《龙虎街》 第1章 [现代情感] 《龙虎街》作者:蓝色咸鱼【完结】 简介: 时隔七年回到龙虎街,时盛听说余桥并没有去念大学。他还听说,她女大十八变,出落成了大美女。 没有继续念书是真的。至于美不美的,还不好说。反正四目相对时,她已经满脸是血了。 他蹲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旁人问:“你是谁啊?”“我是她前男友。” 她甩了甩仍在晕眩的脑袋,用力眨眨眼,记忆中那个在野球场上用一只u型锁对付十来个混混的长毛… 时隔七年回到龙虎街,时盛听说余桥并没有去念大学。他还听说,她女大十八变,出落成了大美女。 没有继续念书是真的。 至于美不美的,还不好说。反正四目相对时,她已经满脸是血了。 他蹲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 旁人问:“你是谁啊?” “我是她前男友。” 她甩了甩仍在晕眩的脑袋,用力眨眨眼,记忆中那个在野球场上用一只u型锁对付十来个混混的长毛混蛋与眼前的毛寸男人重叠到了一起。 “滚!”她拍开他的手,“狗是我前男友!” “嘶——”男人没脸没皮地笑了,“汪汪!” 时盛没滚,后来余桥暗暗庆幸,还好那次跟他走了。 格斗金腰带女主x心机禁欲黑帮男 第1章 01 大雨、伞和电梯 大雨如注,红色桑塔纳吃力地摇着雨刮器扫着前窗的雨水,像一只可怜的瓢虫在风雨里摆动着伶仃触角,艰难地探路前行。 车载收音机里,华语电台男dj在悠扬的萨克斯背景音乐里兴致勃勃地向搭档提问:“嘿,朱莉,知道上次旱季二月下这么大雨是哪年吗?” “不知道耶!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反正我长这么大从没经过呢!” 女dj兴致也很高,混着沙沙电流声,她像是含了一把嚼碎的硬糖果在说话。 “气象厅确认了,是四十三年前!” “天!现在是一九九七年,四十三年前那就是……” “考验你口算能力的时候到了!” 余桥本来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电台总是口水多过茶,她向来不喜欢。今天是心事遭遇了突发天气,才不得不靠听电台来分散注意力和提精神。放在平时,管它刚过去的周五夜晚有多忙碌疲惫,自己只睡了两个小时还是彻夜未眠,她闭着眼都能将车子平稳地从城北唐人街开到城南上城区。 “嗯……一九六……”电台里的朱莉十分配合地嘟囔着,“噢不!是一九五、五……” “是一九五四年。”男dj接话。 “哎呀,我差点算出来了!” “好啦,口算不合格!考考历史。一九五四年,发生了什么大事?” “新政正式实施!”朱莉兴奋地回答道,“塔国进入了著名的‘黄金三十年’,辉煌延续至今!” “你历史很不错嘛!开个玩笑。你……” 沙沙。 “如果说四十三年前那场旱季豪雨是吉兆,那么现在这场……” 沙沙沙。 “毕竟一九九七年才刚刚开始,各位听众不必过于在意某些负面传闻……” 沙沙,沙沙。 随着车子驶进曼宋沙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电流声彻底淹没了人声。余桥关掉收音机,顺手拿起中控台上的毛巾擦拭前窗内侧的水汽。 下到坡底,她习惯性地向右转动方向盘,才走了几米,便看到周启泰拄着一柄仍在滴水的长伞,拎着个袋子,站在墙边,笑吟吟地望着她。 周启泰是塔国境内常见的多血统原住民,日耳曼式的高大身材,长相乍一看是华人,多看两眼便容易跌进他黑曜石般深邃而闪亮的眸子里。 余桥开了窗,“雨这么大,你怎么还往外跑?” “雨这么大,你还是来了,我当然要给你惊喜。”周启泰提高手里的袋子晃了晃,“都是你喜欢吃的。” 袋子的提手打了结,将沾着雨水的红色“唐宫”二字的上半部分收得皱在一起,里头的打包盒则沉沉地坠着,把下半部分抻得平整无虞。 又是唐宫的点心。 唐宫是上城区里颇受欢迎的粤式酒楼,点心做得精致,用料相当考究。味道自然不差,但余桥却始终觉得比不上唐人街里“广州酒家”的出品。她头一回给出这种评价时,周启泰玩笑道那你带我去见识见识。余桥立刻闭紧了嘴巴,从此不再提起。 唐宫和广州酒家的客户定位大相径庭。而她和他,也不是可以挽着手前往对方心仪的餐厅一起品尝美食的关系。 “那边有空车位,”周启泰用伞指指前方,“我领你过去。” 他说的空位在一辆银色的克莱斯勒彩虹与黑色思域之间。余桥收起在其他地方停车时的豪迈,格外小心翼翼地倒车入库。曼宋沙公寓落成不过四五年,停车场安装了闭路监控,要是不小心磕碰了这些昂贵的好车,根本没法抵赖。 “这车该做做漆面了。”周启泰站在车前敲敲引擎盖,“空调修一修,不然等雨季来了,很不方便。” 余桥下车锁好门,扯了扯斜在胸前的帆布包背带,走到他跟前。 “再说吧。”她把手揣进牛仔短裤窄窄的兜里,“空调早就不好用了,我习惯了。” 只要是并排走路,她都要手插兜,避免可能顺理成章牵手的机会。周启泰也习惯了。 沉默着一前一后进到电梯里,周启泰摁亮了键盘上的“10”。两人不约而同地盯着开始缓慢跳动的红色数字。下雨的周六上午没多少人出门活动,电梯升到一楼也没有停留。当数字跳到“3”时,周启泰突然啪地打开了伞。 伞面上的水应声洒到轿厢的镜面内壁上,模糊了被层层叠叠反射的身影。余桥的脸也被溅了些雨水,正想问他发什么神经,却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一个夹角里,后腰抵住了冰凉的金属扶手。 周启泰用伞和身体搭出小小的空间困住她。 “多久没见了?” 他身上照例是雪松香水味,呼吸里有薄荷糖的清凉。 余桥皱了皱鼻子,“年前你不是忙么?春节也忙,我也……” 他不等她说完,在伞的掩护下噙住了她柔软的嘴唇。 透过黑色的尼龙伞面,余桥看到了一大一小两团边缘被模糊掉的红色。 哦,在这种高档的单身公寓里,电梯里也有闭路监控呢。 下午三点多,雨点击打落地窗的节奏终于减弱了。印在窗玻璃内侧的一对掌印像冰淇淋一样融化,长长短短的水痕破开水雾,清晰映出外面海市蜃楼般的城市。远处一座鎏金大佛自青灰色雨雾中浮出半身,几只乌鸦振翅飞过佛耳。 “一起洗个澡?”周启泰从凌乱的床铺上翻坐起来。 “你先去洗吧。我再看一下报告。” 余桥支起身体,够过床头柜上的烟盒与报告。 周启泰笑着搓了搓汗湿未干的头发,“你啊……如果报告还没做好,我怀疑你今天根本不会来。真是想念我们第一次,当时你像只喂不饱的恶狼。” 他说的第一次发生在三年前的某个下午。那也是个雨天。余桥将妈妈的骨灰盒放回家里,然后在楼下街边的电话亭给他打了个电话。她在唐人街的牌坊下等他,坐着他的车,跟着他来到彼时仍弥漫着簇新气味的这间公寓里。她主动脱下黑色的衣裤,对他施予笨拙的拥抱与亲吻,试图用身体上新鲜的痛苦对冲漫长的沉重。 “那时候我就想,啊,果然是龙虎街来的女人。” 余桥盘腿坐起来,摁下打火机点烟。 “那时候你如愿以偿了吧?周启泰,你说的,我龙虎街来的,会看不出来刚认识那会儿你揣着什么心思?” 周启泰将烟灰缸放到她膝盖旁,揽过她的脑袋吻了一下。 “知道知道。跟你开玩笑的。”他捡起掉在床边的衬衣披到她身上,“刚出了一身汗,再吹冷气易着凉。” 余桥夹着烟低头翻页,“快去洗吧。” 周启泰盯着她头顶的旋儿,轻轻吐了口气,转身走向浴室。 余桥撩起眼皮看着他的背影,掸了掸烟灰。 五年前,乳癌六级的诊断书打破了余桥和妈妈余霜红计划好的未来。化疗如大功率抽水机,一年光景就抽空了家底不说,还抽来了一大笔外债。当化验报告上那些顽固的指标再次刺痛余霜红的眼睛,这个向来要强的女人第一次认了命。她交待余桥:"去上城区找会计师和律师,把'红豆'的账从头到尾理清楚,出一份合作协议。" 余霜红和姐妹阿巧合开“红豆”酒吧时,谁也没想过要签协议——两个女人都是在十七八岁的年纪被人骗到龙虎街陪酒,初识时便因同病相怜而一见如故,决定开店后亦是一起想办法凑钱、共同承担债务,这样“共患难”的交情,谁提签协议倒显得生分。直到死神站到了面前,余霜红才惊觉这情分将来可能会给女儿带来麻烦。 第2章 "别找唐人街的。"余霜红重复了三遍,"你巧姨的熟人比我多得多。" 彼时刚刚成年的余桥于是翻遍了黄页,抄下数家事务所的地址,独自坐上了开往上城区的公交车。高楼大厦玻璃幕墙折射出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墙后那些占据整层写字楼的事务所,不是用"不接待个体门店"打发她,就是用很多个零的报价单将她逼退。就在余桥准备放弃之际,一个与余霜红差不多年纪的前台阿姨,递了张周启泰的名片,说他曾在这里工作,后来拐走几个老员工,出去单干了。他那边平时主要靠家里的关系拿些政府单位不大不小的项目来做,相对空闲,说不定这种单子也愿意接的。 那时候启泰事务所还飘着新刷的油漆味。办公桌后,三十出头的周启泰目不转睛地望着余桥,微微挑起好看的眉毛。 "有点意思。"他的眸子像黑曜石,"我接。也可以介绍律师给你。” 两个月后,“红豆”的陈年流水账被拆解成了数百页报表,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吐出的对某种物质的分析结果,所有成分,好的坏的,一目了然。周启泰和他那个大热天里也穿着西装的律师朋友拿着这些报表,坐在“红豆”的卡座里,面对着拍桌大喊"要逼死老娘是吧"的巧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愣是把她磨得没了脾气,再不乐意也接过了签字笔和红印泥。 那天傍晚,余桥站在周启泰的车门边同他商量:"你很专业,比唐人街那些记账公司的人专业得多,如果请你帮我管'红豆'今后的账,能不能优惠点?" 母女两个欠的就是店里的债,如果接下来还是继续像以前一样揣糊涂账,且不说这一趟白忙活,万一账目被别有用心地动了手脚,这债务说不好该怎么还了。 周启泰温和地笑着道谢,“当然。” 余桥垂下睫毛,看着车窗上他的倒影,小声地说:“那我们也可以经常见面了。” 她在龙虎街长大,单纯,也不单纯,看得出他的热心和眼神都不算清白。妈妈的病已经无力回天,自己得有个帮手。 男人愣了几秒,对她伸出手:“当然。” 后续的服务合同是跟一大堆营养品一起送到“红豆”的。陪余桥跑了几次医院后,周启泰带她去高档餐厅吃了西餐。他教她怎么用刀叉,也教她在接吻时要适时地张开嘴。 知女莫若母,余霜红将女儿与这上城区男人的暧昧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再三告诫:“动心别动情,对任何男人都是。” 专业的财务管理对经营来说本是好事,巧姨却始终不大高兴。余霜红离世后,余桥和周启泰捅破了窗户纸,巧姨乐得讽刺余桥不够努力,宝贵的童贞只让周大会计给免了服务费,连债都不帮忙还,实在应该跟店里的姑娘们多学些笼络男人花钱的技巧。 “阿桥,我跟你妈妈年轻时在龙虎街混,后来能想办法开店了也只能开在龙虎街。她本来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读了大学离开这儿,可现在呢?这说明什么?说明龙虎街的女人永远都走不出这里。不如趁早趁年轻,傍个比周启泰更有钱的男人,也不用跟我计较‘红豆’的仨瓜俩枣了。” 每每如此这般,余桥只是听着,从不发言。 如果一个人坚信她自己是对的,口头上的反驳没有意义,只需要用事实打她的脸。 而现在手上这份上一年的财务报告,这些与预期相差无几的白纸黑字的数字,用来打脸正好。 翻着看着,余桥那份沉甸甸的心事被某种热烈情绪蒸腾成了雾气,随着呼吸离开了身体,再透过空调飞进了外面的雨雾里。等太阳露脸,它将被蒸发殆尽,与她再无关系。 “我好了,你去吧。”周启泰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要不要吃了晚饭再走?” “不用了。”余桥将报告收进文件袋,披着周启泰的白衬衣下了床,“周启泰,这么几年,谢谢了。真的。” 周启泰拿毛巾手顿住。今天的“谢谢”似乎不同往日。 “谢什么?谢我让你爽还是报告做得好啊?”他用玩笑话试探。 “所有的一切,谢谢。”余桥走到他面前,接过毛巾,踮了脚继续帮他擦头,“今天是最后一次这样见面了。” 周启泰愕然。如同当初她主动投怀送抱时一样,“分手”也来得突然。 “算上去年的收益,按五五来分,我欠店里的钱差不多够还了。”余桥解释道,“我不打算再管‘红豆’的事了,所以以后也不麻烦你了。” 周启泰抓住她的手,“什么意思?你要退股?” 她认真地看着他,“是的,我要退股,离开龙虎街。” 第2章 02 舍不得 余桥并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的长相。五官拆开来看,除了那朵饱满的唇,其余都平平无奇。然而合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舒适。应该是得益于轮廓流畅的小巧脸型,还有填在脸颊里的青春。而由于自小练习格斗,她的身体也不似周启泰先前的女伴们那般柔软如绸缎,掐摸起来都是紧实的肌肉。 周启泰还清楚记得初次见面时,余桥穿着宽大的t恤和五分运动短裤,两根粗黑的辫子搭在胸前,在布料上留下两路汗湿,看起来青涩无比。然而之后的对话里,她丝毫不露怯,思路清晰,有条有理,聊到母亲的病况也没有流露太多悲观的情绪。这样的反差,让他的心比身体先躁动起来,弄得他自己每每回想都惊讶不已。到了后来,他甚至没了找其他女人的心思。 可出于某种隐隐的预感,他没想过要正式化与她的关系。她也从来不提。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打电话到他办公室,问他,可以来找你么? 见了面,她不会问任何关于他私生活的事,也很少谈及自己的私事。聊得最多的,永远是“红豆”的财务和法律问题,好学得像一个爱举手提问的好学生。 这样的相处模式,不知不觉持续了将近五年。周启泰从没想过要结束。而此时,余桥说,最后一次见面了,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她才不是喂不饱的饿狼。她是丛林里跌跌撞撞成长的孤狐,荒原里一株逐渐茁壮的植物,为了生存耍弄不够纯熟的心机,不断汲取一切能抓到的营养。 周启泰有了一种被吃干抹净然后抛弃的感觉。 压抑着不痛快,他问:“然后你要去哪儿?做什么?靠什么生活?” “打工。”她回答得很爽快,“反正我有住处,不用付房租,挣点吃饭钱就够了。” “……巧姨那个性子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协议里载明了退股条款的。”余桥挣开他的手,“签之前又不是没给她念过。按章办事而已。不同意就上法庭,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她一脸的无所谓让周启泰越发不舒服,不由得恶毒:“打工……余桥,你只是勉强高中毕业而已,你能做什么?服务员?后厨洗碗?还是凭一身力气去当搬运工?”他勾起嘴角,“我这里的实习生至少也得是财会专科学校毕业的……呵,难不成你还想再报考大学?先不说能不能考上,考上了学费怎么办?申请贷款,还是你有信心……” 话没说完,余桥便把毛巾砸到了他脸上。 “我去洗了。” 毛巾落到脚边,听着浴室门被用力关上,周启泰恼恨地拍了拍嘴。 龙虎街什么地方? 嵊武城的唐人街有两百多年历史,早期遍布鸦片馆、妓院、赌场和地下钱庄。后来随着时代进步,鸦片馆被淘汰,其余灰产渐渐集中到了一条街上,人们称之为“龙虎街”。街如其名,龙潭虎穴、豺狼虎豹,沉底的淤泥。 想离开那里有什么错?而她不过二十三岁,年华正好,想放弃与一个大她十岁的男人的、没有精神内容的关系又有什么错? 想到这里,周启泰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 “余桥,对不起,我口不择言了,对不起。” 浴室不大,即使开着花洒,也能听清门外的声音。余桥略一迟疑,还是很快应道:“嗯,没事。” 不生气是假的,不过也没气太久。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另外比起气愤,更多的是奇怪。 周启泰长得好,家境也不错,从来不缺女人。自己只不过因为足够年轻和稍有不同而引起了他换换口味的兴趣而已,按理来说,断了就断了。 然而他居然变得那么多话,甚至有点恼羞成怒,实在是出乎意料。 难道是认为吃了亏吗?可自己从没跟他要过钱或东西。他之前帮忙审核、找律师,该付的酬劳都付了。后来不收服务费是他主动提的,自己并没有心安理得地接受,回送过好酒、茶叶、领带夹、袖扣……这些难道不要钱吗?再说,有一回他生了病,不也是自己来照顾的吗?能有多亏?先前还觉得他挺大方的,现在看来也就那样。 心里突然生出些愤慨,余桥加快了动作,三下五除二弄好,胡乱擦干水迹,走出浴室,将散乱在地板上的衣物一一拾起。 第3章 “也不是说完全不见了吧,只是不这样了。”她站在玄关处,对着门穿衣服,“以后你要是有事需要我帮忙……当然我觉得我应该帮不上你什么忙。” 周启泰仍裹着浴巾,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抽烟。 “我是说如果。比如像之前你生病啊之类的。” 余桥垂着眼,快步走到床边,与他拉开距离,伸长手臂够过被子上的文件袋,又退回门边,提起摊在地上的大帆布包,将文件袋塞了进去,然后将包挎到身上,拿过甩得东一只西一只的帆布球鞋,坐在地板上穿好。 “走了。有事打电……不对,以后打我传呼就好了。我应该不会换号……嗯,应该吧。” 她说着就要拧开门把手。周启泰将没抽完的烟扔进烟灰缸,几步抢过来,猛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余桥微卷的短发发尾有些潮湿,散出薄荷洗发水残余的香气。 “你从来不告诉我你要什么。”周启泰用力嗅着她的头发,闷声道,“为什么?余桥,你知道的,只要你说你需要,我能帮你的还有很多……不止是给你打包你爱吃的点心。” 怔愣着,余桥不自觉地松开了握住门把的手。 “余桥,我明白虽然我们是这样的关系,但你仍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所以我从来不敢主动问你,缺什么、要什么。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把你当成龙虎街酒吧里的姑娘。” 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似乎在提醒余桥:你误会他了,他不是小气,他是—— “余桥啊……太突然了,别这样对我。” ——舍不得。 那根烟仍在顾自燃烧,淡淡的烟味在单居室公寓里缓缓萦绕。 这间公寓不是周启泰的家,他买下它只是因为他“偶尔需要绝对的自由空间”而已。这里不大,由于一扇落地窗而视野开阔;摆设简单,总是收拾得干净整齐;隔音很好,一点儿都不像余桥住的房子,隔壁什么动静都尽收耳底。 除了第一次,余桥再也没在这里过过夜。不是不愿意,只是一想到如果爱上了住在这种地方的感觉,或许自己会变成真的“龙虎街酒吧里的姑娘”,便打住了。 门左侧的墙上钉着几块隔板,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空酒瓶;右侧有可视门铃,旁边挂一本只有日期的简洁挂历。其中一个日子被粗大的红圈标了出来,写上了两个塔国字:相亲。 进门到现在,几个小时了,余桥才注意到这里。再看看上方的月份,也是红色的大字,feb.。 那是三天前的日期,农历新年初七。 周启泰的父母给了他极大的自由,所以他三十三岁还没成家。这个日子被如此醒目地标注出来,说明这场相亲是一个重大事件,相亲的对象极有可能是一个与他和他的家庭足够匹配的人。 他连打包个点心都要去唐宫,而她觉得大排档式的广州酒家才够味。所以不管他的相亲成功与否,她确实不再适合继续同他纠缠下去了。 余桥挣了两下,没能甩开身后的人,于是冷着声音说:“放开。” 周启泰不愿松手。他万分后悔先前的“没想过”,没想过开始,没想过结束——他再度预感,以余桥的性子,说是最后一次,那就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余桥又挣了挣,周启泰的手反而收得更紧。 “余桥,我们都可以再想一想,这几年除了生意和性,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吗?不要那么快做决定好吗?” 余桥终于失去了耐心,失声吼道:“放开!不要逼我动手!” 她从未有过这么激烈的拒绝。周启泰一惊,惶惑地松了手。 余桥果断开了门,大踏步走向电梯。 陈旧的红色桑塔纳安静地停在一众锃亮的车辆之中,仿佛夹在年轻人中间的老者,显得越发朽迈。 余桥坐进驾驶室,将帆布包甩到副驾上,点火起刹,驶离了曼宋沙公寓。等第一个红灯时,她才发现自己忘了系安全带。 雨已经停了,空气仍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车子的空调坏得很彻底,前窗内侧的水雾怎么擦都擦不完。 压抑了许久的酸楚突然涌到喉头。 余桥将毛巾扔出窗外,拿出鼻通塞进鼻孔里,深吸一口,就着直冲天灵盖的清凉,把那酸使劲儿咽了下去。 第3章 03 插队 从上城区开车回龙虎街,在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二十五分钟。而“红豆”傍晚七点正式营业,所以余桥一般都在周六上午去找周启泰,待到下午五点半左右离开。 她曾试过在工作日下午与他约会,结果狠狠领教了晚高峰,从此不敢造次。 今天本也是周六,却因为那场大雨,唐人街外的大路突然拥堵得与工作日的晚高峰无异。汽车排成长龙,摩托车与行人见缝插针,残疾乞丐和发小卡片的人穿梭于停滞的车辆间。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之中偶尔混杂擦碰引发的争吵。 整条马路仿佛一锅架在炉火上的汤,由于内容过于丰盛而不断向外扑溢。 开着红色桑塔纳挤在车流之中,余桥懊恼不已。 红色的“相亲”二字和周启泰的挽留,从上路起就一直在她脑袋里循环播放,害得她没能及时对路况做出正确的判断,走到了这条最容易堵的路上来。 不过好在前阵子有人在横穿大路的废弃铁路道口那儿碾了条近道出来。她走过一次,挺快的,就是有点废车。现在情况特殊,也管不了了。 余桥瞅准时机,在车流中插队,一点点往边上挪,压根儿不在乎被插队的司机发火。直到遇到那个的士司机。 那辆的士在道路最边上,是余桥插队的最后一个受害者。司机先是用中文骂了几句,不够过瘾,又切换成塔国语继续输出。声音好大,关着窗都听得很清楚。 余桥看了看前方,很快要到那个铁路道口了,于是摇下窗户,将右手伸出窗外,竖起了中指。 “哈哈!” 一声大笑几乎盖过了司机的声音,引余桥好奇地看向后视镜。司机已经收回脑袋坐正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后座上的乘客扒到驾驶座与副驾的头枕间,给他递了根烟。 这样的观察方式看不清那个乘客的脸,只能依稀辨别出是个男的,头发剃得很短,从动作来看,有点吊儿郎当的。 余桥隐隐感觉,可能有点麻烦了。 果不其然,在她碾着铁轨冲上那条废车的近道时,身后的的士追了上来。 余桥并不惊慌。反正磨尖的钢管正放在座位下方,顺手好拿得很。而且此刻,她的心情很差。 来呗,打呗。又不是没经历过。 的士一路跟着红色桑塔纳驶进了唐人街的内部路。 余桥抽了个空档把鼻通塞进了右鼻孔里。行到该转弯的地方,她照例打了转向灯,故意放慢了速度。 转弯时,她从大开的窗口大方地望向后面的车,恰好对上了那个乘客的目光。 男的,头发剃得很短,吊儿郎当的,好像……有点眼熟。 的士没有跟着转弯,而是沿着路走了。 临近八点,巧姨才拎着小包,拧着细腰款款走进“红豆”, “哎呀!阿桥!”她进门就喊,“你猜怎么着!” 巧姨比余霜红年轻几岁,今年才满五十。由于保养得当又会打扮,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身上的珠宝真真假假,搭上量身定制的真丝旗袍,一样贵气十足。 “我刚刚在杏花楼门口遇到阿萍,她说时盛真的回来了哦!现在正在跟陈家人在杏花楼吃饭呐!” 余桥正坐在吧台边核对台账。调酒师阿成见她眼都不抬一下,便赶紧接了巧姨的话。 “时盛?朱雀门的时盛?是陈老爷子喊他回来的吗?” 巧姨走到余桥旁边,靠住吧台,从手包里拿出精致的烟盒,拈出一根细烟置于唇间点燃,喷出一口薄雾。 “可能是吧!哎哟你记性还挺好的嘛!快给我倒杯水!热死了。” “谁不知道啊!他在朱雀门长大,却不给朱雀门效力,投靠了别的帮派。”阿成推过水杯,“你不是说他以前在我们这儿看过场子吗?” “对!”巧姨端杯喝水,“那家伙做出这种事都不奇怪。当年他跟阿桥那么要好,说走就走了,招呼都没打,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对吧?阿桥?” “巧姨,”余桥终于从账本和计算器上抬起头来,“你又迟到了。我跟你讲过多少次,老板要以身作则。而且昨天你是不是又从店里拿钱了?” 巧姨闻言马上指着阿成的鼻子,“你小子出卖我啊!” 阿成举手投降,“绝对没有。” “不用怪别人。”余桥淡然地说,“我跟你讲过,我每天都会对台账,钱帐对不上马上就能查出来。钱柜的钥匙只有我们两个有,你说呢?” 巧姨语塞,粗鲁地把没抽完的烟怼进烟灰缸里,再次翻开她的小包,点出几张钱,拍到账本上。 第4章 “昨天打牌输光了,所以晚上来借了点。多大点钱!又不是不还。老板还不能用自己店里的钱了,真是奇了怪了……” 余桥数了数钱,夹进账本里,然后从挎包里拿出财务报告递过去。 “去年的,弄好了,你看看。” 巧姨并不接,抹着臀坐到吧椅上。 “别给我。那么多数字,看得我头晕。你就告诉我,是亏了还是赚了。” “红豆”在余桥出生前就开业了,早期由于债务较多,确实没有赚头,后来还完债了,情况才逐渐好转起来。余桥接手后,严格执行周启泰从财务角度提出的建议,又进一步提高了利润率。虽谈不上像从前最好那一阵那样大赚,但肯定不会亏本。 这些情况,精明的巧姨心知肚明,能说出这种无聊的话,无非是还对刚才的批评耿耿于怀,要伺机报复。 余桥冷眼瞅着她,给了个气口:“怎么会亏呢?” “怎么不会呢?”巧姨拿出小镜子补口红,“多少次了,客人好言好语请你喝一杯,你脸黑得像要杀人。你自己清高也罢了,还老是跟那些销售说别跟客人出去……”她用右手无名指抹掉多余的红色,“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想挣钱。你不想算了,别人要挣啊!挡人财路如同……” “‘红豆’不是做皮肉生意的,请那些姑娘来是卖酒不是卖身。你们当初之所以要自己开店不就是因为受够了么?” “那是你妈的想法。我的想法没那么复杂,只是觉得酒水利润高还不累……” “巧姨,那是你不累。”阿成笑嘻嘻地插话,“阿桥挺累的。” “屁话!”巧姨从镜子后面朝阿成丢过一记眼刀,“你来试试一晚上连唱三个小时累不累!” “那不是正好可以过过你的歌星瘾嘛。” “过个屁的瘾!真歌星到老娘这个年纪还用这么卖力地唱歌?” “你还别说,有挺多客人还真是为了听你唱歌来的。”阿成恭维道,“确实好听,算是咱们这儿的活招牌了。” 巧姨扬起嘴角,“这么说还差不多。” 见余桥在一旁不吭声,巧姨收起镜子和口红,转动吧椅面向她,语重心长地说:“阿桥,会来龙虎街酒吧卖酒的女人是什么情况,巧姨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高级的夜总会、俱乐部看不上她们,站街等来的客人给不起价,她们只能来酒吧里钓鱼。她们乐意挣那个钱,又不是被谁逼的。我们又不分她们那份钱,扣的是请假误工费,不应该么?就像你说的,我们是请她们来卖酒的,中途跑出去算怎么回事?” 余桥不想再跟她废话,把报告往她面前一扔,“别说这个了。老板哪有不看自家财务报告的道理?” “哟,火气这么大,跟周大会计吵架啦?” 那些个屁话完全不及这个被提起的人有杀伤力。酸涩再次哽住喉头,余桥拿过鼻通嗅了嗅,深吸一口气,努力缓和了语气:“巧姨,明天下午你不要去打牌了,早点过来,我有事要跟你谈。” 巧姨拿起报告随手翻了翻,“什么事现在不能谈?因为阿成吗?阿成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对,阿成不是外人。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只能我们两个谈。” 余桥平时说话硬归硬,但多少还有点商量的意思。现在这种态度不一般。巧姨从报告上翻起眼瞥了瞥她,猜到了几分。 她将报告递还余桥,“看了,挺好的。今晚肯定还要忙,明天都不知道要睡到几点,改天吧。” 余桥略一思忖,“也是。那就后天,后天下午两点,我在店里等你。” 巧姨拢拢乌发,“后天我约了烫头呢。你看我这发型,都不成样子了。” 余桥憋住脏话,耐着性子说:“巧姨,我叫你一声姨妈,是看你跟我妈多年的姐妹情分。你不要每次我约你聊正事就这么推三阻四的行不行?” 巧姨竖起柳眉,“余桥,我也是看在跟你妈多年的情分上,把你当亲侄女看待的,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是不是周大会记又给你出什么馊主意了?他要是那么爱管你的事,怎么不把你娶回家?我看他就是想吃白食!你还屁颠屁颠地主动送上门!你妈要是还活着,非得打断你的腿!” 白天看完报告后得到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余桥紧紧攥住手里的报告,极力忍耐着想把它拍到巧姨脸上的冲动。 不顺,太不顺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件好事之后都是烂事? “巧姨,巧姨!”阿成小声提醒,“有客人来了!” 巧姨往门口看了一眼,跳下吧凳,抻了抻旗袍。 “谈嘛!就谈嘛!周二下午,来我家里谈!天天店里店里,这个店你不腻,我早腻了。” 说完,她换上明媚的笑脸,扭着腰肢迎上前,“哎呀!老板!欢迎光临啊!” 阿成碰了碰余桥,递过一杯装满冰块的苏打水,低声说:“阿桥,不要急嘛,好好说话!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到时候去她家别空着手,买两碗燕窝糖水,嘴甜一点,凡事才好商量。” 第4章 04 狗是我前男友 雨停了好久,到了深夜,地面却依然潮湿。灯红酒绿映在大大小小的水坑里,又被来来往往的脚踏碎。 再次确认了时间,余桥大踏步走进了“加州旅馆”逼仄的前厅。 老板娘正在前台看肥皂剧,见着余桥,立马丢出了挂着“403”小牌子的钥匙。 余桥拿上钥匙,一边上楼,一边拿出鼻通揭盖嗅闻。她向来厌恶这些小旅馆的气味,潮湿的霉味、可疑的药味和人的体味混杂一气,对呼吸道不甚友好。 走到403房门口,余桥把鼻通插在右边鼻孔里,敲响房门。 房间隔音很差,能清楚听见门里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女人被捂住嘴后发出的呜咽声。 余桥又敲了敲门,提醒道:“时间到了。开门放人。” 话音未落,门里的男人便格外嚣张地应道:“滚!” 果然是个无赖。 为了节约成本,余桥仗着余霜红生前的面子,以规模小、麻烦少为理由,跟“照管”这一片的玄武会讨价还价,生生砍掉了大半“治安费”,选择亲自看场子。看了三年,多少锻炼出些辨别来人会不会惹麻烦的能力。 门里那男人来得很早。他甫一进店,余桥就直觉要出事——面生,装扮和纹身都很粗劣,却点了贵价的酒。余桥看得出来,巧姨自然也看得出来。她暗暗提醒余桥警惕点,这种人可能会赖账。不过意外的是,他付钱很爽快。巧姨于是马上换了副面孔,撺掇着销售仙妮大献殷勤。然而忙乎了半天,那人没有再消费,只说要带仙妮出去,一个小时后再回来。 谁都知道“出去”的意思。仙妮来请假,余桥直言不讳地劝她慎重。仙妮还是老样子,完全不听,还特别自信地表示这人喜欢她,她说不定整晚都不会回来了。 “阿桥,我一直都是做这个的呀,没事!再说卖酒得一直喝呀!喝多了多难受,你不懂的。” 余桥从不喝酒,确实不懂。 巧姨又在旁边吹风:“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先前没能说完这话,可把她憋坏了。不过最后她也说了句人话:“你开车送他们过去,等一个小时,看看什么情况,不行的话赶紧把人带回来,别出什么岔子!” 送人去旅馆的路上,余桥又暗暗观察了一番,更加确定那男人不是善类。所以到了地方后,她特意跟旅馆老板娘打了个招呼,一会儿可能会有些“动静”,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老板娘在龙虎街附近做了多年生意,早已见怪不怪,只陪着笑脸叮嘱“不要闹得太大呀,我不想惹警察上门”。 谁想惹?塔国对各类灰产态度暧昧,对斗殴滋事却铁面无情,保释金高得吓人。 余桥收起鼻通,迅速卸下挂在牛仔短裤皮带袢里的方巾,蒙住半张脸,然后捏住门把手,将钥匙插入门锁。锁芯弹开的瞬间,她背过身轻贴于门板上,从随身挎包里摸出了喷雾瓶。 锁是开了,可门板仍被内侧的铰链牵在门框上。余桥屏住呼吸,仔细辨听门缝里呼出的气息的位置与高度,等了几秒,一转身一抬手,像扣动枪的扳机似地对着门缝连连呲出胡椒喷雾。 门里的男人一声惨叫,捂住脸摔到地上又咳又呕。 屋里的仙妮穿上内裤,拿起裙子和高跟鞋,用裙摆捂住口鼻,蹦过来开了门,逃到了走廊里。 “没事吧?”余桥问。 “没事。”仙妮把高跟鞋仍在地上,将手里的吊带短裙翻了面,正要往身上套,突然发现裙子侧边自腋下部分起被扯开线了。 她“啧”了一声,冲到仍在打滚的男人旁边,狠狠地踹了他两脚,嘴里骂道:“叫你轻点慢点!我裙子新买的!不包夜还想耍赖!去死吧!” 趾甲上的艳粉显得她的脚白皙小巧,与黢黑肥硕的男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第5章 隔壁房间有人探出脑袋来看,对面门后似乎有窃笑声。 余桥扯下蒙脸巾,把仙妮拉到自己身后。 “好了,穿上吧。”余桥脱下了自己的马甲,“再套上这个。” 仙妮忿忿地套上裙子和马甲,边穿鞋边说:“你看嘛,阿桥,我说的呀,我那个老乡哪有客人危险。” 余桥没接话,只说:“走吧。” 隔壁看热闹的立即关了门。 快走到走廊尽头时,余桥感觉不对,迅速将仙妮往前一推,接着飞快回身,一记果断的直拳捶到追过来的男人脸上。 男人手里的空酒瓶当啷落地,骨碌碌滚到一旁。余桥收回拳头,他的扁鼻子下面立刻爬蚯蚓似地淌出两道鼻血,攀过翻翘的厚嘴唇,沁到被烟熏得发黄的门牙上。 男人愣怔地摸了摸口鼻,表情由不可思议极速切换成扭曲。 “妈的……婊子!” 他恼羞成怒地扑向余桥。 余桥将帆布包往身后一拨,暗自估算着距离。等男人进入射程,她立即飞起一脚,小腿前侧胫骨直砸到他侧颈上。 随着一声闷响,男人如山崩般侧翻倒地,叫都叫不出来。 余桥搀住仙妮下楼。仙妮吓得腿软,被扶着还得抓着楼梯护栏。 “太恐怖了阿桥!我该听你的!该听你的……” “别说话了。快走吧!” 走出加州旅馆,仙妮看到停在路边的桑塔纳犹如看到了坚不可摧的堡垒,顿时恢复了气力。车锁一开,她迫不及待地拉开门钻进后座,还没坐稳,便被余桥身后的情形吓得失声尖叫——那个男人再次追了过来,这次拿的不是酒瓶,而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 余桥诧异地回头,登时被枪托砸中了鼻梁。她在强烈的酸痛和眩晕中撑住车身,痛苦地垂下头,鼻血大滴大滴地打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男人不依不饶,又在她后颈上来了一下。 视线全黑,余桥直接双膝跪地,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了。 男人一脚将她踢开,猛地打开车门,把仙妮从车里拽出来。 在极度不适中,余桥仍凭借声音抓住了仙妮的腿,死死抱住。 “松开!他妈的老子开枪了!” 旅馆老板娘见势不妙,犹豫再三,还是折回柜台,拿起了电话听筒,刚按下一个数字,只听得刚刚还在嚣张的男人杀猪般地叫起来。她按了电话探出脑袋一瞧——男人脸朝下地趴在地上,被一个人高马大穿白衬衣黑西裤的毛寸青年踩着脸,反掰着一只胳膊。那胳膊的姿势已经不正常了,应该是折了。 青年用左手熟练地转着那把枪,揶揄道:“老兄,不至于吧?这点事值得动枪啊?你也太拼命了。” 这人在余桥上楼后不久就在门口晃悠了。那张俊脸,老板娘看着十分眼熟,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何时在哪里见过。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她一拍脑袋:这不是朱雀门的时盛吗? 想是周边有其它看热闹的人报了警,远处传来了咿呜咿呜的警笛声。 这时青年抬头看过来,老板娘吃了一惊,连连摇头摆手,又扫扫手掌,示意他快走。 他略点点头,把枪扔还男人,蹲到余桥面前,伸出一只手。 “起来。车钥匙给我。” 紧搂着余桥的仙妮赶紧抹抹脸上的泪,质问道:“你是谁啊?!” 他耸耸肩:“我是她前男友。” 余桥甩了甩仍在晕眩的脑袋,用力眨眨眼,记忆中那个在野球场上用一只u型锁对付十来个混混的长毛混蛋与眼前的毛寸男人重叠到了一起。 “滚!”她拍开他的手,“狗是我前男友!” “嘶——”男人没脸没皮地笑了,“汪汪!” 第5章 05 杏花楼 五个多小时前,堵得水泄不通的唐人街街前大道上,时盛坐在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的士后座里,斜叼着未点燃的烟,皱着眉死盯着手里的游戏掌机。 这把俄罗斯方块是出门前十分钟开的。刚开始顺利得不行,中途暂停片刻,上了车后继续,却突然丢了感觉,好几次看走眼置错位置,多次陷入险境。时盛一边补救一边继续犯错,这会儿方块已经堆满半个屏幕,中间形状各异的缺口宛如一张张嘲讽的嘴。 还有机会。时盛正在自我安慰,屏幕上却噗噗啦啦连掉四个长条出来。 “靠!”他忍不住骂出声。 这时司机像被传染了似的,突然探出脑袋,朝前面吼道:“插你妈的队啊!憨贼!” 司机一路好脾气,时盛拒绝把大件放到后备箱,上了车不要空调,要开窗、要抽烟,他都忍了。这会儿忍无可忍,倒叫人好奇。 时盛抬眼一看,前头硬生生插过来一辆红色桑塔纳。 这么挤还能插队,素质够低,技术了得。 “赶着投胎!早死早超生吧你!” 中文骂完不够过瘾,司机切换成塔国语继续输出。时盛怀疑他在泄愤。 这时桑塔纳司机开了窗,伸出一只竖着中指的右手。 嘟嘟嘟,掌机响起降调提示音。game over。 时盛却拍腿大笑,给司机递了根烟,劝他消消气,然后说:“跟着它。” 司机一惊,瞟了瞟后视镜。 后座上这位麻烦的乘客,先前扛着一箱酒站在路边打车,远远便能看到他样貌俊朗,个高腿长,穿着白衬衣黑西裤好似模特。只是衬衣的扣子不好好扣上,领口直扯至胸口,衣袖也是松松散散地挽着,因此站得再挺拔也难掩一身痞气。他把酒箱放进后座时衣袖往上跑,露出了左侧小臂上好狰狞的疤,几条凸起的肉痕长长短短,纵横交错——抬胳膊挡刀才能弄成这样的吧?这还能是什么人? “嗐!”司机换上笑脸,“没必要没必要,骂一骂就过了!没必要动气嘛老板!” 时盛点燃过滤嘴已经软了的烟,“这么堵它还那么急,插队难道可以走得快些?前面应该是有什么小路。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司机讪笑着摆手连连说着“没有”,伸长脖子看了看前方,恍然大悟:“前面是有个铁路道口,它可能是想从那里穿出去。” “那不就得了。跟着它。” “可那路……我这车……”司机欲言又止。 时盛扔出两张大钞,“磨损费。车费再另算。” “哦,好。”司机刚准备收钱,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它不一定是去唐人街的呀!我跟着它从那里出去,可能会绕路……” “它肯定是去唐人街的。你跟着就好。” 司机又瞥了后视镜一眼,擦了擦额头和脸颊的汗,不再多话。 时盛搭住窗沿,悠悠吐烟。 前面的红色桑塔纳,除非它被烧得只剩个架子,不然砸成碎片搞不好他都认得——“红豆”酒吧那两个抠门的老板娘,舍得订个玛丽莲梦露的树脂塑像摆在店门口,舍不得买辆新车撑场面,一辆二手车用了十来年还跟个宝贝似的,稍有一点磕碰就要啰嗦半天。 时盛当年给“红豆”看场子,不时开着那车接送老客或办事,没少被唠叨。 车牌没换,说明没易主。龙虎街的酒吧这个时间段已经在筹备开门了,它往这个方向赶,只会是回去的。 随着车流龟速前进到离横穿大路的废弃铁路还有几米远的地方,桑塔纳故意停顿,与前车拉开距离,然后亮起尾灯,排出一大股淡蓝色尾气。 时盛提醒:“它要抄近路了,跟紧。” 话音才落,只见桑塔纳打着转向灯起步,一气冲至铁道口,向右一转,碾着铁轨和碎石,颠簸着驶离了车流,再一转,擦着铁路旁的小树,窜到了旁边一条隐蔽的水泥路上。 的士司机不敢耽搁,急急追上。 这条拐弯路应该是最近才被生生碾出来的。被撞断的无辜小树还歪倒在路边,叶子蔫儿了,但仍是绿的。 典型的龙虎街操作。 跟着桑塔纳在窄路陌巷里五拐六转地绕了几分钟,果真走上了通向唐人街内部的路。沿路行了一段,桑塔纳再次打亮转向灯。 这片的路时盛认得,便吩咐不用再跟,按他的指示走就行。 桑塔纳转弯的瞬间,时盛瞥见那司机转脸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司机,一侧鼻孔里插着鼻通,好像……挺眉清目秀的。 陈家习惯未改,每每聚餐仍是到杏花楼,订三楼的“春芳”包间。 想也是遇到了堵车,时盛在三楼门廊上徘徊了二十来分钟,陈家人才姗姗来迟。 他赶到楼梯口迎接。几个孩子先跑了上来。见到高大的男人,孩子们迟疑了脚步。只有一个男孩冲上前,兴奋地喊道:“盛哥!you are back!” 时盛揉揉他的脑袋,笑说:“叫uncle!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你走了好几年啊!我都快国中毕业啦!” 掐指一算,七年了。时盛一瞬恍然。原来已经那么久了。 第6章 他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和掌机,“分给弟弟妹妹,这个你拿着玩。” “阿盛。”有人唤了一声。 循声望去,二楼转三楼的平台上,陈继志拿着紫砂虚扁壶站在父亲陈谏身后。满头银发的陈谏背着手,面色沉如锅底。 时盛几步跨下台阶,正要鞠躬问好,陈谏直接招呼来一巴掌,将他扇得偏了脸。 “狗东西!”老人怒骂,“你还有脸来!‘令大于天’的规矩当耳边风?!” 时盛拿舌尖顶了顶脸颊,扭正脖子,笑容满面:“老爷子,您忘了,我不是朱雀门的……” 啪!再一耳光,招呼的还是右脸,右耳里飞进了蜜蜂似地嗡嗡乱响。 “爸,别在这里说,先上去吧!” 陈继志劝着父亲,却给时盛递了个眼色。 时盛这才注意到停在下方楼梯上的其他人。男男女女,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上,除了厌恶便是尴尬。 时盛略弯了弯腰算是打招呼,接着要扶陈谏,被拂袖甩开。他只好让开路给陈家父子俩先走,自己再亦步亦趋地跟上。 进了“春芳”包间里的独立茶间,时盛回过身正想关门,却发现先前拿了掌机的男孩正站在门槛外。 “盛哥,疼吗?”他仰着脸问。 时盛左右动动下巴,“不疼啦!跟蚊子叮差不多。” “盛哥,你真的为了保命,出卖了朋友吗?” “没有。因为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时盛爽朗地说,“而且我不那么干,现在你就是站在西郊墓园第三排第七个位置献花了。” “jason!”陈继志在茶台后呵斥,“找你妈去!” jason的妈像是被触发了开关般弹了过来,掐住男孩的胳膊,将他一把扯走。 时盛暗笑,合拢仿古样式的门,步到茶桌前,从后腰上摸出个牛皮纸包,它的一面已经被汗浸得颜色深沉。 “老爷子,连本带利,一样是美金。”他撕开纸包,将捆扎成叠的钞票推过干燥的乌金石茶海,“您点个数?” 钞票停在虚扁壶旁,厚度与壶的高度相当。 陈谏老树皮样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稳稳搭着红酸枝太师椅的扶手,眼皮都不掀一下,像是入了定。 “阿盛,”陈继志坐在茶台后把玩着癞蛤蟆茶宠,“茶就不喝了,留着肚子一会儿装酒。光莱的事办得漂亮!这钱你拿回去。当初老爷子给你,就没想过要你还。” 时盛拉开面前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左脚搭住右腿,“喝酒没问题。钱就不要了。事情既然办完了,办得漂亮,我只要我的东西。我们说好的。” “阿志。”陈谏缓声道,“天气这么热,喝酒前不喝点茶水,太伤身。让人泡一壶香片来。” 陈继志应了,朝门口喊了一声,一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推门而入,接了吩咐又退出去。门合上的一瞬,时盛瞥见还有两三个身形跟那人差不多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忍不住嗤笑,“老爷子,把手下带到楼上来可不是您的作风。不如让他们进来搜我的身,然后都遣下去吧,别吓到孩子们。” “不是我让他们上来,是那些当妈的不放心。”陈谏指尖起落敲击扶手,“你虽做了污点证人,但过去几年不都是在白荣的团伙里混吗?女人都那样,一个个胆小如鼠。” “哦?”时盛咧开嘴,“她们如果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按您的意思来的会怎么样?想想就很精彩。” “按我的意思?按我什么意思?”陈谏睁开眼,“七年前是你自己说的,一直做白荣的下家不够过瘾,想直接跟他合作,我只不过是借了一笔钱给你而已。你在光莱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被捕后要做污点证人也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盛腹诽着老贼,舌尖掠过虎牙,“是。跟您没关系。刚才那装样子的两巴掌,算是提前罚我了。” “那不是装样子,我是真想扇你。”陈谏端起茶壶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你爸爸当年擅做主张去火拼,自己也丢了命不说,还因为破坏了‘令大于天’的规矩被除名,连累你和你妈遭到驱逐。如果不是我陈谏暗地里关照着,你早就跟你妈一起被仇家砍死在码头了。后来我力排众议收留了你,给你住处,安排人照顾你,供你读书,不想让你走你爸爸的老路。可你呢?从小到大,干了多少混账事?打架斗殴、倒卖水货高仿、组织飙车赛、偷渡……被抓了多少次我都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都是朱雀门替你擦屁股。” 旧事重提,还特意把“每次”咬得很重。 时盛心里一沉。情况可能会比他预想的更不顺利。 “书读不下去也就罢了,闯祸也罢了。”陈谏放下茶壶,声音冷了几分,“我最心寒的,是你时时把‘我跟朱雀门无关’这种话挂在嘴边,坚决地划清界线,生怕朱雀门玷污了你什么似的。你有多干净?没有朱雀门你能活到现在?你别因为你大哥说你干得漂亮就要邀功。我倒是问你,你是递消息来了,怎么我还没跟‘花腰’对接,他们那边就有人行动了?” 时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直视着老头因眼皮下垂而显得格外锐利的三角眼。 “我怎么知道?白荣玩得那么大,身边难免也有‘花腰’的卧底。您这么问,是怀疑我一边给您当着间谍,一边还做着‘花腰’的线人两头吃?” 陈谏微微眯眼,“顺水推舟的事嘛!我要是你,我就两头吃。” 时盛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您要这么谈,那可就没意思了。” 第6章 06 你不知道? 这时,敲门声响起,杏花楼的老掌柜端着茶壶进来,笑眯眯地添茶倒水。陈谏收了面上的阴冷,和他拉起了家常,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时盛枯坐片刻,见两人越扯越远,便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春芳包间的阳台很是阔气。别致的油纸大伞下摆着黄花梨小几和矮凳,护栏边种满各色兰花。兰花长势极好,深浅不一的绿色交错相织,水珠不时自叶尖滴落。 天还未全黑,唐人街的灯笼和霓虹招牌俱已亮起。电线上的麻雀时飞时落,步行街人群熙攘。 比唐人街正街牌坊小一圈的龙虎街牌坊立在西面,正在安静地等夜变深。 七年前的某个黄昏,时盛也曾站在这里,望着那个牌坊,做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之一——去光莱府,找白荣。 那年时盛二十一岁,那天他本是来跟陈谏商量放他离开塔国的。 父母惨死于帮派纷争,坊间又传言陈谏收养自己只是为了让他像父亲一样替朱雀门卖命,时盛早就想走。无奈他的证件从他被收养那天起便被陈谏扣了,而各地蛇头也不接他的生意。 时盛只觉得怪。陈谏对他几乎是放养,也从没主动提过要他加入朱雀门,就是偏不让他走。他未成年时,这样做能勉强理解为“关心”。可他成年了,就显得格外没道理。 那次时盛问得开门见山:“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陈谏终于也不藏着掖着了。 “去光莱投靠白荣,搞点证据或消息。能让他再也翻不了身的那种。” 时盛恍然大悟。 白荣是个资深“水客”的幌子做着不干净的买卖,为朱雀门输血。 家里出事后,时盛曾在白荣那儿呆过大半年。想来是亲生孩子都在不满十岁时夭折了,而时盛足够聪颖冷静,阴险狠毒的白荣竟对他关爱有加,两人成了忘年交。后来时盛回到嵊武,想要自己赚钱,白荣便给他供些走水而来的日化、烟酒,教他怎么卖、如何规避风险,堪称是“良师益友”了。 时盛成年后,白荣主动递了几次橄榄枝,让他过去跟着干,保他赚得更多。时盛知道自己要是真去了,便是走上了断头路,就没有答应,也渐渐不再找他拿货。 白荣不但不恼,还告诉时盛,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这正中了陈谏的下怀。朱雀门和陈家洗白的步子越迈越大,白荣是必须被拆掉的定时炸弹。 而时盛,是他准备了十来年的拆弹工具之一。 “我把消息递给警方,借他们的手除掉他。然后再保你出来,送你出境。” 陈谏诚恳不已:“我确实是利用你。但绝对不会害你的命。你爸救过我,我本来就欠他一条命。这事办成,我们彻底两清。” 时盛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光莱的七年经历化作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最终,白荣在警方追捕中被击毙,时盛被捕,后因作污点证人获释。 今天来杏花楼,时盛本想让陈谏兑现诺言。可陈谏的态度让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别说离开,陈谏甚至怀疑他与警方也有交易,这顿饭说不定就是鸿门宴。 时盛烦躁地将烟头摁灭在花坛的湿土里,转身回到包厢。 老掌柜已经退下,陈家父子正悠闲地品茶。时盛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第7章 “老爷子,不用您帮我复习我爹妈的事,我也知道,没有您,我时盛活不到今天。我要是真的吃了两头,不就等于把您也卖了吗?我是烂人没错,但不至于恩将仇报。我还特意给您带了光莱的药酒,托最老的酒坊用上等补药酿的,就想让您长命百岁!您这么怀疑我,我的心不会寒吗?” 陈谏摩挲着茶壶,沉默片刻,忽然大笑,用手指点着时盛说:“阿盛啊阿盛,你这么机灵,不干大事,真是浪费了。” 陈继志也笑着摆摆手:“阿盛,坐下说,别急嘛。” 时盛低头搓了搓刺手的短发,再抬起头来,满脸玩世不恭的笑。他拉过椅子,重重坐下。 “朱雀门现在的买卖一个萝卜一个坑,还有什么大事能给我做?”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陈家父子却毫不在意。 “有一桩除了你,没人能做。”陈继志交握双手,“双龙河两百公里采砂权,如何?许可证两个月内批下来。” 时盛眉头一挑,“那么难办的证,你搞定了?两百公里……胃口不小啊。” “以前难办是因为缺乏规范,后来规范了反而没人办了。因为办不办都不影响那些人赚得盆满钵满。自然,规范了也不好办的,”陈继志眼底闪过得意,“但朱雀门有实力。以后沿岸那些无证的,要么滚,要么卖,要么交钱,不可能再让他们吃白食。” 时盛冷笑,脚撑着地,前后晃动椅子:“朱雀门是有实力。可他们批这么大的范围给你,无非是想借朱雀门的手清理地盘,方便以后管理。无证还敢大摇大摆开工的,哪个背后没有撑腰的?华人还能卖个面子坐下来聊聊,原住民?呵,算了吧。” 陈谏长叹一声,手指点着时盛说:“你看看,多聪明!比你爸强多了!” “阿盛,”陈继志接过话头,语气笃定,“我们知道你在光莱常跟原住民打过交道,不然也不会说你是最合适的。朱雀门的老家伙们享了太久清福,早没了血性。你才二十八,正是干大事的岁数。让那些更年轻的后生仔跟着你,你培养几个得力好用的,以后提拔起来,你就轻松了。钱不是问题。赚来的你有一半。放开手脚干,任何情况朱雀门都可以给你兜底。” 时盛扯起一侧嘴角,“鬼门关我去过几回了,风景不怎么样,不想再去。老爷子,不是有几个夜总会、赌场么?既然老家伙们都不中用了,不如让我去接手?” “夜总会、赌场费心费力,哪有采砂场好赚?你要是实在想要,等之后情况稳定下来,”陈继志大手一挥,“看中哪个场子,随便挑。” “阿盛,”陈谏悠悠接上话,“我们的约定是你按我的计划办事。可你临门一脚,要当什么污点证人,弄得我们很被动。是你食言在先。” “我是怕您忙,没空给我安排律师。也不忍您一把年纪还要陪笑脸花大钱替我打点。” 陈谏冷哼:“话都被你说完啦!想想实际的吧!白荣是死了,可你被你点出来的其他人还没死绝,难保没人想报复你。留下来,跟紧朱雀门,没人动得了你。离开了就不一定了。” 时盛语气平淡:“我时盛敢做污点证人,就不怕被人报复。” “真的不怕么?”陈继志给时盛的空杯里添上茶水,“要是不怕,怎么要躲到班查兰那种地方?” 时盛顿生警觉。今天不过是回到嵊武的第三天,他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落脚点,打个电话都要跑到另一个街区,他们却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安排了人监视我啊?”他不紧不慢地端杯喝茶,“对我这么不放心还要安排我做大事?” 父子俩对视一眼,陈继志起身道:“爸,不如吩咐上菜吧。再等下去,孩子们吃零食都吃饱了。” 他拿起那叠钱,走到时盛面前,拍在他心口上,低声说:“掩护我抽根烟。你大嫂还想生个女儿,管得严。” 阳台角落里,时盛衔烟点了,递给陈继志。他接过烟深吸一口,仰头吐出一串烟圈。 “阿盛,老爷子年纪大了容易多想。你呢,从小自己的主意就多,他难免起疑,你别放心上。回来了就好。” 时盛无意再深聊这个话题,只点头称是。 “还有两个月呢。你好好休息休息,放放心心地吃喝玩乐,钱不够跟我说。班查兰不好住,我重新给你安排个地方。” “不必了。”时盛垂眸把玩打火机,“那种地方我住着安心。” “随你喜欢。不要有太大压力就是了。”陈继志用夹烟的手指了指暮色中的龙虎街牌坊,“听过一种说法吗?出生在龙虎街的孩子,被诅咒了,会永远陷在那里,重复上一辈的命运。” 时盛抬眼看向那方,没有作声。 陈继志顾自说道:“我是相信的,例子太多了。包括我自己都是。在国外念了书又怎样?还不是回来管帮派。” 这话算得今晚最滑稽的笑话了。时盛笑出声:“大哥,你生在上城区,住在上城区,接手朱雀门之前,龙虎街都没去过几次吧?” “可朱雀门总堂在我接手前一直在龙虎街,我算半个吧。我们呀,都是一样的,都逃不开。” 时盛沉默了几秒,“也许吧。” “其实你我还不算典型。”陈继志递过烟,“你还记不记得‘红豆’?你看过场子的那家酒吧?门口有个‘梦露’那家。” 时盛顿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它家那个余桥才是典型。” 余桥。这个久违的名字瞬间清走了时盛脑袋里的其它想法,一个穿白色短袖衬衫与深蓝色百褶及膝裙的背影在空白中渐渐清晰。 “余桥?”他愣愣地问,“什么?怎么了?” “她妈,那个叫红姐的,得癌症死了,余桥也没考上大学,接管了酒吧,现在自己看场子呢!” 右侧耳朵里先前被巴掌扇出来的蜜蜂又活了,扇着膜翅穿过空白的大脑,飞入左耳,搅得整个头都嗡嗡起来。那个背影回过身走上前,浑圆的脸蛋随着距离拉近而逐渐消瘦出尖尖的下巴,变成了红色桑塔纳里那个嚣张的女司机。 “啧,那小姑娘拿过格斗比赛的冠军是吧?胆子大得很!她接管后,学着你当年的做法,跟玄武会讨价还价,想砍掉‘治安费’。可你什么背景,她什么背景?玄武会会把她放在眼里?双方说着就动起手来,招来了巡警,都被抓了。出来后,还是我派老权去说和的。她现在啊,一点学生样都没有了。不知情的人怎么想得到,这样的飞女以前可是最好的重点高中的学生啊!” 时盛呆滞良久,直到被烟灰烫了,才大梦初醒般地喃喃道:“我走的时候她已经拿到嵊武女高的入学通知书了……” 他边说边摇头,像在否定陈继志说的话,又像在反驳自己的想象。 “是拿到了。她是龙虎街里第一个考上嵊武女高的嘛。当年老爷子听说了还让人去送过红包……阿盛?”陈继志歪着头打量他,“你给‘红豆’看场子那几年不是跟她挺要好的吗?这些事你一点都不知道?这几年你完全没跟她联系过?” 时盛木然地张了张嘴,“不知道,没有。” “噢……”陈继志一脸惋惜,“可惜啦!要是没有变故,她继续念书,完全可以当龙虎街孩子的榜样。所以我才说嘛,她是典型……对了,她是你老朋友了,离得这么近,你不去看看吗?” 第7章 07 有病 红色桑塔纳在绕城快线上兜了一圈才掉头回城。 时盛关掉空调,边下摇驾驶位的窗玻璃边说:“这老爷车还能开真是个奇迹……不过还好你们没换车,不然我可能认不出你了。” 仙妮凑向前,好奇地问:“老板,阿桥以前跟现在差别很大吗?” “很大。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时盛回忆着下午坐在这个驾驶位上的年轻女人,然后抬手调整后视镜。 余桥正阖目靠着头枕,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鼻梁上的伤依旧淋漓。 “个子高了,穿衣风格也变了。” “穿衣风格?”仙妮想了想,“老板,你见过阿桥穿裙子吗?我们都说阿桥腿长个子高,穿裙子肯定好看,但她怎么都不穿。” “见过。女孩子的校服不就是裙子吗?而且她妈还特别喜欢给她买裙子……” “差不多了。”余桥忽然睁开眼,踢了踢驾驶座后背,“警车又没追来,靠边停吧,我来开。你住哪儿?我送你。” 她鼻音很重,像患了重感冒。 车子没有减速的意思。 “班查兰有个医生,缝合手法特别好,不会留疤。” 嵊武城严管暴力冲突,医院会上报疑似斗殴的伤情。而涉事人不管在不在理都会被罚款,不服只能走上诉。因此如果不是致命重伤,打了架的人,尤其是地痞和帮派分子之类的,都不会贸然去医院,而是遵循着“外伤班查兰,内伤唐人城”的不成文规矩,往这两处的私人诊所跑。班查兰是非华裔聚集区,有不少婆罗多外科医生,个别的医术甚至能媲美住院医师。 第8章 余桥知道目下的情况去急诊科并不明智,但也不乐意去班查兰。 “不去。停车。” “怎么?想当疤面煞星?”时盛嗤笑,“以便今后看场子更有震慑力?” 余桥一手扶门,一手撑座椅,打算坐直了再跟他理论。然而后背才离开背靠,顿时天旋地转——后颈遭受的重击伤害已经向上蔓延到了脑袋。她不得不靠回去,却依然嘴硬:“我不去班查兰,唐人街一样能缝。你停车。” “唐人街的老中医都老眼昏花,哪有班查兰的手艺好。” “叫你停车听不懂吗?” 一包东西从驾驶座上飞出来,落到仙妮腿上。余桥瞥了一眼,是只鼓鼓囊囊的信封,右下角印着“杏花楼”三个正楷字。 “那我包夜嘛。我就住在班查兰,你们两个我都要,要多少钱自己拿。” “我靠。”余桥被气笑了。一笑整张脸都痛,她不得不立马憋住,再小心地舒展开五官,“时盛,你是不是有病?有病治病。就算我要卖,你也买不起。” 时盛瞄了眼后视镜,吹了声口哨。听上去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急速坠到了雾气弥漫的深底。 余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向身边的仙妮道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怼他而已。” 仙妮眨眨眼睛,莞尔一笑,“没事没事。” 约摸是因为先前哭过,原本牢牢飞翘在眼睑上的假睫毛存在感变强了,有点遮挡视线,仙妮干脆把它们撕下来并在一起,粘在指尖上,伸到窗外,让微凉的晚风吹走,然后对时盛说:“老板,阿桥不干我们这行。包夜我可以。我叫仙妮。钱我自己拿了哦。” 她打开信封,抽出一张钞票,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看向余桥。 “阿桥,美金……” 余桥立即从她手里抽走信封重新封好,扔回给时盛。 仙妮拈着那张花花绿绿的钱不知所措。 “拿着吧。”时盛一只胳膊搭上窗沿,“多余的算我补偿的油费和给你们的小费。刚才为了躲警车绕了路。” “用不着这么多,烧不了多少油。”余桥碰碰仙妮,“仙妮,你自己决定吧。” “哦……”仙妮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纸币,“我觉得可以三个晚上……” “余桥,巧姨说你管得特别严,一分一厘都要跟她计较。”时盛拿搭窗的胳膊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说,“怎么?油费不是钱啊?你是老板了,要以身作则。” 路边的光与影循环滚过余桥开始发肿的脸,她重新闭上眼睛。 “我就知道你突然出现不是偶然。跟巧姨聊得很开心嘛。” 时盛笑而不语。 在杏花楼吃完乏善可陈的晚饭,目送陈家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后,时盛分别到三个不同的街边电话亭打了传呼。呼的是同一个号码,每次都等足了十分钟,结果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回复。他压着怒气在唐人街里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向了龙虎街的牌坊。 龙虎街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离街口还有百米就能感受到强烈的节奏,仿佛前方不是一条街,而是一只蛰伏着,用心跳振荡地面的生命体。 穿过蟠龙吞日的牌坊往里走,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赤膊艺人正仰头对空喷出火龙,红黄色烈焰掠过形形色色的霓虹店招,霎时照亮隐于五彩斑斓间锈蚀的防盗网。肤色各异的游客——惊喜的表情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在层层荡开的热浪中热烈鼓掌,没人在意火焰尽头那些老旧的楼房,曾是多少偷渡客藏身的地方。 穿着清凉的姑娘、身上雕龙画凤的混混和油头粉面的俊俏小生在人群中穿梭,汗味裹挟着廉价香水味,欲望是饵,眼波作钩,不动声色地寻找着愿者。 街道两侧,小地摊大方展示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大排档师傅猛火颠锅势不可挡;游戏厅座无虚席,音效吵闹;台球室人满为患,装不下的二手烟都溢到了街面上;刺青店不见人,只闻滋滋声,在满大街的鼓点乐声中自成一派……明面确实没什么变化。 至于霓虹照不到的暗面,只要帮派还存在,规则大同小异也就那样。 “红豆”在龙虎街相对安静的中后段。招牌换了,英文“red bean”变大了,汉字“红豆”换成了圆润的字体,委委屈屈地缩在“bean”的脚边。这样的调整倒是让门口一人高的玛丽莲梦露捂裙造型的树脂塑像显得不那么违和了。 “梦露”的“皮肤”又褪掉了些颜色,“白裙”上更添了细密的裂纹。 余霜红很喜欢梦露,“红豆”开业到现在,两尊梦露塑像都是她自己出钱订制的。“红豆”有些名气,多少得益于这个塑像。很有一部分人,包括陈继志,提到“红豆”都会说,“就是门口站着梦露那家”。 巧姨一见时盛就大喊着“少爷”送来香得呛鼻的拥抱。时盛买了酒,让巧姨作陪。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他把话题拐到了余桥身上。巧姨讲一半留一半,笑得意味深长。 “阿盛,女大十八变,咱们阿桥现在出落成大美女了哦。” 时盛打个响指,“大美女好啊!那我得赶紧亲眼见识一下了。” 美不美的,一时还不好说。因为四目相对时,余桥已经满脸是血了。 遇到那么个玩命的家伙,她真是有够倒霉。时盛想,更倒霉的是,自己本可以早点出手帮忙,偏偏因为尿急耽误了。 余桥的鼻子被砸出了一道深豁口,所幸鼻梁骨没断。 时盛介绍的医生确实比较擅长处理外伤,留下的针脚细致整齐。得知余桥头晕,还给开了口服的药。 吃过药,余桥在治疗椅上躺了一会儿,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她起身到柜台结账,嚼着口香糖的工作人员朝斜前方宽敞的玻璃窗努了努嘴:“那个人付过了。” 余桥顺着看过去,只见穿白衬衫的高大男人背对着窗户,一手揣兜,一手随意甩着她钥匙扣上的玩偶。外面杂乱的灯光将他淡黑色的影子投到贴着醒目红色英文的玻璃上,像一幅用杂志照片做的剪贴画。 仙妮站在男人对面,瞥见余桥,立刻挥了挥手。 时盛也回过头来。他的轮廓被逆光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面目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们是龙虎街来的吧?”柜台里的女人弹了下舌头,“不错啊,两个人陪他一个。能不能帮忙问一嘴,不收钱的他要不要?” 余桥没搭腔,问了具体金额,便抽身走了出去。 “阿桥!”仙妮迎上来,“你感觉怎么样?” “好很多了。”余桥边走边从背包里掏出钱包。 时盛拎起搁在地上的袋子,也迎过来。 余桥递过几张钱,“喏,医药费,还你。” 时盛没接,“没几个钱,不用。” 余桥转而把钱交给仙妮,“放他枕头底下。” 仙妮看看时盛,见他直勾勾地只看余桥,便把钱揣进了马甲兜里。 余桥收起钱包,对时盛摊开手,“车钥匙拿来。住哪里?” 棕色小狗玩偶巴掌大,眼睛像两粒黑豆,脑袋上顶着片鲜绿的树叶。它鲜红的小舌头和两枚钥匙被夹进了塑料褶皱里。 “还是我来吧。你才打了麻醉。”时盛说着,越过两个姑娘兀自往前走。 “局麻而已!”余桥撵上前,躬了腰探手去扯钥匙。 时盛立刻高高举起手臂。 他个子太高了,余桥跳了两下也够不到,只好说:“我来开,送你们到了地方,我就直接走了,不用换来换去那么麻烦。” “走?”时盛半耷拉了眼皮挑眉,“去哪儿?” “回‘红豆’啊。这才几点。今天又是周六……” “喂!”时盛喊仙妮,“你过来。” 仙妮绞着手指走过来,神色有点紧张。 时盛放下胳膊,将钥匙同玩偶一并揣进裤兜,“你跟她说,现在什么情况。” 余桥不解,“什么什么情况?” “呃……阿桥,你缝针那会儿我给巧姨打电话了,”仙妮小心地观察着余桥的表情,“她说……说,让你别回店里了。” “为什么?” “呃……她知道你受伤了,说让你早点回去休息……” “扯淡。”时盛冷声打断她,“刚刚不是说好实话实说吗?你怎么回事?” “我……”仙妮踮了踮脚,欲言又止。 “行了。”时盛看向余桥,“本来也受伤了,何必用热脸贴人冷屁股。” 原来警方抵达“加州旅馆”门口,发现那个男人无证持枪便要扣押。那人不忿,把“红豆”抖了出来。 警察上门,巧姨敢怒不敢言,只好在电话里冲仙妮发火,顺便把余桥也骂了一通。 “一个外府的人怎么敢欺负到‘红豆’头上?不就是看我们连个看场子的都是个女人好欺负吗?她就是爱逞能!玄武会罩着的时候谁敢??这下可好了!老娘搭进去两瓶威士忌!” 第9章 “什么?受伤?呵呵,活该!你告诉她!她不是要节约成本吗?那就自己揣着钱去交罚款!把酒拿回来!” 站在旁边,隔着听筒,时盛仍听得一清二楚。 “原话就是这样。你回去干什么?陪巧姨锻炼口才?” 时盛一字不落地转述了巧姨的话,仙妮尴尬得不敢看余桥。先前他这样提议时,她就觉得不妥,只是不好反驳。 余桥却不意外。巧姨如果表示了关心,那才是见鬼了。她下意识地按了按帆布包,那份财务报告还装在里头。 “知道了。那我不去店里,直接回家好了。” “急什么?”时盛晃晃手里的袋子,“去我那儿吃个宵夜,顺便认个门,明天来接她。这一片也很乱,你知道的。” 余桥看看瘦弱的仙妮,又看了看四周,点点头,“也行吧。” 第8章 08 天台 桑塔纳在班查兰外围兜了一圈,又从另一个路口驶入。 同样是移民聚集区,班查兰的历史没有唐人街长,却老旧得像上个世纪的唐人街。路边两侧的斑驳老楼像被随意堆叠的积木,高低错落,毫无章法。四五层高的水泥楼之间不时夹个低矮的红砖楼或铁皮顶的木板房,窗口对着窗口,屋顶戳着阳台。电线杆无一例外都是歪歪倒倒的,叫人怀疑是不是被顶端那些乱麻团般的电线给坠的。无处不在的下水道腐臭混着油炸食物的香气,比单纯的臭味更令人作呕。 余桥不敢再把鼻通插进鼻孔,只好把精油抖出来抹在人中上。 桑塔纳最终停到了一栋六七层高的老楼前,挨着两辆与它破旧得不相上下的老丰田。 “这车停在这里一点都不违和。放心,这两辆都没人偷,它也丢不了。” 时盛扔过钥匙串,余桥扬手接住,随口问道:“你干嘛住这儿?” “随便住几天体验生活。”他偏偏头,“走吧。” 这栋楼里除了住户,还挤满了旅馆、按摩店、占卜店,甚至隐蔽的赌档。此时已近晚上十二点,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清晨的渔港,散发着比“加州旅馆”更甚一筹的怪味。 楼梯间昏暗狭窄,墙面上除了广告,还有糟糕的涂鸦和尿迹。余桥见仙妮掩着口鼻,便递过了自己的鼻通。 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来到了顶层。 时盛的临时落脚处在走廊尽头,和周启泰那间差不多大小,也是个通间,大件也不多,只有床垫、破冰箱和落地扇。可周启泰那边给人的感觉是“简洁”,时盛这里,却只能用“简陋”形容。 像他们各自的人生。 余桥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对比和总结弄得莫名其妙。 没个像样的坐处,三个人只能盘腿席地围坐。 时盛随手将装钱的信封扔到床垫上。仙妮悄悄打量他一番,指尖轻轻戳戳他的手臂,声音甜腻:“老板,你混哪个帮派的?” 他头也不抬,专心解着塑料袋上的死结,“哪个都不混。我喜欢自己跟自己玩。” 仙妮一愣,眼神飞快瞟向余桥。 余桥微微摇头,食指压了压嘴唇,示意她别多问。 袋子解不开,时盛只好把它抠烂,然后从破洞里掏出一碗汤圆推给余桥,“你出血了,得吃点甜的。你现在应该不怕发胖了吧?” 余桥皱了皱眉,“我不吃。坐五分钟就走。” “跟华人买的,干净的。不信你问她。” “我不是嫌脏,是不想吃。” “那你等我吃完,送你出去。”时盛把另一碗甜粥给递给仙妮。 “不用。我又不怕。” “知道你不怕。驾驶位下面的钢管磨得够尖的。”时盛端起鲜虾炒米粉,嘴角勾起,露出整齐的白牙,“是我怕你迷路。” “不会。我很能记路的。” 时盛耸肩,“行吧。” 咀嚼代替了对话。余桥抱着胳膊坐了不到两分钟,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 无奈。鸡蛋炒米粉的香气太诱人,而时盛又吃得过于津津有味,连拿筷子那只手的小臂肌肉都绷得硬梆梆的,硬是勾出了她肚子里的馋虫。 时盛闻声抬头,眼带笑意,“吃吧。不用不好意思。” “不会不好意思。谢谢。” 余桥端起那碗几乎要融合成一整块的汤圆,用软趴趴的一次性塑料勺舀着吃。汤圆馅儿仍有余温,裹着黑芝麻核桃的糖稀还夹着苏子,嚼一嚼唇齿生香。 经历了如此糟糕的一天,这点香甜的滋味差点激活了泪腺。 咀嚼的动作比说话更能牵扯鼻梁上的缝合线,余桥吃得格外慢。等时盛和仙妮都收了手,汤圆还剩大半。 时盛起身去了卫生间。仙妮看着他关上门,碰碰余桥,悄声问:“阿桥,你们真的七年没见吗?” 余桥感到奇怪:“为什么这么问?” 仙妮睃了睃卫生间的方向,“你们见到对方怎么一点都不……嗯,也不是就该激动,我只是发现你们好像……好像昨天才见过似的,特别特别平淡。” 余桥一怔。这会儿被问起来,她才意识到确实如此。 不辞而别、整整七年杳无音讯的人,在她这么倒霉的一天里若无其事地出现了,她居然毫无波澜,对他出手帮忙的感激之类的情绪更是无从谈起。 就像刚才听到巧姨的咒骂,她已经不会像傍晚在店里那般怒火中烧,而是完全无动于衷,仿佛是某种潜伏的疾病突发,剥夺了她正确调度情绪的能力。 余桥突然有点烦躁,“不知道。谁知道呢?为什么要追究这种问题?” “噢……”仙妮看出她不大痛快,便转了话题,“你们真的没在一起过吗?他长得蛮帅的。” “没有。绝对没有。想都没想过。”余桥往嘴里扒汤圆,“再说他帅吗?不觉得。” 仙妮吃了一惊,一时没控制住音量:“这还不帅啊?我们去买宵夜,好多人看他呢!我见过的男人不少了,他真的算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压低声音,“哦,我知道了,阿桥你是比较喜欢周先生那个类型吧?” 周先生。 余桥拿勺的手顿住。耳畔突然响起他努力压制酸楚的声音。 ——太突然了,别这样对我。 “周先生很斯文。” ——我们都可以再想想。 “跟这位老板完全不同风格。” ——我们之间除了生意和性,再没别的了吗? “所以你不觉得他帅很正常。而且你们以前是不是特别熟?我感觉他特别照顾你。” 仙妮说的话,除了“周先生”,余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也不再有胃口。她把没吃完的汤圆连勺带碗扔进破塑料袋,捏住破口,撑着地站起来。 “我走了。明天来接你。” 仙妮自知可能说错了话,也赶紧爬起来,“阿桥,你不等他出来……” 余桥没言语,提着袋子朝门走。手刚触到门把,卫生间的门开了。 “余桥。”时盛嚓嚓拨着打火机的滑轮,“出去单独聊两句?” 雨后的老楼天台都是一个样。浓云折射来的暗淡光线照着坑坑洼洼积水的地面。女儿墙斑驳脱皮,墙角生着青苔。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杆撑着同样生了锈的铁丝绳。绳子上密密的水珠映着远处的霓虹,仿若两栖动物的卵串。 天台一角立着一座吊着拳击沙包的钢架。沙包早已褪色,人造革表面裂纹丛生。 时盛随意打了沙包两拳,钢架嗡嗡作响,震落了水滴。 “要聊什么?”余桥问。 “一会儿你走,把人也带走。那钱给她了。” “……就聊这个?” “当然不是。”他走到她面前,低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指节轻敲盒底,两支烟滑出半截,“三五,淡得很,能抽吧?” 余桥拿过一支咬在唇间,正想掏打火机,却听见嚓嚓两声,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眼前跳动,热气扑到脸上。 火光将眼前人泛青的下颏与喉结涂成暖黄,像旧照片里的剪影。 她低头垂眼,拢住耳侧散落的头发凑近那团火。 时盛抬手护住火苗,偏头弯腰,将自己的烟也怼进火焰里。 两支烟不可避免地碰到一处,滋滋冒出几粒微小的火星,倏地窜起,短暂映亮两张年轻的脸。 余桥抬眸,只见如鸟儿飞翔时张开的翅膀般的浓眉下,雨檐似的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了窄长的眼,而鼻梁如山脊,挺直陡峭地立于双目间。 纵然此前相识多年,她从未以这么近的距离打量过这张脸,以至于瞬间有些恍惚——这人真是她认识的那个吗? 唯一可以完全确定的是,下午走小路那会儿,尾随的的士上那个吊儿郎当的乘客,就是他。 对面的睫毛忽然向上掀开,露出映着火焰的墨色瞳孔,接着弯成两道漂亮的弧线。 脸颊倏忽变烫,余桥一下子退开半步,侧过脸吐烟。 第10章 时盛收了打火机,顺势插兜,语气闲闲:“余桥,你退步了。” 她没听明白,回过脸问:“什么?” “你反应变慢了。居然会被那种家伙偷袭成这种样子。” “……我在旅馆里已经高扫过他一次了,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爬起来。” “说明你力量也变弱了。” “……你怎么不说他扛揍呢?那么大一只……” “你就承认自己退步了。我还记得你十六岁那年的比赛。”时盛看向远处云间隐隐出没的闪电,“就是你拿冠军那场。一记高扫,那女孩的护齿都飞了,最后戴着护具被抬上了救护车。” 余桥送烟的手滞在空中。 那次赛前,教练叮嘱,如果不能ko,便以防御为主,切莫激进,保护好自己要紧。余霜红也交待,拿亚军也好,去年连季军都被嵊武女高收了,有前三甲的成绩就够了。 余桥都听进去了,心里也十分清楚,对方的身体条件优越得多,一路打小组赛都没落过下风,不像自己,小组赛还失利过一次。 可当站进八角笼,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输。 来回几番试探,余桥都在估算距离。她最擅长高扫,如果一踢未中,被对方抓住腿撂倒,地面技术上她根本占不到上风。 只能放手一搏,豪赌一把。 飞身一踢后,腿部的震荡传至大脑,令它一瞬空白。再回过神来,喝彩声如潮水,教练在笼边蹦蹦跳跳,妈妈泣不成声。再望向观众席,把怼她当爱好的某个人也竖起了大拇指。 那是余桥过去的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刻。它那般耀眼,以至于光芒在后来的暗夜里刺伤了她的眼睛,让她不愿再回想。 而现在,“某个人”从回忆里走出来,不偏不倚就提那一刻,像是扳正她的脑袋要她正视一个现实:你看看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羞愧与愤怒连同一点隐秘的委屈齐齐涌了出来,余桥呛道:“那你怎么样呢?你时盛今非昔比,活得更好了是吗?你连龙虎街都不敢回!只能躲到这种连龙虎街都不如的地方!” “别这么激动。”时盛拿夹烟的手指点点鼻梁,“小心线崩了。一会儿麻醉过了会比之前更疼,有没有阿斯匹林?” “你到底要聊什么?!” “红姨是不是有‘红豆’一半股份?” 太久没人用“红姨”称呼妈妈,余桥竟反应了数秒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气焰顿时萎缩了几分。 “是。怎么了?” “巧姨说你们欠了店里的钱,我就想,是欠了多少,连用一半股份都还不上吗?” 她蹬了沙包一脚,“你跟巧姨都聊到我们欠钱了,没聊出来欠了多少?” 他懒懒地吞云吐雾,“她敢说我也不敢信啊。” “那总不能因为欠钱,就把整个店都给她吧?我妈为那店付出了那么多年的心血。” “那你为了考嵊武女高也付出了很多。”时盛掸掸烟灰,“红姨就指望你去念大学,你说不念就不念了?” 余桥失笑,“时盛,不是我打击你,大学是我想念就能念的么?要考的!毕业考是毕业考,升学考是升学考!” “我知道。”他在烟雾中微微眯眼,“那你考了吗?” 她移走眼神,抬头看天,硬邦邦地答道:“毕业考考了。” “升学考呢?” “没有。” “为什么?” “考不上。” “你考都没考怎么知道考不上?” 想是麻醉的效用到达了衰退的临界点,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了。余桥烦躁地砸掉手里的烟。 “你以为升学考做做试卷就完啦?还要面试啊!得穿得人模狗样的去一个个大学面试,要自我介绍!要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招生老师,我作为一个光荣的特招生,在高中期间参加过什么狗屁比赛,拿过什么狗屁名次……我妈在我高一下学期就开始做化疗了,我能参加什么?拿什么名次?那个狗屁嵊武女高我他爹的就不该去读。” 时盛皱眉啧舌,“你现在脏话怎么这么多?” 余桥格外夸张地“哈”了一声,不无挑衅地说:“你一个混帮派的还嫌我一个看场子的脏话多了?” 两根粗黑的辫子被剪掉了,背心短裤代替了绣着校徽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规矩的白短袜和黑皮鞋也换成了中帮帆布鞋。 时盛很清楚,这些装束上的改变与审美无关,只是为了能更加方便地进行某一类活动,比如,追击、打架或逃跑。 大大的背包里装的自然不再是课本、绑带与护具,而是防御工具,甚至是有杀伤力的武器。 ——龙虎街的孩子被诅咒了,会永远陷在那里,重复上一代的命运。 诅咒,去他妈的诅咒! 时盛将烟扔进积水,垂首掰响指关节,闷声说:“不扯别的,你还欠多少?看到我那包钱了吧?拿去还,然后离开龙虎街。那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关你屁事。” 与方才的暴躁不同,这四个字说得格外淡然。时盛猛地抬眼,只见白纱布两侧,琥珀色眸子静如玻璃摆件,折射着逼人的寒光。 “口口声声说着死都不会加入帮派,后来呢?你当我不知道?我有质问你什么吗?当然没有,因为那是你的事,关我屁事。可你呢?不声不响地走掉,现在突然冒出来指手划脚的……还‘红姨’、‘红姨’地叫……你很在乎她吗?” 时盛刚想张嘴,余桥立刻指着他的鼻子,咬着牙说:“七年啊,一个电话都没有……你不回来都不会知道她已经死了吧?你敢说你在乎?你敢说吗?” 像是一记手刀砸到了喉结,时盛哑然,拿不出一丁点儿面对陈家父子时的气势。 “你答应她了要学好的,可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谁要你的脏钱!” 言罢,她飞快投进了门洞的黑里,下楼的脚步声急得好像要起飞。 空中飘落几丝凉雨,时盛仰起脸看蓝灰色恹恹的云,有雨滴不偏不倚地坠入了眼眶。 第9章 09 喷嚏与巧克力雪糕上 时盛八岁那年,父母相继出事后,陈谏给他办了休学,然后送到光莱府避了大半年风头才接回嵊武城,安排给龙虎街上管理朱雀门钱庄的权叔和老鬼头照顾着。 光莱是靠山的陆地口岸城市,气候与靠海的嵊武完全不同。时盛在光莱都呆习惯了,突然被弄回来,完全适应不了嵊武的湿热,加之与以前的玩伴都生疏了,于是便整天窝在钱庄办公室里吹着冷气玩游戏机,不时跟着大人看赛马,百无聊赖地打发着复学前的时光。 一个同样百无聊赖的午后,时盛躺在厚皮沙发上玩掌机,不知不觉睡着了,正做着光怪陆离的梦,突然被权叔和老鬼头前仆后继的说话声吵醒。 “哎呀阿红!怎么亲自过来呀?” “就是咯!派个人来说一声,我们亲自去取咯!天气这么热!” 一阵花香伴着高跟鞋笃地的动静袭来。 “我去接阿桥,顺路就过来啦。”一个娇俏的女声说,“还是你们这种高档的冷气机好。那种水冷机,又吵又不能调节温度,根本不能开太久!” 时盛保持着面朝靠背的姿势不动,只在心里嘀咕,两个老色鬼。 “哥哥带你去买嘛!只要阿红说想要,给你买好东西的男人得排到上城区市政府门口!” “得了吧,鬼哥,哪有你这样取笑人家的!” “哦哟,你这个宝贝女儿难得一见啊!啧啧,瘦了好多啊!练格斗累不累?” “阿桥,快叫人!这是权叔,这是鬼叔!” “权叔好。鬼叔好。” 格外稚嫩的童音,时盛有点意外。听权叔提到了“格斗”,他还以为是个大孩子,至少跟他差不多大。这会儿听来完全是个小屁孩,比他小不少的那种,练格斗? 时盛本打算翻身看看,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嵊武城遍地格斗馆,少儿班招生四岁起,走在大街上经常能看到脖子上挂着拳套的小不点。时盛先前念的华侨幼儿园和华侨义务完校里也有这种小孩,看着挺神气,结果上手轻轻一推就坐到地上大哭,傻不拉几的,没什么稀罕的。练格斗苦得很,不是穷得走投无路想靠打比赛赚钱的人根本坚持不下去。再说有多少父母舍得让孩子参加实战?不实战,学格斗没有任何意义。 “来啊来啊,跟叔叔过两招!让鬼叔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办公室里有个手靶,老鬼头说着就开始找。他走到沙发旁边,时盛连忙闭上眼睛。 那个叫阿红的女人“哎呀”了一声,紧接着压低声音:“我没看到沙发上还睡个人!谁家的孩子啊?” “时海的崽嘛!”老鬼头完全不收敛音量,说话声大,翻东西的动静也大. "啊……就是明芳的儿子阿盛啊?从光莱接回来啦?哎!你轻点!孩子睡觉呢!" 第11章 好久没听到妈妈的名字了,时盛心头抽痛了一下。 “没事!这小子跟他爸一样,睡着了跟死猪似的,不给他几拳都醒不来!” “是啊!回来快两个月啦……明芳跟了阿海也是命苦。”权叔说,“谁知道母子两个都跑到港口了,还是没能逃掉。” “唉……明芳做的旗袍一点不比唐人街那些店里做得差,太可惜了……” 女人叹道,接着用更低的声音问:“说起来陈老爷子还真就把他丢给你俩啊?你俩都没孩子,怎么会照顾他呢?” “没办法,其他人更照顾不了。老爷子说开学了还让他继续在这边的侨完念书,住龙虎街方便些。我俩主要就管他吃喝。” “对外不是说收养了嘛,怎么不让他跟着他亲儿子去上城区的学校读?跟没收养有什么区别?” “不错啦!”老鬼头梆梆梆地拍手靶,“单独给了住处,每周都带着去杏花楼跟陈家聚餐。前几天他突然到办公室来,看几个小子在逗阿盛喝酒,把所有人一顿臭骂!” “这有什么意思?”女人似乎不满,“他又不是天天来管。这不叫收养,就是随手喂,跟喂流浪猫流浪狗一样的……” “所以啊,都是烂仔的孩子,我们阿桥才是好福气!”老鬼头说,“阿桥!来!给叔叔看看!” 叫阿桥的小女孩没动静,只听女人说:“叔叔要看你打,打嘛。不怕!妈妈给你戴拳套。” 打架还要征求妈妈的意见,果然是小屁孩! 时盛一边在心里嘲笑,一边生出些别样的感受。他尚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些东西像个打不出来的喷嚏,弄得周身很不爽快。 砰!砰!砰! 拳套撞击手靶制造出的沉闷声波震得时盛睁开了眼,惊讶地呆望着面前皮革上毛孔。 嵊武盛行格斗,时盛练过,也看比赛,多少有些了解——力度、角度、落拳点,任何一项稍不到位,打出的靶声便是脆的、薄的。而现在这动静,不但标准,并且连贯。 这真是一个说话声像融化的雪糕般的小孩能打出来的么? 啪!啪! 这两声是踢出来的,又稳又狠。 “噢哟……”老鬼头听起来也很惊讶,“这才练了多久哇?” “四岁多开始的嘛,快一年啦!”女人颇为自豪地应道。 “不错不错!”权叔拍了拍手,“很有天赋啊!搞不好以后真能打比赛!” “是吧?老权,我去打听了,你说的那事是真的。我呀,一定让她继续练!至少还有十年时间,有机会。” “对哦,哥哥没哄你吧?念嵊武女高,半只脚踏进大学校门,以后你就跟着享清福咯!” “阿红,”老鬼头接话,“你舍得啊?那得吃多少苦!” “当然舍不得。可我没得选啊。我自己就不是读书的料,他爸肯定也不是。爹妈脑子都不好使,怎么敢保证孩子就是聪明的?私立我又供不起,只能这样啦!” “阿红,说自己脑子不好使,你也是谦虚了。能在龙虎街靠自己开起酒吧来的女人,也就你一个了。” “就是,阿红,你别说你不行,也别说她爸,阿桥这点拳脚天赋怕就是遗传了他。那个人在‘玛巴埃’当中是出了名的亡命徒啊!” “玛巴埃”是塔国话里的“疯狗”,不知何时被引申出了地下拳场里黑拳手的意思。这种拳手大都来自塔国贫困地区,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时盛跟爸爸去看过地下拳赛,回家后几天都睡不好,妈妈因此跟爸爸大吵了一架。 夸了半天,原来是个“杂种”。时盛轻蔑地想,那就不奇怪了,更不稀奇了,不但如此,还更讨厌了。 “行啦,两位哥哥,”女人说,“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啦。钱都在这儿,点点?” “你胆子也是大,敢带着这么些钞票在路上走。走吧!点钞机在账房里。老权,进来找单子。” “好。”权叔应道,“阿桥,你就乖乖坐在这里,不可以乱跑哇!叔叔给你拿个雪糕……” “不不不!别给她!”女人的高跟鞋踏出几步急促的声响,“她还在减肥呢!不能吃雪糕。不给她吃。” “没事啦!一个嘛,小孩子怕什么……” 女人忽然拔高了声音,“不行!”接着又软乎了,“以前就是给她吃太多了所以越来越胖。练拳之后再也没给她吃过,一定得把她爱吃甜的毛病改了!她生下来都快赶上老葛家的‘八斤’了,我倒是不想让她像‘八斤’那样小小年纪得糖尿病。” 时盛还记得“八斤”。那个据说生下来就有八斤重的胖子,不到十岁就长到了一百斤,跟米其林轮胎人一模一样,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更胖了。 眼珠子在眼皮下转了两圈,时盛心生一计。 怕变成“八斤”是吧?好极了。 “阿桥,乖!回去妈妈给你榨果汁。”女人柔声道,“这里吹着冷气不热吧?乖乖喝水,好好坐着。一会儿要是那个哥哥醒了,要打招呼哦!” “那个哥哥”继续稳稳地装睡,等跟办公室相连的账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数钱声,才翻身坐起,假模假样地打呵欠伸懒腰,然后漫不经心地看向视野角落里那团蓬松的白色——圆头圆脑上垂下两根黑辫子,嘟嘟的脸颊挤着五官;圆滚滚的胳膊腿从无袖蕾丝公主裙里抻出来,一节是一节的;上身涨满衣料,连脚上的皮鞋都鼓鼓囊囊的。 如果这叫“瘦了好多”,那以前得是什么样?怪不得出拳那么有力……女人的担心并不多余,这孩子真不能再吃雪糕了。 女孩似乎不认生,见时盛醒了,便大方地打招呼:“哥哥好。” 时盛用鼻子“嗯”着盘起腿,抱住胳膊,“你叫什么?” “余桥。” “几岁了?” “马上五岁了。” “哦。你来干嘛?” “我跟妈妈来的,在等妈妈。” “哦。”时盛放开腿,穿上人字拖,“你吃雪糕吗?” 余桥眼睛一亮,随即耷拉下眼皮看向别处,“不吃。谢谢哥哥。” “哦。” 时盛趿拉着人字拖,吧嗒吧嗒地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室的门,在翻腾的白雾里把雪糕的塑料包装翻得嚓嚓响,边翻边故作为难地嘟囔:“草莓、香草、芒果、巧克力……今天吃哪个呢?嗯……好难选……” “巧克力!”一个小小的声音飞快地说,“巧克力最好吃!” 不必回头,时盛完全能想象出身后的小胖妞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的模样。 是了,当然得选巧克力,吃得嘴边一圈黑,抵赖不了。 “对!就选巧克力!” 第10章 10 喷嚏与巧克力雪糕中 时盛取了两支巧克力雪糕,拖了椅子坐到余桥身边,拆开一支,另一支放腿上。 余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小声地告诫:“吃两个会肚子疼的。” “肚子疼就肚子疼,我不怕。” 时盛说着就要舔,余桥又赶紧劝道:“要先用嘴巴抿!舌头会被粘住!” “哦!这样啊!”时盛转脸对着她,小心地抿了一口,“这样对吗?” 余桥咽了口唾沫,“对的。” “知道了。谢谢。” 时盛继续抿雪糕,余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住地吞口水。等雪糕上的白霜褪了,她还格外好心地提醒“现在可以舔了”。 时盛憋着笑,一本正经地明知故问:“你为什么不吃?” 余桥不无委屈地说:“妈妈不让吃。” “你爸呢?你爸让你吃吗?” 余桥摇摇头,“我没有爸爸。” 时盛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还是摇头,“不知道。妈妈说以后告诉我。” 几滴雪糕水沿着男孩的手流下来,滴到他脏兮兮的牛仔裤上,像飞驰而过的车溅上的泥点子。 “哥哥,你快吃吧!化了!” “……哦,哦。” 时盛回过神,忽然觉得自己正在盘算的恶作剧有点无聊,于是加快速度消耗雪糕,准备吃完去洗手时,顺道把腿上那支放回冰箱。 殊不知,他吃得快了,小姑娘更馋了。吞口水压不下馋虫,她只好够起放在地上的水壶。 这只水壶有天蓝色的盖子,掀开来会弹出吸管,透明的瓶身上印着三只跃起的海豚。 时盛认得,这是海洋公园里卖的水壶。爸爸说了好多次要带他去、最后一次也没去成的海洋公园。 余桥没有爸爸,如果有,也只是个“玛巴埃”。而她妈,欠着钱庄的钱,数了这么半天都没数完。可余桥还是去了海洋公园。她肯定看了表演,海豚跳圈、海狮顶球,说不定还下到池边,跟那三只经常出现在广告里的明星海豚一一亲了嘴,所以才买了这只水壶。晚上的烟花秀肯定也看了。回家的路上,她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抱着水壶睡着了,梦里还有海豚的声音。 第12章 凭什么?她才这么屁大点。 趁余桥闭着眼咕咕咚咚喝水,时盛三下五除二吃完手里的雪糕,将包装袋和雪糕棍藏进裤兜。 “太好吃了!” 他刻意欢快地跳起来,顺势将啪嗒落地的另一支雪糕踢到椅子下面。 余桥闻声,急急地说:“哥哥!掉了!” 时盛充耳不闻,嚷嚷着洗手,迅速躲到了隔断卫生间与正厅的大鱼缸后面。 余桥也跳下椅子,捡起雪糕往这边撵。时盛赶忙跑进卫生间反锁了门,然后趴到门板上,静候好戏。 他没等太久。 “啊!余桥!” “叫你吃!” “叫你偷!” 女人的尖叫震得门板都发颤。 时盛溜出去偷看。半只雪糕被踩成了数个脚印。女人气坏了,权叔和老鬼头两个大男人都拉不住。小胖子张着糊了一圈黑的嘴哭得不能自已,脸上、手上、白色公主裙上都沾着黑乎乎的“证据”。 时盛正满心欢喜地得意着,忽见余桥扭过一张花脸,直直朝他看来。 她不哭了,脑袋却还随着还未止歇的抽泣一颤一颤的。 时盛非常无所谓地吐舌做了个鬼脸。他压根儿不相信一个五岁的小孩能识破他的圈套。就算她反应过来了,跟大人告状,谁会信呢?她这么瞪着他,不过是因为他在旁边看着她挨揍罢了。 小孩子也有自尊心的,尤其是在其它小孩子面前。 想到这里,时盛决定把事情再搞得有趣些。他折回卫生间,弄湿拖把,然后推着它快步走到“风暴眼”。 “风暴”因为这个“懂事”孩子的出现戛然而止。 “叔叔,阿姨,你们先蹭一蹭鞋底我再拖,不然又要弄脏。” 三个大人交换了惊讶的眼神,随即不约而同地依言照做。女人穿的是高跟凉鞋,细细的鞋跟不小心刮勾住了拖把头的棉绳。 时盛见状立刻说:“阿姨,你坐下来弄吧。要不要脱下来我帮你拿到卫生间冲一冲?”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收回脚,拢住长裙裙摆,蹲下来和蔼地问:“你叫阿盛对不对?时盛,没错吧?” 时盛这才注意到这女人长得很漂亮,一头乌黑的大波浪让她看起来像挂历上的女明星。怪不得权叔和老鬼头态度那么好,说话声都温柔得恶心人。 “嗯。”时盛点点头。 “阿盛,你好,我叫余霜红,你可以叫我余姨或者红姨。”她对他伸出一只手,“握个手,你可能不记得我啦!以前我经常去你家呢!找你妈妈做衣服,偶尔一起吃点心喝点小酒。” 时盛想起来她刚才提到过妈妈的名字,还夸妈妈做的旗袍好。 时盛的母亲明芳,曾是唐人街一家制衣店里的熨衣工,怀孕之后因为无法长时间站立,只能辞工回家。丈夫时海知道她坚持那份苦工是为了偷偷学制衣,又担心她窝在家里安胎无聊,便弄了台脚踏缝纫机回来。明芳没闲着,等时盛长到三岁,她的手艺已小有所成。经过时海的“宣传”,明芳很快接到了几单生意。起初的顾客不过是迫于“朱雀门金牌打手”的压力,没想到拿到衣服后竟觉得不错,便也主动帮忙吆喝起来。就这样,明芳敞开家门做起了小买卖,家里几乎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女人进进出出。 时盛不喜欢跟这些女的打交道。从他记事以来就觉得女人除了妈妈都挺可怕的。她们踏着高跷般的鞋走路上楼,上一秒还怒目金刚似地训斥孩子或是哭哭啼啼地咒骂某个不在场的男人不是东西,下一秒就能在全身镜前面开心地笑着转圈圈。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们一聚在一起,就会捉住他,掐他的脸,捏他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他好看,比他爸还好看,以后肯定要被小姑娘围着转。时盛不乐意听这种话,弄得他感觉自己像龙虎街暗巷里那些花枝招展的男人一样奇奇怪怪的。要是他露出不快,便会有人说:“哎呀你还会害羞啊!你喝奶的时候我们连你小鸡鸡都见过呢!”随之而来的哄笑声简直赛过除夕夜的鞭炮响。 他怕了这些女客。再大些,有客上门,他扭头便走,绝对不多看一眼,自然对谁都没印象。 时盛不知该怎么应余霜红的话,也没跟她握手,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余霜红笑了,抬起那只尴尬悬在半空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个头高,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 “你怎么这么懂事呀?你妈妈知道你这么懂事,一定特别特别高兴。” 几分钟前她还在大发雷霆,打女儿的屁股像拍鼓,这会儿却笑得这样好看。果然,妈妈之外的女人都可怕,哪怕美得像女明星。 时盛握紧拖把,面无表情地反问:“她都死了怎么知道?人死了还会高兴吗?” 余霜红半张开嘴,快速眨了几下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盛!说的什么话?”权叔推了推时盛的肩,“你红姨这么说是安慰你,你怎么不识好歹?” “我没说我需要安慰。”时盛一脸无辜,“你们蹭好脚没有?蹭好了让开,我要拖地了。” “不许欺负我妈!” 砰!一记闷响砸进时盛的膝弯。他右膝一软,要不是杵着拖把,差点单膝下跪。扭头一看,还糊着巧克力的圆脸涨得通红,小眼睛瞪得溜圆。 “阿桥!”余霜红惊呼,“怎么可以打人?快道歉!” 余桥紧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坏人!” 喊完,她又朝时盛飞起一脚。 胖归胖,动作却不慢。时盛撑着拖把灵活一闪,躲开了。余桥不依不饶,追上两步又起腿。时盛拨过拖把一挡,女孩的小腿直直撞到木棒上。那动静时盛听了都龇牙,心想她这下该消停了吧,哪知小胖子连哼都不哼一声,再次扑上来,趁他愣神的功夫,一记右直拳狠狠擂向他的小腹。 额头和后背刷地冒出冷汗,拖把当啷落地,时盛抱着肚子弓成了虾米。 余桥则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腿再次放声大哭。 余桥那一拳带来的疼痛并没有持续太久,时盛却憋了一肚子闷气。于是第二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扔下游戏机出了门。 正值暑假,龙虎街的各家弹珠房、游戏厅里,小学生一堆一堆的。把最长的假期浪费在这种地方的孩子,零花钱都有限,所以他们常常会凑钱买币,轮流上机玩。家里出事前,时盛跟伙伴们就是这么玩的。 他随便挑了一家,选定一伙人,二话不说抓起人家的币袋就跑。那群男孩自然不依,咋咋呼呼地追上来,正中时盛的下怀。他故意把人引到偏巷,全力使出没能在与余桥冲突时用上的打架本领,把一群孩子揍得哭爹喊娘,最后将游戏币塞在他们身上,揉着发酸的胳膊扬长而去。 虽然也挨了几拳,但心里的气散了大半,脚步都轻快了。时盛吹着口哨在龙虎街绕了一圈,买了瓶汽水,跑到唐人街的老君庙,坐在树荫下一边看往来的香客,一边逗流浪猫玩,直到肚子叽里咕噜地喊饿才爬起来往回走。 夕阳把楼房、电线杆、七叶树和梧桐都染成了金红色。街边有人在炒菜,滋滋啦啦,叮叮当当,饭菜香,煤油味。 时盛听着闻着,突然有种错觉——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其实什么都没变。他像从前一样玩够了回家,妈妈还在厨房里做饭,被她当工作室用的客厅里残留着女客们留下的香水味,茶几上搁着她们喝剩下的茶水。爸爸可能又要很晚才回来,进门前必定还要站在门口吊儿郎当地喊“老婆我肚子好饿”。 时盛停住脚,换了个方向,一个更熟悉的方向。 楼还在,那间房子也还在,只是那扇曾经长时间敞开的门紧紧地关着,上头贴着一张边缘破损卷曲的“招租”告示。时盛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辨听。 缝纫机工作时的哒哒声、女顾客们放肆的笑声、锅铲碰撞铁锅的动静……统统都没有。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撕掉了那张纸。 回到钱庄办公室,时盛惊讶地发现余桥居然又来了。 第11章 11 喷嚏与巧克力雪糕下 小余桥换了淡蓝色的连衣裙,依旧梳着两根麻花辫,头顶多了朵大红色的蝴蝶结,正端坐在沙发里专心致志地玩着他的掌机,像一只顶着奶油红花的淡蓝色双层奶油蛋糕。 时盛下意识地瞄了眼她那只踢过拖把杆的腿,果然青紫一片。 昨天的冲突发生得太快,大人们没来得及阻止。最后余桥痛得站不起来,权叔帮忙抱着去了急诊,回来后说骨头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静养几天就好。 看到她照样斜挎着那只海洋公园买的水壶,时盛心里的闷气又隐隐冒出来。 权叔和老鬼头在帐房里忙活,余霜红不知在哪儿,时盛于是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余桥手里抽走掌机,居高临下地质问她:“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不偷雪糕了,想偷游戏机?” 第13章 余桥昂起头,怒目相向:“我没有偷雪糕!你是个坏人!” 时盛撇撇嘴,“我怎么坏了?我又没偷东西。” 小女孩“咚”地跳下沙发,抬起藕节似的胳膊指着他:“你不讲礼貌!我妈妈跟你说话,你不讲礼貌!” “阿桥!” 余霜红端着盘吃的从茶水间里走出来。她也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乌黑的发间系了条大红发带,更像女明星了。她走到时盛身边搂住他,弯腰对余桥说:“来之前我们怎么说的?嗯?昨天是你先动的手,今天该怎么样?” 余桥撅着嘴看着妈妈,鼻翼一扇一扇的,眼里满是不服。 “今天该怎么样?说话。”余霜红的声音温柔却坚定。 余桥慢慢垂下眼睛,声如蚊呐:“今天要道歉。” “那你道歉了吗?” “没有。” “那现在该怎么做?” 余桥抿了抿嘴,手指绞着水壶的背带,终于抬起头,小声地说:“哥哥,对不起。” 时盛斜乜了眼搭在肩头的手,不咸不淡地说:“哦,没事了。” 余霜红捏了捏时盛的肩,笑意盈盈:“阿盛,妹妹跟你道歉了。那你呢?” 时盛一愣:“我什么?” 余霜红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语气依旧温和:“阿桥说,你拿了两支雪糕,吃了一支,另一支掉了,她才捡起来吃的。阿桥是嘴馋,不是小偷。我昨天冤枉她了,给她道过歉了。今天你还说她是小偷,也是冤枉她,该不该也道个歉呢?” 这回轮到时盛吃瘪了。他太得意了,以至于忘了另一种情况——余桥没有识破他下的套,只是如实地向她妈妈阐述了事情经过,而余霜红是个有耐心的、相信自己孩子的大人,所以不管余桥说得多混乱,她依然能从中还原出真实情况,推断出他的意图。此刻如果他恼羞成怒地翻脸,就等于变相承认了他昨天装睡偷听、故意害余桥挨揍、自己趁机装乖讨巧的事实。 时盛窘迫地吞了几口唾沫,使劲儿握了握拳,艰难地憋出了句“对不起”。 “对啦!”余霜红眉开眼笑,又捏了捏时盛的肩膀,“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 她把手里的盘子递给他,“你端着这个,我去拿酒和香烛。带我去拜拜你的父母,然后我们再一起吃饭好不好?” 回来两个多月,时盛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去拜祭他爸妈,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机械地接过盘子,盘子里的叉烧酥、萝卜糕、烧卖、蛋挞、春卷惹得肚子又嚷嚷起来,而眼睛和鼻子却泛起浓浓酸意。 “嗯。” 余霜红直起腰,将他搂紧了些,轻声说:“孩子,你受委屈了。” 大悲后的坚强是一张纸,看似薄若蝉翼,却有抵挡崩溃的千钧之力。可一旦被戳出一个小小的洞,它便会不堪一击,连几滴眼泪都兜不住。 时盛不想给人看见自己哭,特别是权叔和老鬼头。他们肯定会说出去的。 “跟我来。”他低着头对余霜红说,“就在楼上。” 余霜红牵着余桥,踮着脚跟着时盛上楼。 “你妈妈才出事我就想着要来拜了。结果听说没下葬,骨灰也被你带走了,所以拖到了现在……” 出发去光莱前,陈谏让人送来了时海夫妇的骨灰。两袋子灰白的粉末正好塞满了一只马口铁饼干盒。 时盛不敢相信两个大活人死了之后只会剩这么一点,特别是爸爸,他那么高大。 送骨灰来的人直言不讳:“其它的都扔海里了。留下这些就是给你个念想。全部给你你也带不了啊,光是一根腿骨都这么长。” 时盛永远不会忘记他用手比划“这么长”时的表情,好像在形容一棵菜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无法理解。爸爸活着时,是受人尊敬的。他甚至看到过一些比爸爸年长的人,跟他说话都带着几分恭敬。可他一死,他们就把他像扔垃圾般地扔了,并且不以为然。 后来光莱那个叫白荣的叔叔告诉他,这就是朱雀门的规矩,不管之前做过多大贡献,不听令的人与叛徒无异,是要遭人唾弃的。他爸爸是个典型,死后如此遭遇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可妈妈有什么错呢? 她错就错在做了他的女人。阿盛,所以你永远不要加入朱雀门,不要走上你爸爸的老路。 被接回嵊武后,时盛被安排独自住在钱庄办公室楼上一套窄小的两居室内。房子里只有一些破旧的大件家具,因此除了洗澡、睡觉,他大部分时候都去办公室呆着。他并不喜欢那里,可那里不会像这里一样空荡荡的。 领着余霜红母女进了门,时盛撩起衣摆擦了擦脸,然后趴到地上,从木床底下拖出那只饼干盒。 余霜红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待父母的骨灰,只是拿出手绢,仔细擦拭盒子上的灰尘。 “唉……连张照片都没有。”她一边嘟囔一边在客厅里找适合做祭拜的位置,“有必要弄成这样吗……” 时盛从卧室里搬出用来放衣服的木椅,搁到余桥旁边。 “一直背着那水壶你不累吗?你坐下。” 她靠着墙壁没动。他知道她看到自己哭了,因为她投来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厌恶。 为了挽回颜面,时盛插起腰,故意挑衅地说:“你是不是因为太胖了坐不上去?叫一声哥哥,我抱你上去。” “你才胖!”余桥气鼓鼓地推开他,抓着扶手爬到椅子上坐好。 小丫头太好骗了。时盛抿住笑意。 没有特别合适的地方,余霜红只好把饼干盒放在简陋的圆形餐桌上,摆上装贡品的盘子,倒了两杯酒。 “明芳,这条裙子是我找你做的第一条裙子,你还认得吗?百货商场在卖,我没舍得买,你去看了一下,没几天就做出来了。今天特意穿来给你看看。”余霜红转了个圈,“好看吧?发带也是你做的。你的手真的太巧了,太能干了。”她指指余桥,“阿桥那条也是你做的,有点小了,我找别人改了,你别介意啊。” “阿盛很懂事,都是你教得好。他有人管,你就放心吧!” 时盛看着她举着香对饼干盒说话,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每年年三十晚上给外公外婆的照片献饭的妈妈。 没有合适的东西当香炉,余霜红只能把香插在苹果上,然后又点了三根香。 “时海,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别再拖累明芳,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爸爸不是好人。时盛非但不生气,还有点想笑。 余霜红自己也倒了杯酒,跟饼干盒前的杯子碰了碰,然后仰脖一口喝干,被辣得皱起了脸。 “阿盛啊,这酒是家乡酒,度数不低叻!”余霜红将酒瓶递给时盛。 透明的细颈玻璃瓶透着淡淡的绿,白色的标签上印着三个黄灿灿的汉字,手指摸一摸便蹭下一些金色的粉末来。 时盛只能看懂“高”字和似是而非的“酒”字,便问:“写的什么?” “高、粱、酒。” “高亮?什么是高亮?” “是高粱。高粱是一种粮食,塔国这种气候可种不出来。” “哦……”时盛闻了闻瓶口,“好香。” “是呀!什么洋酒红酒,哪有这种香!你妈妈酒量不行,这种酒能喝一杯呢!她呀,想家啦……所以留在大海里挺好的。因为家乡的河最终也会流入大海。也算是回家了。” 时盛搓着指间的金粉思索片刻,抬头问余霜红:“红姨,你有车吗?” “有。怎么啦?”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海边?”时盛指指饼干盒,“我想把那些也撒进海里。” 余霜红有点惊讶,“为什么呢?你不想留个念想吗?” 时盛摇头:“我早就想撒了。大部分都在海里,我留着这点也没什么意思。” “噢……”余霜红面露难色,“那车是我们酒吧的,不是不能用,是我不会开……不如让老权……” “他们不会带我去的。”时盛平静地说,“我爸爸是叛徒,他们帮我会坏了规矩。没事。我现在能出门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去。” “去他妈的规矩!”余霜红啪地搁下手里的酒杯,“走!老娘现在就带你去!” 那天他们没有再回朱雀门的钱庄办公室。时盛背着饼干盒,余霜红则背着余桥,做贼似地从楼上溜下来,蹑手蹑脚地路过办公室门口,往楼下奔去。 时盛边跑边暗暗吃惊,余霜红踏着高跟鞋,背着个胖乎乎的小家伙,速度一点不比他慢。 余霜红叫了辆的士去灯塔码头。 不甚圆满的月亮下,白色的灯塔沉默地伫立在延伸至海中的路的尽头。走到它脚下,时盛才发现它比想象的还要巨大,仿佛童话里通往云上城堡的豌豆茎。 月亮的影子被海面荡漾成一条银色的路,海浪踏路而来,撞上消波块,碎成白色的泡沫,周而复始,像一个循环的、无所谓悲喜的梦境。 第14章 时盛扒着栏杆,竟一时看入了迷。 “这里不错吧?”余霜红轻快地说,“撒在这里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冲上沙滩,特别好。我以后死了也让阿桥给我撒到这里来。” 时盛回过神,“红姨你是怎么知道这种地方的?” 余霜红瞄了眼正在打呵欠的女儿,悄声说:“她爸爸的朋友告诉我的。她爸爸就撒在这里。” 时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个玛巴埃吗?” 余霜红先是一愣,接着笑得前仰后合,“对对对……就是那个玛巴埃……” 时盛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只是看着她开怀,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余桥见妈妈和时盛笑得开心,不耐烦地甩甩妈妈的手,“好了吗?要回去了吗?回去吧!我好困啊!” 余霜红这才止住笑,抹掉眼角的泪,“阿盛,快撒,我和阿桥给你放哨。” 第12章 12 误会上 离开班查兰,送仙妮回住处后,余桥在凌晨两点多回到了家。 这样的归家时间算早的了,她却感觉比熬通宵还要疲惫。 麻醉全然消退,疼痛水落石出。整张脸像是被撕成了上下两半,后颈的钝痛更是在后脑勺和整个后背上压了无形的铅块,吃了阿司匹林也不见有用。 坐着不舒服,平躺下也不好受。无可奈何,余桥只能把余霜红房间里的竹躺椅推到客厅,窝在上面瞪着眼发呆。 尽管时盛是个浑蛋,可他说得完全正确。 她确实退步了。 余霜红在时,曾奋力托着她向阳生长;余霜红没了,她失去支撑,陷落回出生的沼泽里。长期锻炼积累下来的反应速度、力量,甚至是对痛的耐受度,都在淤泥的包裹中萎缩了。 许久未出现的悲戚情绪随着天色逐渐变亮而弥散开来。余桥控制不了自己一想再想:周启泰此时在做什么呢? 他公寓里有电话,她家楼下不远处就有电话亭,现在已经是周天了,他仍在休息,给他打个电话的话,他会立即赶过来的。他还没有来过她的家,那她可以站在路边等。等他开着车过来,她要钻进车里,在他怀里痛哭一场,告诉他:“我需要你,你帮帮我吧!” 他曾给过多少不是安慰的安慰,像一块在洪水中偶然漂来的木板,带着她漂流过了至暗时刻。他的不舍不是装出来的。她只消稍微示弱,他就能让她脚下的路平坦许多。 其实当金丝雀有什么不好?躲在笼子里虽然不自由,但至少不会被砸破鼻梁、不需要躲避警车,更不用思考怎么让自己的合伙人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退出。 胡思乱想着熬到晨光短暂地刺破乌云,隔壁传来洗漱声,余桥从躺椅里撑起来,随意烫了碗麦片粥,就着粥又吃了两粒阿司匹林,终于在晨间第一场雨落下前睡着了。 再醒来时,居然已经快要傍晚六点半了。她赶快换掉散发着汗酸味的背心,挎上包,匆匆出门,赶往“红豆”。 白天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雨,街道湿漉漉的。卸了担子,天上的云轻薄了不少,想来明天应该要放晴了。 巧姨依然不会提前来做营业准备,其他人照旧守时。余桥还没踏上摆着“梦露”的步台,便听到了店里的欢声笑语。 不过还来不及欣慰,她就闻到了饭菜的气味,顿时怒火中烧——她只不过是比平时晚到了一会儿而已,他们就违反了“禁止在营业区域吃饭”的规定,未免也太不自觉了! 余桥一把推开半掩的嵌窗双开门,正要对着热热闹闹的众人发难,被人抢先一步。 “哦!余老板来了!晚上好啊!” 时盛穿着领口开到胸口的深蓝色棉绸暗花衬衫,大剌剌地敞着两条长腿,坐在最大卡座的沙发正中位,在姑娘们的包围里冲余桥打招呼。 卡座的大茶几上摆着装着各种吃食的打包盒,像在开筵席。 “呀!你的脸!” 惊呼四起,姑娘们扔下时盛,纷纷围过来。 “你还好吗?” “昨晚的事好可怕呀!” “阿桥你休息两天吧!” 七嘴八舌的关怀盖住了熊熊燃烧的怒火,余桥一时无措。 时盛隔着人群笑眯眯地举了举手里的冰水,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昨晚被骂得哑口无言,今天还好意思来,脸皮真是厚过城墙。 “阿桥,”阿成陪着笑脸挤过来,“平时每人一盒饭菜不占地方,今天盛哥带来的东西有点多,所以化妆间的桌子放不下,只能拿到这里来吃。”他指指大门,“我正想去开门散味道呢!你这不就来了嘛!” 余桥回过神来,并不买账,对众人说:“我看你们吃得差不多了,并一并,拿到化妆间去。已经快七点了,味道散得没那么快的。” 一盆冷水把人浇成了冻在原地的冰棍,余桥不得不提高音量:“去啊!动啊!” “筵席”被撤走,阿成拿抹布擦净了茶几。 余桥不太满意,又拿了纸巾,细细擦拭水迹。 时盛歪头嚓嚓点烟,目光不经意掠过蹲在桌边的人。 她伸长的胳膊因用力绷出紧致的线条,脖颈修长,隐隐的青色脉络蜿蜒至锁骨,再往下,黑色紧身背心的u型领口里,两道柔和浅弧相靠出淡淡阴影。而往上,饱满的嘴唇粉若初绽的美人蕉。 他小时候就在心里嘀咕过她怎么一点都不像她妈。现在她脸上贴着纱布也看不大实在,倒是这张嘴,确实透出点大美女的感觉来了。 余桥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冷声道:“看什么看?” 时盛耸耸肩:“随便看看。” 她收回目光,扔了废纸团,隔他半米坐下,“你来最好有事。” 他无赖笑道:“有事啊。给大家带点吃的压压惊。” 黄鼠狼给鸡拜年,无事不登三宝殿。余桥蹙眉,“最好还有别的事。” “你确定要有别的事?” “要不你走?” “那我真有事。”他侧过身,“我那包钱,少了。” 余桥立刻澄清:“昨晚我们走的时候,仙妮把那张钱连同我还给你的医药费都放在地板上了,你亲眼看到的!” “我不是说那些。是信封里的少了。” 昨晚两个姑娘离开后,时盛倒头就睡了,没再打开过那个信封。今天去存钱,坐到银行柜台前才发现缺了三张。 “……后来你又叫小姐了?” “我从不叫小姐你忘了?” “我为什么要记得这种事?……进贼了?那片本来就乱。” “那贼还怪好的,没有全部拿走。” “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总金额了?” “我记错什么都不可能记错那个金额。”时盛摇头,“你为什么不信我丢了钱?你拿的?” “放屁!”余桥瞪他一眼,“我要拿也得有机会!我才回到你房里,才让她放下钱,你不是就进来了吗?我拿你的钱干嘛?你白给我我都不要!” 时盛拍了一下手掌又摊开,“所以还能是谁?” 余桥有点难堪,嗫嚅道:“不过她没那么蠢啊,这么显而易见的事……” 时盛打断她:“我问你,她来这儿多久了?” “一年多,不到两年。” “之前做什么的?” “听巧姨说是在‘顶尖’夜总会。” “‘顶尖’?”时盛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比你们这儿能挣多了!出入高级酒店,好车接送,最次也是奔驰。有在‘顶尖’工作的经验,随便去一家同级别的俱乐部、酒吧,都比你们这儿挣钱……她长得不差,业务能力也好,豁得出去,放着挣大钱的地方不干,跑到你们这儿来,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她犯过事,那些地方都不会再用她了。你可以去问问巧姨,看我说得对不对。当然她不一定会告诉你。这种事嘛,说出来对谁都不太好。” 余桥的脸颊突突发热。 见她脸上飞起红霞,时盛既无奈又好笑。 “她当然不蠢,相反,特别聪明。看得出我不在乎那笔钱,看得出我不会真的留下她,也看得出我跟你很熟,熟到了我大概率不会跟你追究的地步。再说追究了她也可以不承认,捉贼捉赃,我没有证据。”他打了个响指,“对了,她还问过我是不是混帮派的。我说是,她可能就不敢拿。” 沉吟片刻,余桥叹了口气:“刚刚没看到她。她很节俭,我这里管饭,她从不会错过。” “她跟同住的姑娘说没睡好,不来店里吃饭了,自己随便吃点,七点再来。”时盛点点自己的腕表,“已经七点十分了。” 余桥没接话,只觉得伤口和后脖颈又开始疼,脑袋也有点晕。十多个小时前,她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时,她的员工却在偷他的钱。 时盛见她脸色不好,便灭了烟。 “不过我确实也不是来追究这事的。办事路过而已……说起来,你管事这几年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第15章 “从来没有。因为我们本来也不是做这种生意的呀!”余桥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早跟巧姨说不要纵容她们跟客人出去!她就是不管!一点都不管!只有我劝有什么用……” “好啦……劝人从良这种事,还是交给佛祖吧。”时盛拍了拍腿,“那种人难免再惹麻烦,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吧。我走了。” 惹麻烦。如是说来,余桥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起身离开卡座,走进化妆间,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背巷,巷子里除了三只大的活动垃圾桶,没有别的东西。 当然,这是半个月前的情况。半个月后,每天五点半到七点间,巷子里会短暂地增添一个存在。 走过垃圾桶,前方几步之遥的墙壁拐角处,一个人像是被脚步声摁下了开关似地从地面上弹起。 这是个身板结实、四肢健全的男人,戴着一顶破烂的鸭舌帽,满脸的胡须和脏污,看不清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余桥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蹲在这个角落里吃饭。那份饭是仙妮收集了大家吃剩的食物,借着丢垃圾的名义送出来的。 男人不用筷子,就拿手刨,边刨边警惕地盯着悄无声息跟着仙妮过来的余桥,像一只护食的狗。 余桥当时就觉得他可能精神有问题,要让人来赶。 仙妮苦苦哀求,说他是自己的老乡,的确精神不好,所以没法工作。她对天发誓,说他吃完饭便会离开,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惹麻烦。 事实也确实如此,男人吃完饭就离开了,连垃圾都没留下。 仙妮很是骄傲地总结,她这个老乡还不及一些荒唐的客人危险。 余桥默认了。同时自我安慰道,反正都要退股了,以后就算有麻烦发生,都与自己无关。抱着这样的心态,她甚至在农历春节大年三十那晚,专门给这人留了一份饭菜。 见来的不是仙妮,男人眼里流露出失望。 余桥却暗暗松了口气。直觉告诉她,如果这人还在,仙妮大概率不会一走了之。 她让店里的人弄了些吃的来,男人不接,拉下帽檐遮住眼睛,靠着墙重新蹲下。 僵持了一会儿,仙妮果然出现在巷口。 她粉黛未施,手里提着打包饭菜和一些日用品。 见到余桥,仙妮并不惊慌,淡然地说:“阿桥,你的马甲我洗了,还没干。等干了我带过来。” “先别管马甲。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讲清楚。” 仙妮把手里的东西一并交给戴鸭舌帽的男人。 “什么不该做的事?我怎么听不懂?” 第13章 13 误会下 “红豆”酒吧化妆间。 仙妮将挎包扔到房间中央的桌面上,“随便搜。也可以去我住处搜,随便搜。” 余桥尽量平和地说:“昨晚你一个人在他那儿单独呆了一会儿,今天他就发现钱少了。这是偶然么?仙妮,他不打算追究的。你拿出来还给他这事就过了。我知道你家的情况,我能理解……” “从凌晨快两点到现在晚上七点多,"仙妮打断她,“中间十几个小时,能发生很多事的。怎么就非说是我拿的?” 余桥揉了揉太阳穴,“那你今天怎么突然大方起来,要给那个人买饭吃?平时不都只给剩饭吗?连春节那几天都是。你甚至还给他买日用品了。说起来,那人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仙妮面不改色,“我说过了,他是我老乡。昨天我被吓到了,觉得我老乡对比之下是个大好人,就想大方一下不行吗?” “行,那是你的私事,没问题。你把你不该拿的交出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无所谓。你随便搜,搜出来任你处置。” 仙妮目光坚定,甚至有点儿视死如归的意味。她是纯正的原住民,模样可爱,一双大眼睛不用贴假睫毛也忽闪忽闪,小鹿似的。她跟余桥差不多年纪,却因为极端贫困而早早堕了风尘。中文是在嵊武混迹的几年间学的,现在讲来口音甚至轻过一些本地出生的华人。她从头至尾没用“我没拿”分辩过,只是一再强调“搜”。 哪里会搜得出来?她确实很聪明。盘问不会起任何作用。余桥决定快刀斩乱麻。 “既然不承认,那你就走吧。我不敢留你了。万一以后再有人找上门来,我担不起。你走吧。” 一缕头发滑落至仙妮额前,遮住她一只眼睛。 “阿桥,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他?”她指向余桥身后,“就因为你们认识吗?这样公平吗?” 时盛正没骨头似地垂目倚着门框,在指间翻玩着打火机。听到有人指证自己,才慢悠悠地撩起眼皮。 狼。冰冷、无情绪的,狼一样的眼睛,与昨晚判若两人。 仙妮忽然意识到,或许是自己判断失误了。因为昨晚他就没怎么正眼看过她,哪怕是面对面说话时,他的眼睛也始终被睫毛的阴影覆盖着。 是个不该惹的人。仙妮打了寒噤,赶紧放下手。 “对。就因为我们认识,所以我知道他这混蛋不会做对他没好处的事。诬陷你,他能得到什么?”余桥上前拿起她扔在桌上的包,挂到她肩上,“我送你出去,走。” 她拽住她纤细的胳膊,拖着她朝门边走。 时盛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目光钉在余桥脸上,没有马上让路。 余桥不给他眼神,说着“钱会还你的”,扯着人硬从他和门框间缝隙中挤了出去。 躲在门外围观的人呼啦啦散开,不敢出大气。 仙妮像只下了舞台的提线木偶,完全没了生机,任余桥拖着走。小小的皮包从她肩头狼狈跌落,卡到余桥抓着她胳膊的手上。 路过吧台,阿成试着拦下她们:“阿桥,要不等巧姨来了再决定?” “不等。”余桥脸都不转。 将将走到吧台尽头,巧姨却来了。 “人呢?饭还没吃完啊?几点啦?门口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咦?” 她今天穿了短裙套装,身体曲线被外面的灯光勾勒成一只小巧的花瓶。 “干什……啊!”巧姨被余桥的模样吓得花容失色,“你怎么了?脸怎么回事啊?” 余桥没心情陪她演戏,直把仙妮扯上前,对巧姨说:“她偷了时盛的钱,我开除她了。跟你说一下。” “……偷钱?” 巧姨狐疑着探头往里望。 “啊!阿盛少爷!你来啦!什么偷钱?谁偷了你的钱?” 余桥侧身让开巧姨,不想巧姨却突然牵住了仙妮另一只手。 “阿桥,仙妮是我聘来的,你不说清楚就要开除我的人,有点过分了吧?” 语气和表情都掺着冰渣子。 余霜红的提醒倏忽在余桥脑中响起:以后有事,好好跟巧姨商量,别激怒她。 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化妆间。 听余桥讲述完来龙去脉,巧姨搭住时盛的肩,恢复了日常迎客的笑脸。 “哎哟!我的阿盛少爷!不是巧姨不相信你呀,是你不知道仙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媚笑着拨弄他胸前的纽扣,“仙妮是北部山瓦府来的,那边多穷,我们哪里想象得到?” “穷地方来的孩子都老实得很,哪里敢打歪主意?何况你是谁啊?朱雀门陈老爷子的养子时盛哎,她敢打谁的主意都不敢打你的!肯定有误会!” 时盛抱着胳膊,金刀大马地坐着,任她像块半融化的麦芽糖似地粘在身上。 “巧姨,我才回来三天,只带过她俩去我那儿。”他笑得玩味,“能有多大误会?” 她轻轻拍拍他结实的胸脯:“好好好,没有误会。可你自己也说,‘她俩’,两个人去的,你怎么能只怀疑仙妮呢?就因为她是酒小姐,阿桥是看场子的呀?不公平哦。” “巧姨!”余桥难以置信,“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偷别人的钱?!” 巧姨不慌不忙地松开时盛,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细烟,在盒面上磕了磕过滤嘴才置到唇间点燃。 “阿桥,以前你乖巧懂事努力上进,后来红姐不在了,你做了什么?你做得出那种事,那做出别的事来也不奇怪了。” “我做哪种事?”余桥拍案而起,不顾伤口拉扯的疼痛,“你在讲什么啊?!” “你要我说出来吗?”巧姨挑起一侧眉毛,“当着时盛少爷的面说出来?” 血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猛跳。余桥按住剧烈起伏的心口。 “行,好,要这样和稀泥是吧?好!”她猛地站起,身后的塑料椅应声倒地,“那就让能查的人来查。” 言罢,她便迈步往外冲。 时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追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你干嘛去?” “报警啊!让警察查一查到底是谁偷的!” “昨晚打架的事忘了?”时盛把声音压得跟他紧蹙的眉头一样低,“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警察照样可以抓你!你这不就是自投罗网?” 第16章 “抓就抓,我没做错!昨天我是自卫!” “是不是要闹?!”他沉下脸色,掌心滚烫,手指像铁钳,“怎么像小孩一样?!” 被掐紧的明明是胳膊,余桥却感觉呼吸也变得困难。 “得啦!时盛少爷,你让她去。不用做生意了,就扯吧!扯到她满意为止!”巧姨斜乜着余桥火上浇油,“我看在红姐面子上,事事让着她,凭她作主。她呢?对什么都不满意,挑三拣四,还伙同姘头对付我……” “姘头”二字生生扎进耳朵里,痛得余桥转身抬脚就要踢巧姨的椅子。 时盛迅速将她一把拦腰抱起,扛上肩头。她拳打脚踢地挣扎,他巍然不动,将人扛出化妆间,径直摔进最近的卡座的沙发上。 他双臂撑住沙发靠背,将她牢牢困住,呼吸粗重,太阳穴青筋暴起。 “你怎么回事?”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就是这样处理问题的吗?!” 她隔着凌乱的发丝恨恨地盯着他,“她那样说我我该忍是吗?!” “这就是龙虎街!该忍就要忍!” 化妆间里传来巧姨的拖着哭腔的哀号:“红姐啊红姐!你怎么丢下我们走了呀!你的宝贝女儿我也不敢管啊!我这种贱货烂人也没资格管她呀!红姐啊!我苦命的红姐!” 余桥闻声先是冷笑,紧接着脸色一变又要起身。 时盛一掌将她推回坐下。她再起,他又推,短短几秒,两三个回合,像一场无声的搏斗。 “让开!”余桥皱着眉呵斥,“不然我动手了!” 时盛略略偏过脸,眼神冷峻,“来。打完别再闹了。” 她干脆地拎起拳头,直冲他脸上去,他丝毫不躲闪,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余桥突然泄了气,拳头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然后重重砸在革面沙发上。她整个人也像被抻到极致后断掉的皮筋,松垮垮地瘫了下去。 松懈下来她才察觉到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不由得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 一股带着淡淡烟味的热气突然迎面扑来,像是谁在面前揭开了蒸锅盖子。她稍松开手指,透过指缝看到那双眼睛——昨晚在班查兰老楼天台上,面对面点烟时,那双映着火光的墨色瞳孔。 时盛用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触感温热。 “你发烧了。怪不得火气这么大。”他用手背也试了试,“余桥,你真的发烧了。回去吧,回家去。车钥匙给我,今晚我替你看场。” 发烧?余桥翻过手掌,也用手背试了试。没觉得烫,只是哪一处的骨头缝里有隐约酸意。 时盛翻开她一直挎在身上的帆布包找钥匙,瞥见那只写着“财务报告”的精致文件袋时,顿了一下,随即把它拨到一边。 “你昨天受伤,又没休息好,抵抗力变差了。也有可能是感染。” 他揪着小狗扯出钥匙串,叮铃叮铃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今天的事由我而起,是我的问题。我用替你干活补偿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先陪你去旁边的诊所看一下是不是感染了……” “不用了。应该不是。我回去睡一觉就行了。” “也好。吃了药再睡。你家还在老地方吗?” “嗯。” “好。” 他直了腰,对她伸出手。 余桥吐了口气,握着他的手站起来,却冷不丁见巧姨抱着胳膊站在对面。她已经整理好了妆容,神色如常,似乎刚才在化妆间里哭天抢地的人不是她。 “你瞧瞧,阿桥,你啊,福气够好的了!有人疼!周大会记一个,时盛少爷一个。仙妮有什么?老家的阿嬷还住着漏水的茅屋。就别为难人家了。” 余桥没再多看她一眼,顺了顺挎包带,大步往门口走去。 第14章 14 早茶 回家路上,余桥真切地感受到了体温的异常。空气依旧闷热,骨头缝里却渗着丝丝寒风,每个关节都在发酸发疼。 街边店铺的玻璃映出她的模样,脸庞浮肿,短发走型,鼻梁贴着纱布,巨大的斜挎包勒着耷拉的肩膀,膝盖前伸,整个人脏兮兮又病怏怏的。 她不忍多看一眼,咬着牙加快脚步。 回到家,倦意袭来,她又吞下两粒阿司匹林,来不及换睡衣,裹紧毛巾被,在楼下传来的热闹喧哗中,倒床睡去。 这一觉并不安生。 梦里她似要开车往远方逃,身后有追兵,耳边有子弹的呼啸。最终车子爆了胎,她下车抱头逃窜到车前。正叹着死定了,一辆摩托车从后方飞驰而来,车手扔出一顶头盔,喊她快点上车。 不知是敌是友,先逃了再说。 走了不到百米,汽车轰然爆炸。摩托车几欲被热浪与声波击倒,火舌就要舔到后背。车手伏低身体猛踩油门,摩托车也如同着了火一般烫人。 待后面的车祸现场远缩成一小团,风中飘来一句话,笃笃敲着头盔。 “余桥,起来上厕所。” …… “余桥!上厕所啦!” 这一嗓子如落地惊雷在耳边炸响,余桥仓皇地撕开眼皮,窗帘透着微微白光,楼下的喧嚣只剩竹扫把刷过水泥地面的声响。 枕边的呼机显示,此时六点四十五分。 叩!叩!叩! 隔壁邻居不耐烦地翻身咳嗽。余桥从床上弹起来,奔到门前,呼啦一下打开木门,隔着防盗门,哑着嗓子质问来人:“不是跟你说钥匙给阿成就好,我过两天再约你,请你吃饭吗?你来干什么啊?” 时盛甩着车钥匙上的小狗,弹了下舌:“我等不及,然后顺便来提醒你上厕所。” “神经病。”余桥懒得同他啰嗦,半只手伸进铁栏,“钥匙拿来。” 时盛咧嘴一笑,再次扯开嗓门:“余桥……” 该死!余桥冲到门外抬手捂住他的嘴,仰脸怒视。 “你有什么毛病?!” 她脸上泛着亮堂堂的油光,鼻梁上贴了近三十个小时的胶带已然松动,纱布一角悄悄翘了起来。 时盛突然起手揪住那一角,不带丝毫犹豫地撕掉了整块纱布。 过于迅疾粗鲁的动作造成了过分清晰的拉扯感,吓得余桥紧闭双眼屏住呼吸。陷入漆黑的视野如同恐怖片里令人心生警惕的暗色过场,下一秒就要播放缝线炸裂、皮肉翻开的血腥画面。 “还真没感染。挺好。” 时盛吹着轻快的口哨越过她,径直闯进房里,顺手摁亮灯,将那块沾着黄色碘液、少许组织液纱布扔进垃圾篓。 “别站着了,进来吧。” 说得好像这里是他家。这是什么无赖? 余桥愤然睁眼,攥紧拳头,打定要把他痛扁出门的主意回身进屋,却见他正在往余霜红遗像前空置许久的玻璃杯里倒酒。拦在摆放遗像的柜子前方的躺椅被移到了一旁,而茶几上放着一只装满打包盒的塑料袋。打包盒里透出的热气,在袋子内侧蒙了一层白白的水汽。 这个时间点,营业的除了早点摊,便是广州酒家的早茶档了。 “拿个盘子来装贡品。你应该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吧?” “嗯。”余桥默默关上门,低着头走进厨房。 “顺便再拿个这种小酒杯,我给红姨陪一杯。” 叉烧酥、萝卜糕、烧卖、蛋挞、春卷,满满装了一盘。时盛恭敬地将盘子放在照片前,从相框后面取出三根线香点燃,左右晃动,灭掉明火,接着举过头顶,对着照片深深鞠躬。 一下,两下,三下。 照片里的余霜红,刘海吹得高高的,大波浪柔柔簇拥着唇红齿白的笑脸和天鹅似的颈子,暗纹提花的深绿色旗袍立领上缀着一粒红色圆形玻璃纽扣,与红唇上下呼应。 余桥固执地将遗像洗成彩色的。妈妈在她眼里永远艳丽招摇,她不能容忍她留在世间最后的样子是一片黑白。 可时间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起初她每天上香,三天换一次供果,添一杯酒,到了后来渐渐怠慢至只有节庆时才供一供了。今年春节比以往忙碌,她只在大年夜上过一回香。而用来当贡品的三只香蕉和两个苹果,摆了两天就被当早午餐吃掉了。现在只剩三根短短的绿棍子插在香炉里,像一株枯木对天空伸展着失水的枝桠。而相框上早蒙了一层灰,导致照片看起来仿佛褪了色。 人的第二次死亡,便是被生者无意识地遗忘。余桥的脸颊一阵发烫。 时盛在插香前拔掉了残棍。他在缭绕的檀香味青烟里倒酒,对着照片举杯,仰脖一口喝干,被辣得五官扭曲。 余霜红自己开酒吧,中意的酒却是这种只能在华人土产店买到的便宜货。这类酒都由粮食酿就,看着不起眼,度数却至少三十,喝一口,从舌头一路烫辣到胃袋。灼烧感过后,馥郁醇香绵长悠远,像风带来的远方歌声。 时盛用手背拭了拭嘴角,问余桥:“骨灰撒了吗?” 第17章 没必要问埋在哪儿,墓地不便宜。 她摇头,指指妈妈住过的卧室,“还放在家里。” “哦……你妈以前跟我说过……”略一琢磨,时盛还是转了话锋,“留在家里也不错,是个念想。” 余桥望住遗像,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她说过撒海里算是回家了。我没有忘记。她说的话我都不会忘记。该撒的时候我会撒的。” 没了纱布的遮挡,她鼻梁上黑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破掉又被缝好的布娃娃。 “余桥,先吃东西吧。一会儿该凉了。” “买得也太多了。喂猪啊?” 玲琅满目的点心引发了选择困难症,余桥扫视了好几遍还是不知该先从哪个下手。 时盛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小只包着茶叶的纸包,“对,喂你。茶壶在哪儿?” “没有茶壶。”余桥决定从蛋挞下手,“喝早茶又不是非要喝茶。我跟我妈去喝早茶就从来不喝。” 他没理她,拿着喝过的酒杯走向厨房。 这间厨房还是老样子,窄小得顶多能容得下两个人。尽管煤油炉已经换成了电炉,但仍能隐隐闻到煤油燃烧后留下的气味。那味道似乎嵌入了墙壁和橱柜的缝隙里,成为了这个空间,甚至是整个房子永恒的组成部分。电炉上放着盛着一点水的奶锅,水泥水槽里扔着只没洗的碗和铁勺,上面沾着些干掉的燕麦。 时盛将酒杯放进水槽,然后打开柜子翻了翻,别说茶壶了,连烧水的铁壶都没有。 “就跟你说没有。”余桥稳坐在客厅里边吃边说,“用奶锅烧吧。干净的。” 把奶锅里的水倒进水槽里的那只碗内,随便涮涮锅,再接点水放回炉子上,插上插头。时盛摘下手表放进裤兜,又把衣袖往上卷了卷。 余桥拍掉手上的蛋挞皮碎屑,从茶几下的置物台上取了只玻璃水杯。水杯一直倒扣放置,不脏,可毕竟好久没用了。她拿着杯子走进厨房,猝不及防看到时盛正在洗自己用过的碗和勺,赶紧抢上前:“我自己洗!” 时盛转脸瞄她一眼,“从我那儿走了之后到现在,差不多两天,你该不会就只吃了一碗麦片吧?”他向她伸出水淋淋的手,“拿来。” 余桥躲开他的手,垂着眼往水槽边挤,“你让开。” “别沾手了。”时盛从她手里抢走杯子,“你要修仙吗?去吃。” 余桥窘迫地搓着他蹭到手背上的水,讷讷道:“没有两天那么久。前天到家都已经超过十二点了,算是昨天了,麦片是昨天上午吃的……” “所以呢?” “我自己……” “是不是想洗个脸?”时盛作势要往她脸上泼水。 余桥条件反射地挡住自己的伤,连忙退出了厨房。 白色的菊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花瓣,晶莹的气泡沿着杯壁攀爬,在杯口处串成泡沫。 时盛嚼着虾饺,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的人。 烟盒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些数字和几个名字。 “昨晚的营业情况、出去的销售、带人来的‘小蜜蜂’和相应的消费金额,都记下来了。我让这几个‘小蜜蜂’周五再来找你结算提成,没问题吧?” 他的细致超乎余桥的意料。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半天才说:“没问题。” “那就行。那我今晚还是这么记。” “今晚?”余桥将纸对叠起来,“不用了。今晚我自己可以了。” “你可以了?”时盛挑起一侧眉毛,“你确定?”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一字一顿地说:“余桥你不是个东西,伙同姘头给人下套。” 她一愣,旋即抓起手边的筷子朝时盛脸上扔去。他迅速偏头躲开,两支筷子一前一后砸在沙发后的墙壁上,又弹落在地。 “嚯!好险。” “你发病啊?!”余桥指着门口,“出去!” 时盛举手投降,“别急嘛。我是在学巧姨,不是真的骂你。她昨晚差不多就是那么说的,你差点冲过去揍她,你忘了?如果她今天还要用这种话刺你呢?你又要动手?” 他说得又快又清晰,生怕在她怒火更盛前解释不完。 “亏你想得出来!” 吼这一嗓子,余桥倒是想起几个问题来——虽然巧姨之前没少编排打趣自己和周启泰的关系,但用“姘头”这种侮辱性的词还是头一回。如果只是为了袒护仙妮,根本不至于。她图什么? 明天就是约好谈事情的日子,昨天偏偏闹成了那样……难道就为了拖延?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又不是小孩子,吵过架就绝交,再也不打交道。店在那儿,协议在那儿,该谈的事再推迟还是得谈。 啪!一记响指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盘算今天怎么裸绞巧姨?”时盛戏谑道。 余桥没接茬,只是问:“我走之后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有意义的。” “哦……知道了。你快吃,吃完赶紧走。” “你怎么这样呢?”时盛扯出委屈的表情,“我忙了个通宵,还给你买了吃的,今晚还要继续帮你干活,你连谢谢都不说还要赶我走?” “我没请你帮我干活哈!昨晚是你自己要……”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记起他丢钱的事还没解决。略一思忖,她去厨房拿了双干净筷子,再坐回来时就缓和了语气:“吃完我们一起去银行,我取钱,按汇率还给你。过两天我一定请你吃饭,说到做到,真的,你信我。” “你还给我?为什么是你还?哦!”时盛以拳击掌,动作夸张,“搞半天原来是你拿的啊!” 余桥一脸嫌弃:“你别发病了好不好?一点都不好笑。我的意思是用公款还给你,之后再从仙妮工资里扣。巧姨不是让她继续干吗?正好了。” 时盛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那你说,怎么解决叫合适?报警也不行,赔钱息事宁人也不行。你聪明,你是老江湖,你说。”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没有证据,扯皮没意思的,你看清一个人,自己以后留心就好了。”时盛拧起好看的浓眉,“说起来你怎么会那样处理问题?本来就打算着要跟巧姨谈退股的事了,怎么还想跟她动手啊?” 余桥差点跌下板凳,“你怎么知道?!” 第15章 15 “辛苦” 昨晚余桥走后,时盛总是忍不住想起她背包里那只印着“财务报告”的压膜文件袋。 它明显是定制的,质量上乘,中英文双语,完全不是唐人街里记账公司的风格。那些公司只会用从市场批发来的牛皮纸文件袋装文件,而里头文件的某一页上可能溅了几滴汤面汁,或有一两枚油指印。 高级而专业的玩意儿,只有上城区那些高楼大厦里的公司才做得出来。 一间龙虎街上的小酒吧,老板一向抠门,居然还舍得用起上城区的业务了,实在耐人寻味。 而余桥和巧姨都像憋着一股气,借着仙妮的事大做文章。 越琢磨越好奇,时盛便趁着空档跟阿成套近乎,旁敲侧击地打听。 阿成很是谨慎,言左右顾其它地兜圈子,不愿多说。直到打烊后,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一股脑儿地把他知道的事倒了出来。 余桥与巧姨的矛盾,在她接手“红豆”之前就有了——巧姨趁着余霜红无法再管店,把员工清洗了一遍,只留下跟自己要好的,然后又亲自聘了几个新的。余桥介入店面管理后,那些人完全不把这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当老板,导致她举步维艰。没办法,她只能跑到其它酒吧挖人,正巧碰到阿成有麻烦,便出手相助,两人算是成了朋友。 余桥直言不讳地将自己的事全盘托出,诚恳地请阿成为自己工作,并承诺之后退了股,会再额外给他一笔钱。阿成见余桥仗义真诚,而自己当时也走投无路,便答应了。 起初巧姨并不同意阿成进吧台“见习”,跟余桥大吵一架。余桥说不过她,只能先让阿成暂时干些保洁之类的杂活。好在阿成从来都在酒吧工作,深知这种场所里为人处世的道场,很快就跟其他人打成一片,也哄得巧姨不再像开始那么抵触他。约摸两三个月后,原来的调酒师辞职,巧姨才终于让步,把吧台交给了阿成。 尽管平时阿成跟巧姨插科打诨嘻嘻哈哈,看着挺要好,但他心里拎得清,关键问题上都向着余桥。那次余桥为了‘红豆’跟玄武会械斗被抓,巧姨不出声,最后是阿成想办法凑了钱去交的保释金。 “要我说,她要是被阿桥打了算活该!但气归气,如果真的动了手,以后的事就更难办了。盛哥,你跟阿桥以前要好,也劝得动她,所以拜托你再劝劝吧,让她缓两天!” 末了,他长舒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 “唉。”余桥苦笑着摇头,“这个阿成啊……” 第18章 “他也不容易,讲话跟做贼一样东张西望的。”时盛喝着茶悠悠地说,“原来你已经打算好了,怪不得不要我的‘脏钱’。说起来,签协议,用分红还债,然后退股,是红姨给的主意吧?” 该说不该说的都被说完了,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余桥也喝了口茶,“不完全是。” 病到后期,余霜红已经猜到余桥可能考不上大学了,便交待她高中毕业后报个专科学校,同巧姨保持好关系,保证在念专科期间有分红做持续收入,之后找到工作了,再以股份抵债,彻底地退出去。 “我觉得不妥。就算有协议又怎么样?问巧姨要钱,等于是求她。求人膝盖软,我不想被她拿捏。” 时盛赞同,“而且万一你找工作不顺利,一直退不出去,拖得越久麻烦会越多。” 余桥低低“嗯”了一声。 余霜红的办法其实建立在余桥与周启泰的关系上——她让余桥报财会专科,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让周启泰帮忙解决工作问题。 余桥不想那样。她是要利用周启泰,但不是以彻底依附的方式。 “巧姨是个人精。”时盛说,“多少应该猜到你要跟她谈退出的事,所以故意激你。不过自己全权当老板,不用听你的难道不好吗……你们那个协议上,关于退股的条款是怎么写的?” 余桥摆摆手,“不管怎么写的,白纸黑字签了名,就代表她同意了。如果要反悔,那就上法庭。上了法庭也是我占理。” 时盛垂眸低笑,“我去‘加州旅馆’找你之前,巧姨跟我喝酒,说你专门去上城区找了律师对付她,逼她签协议,仗着自己是高中生欺负她……” “欺负她大字不识几个,”余桥接过话,“欺负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欺负她人老珠黄没有退路……这些都算客气的了。”她顿了顿,“‘自己生个讨债鬼害自己得了癌,就要把同甘共苦的姐妹也拉下水’,厉害吧?” 时盛愕然,“她是疯了吗?” 余桥没吭声。 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时,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不管不顾地冲出家门找巧姨算账。 余霜红无论如何都拦不住,只好挨个敲邻居家的门求帮忙。几个街坊好说歹说才连拉带拽地把余桥从巧姨家门口拖走。后来余霜红担心她再生事,便悄悄联系了周启泰。 第二天周启泰在嵊武女高门口等余桥放学,开车带她去兜风。 “你们那条街上不都是她那样的人么?如果你每一个都要去计较,那你就变成跟她们一样的人了。阿桥,你那么聪明,不要做蠢事。” 余桥记得那时漫天红霞,温柔又热烈的霞光给他的黑色轿车和黑西服镀上了一层橙粉色的铠甲。 她反复咀嚼着他说的话来稳定情绪。好一阵子之后,才品出异常的味道来。 你们那条街。 你们。 他高高站在属于他的层级审视着她栖身的街区,对着那些贴在上面的固定标签不住地点头,再礼貌委婉也难掩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这不是他的错。只是从那时候起,余桥便开始看清了,自己和他,真的不是一路人。 沉默少顷,余桥再度操起筷子搛东西吃。 时盛用筷子敲敲余桥的茶杯,“余桥,既然这样,这两天你必须要彻底回避巧姨了。你们双方都消了气,才好谈事。心平气和地解决,尽量不要闹上法庭。民事纠纷得拉扯好久,还要给律师费,不划算。场子我替你看着。我有经验,她也不敢惹我。” “时盛,”女孩琥珀色的眸子折射着透过厨房窗玻璃洒进来的晨曦,“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那么多年没见、没联系,你图什么?还是可怜我?” 天底下所有看起来便宜的好事,真正的价格都在背面。 “好问题。” 时盛扔下筷子,望着她的眼睛,从裤腰里拉起衬衣下摆,从容不迫地解起扣子来。 余桥冷了脸和声音,“想死你就直说,不用这么迂回。” “现在还舍不得死。”时盛笑眯眯地敞开衬衣,“刚跟你冰释前嫌,敞开心扉,我怎么舍得?” “衣服穿好,我数三下。一,二……” “三。” 时盛脱下衬衣,扔到余桥脑袋上。 衣摆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衬衣仍然热烘烘的,烟味、汗味裹挟着洗衣粉或是香皂肥皂之类的干净味道,与她呼出的热气一并反扑到脸上,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图女大十八变的好妹妹给哥哥洗洗衣服。” 余桥一把薅下衣服扔还给他,“谁是你妹妹?!滚!” 时盛随意将衣服搭在肩头,摸出烟来抽。 “我在你家眯到下午,然后直接去店里。满身汗臭上岗不好。” “不行!回你的班查兰去睡!” “熬了个通宵再开车是疲劳驾驶,不好。再说那边真的太吵了,比这里吵得多,我住在那儿几天都没睡好。” “关我屁事。给我走!” “我睡沙发就行了。” 余桥唰地站起来去抓他的胳膊。 肌肉坚实的胳膊沉得像石头,单手拽着费劲,她只好双手齐下捏住他的小臂,分开双腿,拉拔河似地把人往外扯。 时盛稳如泰山地抽着烟,“你能把我拉起来我就走。” 肩头的衬衣随着拉扯的动作滑落,腰侧一道暗色长疤赫然暴露。 心头一颤,余桥不自觉地收了力,眼神扫过他完全裸露的上半身。 窄腰宽肩,肌肉分区鲜明,形状漂亮,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多余的是那些颜色深深浅浅的伤痕,破坏了线条的流畅度,将麦色皮肤割得支离破碎。 好痛。刀伤、枪伤,每一道看起来都好痛。 “怎么弄的?”音量自主变低,余桥松了手,“这几年你去光莱到底做什么了?” 时盛低头看了看自己,坦然笑道:“你不是说你知道吗?卖命挣钱。我这种人还能做什么?” “……我只是听说你被抓去坐牢了。” “那你怎么还敢让一个坐过牢的人进门?” “你说呢?不让你进门你怕是要把整条街都喊醒。” “哈哈!” “是陈家安排你过去的吗?让你去替他们卖命?” 时盛衔住烟,俯身脱鞋袜。 “是我自己要过去找出路的,跟朱雀门和陈家都没关系。我从始至终都不是朱雀门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我去洗把脸。” 他拾起衬衣抖了抖,从她身后走过。走到卫生间门口,退回半步,嬉皮笑脸地说:“衣服我放洗手间。很贵的,要手洗哈。” “时盛,”余桥平静望着他,“我妈交待我,如果还能再见到你,就跟你说一声,别放弃。是什么意思我想你应该明白。” 心似被无形的手捏了一把,突然重重地跳了两下,震落了一撮烟灰。 卫生间里有柠檬香皂淡淡的清香。时盛嗅着这香味洗衬衣、洗脸冲脚,困倦忽然铺天盖地而来。过去七年里,他很少有过这种石头投入水中就该下沉般自然的困意了。 再回到客厅,冷气机开了,旧但干净的布艺沙发上放了枕头和毛巾被。 余桥戴了顶鸭舌帽,正蹲在门口穿鞋。见时盛捧着水淋淋揉作一团的衬衣,忍不住调侃:“对了对了,good boy!贵衣服就该自己洗。衣架在卫生间门背后,你就晾在卫生间里吧,太贵了,晾在窗台下面糟蹋了我赔不起!” “你去哪儿?”时盛问。 “我去对一下台账,顺便买点菜。” 她用两个ok绷遮住了鼻梁上被线连起来的伤口。 “都要退股了,还那么上心干嘛?”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站好最后一班岗。” “你还会做饭了?” “当然了。我妈做化疗期间我变着花样给她炖汤呢!”余桥低头系鞋带,“那阵子她吃什么吐什么,汤最合适了,又好收拾,又能补充营养……” “余桥。” “嗯?”她应和着,起身跺了跺脚。 “你就是在那时候完全瘦下来的对吧?” 余桥定住。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妈妈吃不下东西,她也丢失了胃口,一点点就会饱到腹胀。 此前认真管理了多年都没能彻底解决的“胖”的问题,突然之间就不再是问题了。 可是如果能选,余桥宁愿自己一直是胖子。 她往下拉了拉帽檐,“走了,你睡吧。” 手刚搭上门把,她便听到身后的人说:“对不起。余桥,过去几年我不该不闻不问的。红姨辛苦,你也辛苦。我对不住你们。” 辛苦。 这两个字好沉,沉得像突然坠到睫毛上的雨滴,害人不由自主地连连眨眼。余桥本想呛他“干嘛说这种肉麻兮兮的话,弄得我们好像是一家人似的”,却因为猝然上涌的泪意而不得不落荒而逃。 第19章 第16章 16 蹭饭小狗 余桥已经完全不记得第一次与时盛见面的情形了。她只知道自打记事以来,他就已经是家里饭桌上的常客、生活里的麻烦了。 印象里时盛总是坐在她家楼下的路边,玩着他的掌机等着她们母女回家。跟着上楼后,他会帮余霜红拣菜、端菜、收拾碗筷……像一只小狗似地摇着尾巴卖乖,等待着诸如“懂事”、“勤快”或者“聪明”之类的夸奖。 余桥厌烦他的不止于此。 她生来就重,长大些更是胖墩墩的,好像喝凉水都会长肉。余霜红最初送她去练格斗只为调动起她运动减肥的积极性,后来听说能靠考比赛成绩进重点高中,格斗就变成了套在余桥脑袋上的紧箍咒——除了日常苦练,连饮食也遭全面严控。 零食饮料,想都不要想。就连在烧腊卤味档买的荤菜,什么烧鹅、烧鸭、烤鸡,外面那层色泽绛红油亮的皮也是不能吃的。这些都勉强能忍,最难耐的是脆皮烤肉那层金灿灿的、嚼起来嘎嘣脆的酥皮,余桥甚至曾因为余霜红不给她吃而当街大哭过。而这些她不能染指的美味,只要时盛在场,就都归他了。 余桥记不清到底多少次了,她味同嚼蜡地吃着水煮菜和去皮的肉,而时盛坐在对面,津津有味地大啖香气扑鼻的烧腊卤味皮,整张嘴都油汪汪的。吞咽后,他往往要喝一口自带的汽水,接着跟蛤蟆唱歌似地打一个响亮的嗝,毫无礼貌可言。余霜红却不介意,还叮嘱他慢点吃。 太不公平了。余桥不用试都知道,她要是这么干,绝对会招致痛骂。 烦人。在家烦,在学校里也烦。 龙虎街的孩子多数在唐人街附近的华侨义务完校念书。 余桥入读侨完一年级那天,时盛冲进她所在的班级教室里,挨个警告她的同学:不许分零食给余桥吃。 这还不算完,到了午饭时间,他特意坐到余桥旁边,学着大人的语气,煞有介事地说:“红姨有多辛苦你知道吗?她在酒吧忙个通宵,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睡觉,是给你弄早点。等把你送到学校了,她才能睡一会儿。下午又要赶来接你送你去格斗馆。等你训练完了,她还要给你做饭。你要是嘴馋吃胖了,进不了比赛,她的辛苦就白费了。所以我必须盯着你。” 说完这一堆,他看看四周,又压低声音补充:“还有,你要考嵊武女高的事,一定不能说出去!小学生都很可恶的,发现你不一样,肯定会欺负你!你别忘了!” 余桥被他教育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话:“我妈妈每天都跟我说,我当然不会忘记。只是你知道她辛苦,为什么还要老是去我家吃饭,害她多洗碗?” 时盛被她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气恼地拍桌:“被我发现你偷吃零食你就完了!我告诉你妈,你绝对要挨打!” “是我妈让你来管我的吗?” “你别问!记住我的话!另外,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可我妈说了,被欺负了要告诉老师。” “吃你的饭!” 下午放课铃刚响,时盛又准时出现。他赶着余桥到校门口,交给余霜红,然后摇着尾巴等到夸奖后才离开,活像一只尽忠职守的牧羊犬。傍晚余桥训练结束回家时,他又在她家楼下候着了。 时盛没上完二年级便因家中变故休学过一整年,复课后又重读了二年级。因此他虽比余桥大了近五岁岁,但只比她高两级。他的情况不算正式留级,却仍被传成是“留级生”。“留级生”一词意味着品行或智力方面有问题,在小学生之间本就有种天然的威慑力,外加他个子高、说话凶巴巴的,根本没人敢违抗他。一周下来,别说分享零食了,大家连话都不敢同余桥多说。 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玩耍,课间上厕所都要手挽手,余桥羡慕之余又烦躁不已,终于忍不住在去训练的路上向余霜红抱怨时盛多管闲事,害她交不到朋友。 余霜红不以为然:“阿桥,做朋友要经常一起玩,你哪有空呢?” 余桥顿时哑了火。 确实。课后与周末全被格斗训练占满。而作为一个晚出早归的酒吧老板的女儿,回到家就得被反锁起来,哪有空呢? “阿桥,等你上了高中,会有好多优秀的女孩子跟你做朋友的。现在不要着急,妈妈就是你的朋友。” 彼时余桥尚不能完全理解妈妈的用心,只知道现状无法改变,便懵懂地认了命。虽然依旧烦透时盛,却也渐渐习惯了无论在家还是在校都要跟他面对面吃饭的日常。 不过“在高中前都不可能有同龄朋友”的可悲事实只持续了两个学年。 余桥三年级开学初的第一个中午,时盛破天荒地没来喊她去食堂。左等右等不见人,余桥只好自己去。刚端着餐盘坐下来,便听到了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 时盛摊上事儿了。他与四个国二的男生爆发了冲突,用随身携带的蝴蝶刀刺伤了其中两人。案发现场在他的教室,据说满地是血,甚是骇人。 学校炸开了锅。学生们再无心上课,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校方不得不提前放学。 走在回家的路上,余桥的心咚咚跳得厉害。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单独行动。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竟比长达两个月的暑假更自由——这种奇妙的感受盖过了时盛的带来震惊,余桥甚至对他生出些感激来。 听说了时盛的事,余霜红半天回不过神。 事件起因很快在学生中间传开来。传言称是那几个高年级学生挑衅在先,说时盛是朱雀门养的狗,以后也会跟他老爸一样,为主子挡刀横死街头。他们还逼他学狗叫,这才激得他怒火中烧拔了刀。 余桥听说后,急忙向余霜红求证。她知道妈妈跟负责照顾时盛的两个叔叔关系要好,他们肯定更了解实情。 余霜红并不解释,只冷着脸叫她管好自己,别多管闲事。 余桥不理解,多追问了几句,结果余霜红一拍筷子:“余桥,你练格斗的,别人说你几句不好,你是不是就要动手打人?” “说我是狗没关系,说你不行,我肯定要打。” “你觉得时盛没做错?” 余桥坚定地点头,想了想又摇头,“骂人不对,该打,但是动刀子不行。” 余霜红叹气,温和了语调:“别人骂我,我会少块肉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阿桥,你要永远记住,斗勇比狠是最愚蠢、对自己最不负责任的事情之一。时盛是错的,不要被他影响。” 此前余桥一直盼望妈妈能像批评自己那样说说时盛。可当愿望实现了,她好像并没有很痛快。 受伤的学生未危及性命,时盛最终被判入感化院接受六个月的管教。那年他刚满十三岁。 判决消息传到学校后,余桥察觉到周遭异样目光激增。时盛出了事,她不可避免地成了焦点。不过虽然众人眼神古怪,愿意陪她吃饭的同学却日渐增多,其中多为女生,不乏高年级学姐。她们似乎对时盛充满好奇,不断打听他的饮食喜好与日常活动。余桥不明所以,只能是出于友好而老老实实、不厌其烦地如实告知:据她观察,时盛喜欢吃烧腊卤味皮,爱喝汽水,平时都在玩游戏机。 这般往来间,余桥渐渐了解到,时盛在她入学之前,基本上是独来独往,跟谁都淡淡的。也是在这般往来间,余桥竟收获了几个能挽手去厕所的伙伴。寻常友谊带来的轻松与快乐,很快冲淡了关于时盛的所有感觉与想法。 六个月转瞬即逝。新学期注册当日,时盛重返校园。 家长们大吃一惊,如临大敌,当天便推举代表弄了联名信抗议。余桥记得很清楚,妈妈也在那信上签了字。 抗议轰轰烈烈地闹了两天,最终偃旗息鼓,不了了之——时盛的法定监护人是整个塔国里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华人帮派朱雀门的话事人陈谏,而侨完所占的地皮、办校资格、建校资金乃至日常运营现金流等等,无一不与他有关。他的代理人在与家长交涉时强调,如果不是为了养子的读书问题,这些事永远都不会被摆上台面来讲。 时盛顺利入学。新学期首日中午,原本喧闹的食堂随着他的出现而骤然安静,如同沸水里被投了冰块。他就是那块冰,沉到沸水里仍冒着寒气。他不再理会余桥,看都没多看一眼。当天傍晚,他也没出现在她家楼下。 此后很多天都如此。时盛彻底不去余桥家蹭饭了。 曾经日日见着嫌烦的人突然消失,余桥心里怪怪的。那半年见不着倒还好,如今人回来了却形同陌路,到底没法完全不在意。 自己交上了同龄朋友算是托他的福,至少该问问他,那几个月过得还好吧? 余桥于是趁课间跑到高年级楼层找人,正挨个扒着各间教室窗户张望时,正巧碰到时盛抄着裤袋迎面走来。她急忙上前要打招呼,却被扑面而来的浓重烟味扼住了喉咙,呛得直咳嗽,一时无法喊出他的名字了。 第20章 时盛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掠过,带着那身烟味拐进了某间教室。 那天放学后,余桥迫不及待地把这个重大发现报告给了余霜红。 余霜红沉默少顷,突然停步蹲下,掌心贴着女儿的发顶:“阿桥,所以啊,你一定要努力,不要怕吃苦,一定要考上嵊武女高,考上大学,离开龙虎街。” 余桥一时没明白妈妈说的这些跟自己报告的事有什么必然联系。 “以后不要主动跟他说话。反正你一直都不太喜欢他不是吗?也别招惹他。如果他敢惹你,你一定要告诉妈妈。” 余霜红眼里凝结的霜气,比时盛散出的冰冷更加逼人。余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打那之后,余桥再也没和时盛说过话。想说也没机会了——时盛总与国中部的学生厮混一处,也常见他在校门口与别校的学生、甚至是闲散人说话。不管有没有穿校服,那些人看起来都不三不四的,属于余霜红交待的“看到就走远些”的类型。 与时盛断绝来往后,余桥身上“焦点人物”的光环渐渐褪去,好些找她打听过时盛的学姐好像都忘了彼此曾打过交道,再碰见连招呼都不打。余桥并没有为此感到烦恼——跟班里的同龄女生来往更自在,至少她们不会在她拒绝零食后还要追问原因,也不会因为听说她在减肥而惊讶地交换眼神然后窃笑。 时盛升入国中后,俨然成了华完的风云人物。他蓄了长发,打了耳钉,还加入了校篮球队,据说还在校外做着水货生意。 没有老师追究他的打扮或校外行为。而他每次打球,操场边总有女生尖叫。最令人意外的是,他这样的学生,考试成绩竟稳居中游。 一个数学老师怀疑他作弊,特意安排了加考。时盛精准地写出了每道题的解题步骤,最后填上了完全错误的答案,把那个老师气了个半死。 时盛像个传奇,学生们对他的轶事如数家珍、津津乐道。 余桥从来只是默默地听着。众人嘴里的时盛是个完全陌生人,早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摇着尾巴蹭饭吃的小狗了。 五年级暑假放假前夕,余桥与同学到教学楼后扔垃圾,撞见一帮男生围着垃圾箱吞云吐雾,时盛赫然在列。个个都是不好惹的样子,同学吓得不敢上前,余桥只得拎上两袋垃圾独自前往。 说笑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齐刷刷刺过来。 余桥有点发怵,低着头加快了步伐。垃圾箱是长方形的,他们聚在一头,她打算把垃圾投在另一头,投完就走。 没等她走近,便有男生怪叫:“喂!胖妞!要不要哥哥帮忙?” “人家练格斗用得着你?”另一个男生接茬,“她搞不好可以单手把你抡起来。” 哄笑声中,有人嚷道:“练格斗?这么胖怕是天天偷懒吧?” “重量级懂不懂?” “我知道她在哪家格斗馆。我见过她,每天都去,练得挺勤的。” “你不是也练吗?跟她过两招呗?” “我不跟小女孩打。” “你看她像小女孩吗?” 余桥充耳不闻,走近垃圾箱,奋力甩出第一袋垃圾,正欲处理另一袋,一个人突然大步走过来,射门似地一脚将那袋垃圾踢到了同伴那边。从破洞中喷溅而出的果皮纸屑惊得众人蚂蚱般四处跳开。 “我靠!你别误伤啊!” “练格斗啊?给哥哥们见识见识。”射手嬉皮笑脸地打量着余桥,“不过你这体格,练的到底是格斗还是相扑啊?” 变声期的男生笑起来像猫头鹰开会。余桥硬着头皮走过去收拾破掉的垃圾袋。 那个男生踱步跟过来,“听说你想打比赛,然后报嵊武女高?” 余桥动作一僵,缓缓抬起头。袅袅蓝烟中,时盛正站在不远处,眯着眼望着她。 第17章 17 阴招与轮椅 塔国崇尚格斗文化,小学生练格斗、打比赛都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华侨完全义务学校的小学生,试图通过打格斗比赛进嵊武女高。 嵊武女高是历史悠久的公办高中,多年保持着百分之九十几的升学率,因此有“考进嵊武女高就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大学校门”的说法。体育特招是在余桥出生前五六年才开放的新政策,旨在给底层的孩子提供平等的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而侨完成立不到二十年,接收的都是念不起私立的华人学生。从这里毕业的人,只有三分之一能考上高中。其中考上嵊武女高的,一只手都数得完。 余霜红早就想到了,一个生在龙虎街、条件只够念侨完的小孩,就算是想当嵊武女高的特招生都无异于痴人说梦,必定会招来嘲笑和打击。所以在余桥念小学之前,她便不厌其烦地告诫,以后去了学校,一定不能说她以嵊武女高为目标,只消默默努力就好。 因为时盛常来家里吃饭,余霜红也时时叮嘱他帮忙保密。 时盛每次都信誓旦旦地答应。完了还补充说,小学生最坏了,就爱欺负稍有些不一样的同学。义愤填膺得好像他自己不是小学生似的。后来他休学结束复了课,再来余桥家时,便能举出很多小学生到底有多可恶的例子。余桥印象最深的,是说一个女同学因为爱举手提问,书包被扔进了厕所。 鉴于从前那般种种,就算没了来往,余桥也从没担心过时盛会泄密。 然而眼前的现实证明,她想错了。 “锦标赛?就凭你?”踢垃圾袋的男生在余桥身旁蹲下来,“你以为长得够壮就能参加?” 余桥没理会,只死死盯住时盛:“为什么?” “喂!”男生用手背敲了敲余桥的胳膊,“跟你说话呢!” 时盛弹飞烟头,一边吐着余烟一边从同伴手里接过口香糖。他拆着银色的糖纸,漫不经心地反问:“什么为什么?” 他在余桥的世界里沉默了近三年,如今再开言,嗓音全然变了,整个人愈发陌生。 余桥攥紧拳头,“为什么把我的事说出去?” “哦?你说这个啊?”时盛挠了挠鼻翼,“你要不要去问问你妈?” “……啊?” “你妈在反对我回校的联名信上签名了。”他露出整齐的牙齿,“当我不知道?她好厉害,签在第一行哎!她跟权叔和老鬼头关系那么好,早就知道我当时是迫不得已!签名也算了,现在看我就像看垃圾,我对你们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吗?那么看不起我,我为什么还要替你保密?你是我什么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余桥的脸有点发烫。先前妈妈让她别再搭理时盛时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也让她打过寒颤。 “虽然你们鄙视我吧,但我也是到了现在才揭秘的哦!我以前是说过小学生可恶,所以我都没告诉小学生。”他笑得愈发灿烂,“在这里的,包括我,都是国中生。” “时盛,”余桥说,“我没有看不起你。从来没有。我本来想问问你过得怎么样,你没理我……” 对面嚼口香糖的腮帮子顿了一下。 “喂!”旁边的男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别搞错,没人要欺负你。阿盛说你挺厉害的,正巧碰到你了嘛,就想看看你到底厉不厉害。” 余桥不再多说话,低下头飞快地收拾垃圾。 那个男生仍不甘心,又拿手肘拐了拐她,“喂!胖妞!” “别‘喂’啦!”有人插话,“你吓到人家啦!” “不对。”另一个人接茬,“是人家怕吓到他才不理他呢!” 一群人又笑。 “这样啊?好。” 身边的男生呼地站起来,起脚踢向余桥。 几乎是出于本能,余桥迅速起身接住了飞来的右腿,然后以左手抓紧脚腕,右手滑至他大腿上部抱紧,接着以自己的左脚为支点,右脚蹭地扫圈,借助转身的惯性弄塌对方的重心,肩膀再一顶,将对方背朝下地摔到了地上。 短暂的静默过后,怪叫声四起。 “真的挺厉害的嘛!” “哈哈!好惨!” 余桥扯正歪掉的衣领,对躺在地上发懵的人说:“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得罪过你。你别惹我。另外相扑是摔跤,综合格斗要练摔跤的,你那个问法就不对。” 起哄声更加惊天动地。 “三局两胜!”被摔的男生涨红着脸爬起来,"阿杰你上!" 余桥抓起垃圾袋破口两侧,抬腿就走,不想又被两个男生拦住。 “别急啊嵊武女高!再露两手呗!” “来来来!垃圾我替你丢!” 余桥还来不及拒绝,手里的垃圾袋就被抢走了。 “我来我来!”那个叫阿杰的男生嚷嚷着摆出拳击站架,“他没练过不懂!我来!真是的!” 时盛站在阿杰侧后方,耳垂上的银钉随着咀嚼口香糖的动作泛着闪闪寒光。 “别发呆!”试探性的刺拳擦过耳际,余桥踉跄着后撤了两步,险些摔倒,又引起哄笑。 第21章 “你这样还想打比赛啊?不是开玩笑吧?” 先不要想了。余桥提醒自己,先把面前的人应付了再说。 这个阿杰身形较瘦,惯性使用拳击站架,说明他的训练重点就是拳击,所以跟他对轰拳头纯属浪费时间。余桥于是不再犹豫,故意引着阿杰连连出拳,然后瞅准时机,抓住他来不及收回的拳头往前一带,搭手备步转身,弓腰蹬腿猛地发力——一记标准的过肩摔,像摔一只装满土豆的麻袋般将人甩到地上,砸出闷响,引来一片惊呼。 “我靠!她还收着力的!” “我靠!那全力的话阿杰不就废了?” 时盛狠狠吐掉口香糖,左右扯了扯下巴。 余桥不再看他,“三局两胜,我赢两局了。可以走了吧?” 男生们交换了一圈眼神,一个高胖的男生山一样地冒出来:"阿杰瘦,你能摔他不奇怪。你要是能摔我,马上让你走。” 他身上有股没晒干净的抹布味。余桥皱了皱鼻子,摇摇头,“你们怎么耍赖呢?再说,我摔不动你。”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过肩摔主要是借力嘛。我出的力越大,你越好摔。”胖子一脸诚恳,“我还没试过被人摔呢!你给我试试呗。” 人是臭的,要求也很奇怪。余桥不想沾上怪味道,还是摇头。 不料这胖子居然双手合十拜托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凑热闹,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冠军地喊。 “摔完他你就可以走了!我们保证!” 余桥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应了。 “那你来掐我脖子试试。”她分开双脚,稳住下盘。 “行啊。”对方拖长音调应声,装模作样地往后退,然后突然向她冲去。 余桥沉肩屈膝,目光锁住他左右脚——这吨位直摔不行,得先绊住右脚破坏重心才稳妥。 眼见对方进入攻击范围,余桥正打算擒他的手臂,岂料那人虚晃一招,原本要拿喉的手陡然化为掌风扇来。 裹着汗气的巴掌在耳畔炸响,震得颅骨都发麻。余桥眼前一黑,不受控地歪斜着栽到地上。 耳朵里鸣锣声掺杂了刺耳的爆笑,余桥吃力地撑开眼皮,只见那群人笑得东倒西歪,胖子更是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居然傻傻地相信了有人想被过肩摔这种荒唐的事!余桥恨不得砸自己几拳。 这时一个熟悉的背影忽地切入视野——时盛飞起一脚,踹翻了胖子。 “出阴招?!是不是想死?!” 暴喝撕开了余桥耳道里的杂音,周围的人慌忙收笑噤声。胖子抱头蜷缩,被时盛一脚接一脚地招呼。 “出阴招!扇聋了你就死定了!” 余桥轻轻按了按耳屏,耳底深处是有点刺痛。 "老师!那边!"远处忽然传来女生的尖叫。 涉事人都被赶到了风纪处。风纪主任才问了几句话,余霜红就怒气冲冲地杀了进来——她本来在校门口等着余桥,久候不至便冲进教学楼找,恰好碰到跟女儿一起倒垃圾的同学,才知道出了事。 余桥的左脸肿得厉害,嘴角也破了。余霜红话不多说,两步跨到时盛跟前抡圆了胳膊。 啪! 脆响震得在场的人都往上窜了一下。 “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余霜红的手指都要怼到时盛鼻尖上了,“你要这样欺负余桥?!” 时盛垂着眼沉默,咬肌在脸颊上绷出棱角。 大概是被他这幅倔样激到了,余霜红抬起手来又要打,三四个男生立刻扑过来挡,嚷嚷着是自己的错,要打就打他们。 “小兔崽子!以为我不敢?!” “那你打啊!” “来啊!打啊!” 路过的老师慌不迭地进来劝,一时间办公室里七嘴八舌,热闹得如同菜市场,刺得余桥耳底疼,不得不抬手捂住耳朵。 主任眼尖,见状赶快把余桥往前推,"先带孩子去检查耳朵!鼓膜破了就糟了!" 余霜红这才稍稍冷静,哑着嗓子吼:“给我好好查好好处理!你学校处理得我不满意我就报警!” 学生参与斗殴,学校也会被罚款。据说上次时盛闹事的罚单金额差点让校长厥过去。 “查查查!一定查!”主任陪着笑,“现在就让他们的家长来!你们检查完了过来人就到了!” 余霜红一一指过在场的男生:“让你们家长好好给老娘等着!” 男生们又扯着嗓子叫嚣起来:“你嚣张什么?你算老几啊?” “你报警啊!你女儿也动手了!” “我们都可以作证!她动手了!等着蹲感化院吧!” 时盛突然把书包往地上一砸,“闭嘴!谁再废话试试?!” 办公室霎时鸦雀无声。 他把书包踢到墙边:“我跟你们去医院。” 余霜红柳眉倒竖:“你当然要去!不看着你你搞不好要跑了!” 妈妈发这么大是真的气坏了。余桥睃了睃时盛,他的瘦脸上浮起了清晰的五指掌印。他受的那巴掌估计也不比她受的轻多少。 医院就在学校斜对面不远处。急诊医生仔细检查后,说余桥鼓膜完好,但以防万一,三天内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余桥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三天不用训练,因祸得福。 离开诊室,走到医院大厅,余霜红非要租个轮椅让余桥坐。 余桥按了按捂着脸上的冰袋,尴尬地问:“我是脸受伤,为什么要坐轮椅啊?” “你耳朵里有伤,万一走路震到了怎么办?”余霜红斩钉截铁,“而且我就要推着你回学校,我看那些家长怎么抵赖!” 余桥还想挣扎,却见妈妈一双杏眼又要喷火了,只好乖乖闭上嘴巴,不情不愿地坐上轮椅。 医院外的大马路正值通行高峰期,堵成一片。汽车、摩托、自行车比赛似地按喇叭、按铃,分贝全然失控。尾气搅入湿热的空气,熏得人愈发烦躁。一辆穿插挤路的摩托没及时控制好刹车,栽了轮椅一下,余霜红立马拉住对方车把,将没撒完的气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余桥紧紧抓着轮椅扶手,生怕一时控制不住下地逃走,留妈妈一个人在大街上沦为笑料。百褶校裙下面是安全裤,她在心里默默倒数,从十到一,如果还不走,就把裙摆掀起来盖住脸。 数到四时,轮椅突然动了。不是妈妈的力道,余桥扭头一看,是时盛。 他没跟她们并排走,一直落着七八步远地跟着。过耳长的头发不知何时被束了起来,竟显得人有些乖巧。 胶轮碾过褪色的斑马线,穿过混乱的车流,飞快抵达对街。余霜红这才甩着装着零钱的小包跟上来。 快到学校时,迎面来了余桥家楼下烧腊档的老板。他推着自行车,看样子刚送完外卖。 时盛猛地扳动轮椅转向路边的窄巷,冷不丁吓了余桥一跳。 余霜红冷哼一声截住轮子:“躲什么?现在知道要脸了?给我往前走!” 时盛拿鱼际蹭了蹭下颏上快要滴落的汗,默默转正方向。 “哎呀?”烧腊老板惊讶地来回打量,“红姐,这是怎么了?” 余霜红指指余桥的脸,“被朱雀门小少爷的马仔打啦!你家两个阿仔也念侨完吧?千万躲远些!” “怎么会?”老板难以置信地说,“阿盛以前不是经常去你家吃饭?你还让我多给点烤肉皮,说他喜欢呢!” 余桥下意识地扭头看时盛,正好对上他低垂的眼神。 目光相触,时盛马上别过脸。 “怎么不会?”余霜红愤然道,“阿桥差点被打聋!人家可是陈老爷子的养子!朱雀门能做那么大,哪个是省油的灯?” “我不是朱雀门的。”时盛突然转过脸接话,“我是陈谏的养子没错,但我不是朱雀门的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永远都不会是。” 直呼养父的名讳,讲大逆不道的话,语气和表情却平静笃定得如同在阐述“鸡生的蛋叫鸡蛋”这种理所应当的道理。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脸上显出了不同程度的尴尬。 第18章 18 道歉 胖子见余桥坐着轮椅回来,一下子哭起来。 作为龙虎街首家单纯卖酒的酒吧的老板娘之一,余霜红有多厉害,孩子们不清楚,大人不会不知道。再加上眼见着大佬的养子对她低眉顺眼,朱雀门钱庄的“笑面虎”老权还在一旁陪笑,那些家长哪还有底气吹胡子瞪眼睛地找事,都赶快按着自家混小子的脑袋求饶道歉。 事件顺利解决后,余霜红拒绝了权叔开车送她们母女回家的建议,仍要求时盛用轮椅推着余桥回去。 时盛二话不说,推上轮便走。他的跟班们不敢怠慢,也都跟了上来。余桥壮实,在平地上推还好,遇到天桥或上坡路,一个人会很吃力。 几人合力推了两个坡之后,胖子想代替时盛全权负责,被余霜红一掌推开。 余桥察觉妈妈在针对时盛。这本该是件乐事,可她的喉间却泛起了酸涩。那些早该在知晓了他的身世后就上涌的同情姗姗来迟,突然得堪比雨季的骤雨。尤其是当过了唐人街的牌坊,时盛想走小路抄近道,再次被余霜红拦住并讽刺“现在知道要脸了”的时候,余桥回头看到他的喉结在沾满汗水的皮肤下滚动,居然有点想哭——两三个小时前,他看着她和一群男生对峙像看猴戏,而现在,他也成了表演的猴子,还是最狼狈的那只。 第22章 拐进龙虎街,熟人更多了。不管谁问,余霜红都答,无缘无故被时盛的人打了,差点聋了。 她没再提朱雀门,时盛也没再接过她的话。 到了家楼下,余霜红让时盛把余桥背上楼。 余桥家在四楼,男生们仰头看了看,立马跟余霜红讨价还价地商量可不可以一个人背一层。 余桥再也受不了了,跳下轮椅顾自往楼上跑。她知道妈妈说一不二,动嘴没用,得用实际行动反抗。 刚跑到二楼,时盛追上来,堵到余桥前面,屈膝弓背,“上来。” 他脱掉了校服衬衫,只穿着背心,后背一大片汗湿。 “不要。”余桥推开他,想继续自己爬楼。 时盛又堵到前面,直接拽住她的胳膊,转身把人往背上扯。余桥使劲儿抽回胳膊,顺势推了他一把,忍无可忍地说:“你怎么这么窝囊啊?我妈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在学校里你不是挺神气的吗?” 时盛立腰回过身,“你哭什么?” “……啊?”余桥愣愣地摸了摸脸,恨不得钻进墙缝里。 “脸疼?”时盛歪着头盯着余桥的脸,“还是耳朵疼?” 余桥慌张地摇摇头,连忙用手背擦脸。她一时忘了左脸仍肿着,一下子按上去,痛得飙泪。泪水灌进鼻子里成了鼻涕,顺着人中流进嘴里,她又赶紧去擦口鼻,这次扯到了破掉的嘴角,更多的眼泪飙了出来。 时盛突然笑了,伸过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别犟了,一会儿你妈上来又要骂人,别惹她了。” 顿了顿,他又说:“对不起。今天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他们出阴招……是,不该找借口,错了就是错了,余桥,对不起。来,快,我背你。” 高跟鞋敲地的声响逐渐逼近,余桥只能不情不愿地趴上了时盛的背。艰辛地爬到四楼,他的后背几乎湿透了。 余霜红没让时盛进屋,而是站在家门口交待他去还轮椅,然后把押金送到“红豆”。 时盛嗯了声转身下楼,跑得飞快。 余桥扒着厨房窗框往下瞧。 时盛接过伙伴抛来的烟叼上,解开头发甩了甩,把衬衣往肩头一搭,大剌剌瘫进轮椅里。 “你们几个!给老子轮流推!” 四五个男孩怪叫着把轮椅当碰碰车,七扭八拐地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眨眼间便冲出了视线。 “看见了吧?就是那种德性。”余霜红不知何时站到了余桥身旁,“还好你是女孩子,不然我真怕你变成他们那样。女孩子打打比赛还能念女高,男孩子就没这种机会了,得拼脑子、拼成绩。那些人能拼什么?不坐牢都算好的了。”她揽住女儿,捏了捏她的肩头,“阿桥,今天妈妈的本意不是让你出丑。就是想给他点颜色瞧瞧,看以后在学校还有哪些不知好歹的敢欺负你。” 那个假期余桥过得很忐忑,生怕时盛那伙人把自己的事再漏出去。她不怕被欺负,就怕因为不够坦诚丢了朋友。 好在新学期一切无恙,朋友们热情依旧,余桥松了好长一口气,暗下决心要补偿——既不能跟她们一起出去玩,又不能敞开心扉地交流,她始终对朋友感到亏欠。 恰好开学第三天撞上格斗馆放假,余桥于是鼓起勇气提前向妈妈请示,放学后想和要好的同学一起逛逛,会在她去上班前回来,并再三保证不乱吃东西。 余霜红意外地爽快同意了,余桥雀跃不已,水煮菜吃起来都有了烤肉的滋味。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她跟同学们逛了几家小店,意犹未尽地按约定时间回到家,却迎来一记晴天霹雳——新学期除了常规的格斗训练,还得上英文补习班。 “嵊武女高就算是特招,也要看文化课的成绩。你现在六年级了,b减的水平普普通通,都是英文拉后腿,只怕明年升到国中变得更差,不补不行。另外嵊武女高有好几门学科是英文授课,就侨完这个教学水平,我怕你考进去了又听不懂。” 有理有据,余桥却完全无法接受。 “妈妈,我平时放了学就去训练,假期也没间断过,一点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现在还要补习……” 余霜红置若罔闻,继续自顾自地说:“每周二四六,明天刚好周四。然后从后天起,我就不天天送你了。” 余桥指甲很短,依然能抠得掌心生疼。 “英文补习班很贵呀!比格斗馆的私教贵得多。啧,主要是还得给你交保险,不然也不用这样……唉,算了,你自觉点吧,不能老是靠我盯着,我得挣钱呀!我跟你巧姨商量好了,酒吧要提前营业,下午三点钟就开门……”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余桥失声吼了出来,“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问过我的想法吗?” 余霜红愣了愣,“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什么都不想弄!”余桥跺着脚喊,“我只想像其他人一样上学、放学,有时间跟朋友一起玩!什么格斗,什么英文,什么嵊武女高!我不稀罕!你喜欢你自己去考!” “余桥!”余霜红猛地拍桌,声音比女儿更高八度,“我是你妈!我难道要害你吗?你生在龙虎街没得选,但不能死在这里!” “死”字太震撼,余桥的眼泪夺眶而出。 “龙虎街有什么?!被打死的马仔、被虐待死的陪酒,还有死在巷子里的毒虫!”余霜红的声音也哽咽了,“马仔的孩子长大了还是马仔,陪酒的孩子长大了还是陪酒,毒虫的孩子总有一天会也会吸毒!有多少例子,要我重复给你听吗?”她捶了捶心口,“妈妈以前就是陪酒,不想你重复我的老路!” 余桥的心也疼了,可还是没忍住冲口而出:“谁叫你要生我?” 短短一句话如同当头一棒,敲散了余霜红的魂魄,只留下一具木讷的空壳,连眼睛都不会再眨一下,只有泪水仍顺着脸颊汩汩而下。 余桥大腿一凉,人矮了三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伤害已经造下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半晌,余霜红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阿桥。 余桥茫然地后退半步,抵到后面的柜子上。 余霜红撑着桌子站起来,朝女儿伸出手:“阿桥,你……” 余桥不敢再看妈妈的脸,飞快跑向门口,夺门而出。 属于龙虎街的夜还没展开,街面却已经热闹起来了。余桥闷着脑袋在人流里狂奔,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也没有停下。 要去哪里?能去哪里?毫无头绪。 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却完全陌生。 一气跑出了龙虎街,余桥回头看了一眼蟠龙吞日的牌坊。 其实走出龙虎街有什么难的呢?这样跑一跑不就出来了吗?何必那么费劲地考什么学校呢? 学校……想到学校,余桥终于知道该去哪里了。 从侨完大门出来,往右是回家的路,向左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据说那里有个篮球场,不知是谁建的,没有冷冰冰的铁丝网,好像敞开怀抱欢迎每个人进去玩。于是每天傍晚至深夜,都有学生在那里投篮或成群结队地弹吉他喝啤酒。听起来像个自由自在的乐园。 自由多好,就去那里。 那个余桥从未踏足过的方向比她来的那一侧偏僻许多。走过一排小矮人似的红砖房后,就只有大片长满杂草的荒地和被巨大的水泥柱子顶在半空的、没有被完成的高架桥。余桥隐约记得这座高架桥曾上过电视,说是连通上城区和这一片的新型快速通道,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停工了,变成了如今的尴尬模样。 沿路的步行道倒是已经铺了水泥砖,只是一些砖缝里长出了草,一些砖面上也爬着青苔。由于灯光稀疏,路灯们显得格外沉默,像一群永远不会对话的陌生人。 余桥放慢脚步,安抚着因奋力奔跑而狂跳不止的心,沿着路慢慢找。在步道走了好远一段,除了杂草就是垃圾,根本没见着传说中的篮球场。 就在她沮丧地准备放弃之时,突然发现步道边突兀地横出一条印着脚印和车辙的泥路。 这路约摸两米宽,两侧是装满虫鸣的茂盛杂草,前方十来米的位置有个土坡,正正挡住了路那头的热闹。 土坡像是故意弄的,余桥猜想篮球场就在它后面。一个自由的秘密乐园,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人看到。四下无人,她犹豫着要不要往里走。 这时一辆摩托车突然从坡上冲下来,一个潇洒的刹车横停在余桥面前,挡住了路口。 骑车的干瘦小青年用钢管指着女孩:“看什么看?滚!” 余桥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放风,路那边的热闹是在打群架呢。 放在平时,她绝对转身就走。可这个心情当下,她竟鬼使神差地向对方确认:“你是不是在放风?那边在打架?” 青年挥了挥钢管,没好气地说:“关你屁事!快滚!嘴巴严点儿!不许报警!” “几对几?” 第23章 第19章 19 太阳能灯与离家出走 青年惊讶地半张着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侨完的?” “对。” “怪不得。再警告你一次,不、许、报、警。我知道你是侨完的,你敢报警,就等着吧。”他露出些许得意,“我们老大连你们侨完的时盛都敢打,你这种小丫头片子,一只手就能给你捏死。” “……时盛?”余桥眨眨眼,“那个长头发的时盛吗?” “啧!你们学校有几个时盛?就那一个!那个最嚣张的!” “他现在在里面?” “当然了!” “哦……你们还要打多久?” 他晃晃脑袋,“打死为止。” “多少人在打他啊?” “加上我十来个吧!” “你不是在放风吗?” 青年脸色一变,“行了!滚吧!别逼我打你啊!” 他举起钢管,脚撑地移动摩托往前蹭了蹭,看起来很是滑稽。 余桥面对着他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飞跑。 来路红砖房那里有杂货店,柜台上有电话。她没有钱,但报警不需要给钱。要给钱也没关系,一会儿让时盛给。他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打死。 余桥放下电话后等了五分钟,再次朝那个路口跑去。 放风的小青年见她又来了,便不再跟她客气,挥起钢管打来。 余桥一把抓住钢管往自己这方扯,同时蹬住摩托车借力。 小青年没想到她敢还手,力气又大,动作还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就把他连人带车地弄翻了。 余桥顺利夺过钢管,用它指着他说:“警车马上来了,你最好快跑。” 话音才落,远处果真传来了警笛声。 余桥踏上泥路,冲上土坡大喊:“警察来啦!警察来啦!” 传说中的篮球场在比想象的要小一些。远远就能看到一个陈旧的篮球架孤伶伶地立在画满涂鸦的白墙前面,木质篮板朽烂,篮网褴褛。神奇的是,这破烂地方居然有照明——两根比篮球架还高的灯柱分别位于两个对角上,比月光稍亮些的灯光,与月光一起照亮了整片地方。 篮球架下没有投篮的人,也没有成群结队弹吉他喝啤酒的学生,只有五六辆东倒西歪的摩托车和打群架的人。 那些人听到喊声纷纷回头,个个都奇形怪状的,像被对手薅掉很多羽毛的斗鸡。 看到时盛了。黑背心外套着连帽马甲,气喘吁吁地拎着一把u形锁。 居然用u形锁当武器,真有创意啊。 余桥做了个深呼吸,冲下土坡。 “靠!”有“斗鸡”大喊,“是侨完的!一起打了!” 好奇心盖过了本就不多的恐惧,余桥跑得越发快。 不是救人心切,是对那两盏灯格外好奇。 “大哥!警察来啦!快跑呀!” 一辆摩托带着尖叫同余桥擦身而过,飞向球场。警笛声紧追着他。 那人弱归弱,还挺讲义气的。 斗鸡们哗然,涌向倒地的摩托,七手八脚地扶车,叫叫嚷嚷地分配座位,现场顿时乱过刚才。 一个人从混乱冲出来,飞奔到余桥面前,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草丛里跑。 “钢管扔了!” 确实是时盛。余桥像扔烫手山芋一样丢掉钢管。 那些摩托车蝗虫般蜂拥而去。时盛牵着余桥躲进草丛深处蹲下。 他半张脸是血,脸侧的头发被汗和血打成了绺,连银耳钉上都有血迹。 余桥皱皱鼻子嗅了嗅,立刻被浓重的血汗腥味呛得干呕。 “干什么?”时盛瞪她。血泊里那只眼的眼白比另一只白很多,甚至有点发亮,像旧球鞋上的刚洗干净的白鞋带。 “你好臭。”余桥捏住鼻子。 时盛举起拳头作势要打,“小丫头片子挺讲究啊?给我放开,不然揍你了,让你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余桥松开鼻子,屏住呼吸,艰难发问:“对了,那个灯是什么灯啊?” “什么什么灯?” “球场边的灯……”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被时盛一把按下。 “你聋了吗?!”他哑着嗓子吼,“灯有什么好好奇的?!” “跟外面的路灯不一样,这里这么偏这么破,那个灯用的是哪里的电啊?” 时盛正想说话,忽闻警笛声一下子响亮了许多。有车从土路上开进来了。 “嘘!趴低!” 他搂住余桥,带着她跪地趴倒。 余桥瞟了瞟从右边肩头垂下的带血迹的u形锁,锁上有血迹,又看了看左边肩头上方,表情警惕的脸,突然想到了狼。 准备发动袭击的狼,虽是在躲,却毫无惧色。 等到红蓝色灯光完全远去,两人离开草丛时,余桥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已经鼓起了连片的红包。 她挠着手臂向最近的灯走去,发现灯柱其实是用角钢焊接的简易架子。顶部的灯是方形的,上方翅膀似地伸展着两块东西。 “太阳能灯。不是用电的。”时盛走过来,撩起马甲里的背心抹了把脸,把u形锁扔到篮球场的角落里。 他走到余桥身边站定,也仰头看着那盏灯。 “看到没有,那两个‘翅膀’就是太阳能电池板。白天吸收阳光,晚上灯就亮了。” 余桥惊奇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也好奇,”他蹬了架子一脚,“把这个架子弄倒了看了一下。挺厉害的,弄这个的人。好像是几个理工大学的大学生。” 大学,这个词之前对于余桥来说,等同于“工作”、“薪水”等等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词,是一个有点抽象并且无聊的概念。而这两盏太阳能灯,第一次具象化了“大学”,让它有了生动的意义。 “说起来,你跑这儿干什么?知道在打架还往里跑,”时盛插起腰,“仗着自己会格斗故意找死啊?” 由于盯着灯看了太久,眼睛发花,余桥只好使劲儿眨眼,然后又用手揉了揉。 “听到是你在被围殴,我就想着来看看。” “不好意思,老子以一敌百让你失望了。” “你要是那么厉害就不会被他们抓来这儿了。” “抓个屁!我是被伏击了!我每天晚上七点半左右都会来这里打球!我就说今天怎么那么安静……” “发觉不对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要跑?他们叫着要打死我,我就看看他们敢不敢……啧,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先问你的!” “哦,对,我离家出走了。” “……哈?!” 余桥喀喀嚓嚓地挠肿包,“跟我妈吵架了。” “我靠。”时盛笑得牵动伤口倒抽气,“出息了啊余桥,敢跟你妈吵架啦?” “对。”她淡然地说,“时盛,我报警救了你一命,你能不能让我在你那里住一晚?” 刚刚躲在草丛里余桥就想好了,假期前闹成那样,妈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会躲到时盛家。 时盛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拿出支歪七扭八的烟点上。 “你玩真的?吵什么啊?” “我受够了。” 时盛又笑,呛咳了两声,“终于受够了?” “受够了。从明天起我要做一个自由的人。” “自由?”时盛撇下眉尾喷烟,“什么叫自由?” “自由就是生下来不由我选,但我可以选择死在哪儿。” 时盛一愣,随即拍着腿大笑,“妹妹,叛逆期到啦!” “你就说能不能。就一晚。” “就一晚?那你明天怎么办?” “明天我去住旅馆。” “住旅馆?你有钱吗?” 余桥摇头。 “没有你说个屁啊!” “那你再借我点钱,我给你打借条。” 时盛又被烟呛到了,咳得比刚才还大声。 余桥耐心地等他咳完,接着说道:“或者我可以帮你打扫卫生、洗衣服之类的,你付我一点钱。” 时盛像被点了穴似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连烟都不抽了。 肿包又发痒了,余桥边抓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做家务?其实不是的。我很会的。一会儿我就可以把你身上这些脏衣服洗了……所以到底能不能?住一晚,借钱给我,或者雇我做家务?你肯定不会吃亏。我知道你在做生意,你有钱……” “行行行,”穴道解开,时盛又能动了,“能能能,救命恩人怎么不能。”他打开她不停抓挠的手,“别抓了!越抓越肿!” “真的?”余桥踮了踮脚,“那你是借钱呢,还是雇我……” “借给你借给你,用你算用童工,我不敢。” “太好啦!谢谢!” 时盛戴上马甲上的兜帽,“走吧!” 余桥应着“好”,又抬头看了看太阳能灯。 “那么喜欢这个灯啊?” 第24章 “不是喜欢,就是觉得很神奇。他们是怎么做的?用什么做的?材料哪里买的?为什么放在这里?” 时盛冲她打了个响指,“等你自己去念了大学就知道了。问我没用。” 月光铺满车辙杂乱的泥路。少年一瘸一拐地吐着烟圈,女孩不时挠臂抓腿,两人中间隔了半米远。 “看来你妈是真缺钱了。下午就开门,谁喝啊?” “不知道。不想知道。不关我的事。” “你还挺硬气。你妈还不是为了你。” “你最近干什么去了?没在学校看见你。” “你都说了嘛,我在做生意。我已经国三了,很快要毕业了,多挣点钱才不会饿死。我不像你,有妈养着,多好。” “你不也有人养吗?” “又不是我亲爹,我才不要他养。” “你也挺硬气的。” “谢谢啊。” “说起来你在卖水货是吗?怎么卖?好赚吗?” “商业机密,拒绝透露,请勿打听。” “你教教我。我要自己挣学费。” “你别抓了!看得我都痒了!” 第20章 20 晚饭 带着温度的肉香一股股触手般由鼻孔贯入大脑,将时盛从深沉的梦境中扯了出来。他从兜里摸出腕表,缓缓睁眼一瞧,快要四点半了。 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八个小时,居然睡了这么久,中途完全没有因为梦或周边的动静惊醒过,不可思议。 过去七年里,就算是喝多了睡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立马醒过来,近乎条件反射。 余桥家隔音不好,又是大白天,不可能全然安静。 好奇怪。 香味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他翻身下地,活动着脖颈和四肢,赤脚走过去。 电炉上的陶罐汤锅源源不断地喷着白雾,小小的空间水汽氤氲。 余桥正站在水槽前低着头刮鱼鳞。她脖颈修长光洁,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浮出流畅好看的线条。练了多年格斗,腿自然不细,胜在匀称饱满,看着就健康有力。 时盛再次想起重逢那天见到的女司机。要不是后来陈继志提起,他只当她是个酒水销售,压根儿不会把她和余桥联系起来。 他记忆里的余桥,小时候胖得看不清五官,再长大些虽然抽条了不少,但整个人依然粗壮,整张脸也只有那张饱满的嘴是清晰的。因为它不时会释放出几句戳人肺管子的话来,让人恨不得先拿手捏住,再用夹子之类的东西封起来。 那样的小女孩经历了“十八变”,竟然出落成了眼前这般模样,再有迹可循也多少令人意外。 余桥抠出金鲳的腮,忽然察觉到了斜后方打量的视线。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一扭头看到个半裸的男人,还是吓了一跳。 “你是鬼吗?飘着走是吧?睡觉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死人了。” 时盛耸耸肩,“睡觉要什么动静?” 余桥隐约记得听谁说过,时盛睡着了像死猪,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一个有抽烟喝酒不良习惯的男人,睡熟了竟然安静如猫,不但没有鼾声,连呼吸声好像都若有似无。而她进进出出,走来走去,他愣是一动不动,导致她甚至一度担心他是不是断气了,专门拿了小镜子去试他的鼻息。 “狗睡觉都会打呼,你就像死了一样。” “别死啊死的挂在嘴边,不吉利。在煲什么汤?” “花生鸡脚。”余桥放下鱼,洗了洗手,“对了,你的衬衣还没干,我给你买了衣服。” “什么?”时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给我什么?” 余桥越过他往房间走,“衣服。总不能让你穿着湿衣服干活。” 上午对完账,她拎着在早市买的菜回到家,记下了时盛衣服和鞋子的尺码,转头又出街,提了大包小包回来。 “我知道这些应该不是你的风格。但是做事嘛,还是穿这些方便。你都试试,不合身的话可以换。” 黑白两件t恤、牛仔长裤,都不贵,但也不是地摊货。球鞋奢侈点,是vans old skool。 时盛拿起一只球鞋,用大拇指指腹摩挲着侧边的线条,“真没必要弄得这么客气,我说了反正我闲着。” “不是客气,是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余桥干脆地说,“丢了钱,你再不追究,我也得补偿你点儿什么。你还要帮我看场子,我本来该按市场价给你算时薪。但知道你不会要,所以直接买成东西。我看你那儿也没几件衣服,你将就穿一穿,以后不要就不要了。另外明天后天你要是愿意,都可以像今天一样过来睡觉、吃饭。” 她又从装新衣服的袋子里翻出几样东西,“还有这些,都是新的。你可以去洗个澡,换上衣服,别一直裸着了。洗完出来正好吃饭。” 拖鞋,毛巾,牙刷,袜子以及……时盛指着其中一个盒子:“内裤?我没看错吧?是内裤吧?” “对。四角裤,尺码友好,不用担心。” “你还怪周到的。”时盛嗤笑,“行吧。看在你这么周到的份上,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反正你从小也没怎么跟我和我妈客气过。” “小时候我好像也没有特别不客气吧……”他突然想起什么来,话锋一转,“那我这两天赖在你这儿,你要不要跟那个人说一声?” “……谁?” “周启泰。” 余桥一怔。早上对话时,她刻意避开了这个名字,他也完全没提起。 昨天巧姨掷地有声地提了周大会记,时盛找阿成打听事儿,不可能不聊到。他不提,说明他猜到了不该提。 那会儿余桥还暗想,怪不得小时候老是听人夸他聪明,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可这会儿他毫无征兆地说出“周启泰”这三个字了,弄得她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是直愣愣地望着他,生硬地问:“为什么要跟他说?” “为什么?”时盛不解,“你都给我买内裤了,你说呢?” “我给你买内裤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也被她整懵了。 阿成和巧姨都没有专门讲过周启泰和余桥的事。时盛根据零碎的信息判断,周启泰的公司在帮“红豆”做账,两人来往生情。至于“姘头”,他没当回事。毕竟巧姨那张嘴什么不敢讲?可现在从余桥的反应来看,似乎……想来也不奇怪,一个上城区的有钱人,怎么会真的与龙虎街的姑娘谈情说爱? “余桥,你没事吧?”时盛问,“昨天火气那么大,是不是跟他有关?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关切,弄得余桥烦躁起来。 “时盛,你是不是误会了?以为我态度好点,跟你讲了些事,我们就是什么都能聊的知心朋友了?” 时盛了然,“他怎么你了?脚踏别的船了?还是……” 啪!余桥把手里的袋子砸到他脸上。 “关你屁事!” 清蒸鲳鱼、白灼菜心、花生鸡脚汤。 余桥本打算再去楼下买点烧腊的,后来打消了念头。 多嘴多舌的人,不配吃得太好。 鸡脚收拾得很干净,一颗趾甲都没有。经过数个小时炖煮,胶原都溶进了汤里。汤的稠度和胡椒味都刚刚好,时盛一口气喝了两碗,后背沁出的汗很快湿了簇新的白色t恤衫。 “好手艺。”他冲余桥点头,“反正你要退股了,不如考虑开个店。” “吃你的饭吧。” “说起来,退股之后准备做什么?” 余桥用筷子挑鱼肉,“打工。” “打什么工?去格斗馆应聘教练吗?” “不知道。到时候看。” “还住这儿吗?” 余桥家的房子是买的。余霜红做了几十年生意,存款不算多,多半因为这套旧屋。 “到时候看。”余桥“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多话?能不能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吃?” “闭上嘴怎么吃?”时盛笑嘻嘻地说,“行,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闭嘴。” “什么?” “周启泰的车牌号多少?” 又来了。余桥皱眉:“你有完没完了?” 他充耳不闻,边吃边说:“我去给他的车喂点白糖。他让你不爽,也得让他不爽一下,这样才公平。” 这人……好幼稚。余桥无奈:“哥,你都快三十了,又不是十三。” “如果我只有十三岁的话,就会直接去揍他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余桥终于忍不住笑了。 时盛满意地挑眉,“是不是想想就爽了?” “不是。是觉得你很幼稚。” “这一点还是比不过你。毕竟昨天要揍人的不是我。” 余桥语塞,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好一会儿才说:“他没对我怎么样。是我跟他说以后不来往了。我以后不管‘红豆’了,没有来往的必要了。” 第25章 居然并不是有钱男人负了穷女孩的俗套故事。时盛迅速整理了一下现有信息,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原本样貌,登时目瞪口呆。 放在以前,打死他,他都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心思。 “既然是你甩他,为什么还那么大火气?” “别问了。”余桥耸肩吐气,“不管了。就这样吧。吃吧,凉了都。” 沉默片刻,时盛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点后悔?” 余桥猛然抬头。 “然后你又觉得自己不该后悔,因为你相信你盘算了几年的选择是对的。”他用筷子搛起一根菜心,“毕竟跟一只猫一只狗呆上几天都会不舍,何况是个人。我懂。我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比你的严重得多。不过你也别问。反正我懂就是了。” 一年前,把装满证据的软盘交给接头人后,时盛独自喝得酩酊大醉。白荣是该死的恶徒,可也曾真心实意地对待过他。亲手把他送上黄泉路,没有半点后悔是假的。 菜心放凉了苦味更甚,时盛没怎么嚼碎就用力咽了下去。 “知道我是怎么安慰自己的吗?就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都会后悔。你想想,如果你不甩他,你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是不是我才问出这个问题,你不用思考就有了答案?” 她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 “都不是好走的路,但你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甩掉他这一条,说明你更愿意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代价。” 额头倏忽自主舒展开来,余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紧绷太久了,以至于“放松”都变得有点新奇。 时盛举了举茶杯:“所以没必要一直在原地打转,做了就过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不是吗?” 从余桥家出来,时盛没有马上去“红豆”,而是走到街口,拦了一辆的士。 “甜蜜人生”蛋糕店内灯光明亮,店员正在往展示柜玻璃上贴打折标签,收银台后年轻老板娘的笑容与灯光一样明亮。 “先生,您这算加急单,需要付百分之二十的加急费呢。您要是同意呢……” “可以。”时盛点头,“应该的。” “好的,那我就开单了。”老板娘边写边念,“四寸水果蛋糕,巧克力蛋糕坯,外面淡蓝色奶油,画红色蝴蝶结,明天上午八点取……对吧?” “对,没问题。” “好的。您还有别的需求吗?” 时盛指指收银台上的座机,“能不能借我打个传呼?费用算进账单里。” “哦,不用不用!您请便!” “那谢谢了。” 挂机不到两分钟,电话便回过来了。老板娘识趣地走开,时盛对她粲然一笑,然后拿起话筒。 “阿妹吗?”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亲切,“怎么啦?” 时盛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应道:“没怎么,就是想你了,老爸。” “……你是谁?!”男人咆哮,“阿妹呢?” 时盛想象着对面的人大惊失色的样子,笑道:“你别急啊!阿妹在忙呢!” 那头沉默两秒,哑着嗓子问:“阿盛?是不是你?你个王八蛋在我女儿店里干什么?!” “来蛋糕店肯定是买蛋糕啊!然后顺便给你打个电话。果然得到这儿来打,不然你根本不会回。” “我警告你别乱来啊!我正要找你算账!叫你在班查兰等消息,你怎么又跑去跟陈谏吃饭了?是不是疯啦?” “晚上十点以后到龙虎街‘红豆’酒吧来,门口有个梦露那家,进门点一个叫仙妮的酒小姐,带她去城郊的度假酒店,要送车服务。最好别让我天天都来买蛋糕。” 说完,时盛果断挂了电话,笑着招呼老板娘:“好了,可以结账了。” 第21章 21 心里有人了 晚上十一点半,红色桑塔纳正驶向城郊的度假酒店。 “你算好剂量没?别弄出人命!” 乍仑说着,又试了试仙妮的鼻息。 时盛熟练地抹着方向盘,“放心吧‘花腰’先生。这方面我从来不会失手。” 一个多小时前,乍仑按约定来到“红豆”,找到了仙妮。这姑娘没精打采的,跟她买了香槟才提起点精神来。一杯酒下肚,没等他开口,她便开始软磨硬泡地要他带自己出去,还以车太差为理由暗示别要求送车服务。 乍仑进门见到时盛就看出来他重操看场子的旧业了。从业多年,乍仑很了解龙虎街的规矩,便假装没听懂仙妮的暗示,喊时盛来把酒拿到车上。上了车,他多给了小费,让仙妮再对瓶喝一口。她喝了,不出两分钟便睡倒了。 “为什么专门找她?跟你有过节?” “算是吧。现在扯平了。” “亏你想得出来。”乍仑拿出两支烟,扔给时盛一支,“给熟人看见我带酒小姐去酒店,老脸没地方搁了。” 时盛将烟别在耳后,笑道:“你当了几十年老寡夫了,别人会理解你的。” “别瞎扯了。之前让你在罗坎呆着,你要回嵊武。好嘛,让你回,结果呢?你不在班查兰好好等着,又跑回龙虎街。怎么?改变主意不走了,要继续混下去?”乍仑忿忿按下打火机点烟,“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管……” “嘀——”尖锐悠长的鸣笛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的仙妮。她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你好意思说!”时盛松开喇叭钮,“老子为什么离开罗坎你不知道?你以为我想见陈谏?说好的东西迟迟不给我,又保护不了我,我不回嵊武投靠朱雀门,就坐着那破房子里等人来杀?等!等!等!从罗坎的老鼠洞到嵊武的蟑螂窝,要不要我拿个计算器让你算算我等了多久了?给你打传呼老是装死!”他看向后视镜,“你们是不是为了节省预算故意等着我死呢?” 一通话说得咬牙切齿,弄得乍仑没了脾气。 十一年前,他接手了一桩酒品走私案,查来查去,源头居然是个来自龙虎街、不满十八岁的少年。 少年是大名鼎鼎的华人帮派朱雀门话事人的养子,来头不小。乍仑已经做好了对付狐假虎威的小少爷的准备,然而坐下来一审,发现这小子虽痞,却没有半点纨绔样子,始终保持着礼貌。哪怕被吼、被吓,除了翻来覆去地说“不知道”、“跟朱雀门没关系”,连句发泄情绪的脏话都没有。中途休息,乍仑一个同事感慨,简直比自己的儿子有教养。 再细细究过他劣迹斑斑的资料,乍仑悟了,对这种自小就经历了大风浪的孩子,来硬的没用。 四十八小时后,少年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乍仑请他吃便餐,没再提走私的事,而是以飙车赛为楔子,慢慢聊到自己小时候为了挣钱糊口做过的缺德违法事。少年只是听,未发一言。 饭后站在街边抽烟,乍仑问他愿不愿意以后偶尔再一起吃吃饭、打打台球、看看格斗比赛之类的。少年默默点头,跟他交换了呼机号,并提出,以后见面,最好都去远离唐人街的街区。 老警官心里有了数。来往过三四次后,少年虽依旧寡言,但有时也会三言两语说点自己的事了。 乍仑年轻时办案同陈谏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再结合少年提供的信息点,便慢慢推测出了他的处境。于是在他们认识的第二年,少年成年后,乍仑向他提出了做线人的建议。 “用情报换取新的身份,远走高飞,陈家不能再控制你。” 少年断然拒绝。乍仑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他,双方不欢而散。等再次面对面坐下来说话,他已经是二十一岁的青年了。 “以前你说的话还算不算?”他问,“我有一桩顺水推舟的大买卖,需要的时间长一点,但保准你升职加薪。” 乍仑答:“我因为这份工作已经妻离子散,升职加薪并不重要,看你自由了,我就会满足。” 再是有麻痹人的成分,也是他的心里话。这孩子多聪明,总让他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他的人生不该被浪费。 乍仑等着被挖苦,青年却说:“那就这么定了。” 之后,他便拿着从养父那儿借来的钱,去光莱过上了真正刀口舔血的日子。 时隔七年归来,他俨然更加成熟了,再是动气,说的话也句句在理。 乍仑够向前拍拍他的肩。 “阿盛,我在最终行动前就打了报告上去,行动结束也天天盯着催着。可你知道,塔国就这鸟样,上头斗来斗去,下头办事效率低。前两天我安排人去班查兰给你送物资,顺便说进度,可你不在。后来有消息说你跟陈家吃饭去了,我不就上火了嘛,不是真的怪你。我不会食言的,你放心。今天你联系我之前我都还在催呢。哪怕你不找去阿妹店里,我都要找你的。” 时盛拿下耳朵上的烟,胡乱塞进唇间点燃,“你最好是。所以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上周说是下周绝对全部搞定……” 第26章 路口黄灯闪烁,时盛猛地踩下刹车,晃得乍仑差点栽到自己指间的烟头上。 “上周说的下周不就是这周吗?!东西呢?”时盛近乎咆哮。 “今天才周一啊!” “老头我告诉你,”他扭过头,表情凶狠,“明晚我还在‘红豆’,如果明晚我等不到我的东西,你就等着吧!” 话语震落一些烟灰。 乍仑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酒吧?好了自然会送班查兰的啊!” 时盛毫不收敛音量:“朱雀门的人知道我在班查兰了懂不懂?!陈谏已经怀疑我吃两头了懂不懂?!” 乍仑一惊,喃喃道:“那老家伙也太快了……” 嘀!嘀!嘀! 后面的传来催促的喇叭声。绿灯在他们说话间早就亮了。 时盛骂了句脏话,拉刹起步。 乍仑靠回后座上,几口抽完烟,将车窗摇下一缝扔掉烟头,“行行行,明天,明天!明天就明天!” “证件,船票,少一样,我们牢里见!” “……这话怎么来的?” “我要是对阿妹怎么样了,你肯定不会放过我。那不正好一起蹲大牢?” 乍仑突然笑了,“那倒是,你敢对阿妹怎么样,我就敢对‘红豆’那个小妹妹怎么样。” 方向盘一转,桑塔纳急刹在道边。尖厉的刹车声引得路人侧目。 时盛攥灭香烟,迅速解开安全带回身一探,揪住乍仑的衣领,将他扯向前。 “老不死的,你说什么?”时盛的眉头打成死结,“有种再说一遍?” 乍仑摊摊手,“你这么激动干嘛?明明是你先利用她的嘛!” 揪住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来,时盛用舌尖顶了顶脸颊。 “被我说中了吧?朱雀门监视你的行踪,班查兰的安全屋暴露了,所以你跑回龙虎街,找了‘红豆’打掩护。毕竟你在那儿工作过,跟老板有交情,不容易惹人怀疑……你不用否认,鬼点子数你最多,不然以前我怎么会劝你做线人?” 时盛不打算否认。 出狱后,他先是被安排在另一个城市罗坎。然而才住了大半个月,就有仇家找上门来,差点要了他的命。事发后,他要求回嵊武——遇袭的事让他彻底看清了,警方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不会有多重视他的。在嵊武至少可以再借借朱雀门的光,毕竟当初是陈谏提出让他去光莱的。 回到嵊武,去杏花楼送酒、还钱、吃饭,一方面向外传递他时盛“回归”朱雀门的信号,另一方面,他也心怀陈谏能兑现承诺的侥幸。 陈谏食言在预料之内,有打击但不多。最让他齿寒的,是“两头吃”的怀疑和班查兰安全屋的暴露。有人盯着,班查兰显然不再适合做接头点,该找个更有迷惑性的地方。 由于不再信任警方,时盛准备自己找这样的地方。 余桥拖着仙妮往外赶那会儿,他突然灵光一闪,或许没有比“红豆”更适合做新的接头点的地方了。 余桥受了伤,还那么烦躁,她该休息两天。 而接下来余桥与巧姨的矛盾因为仙妮的事爆发至顶点时,他完全确认了,没有“或许”,就是这里。 他替她的班,比他天天假意来喝酒自然得多。 达成这个目的好简单,只需要余桥再给一点信任就好。 但半推半就的,她给的不止一点。就连与周启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都告诉他了。 为什么?明明才重逢了几十个小时而已。 她似乎对他很安心。类似他能在她家沙发上安稳睡足八个小时那样的安心。 为什么?明明那么多年不见。 “怎么了?发什么呆?”乍仑笑道,“是不是突然良心发现,反应过来自己不是个东西了?” 时盛回过神,又抓住面前被揪得变形的领口,“刚才那话你最好只是说说!” “嗬!反弹!走吧!停太久小心吃罚单!” 时盛顺手将人搡回后座,回身坐好,系上安全带,再次发动引擎。 “我只是顺势而为,她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再说我是真的在帮她好吧?” “小姑娘叫什么来着?余……余娇?” “什么鱼胶?余桥!鱼胶,还鱼翅燕窝呢!你中文变差了!” 乍仑低头抻衣领,“哦对,余桥。阿盛,其实你要回嵊武,除了自保,是不是也有她的原因?” 车轮转动,车子再次上路。 “没有。”时盛干脆地应,“完全没有。” 当初之所以完全切断联系,就是没想过要再见面。命数不同,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真的?我不信。可能是你自己不觉得吧!说起来你俩算是青梅竹马。以前她是小孩,现在是个女人了。” 时盛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恶心啊!” 乍仑靠住座椅靠背,交叉十指,拇指相绕。 “我记得以前看到过你开这台车送她去格斗馆,她穿着校服,走路昂首挺胸的,特别有精神。几年前她同帮派斗殴被抓,我恰好去那间警局办事,随手翻了翻资料,根本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她坐在墙角,浑身是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颓废得跟那些烂仔没区别。” 那个画面如同在记忆里存在似地闪现于脑海,时盛心头狠狠一颤。 不过还好她有自己的计划,不会一直陷在龙虎街的。还好,还好。 安慰好自己,时盛说:“人生在世,难免遇到身不由己的情况。过了就过了。我反正不觉得她颓废,挺有精神的。” “你现在有女人吗?”乍仑问。 “没有。” “我怎么感觉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从来没聊过女人。” “有什么好聊的?” “是不喜欢女人还是怎么?” “喂!” “开个玩笑嘛!不是比丘,又不是神父,年轻气盛不找女人,只有三种可能,第一不喜欢女人,第二身体有毛病,第三心里有人了。” “呵呵,我倒想问问警官你,你是哪一种?” “阿盛,照我说,你拿到船票,该带她一起走,别让她在龙虎街混了。以前人家母女对你不差,现在那个妈妈不在了,你就该照顾好她女儿。” “乍仑警官。”时盛冷冷地说,“请你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把我的东西拿来给我,别操心别人了。” “余桥以前练格斗的吧?拿过冠军,治你正好。” “闭嘴吧你!再拿支烟来!” 第22章 22 心理暗示与生理反应 早上九点,龙虎街六号巷七栋四楼二号房的里门大开着,慨慷地与四邻分享着新闻广播。隔着防盗门的银灰色铁栏,能看到年轻的女房主正在拖地。 她用腰果花纹样的深蓝色方巾包着短发,背心和牛仔短裤终于换成了淡蓝色的棉睡裙。长度及膝的无袖裙子宽松得像只口袋,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她好像喜欢蓝色。时盛想,蛋糕的颜色算是订对了。 他敲了敲门,然后用手里的盒子挡住脸,“余桥,happy birthday!” “你谁啊?”余桥随手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往门边走,“时盛?是不是时盛?” 时盛无奈地放下盒子,“那么警惕就关着门拖啊……” 他没能说下去。 想是经过一夜安稳的睡眠,门后那张脸,浮肿全消,油光不再,即使鼻梁上仍伏着一条小蜈蚣似的缝线伤口,也照样干净明澈。 难怪以前白荣总说,女人得养。 多少年了,他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沉静如这个国家里随处可见的睡莲。那张好看的嘴,正是睡莲里明媚的蕊。 好漂亮。他见过不少漂亮,精致的、艳丽的,甚至是有攻击性的——塔国混血多,不缺漂亮的人儿。可她这种干净清淡的漂亮,真是难得。 “今天是你生日?”余桥开了门,“我不记得了。” 时盛逼自己移走目光,“不是。开个玩笑。” 余桥伸头看了看那盒子上的透明塑料窗,还真是个蛋糕。 “也不是我生日。你突然买什么蛋糕?” 时盛揉了下鼻子,“你心情不好,要吃点蛋糕。” 余桥愣了下,勾下头去找他的眼睛,“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有什么阴谋?还是昨晚出什么事了?” 他飞快地瞟她一眼,在脸发烫之前——他莫名预感它肯定会烫——拨开她闪身进门,却见她给买的人字拖工整地摆在门边,像在说:欢迎回来。 该死的乍仑!他换着鞋暗骂。 都怪那个老不死的讲那些有的没的,害自己开始出现心理暗示了。 余桥关上门,顺手接过时盛手里的蛋糕,手指鱼儿甩尾般掠过他的指尖。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攀至小臂,激起一片细密的小疙瘩。 时盛暗自发誓,今晚乍仑不送东西来,凭他那些屁话,都要给他一顿拳头。 第27章 塑料刀陷入松软的蛋糕,淡蓝色奶油翻起卷边,露出巧克力色的内里。 女孩小小声地“哇”,惊喜地抬起脸,像怕把蛋糕吓跑似地悄声说:“还有水果夹心啊!” 深蓝色方巾紧紧裹着她的头发,边缘露出小半圈毛茸茸的碎发,看得时盛有点想打喷嚏。 “心情好些了吧?”他问。 “好太多了。”余桥小心地切着蛋糕。 昨天晚饭后,时盛要洗碗,她没让,自己洗了,然后从厨房开始,把整个房子彻底打扫了一遍,从天花板到地板,没有放过任何角落。 时盛准备出门那会儿她正在卫生间里用硬毛刷子奋力地捅着蹲便器。其实挺干净的,整个家都挺干净,只是有些灰尘罢了。不过她乐意就好,毕竟是她的地盘。所以他没劝半个字,顾自离开了。 最后余桥擦净了妈妈的遗像,添上新的酒,然后洗澡、换衣服,龇牙咧嘴地喝了口高粱酒,一觉睡到早上七点。睁眼醒来,通体畅快。 “你说得没错,做什么选择都会后悔,做了就过了,后悔一会儿也差不多了。” 将四寸蛋糕完美地分成了两半,她兴奋地搓搓手,“好久没吃蛋糕了!” 拿叉子戳下一块送进嘴里,还没嚼两下便闭眼握拳跺脚,“嗯——太好吃了!” 那一声“嗯”,撒娇似的。 时盛忽然浑身燥热,赶快别过脸闷头点烟。 “你怎么不吃?不是说还没吃早点吗?”余桥边吃边问。 他靠住沙发靠背,眼盯着厨房的方向,心不在焉地答:“早上吃不下这么甜的。” “也不是很甜……说起来,这个蛋糕店怎么开门开得这么早?我看看叫什么名字……” 余桥拾起地上的盖子找蛋糕店的名字,顺手用食指抹掉嘴边的奶油。 余光瞥见她把那只沾着奶油的手指塞进嘴里吸吮,时盛心里惊呼不妙,猛地收拢大大张开的腿,同时从靠背上弹起来,坐得笔直。 余桥被他过分突然的大幅度动作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没什么!”时盛快速起身,“上个厕所!” 他急匆匆地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叼住烟,慌张地解开裤腰,低头一瞧,顿时无语至极。再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连熬几夜都不会红的眼,此刻正冒着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红光。 “见鬼了……” 长这么大,他只交过一个女朋友,一星期而已,最亲密的举动就是接吻。 是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程度。 而在白荣身边七年,他压根儿就没碰过女人。 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再弄个女人在身边,完全是害人害己。短期关系更危险,谁知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保不准前一秒柔情蜜意,下一秒就将人割喉剖腹。 一个人好,一个人自在。无牵无挂,心无旁骛。跟命比起来,生理需求不值一提。 眼下的不正常,都是乍仑的错。 余桥虽是女人了,但依旧是妹妹。何况自己还利用了她,再有多余的想法,禽兽不如。 数三下,一、二、三,下去。时盛,好好当个人吧! 自我批判起了作用,昂扬的兄弟疲软下去,时盛长长地吐了口气。拉好拉链,洗了把脸,再一抬头,悬在窗口薄如蝉翼的女士内衣裤正在微微摆动 她竟然穿这种款式?!他大吃一惊。 如此成熟的款式,是那个周启泰买的吗?余桥平时在外连裙子都不穿,她自己会买的内衣裤应该是更加实用、严谨的、朴素的纯棉制品,顶多有点卡通图案……不对!为什么要想象她穿哪种内衣裤啊?! 才软下去的某处,再度蠢蠢欲动。 时盛撑住洗脸池,徒劳地躬腰收腹,异想天开地把它憋回去。他越着急,它偏偏越脱缰,状态近乎示威。 他无奈地抬起头,赫然发现眼白已布满红血丝。 “靠!”他难以自控地对着镜子大骂出声。 余桥把时盛没吃的那半蛋糕放进冰箱,回身问道:“巧姨昨晚说什么了吗?” 时盛躺在沙发上用手臂挡着眼睛,“没有。” “今晚你还去她知道吗?” “知道。” “也没说什么?” “没有。” “哦……你真的不饿,就这么睡了?” “不饿。” “打算几点起来?”余桥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上午十点,睡六个小时的话……六个小时够不够?下午四点或者五点起来?” 时盛将手臂移开一些,露出一只眼睛:“有事啊?” 余桥靠住比她矮一头的鸭蛋青色冰箱:“想拜托你帮个忙,然后请你吃饭。” “什么事?” “你应该懂燕窝吧?” “懂一点。你要干嘛?” “我想去买一盒燕窝,明天找巧姨谈事的时候送给她。” “明天就要谈了?”时盛放下胳膊。 “今天周二了呀,本来是约在今天的……”余桥将手背到身后,视线落在正前方,后背一下下轻撞着冰箱,“明天周三了,延后了一天差不多了。我已经淡定了,现在她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了。不能再拖了。” 巧姨确实没再说余桥的不是,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应该也能好好说人话了。 时盛枕住手臂,看着天花板说:“我三点起,冲个凉,十分钟可以出门。今晚我帮你约时间,明天几点?” 而且今晚拿到他在等的东西,也没必要继续赖在“红豆”了。 “下午两点半吧!”余桥说。 “好。” “明早你还来吗?” 简单又正常的问句,却让时盛感觉被小动物的湿鼻头碰了碰手。他微微转头看向她那方,正撞上她的目光。 “我还能来吗?”他问。 她笑了,“你来啊!只是我出去跟巧姨谈完后就直接去店里不回来了,你睡你的,走的时候关好门。” 是肯定的回答。但还是叫人不爽利。时盛毛躁起来,干脆转正脑袋闭上眼。 “算了。明早我直接回班查兰了。车钥匙会交给阿成。” “哦……那你今晚得拿着你的衣服鞋子去‘红豆’,免得明天还要跑一趟。一会儿我可以帮你打包好。” 隔壁有东西落地,砸出清晰的咣当声。 时盛皱着脸调了调姿势,“今天不拿了。过几天再说。” “哦,也行。那我之后拿到‘红豆’去,你去那边拿方便点,就不用来我家了。” 不用来我家了。这六个字毛刺刺的,像扎过柠檬的苍耳戳进皮肤,一点点带酸的疼。 时盛一下子翻身坐起,“我不怕不方便,就要来你家拿。” 余桥顿住。 “不用帮我打包,我过两天还要来。” 就是不爽,干脆无赖到底。 余桥茫然眨眼,“哦……那你来嘛……又没说不让来,还省得我提呢。” 时盛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你裹块布在头上干嘛?” “……这个?”她摸摸头巾,“我怕弄到伤口,没洗头。头发脏得我自己都受不了了,只能包起来。” “你还要去对账吗?” “要。” “那你顺便去理发店洗洗头。” “……哦。” “其实可以拆线了,明天或者后天。”他顿了一下,“我看看我的时间,ok的话我陪你去。你现在换衣服出门吧!我要睡了。” 余桥换了衣服出来,时盛阖目仰面躺在沙发上,悄无声息。 不过五六分钟,她不相信他会这么快睡着,于是故意弄出点动静,观察他的反应。 他一动不动,像座过分生动的大理石雕塑,主题是“睡着的人”或者“死人”。 她穿好鞋,走到沙发旁,重重跺了跺脚。 还是没动。 他今天真的有点怪。大清早跑去买蛋糕,自己又不吃,然后在卫生间里大声爆粗,后面又像吃了枪药一样咄咄逼人……受了什么刺激? 俯视他片刻,她猛然躬腰凑近他的脸。 睫毛都没颤一下,看来不是装的。 她顺势蹲下,眼神踏过他的眉宇,再攀上鼻梁,从鼻尖一跃而下落在嘴唇上。 现在这么看,确实是好看的。线条、角度,比从前硬朗了许多。大概是因为蹲班房没蹲多久,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沧桑颓丧。 说起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坐牢的原因。扪心自问,似乎也并不是十分关心。 更直白地说,他不辞而别之后,她就把他完全撇开了。以至于此刻她才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七年里,自己对他这个人的感受,全然空白。 防盗门关拢,时盛倒数了十个数才猛地睁眼起身,像浮出水面般大口呼吸。 刚才余桥突然凑近,呼吸扑在他脸上,他的心差点冲破胸膛飞出来。 还怎么睡?根本没法睡了。 第28章 抽了半支烟,他翻箱倒柜地找出根铁丝,揣上便出了门。 得再给乍仑打个传呼。 这回老头子回得很快,第一句话便是澄清他昨晚没住酒店,给仙妮留了打的士的钱。 时盛不耐烦:“谁管你这个!到底怎么样?!” 乍仑压低声音:“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什么都不做,就给你追你的东西不是吗?这才几点,你急什么?在哪儿?这样打电话安全吗?” 杂货铺老板正在播放粤剧磁带,音效嘈杂,音量大得炸人头皮。龙虎街居民区这些住户都不怕吵,余桥也是,用录音机都这么大声。 “你别管。我再问你,是不是还要我去买蛋糕?” “拿得到拿得到!你还有什么事要办赶紧去办!船票肯定是最近的,很有可能明天一早就走。” 心向下坠了几分。 不应该的,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那张票。 时盛闷闷地回复“知道了”,挂断了电话。掏钱时顺带摸出支烟点上,等老眼昏花的老板找零的间隙,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面。 斜对面不远处电线杆下的粉面摊上有两个陌生人夹桌角而坐,正朝着他这方,一个抽烟,一个吃面,并不避讳与他对视。 走出余桥家所在的巷子口没多久,时盛就注意到他们了。 他从容地回过头,对老板说:“我再拿两支鼻通,不用找钱了。” 鼻通算是塔国特产,价格便宜,提神特别管用,本地人几乎人手一支,游客会买去做手信。 重逢那天,余桥鼻孔上插着鼻通,看样子是重度用户。 时盛记得很清楚,她以前从来不用这玩意儿。只因余霜红说,嗅鼻通的样子像吸毒。 第23章 23 小太阳 嗅鼻通的样子像吸毒,是余桥第一次离家出走,在球场上救下时盛后说的。 那晚从球场出来,时盛感觉被啤酒瓶砸过的脑袋越来越晕。于是走到余桥打电话报警的杂货店门前时,他给了她一点钱,让她去买冰水、清凉油和鼻通,他得坐在路边缓缓。 余桥拿了钱没有马上动身,而是郑重地向他表示,别的都没问题,鼻通他得自己去买。 “因为我妈说,嗅鼻通看起来像在吸毒。” 时盛顿觉头更晕了。 “鼻通里面就是薄荷脑油而已!再说毒品那么便宜,满大街摆着卖还得了了!快去买!我要晕倒了!” “用清凉油提神还不行吗?” “清凉油是给你擦你那些包的!你别抓了!”时盛无奈,“再说你都离家出走了,还管你妈说的话做什么?” 余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才转身跑进杂货店。 时盛不得不服这母女俩。一个追求出淤泥而不染到了魔怔的地步,一个从小把老妈的话当圣旨竟然也学着别的小孩搞什么离家出走。 他压根儿不打算带她回家。她的小算盘太响了。帮她,更遭余霜红厌恶。 “给,冰水,鼻通。” 余桥拢了裙摆,也在马路边坐下来。 时盛把鼻通插进鼻孔,指指她胳膊和腿上触目惊心的鼓包,“快擦一下。” “好。” 鼻通的清凉缓解了头晕,时盛一口气喝完整瓶水,问余桥:“你吃晚饭了吗?肚子饿不饿?” 她专心致志地抹着清凉油,小声应道:“没吃。但是我不饿。” 撒谎都不会。时盛轻笑摇头,随手捏瘪空塑料瓶,扭身扬手扔进杂货店门口的垃圾桶。 “一会儿你先跟我去诊所,我缝一下伤口,然后我们去吃点东西再去我那儿。” 余桥抬起头望向他,“哪里的伤口?” “头上啊!没看到我一脸血吗?” “你确定要缝吗?缝针的话你的头发要剪掉了。” 时盛哭笑不得:“剪就剪啊。我不可能为了头发让我的头皮一直裂着好吧?” “我怕遇到我妈。” “没那么巧!唐人街那么大!” “哦,好吧。你找一家隐蔽一点的。” “啊!你真的!”他冲她举了举拳头,“你想吃什么?” “我不饿。” “我饿!总不能让你看着我吃吧?我请你,别啰嗦了。” “那能不能等你缝好伤口后,我们去唐人街外面吃?” “呵呵,你还挺精的,可以啊。想吃什么?” 余桥想了一会儿,想做出什么人生重大决定一般拳一握脚一跺:“汉堡、薯条、可乐!” 去到唐人街的诊所,时盛单独进了诊室,缝合前跟医生要了纸笔,写了个条子。伤口缝好后,他借口上厕所,从诊室后门来到外面,花了几块钱连哄带吓地让一个小孩送到“红豆”。 在外街吃东西正好。余霜红正满世界地找孩子,他的消息要递到她手里总得有个过程。 去到快餐店,余桥一口气吃了两个汉堡,时盛看着都感觉自己撑到了。 临走前,她带上了只剩冰块的可乐杯。它已经空得只剩冰块了,可她仍时不时要啜一啜吸管。 于是快走到牌坊时,时盛又买了瓶可乐,打算倒进她杯子里。 她拒绝,“够了。今天热量已经超标了。” 时盛很是惊讶,“你还要继续控制体重吗?” “当然了。就算离家出走了,我还是要打比赛考嵊武女高的。我想偶尔这样大吃一顿不至于一下子胖起来。反正我天天都在训练,能消耗下去的。”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格外坚定。 “还好今天是周五,没写作业也不怕。明晚等我妈去上班了,我要把我的书包和护具、拳套偷出来。时盛,念大学就知道怎么做那种灯或者其它有意思的东西了,多好!” 余桥蹦了两下,两根粗辫子跃到了肩后。她的额头上飞着一圈绒绒的头发,衬得她的圆脸好像一轮散发着光线的太阳。 时盛揉了揉鼻子,拧开可乐,“你不喝我喝了。”喝了一口又问,“这次到底为什么吵起来?就为英文补习班?” 余桥不回答,低头摇晃冰块。 “你是不是英文不好?英文不好肯定要补习啊!” “还有别的原因吗?” 还是不吭声。 他夺过她的杯子,“你别弄了,说话!” 女孩抬起脸,眼里有了泪意,“就说因为我,下午就要开门,好像是我的错,害她那么辛苦。你都说了,下午开门,卖给谁?我自己想办法挣钱去补习!” “你屁大一点,想个屁的办法。”他把杯子塞还她,“走了。” 回到唐人街,两人经暗巷拐进龙虎街,躲躲闪闪地走向时盛住的那栋楼后方。 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多米,余桥突然倒吸一口气,扔下句“叛徒”和可乐杯,转身拔腿就跑。 “阿桥!”余霜红从阴影里闪出来,焦急地朝这方追。 时盛薅掉脑袋上的兜帽,追上余桥,从背后拦腰抱住。 “回家了!余桥!” “放开我!” 女孩的圆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毫不留情地向砸向时盛的下巴。他早料到她会这么干,偏头一躲,同时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她从地上拔起来,往左一旋,直直摔向地面。 “啊!阿桥!”余霜红惊叫。 时盛并没有松手,而是任由自己被惯性牵着,同余桥一起往下倒。他施力的角度正好能以身体做软垫接住她。 右肩落地的瞬间,时盛痛得骂了句脏话。 余桥似乎懵了,倒在地上也没挣扎。尽管如此,时盛还是用腿箍住了她的双腿。 “别闹了!跟你妈回家去!” 余霜红跑过来,蹲下身疯了似地拍打时盛,“放开!放开!阿桥来!妈妈拉你起来!” 余桥跟我在一起,到我家楼下等着。——时盛载着这些字的处方单皱皱巴巴地摊在余桥家的茶几上。不知那小孩拿着钱买了什么吃的,在纸上弄了一大块油渍。不过确实是个讲信用的好孩子。时盛打算下次再碰见他时,给他一张面额更大的钞票。 余桥的第一次离家出走以失败告终。非常狼狈的失败——时盛放开她的手脚,她不搭妈妈的手,连滚带爬又要逃,又被他捉住。 她对他发脾气,完全不讲技术地、像一个普通小孩般地打了他好几下。他连哄带道歉,最后吼了“你靠自己挣不到钱!”才把她镇住。 余桥羞于面对眼睛被泪水泡得红肿的妈妈,非要用时盛做挡箭牌才好意思回家。 余霜红无法,只能让时盛跟她们一起。 去到她们家差不多晚上十点。为照顾女儿的情绪,余霜红让时盛进了门。然后趁孩子洗澡,问了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时盛没有隐瞒,全须全尾地全盘交代。 末了他问:“下午的生意不好做,你有什么打算?” 余霜红掐揉着鼻梁,“想说什么快说。” “下午开门,得像普通休闲吧那样按杯卖。白天喝酒的人跟晚上才喝的不一样,图的是纯粹的轻松,不是刺激。” 第29章 “红豆”与龙虎街的其它酒吧一样,酒都是按瓶卖的。只图放松的人,才不会花大价钱买整瓶。而且白天就开始喝酒的人,大都没有实力买整瓶。 余霜红没言语。 “你们肯定舍不得拆开自己现有的库存酒,毕竟价格不低,拆开卖不划算。你可以进一批便宜的,搞下午专供,单杯多给点量,价格不要设得太高。没有整瓶赚得多,但也绝对能赚,还不用费口舌推销,省事。” “我知道你在卖走私酒。”她终于正眼看他,“不跟你拐弯抹角,你的酒再便宜我都拿不了。” 塔国走私猖獗,卖水货在当时是个热门买卖。她早就听权叔和老鬼头说,时盛从感化院出来那会儿就开始独自在街头向游客兜售走私烟了。后来他纠集了一个团伙,有高中生、职高生,找有门面的商家谈批发,一时风生水起。 不过他从没把货弄到龙虎街。 尽管朱雀门在龙虎街还有势力,但给街上商家供酒的是玄武会。据说是双方前些年约定好的,朱雀门把收“治安费”和给商家供货的“低端业务”转给玄武会,只愿大家和平相处,从此不要再起冲突。 时盛再是说着自己与朱雀门无关,也不敢踩红线。得罪了玄武会,引发矛盾,他欠朱雀门的就更多了。 “道理你我都懂。你别做害人害己的事。”她说。 时盛摇头:“你不用拿很多。我给你配一箱最划算的,你先试试。另外我让我的人去帮你宣传。” 余霜红笑了笑,“你一个学生,不缺吃不缺喝,不需要养家糊口,不好好念书,做什么生意?那么急着赚钱干嘛呢?今天被群殴,也跟生意有关吧?你觉得有意义吗?” 的确,今天这场多对一就是对方不满他把东西卖到了自己的地盘,叫嚣着要打死他。 时盛知道他们不敢,不过是吓吓他,想让他以后收敛一点。 收敛是不可能收敛的。他才为一台二手本田cb750付了订金,正攒着尾款和改装费,收敛个毛。 倒不是多爱玩车,只想通过跑飙车赛,探探那个行当的水深,以后自己组织,一次性大赚一笔。 能不用看脸色就握在手里的钞票怎么会没有意义?对于他来说,至少比读书有意义。 时盛只说重点:“红姨,我给你供酒,不是为了赚你的钱。我多少钱拿的,多少钱转手给你。” 余霜红动作一滞,脸色微变。 “玄武会贪得无厌,给你们的水货价都赶上正货价了。你不缩减成本,赚什么?余桥还要不要去补习?” 能帮得帮一把,是致歉,也是报恩,更是——想看那张圆脸,能像太阳持续散发阳光般散发希望。 “余桥连国中生都对付得了。我一个跟他交过手的朋友也练格斗,说她真的很厉害,以后肯定能在比赛里拿名次的。” 余霜红终于找到了能接的话,冷冷道:“用不着你们这些混混说。我的阿桥当然可以,我清楚得很。她一定可以考上大学,离开龙虎街,不需要跟你们这些人混在一处。” 时盛不再计较她称自己为混混,“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很自觉……”他忍不住笑了,“我从没见过跟她差不多年纪还那么有自控力的小孩,她一定可以的。” 话才落,余桥顶着毛巾走出来,小小叫了一声“妈妈”。 余霜红扔下时盛,赶紧搂着女儿回房间。 房子隔音效果差,母女俩在房间里说话、擦药膏、吹头发,所有动静,清清楚楚。 余霜红等余桥睡着了才出来,问时盛要了支烟。两人站在厨房里抽,把烟雾吐向夜空里因霓虹而晦暗的月亮。 “有个条件。”余霜红说,“你可以赚我的钱。但你得把你赚的钱攒好,十八岁成年后,去外头租个房子,找个正经工作,别再做这些。你想清楚,成年人犯事被抓,就不是几个月感化院的事了。” 时盛感激,“红姨你放心,十八岁后我不会留在塔国的。” 他要偷渡,彻底离开塔国,远远逃开人人都说他摆脱不了的命运。 余霜红闻言沉默,半晌才说:“配五箱酒来。烟也要。那几个没有牌照偷偷卖散酒的刺青店和三七番用烟酒做筹码的地下小赌档,我去说说试试看。都可以的话,再接着找你拿。” 她看向女儿的房门,“今天阿桥帮你的忙,算是惹了是非了。你得护着她。她要是出事,我只找你。” 时盛也看向那方,“这个不用说。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她的。” 第24章 24 拿背 唐人街对面,另一个族裔聚集处的步行街上,有一圈卖燕窝鱼翅的商家。余桥跟着时盛逛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在五点多时于一家挂着中文招牌“金利滋补行”的老店下了单。 “两盅燕窝,一盅加奶,一盅不加,明天下午一点半取……对吧?” 老板不是华人,却讲一口流利的中文。 “对。锡纸包好,不要冷的。”时盛敲敲柜台的玻璃面,“干燕窝礼盒我们现在就带走。” “那个已经包好了。” 老板差伙计送来东西,时盛接过来,拿出里头的礼盒,把袋子扔回给老板。 “这么贵的玩意儿你给我用这种东西包?” 老板讪笑:“都是这种啦!” 时盛不依不饶:“放屁!带我去找。” 余桥不觉得那袋子哪里不好,正要劝算了,他像洞察到了她的心思般地说:“给巧姨那种人送东西,得浮夸。你等着,我亲自去选。” 他硬着拽着老板去了人家后面的库房。余桥没法,只能等着。 时盛说关于燕窝他只懂一点,表现出来的却不止一点。 他先是说买燕窝绝对不能在唐人街,容易被杀熟,接着便领她到了这一片,随意进到一家店里,张口闭口都是各种她听不懂的行话。最后选定这家,拍板了礼盒,他还非让店家免费赠送两盅炖好的。 “干的给她看,炖好的现场就给她吃。她吃着,你说着。堵住她的嘴。” 说这话时,他眼里泛着兴奋的光。 余桥不知道,她走后,时盛根本没有睡。极度疲惫过后,精神反而异常亢奋起来。 约摸五分钟,他拿着满意的袋子回来,余桥感觉跟他嫌弃的那个区别不大。 “走吧。”他说,“请我吃饭,我真的饿了。” “你想吃什么?” “吃你的‘离家出走套餐’。” 余桥皱眉:“什么东西?” 时盛晃悠着手里的袋子,“你那次离家出走,死皮赖脸要去我家,还要我请你吃饭,吃的那些垃圾食品,就叫‘余桥的离家出走套餐’。” 她一愣,立刻拎起拳头冲他胳膊上一锤:“你还好意思说!” 他哈哈一笑:“这么快就想起来啦?我以为你已经忘恩负义地忘记了。” “你才忘恩负义!你这个叛徒!” 骂着不解气,她干脆飞腿朝他屁股上一脚。 时盛没想躲。乍仑说,有事要办赶紧办。他现在唯一想办的事只有跟她多呆一会儿。不图别的,只为多制造一点与成年余桥相处的回忆。 当年的快餐店还在,没进门就能闻到油炸味。内部空间比记忆中的小了许多,总体色调也暗沉了。 不过余桥也无法完全确定,毕竟在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光顾过这里。 “当时你一口气吃了两个汉堡,吓到我了。”时盛用薯条蘸番茄酱,“还记不记得那个出阴招的胖子?他也能一口气吃两个。” 余桥双手捏紧汉堡,挤压出炸鸡块里的鲜汁,“记得。你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毕业后就没联系过了。” “他在双龙河边的采砂场做监工,瘸了一条腿。有说跌下采砂船被螺旋桨绞的,也有说跟去闹事的人打架打的。总之已经废了。” “哦。”时盛晃晃装满冰块的塑料杯,平淡地说,“干那行,不奇怪。” “你之后准备做什么?还要去光莱吗?” “不去了。” 余桥顿了一下,放下汉堡,就着可乐咽下嘴里的食物,“时盛,我问个问题,你如果介意可以不回答。” “你问。”他放下杯子,学着她将手臂叠放在桌面上。 她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稍稍往前凑了凑,低声说:“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时盛并不介意,也往前凑了凑,用更低的声音说:“你听说的是怎样?” “说是因为‘走水’。” “消息还挺准确的。” 身边有人走过,她停了一下,等人完全走开了才更加小声地接续道:“也有说你借着走水在跑'龙珠'。” 时盛撇嘴,“十三岁就有人找我做拆家了,我要是想做,当时趁着还没成年就会答应……再说,碰了那个,被抓了不会这么快出来的。” “所以你在牢里呆了多久?” “不到半年。” 第30章 比想象的还短,余桥更小声了:“那你是不是点了人?所以出来得快,还得躲在班查兰?” “没有。点了人我还敢大摇大摆地逛街,坐在这里跟你吃着垃圾食品闲聊啊?” “你都参加陈家人在杏花楼的家宴了,谁还敢动你啊!至少在唐人街方圆两公里内你都是安全的。” “嗬!”他笑了,“你这几年没白混啊!各种都懂了,不错不错。” “矛盾点就是这里,”她认真地看着他,“既然你要保平安,为什么不直接回龙虎街住?不喜欢的话,唐人街也行啊!” “对啊,我这两天不就住在龙虎街吗?” “我是问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回来这边呢?你有那么多钱,住旅馆、酒店都好啊!” 时盛不以为然:“有钱就要乱花啊?旅馆又脏又乱,我才不会花钱去住那些地方。我又是天生贱命,睡酒店的席梦思会腰疼,盖羽绒被要过敏。所以朋友说班查兰有闲屋,我就去暂住咯,就跟你说是体验生活嘛!” 余桥还是觉得有哪里对不上,一时想不起来,只好问下一题:“那接下来呢?你要回龙虎街住吗?” 他佯装思考几秒,接着道:“要不你租你家一个房间给我?反正你都要退股了,增加一笔固定收入嘛。” 她没料到八卦的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别这么快拒绝啊,男女混住好正常。上城区,”他故意加重语气,观察着她的神色,“那些商品房,三室四室,男男女女,一人一间,其余是公共区域……” 余桥坐直了往后靠,耷拉着睫毛喝可乐,音调恢复正常:“你现在哪怕直接提周启泰我都不会有反应了,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好吧。”时盛也坐直了,用可乐举杯,“祝你明天谈判顺利。”再碰碰她的杯子,“以后一切都顺利。” 她很配合地跟他碰杯,“那我祝你先快点找到理想的住处,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家还你证件了吗?” 他含糊地应了一个“啊”,话锋一转:“一会儿要不你跟我去一趟以前我住的那栋楼?我看看有没有在租的单元。” 她本来也没有特别在心他的事,随意聊聊,便也不追问更多了,只说:“行啊。对了,你之后要是去看权叔和鬼叔,告诉我一声,我买点水果营养品,跟你一起去。” 权叔后来娶了一个本地女人做太太,到乡下当了地主。老鬼头喝太多酒,六十岁不到就中风,被送进了养老院。 余霜红火化前夕,余桥借殡仪馆礼堂办了一场简单的告别仪式,权叔推着老鬼头来了。权叔老了,老鬼头像他的外号,真真跟鬼一样。 哪有机会去了。时盛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答:“好。” 离开快餐店,回到唐人街,两人像小时候那样,经暗巷拐进龙虎街,朝时盛住过的那栋楼后方走。 那楼本也是朱雀门的物业,前几年完全交给地产中介打理了。 余桥本来想提议不如问问陈家,说不定房租都能免掉,省省钱。可一想到他从小到大的避讳,便打住了。 走到离楼百多米的地方,时盛突然停下来,指着不远处的铁架楼梯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妈躲在那里,我还没看到她,你就开始跑了?我比你警惕都没发现她,真是母女连心啊。” 余桥看看那方,也笑:“她是太着急了,在那边探头探脑的。她要是一直躲在影子里,我肯定也是走近了才发现得了。” 言毕,笑里泛起一点酸楚——物是人非,那里再也没有焦急地探头探头,等着抓离家出走的女儿的女人了。 时盛回身看看来路,又指:“我应该就是在那儿抓住你的。” 余桥吸了下鼻子,也回身,“是那儿。那儿有棵歪树苗,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被他拦腰抱起,她使出一招无效后,惊急之下暂时放弃了抵抗。 他力气好大,她有预感要被他抱摔到地上了。亮背给对手是大忌,被拿住了背,基本上就输了。绝望之余,她瞥见了那棵树苗。它歪歪站在粗制滥造的水泥路旁的泥地里,无精打采的。 好惨,跟自己一样。她闭上眼,等着来自冷硬地面的冲击。 然而转瞬间,热而有微妙弹性的物体接住了她。冲击是有,但绝不是会让人头皮血流、浑身剧痛的那种。 是时盛。他没让她生砸到地面上,而是替她受了痛。还好他有点技巧,不然肩膀该脱臼了。 见证了那记抱摔的树,现在只剩一个秃秃的桩子了。 余桥不明白,既然要种,怎么等它好不容易长大后又要砍掉,那又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也没拦着谁的路。 龙虎街有好多事,都类似这样没有道理。 “后来我这边肩膀痛了好一阵。”时盛绕了绕右肩,“还去做了针灸。” “谁让你非要摔我?” “不把你摔懵你肯听劝?跟我玩起格斗来只怕你要受伤。” “哈!”余桥拍了下手,“讲这种话你真的……” “那时候你还没到巅峰期,又比我小,肯定不是我的对手。”时盛上下打量她,“现在照样不是,因为巅峰期过了。” 余桥不服地叉腰:“我承认当年我小,不是你的对手。我也承认现在我退步了,但说真的,现在你再像从前那样拿我的背,我是不可能被你摔的。即使你的绝对力量比我大。” 时盛眯起眼:“哦,意思是现在你要试试?” “你相信就不用了。” “我当然不信!”他把装着燕窝礼盒的袋子搁到地上,“你给我看看你怎么破?拿背是格斗里的大忌,被拿了背就是死。不然我怎么不去前面拦你?” 她也把帆布包取下来扔到袋子旁边。出门个把小时,除了在燕窝店里付钱,她没打开过这包。随时随地都背着,像是为了获取安全感。 她往前走了两步,转身倒退着说:“你来。”然后背对他继续向前。 有人骑着单车路过,好奇地看了看这对男女。 时盛抖抖肩,甩甩手,踮脚跳了两下,心里数着三二一,朝余桥冲去。 距离仅一步之遥时,余桥回身就是一记兜下巴的勾拳,速度极快。 拿背是大忌,所以就不要被拿住。 时盛条件反射地架起双拳,蹲身一晃躲过,然后弓下腰往前一扑,照样以胳膊绑住对手的腰。 余桥并没有使蛮力挣扎,反而主动紧贴上去揽住了他。这招破解技,必须得拉近空间。 然而时盛的大脑却瞬间空白了——她在上午在理发室洗干净的头发散着不知名的花香,与体温一并随着动作直直闯进他的呼吸,以最温柔的力量摧毁了他的身体重心。 没了任何想法,只能任她摆布。他清楚感知到她的动作——左脚往他左腿外侧朝前一迈,右脚缠住他左小腿朝后一勾。 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被绊得仰面后倒。 余桥很意外他居然就这样被放倒了,她以为他有办法化解的,于是慌不迭地去抓他的胳膊,“哎哎哎!你别真摔啊!” 来不及了。时盛背朝下落地,由于紧抓着他的胳膊,余桥整个人扑到了他身上。 一时间,软的硬的撞到一起,挨着贴着,热烘烘的,狂跳的心隔着骨骼皮肉对撞。两个人都傻了眼。 又有自行车经过,车铃与口哨俱是响亮。 “开房去咯!大街上别乱来呀!” 余桥赶紧撑着自己爬起来,管不了按到了胸肌还是腹肌,还是什么奇怪的地方,落荒向前去拿包和燕窝。 时盛拗着脖子看着自己整个身子大咧咧地晾在路上,新换的黑色t恤有她留下的褶皱,鼻息间仍有她的香,皮肤上余着她的暖,竟不觉得脖颈酸,丝丝异样的甜涌入脑腔,在大脑表皮的沟壑里里缓缓流动。 “我不跟你去了。”余桥远远地说,“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去了。” 她低着头拉扯帆布包,“车钥匙你给阿成。你的衣服我会拿到‘红豆’,你自己过来取。留个联系方式,之后再请你吃顿好的。” 声音冷冷的,似乎不高兴。时盛连忙坐起来回头去看,人已经提着东西走了。 余桥确实不高兴了。这一番身体接触,好似强力地震,震垮了记忆仓库,将某些她刻意深深藏起来的、曾经狠狠发誓再也不会触碰的东西震了出来。 第25章 25 礼物 从前下午四点放课后,余桥会先到格斗馆做两个半小时的训练,方回家吃晚饭。余霜红提前营业后,训练完了,余桥得到“红豆”吃晚饭,之后再回家或去上英文补习班。 这样的改变打破的不仅是余桥习惯了多年的生活轨迹,还有认知上的冲击——当她第一次看到妈妈跟酒客们调笑,尽管不能完全听懂那些粗俗的玩笑,但本能的不适仍逼得她的泪夺眶而出,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妈妈以前从不带她来自己工作的地方,为什么总不让她单独出门。 第31章 此前她一直被妈妈护在翅膀下,看不到那双翅膀背面的伤。现在获得了某种自由,她首先看到的,是在龙虎街谋生的女人最基本的不堪。 是的,仅仅是最基本的,令她仍有余地扭过脸,安慰自己那些才不是嘴,是一个个小型粪坑,妈妈站在旁边工作难免被熏到,然后默默吞掉眼泪,再换上懂事的笑脸,假意欢快地打招呼:“妈妈,我走啦!” 但这里毕竟是龙虎街。 这天余桥吃完饭走出酒吧,正往家去,走了好一截发现忘了带上妈妈给买的水果,于是连忙折返,才到门口,便看到一个男人紧搂着妈妈的腰,用他臭烘烘的嘴去拱她的脖子。 余桥顿时怒火中烧,放开步子就往前冲,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书包,硬拖到“梦露”旁边。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余霜红与时盛合作,先前种种不悦与质疑尽数消弭,他又恢复了与她们的来往。他不再像小狗般摇尾乞好,而是拿出了成年人的派头,要么带着他的伙伴来,坐在卡座里享受簇拥,要么独自提着饭菜或什么吃食,如余家的长子一般喊“红姨你来吃,我帮你顾”。 目下他又以亲大哥的气势拽住这不经事的小妹妹,低声训道:“今天不用去补习班,你还不回家写作业?” 余桥才不理他,顺势脱开书包,又想往店里冲。 时盛钳住她的胳膊:“你想干嘛?知道那是谁吗?” “我管他是谁!” “玄武会的香主!”他一把将她扯到身前,表情严肃,“利害关系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马上念国中了,理解能力还那么差吗?!” 余桥瞪着他,胸口起伏。 玄武会自然知道时盛在卖走私货,也知道他从小时候起就与余家交好,至于余霜红现在是不是在用他的酒,他们或许知道。有风声没证据,他们不好采取行动,毕竟时盛背后是朱雀门。所以在抓到实际证据之前,他们肯定会以别的形式来找找碴。比如喝酒不给钱,或者戏弄戏弄人。 “阿桥,你该学着了解龙虎街的规矩了,然后你就能明白,妈妈为什么逼你。” 妈妈当时说得轻描淡写,余桥没料到所谓的“戏弄”是这样的。 “不会怎么样的。”时盛说,“他要是真打算对红姨怎么样,现在我们根本不可能还站在这里讲话。因为做坏事肯定要人把风……” “什么坏事?!”余桥红着脸,几乎是尖叫,“不许你乱说!你好恶心!” “好好好!”时盛晃晃她的胳膊,“我不说我不说,我的意思是,你妈不是傻瓜。倒是你进去了,发火了,就把她弄成傻瓜了懂不懂?” 余桥又挣了两下,“恶心!你们男的最恶心!” “好好好,恶心恶心。谁叫这里是龙虎街对吧?来来,乖乖的,书包背上。” 余桥恨恨背上书包,“都怪你!” 时盛嘻笑,“是是,怪我怪我。要不然我再陪你打打靶,让你泄泄气?” “你又不是靶师!” “对,我不是靶师,但我也会出拳,懂一点摔跤。跟你比肯定是乱的,但越乱越锻炼你的反应和战术嘛。怎么样?趁我还有空。” 余桥翻他个白眼,颐指气使道:“那你先进去揍那个恶心的人,然后再把那袋芒果提出来。” “好。”他眨了下右眼,“你等着。在这里等,不许动哦!” 时盛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夸张地对着里面喊:“黑虎哥——”余桥赶紧扑到窗边,手搭在脸边遮挡光线。 里面的男人松开余霜红,转过身朝时盛张开双臂:“哎呀!是我们阿盛少爷啊——”余霜红站在男人身后整了整衣裳,抬头瞧见余桥,启唇吐了两个字:回家。 时盛肯定不可能揍那个人。两个人神经病似地抱在一起跳蹩脚的交际舞,之后勾肩搭背地坐到吧椅上,说悄悄话,哈哈大笑,喝过两杯酒,搂着抱着走出来,连体婴一般。 路过余桥,时盛回过头,对她挤了挤眼。 打发走那人,他陪她去到她家楼下,当了一小时靶师。 余桥心里有气,拳脚不留情。时盛本就不专业,刚用手靶接了拳头,腿侧便被踢了,下一次想着要挡腿,差点被打成熊猫眼。 旁边一圈小孩,津津有味地围观。每逢时盛狼狈地“哎哟”,他们便笑得东倒西歪。 临走前,时盛把鼻通插在鼻孔里,拍拍余桥的肩:“还挺有意思的。不如以后你不去补习班那几天,我都来陪你练练。我自己也练练。当然,如果你觉得累就算了。” “我体能好得很!”余桥不服,“我才不会累呢!怕你不经打!” 时盛爽朗地笑,“好好好,你厉害,那就这么定了。” 她上楼前,他再次从后面抓住她的书包,躬身对她耳语:“不要哭鼻子。你妈妈很坚强,你要像她一样。” 带着酒气的潮湿呼吸里有尚未完全平息的轻微喘息,淡淡烟味与汗味,若有似无的薄荷味,混合成暴雨前的低压,在女孩的心湖之上作出了浅浅的涟漪。 余桥红着脸甩了甩身后的书包,“要你管!放开!” 时盛没有食言,那次之后,每逢余桥不去英文补习班的周一、三、五,只要没有特别的事,他都会陪她做一个小时的加练。除了拿靶,偶尔也实战。 而余桥在他不专业的陪练下,反应速度与策略能力居然还真有了提升。 如此这般,小学最后一年,时盛与余桥相处的时间,甚至多过余霜红。 等待国中开学的暑假,余桥参加了第一次中小学生格斗联赛,正式崭露头角。 决赛那天下午“红豆”没营业。余霜红组织了街坊朋友去给余桥加油。大家穿着清一色的天蓝色文化衫,上面印着中文、英文、塔国语的“余桥加油”。其中好多人余桥只见过一两次,根本没说过话,特别是时盛带来的那群混混。他们敲着装着沙子的塑料瓶怪叫,猴子似的。 时盛抱着胳膊坐在他们中间,因为冷静而格外显眼。 远远望着他,余桥忽然懂了,当年那些学姐为什么要打听他,为什么会站在篮球场边尖叫——于一众奇形怪状之间,他像个漂亮规整的手写汉字。 入笼受检时,她不禁再次望向观众席。 时盛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然站起,手掌拢成喇叭状,声嘶力竭地喊:“余桥!打死她!” 他是全身发力地在喊,喊完还挥了挥拳头。 一众文化衫都热烈响应。 “打死她!” “打死她!” 格外野蛮的、不讲竞技体育精神的加油助威,引得其他人窃窃私语,却给余桥注入了力量。 龙虎街很糟糕,不过也有一点点值得肯定的地方吧!她想,妈妈说过,那些帮派成立的初衷,是为了抵抗本地人对移民的欺辱呢。 首战,余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自己来自龙虎街而骄傲。 尽管最终,她在她的量级组只拿到了第三名,但并不妨碍那片天蓝色的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比赛结束后,余桥站在体育馆台阶上等着妈妈与教练说话时,七八辆机车浩浩荡荡地从停车场过来,在台阶下刹了车。 为首的正是时盛和他那辆宝贝改装车。 余桥见过那车几次,觉得它像耷拉着触角的蚂蚱。似乎也不大灵光,因为时盛每次发动引擎都会整个人站起猛向下踩,看起来很费劲。 吵闹的引擎声和难闻的汽油味惹得周围的人纷纷皱眉。 时盛没停火,放支架下车,几步跨上台阶。 “这个成绩我不是太满意。不过嘛,第一次,原谅你。” 正经教练就在旁边,不知人家听见没有,余桥脸热,嘟喃道:“知道了知道了……” 拎着黑色头盔,戴着皮质半指手套,穿的却是文化衫牛仔裤和帆布球鞋,一点都不炫酷,像个行街仔。 “送你一份大礼。”时盛说着便退下两阶,戴上了头盔。 两手空空说送礼,余桥正困惑,只见他转身跑下台阶,飞身上车,然后扭身按下打火机凑近捆在车架上的红东西。其他的车手纷纷照做。 余桥定睛一看,立马用手捂住耳朵。 随着机车弹射而走,那些东西翻滚落地,冒着蓝烟,炸出火花和红色碎屑,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是千响鞭炮。七八捆同时炸响,配上本就夸张的引擎声,确实是份惊天动地的大礼。 体育馆的治安员挥着警棍追赶的身影在硝烟里如同默剧演员,倾情演绎无能暴怒。 余桥捂着耳朵抿嘴憋笑。这种“礼物”,就跟用u形锁当武器一个性质,也就是时盛能想得出来了。 格斗馆的假期训练安排,是从早上八点半持续到下午四点半。一天训练数个小时,体能再好,也无力在结束后再进行加练。于是余桥好一阵子没与时盛单独碰面。 再见到他时,他正在“红豆”门口,围着两台机车打转。 第32章 “知道这两台是什么车么?”时盛一脸兴奋,“铃木rg500。” 余桥对机车没概念,看他的样子,便猜测它们不便宜,肯定比他的蚂蚱车贵。 “你妈迎来稀客了。肯定是上城区来的,你快进去看看。” 小姑娘本不觉得有什么可稀罕的,听他这么说,倒好奇起来。 进去一瞧,只有三男一女坐在吧台前。他们都很年轻,穿着时髦,好像的确有点不一样。 不过还是没什么可稀罕的,上城区的人又怎样?都是人,并没有多生了两个脑袋或是别的什么。 余桥照常跟妈妈打招呼,余霜红也自然地让女儿去化妆间里热菜。 “嚯!”其中一个人惊讶地感叹,“老板娘,这是你女儿?这么大了?你多大年纪?” “是呀!当妈的年纪嘛!”余霜红笑着应了,冲余桥使了个眼色。 余桥心领神会地快步走向化妆间。 “不容易。这样,我买两瓶贵的,整瓶,你跟我出去兜兜风如何?” 余桥顿住脚,手仍按在门把上。 “哎哟!旁边坐个大美人了,还要邀我这种老女人去兜风!我呀,说不定跟你妈差不多啦!” “你不是妈我才不会约你!我就是喜欢当妈的女人!毕竟有喂奶的经验。” “哈哈!” 余桥原路后退,又看了看吧台前的人。 他们衣着光鲜,看起来不过同时盛一般年纪,对待妈妈却同那些色眯眯的老男人一样,毫无尊敬。 难道就因为她站在吧台后面?还是因为这里是龙虎街? 余桥先前已经强迫自己去理解、适应所谓的“龙虎街就是这样”。可是那一刻,她依然出离愤怒。 她抓紧书包带盘算着,如果那人再多说一句,她就把它砸过去。 “我倒是不喂奶了。”余霜红从容不迫,“喂够啦!不如去别处问问?” “我去过好多酒吧了,就没见过你这种……” “哎!”一个人大剌剌地扑到吧台上,一只手撑住脑袋,对着那几个人露出整齐的白牙,“那么好的车,玩比赛吗?” 第26章 26 飙车赛与刺青 余桥的书包终究没有飞向那个对妈妈出言不逊的人——时盛打了个岔,三言两语便把那人的注意力引到了机车上。 余霜红趁机脱身,把女儿推进化妆间。 “以后这边发生什么你都别管。”她叮嘱道,“我是让你了解龙虎街,不是让你掺合。阿桥,你要学着敛一敛脾气,要学会‘忍’。不能一点点不舒服就要动手。” 虽没明说,但余桥感觉妈妈好像又想夸时盛了。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在处理龙虎街上讨厌的人、讨厌的事方面,时盛确实更有办法——动手以外的办法。 余桥独自闷闷地吃了大半碗菜,时盛推门进来,乐呵呵地说:“恭喜你,国中三年的英文补习费马上有着落了。” “……什么意思?” 他从她碗里拈根生菜,“那人不经激,要跟我在浮阳山赛车。” 改装好那辆蚂蚱车后,时盛已经组织过几次飙车赛了。他当庄家,也当车手,在圈子有点名气。 “他输了就把那台车给我。那车能卖一大笔钱,你一半我一半,怎么样?” 余桥回想了一下那辆铃木的样子,顿时意识到,这是一场豪赌。 “那你输了呢?”她问。 “当着所有人的面,砸了我的车。” 余桥半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可能输的。”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玩山道赛车不完全看车,主要看人的技术和胆量。我只在一开始玩的时候输过两三次,后来都是赢。去看你比赛前我才赢了一场,不然哪有闲钱做那么多件文化衫,都是白送呐!” 原来做文化衫是他的主意。 沉默少顷,余桥问:“为什么?” “因为那人嘴贱。” “我是说文化衫。” “哦。你不是说都怪我嘛,让你妈用我的酒什么的。当作道歉咯。” “……那我要去看你赛车。” “不行。”时盛摇头,“小孩子不能去。” “我要去,我才不信你能赢。”她也用激将法,“万一你没赢,怕丢脸,拿自己的钱来说是你赢来的,吹牛皮怎么办?” 时盛一愣,随即笑道:“你倒是学得快。” “所以我一定要去,趁着还没开学。” 他搬出余霜红压她:“车赛在晚上,你怎么搞定你妈?” 余桥瞟了眼紧闭的门,悄声说:“那天不用补习英文,晚上我悄悄出门就好了。” 车赛当天,结束了训练,到“红豆”吃过晚饭后,余桥急匆匆回了家。等到晚上九点多,她戴了顶鸭舌帽,赶往唐人街牌坊。 浮阳山在城北郊外,时盛交待了朋友开车载余桥过去,他得提前去做准备。 甫一上车,车主便递过一只快餐店的可乐杯,里头浸着满杯冰块的,是水。 “放心,阿盛让买的!他说了,你不能喝可乐。” 第一次坐陌生人的车,瞒着妈妈去那么远的郊外,余桥原本有点忐忑,接过那只滴着水的杯子,心绪竟平稳下来。 窗外的街景逐渐后退为如无尽绵延的省略号般的路灯,远处的山像巨兽的脊背。 余桥从没在这个时间点出过远门,单调的风景也看得津津有味。 车子驶上浮阳山,道路出乎意料的平整。山上有间寺院,这路本是方便信徒上山礼佛的,谁成想到了晚上却变成了飙车党的竞技场。 目的地人满车满,车灯投出大大小小的扇形灯光,引擎声不断。 余桥拿着可乐杯,懵懂地跟着时盛的朋友挤到人群最前端。 “阿盛!你妹妹来了!” 前方一个穿着花哨赛车服的人闻声转过头来,耳垂上银钉一闪。 “来啦!”他招招手,“过来!” 蚂蚱车被擦得锃亮,连排气管都闪闪发光。 时盛捏着余桥的肩转向那辆肌肉感十足的rg500,躬身在她耳边说:“一会儿我俩一起去卖了它!” 这次他的呼吸里是汽油和泥土的味道。 余桥往下拉了拉帽檐,“你加油。” “听不见,大声点!”时盛凑过耳朵,被汗水濡湿的鬓角撞歪了她的帽子。 余桥慌张地扶住帽檐,“我说你加油!” “大晚上戴什么帽子?脸都热红了!” 他一把薅走她的帽子,直起腰扣到自己脑袋上。 “还给我!” 余桥跳起来去够,他边躲边笑嘻嘻地说:“多喝水!要尿尿忍一下!人太多了不方便!” “好了好了!”有人拿着大声公喊,“规矩跟平时一样啊!从这里上山再绕下来回到这里,最先抵达的就是赢家!还想下注的快点登记啊!再给最后五分钟!过时不候!” 时盛把帽子扔还余桥,“你跟我朋友一起,别乱跑。” 他活动着脖颈和四肢走向他的车。 “rg500vscb750!买定离手啊!” 余桥退回人群中。在喧哗里,她听到有声音说:“肯定是rg500啊!阿盛再厉害,车不行!” “不一定啊!阿盛那辆前阵子又改过,扩成四缸了!” “再扩也比不了!不然人家怎么那么贵!” “改装不花钱吗?还是花的是烧给你老爹的纸钱?” “哈哈……” “改成四缸是好事吗?半路要是爆缸会出人命的!” 余桥的膝盖软了一下,来前她根本没想过速度有可能带来死亡。再望向时盛,他已经戴上头盔跨上了车,仿佛电影中翻身上马准备征战厮杀的骑兵。 ……要不算了吧? 谁要那钱啊?! “时盛!……”一开口,余桥察觉自己声音不对,下意识地摸摸脸,满手潮湿,有眼泪,也有可乐杯上的水。 这是她第二次为他流泪。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 时盛似乎听到了。他回过头,握拳捶了捶胸口,接着比了个“ok”,又比了个“v”。 放心,没问题,一定能赢。 她阻止不了他的。 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手起旗落,两辆摩托车如离弦之箭,呼啸着绝尘而去。 余桥终是没忍住,肩膀一塌,抽噎起来。 “哎!你别哭啊!”时盛的朋友惊讶地说,“被吓到了吗?阿盛说你胆子大呢,这就吓到啦?哎呀没事!不会有事的!你别哭,不吉利!” 余桥连忙咽下眼泪。这处看不到那座寺院,她只能默默向见不到面的神佛祈祷:打扰了,他叫时盛,请保他平安,拜托了,谢谢了! 那是余桥生命里最特殊的一次等待。她挤在陌生人中,被迫呼吸着味道陌生的空气汗流浃背。她不理解这些人为何看起来都兴高采烈的,连时盛的朋友们也是,好像并不担心骑车的人会出事。 第33章 怎么会这样? 掌心的温度捂化了半杯冰块,远处终于传来了油门的轰鸣声。 余桥跟着尖叫的人群跑到终点线旁,心跳快得仿佛是心脏马上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输赢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先到终点的是那个人,她也要冲过去问他:时盛呢? 一辆摩托车飞速闯入众人视野,在远超终点线的地方转了个大弯调头才减速。 时盛赢了。 欢呼声模糊成渐渐远去的海浪。女孩盈满泪水的视线里,唯独只有他格外清晰。 “戴上。”时盛用头盔交换了余桥的可乐杯,“我们去卖车。” 余桥笨拙地眯着眼往头上套头盔,再好好睁开眼时,看到他仰脖把为数不多的碎冰倒进嘴里,水洒了满脸,顺着嘴角、下巴、脖颈滑落到衣领里。 头盔好重,又闷,憋得余桥红了脸。 时盛褪下半截连体赛车服,袖子在腰间系个疙瘩,又脱掉湿透的背心。年底才满十八,他上身的肌肉已显出了轮廓。 “一会儿你坐好,抱紧我,别乱动,会死的。”他揉了揉汗湿的头发,“卖了车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家。” “你把衣服穿上。”余桥在头盔里闷声闷气地说。 “嫌弃是吧?”时盛无赖地笑,“一会儿我就这么骑,弄你一身汗。” “穿上!”余桥跺了跺脚。 “就不。”他蹲下来脱靴子,冲不远处的朋友喊,“拿衣服来,还有烟!” 抽了一支烟,时盛光脚站在地面上,背过身去,一下将连体服一脱到底。余桥吓得慌不迭地转身,引来笑声。 “所以让你先戴头盔嘛!” 周围来来往往还有人,这人真不害臊! “好了好了,穿上啦!你可以转回来啦!” 余桥怕他又要耍人,想先偷瞄一眼,奈何头盔太沉,才稍稍扭头,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跟着转了。她于是赶紧垂头,却不想又吃了一惊—— 时盛换了条宽大的工装短裤,长度及膝,露出来的左小腿刺满图案,全然不剩一点肉色。 怪不得日常他总穿着长裤,再热的天都是。 “阿盛啊,你这妹妹真是护你,你才出发她就哭了。这一遭没白跑哦!”时盛的朋友说。 “见着我也哭了,吓我一跳。”时盛敲敲余桥的头盔,“我还以为她讨厌我呢!” “不可能讨厌你吧!哎,阿桥,阿盛这么帅,你长大了要不要给他当老婆?” 余桥猛地抬眼反驳:“不喜欢!不要!” 朋友笑起来,“别激动啊!开个玩笑啦!” “这么坚决地拒绝啊?哎哟……”时盛装模作样地捶捶胸口,“好伤心啊!” “走不走?!”余桥在头盔里喊,“等你好半天了!回去都几点了!” “好好好,走走走。” 时盛捋了捋头发,对朋友说:“你们先去,让他们好好检查下我的车,然后再跟他们确认下价格。” rg500没有下山,而是转向去往山上。 时盛没解释,余桥也没问。 路灯在后视镜里化为流星群,风掠过皮肤有轻微痛感。 战利品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余桥本不想抱时盛太紧,但她别无选择。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坐摩托车,或许是因为被问了长大要不要给他当老婆,紧贴着他的背,她的心脏震颤得分外有力。 也许都不是。只是夜太黑,路太长,而她仍对刚才的比赛心有余悸。 对,只是这样。 行了好一段路,余桥终于看到了那座寺庙。 在寺庙前空荡荡的停车场驻了车,时盛取下头盔,双手合十,向紧闭的山门施拜。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无所畏惧。 想到刚才自己也曾向里面的神佛祈祷,余桥于是也朝着山门虔诚地拜了拜。 山里万籁俱寂,山下灯火成海。 “阿桥,一会儿我把钱给你,你拿去交给补习班,记得开票据。你妈不问就别说了。” 余桥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不要。你自己拿着吧!” “放屁你不要。”他皱眉,“叫你拿着就拿着!” 她不看他,“不要就是不要!” 他揪住她一侧辫子,“你不要我就把你来看飙车的事告诉你妈,听到没有?” 余桥扯回辫子,倔强地说:“你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要!” 时盛啧了一声,“什么拿命换,你这小孩真夸张……” “小孩”这个词莫名让余桥烦躁起来,“我马上就不是小孩了!我要念国中了!” 他学着她把脸皱成一团:“这么想长大啊?” 余桥撇脸看向别处,“你管不着……对了,你腿上刺了什么?” “哦?你看到了?” “那么大一片肯定看到啊!我又不是瞎子!” “哈哈!海神波塞冬知道吧?还有只大鲸鱼。” “当然知道!为什么刺这些?” “因为……我以后想去当海员。” 余桥猛然看向他,“真的吗?” “真的啊!”时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当了海员就能去环游世界啦!” 他脸上泛着她从没见过的光。 彼时她还不知,先前她聊到太阳能灯,他也曾在她脸上见过相同的光。 再次戴上头盔前,余桥说:“以后你别刺了,多疼啊。” “行啊。”时盛拍拍她的背,“一会儿你好好收下钱,别在我的人面前驳我面子,我就听你的。” 第27章 27 混账东西 屋外的鸟鸣啁啾随持续变亮的天色逐渐密集,余桥摸过传呼机看时间,七点二十八分。 今天周三,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两分钟,隔壁的闹钟该响了。 余桥闭上眼,等着它响。 买完燕窝与时盛闹那一场,本是玩笑一下,谁知被封印起来的回忆突然蜂拥而出,摧毁了好心情,更是搅得她睡意全无。 时隔多年,余桥完全可以确认,就是那年暑假那一场飙车赛,让一颗早就深埋心底的种子破土而出,推着她跌进了青春期设下的第一个陷阱,被酸的甜和快慰的痛绊住好几年。 怎么会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的不辞而别杳无音讯?怎么能那么自然而然地就跟他闹起来了?为什么偏偏在昨天?今天明明有多么重要的事要去办。 真该死! 滴滴滴滴!尖锐的闹铃声如期而至。余桥果断起床。 扫地、拖地、擦灰尘,连续弄了两天,家里可以说是纤尘不染,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发泄途径了。 过去两天因为周启泰,今天却为了另一个人。 “混帐东西!”余桥一摔拖把,拿过放在角落里的袋子,将时盛的衣服、鞋子,与她给他买的那些零碎一股脑塞进去。 好气!这人怎么还有脸来家里?! 她端出他没吃的那半蛋糕,用塑料刀戳了几下,随便挑起一坨吃下去。 冰凉凉的,一股子冰箱味,难吃死了! 余桥把蛋糕搅了个稀烂,反手扔进垃圾篓,再打个死结,出门时提上,奋力砸进公共垃圾桶。 这天上午的“红豆”,气味比以往难闻。余桥把时盛那包东西随意一扔,开始四处检查。 倒是处处干净,估计是昨晚人多,还有人呕吐过。 余桥于是喷上消毒剂,又把“红豆”拖了一遍。使掉部分力气,她坐下来对账。翻开账本,里面夹着时盛记录昨晚小蜜蜂带客情况的烟盒纸,以及,一叠纸币。 余桥呆望那叠钱片刻,拿起来数了数。 是买燕窝的钱。不是金额一致,而就是她付给老板的钞票。 想想都能对上——老板昨天进到库房后没一会儿,独自出来过一趟,在收钱箱那儿捣鼓了一阵又进去了。 时盛不是去找袋子,是让老板退了她给付的钞票,然后再用他自己的钱付了一次。 如果他留在账本里的是他自己钱,余桥肯定会生气。 “……混账东西……” 余桥不知道自己该气不该气。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耳边打架,一个说“他是讨厌的傻x”,一个说“他人还是挺好的”。打得激烈,胜负难分。 余桥使劲儿按压太阳穴,把小人赶跑。 现在不该思考这些,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去见巧姨了,其他的事根本不重要! 下午两点半,余桥敲响了巧姨家的门。 “来了。” 巧姨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冲着余桥打了个呵欠,“你也太准时了。” 她穿着细吊带的黑色缎面睡裙,v型领口上的蕾丝簇拥着浑圆娇挺的胸脯,一片雪白上有淡淡的红痕,很是醒目。余桥撇开视线,亮出准备好的礼物。 “巧姨,给。” “哟!”巧姨一下子睁圆了眼睛,“燕窝?太破费了呀!” “这些干的你慢慢炖了吃,这两盅是才炖好的,一盅有奶,一盅没有。可以先吃加奶这一盅。” 第34章 巧姨莞尔一笑:“行啦!进门说。” 屋里空气浑浊,浓郁的香气里混杂着烟酒味,以及淡淡的腥膻。 余桥下意识地想拿鼻通,捏拳忍住了。 那腥膻味好熟悉,一时想不起来。 巧姨在物满为患的沙发上刨出一块空间给余桥坐。 甫一落座,余桥便说:“那天是我不对,火气太大了,你是长辈,我那样实在不应该,对不起。” 巧姨在斜侧的躺椅上坐了,大度地说:“你不提我都忘了!”她跷起二郎腿,“那天我看你要赶仙妮走,急死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仙妮是高级夜总会出来的,长得漂亮,豁得出去,能做业绩。别家求不来的宝贝,肯在我们这里落脚,开掉多可惜!至于是不是偷钱,谁知道?时盛有证据吗?他自己都不是个好人!” 余桥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正欲开启正题,巧姨却突然放开搭在一起的腿,往前坐了坐,以平时讲街坊八卦的神秘语气低声道:“阿桥,你最好别跟时盛来往了。先不说以前的事,你知道吗?他去光莱,实际上是给白荣做事去了!” 余桥怔住。 白荣,去年被警方追击击毙的毒枭。 “他是被抓了,后来点了人就被放了。被他点的人会放过他?肯定不啊!前几天他跟陈家人吃饭,就是腆着脸求陈老爷子和陈老大保他。他们能保他一时,保得了一世吗?陈家马上有人要参选议员,时盛是麻烦是污点,他们迟早会放弃他的!” 巧姨赶苍蝇似地皱眉摆手,“这几天他在店里顶你的班我都怕死了!就怕有人来寻仇出意外,有人死在店里我们就完了!可我哪敢得罪他叫他走开?阿桥,你可不要跟他旧情复燃,绝对会被连累的!周启泰再抠门,至少是个好人,比他好多了!” 每个字都敲得余桥脑壳疼,“我跟他没有旧情啊!完全没有!我那时候还是小孩……” “啧!”巧姨露出暧昧的笑,“是,你那时候是小孩,可你现在……”她上下打量余桥,“是女人了,还是个不错的女人。他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打听你,看你的眼神,啧啧啧,你看不到,巧姨在旁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要是没有想法,何必赖着你?” 余桥只觉得百口莫辩,“我……他……” “阿桥跟阿红越来越像了,谁不想赖?” 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得余桥一个激灵,循声望去,卧房那方走出个男人,黑黑壮壮,一脸凶相。人如其名,正是玄武会的黑虎。 “要不是怕你不高兴,”黑虎从后面兜住巧姨的下颌,弯腰吻了吻她的唇,接着翻眼看向余桥,“我都想赖一赖阿桥。” 余桥立马反应过来那股腥膻味的熟悉之处,她与周启泰在曼宋沙公寓里翻云覆雨一下午,房间里就是这样的味道。 余桥的脸发起烫来,厌恶并着羞耻。 “红姐还在时就从不给你机会,你还敢打她女儿的主意?脸呢?”巧姨拍拍男人的脸,“你要有心,之前还舍得让你的手下跟阿桥械斗,闹到警局?” “我管着这条街,不闹一闹,之后各个学阿桥来跟我讨价还价,我怎么办?” 黑虎年近四十,一直混玄武会。余桥记得清楚,以前他总爱来骚扰妈妈。 “快点穿上衣服滚啦!不要耽误我们说话!” 他笑着立起腰,披上花衬衫,拿过地上的鞋,挤着巧姨坐下。她笑着打他,缩到椅子里,将白腿搁到他大腿上,伸手够过烟盒。 “阿桥,你最好听你巧姨的劝。”黑虎边穿鞋边说,“时盛真的完蛋了。他现在是安全的,因为各方不想得罪朱雀门。可你知道吗?之后朱雀门要派他去管采砂。” 余桥心下一惊,怪不得昨天聊到胖子干采砂瘸了,时盛的态度淡得不正常。 穿好鞋,黑虎揉捏起架在他腿上的白白的脚趾,“那一行最乱,争地盘械斗不断。你看龙虎街上去混采砂的,哪个有好结果?非死即残。时盛去管采砂,我要是跟他有仇,必定是要趁机安排人去杀他的。” “借外人的手除掉他,陈家就图这个。”巧姨接话,“采砂赚钱啊,不知情的人只会想陈家对这个养子仁至义尽。至于人死了么,有什么办法?那行就是风险大。” “阿桥,我不是好人,但有句好话给你。”黑虎说,“红姐养大你不容易,你找个好人,别便宜了时盛。他要是死了,留你一个人,你苦;他没死成,带你亡命天涯,你也苦;最苦是什么?他半死不活成了残废,得靠你带他亡命天涯,你更是苦上加苦。没必要。”他摇头,“真的没必要。” 余桥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多谢黑虎哥关心。但你和巧姨真的多虑了,我跟时盛没什么,以前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那就好呀!”黑虎放开巧姨的脚,站起身来,“你是聪明人,相信你会做聪明的选择。行啦!我走啦!不耽误你们谈事了。” 巧姨把人送到门口,又与他腻在门框上啧啧有声地亲热了一番才肯分开。余桥实在顾不得许多,低头猛嗅鼻通。 “好了,”巧姨关门回座,“说吧阿桥,要谈什么?” 耽误半天已经够了,余桥开门见山:“巧姨,我要退股,我不干了。” “哦……”巧姨神色自若,“猜到了。行啊。很简单的事嘛,说一下就好了,你何必还买这么贵的东西。” “不是的。”余桥摇头,“我接手管理后我们没分过红,就是为了账目清晰。截止去年,分红五五开,我那份正好抵清欠店里的债务。” “那就更简单了啊!”巧姨笑道,“我知道了。那你打算从哪天开始不来管店了?我好让黑虎给我安排人。” 余桥无奈,“巧姨,按我们的协议,其中一方要退股,需要找第三方来做全面的资产评估,然后按占股五五分。等于现在……” “等于现在你要让周启泰来做这个什么评估,评出来多少,你要分走一半。”巧姨淡然道,“总之就是你要拍屁股走人,我还得给你一笔钱。阿桥,很会算啊!” 她的确是人精,先前都在装傻。余桥打的就是先还债,再让巧姨买下自己股份的主意。 “巧姨,既然你清楚了,我们就简单点。周启泰的事务所帮我们做账,再让他来接手评估,有失公允。不如你找你信得过的第三方。” “哈!阿桥,是你要退股,还要我出钱出力啊?” 也对。余桥点头:“那我找几家来给你选,费用我这边出。” “别急。”巧姨揽过一盅燕窝,打开来,正是加奶的那盅。 她用塑料小勺搅拌着炖盅里的内容,漫不经心地说:“阿桥啊,有个词,我专门去请教过侨完的老师,形容你正好,叫——”她把勺子放进嘴里咂了一下,然后用它点着余桥,“不伦不类。” 第28章 28 “吃掉” “什么意思?”余桥蹙眉,“我什么不伦不类?” 巧姨不慌不忙地端盅喝了一口,“嗯!好货!用的还是水牛奶!阿桥,为了坑你巧姨,你下了血本啊!” 余桥料到她会这么说,早有对策:“巧姨,说我坑你就不对了。协议是律师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你对过的,你签了字就代表了解、同意了。” “我当时不同意不行啊!你妈都那样了,我怎么好意思寒她的心?” “你当时有不同意见可以提的,提醒过你了。” “阿桥,当时我想到的只是你干一阵子后就不想管了,只坐等分红,哪能算得到你这么狠心,要坚决地退出去。” “巧姨啊,”余桥叹道,“现在谈前因没有意义了,我们就好好谈后续的处理吧!” 巧姨放下炖盅,“店铺租约是买断的,还有那么多酒水库存,评估核算下来肯定一大笔钱,我怎么给你?我就老命一条,你拿去得了!” “不用一次给我,分几次也行的。巧姨,没那么严重……” “我不同意。”巧姨摇头,“你要么拿走一半去年的分红,结清工资,我们两清;要么就老实呆着拿工资继续干;要么像我刚才说的,你以后别管,等着我给你分钱就是了。你看看,你把我逼上绝路,我却给你三条路,哪条你都不会吃亏。” 拟定协议前,周启泰就算过,由于那份长期租约,资产评估的金额绝对大于分红,所以才把退股条款定为评估后分账,巧姨所谓的第一条路对余桥来讲绝对不划算。第二、三条也全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余桥无奈,只能用再平和的语气说出了最决绝的话:“那只能法庭见了。” “哈哈!”巧姨捧腹大笑,“所以啊,阿桥,我怎么要说你不伦不类呢?在龙虎街混饭吃,却想套用上城区的规矩!这肯定不是红姨教你的!你算是被周启泰坑啦!” 余桥镇定地看着她,“我妈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离开龙虎街。为了这个目标,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35章 “那你就离开啊!刚刚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吗?三条路随你选啊!” “我哪条都不选!”余桥还是没忍住,提高了嗓门,“就按协议来办!” 巧姨的眼神倏忽冰冷,余桥做了个深呼吸压下脾气。 “巧姨,你想想,没有我妈,‘红豆’开得起来吗?买断租约是她去谈的,钱是她去借的,后来各种经营办法也是她想出来的……这些都不提了,我现在等于只是拿回她投入的部分成本,不过分吧?” “哼……”巧姨冷笑,“能者多劳,你妈比我有本事,她爱操心也不是我逼她的。我只能说,她要是按我的法子来,能比现在赚得多。” “做鸨子、卖违禁品……巧姨,你的法子只会让你们在龙虎街越陷越深,我妈是帮你。” “得了吧阿桥。”巧姨重新窝进躺椅里,拖着气息懒懒地说,“让你妈陷在龙虎街的不是我,也不是别的谁,是你。” 余桥愕然,“什么?” 她又衔上一支烟,正要点,想了想,扬手将烟盒扔给余桥。 “我猜你一会儿需要抽根烟缓缓。” 余桥不解,“你到底要说什么?” 巧姨悠悠吐烟,“阿桥,你是不是觉得像我们这种当过陪酒的女人,包括你妈在内,再不会有正经男人瞧得上了?” “……我从没想过这种问题。” “你没主动想过不代表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巧姨看着袅袅的烟轻笑,“反正追求你妈的好男人可不止一个。当年她还大着肚子的时候就有个男人,连戒指都买了。哎呀,这人你也见过啊!还带你去海洋公园玩,给你买了水壶呢!” 余桥愣住。印象里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那只水壶至今还收在家里。 “他老婆得病死了,他有毛病生不出孩子,所以想娶个老婆得个现成的女儿……”巧姨对着余桥轻吹一口烟,“只可惜,人家后来知道了你是玛巴埃强奸你妈生出的贱种,就放弃了呢。” 再回过神来,余桥已经坐在“红豆”吧台前的吧椅上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不明白怎么还拿回了那个燕窝礼盒、一个仍被锡纸包裹着的炖盅,以及,一份案件笔录的复印件。 复印件上记录了一桩二十多年前的强奸案,受害者的名字,正是余霜红。 当年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来到刚营业不久的“红豆”,甩出整整一旅行袋的钞票,让余霜红跟他走。 那个人除了“走”字,再不会说其它中文。在龙虎街混了多年,余霜红很快看出来,这人是个玛巴埃,那袋钱是他的雇主给的“安葬费”。所谓安葬费,便是甘愿当“死士”的亡命徒的卖命钱。男人应该没有家人,打算在生命终结前将它们一次性挥霍殆尽。 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余霜红开了店便是金盆洗手,不会再出台。所以她没答应,陪他喝了杯免费酒,让人把他打发走了。 然而这人早有预谋——他撬门躲进了她的住处,她终究没能躲过去。 情况糟糕到让邻居选择了报警。玛巴埃逃了,余霜红被送进了急诊。 五张a4纸,沉如磐石。如果不是对妈妈的签名过分熟悉——她识字不多,名字总是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清楚——就算有警局的戳印,余桥都无法相信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他打她、咬她,咬得皮开肉绽,急诊只管外伤,哪管他在她身子里留了什么东西?她又以为自己身子坏了,怀不上孩子,没在心。怪也怪在没有不良反应,硬是等到四五个月显怀了才知道有了你。” 余霜红没有向余桥隐瞒自己曾做过陪酒的事实,也毫不避讳地说过,余桥是她为了钱与一个玛巴埃共度一夜春宵后怀上、又用那笔卖命钱养大的。 她能如此坦白,就是要让女儿充分了解龙虎街的残酷。 可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隐瞒了最残酷的部分。唯一隐约提过一次,便是余桥因为英文补习班同她吵架那回,说了“被虐待死的陪酒”。 “我当时天天劝她把你拿掉,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她偏说跟你缘分不浅,毕竟天天熬夜喝酒都没把你喝掉,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生出来。” “结果呢?错失良机。你知道那个给你妈买戒指的人多有诚意吗?他不嫌弃她做过陪酒,从她孕晚期开始追求她,被拒绝了多少次都没灰心。” “可惜呀可惜……如果不是因为你,你妈早过上阔太太的生活了。早点发现得了病,早点治疗,根本不至于拖到治不了。” “余桥,她前半辈子被你害了,后半辈子就指望你考上大学,你考上了吗?早知道这样,当时我就该押着她进手术室,摁着她,把你掏出来扔掉!” “就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害死了亲妈还想坑我?门都没有!反正就我说的三个办法,你干就干,不干拉倒!想告我就去告,我会怕?笑话!” 余桥,都是你害的。 不是甜美爱情的结晶也罢了,还是断送妈妈的幸福乃至生命的罪魁。 心脏和头颅像被灌满了铅,沉沉地往下坠,脚下却轻飘飘的仿佛空无一物。余桥呆坐在吧椅上,感觉自己浮在半空,没有任何支点。 随着悬浮感而来的,是恐慌。她好怕自己就这样飘着飘着,像脱手的气球一般,到了某个临界点,嘭,炸得粉碎。 谁来救救我?余桥慌张地在妈妈一手搭建起来的酒吧里张望,试图找到点什么。 外壳发黄的电话机正安静地卧在吧台一侧,像一只沉睡的白毛发黄的老猫。 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从脑海中滚过。余桥扑过去,拿起话筒,颤着手指按下一个个按键。 号码连接着的人可以救她。他曾经那么做过。他很擅长拯救。 他也说过,只要你开口,我能帮你的有很多。 求助信号顺着通讯缆奔跑。 嘟——嘟——嘟——“喂?” 明明才过了几天而已,怎么会有种强烈的久违感? 余桥捏紧话筒,应不出一个“喂”字。 “……阿桥?是阿桥吗?阿桥,怎么了?” 嘟嘟。她还是按下了挂机键。 能对他说那些事吗?“玛巴埃”这个词,他怕是听都没听过。 还没来得及放下听筒,电话响了。 手指杵紧挂机键,余桥小心翼翼地搁下听筒。 铃声噜噜噜地在空荡的店堂里不断盘旋回响。而它将将偃旗息鼓,帆布包里的传呼机便马不停蹄地震动起来。 在两部通讯设备交替往复的吵闹中,余桥竟感到了一丝安慰。 她将呼机与话机并排摆放,然后弓下腰,把下巴搁在前方的台面上,让吵闹实实在在地填满耳朵。 它们会这样着急地响多久呢? 她专注地盯着它们,丝毫没有察觉时盛推开半掩的大门走了进来。 “你怎么不接电话?” 一只手从天而降,拎起了听筒。 “喂?谁啊?” 余桥一个激灵,啪一下按掉电话,顺手拔了电话线。 旁边的传呼机又震,她直接卸了电池。 时盛站在她身后,仍拿着话筒,“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余桥抹了抹脸,还好是干的。 “你来干嘛?” 时盛刚张开嘴,一眼扫见燕窝。 “她没收?没谈拢?” 余桥随口“嗯”着,走到卡座旁,拣起帮他收拾好的那包东西塞过去,接着塞过燕窝礼盒。 “你的,你买的,都拿走。” 时盛不动。 她坐上吧椅,推过那盅燕窝,“还有这个。” 他朝炖盅旁边的文件努努嘴,“那是什么?” 余桥突然生出些作恶的念头。 “你过来一下。”她朝他勾勾手指。 时盛定定看着她没动。 “来呀!怕我咬你啊?” 他耸耸肩,抱着东西朝她迈了一步。 余桥抬起一只脚,触了触他的腿,对着炖盅抬抬下巴。 “吃掉,一口气吃掉,立刻,马上。”她又上下蹭了蹭,“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心情极度不好,没变成张牙舞爪的老虎,倒成了妖娆甩尾的狐狸。 时盛丢开东西,揭开炖盅上的锡纸,微微侧过脸,在她的注视下注视着她,喝完了燕窝。 “good boy.”余桥拍拍手,“你可以滚了。” 时盛用拇指抹了抹嘴角,忽然捉住她的手,把她从吧椅上拖下来,顺手拿了那份文件,往门外走。 余桥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忽如大梦初醒般大力挣开。 时盛回身,还来不及开言,便挨了一记掌掴。 “混账东西!骗子!” 时盛用舌顶顶被扇的脸颊。 余桥被他若无其事的态度激怒,左右开弓,连连扇去数掌,嘴里骂着“毒枭的狗”、“二五仔”,最多的还是“骗子”。 第36章 挨着打骂,时盛明白了,朱雀门把他要承事的消息传出去了。这一招等于把他架上高台,之后他没干,便是不忠不义。不忠不义之人被清理门户,没人会说个朱雀门的不是。 谈个退股的事还谈到他这个不相干的人身上了。巧姨真是有意思。 余桥打得手掌麻麻地疼了才作罢,气喘吁吁地瞪着眼前双颊被她扇得泛红的人。 “好啦!”时盛笑道,旋即龇牙咧嘴地“嘶”了一下。 “陪我去买两瓶冰水镇镇脸,不然一会儿我肿成猪头,头盔都戴不上了,还怎么带你去飙车?” 余桥白他:“谁他妈跟你去飙车?” “当然是你啊!”时盛弹了下舌,“rg500,飙它个两百码,肾上腺素一爆发,那可比打人爽多了。” 第29章 29 “带她走” 下午四时,日头仍盛,班查兰街区特有的下水道混合油炸食品的气味愈发浓烈。 腕表里的分针走了三格,杂货铺柜台上电话响起,时盛取下插在鼻孔里的鼻通,拿起听筒。 “你真行啊,”电话那头传来带口音的中文,“打得人家第二天起不来床,讹了我一大笔钱。你还好意思联系我?把钱给我报销了!” 时盛不以为然:“你有证据吗?小心我告你诽谤。再说我怎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你吧?” 昨晚“红豆”来了个客人,喝了一瓶酒就开始耍酒疯。时盛把他抓到后巷,用毛巾裹了拳头正要揍,对方赶紧拿出了一个信封。 原来他是乍仑的线人,按约定送东西来了。 信封里的身份证和护照用簇新的气味向时盛宣告,他获得了新的名字和身份,以及一张通往自由的远洋邮轮船票。 只是那张印着“三等舱”字样的票,出发日期是下周一。 明明都已经做好了马上要告别的心理准备,等来的却是这种东西。 时盛于是还是把那个倒霉的传话人揍了。 “没办法,”乍仑说,“能拿到就不错了。反正证件齐全了,你嫌等太久,就自己买票啊!” 这话纯粹扯淡。时盛现在但凡去到码头、机场或是车站的售票柜台,甚至是代订票点,必定会被朱雀门的人抓个正着。 他懒得在电话里与他纠缠,直接切入主题:“帮我查一个案子。” “你又想干嘛?我是你的秘书吗?与其操心乱七八糟的事,你不如好好想想下周一怎么去码头坐船……” “少废话,叫你查你就查!查一下能要你的命啊?我就看看是不是真有那案子,后续怎么处理的!” “行行行,说!” 时盛转身看着对街的诊所,余桥正在里头拆线。 “一九七三年或是七四年,唐人街强奸案,受害者余霜红。” rg500轰开浮阳山的宁静,碾着斜斜穿过林间的阳光,沿依旧平整的山道驶向高处。 当然不可能飙到两百码。直道上冲至八十码,心脏都被刺激得要爆炸了。 它可能真的会炸。 为了租到这台限量版老车,早上时盛离开“红豆”后便跑到嵊武城最大的车行门口等着人家开门。整整两天没睡,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余桥抱着他的腰,伏在他背上,指尖深陷到他肉里。 乍仑确认了余霜红的旧案,余桥再一次感到五雷轰顶,时盛亦然。 案件不了了之,毕竟那个年代警力不足,命案又层出不穷,相比之下,一个当过陪酒的女人被强奸算得上什么事?能留份笔录已经不错了。 在塔国要拿到笔录复印件不算难事,找对人、给够钱便是了。 只一点蹊跷,这种陈年旧案找着麻烦,巧姨是怎么找到对的人受这种麻烦的? 摩托车驶过寺庙,直冲到路的尽头。 尽头无非也就是庙旁的缓坡。迎面是寺庙爬满花藤的围墙,左侧有进庙的小门,右侧是挡土墙。 这处没什么人,适合说话。 下了车,余桥坐到挡土墙下,点上烟,有气无力。 时盛跟着她坐下,冒着再被打成猪头的风险追问情况。 余桥只觉得疲惫,脑子乱哄哄的,干脆把下午的情形一股脑都说了。 听到黑虎的名字,时盛顿觉头大,便也拿出烟来抽。 黑虎开始也是喽啰,他老大死后便节节高升,盘踞龙虎街多年,除了给街上商家供应高价走私烟酒,还强迫他们代销违禁品。余霜红在世时,由于同朱雀门的人交好,躲过了被迫卖违禁品这一劫。后来她跟时盛拿酒,黑虎听到风声却抓不着证据,最后作罢是作罢了,只是三五不时要亲自找点碴。是个麻烦家伙。 按说后来余霜红不在了,余桥也不跟朱雀门来往,他大可以跟巧姨狼狈为奸把“红豆”拉下水。等到现在余桥要退出了才冒出来,不像他的风格。 “余桥,你接手红豆之后跟黑虎打过交道吗?”时盛问。 余桥闷闷地吐烟,“就是那次因为‘治安费’打架。” 原来那次械斗,引来朱雀门调停,黑虎被迫离开龙虎街三年。他走后,接手的人是他拜把兄弟。 山里有凉气,时盛打了个寒噤。举目看看四周,这次倒是没人跟来。 “余桥啊……这种事,算是比较大的过节了。怪不得他要帮巧姨。” “……当时我哪里知道事情会闹成那样。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跟巧姨裹到一起的,之前明明也没有来往……” “他们在那三年里有没有来往,你怎么能知道呢?”时盛揉了揉太阳穴,“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余桥一下来了脾气,“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儿怎么告诉你?!” 时盛顿了顿,“我是说,前几天我们在一起你该告诉我的,我可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余桥蹙眉,“你突然冒出来,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可以什么?你是救世主吗?你个二五仔自身难保!” 她咄咄逼人,时盛不自觉地往后靠,不敢再多话。 “再说你问了吗?”她顿了下,“对,你问过退股条款的事,我当时不想说,你也没追问啊!说明你不是真的关心!现在放什么马后炮呢?” 心一虚,时盛更不敢吱声了。当时他一心只想着把余桥劝了留在家里,自己好继续顶她的班同乍仑碰头,确实不是特别关心。 谎话一个套一个,都只为了自己。 乍仑说得不错,他的确不是个东西。 时盛不回嘴,余桥的气没了落脚点,倏忽散了。 她重重靠回墙壁上,弹飞烟头,看着落在远方山头上的太阳,若有所失地念叨:“巧姨后来看我完全是用看仇人的眼神,我不懂了,平时我们虽然吵吧,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我没想要她一次付清的,分几次给也行。我也不是真的想跟她打官司。我知道官司再简单,也难打,会拖好久……我是想着一次拿够一笔钱,我好专心地继续念书考学……” 似有蝴蝶扑打睫毛,逼人快速眨眼,夹烟的手便顿在半空。时盛转脸去看说话的人。 温和下来的日光铺陈在小巧的脸上,刚拆过线的鼻梁上仍有些红肿,与漂亮的嘴唇莫名相得益彰。 纵然生活不断给她难题,她从不曾放弃希望。那希望让她发光,是他记忆里的小小太阳,曾在过去如漫长暗夜的日子里,给过他多少温暖的能量。 如果没听说她跌落了,他不会再与她见面。 人生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时盛皱眉,狠狠抽完手里的烟,在手心里攥灭烟头。 “余桥,拿钱走人。打官司就是为了钱。律师费、时间、心情都是成本,不如换成大家各让一步,再谈谈金额。”他停了一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谈。” 巧姨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谈不了多少。时盛琢磨着用陈谏给的那笔美金凑上。 那笔钱他本就不打算要。之前去银行兑成崭新的本地货币,是准备走之前送到陈继志的儿子jason学校里。那小孩以前是陈家跟他对话最多的人了。不过再怎么,他都没有眼前人要紧。 余桥自尊心太强,直接给她,她不但不会收,还会发火。借着这个机会正好。 “趁朱雀门的面子还有用,也趁我……” 后头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从“还没走”变成“还闲着”。 “你都知道我之后要去管采砂了,忙得很。你好好想想,尽快给我答复。拖得越久你越被动。” 余桥撇下嘴角摇头,“不要。” “别惦记打官司了。” “为什么?凭什么?塔国再乱,法律还是有用的吧?黑虎能有多大本事?干涉得了司法程序不成?” “你不知道他离开龙虎街那三年做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怎么能那么肯定呢?你也说了,这里是塔国。” 时盛从牛仔裤屁兜里摸出那份复印件。它被他折了又折,已经没有刚拿到手时那么硬挺了。 第37章 “他能拿到这种东西,说明门路够广,你怎么能……。” 余桥侧眸只一瞟,心又痛起来。她一把夺过它,用火机点燃了,扔到前方的路面上。 白纸很快被火焰吞噬,一些黑色灰烬飘至半空。 看着那团火,余桥忽然灵光一闪。 当年那个对妈妈死心塌地的男人怎么会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回想从小到大,哪有人提过半个字?天下有不透风的墙么?连时盛这种混得彻底的角色都要找人确认。 警局的戳印和妈妈的签名不假,但既然多年没有一点风声,那就说明知道那桩案子的人不过寥寥几个。而那些人当中,又有谁能接触到妈妈的追求者呢? 巧姨早年周旋于数个男人间,没人对她认真过,妈妈却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承诺。她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嫉妒? 余桥一下子跳起来,开始驴拉磨似地来回踱步。 “说我害我妈,我怎么可能害我妈呢?明明是她害的!贼喊捉贼!” “再说那个男的不奇怪吗?为什么要追求孕妇?我妈之所以不答应他,要么就是觉得他怪,要么就是不喜欢……有什么好可惜的?” 她停下来点了支烟,又继续絮叨着走来走去。 “对啊,我是玛巴埃作恶生出的贱种,但我妈从来不嫌弃我,她很爱我,很爱很爱……我小时候,她……” 她说起琐碎的往事,脸上浮出笑意,夹着烟的手指却在不停颤抖。 时盛感觉不对,喊她:“余桥,停一下。” 创伤后应激反应,症状多种多样。时盛在光莱第一次开枪后,表面不动声色,回到住处却吐得天昏地暗,从此再也没有安稳的睡眠,即使伤的人算不得无辜,也并未毙命。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他每晚扔掉一粒,扔完了再找医生,如此反复多年。相较于吃药,以倾诉睡不着的痛苦来缓解内心煎熬更安全,似乎,也更有效。 余桥沉浸在回忆里,完全没听见他的呼声,仍自顾自地说话。 “我妈是个特别了不起的女人,她如果不是被骗到了龙虎街,而是安稳地念书,她肯定大有作为……” “余桥!” “巧姨表面上跟我妈姐姐妹妹的,实际上嫉妒她嫉妒得不得了!亏我妈帮她那么多……” 默默燃烧的烟头即将燎到她的手指。时盛起身够向前抢了烟,顺势抓住她的手,将人一把带入怀里,紧紧抱住。 余桥僵硬地昂着头,张着手。 一群鸟儿振翅飞过头顶,飞向已经坠到山坳间的太阳。那颗遥远的恒星露出了金赤色的真容,余晖烧红了整片蓝天。 “余桥,哭吧!哭出来,我在这儿,别怕。” 身体自作主张地倒吸一口气,余桥头一仰,眼泪便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时盛没看到她的泪,仍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 “我妈……我妈……”郁结的气让人泣难成声,“好苦啊!她好苦啊!时盛!” 时盛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鼻喉间也盈满了酸涩,“我知道我知道……” 余桥终于抬手回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实在地感受到了她的体温,时盛顿时红了眼眶。他十八岁那年,她也是这样拥抱着他哭泣的。 带她走。 乍仑的话在耳边响起。 阿盛,你该带她走。 第30章 30 跟我走上 国三毕业前夕,时盛卖掉了机车,把水货的业务转给了跟了他几年的朋友。 已经十八岁了,按照与余霜红的约定,他该收手了。 也不光是因为与她有约了。彼时他已经因为一批走私酒被抓了一回,被警方彻底盯上了。而他攒下的钱,刨开给蛇头的费用,剩下的足够供他在一个新的国家落脚,在找到工作前不至于露宿街头或者饿肚子。 临走前,时盛找到余霜红,想请她和余桥吃饭。 余霜红拒绝了。 “你走就是了,不要搞这些。另外也不要告诉余桥你要走。” 时盛不解为什么不能告诉余桥。相处了那些时日,他已经完全把她当亲妹妹了。而余桥虽说从不叫他“哥”,还经常跟他吵嘴,但仍会不自觉地对他表现出依赖。比如有一次他临时有事,没来得及通知她不要等他陪练,她硬是傻傻地在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这下要走了,谁都可以不通知,就是不可以不通知她。 “让你不要说就不要说,问这么多做什么?”余霜红根本不解释,“等时机合适我会跟她说的。” 大约是看时盛实在摸不着头脑,她才简单补了一句:“如果你真把她当妹妹,就按我说的做。” 余霜红向来有种威慑力,时盛不敢惹她,只能照办。 临行前一天,他给余桥拿完靶,在靶套里偷偷塞了点钱。 他没别的东西可给她了。 第二天凌晨,时盛按约定来到江边,还没见到说好的船,就被打晕了。再醒来,已然回到了龙虎街的住处。给蛇头的钱扔在身边,分文不少。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知道,是朱雀门的人把他抓回来的。 时盛没有气馁。既然朱雀门已经知道了,他索性放开手脚,把能联系的蛇头都联系了一遍。 然而没人敢接他的生意,哪怕他愿意拿出所有积蓄。 失望与激愤之下,时盛不管不顾地跑到陈谏家,吵闹着要自己的证件。当时陈继志和其它几个陈家的亲生子弟都在,他依然出言不逊。陈谏勃然大怒,派人抓住他,绑到总堂,当着几个叔伯的面一顿好打。 早前他独自对付一群混混都吃不多少亏,那次急火攻心没了章法,根本招架不住,几乎被打个半死,最后被送进了医院。 出院后回到龙虎街,时盛横竖都睡不着,于是在深夜里吊着打了石膏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去敲余桥家的门。 余桥照例独自在家,开了里门见是时盛,惊讶得不知所措。 彼时余霜红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时盛走了就听到了他被抓回来的风声,猜到他肯定还会出现,便只说他跟养父一家去度假了。 余桥想不通度什么假会度到骨折,问他,他只在沙发上躺下来,说困死了要睡了,明天再说。 也不知为什么,来到她家就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隐约听到猫啼,时盛睁眼一瞧,是余桥蹲在沙发边埋头饮泣。 他躺下后,她满腹狐疑地回到房里,正在不安地胡乱猜测,就听到他梦呓。 妈妈。 妈妈。 余桥记得自己小时候生病时也总爱叫妈妈。他都已经是大人了,还这样。而且他妈妈都死了那么多年了。 他一定不是去度假。 她好恨自己还是小孩,连过问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时盛伸长手臂摸了摸妹妹的圆脑袋。 这孩子,犟得很,从不喊苦喊累,也从不喊他“哥哥”,却总爱哭鼻子。 “一点都不疼了,真的。你起来,坐下来,跟我说说这个暑假你做什么了,打比赛了吗?” 她抬起朦胧泪眼,抽泣着坐到他身边。 头发剪短了,耳钉不戴了,再怎么吊儿郎当也掩饰不住颓气。她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你别再做危险的事了好吗?” 那是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目的的拥抱。母亲去世后,时盛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拥抱。 走不了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或者说,暂时没有那么糟糕。毕竟还有人会为自己哭泣,愿意拥抱自己。 月光透过透过厨房玻璃窗投进来,碎了一地。 时盛揽住小姑娘,轻拍她的胳膊,轻声说:“好,我答应你。” …… 带她走。 带她走简单,不过是多买一张船票的事。先前准备下的钱,计划着些,也够两个人落脚了。 带她走也难。对她的有所隐瞒被揭穿了,信任危机肯定是有的。还得说服她放弃“红豆”。这个最难。 太阳完全落山了。天际线由赤渐变至粉,衔接住深沉的蓝。头顶上空,已经有星星在迫不及待地闪烁,钻石一般。 怀里的人似是哭累了,伏在他肩头一下下抽噎。 时盛这才发觉胸口一片尽是汗湿。 四下里空无一人,不远处的寺庙后门不知何时关闭了,也没听到暮钟响。 暮钟不会不响,是她的悲泣盖过了其它动静。 时盛不敢想象,余霜红将将离世那会儿,余桥该有多痛苦。 “余桥。”他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手掌拿开,薄薄的衣料上也满是热汗。 “余桥啊……肚子饿不饿?” 他格外小心地握着她的肩推开她。动作不敢太大,怕她以为是拒绝。 女孩低头揉眼睛,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t恤衣摆。 心里泛起柔软的疼,时盛躬身去找她的脸。 整张脸都红扑扑的,睫毛仍挂着泪,眼皮浮肿,鼻梁上的伤疤颜色又深了些,嘴唇却依然润泽如朝花。 第38章 拇指擦过她眼下斑驳的泪痕,触感比想象中的更加柔软细腻。 “有没有感觉好些?饿不饿?”时盛也搞不懂自己的嗓门怎么会压得这么低。 圆脑袋上下一摆一摆,她点点头,小小声地说:“一点点饿。” 耳后的短发落到脸边,小指勾起拢回去,抬起头,接着再抬眼。 看到她琥珀色眸子的刹那,时盛耳边“嘣”的一声—— 常年绷紧的弦断了。 始终张满的弓被释放,利箭极速而出,击碎了他曾引以为傲的自控力,不需要女人的义正辞严的大道理。 时盛拗住余桥的下巴,直直吻了上去。 柔嫩而极富弹性。漂亮的嘴,滋味也好漂亮。 多巴胺瞬间炸开,堪比摩托车飙至两百码时肾上腺素的分泌速度。 乘人之危对吧? 对,就是乘人之危。本来就是个惹人嫌的浑蛋,干脆浑到底。 手掌、胳膊控制住对面的后脑勺与腰肢,手背和小臂的青色血管因为用力而悉数暴起。 他以侵略的姿态焦急地吮吸她的唇。 尽可能久一点、多一些……在被她踢裆之前。 余桥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突然感觉被烈炮围,呼吸被夺走,鼻腔和口腔被带着烟草味的炙热填满。直至舌头被挑起、包裹,她才恍然大悟——过期的春梦在意想不到的节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 仿佛月经初潮,悄无声息地汹涌粘腻,人发觉之后,才会察觉小腹深处在隐隐作痛。 他吻得实在太用力,扯得舌系带生疼,像要把她活吞。 贴得太近太紧,却没有绑住她的手。 未经允许对一个前格斗选手做出这种举动是非常危险的。 摁眼、插鼻、击喉、踢裆、抱摔……甚至咬掉半截舌头,她有一百种办法摆脱掉他,并让他尝尝做流氓的苦头。 可她选择搂住他的脖子,贴得更紧,偏了脑袋,用舌去缠绕他的舌,再以一只拇指——像曾经的某个夜晚,她站在红色桑塔纳车头前,看到副驾位上的女孩对他做的那样——去拨弄他不住吞咽的喉结。 她故意的,就要诛他的心。 时盛果然猛地睁眼。呼吸依旧急促,唇舌与手却慢慢懈了。 对面琥珀色的眸子清亮亮地映着他惶惑的脸。 嘴唇分开,扯出一根牵绊的银丝,随着距离拉开而悄然沉坠。 “怎么了?怎么不继续了?盛哥?” 舌尖润润嘴角,余桥把抚弄他喉结的手也搭到他颈后,拇指轻轻揉搓他耳后那一小块光滑的嫩皮。 “是不是想起那个喜欢你很多年、傻乎乎的小女孩了?”她轻笑,“她真的好傻呀!把你说的玩笑话当真,还以为长大了真的能当你女朋友。” 时盛慢慢立起腰背,反而把她又往身上带了带。 “诚然,你只当她是小孩,喜欢不了也罢了。可你每一次离开都不告诉她,为什么呀?” 余桥歪了脑袋,眨眨眼睛,手指摸到他第一节 脊椎骨。 “第一次,你要偷渡,不告而别,”她揉揉那块圆润的突起,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又滑到下一节,“第二次,去光莱,不告而别。那一次,她正在参加人生里最重要的比赛,她赢了!”再点一下,“看到你在观众席里竖大拇指,她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等接过金腰带,她又看你……” 他已经走了。走到体育馆外,在第一个公用电话亭里给一个叫乍仑的老警官打了个传呼。自打那老头提出让他做线人,他便再也没有拨过那个烂熟于心的传呼号。在亲眼目睹她击败名为命运的对手前,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觉得自己也可以。因为此前他失败过,败得很彻底。 “余桥,我是……” 无数的话语在脑子里纷飞,随便逮住一句,捏在掌心里,摊开来看,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第31章 31 跟我走下 那年余桥站在笼中,任裁判举起她的右臂,广播宣布她是冠军。接过金腰带那一刻,她光芒万丈,像个奇迹。可周围所有一切,在她眼里都随着那个身影的消失而褪色,喝彩声如聒噪的蝉鸣,多年拼搏而来的金腰带不过是被凿了点形状、喷了颜色的贱金属。余桥机械地微笑、挥手,明明汗流浃背,却只感到寒意阵阵——她有预感,时盛这次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话筒怼到嘴边,她刚说了句“谢谢”,就不争气地哭了。 脾气与拳脚都倔强,却总为他流眼泪。 蠢得要死。 “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是最没用、最没有意义的话。”余桥粲然一笑,“时盛,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赖在我家,莫名其妙地走,莫名其妙地回来,莫名其妙地对我撒谎……刚刚又莫名其妙地亲我……为什么啊?我的感受一点都不重要是吗?” 她放下一只手,顶顶他的心口。 “当年我是小孩、胖子,你懒得多看一眼。现在呢?我长大了,是个女人了,你就觉得你可以仗着我小时候喜欢过你做点什么了是不是?” 尖锐的提问狠狠凿着时盛的脑袋和心。 “说话啊!你不是很会说吗?很会撒谎、哄人、骗人……你不是很会吗?”她陡然拔高音量,“为什么不说话?!” 他只看着她,沉默如任激浪不断拍打的礁石。 “我都已经忘了你了!” 余桥松开他,手撑在他胸口猛力一推。 “我都已经忘了我喜欢过你了!你又出现做什么啊?!” 当然得强迫自己忘了。毫无指望的单恋,等不来的人,陌生的学校,高于从前数倍的压力,还有,忽然降临的噩耗。不丢掉点什么,支撑不住的。 “你怎么不跟着毒枭一起死?!还说要当海员呢!还做了刺青呢!虚伪!骗子!” 她的声音再度哽咽,眼泪又唰地流下来。 再是流泪,神色倔强依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还答应过我不做危险的事呢!骗子!” “我一点都不愿意想起这些!都怪你!” “你快点去挖沙吧!被挖沙船的螺旋桨搅成肉末!被对家打成残废!都是你活该!” 她大力抹一把脸。 “七年!七年!我的心不是肉长的是吗?!” “还是你以为胖子的心被肥肉包着不会疼是不是?!” 不该笑,可时盛还是没忍住。 那张嘴啊……太可爱了。说再恶毒的话都可爱! 余桥倒不觉得他可爱。他一笑,她的怒火再往上窜三分,直接冲到离他一臂远的位置,侧身分腿,双拳护脸,接着蹬地转腰,朝他面中冲出直拳。 一气呵成的标准动作,完美实现有效击打。 余桥不收一点力,时盛对抗着本能硬是没躲。 鼻血很快喷流而出,滴滴答答落在黑色t恤上,洇出不明显但狰狞的潮湿。 重击模糊了视线,时盛不得不弯下腰,手撑住膝盖,用力挤挤眼,再甩甩脑袋,啪嗒啪嗒甩飞些鼻血。 夜色宁静,虫鸣阵阵。寺庙不吝啬地分享着灯光。远处有隐约的引擎声。 插着腰呆站片刻,见他不流血了,余桥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今天所有的事都是,无聊透顶。 她甩甩出拳的手,撤身走向rg500。红白色涂装让这车看起来比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木头桩子还活泼。 “走吧,回去了。” 时盛用掌根抹了下鼻子,已经开始发干的血沁入手腕上纠缠的纹路。 余桥解开头盔上的固定绊带,正打算往头上套,时盛抢步过来,扔开头盔,捧住她的脸,再次用唇封住了她的唇。 在长久的沉默里,他对自己承认了,拿到船票的那一刻,除了失望和无奈,还有庆幸,以及不可言说的兴奋与期待。 头盔骨碌碌滚下坡。甜腥味丝丝沁入嘴里,又被舌头大开大合地搅拌开。 她挣开他,再奉上一耳光。他被扇退半步,又逼上前来,继续吻。 她再次推开他,他于是咬着牙把她按到摩托车上。双手控制住双手,双腿撑开双腿,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没错!余桥!就是因为你长大了!就是因为你是女人了!我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夜风徐徐而过,借着朦胧的灯光与月色,她看见一双深邃熠亮、狭长的眼。 “七年!我怕连累了你们!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 心跳陡然漏一拍,可余桥不打算屈服,梗着脖子吼他:“骗子!骗子!” “这次我不打算见你的!我以为你已经离开龙虎街了!我不该打扰!可就是见到你了怎么办?!就是想亲你所以亲了怎么样?!” “无赖!不要脸!有本事你松手!松开手我就打死你!松手!” 时盛真松了手,转而撑住摩托车,对她露出玩世不恭的笑。 “打。来。” 第39章 砰!一声闷响,时盛偏了脸。 相较之前,这一拳力度弱了不少。 他拧了拧脖子,转回脸来仍在笑:“重一点。” 攥紧的拳头倏忽松开,攀上结实的颈和宽阔的背,把该死的人拽下来。 靠时间强迫自己遗忘的人是经不得见面的。 她狠狠咬他的唇,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眉头却没皱一下。 她眨了眨眼,一点点松开牙齿。 “余桥,跟我走。” 带着齿痕的嘴唇在满是泪和汗的面颊上滚烫辗转,像要把心里的褶皱也熨平。 “跟我走。我们一起离开龙虎街,离开嵊武,离开塔国。” 轻柔气流扑在脸上好痒。那痒往身体钻,激得浑身上下的汗毛根根竖起。 “跟我走,让我像小时候那样照顾你。” “别打官司了,赢了也执行不了的。”时盛顿住,“跟我走,我来挣钱,搞定一切。你就读书、考学,安心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余桥忽地张开眼。呼吸里的水汽和过分认真的表情,让眼前的脸有些失真。 “再喜欢我一次,这次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可……” 承诺和犹豫都被嚼碎了,就着血的腥甜和泪的苦涩,在唇舌间百转千回。 她顺势抬腿勾住他的腰。他不禁再抱她更紧些。 某种异动穿透粗糙的牛仔裤面料,两人同时停了动作,短短的尴尬过后,相视而笑。 余桥歪了脑袋:“盛哥,你硬了。是不是想要我?” 大胆直白的问题,倒搞得时盛脸红,想拿吻敷衍,被她躲开了。 “说话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还是不想要?” “唔……实话实说还会挨打吗?” “会挨打就不要了是吗?” 他把脸埋进她颈间,闷声说:“那你打死我吧。” 下山路比上山路更刺激。心悬空,又沉沉落下,才安定两秒,又被抛起来。失重感是兴奋剂,速度会要命,也能催情。 时盛努力保持着几分理智,一半照顾安全,一半盘算未来。 明天就找巧姨谈,至少要回余桥管理这五年里该得的分红。 还要看看营业执照上是谁的名字,如果是余桥,得换掉。不知以后巧姨要拿“红豆”做什么,不能让她连累了余桥。 今天已经周三了,更换所有者的名字没那么快,留给乍仑帮着解决好了。对了,余桥乘船的证件也让他弄。 那老东西绝对要笑他口是心非,笑吧笑吧!谁叫他要提?他要是不提的话……照样会发生今天的事。没错的。 办证件可能要推迟出发,没问题,耽误不了什么。陈继志说拿到挖沙证还有两个月,在那之前走掉就行。可以让余桥去买票。住什么舱、要不要跟他一个房间、在哪里下船……所有一切,全凭她喜欢。 等待出发这期间她还可以处理一下房子。余霜红的骨灰和相片带走,房子看余桥是想卖掉还是租出去。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卖。那房子承载了太多共同的回忆,留着它,以后偶尔回来还可以接着住……还会回来吗?会的吧,时代在进步啊,帮派不会一直存在。只要帮派不在了,龙虎街就只是一条老旧的街…… …… 摩托车避开华灯,从背街拐进龙虎街居民区。打眼的车型引来无数目光,更引得小孩尖叫着尾随。 时盛放慢速度,生怕撞到人。 离开之前不能出任何差池。 驶到六号巷七栋楼下,余桥先下了车。两人面对面摘下头盔,见着时盛微微红肿的脸上花里胡哨的满是被抹开的鼻血,她忍不住指着他笑起来。 这回重逢,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开怀。时盛半边胳膊搭住龙头,歪嘴翻白眼,冲她做了个夸张鬼脸。 余桥笑到飙泪,“仗着自己帅就乱来啊?” “哦?你终于承认我帅啦?” “还行,一般般吧!我的品味跟有钱的师奶不一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 “时盛你信不信,你要是去龙虎街酒吧里陪酒,绝对赚翻。” “我靠……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呀,你可以……” “……阿桥?” 笑声戛然而止。 好熟悉的声音。 余桥缓缓回头。 楼栋入口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面庞跟他的声音一样熟悉。 “阿桥。” 是周启泰。 第32章 32 “多保重” 说面庞熟悉并不准确。 眼下乌青,疲态明显,来往这几年,余桥从未见过周启泰如此颓丧的模样。 尽管已经脱了西服外套和领带,天气也不算太热,但在不通风的楼道口等了许久,他衬衣上难免还是有了汗湿。以前他从不允许这种“尴尬”发生在身上,现在似乎不管了。 “阿桥,你脸怎么了?!怎么搞的啊?!” 余桥呆呆看着他。几天不见,竟恍如隔世。 “看起来好疼啊!”周启泰快步过来,对她的脸伸出手又不敢碰,“这疤难消的,我带你去看一下吧!”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下午你用‘红豆’的座机给我打电话,接通了不说话,我拨回去也不接,传呼也不回。后来再也打不通,吓到我了,所以收了工就赶紧赶过来了。阿桥,鼻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还想问你的脸怎么回事。” “我?”他下意识地触了下自己的脸,“没睡好而已,不要紧。对不起啊阿桥,我早想联系你,怕你还在生气就一直拖着……你这到底怎么弄的?” 不告诉他可能没法继续对话,余桥只好说:“不小心摔了。还有,我没生你的气。” “骗我。”他眉头紧锁,“这种伤怎么可能是摔的。没事,我带你去看私人医生,他不会上报的。阿桥,先前我仔细想过了,你要退股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现在看来更是。你必须离开龙虎街,你的人生不该在这里。” 妈妈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余桥心头一颤。对他的惯性依赖将那些无法对他倾诉的委屈再度翻出来。她略低了头,飞快揉了揉鼻子。 “周启泰,下午是我拨错号了。我没事,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等半天。” “又骗我。”他浅笑着摇头,“我去‘红豆’找你,碰到巧姨了。” 余桥瞪大了眼睛,“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们没谈拢,她给了你三个选择已经是让步了,让我来劝劝你。” “哦……所以你是来劝我的。” “我是来问你是怎么想的。”周启泰温和地拍拍她的肩,“你的事,以你的想法为准。” “我要打官司。”余桥坚定地说,“这个念头从来没动摇过。我不会让她称心的。” “好。那就对了。我那通电话没白打了。” “什么电话?” “等你的时候我给一个律师朋友打电话聊了一下你的案子。他说他接。” “是帮忙拟协议的那个律师吗?” “是另一个已经是律所合伙人的,对拆伙的案子很有经验。” 余桥吃了一惊,“律所合伙人怎么会接我这种小案子?!” “小案子的难点是立案和判决后执行,特别容易被拖,但是他出手就不存在了。合伙人嘛,能力是一方面,人脉是另一方面。” 听到“人脉”,余桥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忘了时盛还在,便连忙扭脸去看。 时盛倚着摩托,手揣裤兜抽着烟,一脸淡漠。 知道来人就是传说中的周启泰,他身体里的沸腾刹那止息,感觉比听说黑虎向余桥卖了他跟过白荣的事还糟——他以为来自上城区的周大会计,要么是个四眼呆子,要么是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根本想不到居然如此的……俊朗挺拔。 想想也不怪,余桥愿意委身的人,能有多差? 周启泰简单打量了时盛,问余桥:“这位是……?” 余桥脸一热。没发生过什么还好,偏偏发生了,被他一问,她竟然有了种被捉奸的心虚。 “朋友。”她小声地说着,低头翻包,“好热,我喝点水……” 时盛深深看了她一眼,皱眉将烟吸到底,然后扔掉烟头,喷着烟雾站直身体,对周启泰伸出右手。 “周启泰,周先生,久仰。” “久仰?”周启泰迟疑地伸手。 两手相接的一瞬,时盛挑了个角度,虎口正正卡住他手掌外侧的掌骨,然后用左手覆盖住相握的手掌。 “常听‘红豆’的人提起你。久仰大名。” 话音才落,周启泰的后背立刻冒出一层毛汗。 面前的男人笑得轻松随意,手上的力道却想置人于死地。 “不过你好像没怎么来过龙虎街吧?对这里的情况应该不是很了解。” 来者不善,刚刚见他与余桥调笑,周启泰已经不爽利了。他于是也握紧对方的手,试图以牙还牙。 第40章 “不算十分了解。只是略有耳闻。” 感受到他的反击,时盛直接扣住了他手背上的麻筋。 “那我告诉你,龙虎街跟你们上城区不一样,不太吃得下律师函、法院传票那套东西。” 酸麻痛感窜至小臂,周启泰差点叫出声。他咬牙忍住,再仔细看看,对面的笑里除了假客气,还有不易察觉的狠戾。 他心里一惊,想抽手却毫无办法。正想用眼神向余桥求助,却被一把拽向前,直撞到男人胸膛上。 “周先生,”时盛笑容不减,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不了解,就不要乱给主意。真喜欢余桥,早前干嘛去了?” “松手!”余桥厉声喝道,“松开!” 时盛哼笑一声,微微扬起下巴,十指一开。 “后退!”余桥朝他屁股上踢去一脚,“给我后退!” 他收了笑,懒洋洋地退了一步。 周启泰用西服外套遮住被捏过的手,悄悄地活动了几下。 想也是也是天天锻炼、卧推能到八十公斤的人,刚刚甚至一度担心手被他弄断。看起来体型差不多,他怎么会那么大力气? “周启泰,你车停在哪儿?”余桥绷着脸问。 “……唐人街对面医院的停车场。” “你过去等我!我们在你车里详聊。” 周启泰瞄了眼时盛。 他完全不装了,目光阴鸷得叫人感觉一下子不热了。 “好。我过去等你。” 看着周启泰走到巷口,余桥转向时盛,冷脸道:“你想干什么?” 舌尖掠过后槽牙,时盛冷笑:“我还想问你呢。你觉得我跟你说让你跟我走是开玩笑对吧?” “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余桥顿了顿,“你只是头脑一时发热而已!” 时盛愣了愣,态度不由得软乎下来:“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或是目的不纯……” “你得了吧。”余桥笑了笑,“如果你不说什么跟你走了之后再安心地读书考学,我可能真的会考虑跟你走。” 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只拿了高中毕业证的人该怎么继续读书、考学?在本国都已是艰难。 “你根本没有考虑实际,张嘴就来,不是头脑发热是什么?” 时盛愕然,那个当下,他确实没考虑那么多。 “还有,说什么一起走一起离开那么好听……明明是你要跑路啊!” 时盛彻底没有脾气,小心地问:“你怎么……” 余桥摇摇头:“我们在山里聊天,你没有否认黑虎说的那些事。不否认就是默认。他都想得到陈家可能会利用挖沙业务除掉你,你不可能想不到。投靠朱雀门求自保不过是你的缓兵之计罢了。”她叹了口气,“时盛,要不是早就跟你认识,还算了解你,可能我想不到这些。” 见他愣着不吭声,余桥干脆把下山时坐在他身后琢磨的那些想法都抛了出来。 “陈家已经把你要加入朱雀门的消息散出去了,你敢私自离境,便是不忠不义的叛徒,弄死你天经地义。所以你自然需要一个会死心塌地帮你的人。也许是帮你搞票或者联系蛇头,也许是里应外合地协助你离开……点子没有你多,我只能猜到这些。” “整条龙虎街,不,可以说整个嵊武城,不会出卖你的人,大概只有我了吧……所以帮我解围、顶班,陪我叙旧谈天、带我散心……都是你笼络我的手段。” 她真的长大了,犀利得叫人无话可说。 时盛没法说她分析的有些点不对。真情假意缠绕在一起,他自己都迷糊了,只恨没有早些向她坦白一切。 现在再把与警方合作的种种情况扯出来显得十分牵强,他只能格外无力地解释道:“我要跑路是真的,想带你走也是真的……想再被你喜欢一次,也是真的。” 余桥的心一瞬失重。 先前坐在他的后座上穿过山林与城市,仿佛昨日重现——那年跟着他去卖赢来的rg500,她趴在他后背上,尽管耳朵被头盔无法完全隔绝的呼啸风声填满,仍听到了他铿锵有力的心跳。 她于是悄悄重温了年少时的梦,大学毕业,与他组建家庭,生两三个孩子,一家几口一起去海洋公园。 这个无比庸常的梦,曾一度代替大学和模糊的“光明未来”,支撑着她熬过枯燥艰苦的训练和学习。 可回过神来,梦里的人虽近在咫尺,通向那个梦的路却早已坍塌了。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其他的,都只能靠边。 “我不会跟你走的。”余桥望着摩托车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打官司的念头,即使周启泰没出现,我也会自己想办法的。官司弄完了我也不会走,去到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念书考学,我得留在嵊武。” 时盛垂眸,“那为什么让我跟你来?” 余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猜我们要是睡了,你可能才会放心地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像我刚才说的,买票或者是别的什么……我不在乎之前你帮我是你的手段,因为你的的确确帮到我了。我总得报答你。” 火山激烈爆发后,炙热的岩浆凝固成了石头,灰烬与浓烟吞天没地。 时盛感觉呼吸变得不太顺畅。强忍着不适,他又问:“你信得过周启泰吗?” 余桥想告诉他,周启泰是个不会轻易把话说死的人,刚才那么胸有成竹,一定是很有把握了。不过话到嘴边,浓缩成了一个简单的“嗯”。 时盛怅然若失地点头。 也是。上城区精英的人脉资源莫非还玩不过黑虎这种地痞?打官司说不定真的有用。 更何况从刚才的情形看,余桥对周启泰并非完全无情,毕竟分开没几天。而且他们的默契还在。 其实人家就是恋人闹别扭而已。自己突然插进去一杠子,妄想靠过去的感情和现在的身体亲密让她舍命相陪,简直像个笑话。 小吵怡情。周启泰知道会失去余桥之后肯定怕了,以后必定会加倍对她好。 看他的样子也差不多到结婚的年纪了,说不定……无论如何,他强得多。至少强过自己这种丧家犬。 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时盛拍了拍腿,努力挤出个笑:“好了。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啊?”余桥有点无措,“你……要不要上楼等我?什么都不做也行,你可以再住一晚……我跟他应该不会聊太久的。” 一定是笑得像哭一样难看,她才会说这种明显是可怜他的话。 时盛故意大幅度地绕肩膀、活动颈椎,“不用了。打扰你几天了,我也该回去了。” “哦……那你的东西还在‘红豆’,衣服燕窝什么的……” “嗯。我改天去拿。” “那你需要帮忙的话就告诉我。” “知道了。” 余桥感觉脚底微微发凉。直觉告诉她,他不会再出现了,还是会像从前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开。这次不知会走多远多久。 犹豫再三,她问:“这次走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时盛把“好”字闷进头盔,狠狠踩下引擎。 余桥不得不后退让开。 在轰得震天响的油门声中,他隔着挡风看着她说:“余桥,祝你一切顺利。多保重。” 租来的rg500与锃亮的雅阁擦身而过,时盛没看清余桥的脸。 余桥睄了眼后视镜,摩托车后座空了,她给他买的黑色t恤正被气流鼓起。 第33章 33 “谁想嫁给你这种混混?” 时盛十八岁那年偷渡失败后,知道他与陈家渊源的人都认定他要加入朱雀门了,除了白荣。他亲自到医院探望时盛,劝他跟自己回光莱,学做真正的“生意”。 时盛很清楚,白荣只是面上与朱雀门没有关系,且所谓真正的“生意”凶险得很,便以自己年纪小、还经不了事婉拒了。白荣就看中他机敏谨慎,也没死劝,只说哪天准备好了,去找他就是了。 出院后,时盛约见了乍仑,想通过跟他聊天纾解忧闷迷茫。哪知乍仑反倒劝他加入朱雀门,当他的线人,用情报换取自由。 时盛一下子炸了毛。邪恶也罢,正义也好,各方势力都想利用他达到某种目的,根本无人在意他的感受。 思量了几天,他做出了决定:哪条路都不选,他要另辟蹊径,去给“红豆”看场子。 说服余霜红很容易。只要她还想在玄武会的眼皮子底下,靠便宜的走私酒挣钱,就不得不继续跟时盛继续合作。不然哪怕她敢买,接手了时盛水货生意的人也不敢卖了。 况且由时盛来看场子,还能帮“红豆”削减需要交给玄武会的“治安费”。 两人说定后,时盛还吊着胳膊,就去找黑虎摊牌了。表面上“哥”长“哥”短,求他“给弟弟条生路”,实际上“你愿不愿意都这么定了,不服找陈老爷子告我去”。黑虎也是老油条,知道“红豆”就那么大点场子,自己真告到朱雀门去等于丢了玄武会的面子不说,还不一定有用,便也笑嘻嘻地应了,告诫时盛别越界太多就好。 第41章 时盛欣然同意。他本就没有把水货生意要回来自己接着操心的打算,只想当个掮客,保证余霜红能继续低价拿货的同时赚点抽成就好。至于她悄悄把货转卖给龙虎街上的其他商家,那是她有胆有本事,跟他没关系。 拆石膏头一天晚上,时盛拿到了“红豆”那辆红色桑塔纳的钥匙。第二天一早拆了石膏,他便迫不及待地返回龙虎街开上车,沿着环城快线绕城一周,最后驶上沿江大道,去到撒父母骨灰的灯塔那处,窝在车里沉沉睡到了下午。醒来后,他径直把车开到了余桥训练的格斗馆附近,打算给她个惊喜——她不知道他今天拆石膏,更不知他拆了石膏后会正式开始在“红豆”工作。 甫一进门,时盛就在热烈的训练氛围中看到了正在练习摔跤的余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一眼就找到她。或许是因为她的两根麻花辫被盘起来固定到了头顶而格外显眼些。她的头发又黑又多,盘起来就是一大坨,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墙边有个摆满了水壶的铁架子,两侧放着长椅。时盛戴上墨镜,挑了没人的一侧坐下来。 余桥那只天蓝色盖子的海洋公园水壶在五花八门的水壶中也煞是显眼。用了好多年,瓶身上的海豚都掉色了,她还舍不得换。 时盛琢磨或许等到假期,他可以再带她去一次海洋公园,买一只新的。 就在他盘算着去一趟海洋公园大概要准备多少钱时,忽然听到另一侧有人提到了余桥的名字。 “嚯!教练不是说她的地面技不行吗?我觉得没有吧!” “之前是一般,这阵子突然猛起来,进步很大呢!” “不知她受了什么刺激,两个月前开始猛练摔跤。” “因为暑假刚开始时的友谊赛吧!” “应该不是。那比赛她不是赢了吗?没给对方一点进入地面的机会。” 闻言,时盛想起自己出院后,半夜摸去余桥家那回,小姑娘告诉他,她参加了几个格斗馆联合举办的友谊赛,拿了第一名。说话时她抽噎未止,把这喜讯说得跟什么伤心事似的,把他逗乐了。 “不过猛有什么用啊?你看她那样子,哪里像个女孩?母老虎一样的!以后肯定难嫁。” 几个说话人都吃吃笑起来。 时盛皱着眉转头去看。三个比余桥大不了几岁男孩,看样子也是这里的学员。 “你们说是不是嘛?你们看呀!哪个男的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对她动心?” “我说也怪。练格斗的女孩子不止她一个,好些出了格斗馆换身衣服也还有点女孩子模样。这余桥吧,头发再长,裙子再短,还是……” “主要是长得不好看,又不爱笑,像是随时会跟人动手的样子。” “对,长得不好看,身材也不好。其他人壮嘛,壮得‘波涛汹涌’,余桥壮嘛,却是个飞机场!” 他们又笑。时盛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不是笑余桥,而是看三根毛都没长齐的豆芽菜,凑在一起跟倭瓜开会似的,唧唧歪歪一个女孩子,简直滑稽至极。 不多时,余桥那边结束了。她从地上爬起来,用衣摆擦着汗听教练说了几句话,跟对手打了招呼后便朝这边走来。 时盛忙撇过脸假装喝可乐,准备她从身边经过时跳起来吓她。 “哎!余桥!地面技进步很大嘛!” 豆芽菜又说话了。 时盛无语。 “谢谢!”余桥很有礼貌地应,“不过教练说还是不行,不够灵活,还得加强。” “教练要求太高了。你再行下去,找不到男朋友了。” 余桥没吭声。豆芽菜们像受到了激励一般,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国中生找什么男朋友?” “国中生当然该找男朋友了!余桥,恋爱越早谈越好,以后才不容易被骗!” “你这话说的,谁敢骗余桥?不怕被打死啊?” “哈哈……” 时盛忍无可忍,唰地站起来,大步走到余桥身旁,揽住她的肩。 “几位师兄,你们看我像不像怕被打死的?” 他把墨镜一摘,对面三个碎嘴子顿时哑口无言。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肩宽腿长,脸部轮廓和眼神都锋利如刀片,年轻却毫不青涩。 当然不像怕被打死的人,是可能会打死人的人。 “时盛!”余桥欣喜,“你怎么来啦?石膏拆啦?” “拆啦!来接你嘛!”时盛故意把她身上揽了揽,又望向那三个人,“我看你们不是华人吧?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华人有订’娃娃亲‘的传统习俗。就是两个人还是小孩的时候就订了婚事了。我跟余桥就是这样。” 余桥和三个男生都惊呆了。 “你们随便去龙虎街打听,一个叫时盛的是不是从小就出入余桥家?打听不着我跪下来叫你们’爸爸‘!听明白了没?余桥以后要做我老婆的。搞清楚哦,是直接结婚的老婆,不是谈恋爱的对象。所以不劳你们操心她能不能找到男朋友,会不会被骗,以后少特么对她讲那些废话!再被我听到一次,我就让你们在龙虎街裸奔。” 他勾下腰,用手指依次点过三张瞠目结舌的脸。 “你,你,还有你……一个比一个难看,丑得让我印象深刻。所以不管以后你们还在不在这里练格斗,只要你们人还在嵊武,我都能找到。听清楚没有?” 对面的人怔怔点头。 时盛露出整齐地白牙,“听清楚就说话,哑巴吗?” 声音不大,却唬得三人像被椅子烫了似地跳起来,此起彼伏地答“清楚了”。 “哼……说别人坏话一唱一和的,这会儿一点默契都没有……余桥,走!” 路过坐过的长椅,时盛拿起放在上面的两只可乐杯,把装着冰水那杯塞给余桥。 “喝点冰的,你脸红得都要流血了。” 听说时盛要在“红豆”工作,余桥半天回不过神。 “以后我可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天天陪你加练了。我是正式员工了,下午要好好给红姨帮忙。”时盛揉揉她的圆脑袋,“不过红姨说了,英文补习班结束得晚,为了你的安全,我可以抽空接你,然后送你回家,怎么样?开不开心?” 余桥抿嘴看向窗外,嘟囔道:“有什么好开心的……” “啧!你这孩子。”时盛拧下钥匙发动了车,“你又没空跟朋友玩,我接你,路上带你随便兜一圈,跟玩一样的,还不开心?” “兜一圈叫什么玩?” “那兜两圈?” 余桥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好吧。” 车子上路,时盛不时瞄余桥一眼。她晃着可乐杯里的冰块,好像心情很好,没受那三个人的影响。不过他还是不大放心,于是在等红绿灯时,便问她平时那几个人或是别的男孩子有没有跟她说过类似刚才那种没谱气的话。 余桥没正面回答,只说自己早就习惯了。 “他们说他们的,我又不会因此少块肉。我妈说了,都是无聊的话,没必要回应。” 她既然跟余霜红说了,说明并不是真的不在乎。 时盛叹了口气,说:“余桥,是不会少块肉。但你越不理,他们越要说,越说越得意。适当的时候,该反驳就反驳……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说他们说你一句,你就得回一句,而是等一个时机,说得比他们还难听,一击毙命!” 见余桥不吱声,他又问:“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怎么反击吧?跟我斗嘴的时候倒挺厉害的。” “时盛。”她低头捏捏手里的可乐杯,“你刚才在馆里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绿灯亮了,时盛放刹起步,边转动方向盘边应:“抓他们去龙虎街裸奔啊?真的啊!你以为我做不出来?” “不是!”余桥又涨红了脸,“是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 “……哎呀!”她赌气似地踢了踢腿,“什么娃娃亲之类的……” 时盛憋着笑,煞有介事地答:“真的啊!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从小就在你家进进出出、吃饭睡觉?现在还能在‘红豆’工作?” 余桥被唬住了,凝固在副驾位上。 时盛见状,哈哈大笑,“当然是假的啦!”他故意逗她,“怎么你希望是真的,长大了想嫁给我啊?” 余桥反应了一会儿才大喊:“我才不想!” 一嗓子吓得时盛一哆嗦。 她脸红脖子粗地嚷嚷道:“谁想嫁给你这种混混?!再说我才不要结婚!你们男的最讨厌了!” 回到“红豆”,正是饭点。余霜红从广州酒家叫了几样好菜来,当作庆祝时盛痊愈。 权叔和老鬼头都来了,巧姨也破天荒来得早。 见到余桥,她大惊小怪道:“哎哟我的阿桥哎,好一阵子不见,怎么又胖了啊?天天吃水煮菜还瘦不下来啊?” “阿巧,这就是你不懂了,”权叔接话,“我们阿桥天天练着,身上都是肌肉,骨架子本来就大,那不就撑起来了嘛。那叫壮,不是胖。” 第42章 “壮也不好。”巧姨捏捏余桥的胳膊和腿,又拍拍她的屁股,“你看看你看看,硬梆梆的,跟男人一样!” 老鬼头笑道:“软绵绵的怎么打比赛?” 巧姨白他一眼,对余桥说:“阿桥,听巧姨的,考上高中就不练了。不然你这样下去,以后嫁不出去了。” “巧姨,”余桥眨眨眼,“你漂亮,又苗条,怎么也没嫁出去呢?” 在场的人同时愣住,接着哄然大笑。 她平时寡言,忽然来这么一下,语气礼貌,表情无辜,噎得牙尖嘴利的巧姨目瞪口呆,笑果拔群。 时盛在笑得肚子疼的间隙里,对着余桥竖了竖大拇指。 她冲他吐吐舌尖,红红的脸蛋像吸收了太多阳光的番茄。 第34章 34 “你配不上她” 给“红豆”看场子的头两年,是时盛人生里为数不多的、轻松惬意的时光。 他不排斥参加陈家的聚餐了,在饭桌上不再像个刺头,变得恭顺有礼,偶尔插几句话也相当有分寸。 由内至外地放松下来,也终于有兴致关注以前曾无暇关注的某些事了。 比如,某个周六傍晚,那个从唐人街夜市一路尾随他来到“红豆”的女孩子,是个标准的混血美人,有高挺的鼻梁和梦一样的眼睛。 女孩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瓶贵价香槟,趁机向余霜红打听时盛。 余霜红一眼看出这女孩虽然打扮成熟,但年纪应该还不大。 塔国当时的法定可饮酒年龄是十六岁。平时鲜有人管这个,可余霜红担心她是玄武会安排的,怕有诈,仍要她出示证件。 女孩干脆地递过证件夹。 巴掌大皮套翻开来,左边是身份证,看照片确实是本人,粗略一算十七岁;右边是学生证,也是本人的照片,那校徽非常眼熟。 证件上都是英文和塔国字,余霜红不敢确定,叫时盛来看。 女孩有个常见的塔国名字,娜娜。确实十七岁了,是嵊武女高的学生。 余霜红差点厥过去——自己心心念念要女儿报考的重点高中的学生,半只脚踏进大学校门的学生,居然会有心思谈恋爱,并且为了谈恋爱居然敢跑到龙虎街来,跟她想象中寒窗苦读的栋梁之材实在差太远了。 再是到了法定饮酒年龄,余霜红也不想卖酒给她,还让时盛把她赶出去。 时盛哭笑不得,只能抓住娜娜的胳膊,把她带到门外。 娜娜很大方,笑眯眯地用流利的中文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你搭话,这下可好了。因祸得福。” 时盛心里生出点微妙的感觉。看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差不多该去英文补习班接余桥了。他于是问娜娜要不要回家,如果她家不太远,他可以开车送她回去,顺便带自己的妹妹兜兜风。 彼时是暑假,假期一结束,余桥就要升入最关键的国三了。时盛本打算在这个假期里带她去海洋公园的,无奈她的安排,尤其是格斗训练,比以往更密集。因此除了英文补习后、睡觉前的空余,她没有更多休闲的时间了。他只能抓住这点空余,开着车带她四处转转、透透气。余霜红知道,也心疼余桥,便默认了。 娜娜不知原委,只认定能跟他多待一会儿,便欣然应允。 余桥见到娜娜很是意外。 娜娜主动交还副驾位,热情地打开话匣子。 当得知这个不速之客是嵊武女高的学生,余桥一下来了兴致。 从城北到城南,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聊了一路。末了约定了,这个假期,如果娜娜有空,她们都以这种方式见面。 时盛没怎么插话。一路上他看了好几次后视镜,几乎每次都能对上那双梦一眼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光是漂亮,还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叫人没法不喜欢。 余桥短暂的休闲时光因为娜娜的加入变得丰富起来——她知道走哪条路能看到海上烟花秀;走哪条路能走马观花地逛一逛手工艺品市集和二手货市场;她的朋友组建了一支女子乐队,有时候会在某条路路边进行演出……她比时盛更了解这座城市的有趣之处。 而她本人也很有趣。 娜娜非常喜欢自然科学,因此养了蜘蛛、蜥蜴和小蛇。她把它们一一带出来给余桥看,还附上了看起来非常厉害的观测报告。其中有一份曾被印成铅字,登载于嵊武女高的校内刊物上。 喜欢打扮,爱玩爱闹,学习成绩却很好。时盛和余桥在侨完没有见过这样的学生。 有一回娜娜带了张问同学借来的学生证,独自去格斗馆等余桥,然后领着她到嵊武女高参观了一番。 这事让余桥在饭桌上连说了几天。好像她去参观的不是学校,而是一座罕见的博物馆。 娜娜让余桥见识了许多之前从未见识过的东西,也让时盛见识了之前从未见识过的追求方式——她说了喜欢他,却没明说要跟他谈恋爱;也不会对他黏黏糊糊的;更不会像以前学校里那些女生一样,试图通过写情书送礼物引发他的关注。 ——她只是在他看后视镜时捕捉他的眼神,在他说话时认真注视他的眼睛,在他递东西时不经意触碰他的手,以及在告别时笑着用拳头轻轻捶捶他的胸口。 等时盛意识到这些都是陷阱时,才恍然大悟自己早就掉进去了。 那晚不过是照常坐在车里等余桥从补习班出来,娜娜突发奇想,说要尝尝尼古丁的咸淡。没等时盛同意,她便从驾驶位和副驾位的空隙中挤到了副驾上。 短裙裙摆不经意扫过年轻男人的脸,撩拨起某种被忽视了很久的欲望。 第一次抽烟,娜娜被呛得咳出了泪花。时盛拿走烟,递过水。她猛灌一大口,又咳。他递过纸,却鬼使神差地顺手帮她擦了擦嘴。 几秒静默后,两个人突然像磁铁和铁片一样吸到一起,用力地接起吻来。 娜娜的经验比时盛丰富得多。她一边吻着,一边用手指抚弄他滚动的喉结,弄得他愈发急躁,手不安分起来。直到她把手伸到了他两腿之间,他才倏忽惊醒——余桥怎么还没下课? 然而一转脸,余桥已经正正地站在车前了。她定定地望着他们,面无表情。 不知她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时盛心头一凉。他也搞不清怎么会这样,感觉跟被捉奸了似的,不得不赶紧下车,走上前去接余桥的书包。 余桥没有任何抗拒动作。他要拿她的书包,她便给他。只是目光仍锁住娜娜。 娜娜安然坐正,系上安全带,翻下镜子整理头发。 那次她没有让出副驾位。 那晚两个女孩不再对话。 时盛察觉自己可能闯祸了,但仍不知具体是哪种祸。一路上他习惯性地去看后视镜,看到的再不是漂亮得无懈可击的脸,而是那个感觉似乎好久不见的妹妹。 她始终靠着头枕,侧眸看着窗外,整张脸都淡淡的,唯一一抹鲜艳的便是嘴唇。看了几次后,时盛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她的唇,跟他才吻过的娜娜的唇,很相似。 他突然记起来,余桥也是混血。 娜娜没有纠缠。到了地方,自然地打招呼下车,扬长而去。 回家路上,余桥拒绝移到坐副驾位上。时盛试图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她直接闭上眼睛,说太累了,不想说话了。 余桥也没纠缠。到了地方,打过招呼,背上书包就走。 时盛心不在焉地回到“红豆”上班,琢磨了一晚上,得出了余桥可能是被他们“狼吞虎咽”的画面冲击到了的结论。 她毕竟还不到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再者,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他看到余桥跟一个他也很熟的男的在车里吻得一塌糊涂,照样会被冲击到。 对,就是这样,她太小了,他们太熟悉了。没有别的原因了。 第二天晚时,在“红豆”吃着饭,余桥突然唤了时盛一声,然后平静地说:“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来接我了。” “妈妈,巧姨,我得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我不要时盛接我了。如果他还是以接我的名义开车溜出去,半天不回来,那就是在撒谎。” 话毕,她埋下头继续吃饭,丢下另外三人端着碗筷面面相觑。 巧姨眼珠一转,咳了一声,笑道:“这是怎么了呀?前几天不都开开心心的嘛!吵架啦?” 时盛无奈,“我怎么会跟阿桥吵架呢?” “那问你呀,阿盛少爷!你做什么了惹到我们阿桥?因为那个娜娜吗?” 啪! 余桥重重拍下筷子,用手背抹抹嘴,垂着眼睛说:“妈妈,我吃饱了,回去了。” 余霜红若无其事地应了。 时盛丢下碗追出去。跟到一条小巷里,几步冲到余桥前面,挡住路,好言道:“余桥,我错了。别气了。” 余桥不言语,梗着脖子往旁边迈。时盛挡过去,她又向另一边。来回往复几次,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把她按到墙上,用手臂撑着墙圈起来。 第43章 “我都认错了!”他低吼,“你说句话!” “你要我说什么?!”余桥猛地昂起头,“你错了要我说什么?!说你没错,是我莫名其妙??” 又是惯常的倔强表情。相处了这些年,时盛很了解,她这样了,如果跟她对着呛,到最后她绝对会动手。他不怕被她打,只怕她气急了出拳不当伤到她自己。 “好,好。不要你说,你听我说。”时盛缓和了语气和表情,“我不该在等你的时候亲她。不该让你看见。我错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我接我就不接了,等你想让我接了我又去接,好不好?” 余桥的脸色并没有好转,眉头反而越压越低。 “时盛,你当我是什么?” 他不禁跟着她皱眉,“什么当你是什么?” “……以前在格斗馆里,你说我跟你订了娃娃亲,以后要做你老婆。你还记得吗?” “……记得。” “认识了娜娜,你跟她说我是你妹妹。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是。” 余桥拧紧书包肩带,“所以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人?你只要高兴,就能张开嘴随便胡扯,根本不用管我的想法对不对?” 时盛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窍,难以辩解分毫。 她说的是实话。 无它,只因—— “你觉得我只是个小孩。小孩的想法不重要。” 除了抱歉,时盛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撑在墙上的手臂突然失去力气,颓然地耷拉下来。 “时盛,我没有权利干涉你跟什么人来往,或者是……”余桥缩起肩膀,仿佛在给自己鼓劲或蓄力,“谈、谈恋爱。” 琥珀色的眸子氤氲出水汽,她用力地揉了一下。 “我只拜托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扯上我,不要打着我的幌子!” 女孩用力推开面前的人,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时盛在路边的电话亭给娜娜打了电话后才回“红豆”。 巧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阿盛少爷,你要泡妞就说一声嘛!请一两个小时的假问题不大的。干嘛弄得那么麻烦!”她拐拐他的胳膊,“那个娜娜,长得漂亮,身材又劲,家里还有钱!把她哄好套牢了,你当个上门女婿,还愁离不开龙虎街啊?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时盛没理她,走进吧台里开了瓶啤酒。正要喝,被余霜红一把拿走。 “阿盛,出来一下。” 余霜红亲自过问,时盛不敢隐瞒,把昨晚的事和余桥刚才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红姨,我错了。我一开始就有错,不该介绍她们认识。我承认我有私心。” 余霜红不说话,不紧不慢地倾斜瓶子喝酒。 “刚刚我跟娜娜说了,以后不见面了。让她不要再到这边来。我……” “为什么呢?”余霜红问。 时盛烦躁地搓搓后脑勺,“我不想让阿桥不开心。” “哦……”余霜红悠悠点头,“阿桥开不开心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时盛怔住。 “阿盛,阿桥赌气你就急,就要去哄,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 “我……” “没有对吧?不奇怪。”她轻笑,“男的嘛,几岁都一样!迟钝、贪心……不过你有两点好的。第一,有自恋的本钱但不自恋,不会觉得是个女的都要喜欢你。” “第二,你有底线。”她又喝了口酒,“阿桥马上十五岁了,我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开始陪酒了。那些脏男人哪里管?越嫩的他们越喜欢。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心里有了阿桥也控制得了自己不会乱来,所以我才放心让她跟你来往。” 似乎有闪电贯穿了颅顶,劈得大脑一片空白,然后直击心脏。时盛下意识按住心口。 “当局者迷!你跟阿桥啊,都是!”余霜红顿了顿,“不过阿盛,我有些丑话准备要跟你说,就借此机会说了吧。” 她问他要烟。他仍在发懵,动作迟缓,又惹笑了她。 “阿盛,你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管阿桥怎么想。” 时盛没听懂,懵着发问:“为什么?” “你别怪红姨说话难听。阿盛,你不用等余桥长大,你等不到的。” “就算她长大了还跟你两情相悦,除非我死了,管不了了,否则我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你配不上她,只会拖累她。” “跟你讲这些,是希望你心里有个底,想好自己以后该何去何从。不要一直当个混混得过且过。已经两年了,你难道打算一辈子看场子?” “对,我是靠着你一些,但两年了,足够了。你还那么年轻,好自为之吧。” 第35章 35 戒指与香水 叮咚—— 有人按门铃……哪来的门铃? “room service!” 客房服务……什么东西? 余桥闭着眼,习惯性地在枕边摸索。没摸到传呼机,只摸着一片脆生生的塑料纸。睁眼一瞧,是撕开的安全套包装。 她猛地翻身坐起。 厚厚的遮光窗帘挡住了落地窗,电视机旁的插花在幽暗的光线里依然漂亮,半掩的房门一看就很厚重。 还有柔软洁白的宽大床铺,放着电话机和台灯的床头柜……这里不是她的家,也不是曼宋沙公寓1007号房。 余桥怔怔爬起来,下身隐隐钝痛。 地毯厚实地让人腿软。 她赤裸着走向窗帘,猛然一拉——刺眼的阳光过后,天空蔚蓝,高楼大厦在四周,城市在脚下,远远近近的无边泳池像一块块错落摆放的玉牌。 余桥想起来了,这里是金棕枢庭酒店的豪华行政套房。 昨晚她走到唐人街对面医院的停车场找到周启泰,他说他刚刚联系了他那个律师朋友,对方正好有空,于是便约在这个酒店的行政酒廊见面。 余桥不想再拖拉,便跟着来了。 新的律师确实比帮忙拟协议那个更专业。他向余桥详细介绍了从立案到执行的流程,以及会涉及到的政府部门,并让她放宽心,从提起诉讼开始算起,四个月内绝对让她拿到钱。 余桥问怎么收费,他同周启泰相视一笑,说,如果他要收费,余桥的诉求金额都不够给的。 他欠着周启泰人情,正好一并还了。 余桥支付打点各方的花费就行。 律师走后,周启泰列了几家能做评估的会计师事务所让余桥选。 她喝了两杯莫吉托,选着选着就选到这套房里来了。 房里的狼藉无声描述着昨晚激烈的战况。 周启泰粗喘着质问余桥怎么湿得那么厉害,内裤都透了,是不是跟那个骑摩托车的地痞发生了什么。 她扇了他一巴掌,“关你屁事!我跟你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于是他疯了,把她身上的什么都扯烂。 这就是她想要的。 周启泰太娴熟了,再疯都把得住度。所以与他的性爱,对余桥来说历来都是安全有效的“镇痛药”。 高潮是脑壳里的烟花,能用短暂的绚烂暂时遮盖痛苦。 可这“药”,这次好像没那么灵了。 非但不灵了,还起了反作用,让余桥愈发清楚地感受到,她再度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和东西。 身世的真相让她再度失去了妈妈。 拒绝了时盛,是再度失去了曾经真挚的美好。 过去和现在的痛楚叠加在一起,不管如何再向周启泰索取,无论他如何卖力得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都无法将那种痛覆盖掉。 自己明明不需要承受这么多的!都是巧姨的错! 她出于嫉妒而揭穿余霜红被强奸的事;她抱着惯常看好戏的无聊心态告诉时盛能在“加州旅馆”找到自己;她由于恶毒而非要诛别人的心…… 余桥在黑暗的颠簸中,咬住身上男人的肩膀。 如果拿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是小案子,那将巧姨的那份也夺走呢? “起来了?”周启泰笑着迎过来,“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他也穿着浴袍,容光焕发,完全不见昨天的颓然。 余桥出来之前在浴室里洗漱,发现自己脸庞浮肿,身上有很多红痕。 倒像是被他吸了精气。 “都快一点了。肯定得起来了。” “来来来。”他搂住她,“我叫了好吃的,好好补充点能量。” 宽敞会客厅里靠窗的一角支了垂着利整白桌布的小餐桌,银色的餐盖和水晶高脚杯闪闪发光。 周启泰拉开一侧椅子,让余桥坐下,然后笑容满面地望住她,“打开看看。” 餐盖下面不是食物。偌大的白色圆盘正中放着一只敞开的戒指盒。 毫无疑问,像所有俗套的电影情节一样,戒指盒里自然有一枚戒指。 “阿桥,”周启泰取出戒指,单膝下跪,握住余桥的右手,“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我不想失去你,想跟你确定关系。做我正式的女朋友好不好?” 第44章 余桥瞥一眼那只造型简单的金色圆环。 “这只是情侣对戒吧?又不是求婚,干嘛弄成这样?” “对,只是情侣对戒。”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给她看,“但毕竟是戒指,戴上了,就等于要遵守承诺。承诺是很严肃的东西,所以必须要郑重。” 他中指上果然有个戒指。 余桥莞尔,“什么承诺?” “我准备把你正式介绍给我的家人和朋友。” “然后呢?” “阿桥,”周启泰认真地说,“成为我正式的女朋友,我的资源,包括人脉,就像我昨晚那个朋友,就都能为你所用。不管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工作、自己开店,还是读书……我猜你还是想念书考学吧?那毕竟是你妈妈最大的心愿。” “作为一个离开学校很久的高中学历毕业生,你要怎么样同那些刚刚顺利从重点高中毕业的学生们竞争大学里有限的学位呢?以前你就竞争不了,所以才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不是吗?” “除了学科成绩,还得有项目经验。而那些所谓拿得出手的项目,竞争都很激烈。怎么找、找到了如何参加……说起来,你念过嵊武女高,应该也清楚这一点吧?” 余桥自然很清楚。 进入嵊武女高后,余霜红生病前,余桥尝试过融入那所精英学校的氛围。然后她惊讶地发现,像她这样的特招生,得费尽心机地巴结讨好,才能加入某个团体,得到某些东西。这本就不是她擅长的。 而原本就不匹配的基础教育和自身能力的不足,让她也无法通过取得优异的成绩获得青睐。 尽管后来她也参加了学校分配的硬性项目,可因为要同时照顾生病的妈妈和应对并不轻松的学业,她根本没有余力做出“贡献”。 余桥不敢跟妈妈说这些。除了怕她对自己失望,更怕她自责——没有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就让余桥艰辛地奋斗了多年,最后也帮不上一点忙。这可能会比病痛更加折磨。 后来余桥查过,以社会考生的身份继续报考大学,需要经历的流程跟在校生差不多,除了学科成绩,照样得有项目经历。至于参加什么项目、怎么参加,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余桥本打算到时候去拜托高中同学试试的,不管以前关系怎么样,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还记得她这个人。只要能帮上忙,要她巴结讨好她也在所不惜。 她甚至把娜娜也列入了待找名单。 现下,如果有更好、更把稳的选择,为什么不呢? 又不是第一次利用周启泰。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在利用他。 何况她有了个更大胆的想法。 “我明白你说的。”余桥摸了摸他手里的戒指,“既然它代表承诺,那你要我承诺什么?” 他笑着拎起她的右手,把它轻轻套入她的中指。 “阿桥,我要你对我专一,对我贞洁。你可以做一个荡妇,但只能在我面前是荡妇。我不希望再看到昨天那个男人出现在你身边。自然,我会像之前一样,再也不跟别的女人有不干净的来往。” 素净的金指环尴尬地卡在中指的第二个指节上。 周启泰额头冒出细汗来。戒指是他上午趁她仍熟睡时,比量了她的手指围度后到酒店大堂的珠宝店现买的,现在竟然戴不上去。 余桥笑了一下,“我以前练格斗嘛,关节是会粗一些。可以换吗?” “可以!”周启泰如获大赦,“我马上叫他们带东西上来,你一个个试……” “你说的那个人,我不会再跟他见面了。” 余桥翻转手腕,打量自己的手掌。她从不戴首饰,现在戴了,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手。 “他小时候照顾过我,昨天我们叙了叙旧而已。你放心吧,他马上要离开嵊武了。” “阿桥!”周启泰握住她的手,“以后换我照顾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相信我!” 她笑靥如花,“好呀!” 时盛,保重。 “今晚我们还住这里吗?”她问。 妈妈,对不起,也许我早就是自己曾害怕成为的那种“龙虎街酒吧里的姑娘”了。 “你想住吗?” “想住。今天周四,再休息一下,明天我回龙虎街,再跟巧姨聊一聊。” 跟仙妮比起来,不过是加码高些,要得多些。 “好,没问题。那今天我们就把会计事务所敲定了吧?” “我想了一下,这个暂时不急……你能再帮我约约你那位朋友吗?我想请他吃饭,好好谢谢他。” 要的是对方的身体、暂时割舍不了的感情,以及,资源。 “当然可以!我带你去买点衣服吧?然后再去处理一下这个疤。”周启泰点点自己的鼻梁,“虽然我觉得很性感,但总不能一直这样。” 晚十一点,蛟梢湾码头,集装箱酒吧街。 时盛揣兜站在露台边,迎着海风,眺望着对面巨大的“风中女神”号。 三天后,他就要踏上它的甲板,走入它腹中,听着日夜不止的马达声,丢下所有过往,永远地离开身后的城市。 至于安然踏上甲板的办法,今晚必须解决掉。 “先生!先生!”一颗顶着乱糟糟亚麻色短发的脑袋从地面上的楼梯井处冒出来,用同样糟糕的塔国语喊时盛,“来了!来了!您快下来看看吧!” 由集装箱改成的酒吧,空间逼仄,通风差劲。时盛不想再下去,转身坐到椅子上,左脚搭右腿,“叫她们上来。” “呃,可是……” “我要不要都会给小费,上来。” “ok!” 来自尤里拉的妓女,坊间叫“大洋马”,几乎个个高个宽肩长腿,一排地站到面前,赏心悦目。 时盛让她们脱了高跟鞋,再一个个看过。 太高太矮、胸部太大都不行。他要一个净身高跟他差不多的。已经看过两批了,都没有特别合适的。 事不过三,这次撞彩了。果真有一个,矮他几厘米,但是不要紧,穿上高跟鞋,远处看,这差距就不存在了。 “就你了。” 时盛把人牵出来,又比量了一下她的肩宽,满意地点点头。 待人都离开了,他搂着坐在腿上的人,用她能听懂的塔国语,一字一顿慢慢地说:“直到下周一,你都是我的人了。我怎么说,你怎么做。不要问,不许告诉别人,有陌生人问你,你就说听不懂。明白吗?” 对方点头。 “钱少不了你的,放心。” 女人身上很香,混着微咸发腥的海水味,熏得时盛有点晕。 轻微的眩晕中,他想起昨天傍晚吻过的人。 她不用香水。也许是没有尝试过,如果试一下,说不定也会喜欢的。 好想带她去试试。 可惜没有机会了。 第36章 36 红裙与疤 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烫着人间,没有霓虹的龙虎街像一张卸了浓妆后苍白的脸。 三四个玄武会的混混在一间台球室门口抽烟闲聊。昨晚的买卖抽成、女人和赌局,以及刚刚“喂”的马。底层江湖人的日常无非就是这些内容。“治安费”又不是天天都要收,看场子的岗位得碰运气,催债这种刺激的活计得看关系……没有特殊任务,就跟普通上班族一样无聊。 一个人打了个呵欠,目光随意飘向街面,被一抹突然出现的跳跃火红色惊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那个女的,是余桥吗?” 几人纷纷扭头。 短发女人穿着条款式简单但女人味十足的红色吊带短连衣裙,却背着极不相称的灰绿色大帆布包,踏着更不相称的洗得半旧不新的中帮白色球鞋。她指间夹了根没点的烟,也不避讳热辣日头,就迈着两条健康有力的长腿,刚直不阿地走在路中间。 不是跟他们打过架的半个“红豆”老板娘还能是谁?谁能忘记被那腿踢过的滋味? 裙子崭新,剪裁得当,质地好,绝对不是便宜货,比同样能裸露肌肤的背心短裤更能勾勒线条。 混混们交换了眼神,吹起口哨,笑容暧昧:“喂!老板娘!过来抽根烟聊聊天啊!” 余桥并不介意。 龙虎街的女人,不论高矮胖瘦、年龄几何、美丑婚否、什么工种,但凡突然变了风格,大概率就是“下海”了。 人们会八卦,但不会指摘什么。这种事太常见了。 龙虎街本就是贩卖和收割各种欲望的地方,没有“对不对”,只有“想不想”和“能不能”。 何况余桥穿成这样走在龙虎街,图的就是被搭话,是玄武会的人更好。 她举举手里的烟,边朝那方走边应:“好啊,正找打火机呢。” “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穿裙子。”说话人按下打火机送火。 众人连声附和。 余桥低头点烟,吞吐一口,应道:“我确实好多年没穿过裙子了。” 第45章 这裙子是周启泰相中的。 住在酒店的第一晚,余桥的背心被他撕烂了,因此第二天出门前只能让酒店送了件文化衫将就一下。 在私人诊所看过鼻梁的疤,周启泰带余桥去逛上城区的购物中心。他要给她买衣服,尽一个“男朋友”的职责。 说是给她买,那还真是给她买——不问她的想法,只选他自己觉得好看、适合她的。 余桥无所谓。反正他给钱,选他喜欢的天经地义。衣服而已,穿给他看就是了。 不过他眼光确实不错。当余桥穿着他选中的红裙子走出试衣间,店里的其它顾客都忍不住侧目。店员更是夸张,激动得声音都哽咽,说这裙子就是为余桥设计的,又趁机推荐更加昂贵的皮包和高跟鞋来配,还硬给戴了耳环、涂了口红。 一照镜子,余桥简直想大笑。 贵妇不是贵妇,名媛不似名媛,说流莺又不够放荡。鼻梁上还贴着ok绷,像极了乔装打扮了要去作案的杀手。 周启泰仔细端详一番后,帮她摘掉耳环,抹掉口红,让她换回了球鞋。 他还是更中意她随性的样子。去掉多余、刻意的装饰,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 想了想,又帮她撕掉了用来挡疤的ok绷。 红色呼应红色,相得益彰。 晚餐订在金棕酒店的餐厅。前一天才见过面的律师,再次看见余桥,眼睛忽地亮了,态度热情了许多。席间,他桌下的脚似不经意地掠过她的小腿,一次、两次、三次。 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脸,余桥突然明白了,此前这个人只当她是周启泰的附属品,认为她的价值是由周启泰赋予的,而看清她的样貌后,她在他眼里才终于有了属于她本身的价值。 于是她也有样学样地在桌下碰碰他的腿,在桌上不动声色地问,如果合伙人犯法被抓,她是否可以通过诸如诉讼之类的法律途径,以较低的价格买断对方的股份。 两个男人都惊了。 在那间特意调暗了灯光的、播放着黑胶唱片的西餐厅里,身着红裙、脸上有疤的女孩,俨然一支正在燃烧的野玫瑰。 “当然,”律师自信笃定地说,“说不定一分钱都不用花,那个店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然后又笑着补充:“阿泰说得不假,你们龙虎街的事,龙虎街的女人……果然有意思。” 余桥终于亲手接过了那张印刷精良的名片。 所谓的资源。她在心里冷笑。如果真是好用的资源,那不如用得更彻底些。 周启泰作为老手,早就察出了气氛里的异样,又爽又不爽的。 当晚他要她穿着那裙子跟他做,在她耳边说:“你猜那个混蛋现在有没有想着你的样子手淫呢?还有那个骑摩托车的混蛋,他见过你穿这种裙子的样子没有?” 上城区其实跟龙虎街一样肮脏,只不过能用贵价的香薰香水掩盖淫靡的腥膻味罢了。 余桥想通了,她没什么可自卑的。 “钓了个有钱的凯子还是就一锤子买卖?” 余桥动了动肩,“算凯子吧!” 男人们“哦哟哟”地起哄。 她掸掸烟灰,懒懒地说:“笑吧笑吧,趁现在还闲着。之后忙起来了,这个点,你们可就起不来床了。” “哪有好差事轮得到我们?都快闲成良民啦!要不你再跟我们打一架?” “我疯啦?钓了有钱的凯子还打什么架?‘红豆’我都不准备管了。” 混混们顿时大眼瞪小眼,“真的假的?!” “真的啊!”余桥说,“青春有几年啊?趁现在还有本钱钓凯子就钓啊!一直在龙虎街熬能得到多少?” 见他们半信半疑,她又说:“怎么?黑虎哥没说吗?他跟巧姨关系那么好,肯定知道啊!说起来,飞马哥是不是要把龙虎街还给他呀?” “喂喂喂!”几个人神色紧张起来,“这种话不要在大街上乱讲!” “哦……巧姨说我不干了,她就让黑虎安排人过去看场子,我还以为他又要管事了呢!” 下午六点,余桥如往常一样准时推开“红豆”半掩的门。 “好啊!余桥!”巧姨见她便尖叫,“你可算来了!老娘正等要找你呢!” 还果真是阿成在电话里说的,余桥不在的周三、周四两天,店里最大的异状是巧姨不迟到了。 “你个小贱货!”巧姨圆睁的杏眼要喷火了,“跟玄武会的人说三道四地讲了什么?!” 余桥不紧不慢地走到吧台边。阿成推过一杯水,飞快从吧台后溜进化妆间,关上了门。 “什么说三道四?”余桥故意慢吞吞地喝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干了嘛!” “你他妈……”巧姨气喘吁吁地插着腰,“又要打官司,又到处乱说话……” “哦!我正想跟你说呢!”余桥大大咧咧地在吧椅上坐下来,“巧姨,我考虑过了,觉得你说得特别有道理,我这种狼心狗肺的不孝女不配追究我妈的初始投资。所以嘛,官司不打了,我不退了。你给我的三条路都很好,我就选择退出管理,按年拿分红。” 巧姨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来,发际线也随着上缩,不过没几秒又沉沉地压下来。 “你故意的是不是?想用分红和‘治安费’逼死我?!” “什么‘治安费’?” “贱人!”巧姨又嚷起来,“你跟玄武会的人说你以后不管‘红豆’了,飞马派人来我家敲门了知不知道?!我们从下个月起就要交全额‘治安费’了!” “啊!”余桥作出吃惊的样子,“这样吗?我以为有黑虎哥罩你就不用交了呢!哦,不过巧姨,没有‘我们’了……”她咋了下舌,“其实在你心里一直都不存在‘我们’吧?毕竟我因为‘治安费’跟玄武会斗殴被抓那会儿你不闻不问,搞得那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既然只是我的事,我以后不管了,就全面地不管了,都交给你。” “你少翻旧账!”巧姨指着余桥的鼻子,“你就是故意的!好啊!你可以啊余桥!为了整我,连打过架的玄武会都搭上了啊!” 余桥来接手时打的那一架,确实省下了一大笔开支不说,也让“红豆”继续保持了不被玄武会染指拿捏的状态。所以巧姨根本不打算向外透露余桥要退出的消息。 至于说让黑虎安排人,不过是面子话。黑虎在龙虎街早就没有话语权了。 但没有话语权不代表没有办法和人手。黑虎说了,别说官司,他能让那个什么狗屁资产评估都做不了。退一步说,就算余桥想方设法地把官司打起来了、赢了,他也能搞得执行不了。因此巧姨才敢叫嚣着让余桥去告。 只是千算万算,算过她可能会找时盛或朱雀门帮忙,没能算到她会主动漏消息给玄武会。 “哎呀都是几年前的事啦!你说不翻旧账那就不翻嘛!”余桥摆摆手,“我不是故意找他们搭话啊!借火嘛,随便聊了几句……对了,过完这个月,我就走人。多拿一个月工资是一个月嘛,对吧?然后明年春节过后,我来看账拿钱。还有,我想请飞马哥给我们当中间人作保。龙虎街毕竟是他的堂口嘛!由他作保,保我能按时拿到钱。钱多钱少无所谓了,只要有就行。你觉得怎么样?” 巧姨杏眼又一瞪,随即张嘴大笑。 牙齿又白又整齐,真不像一个在烟酒里泡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哎呀余桥啊!我真服了你了!你为了逼死我,什么办法都敢想啊!” 余桥一脸无辜:“巧姨,我哪逼得了你啊?你不是一直嫌我和我妈不会赚钱吗?现在你可以大展身手了呀!一点‘治安费’能难得倒你?我就不信了呢!不过你放心,我只要卖酒的利,你其他业务赚来的钱你愿意分给我我也不敢要。让飞马哥作保也是这个意思,保证你的利益!” 巧姨又笑,连说了十几个“好”,最后银牙顿挫道:“行了,余桥,你这么玩,算你狠,老娘奉陪到底!老娘开始玩心眼子的时候你还在玛巴埃的卵袋里呢!你真是想不清楚……” 余桥冷冷瞧着她,“那也是你教得好。” 第37章 37 布局上 再次不欢而散,巧姨夹着她的小包,气哼哼地走了。 余桥没搭理,走到化妆间门口敲了敲门。 阿成开了个缝,见是余桥,才把门后的椅子挪开。刚才为了防止其他人偷听,他特意把住了门,自己倒竖起耳朵听了个干净。 化妆间里的姑娘们低着头吃饭,鸦雀无声。余桥对阿成偏偏头。他心领神会,从桌上拿了一盒没动过的饭菜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坐到最靠门口的卡座边。余桥接过饭盒,拎起几乎要整个没入咖喱里的塑料小勺,将上面的浓汁抹在米饭上。 “阿桥,怎么回事?为什么不退了啊?”阿成焦急地问,“你前两天跟周启泰在一起,我以为你们去见律师了。” 第46章 余桥将那些被染黄的饭粒刨作一堆,“是不退了。也见律师了。还是个不错的律师。” “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不紧不慢地扒了口饭,一边嚼一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纸包递上。 “下个月我不管事了,你也走吧,换个工作。这些钱不是我答应的给你的数,你先拿着,过渡时期将就着用。” 纸包捏起来不薄。 余桥虽是老板,但日常收入来源也只有工资和微薄的小费。 阿成知道她有笔存款,好像是从她妈妈生前给她买的保险里弄出来的。那笔钱来的很不容易,她跟保险公司扯皮扯了好久才拿到手。因此平时过得再拮据,她都不会动它。现在她改变主意不退股了,又拿出这么些钱来,让人预感不好。 他把钱还给她,“你到底要干什么?不说清楚,我不要。” 余桥直接起手,将纸包砸到他身上,然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别问了,等我消息。叫你回来你就回来,到时候整个店都交给你打理。” 阿成把这话同方才听到的那些放在一起嚼了嚼,顿时大惊失色:“你疯了!” “小声点!” 余桥这“碍事”的人走了,玄武会必定要把“红豆”拉下水卖违禁药品的——于情,“红豆”搞了那么多年特殊,已经让人很不爽了;于理,一个破酒吧能经营那么多年,说明客群非常稳定并且舍得花钱,放过了不划算。 而“红豆”下了水,就等于直接管理人巧姨违了法。但凡被举报,就势必会被调查。 余桥要走一步险棋,让巧姨被查、被抓。 阿成望了望化妆间的方向,哑声道:“你会不会想得太简单了?整条龙虎街都不干净,可这么多年出过什么大事吗?没有!说明什么?说明玄武会面子大,同管这片的‘花腰’关系不一般!你那次打架就是!他们那么多人被抓,付的保释金跟你一个人的一样!阿桥,你怎么能确定巧姨会栽?再说她要是栽了,也会把玄武会牵扯出来,到时候怎么收场?不行!太危险了!” 余桥摇头,“我要是没想过你说的这些也不会用这个法子。” 她几口扒完盒子里的饭,随便嚼了嚼,用力咽下,接着道:“龙虎街很多商家是被逼的没办法,不得不干。巧姨不一样,她早就跃跃欲试了。再说玄武会让商家卖他们的货,本质上还是敲诈。巧姨敲诈别人可以,别人敲诈她?得了吧。面子上依了,背地里肯定会想办法另找货源扳回几成的……说不定早就找好了。你以为她跟我发火光是因为‘治安费’吗?才不是呢!玄武会盯着,她要拿别的货进来就麻烦了,风险更大了!” 她合上饭盒,拿勺子猛地往盒盖上一戳。 啪一声,像是一只饱满的气球爆炸。质量本就堪忧的勺子断成两截,勺柄的断面直扎进饭盒里。 “但她够贪。只要她够贪就肯定会栽。栽了之后她不敢供出玄武会的,玄武会也不会保她。只要她被抓过一次,我就能想办法踢她出局。” 她的眼神语气都坚定不已,阿成不知还能怎么反驳。捏着那包钱呆了半天,他试探着问:“要不要问问盛哥?” 余桥愣了愣,旋即扬声反问:“为什么要问他啊?” “周启泰和律师都是上城区的人,不了解情况。盛哥不一样,他也在这片混过……”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跟周启泰没关系!”余桥烦躁地打断他,“跟时盛更没有关系!我也在这片混啊!我一直都在这里,他还离开过几年,能有我了解情况吗?你别劝了!这事行不行反正就是这么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让你走就是不想连累你。” 话说到这份上,想劝也劝不了了。阿成用纸包拍了拍掌心。 “行吧……之后我找几个要好的朋友,让他们帮忙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及时告诉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就开口。” 稍一思忖,又说:“昨晚差不多凌晨一点左右,盛哥来拿他的东西了。衣服鞋子拿走了,燕窝没拿。他……领了个‘大洋马’,挺意外的,我以为他喜欢你。” 这话也像被撅断了的什么东西似的,锋利的断面直插进心口。 余桥揉了下鼻子,“燕窝放在哪儿?” “红豆”化妆间。 仙妮照例把大家吃剩的饭菜集中到一个饭盒里,然后从角落里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瓶装水夹在腋下,走向后门。 门打开一半,她退回来,把水放回原处,扭头对余桥说:“老板,我没拿了。” 余桥倚着门框没说话。等仙妮走了出去,她才拿上两瓶水跟上前去。 将剩饭递给蹲在垃圾桶旁的男人后,仙妮原路折返。她想看看余桥走没走,走了再拿水。不料却跟人撞了个正着。 “我不是去拿水……”仙妮难免尴尬,“不是,我是去拿水,但不是拿新的水,我拿那些喝剩的……” “给。”余桥递出一瓶水,“有新的为什么要喝别人剩下的?” 仙妮不接,“成本嘛。你天天都说……” 余桥把水瓶塞她手里,自己打开另一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以手背擦擦嘴。 “水而已,占不了多少成本。再说你先前也没少拿,不差这一两瓶了。” 仙妮红了脸,想辩解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好讪讪拿着水回到男人身边,拧开瓶盖递给他。 男人接过水,仰脖就灌。 余桥注意到他手背关节上有新鲜的伤,脸上也有淤青,便问仙妮:“他是不是去地下拳场打黑拳了?” 仙妮低低“嗯”了一声,用余桥听不懂的语言对男人说了句话。 男人斜过眼珠瞟她一眼,慢慢放低瓶身。 余桥猜测那句话应该是“喝慢点”之类的叮嘱,好奇地问:“是山瓦的方言吗?” 仙妮点头,“其中一种吧。我们那边好多种方言呢。这个村听不懂那个村的话。” “这么神奇的吗?两个村子隔得很远吧?” “有些隔得不远的。民族不一样。” “那你是什么族?” 仙妮叽里呱啦说了一串绕口的名字,余桥跟着学了一下,舌头差点打结,逗笑了仙妮。 男人见仙妮笑了,张开塞满饭菜的嘴,也跟着笑起来。 余桥看看他,又看看仙妮,忍不住问:“你们是亲戚对吧?长得有点像。” “阿桥,”仙妮突然收了笑,“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直率如此,余桥也不绕了:“你离开顶尖夜总会,是不是因为偷了客人的钱或者东西?因为有这个前科,所以其他地方也不要你,对吧?” 小鹿样的眼睛忽闪了几下,接着垂下密密的睫毛。 “我只是拿了一点零钱……我以为不会被发现的。” 时盛的推测没错,余桥轻叹。 “那时盛的钱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仙妮绞着十指,抿着嘴唇不吭声。 “我不是来找你算帐或者赔钱的。”余桥诚恳地说,“从下个月开始,我就就不管事了,不太会过来了。” 仙妮猛地撩眼,“真的?” “真的。我不想管了,刚刚跟巧姨大呼小叫聊的就是这个。所以我觉得走之前吧,得跟你聊聊。我俩虽谈不上好朋友,但相处的时间不少,算是实在的伙伴了吧!” 这话不假。仙妮来“红豆”一年多,总跟客人出去,余桥几乎每次都接送。而掰着指头算算,出去十次,两次会遇到麻烦,大大小小,无一不是余桥摆平的。 仙妮看看她鼻梁上的疤,决心坦白。正要开口,蹲在地上的男人“啊”了一声,炫耀似地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泡沫饭盒。 挺满的一盒饭,在她们说话的间隙里被吃得干干净净。 男人把空饭盒搁到一旁,然后盘腿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递向仙妮。 仙妮叹口气,抱歉地对余桥说:“等我一下。” 余桥嘴里“哦”着,心里嘀咕两人绝不是普通“老乡”。 仙妮蹲下身,接过那破布,用男人没喝完的水打湿。 男人闭上眼,手掌向上摊开,打坐一般地搭住膝盖。 仙妮拿破布擦他的脸和手,像母亲对待孩子,或者主人对待狗。 擦干净了,她说了几句方言,男人忽地睁眼,不大乐意地摇头。仙妮也摇头,男人一皱眉一拍腿,叽叽咕咕说了一串话。 原来他会说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拉扯了片刻,仙妮似乎败了下风,最后只能无奈地把破布搭到他肩头,然后往前凑了凑,依次吻过他的额头、两颊和嘴唇。 嘴唇相接,男人回应得热烈。 余桥大吃一惊,下意识地背过脸,等那种动静消停了才小心地转过头。 男人笑得心满意足,拉着仙妮站起来,然后揣起破布,收拾了地上的垃圾,哼着听不出的调子的小曲走向巷口。 第47章 等他的背影消失于巷口,余桥迫不及待地问:“所以他是你家乡的恋人吗?” “我哥。”仙妮在裙子上蹭了蹭手,“他是我哥,亲哥。” 第38章 38 布局下 仙妮的家乡山瓦府,位于塔国北部,远离海岸,四面环山,聚集着多支少数民族,是贫困人口最多的地区。那边有许多村落,至今还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贫瘠的山地种不出好的粮食,经济作物完全无从谈起。人们为了维持生计,要么流向城市成为廉价劳动力、性工作者或是用命换钱的玛巴埃,要么翻山越岭,偷偷越过边境当雇佣兵。 新闻上时常有政客呼吁关注北部,也有慈善家到那边发钱发粮办学校。但说得再热闹,太阳底下无新事,新闻永远只是新闻。 “阿妈干活时死在地里,村里的巫医婆婆说她是累死的。阿妈勤快,她活着,我家的日子还能过。她没了,阿嬷年纪大,我又小,都干不了活,日子过不下去了,阿爸就打算给哥哥娶个媳妇。” “可我家实在太穷了,给不了女孩家什么。阿爸只好送哥哥去当雇佣兵。” 去了三年,人手脚完好地背着钱回来,却得了心病。白天魂不守舍,晚上无法安睡,常惊叫着醒来。仙妮说,他们那边好些当雇佣兵活着回来的人开始都这样。只不过一些人慢慢会好转,而另一些人则会恶化成顽固的疾病。她哥属于后者。回来大半年,作息日夜颠倒,意识也变得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 更没人愿意嫁给他了。所以仙妮的爸干脆拿着儿子卖命挣来的钱,给自己娶了个媳妇。只是那女人不是真心想过日子的,才一年,便卷了些钱跑了。 被欺骗且抛弃的男人悲愤之余,生出个歪主意——把女儿嫁给儿子,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举两得。 “我和哥哥都不同意。阿爸打我,哥哥打他,然后他俩打起架来,来了好些邻居才劝开。” “后来阿爸把我和哥哥分头关起来。天天跟哥哥说,我是妹妹也是媳妇,是完全属于他的人。阿嬷劝都劝不了。哥哥的精神本来就时好时坏的,天天听他那样说,听进去了,犯糊涂的时候也开始说要娶我了。” “我和阿嬷都越来越害怕了。所以有天晚上,阿嬷趁阿爸喝醉了,悄悄放了我,请一个邻居送我下山找一个姐姐。” 那个“姐姐”带仙妮入了行,还教她讲中文。后来仙妮跟着她来了嵊武,再也没回去过,只是不时托人捎钱和口信给老家的阿嬷。 去年年底,“红豆”打烊后,仙妮回到住处楼下,正在买宵夜,突然被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拉住。 男人又哭又笑又叫的,仙妮吓坏了,从宵夜摊上拿了只板凳猛砸,直到听男人叫出她的小名才停了手。 “阿爸赌钱,输光了,喝醉了,摔下山死了。阿嬷很想我,想让我回家。” 于是精神时好时坏的男人便从那遥远的山区出发,在路上陆陆续续辗转打听,硬是凭着一股执念,在嵊武的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仙妮。 在漫长的寻找中,他彻底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清醒而警惕、具有基本判断能力的“哥哥”,另一个是疯狂迷恋着久违蒙面的“妻子”的“丈夫”。 “没有办法。阿爸已经死了,我总不能丢下他。只能先顺着他、哄着他。” 先前余桥只知道仙妮是少数民族,来自山瓦,一贫如洗的家里还有个年迈的阿嬷。想到上周与她对质时,自己还说了“我了解你家的情况”这种话,不由得有些愧疚。 不过仙妮倒是十分冷静,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阿爸还在时,我挣钱给自己和阿嬷就够了;阿爸不在了,除了管阿嬷,我还得管哥哥,要给他治病……我总不能真的嫁给自己的亲哥哥吧?阿桥,因为有这些经历,所以我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哪怕我是错的。你要是还想让我认错什么的,就省省吧!” 余桥苦笑,“没有那种想法。刚刚说了,只是聊聊而已……那你是打算回老家了?那边有能治你哥哥病的地方吗?” “不回。”仙妮很干脆地答道,“那边什么都没有。我打算租个大点的房子,把阿嬷接过来。我现在手头攒的钱够生活了,接下来就攒哥哥的看病钱。” “那正好了。”余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仙妮,“这个你拿着。” 信封上有银行的标识,里头大概率装的也是钱。 天上突然掉了馅儿饼,仙妮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这是什么?” “钱啊!”余桥拉过她一只手,将信封拍到她手心里,“那晚时盛给了你一张美金,走的时候我让你放回去了。这信封里的是按今天的汇率折算出来的本地货币,用来抵我让你还回去的那张美金。” 钱是提前准备的,不是临时打的同情牌。仙妮有点不知所措。 余桥看了看斜前方化妆间的后门,小声道:“快收起来,不要让人看见了。” 闻言,仙妮赶快也看看那方,又瞧瞧另一侧,然后掀起裙摆,将信封卡在内裤上。今天她穿了条紧身的花裙子,不太看得出来腰里别了东西。 “阿桥,其实我敢拿时盛少爷的钱,是因为我觉得他就算怀疑到我身上,也不会跟你计较,毕竟我是你的人嘛,他又那么喜欢你。如果跟你计较了,就会显得他很小气……没想到他真的挺小气的……” 由于她刚才借经历明确地表达了死不认错的态度,所以余桥已经不打算提偷钱的事了。没想到这会儿她又突然招了,弄得人哭笑不得。 “其实他也不是小气……”余桥说,“唉,算了,不说那个了。我逼你把钱还回去是因为我那天心情特别不好。冷静下来想想,对你根本不公平。尽管他没留下你,可那钱他说了是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我没有权力不准你收。” “我没有因为你让我把钱还回去记恨你!”仙妮飞快地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人都被打伤了哪会心情好呢?” “那你就把那钱收下吧!那天赶你走是我冲动……” “哎哎哎!别提了!”仙妮摆摆手,“那事我早就忘了!你也忘了吧!” 能屈能伸,果然是个聪明人。 余桥一笑:“好。” “哦!对了,阿桥,有件事,不知道阿成跟你说了吗?时盛少爷昨晚领了个大洋……” 余桥不等她说出那个“马”字,赶紧应道:“说了说了,我知道了,不要重复了。” 仙妮忿忿地“哎”了一声,“他找大洋马肯定是因为被你拒绝、受了刺激了,可以理解。可他居然把人领到你的地盘来,说是说什么拿东西,但很明显就是想给你看,气你呀!他就是很小气!阿桥,你拒绝他是对的!男人都不好,找陪酒的是最不好的,找‘大洋马’的更差劲!还是周先生好!” 余桥扑哧一下笑出声。 仙妮好似受到鼓励般地补充道:“我敢说周先生肯定是不会找陪酒的!” 对,因为他找的都是不需要花钱的。 余桥话锋一转:“仙妮,吧台里还有盒精装燕窝。我让阿成好好收起来了。你今晚要是不陪人过夜,就慢点走吧,捱到打烊,把那盒燕窝带走,别让别人看见。” 仙妮已经不似才看到那包钱时那般惊讶了,笑着问:“阿桥,你是不是有事想让我办?” 余桥答非所问,顾自说道:“燕窝滋补,你天天喝酒熬夜,和男人周旋,该好好补补。也可以等你阿嬷来了嵊武后再炖来一起吃……说起来,我家的房子,我以后考虑外租呢!你要是愿意的话,价格好说,肯定比市面价便宜。” “……你不管店了,又要把房子租出去,你到底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呀?” “我准备继续读书考试。” 小鹿一样的眼睛又圆了。 ”准备就准备,为什么要搬家?” “这边太吵了,离好的成人教育机构又远……怎么样?如果我搬了,要不要租我的房子?你和你阿嬷可以各有一个房间,你哥可以睡客厅。然后你去‘红豆’上班也很近。等你哥去治疗了,我就偶尔回来住一下,反正晚上你都不在,我还可以陪陪你阿嬷。” 仙妮不应声,牢牢盯住余桥的脸。 余桥面带微笑地回望着她。 对视片刻后,仙妮笑起来:“你帮我在你家附近物色套合适的房子嘛!这一片都是华人,我怕他们看我哥那样,不愿意租房子给我。租你家是好,但还是不方便啦!” 不把场面话当真,够机灵。 “没问题。还有别的需要吗?” “我哥这种情况应该去什么医院合适呢?我不懂这些。” “应该是精神病医院吧……我也不太确定,等我问问周启泰。” “好呀!”仙妮笑眯眯地说,“那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余桥点了支烟递给她,自己也衔上一支。 “之后我不管事了,阿成肯定会被炒掉,我想拜托你替我看着点。” 第48章 店里的酒水销售来来去去,干得最久的,跟巧姨好得太过头,靠不得;干得最短的不到半年,不知能呆多久,靠不住。仙妮呆得不长不短,又没有更好的地方能去,巧姨拿她当摇钱树摇得正欢,找她是最正好的。 “不过如果你觉得麻烦,或者怕得罪巧姨就算了。”余桥说,“不勉强。” 毛茸茸的漂亮眼睛转了转,仙妮拈着烟莞尔一笑:“我就说嘛,你对我好,得有事,不然我受不起。我们老家有句话,说成中文就是,免费的东西永远是最贵的。所以……你要我具体怎么做呢?” 余桥动动肩膀:“很简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改变……规则、货品、来店里的人……总之就是把你觉得跟我在的时候很不一样的地方告诉我就行了。” 为了以防万一,她故意不说得十分明确。 仙妮摸了摸裙子下面那只硬硬的纸包,笑道:“好办。就这么定了。” 第39章 39 门与辫子 看着余桥走进“红豆”后,时盛又等了一会儿,等腕表时针指向数字“7”,才拉下鸭舌帽的帽檐转身离开。 今天已是周日,还剩不到十二个小时,“风中女神号”就要离港了。登船前,他还有重要的事得办。 来到龙虎街六号巷七栋四楼二号房门前,时盛拿出准备好的铁丝,轻车熟路地捅进防盗门的锁眼。 余桥又没有反锁门。她家最值钱的东西,除了余霜红的骨灰,应该都在她那只帆布包里了,所以她才那么大胆。不过这防盗门实在太老旧了,即使反锁了,照样可以被轻而易举地撬开。 门锁打开时“咔当”一声响,时盛下意识地侧过脸,身后一号房的门砰然合拢。 周三晚上也是这样。 那晚骑着摩托跟着周启泰的雅阁在开往上城区的路上走了一段后,时盛果断超车,然后调头折返。他先到租车行还了摩托,然后回到了龙虎街。在余桥家楼下枯坐了近两个小时后,他上了楼,用在租车行要来的铁丝撬门。 正弄着,忽然察觉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瞧,对门同样老旧的防盗门后,一个小孩正瞪着葡萄似的黑眼睛,隔着铁栅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时盛没在意,回过头继续弄自己的。没一会儿,对门又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于是微微侧过脸,正准备用眼神吓退对方,却只听得“砰”的一声——光线顿时暗了许多。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所以能顺利撬锁,是因为借了人家的光。 进到余桥家后,时盛没开灯,借着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的灯光与月光,给余霜红上了香,然后在沙发上躺下来。 依旧是进到这个空间里就会有睡意。可他无论如何都没能再睡着。因为一闭上眼,耳边就会响起余霜红当年说过的话:你等不到她的。 于是那天时盛睁着眼,就跟从前每一次失眠时一样,平静而无望地目睹白天一点点挤走喧嚣的夜。 他真的没能等到余桥。余霜红是对的。 可他还是准备在彻底地离开前,给她留点东西。 这回进了门,时盛不再谨慎。大剌剌地开了灯,从卫生间里找来抹布,把余霜红的遗像拿下来仔细擦过,恭敬地摆回原处,然后供上一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糕点和她喜欢的高粱酒,接着洗手焚香,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 纸包里是他之前就想好要给余桥的钱。放在这个位置,应该很快会被发现的。 做完这些,还不到八点。时盛在沙发上坐下来,又觉得困了。 他对着余霜红的照片说:“我不等她。等不来也等不了了。我就眯一会儿。眯一会儿就走,我还要去接我亲爱的玛丽安,所以你别说话了好不好?就让我睡一会儿。我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从周三夜晚开始的等待一直延续到了周四下午,时盛终于认了,失魂落魄地回到班查兰的破屋子。零零散散地睡了几觉,差点被噩梦撕碎。他于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起床、洗澡、刮胡子,外出购置新行头,把自己打扮成他最讨厌的那种,浮夸的、要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是花花公子的模样,然后租了辆相对低调的车,深夜造访蛟梢湾集装箱酒吧街,带回了尤里拉妓女玛丽安。 玛丽安完全不会中文,塔国语也生疏。时盛几乎花了两个小时才让她明白,他带她回来真不是为了睡觉的。 尽管知道玛丽安不会害自己,时盛还是警惕了大半夜。直到凌晨五点左右她离开了,完成了交待的安排,他才倒下睡了个囫囵觉。下午醒来,便再次重复头一天的流程:打扮自己、去蛟梢湾接人、让她跟自己在班查兰待到凌晨四五点、放她离开、去楼下旅馆某个房间里等她用码头的某个指定公用电话打电话来。 为了周一能顺利去码头登船,他不得不做得这么麻烦,以麻痹那些跟踪他的人。 事实证明,这么做完全是有必要的。 周六下午起床后,时盛给陈继志打了个电话,问晚上还要不要他去杏花楼吃饭。 陈继志在电话那头笑道:“等你玩够了洋女人再来聚吧!那种妓女身上味道太大了,老爷子一下就能闻出来。他最讨厌‘大洋马’,觉得她们脏。你啊,小心点,别还没开始干活就得了不干净的病……说起来,被余桥拒绝了,打击那么大的吗?” 时盛没忍住骂了句脏的。陈继志大笑着挂了电话。 现在再想起他那番话,时盛忍不住又骂了一遍。 照片上的余霜红还是笑得很好看。 时盛于是在沙发上枕着手臂躺下。今天闭上眼没有她的声音了,只是灯光有点刺人。 他爬起来走到门口关灯。 灯光灭了又瞬间亮起。 那包钱就那么放在那儿,一进门就能看到,有点过于显眼了。对门那家人看他撬门进出余桥家两次了,万一突发好奇,也悄悄撬门进来看看怎么办呢? 得放到别的地方去。 时盛掂着钱四处打量,目光最终落到了余桥房间的房门上。 边缘掉漆的米黄色木板门,正中间有用彩色胶带贴成的“qiao's”和“knock please”的字样。 余桥家没有电视机,所以她从来没喜欢过什么演员明星,甚至对格斗明星都无感,更不用提卡通、动画之类的了——她的童心定格在了那只舍不得扔掉的印着卡通海豚的海洋公园水壶上,而她的青少年叛逆也就只是用彩色胶带简单地宣誓对房间的所有权,以及礼貌地强调一项合理的规则而已。 时盛敲了敲那扇门,然后小心地推开,顺手摁亮了灯。 相识多年,他从未踏足过这片小小的天地。在他的想象里,它应该跟余桥本人非常相似,干净、规矩、倔强,为数不多能展现少女情怀的东西比如布娃娃、水晶球摆件之类的,应该都是她妈给她准备的……灯光一亮,一件东西猝不及防扎入眼帘,叫时盛根本没心思追究自己的想象与现实有多大区别了—— 一条正红色的短款吊带连衣裙,像个跳舞跳到精疲力尽或是喝多了的姑娘一般,正软软瘫在床上。 时盛走上前,用指背轻轻触了触那条裙子。高档的雪纺面料,手感柔顺,是好货。 他想象不了余桥穿上它的样子。 升入国中后,余桥不再穿校服之外的裙子了。余霜红没空去逛街给她买裙子了,于是也放弃了,随她打扮得像个假小子。 眼前这种颜色跳脱又比较暴露的裙子,更像是娜娜的风格。 时盛并不是忘不了娜娜这个人本身。 那年在电话里拒绝了娜娜之后,他下定决心再不跟她见面。 然而这只是他单方面的决定。 第二天傍晚,娜娜独自来到“红豆”,不看他,只身坐到吧台前点酒。 余霜红没有再赶她走,收了钱就开了酒,随她喝。 娜娜漂亮,穿得又清凉,独自在那儿坐着,引了不少心怀不轨的男人去搭话。 时盛只当没看见。直到一个猥琐的醉鬼对她上了手。 他把那人抓到后巷,用毛巾裹了拳头一顿好打,然后从正门拎出去,撵到了门外。 回到店里,娜娜一声不吭地坐在原位看着他,无懈可击的精致脸蛋上挂着泪痕。 余霜红站在吧台里擦杯子,冷眼不语。 倒是巧姨笑吟吟地给时盛递了瓶冰啤酒,说:“阿盛,今天你可以提前下班。” 接着又耳语道:“别让人白等、白受气呀!” 时盛没言语,望着娜娜,一口气喝干了那瓶酒。 那天打烊后,他牵着她去了旅馆。 少女的身体柔软而滚烫。指尖和嘴唇辗转过年轻男人的皮肤,放了一把又一把火。 烈火烧尽了理智,唤醒了嗷嗷待哺的原始欲望。 就在时盛立起腰,握着自己即将挺入那汩汩泉眼之际,他突然注意到了乌黑乱发之中鲜艳美丽的嘴唇。 余桥也是混血,也有一张鲜艳美丽的嘴,甚至比眼前的更胜一筹——因为没有其它浓艳四官的干扰,嘴唇便格外出类拔萃些。 第49章 一想到余桥,她倔强的表情便清晰地定格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阿盛?” 时盛眨眨眼,身下一片雪白的粉的红的黑的组合起来,却是那个老在自己面前哭鼻子的妹妹。 他已经预见了,他进入她,她绝对会像每次被他气到时一样,死死咬住下嘴唇,任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预见?! 她是妹妹,她还没成年,她妈妈才警告过他没有资格! 时盛一下子软了,惊慌地翻下床,胡乱摸过衣裤穿上。 娜娜难以置信又羞愤难当地质问他:“你干什么啊?要去哪儿?耍我是吗??” 其实赤脚踏上旅馆那清洁情况不容乐观的粗糙地毯的一瞬,时盛已经清醒了。他清楚地知道躺床上的并不是余桥。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继续下去。 他的想象力不会放过他的。 如果他放肆了,终有一天会不满足于想象,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的。 时盛像逃离作案现场一般逃跑了。 他躲在街角,看着娜娜哭着走出旅馆,走到路边打了的士。他也叫了辆的士跟上,直到亲眼看着她走进家门,才放心地离开。 这场似是而非的初恋开始得浪漫,结束得很狼狈。 逃离旅馆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整条龙虎街的电线杆上、布满可疑小广告的暗巷墙面上、甚至是“红豆”门口“梦露”的身上,一夜之间都被贴上了中塔双语的简报—— 龙虎街一个叫时盛的混蛋是阳痿。 认识时盛的人都看到了。整条龙虎街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时盛怀疑娜娜是雇玄武会的喽啰贴的。毕竟那些人平时看他不顺眼但又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没觉得怎么,默默撕掉了贴在梦露身上的纸,然后用小刀小心地刮掉残余的胶水。至于贴在其他地方的,他才懒得去搞。 当天晚饭时,陈谏让人送来了鹿鞭酒。巧姨笑得差点晕过去。 余桥二话没说,拿过那只玻璃瓶,跑到卫生间,底朝天倒了个干净。 后来时盛再去补习班接她下课时,问她知不知道阳痿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撇着嘴说:“当然知道!你才不会得那种病呢!” 时盛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明白什么叫阳痿。 他只能确定,不管平时再怎么吵嘴,她永远都会站在他这边维护他。 …… 时盛最终把钱埋进了余桥的毛巾被里,再用放在角落里的两个因备受冷落而显得破旧落寞的玩偶压住。 他没再碰那条裙子,转而用自己的衣摆擦了擦书桌上的两只相框。 两张旧照,一张是余霜红坐在虚化的背景前,乐呵呵地抱着胖墩墩的婴儿;一张是母女俩站在嵊武女高门口。考上高中的余桥已经剪了短发,虽不及现在清瘦,但已出落得清秀了。她比余霜红高了大半个头,笑容很淡。 离开她的房间前,时盛无意中在房门后发现那两条被剪掉的辫子。虽然早已失去了滋养,但它们依然黝黑光亮。 想来并不怪,它们是在她最美好的年华里养起来的,见证过她的成长,与她一起沐浴过属于冠军的耀眼灯光,本身已经足够茁壮了。 就算被剪了下来,它们仍是她的一部分。 时盛于是拆了余桥的枕套,装走了一根辫子。 第40章 40 生死局上 就在时盛开着租来的车,载着余桥的辫子离开唐人街对面医院的停车场时,一辆黑色皇冠正从唐人街后方的车路驶出。 余桥握着皇冠车的方向盘,紧盯着前方的路。刚才喝下的酒精仍作用着心脏血管,弄得手心和脑门一直不停地冒汗。 她瞟了眼后视镜,后座上的男人正肆无忌惮地对仙妮上下其手。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蹬了驾驶座一脚,大着舌头说:“看什么?真想弄死我啊?” 余桥连忙收回眼神,甩甩脑袋,再次集中注意力。 一个多小时前,几个玄武会的人突然闯到店里来,大呼小叫地赶客。余桥本来在做盘点,见状立即从吧台下拿出钢管往外冲。 然而她还来不及举起钢管,便有个穿着一身黑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笑嘻嘻地问:“是谁要我做担保人来着?” 他嘴里有两颗金牙,满是刺青的胸前也晃着小指粗的金链子。 余桥下意识地背起拿钢管的手,努力挤出个笑容打招呼:“飞马哥。” 飞马眯起眼打量余桥,“你是谁啊?” “哎呀!飞马哥,贵人多忘事啦!”巧姨媚笑从他身后的人群中挤出来,“她就是余桥呀!就是要请你做担保人的余桥嘛!” 余桥的心凉了半截。 请飞马做担保人,不过是给巧姨施压的话术。余桥根本没指望拿分红,满心只想着逼巧姨尽快乱来,然后趁机抓住她的把柄,顺理成章地踢她出局。 黑虎与飞马面和心不和,而巧姨跟黑虎有一腿,因此余桥料定,巧姨是不敢去招惹飞马的。 然而眼前的事实证明,她大错特错了。 “哦!余桥啊!”飞马躬腰,对余桥龇了龇牙,“那我还得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安这金牙还得拔牙。拔牙比挨打疼多了。” 是了,余桥差点忘了,几年前的斗殴,他也在。当时他还是黑虎手下的马仔,说着话先动手的就是他。余桥操起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直砸他面门后,其他人才一拥而上。后来他接手了黑虎的位置,余桥再没跟他打过交道。 两颗金牙闪着瘆人的光,“你打过我,现在又想让我给你做担保人,真有意思啊!” “当时她还小嘛,不懂事。”巧姨接话,“飞马哥大人大量,坐下来聊嘛!喝什么?白兰地还是威士忌?” “你们这里的酒要兑血喝,我可不敢。”飞马直起腰,“那个小妞呢?叫她来。” “哪个?”余桥有点惊讶。她记得很清楚,在她看场子期间,他从没来过。 飞马笑而不语,伸着懒腰走向最大的卡座。 巧姨意味深长地看着余桥,嘴里叫道:“仙妮!贵宾来啦!” 脑子里轰然一响,余桥猛地转脸看向化妆间那侧挤成一团的酒水销售。她们主动让开路,仙妮扯了扯裙摆,换上她惯有的待客甜笑,款款走上前来。走过余桥身旁,她轻轻拍了她的背。 余桥木然地看着她走到飞马身旁坐下,腻着嗓子问:“老板喝惯了白兰地威士忌,今天要不要换成龙舌兰?到了一款新货,老桶老酒五十度,够辣够劲呢!” 飞马一把搂住她,“哪有你够劲?哪有看完你哥打擂再跟你上床够劲?” 仿佛有荆棘从地底钻出,顺着脚心向上攀爬,将余桥捆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完全想不到,仙妮是何时搭上飞马的,不但如此,连对她讳莫如深的“哥哥”都对他坦白了。 “阿成!拿龙舌兰来啊!发什么愣?”巧姨冲着吧台喊,“记在阿桥账上,她反正也要请飞马哥办事嘛!”她又望向余桥,“对吧,阿桥?” 余桥没搭腔,只看着卡座那方。 飞马拿出一小袋白色粉末,抖进仙妮的锁骨窝,然后按着一侧鼻翼,吸尘器似地用鼻孔将那些东西一吸而尽后,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满足地摊开四肢,仰面靠到沙发背上。 纵然在龙虎街混了这些年,余桥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明目张胆地干这种事。混杂着恐惧与厌恶的愤怒突然冲破了惊讶的桎梏,她失声吼道:“出去!” 众人哗然,继而哄笑。 余桥拎起钢管指着乌合之众,“这里不欢迎你们!出去!” 笑声戛然而止。 飞马微微抬起头,睨了她一眼,然后张开嘴,放肆大笑。 他一笑,四周笑声又起。 余桥气得浑身发抖,不顾仙妮一脸惊恐地冲她摇头,咬着牙便往前冲。 “哎!”有人从身后抓住余桥的胳膊,顺势夺走了钢管,咣当扔开。 是黑虎。他将余桥拉到身前,低声道:“又想进警局?你以为他的外号怎么来的?飞马能不飞吗?飞了的人能做出什么好事?你之后倒是一走了之,你的朋友姐妹怎么办?这个店怎么办?冷静点!” 仙妮还在冲余桥摇头。阿成适时地端着酒水冲过来,故意撞了下余桥,使个眼色。 余桥愤然甩开黑虎的手,大步走进吧台,倒了杯冰水,一饮而尽。 巧姨接了阿成手里的托盘,亲自奉进卡座服侍。 阿成折回吧台里,拉住余桥急切地说:“你不在的那两天仙妮确实出去过,但不是跟他出去的!阿桥!我没有骗你!如果是那样,我肯定会跟你说的!” 余桥紧紧被冰水冰痛的牙齿,无话可说。 这时卡座那边传来起哄声。只见飞马扯下仙妮的领口,又在她胸口倒了袋粉末,吸光舔净后,一口喝完倒好的酒,往嘴里扔了块柠檬,连皮带肉地大嚼。见余桥瞪着自己,他又呲出两颗金牙,晃了晃脑袋。 第50章 疯子! “巧姨!”余桥捏拳捏得关节发白,“过来一下!” 巧姨满上空杯,抹着裙子起身,离开卡座,走向这方。 余桥撇开阿成,迎上前,扯住巧姨,快步拖进化妆间,来不及关门,劈头就问:“你招惹他来做什么?” 巧姨冷笑,“你急什么?是我招惹的吗?不是你说要找他吗?再说人家是冲仙妮来的,管你我什么事?你少自作多情了!” “你让他走!” “来的都是客!我怎么让他走?!”巧姨蹦了一下,“你之后倒是拍屁股走人!我是要跟他们打交道的!阿桥,你就是被你妈保护得太好了!好日子过多了!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龙虎街什么样子!” 当头一棒,余桥怅然。 巧姨乘胜追击,“我劝你别想东想西的了,替仙妮想想吧!前两天你旷工,她跟人出去,打烊前才回来,哭得不成样子!我才知道是飞马让别人来把她领出去的。你看到她刚才有多害怕了吗?今天看样子又要带她走,管不管随你吧!我倒是不敢管!” 虽有疑点,但仙妮刚才惊惧委屈、强颜欢笑的样子并不像装的。 “你要是也不敢管,不如找时盛来帮忙吧!他肯定是不怕的……” “找他干什么?!”余桥的太阳穴砸砸直跳。 “你不是要赶人走吗?!那实在不行报警吧!” “简直废话!报警有用他还能那么嚣张?!” “那你说怎么办吧!我没办法了!” “巧姨!阿桥!”一个销售慌张地跑进来,“外面……外面……喊你们倒酒……” 巧姨“哎”了一声,冲余桥翻个白眼,骂了句“没用”,拧着腰喊着“来啦”出去了。 余桥掐着太阳穴定了定神。 又不是没经历过事,现在到底慌什么怕什么呢? 心一横,她也走了出去。 满酒吧奇形怪状的人,个个不怀好意地虎视眈眈。 仙妮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有泪意,口红花了,脖子上已经有了紫红色的吻痕。飞马一手穿过她腋下,抓捏着一侧胸乳,眼神迷离。他对余桥勾勾手,示意她过去说话。 余桥昂起头,径直走到卡座前,站到靠近仙妮的一侧,直视着飞马。 不要怕,越怕越出事。 “飞马哥,以前是我不懂事,打了你,之后也没表示过。是我错了。” 弯腰鞠躬。仙妮都能屈能伸,自己怎么不能? “‘红豆’小本生意,多年来都靠大佬们照拂。今天周日,还有些老客要来,都是些胆小无趣的人,怕扰了兄弟们的兴致。飞马哥要是不嫌弃,我在广州酒家包桌请大家喝晚茶。” 飞马斜睨着余桥,“你和你妈以前仗着跟朱雀门的人有关系,从没把玄武会放在眼里!现在朱雀门退出龙虎街不管了,你妈也死了,时盛那个该死的鬼也不要你了,你眼睛里倒是有我们了哈?” 旁人附和,乌泱乌泱,像围着臭水沟或尸体的蚊蝇。 余桥控着气性陪笑:“哥,那你说,怎么样才消气?” “我的人前几天在附近堵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玛巴埃,你猜怎么着?” 飞马忽地加重了那只脏手的力度。仙妮小小叫了一声,又立即抿嘴憋住。 “是这妞的哥哥!”他得意地笑起来,“我才知道你们‘红豆’藏了这么个美妞啊?哎呀,我就让人把她叫出去了,让她陪着我送他哥去打擂,一起大赚了一笔!” 仙妮扭过脸,飞快地抹了把泪。 飞马捏过她的下巴,皱着眉问:“哭什么?那天你数钱不是数得挺开心的吗?” 余桥想起仙妮哥哥拳上脸上的伤,疑虑全消,只后悔那两天光顾着筹谋自己的事,把职责丢到了一边。 “他哥厉害哦!没有技巧,全靠一身蛮力都能赢。余桥,你也是玛巴埃的种,以前专业打格斗,还拿过金腰带,怎么样?不如跟她哥打一场,给我们开开眼?这个局有意思,我赌你赢!” 余桥摇摇头,“飞马哥,我拿金腰带那次不过是小孩子的比赛……再说,我都六七年没进过笼了,早就不会了。” “啧!谦虚了!我看你跟我们打架那回状态还在的嘛!” “打架是打架,格斗是格斗。”余桥顿了下,“我是死脑筋,不会为了钱进笼的。” “嘁——”飞马不屑地撇嘴,“没意思……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是。但那事我做不了。我也不能骗你。” “唉……”他装模做样地叹口气,“那怎么办呢?” “哎!飞马哥!”坐在他身侧的巧姨接腔,“既然在酒吧,那肯定是以酒赔罪了嘛!” “以酒赔罪?哄谁呢?酒吧老板哪个不能喝?” “哈哈!”巧姨拍他一下,“我们阿桥不是普通的酒吧老板,她呀……” 她瞟眼余桥,故作神秘地说:“我就没见过她喝酒!” 飞马眼睛一亮,“嚯!那就有意思了!” 确实有意思。余桥不由得冷笑。 第41章 41 生死局下 “飞马哥!”坐在吧台前的黑虎喊道,“我想到个更有意思的!让阿桥喝三杯龙舌兰,然后开车出街怎样?赌她会不会出事嘛!可以下注啊!我先来,凭她以前打过格斗,我赌她不会!” 蚊蝇们又乌泱起来。 “这个有意思!” “余桥是挺厉害的,我也赌她不会出事!” “五十度的龙舌兰呀!不喝酒的人喝下三杯怕就倒了!” 巧姨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三杯是吧?”余桥面无惧色地对飞马说,“好。三杯就三杯。我喝了三杯去开车,场子是不是能还给我们了?” “痛快!”飞马拍腿弹坐起来,“三杯不倒还能开车,我们立马滚!” “飞马哥也是痛快人,我们敞开说话。加多一杯,仙妮今晚不出去。” 金牙又露了出来,“这个不行。上次她就答应我了,我让他们兄妹赚了那么多钱,她得陪我好几次呢!” 仙妮不敢说话,只对着余桥微微摆了摆头。 余桥挫了挫后槽牙,“再加一杯,不过夜!飞马哥,‘红豆’的销售本来不卖春的。她老是在外头过夜,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行了,不说了。”飞马比划一个“六”的手势,“六杯,我带她出去,你盯着,两个小时来敲门。我要是耍赖,随你把我这两颗金牙再敲下来!” 余桥看了看茶几上的酒,又看看仙妮,吞下两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成交。” “好样的!拿杯子来!六个!” 阿成早在吧台里石化了,除了六杯,压根儿没听到别的。 “阿成!”巧姨尖叫,“傻啦?!拿六个杯子!” 阿成回过神来,慌不迭地送来杯子,吞吞吐吐地向巧姨求助:“巧姨,我替两杯行不行?” 飞马暴喝:“你是哪根葱?滚!” 余桥拍拍阿成,轻轻摇头,“别说话,倒酒!” 略有些厚重的透明液体,注入排成一排的一指高的杯子里。 这酒再厉害,能厉害过妈妈爱喝的家乡酒吗?余桥暗暗给自己鼓劲,是没怎么喝过酒,但我可是余霜红的女儿! 倒好酒,阿成一边往余桥的虎口上添盐,一边低声说:“烧嘴得很,多舔点盐,喝完了快点吃柠檬!” 余桥点头,舔了口盐,拿起一杯,毫不犹豫地灌进嘴里。 酒一入口,余桥顿觉好像吞了个点了引信的炮仗,喷溅着火花滚到胃里,砰地爆开!硝烟直冲进脑腔里,又顺着脊柱扩散至四肢白骸,击溃了泪腺。 四周的人如看到好戏般爆发出口哨尖叫掌声。 余桥咬住柠檬块,抹一把脸,重重搁下杯子。 仙妮开合嘴唇,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再怎么样都只是酒而已,又不是子弹!余桥扯起嘴角对她笑了笑。 吐掉柠檬,她舔了下虎口,又是一杯。 “好!”飞马跳起来,也喝了一杯,“牛逼!” 连喝了三杯,余桥开始有点不稳了。她搭住阿成的胳膊,指着门口的方向:“三杯了!让他们出去!” 一众混混七嘴八舌地抗议。 “还没开车呢!” “就是啊!” 乌泱乌泱,吵得人头疼心烦。 “等等!”飞马摇摇晃晃地摆摆手。 余桥喝酒的间隙里,他不但也喝了,还吸了点东西,神智明显恍惚。 “你胆子大玩得起!单独开车太简单了!没意思!这样!一会儿你喝完,开我的车,送我跟小妞去旅馆,那刚才说的那些才算数!” 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余桥腹诽着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强忍着眩晕说:“你这样变来变去我怎么相信你?!” “嗬!”飞马双眼通红,“可以!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一会儿我不让人跟!就你我她三个人出去!两个小时我不放她,你尽管开门来揍我,没人拦你!”他转向他的人,“都给我听清楚!我飞马,玄武会的香主,他妈的玩得起!你们不准跟来!我要是挨了打,不准报复!听到没有?!” 第51章 他的人哪里敢发表意见,一个个缩着脖子如同抱蛋母鸡。 “我觉得可以!”黑虎转着屁股下的吧椅,笑容满面,“老大最近事情多,难得玩一玩!阿桥多厉害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一个女人对殴你们十几个人都不怕,喝了点酒还开不了车啦?我说可别扫老大的兴了。实在担心,就去近点儿的旅馆嘛!” 飞马拍了下手,摊开手掌,“有这点发呆的功夫,还不去给管路的长官们说一声?不去给我订个房?什么都要我手把手地教啊?”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人交头接耳地说了话,有人领了令便出了门。 飞马晃里晃当地凑到余桥旁边,喷着酒气笑道:“要不等会儿一起到房间里玩?我看看时盛睡过的女人还有什么本事?” 余桥冷笑一声,两指戳着他的心口,施力一推。 男人笑着跌到仙妮身上,立马反身抱住她,压在沙发上一顿啃。 “看着我!”余桥大喝,“第四杯了!” 喝到第六杯时,余桥感觉自己头如斗大,心跳如爆锤擂鼓,全身上下都被酒渍透了,每个毛孔都散着那种叫龙舌兰的植物被发酵后的味道。 尽管腿一弯就能坐到沙发上,但她仍固执地站着,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口齿生涩地说:“出……出去……” “接着!”飞马扬手扔出车钥匙。 余桥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钥匙擦过指尖,落到了地上。 “你也走啊!”飞马搂着仙妮说,“还没完呢,说好的上了车才算!” “我知道!”余桥挪出卡座,慢慢蹲下身,摸索了两下才拣起钥匙来。 “老板……”仙妮小声地问,“能不能让阿桥喝点水?我害怕……” 飞马掐掐她的脸,故作大度道:“行吧!小妞说让你喝水,那就喝点吧!” “不用……”余桥说着想站起来,一抬头便天旋地转。她只能用手撑着膝盖缓劲儿。 阿成不敢怠慢,赶紧送了水和鼻通来,搀着余桥靠住卡座隔断。 “快快快!”飞马催道,”门口等你!” 喝了半瓶冰水,又搓了把脸嗅嗅鼻通,余桥感觉稍微好点了,便强撑起精神走向门口。 阿成拿着帆布包追过来,又塞过半瓶水,焦急地低声叮嘱:“掺了解酒药,快喝!” 余桥挎上包,“看好店,我尽快回来。” “别管店了!”阿成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下脚,“慢点开!千万别出事啊!” “阿桥。”巧姨抱着胳膊窈窈窕窕地走近前,“唉……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想你妈了。你想她吗?” 余桥没搭腔也没给眼神,喝下解酒药,蹭了蹭下巴,大步走出了“红豆”。 星光旅馆距离唐人街四个街区,余桥一路晕头转向地开过来,有惊无险。 停好车,飞马又问余桥要不要上楼一起玩。 “反正你在外面等着也无聊嘛,两个小时呢!” 余桥坐在驾驶位上不动弹。飞马大笑着捏了捏她的肩,领着仙妮下了车。 他在路上又吸了东西,走路不稳,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瘦小的仙妮身上。 看不过眼,余桥还是下了车,忍受着飞马的口头调戏,帮着仙妮把他送到了房门口。 关门前,仙妮小声道谢:“阿桥,今天你这么帮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用那么麻烦,”余桥说,“我帮你,你帮我,以后不要再这样挣钱了。” 仙妮垂睫颔首。 待她关上门后,余桥慢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冲下楼梯,奔到旅馆外,在一个墙角处弯腰扣喉,吐出一大滩东西来。 飞马的人听劝,果真没跟来。可余桥有种直觉,今晚可能还会有幺蛾子,所以必须尽快让自己清醒过来。 坐在地上缓了一阵,她打开包找指虎,无意间翻出了周启泰给的戒指盒。 余桥拿出卡在盒子里的指环戴到右手中指上,左手戴上指虎,然后抬起两手细细端详。 戒指是后来挑的,尺寸完全合适。细细的金色圆环,显得手掌很秀气。但不管怎么看,还是左手更像自己的。 可她已经下定决心选择右边的生活了。 以后真正进入那种生活了可能也会失望吧?但至少不用像现在一样站在路边催吐,然后坐下来就找指虎。 离约定的结束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时,余桥用旅馆的电话给周启泰回了传呼。 周启泰心情不错地说他看中了一套新公寓,面积更大,准备明天签订租约。 “阿桥,下个月搬来跟我一起住吧!这里比曼宋沙环境好得多,你还可以有间单独的书房。” 床第之外的周启泰,更像余桥曾经记挂不已的那个绅士。尤其在这个当下,他的体贴又弄酸了她的鼻子。 “周启泰,”余桥扯着圈圈绕绕的电话线,“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说那些粗鲁的话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带着笑意应道:“前几天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不是吓到,是我……在龙虎街听粗话已经听得够多了。” “好。我答应你。那搬家的事……房租什么的你不用管。” “我考虑一下好吗?” “好,还有大半个月,慢慢考虑。” 挂了电话,余桥照例问前台拿了房间钥匙。 这家星光旅馆比加州旅馆条件好些,也干净得多,没有怪味,不需要用鼻通。 来到房门口,余桥礼貌地敲了门。 没有动静。 她于是默数了十个数,再敲。 往复三次,里面都安静如坟墓。 余桥把包拨到身后,用钥匙开了门。 暖黄色灯光里空无一人,床铺凌乱,地上扔着男人的黑衣裤和皮鞋,没有女人的东西。 半掩的浴室门里传来滴水声,显得房间的安静愈发诡异。 方才平静了好一阵的心突然又狂跳起来。余桥摸了摸插在屁兜里的胡椒喷雾,按住裤兜里的指虎,轻手轻脚地向浴室摸去。 “仙妮?” 回应她的依然只有滴水声。 余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浴室门—— 飞马赤身裸体地半泡在浴缸里,仰着脸,翻着眼望着天花板,半张着嘴,两条胳膊搭在浴缸外,指尖正在滴水。 他一动不动。 余桥的心跳声盖过了滴水声。 她颤着手试了试他的鼻息,顿时眼前一黑,一屁股跌坐在地。 湿答答的地板上,扔着一支注射器和半截黄色橡皮胶管。 第42章 42 逃 飞马死了。睁着眼没了气,死得透透的。 仙妮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回过神来,余桥第一反应是报警。 再是条件好过加州旅馆,这也是个廉价旅馆,房间里没有电话,只能下楼到接待台去打。 余桥扶着墙爬起来,拖着腿往外走。双腿比酒劲儿未消时还沉,比练格斗那些年连踢一百下沙包后还重。 不是没见过死人。 小时候跟着时盛走偏巷,碰到过因为吸毒过量死掉的毒虫,靠墙坐着像个雕塑,胳膊上还扎着橡皮管和注射器…… 橡皮管,注射器。 余桥恍然大悟,飞马也是过量死。 他本身就有毒瘾,在来旅馆之前已经吸了很多东西了,并且还喝了烈酒。来到旅馆后,如果又发生性了关系,然后泡着澡注射……每一步都是加速奔向死神的操作。 如此想来,他的死,完全是个注定的意外。 那仙妮哪儿去了? 因为害怕藏起来了吗?可那房间最多十个平方,摆的是常见的床垫内置床,床底没有空间……确定吗? 余桥不由自主地站定。 房间里是不是有个衣柜? ……也不确定。 她回头看了一眼。 想了这许多,也才将将走到楼梯口。 而两个多小时前,她也站在这里回头看了一眼。 这走廊为什么这么安静呢? 旅馆所在的这片区域,很受节俭游客和抠门嫖客的欢迎,只要能接受薛定谔的卫生和安全,忍受得了差劲的隔音带来的“环绕立体声”,就能享受价格低廉的住宿和匿名的快乐——住在这种地方不需要证件。 按理说,同业相比,星光旅馆算不错了,部分房间里有浴缸,甚至冷气机,不说爆满,也不该这么冷清。 预感越来越不好,但余桥还是准备折返回去,确定一下仙妮是不是藏起来了。 如果是,就带她一起下楼去报警;如果不是……不可能不是!她能去哪儿呢?余桥想不出来。自己一直在旅馆门口,连厕所都没上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就没进出过几个——都看得清清楚楚,仙妮还能从哪里离开? 回到房间后,余桥先跑到浴室看了一眼。她神经质地想象了一下,或许再来一次,飞马的尸体也会不翼而飞。 第52章 确定它还在,她才去查看那张床。 她没想错,床底窄得只能伸进一只手。 也确实有个衣柜。 里面空空如也。 仙妮不是藏起来了。她就是凭空消失了。 更准确地说,她跑了。 同屋的人出意外死了,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逃跑,说明对方的死,或许只是看起来像意外。 余桥记得飞马戴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项链,于是又进浴室看了一眼。 没有了。 她又鬼使神差地翻了一下他的衣裤。他一会儿能拿出一袋白色粉末,兜里肯定有一大堆。 一无所获。 金项链与粉末,加起来能换不少钱。 余桥站在房间正中,思路渐渐清晰明朗。 换位思考,足够的动机、完美的时机,傻瓜才不逃。 环顾四周,唯一的出口,只会是窗户。余桥走到窗边看了看,窗页果然是虚掩着的。黑色的钢窗并没有安装防盗条。老板的想法可以理解,这里是四楼,能从墙外爬进来,但是不好爬。冒着危险费劲巴拉地爬上爬下,要么偷不着什么,要么可能会偷到不该偷的人,还不如去景点里顺手牵羊。 可对于要保命的人来说就不一样了。求生欲会让人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能量。 而且仙妮还有个哥哥。 想到这里,余桥脑子里冒出三个大字,完蛋了。 这是来自察觉危险的本能的告诫。来不及继续推理自己具体会怎么完蛋了,现在必须下楼、报警,已经耽误得够久的了。 求生欲让双腿恢复了活力,余桥几步就跑到楼梯口。 然而才下得几步台阶,楼下便传来喧闹声。原本安静的楼像突然活过来了似的。 这不是让人安心的动静。余桥站在楼梯边,从扶手的空隙里往下看。 一些凌乱的手脚在扶手栏杆间张舞。 当啷!当啷!有东西撞响金属栅栏,震动递到了余桥握着扶手的掌心里。 再一定睛,是至少三指宽的砍刀。 此时正巧有人抬脸探头往上看,目光对撞,迸出骇人的喊叫:“贱人在上面!” 许多颗脑袋、许多双眼睛挤到缝隙里来,参差的砍刀如同间隔的顿号。 “就是她!” “砍死她!” 余桥汗毛倒竖,掉头往回跑。 之前与玄武会械斗,也有人拿砍刀,但只是比划不敢砍。可现在整齐划一都是刀,这氛围这气势,再胆小的人都敢来两下子。 原来这就是完蛋了。 跑回那个房间里,余桥反锁了门,搬过床头柜和椅子挡在门后,接着奔向窗户,拉开往下看。 窗沿下有冷气机的外机,而离窗台半米远的位置,有一根紧挨着墙壁的铁铸排水管。 如果能沿着排水管下滑到二楼左右,就能直接跳到地面上了。 但问题是那水管直径太大,无法单手握住,得有个辅助工具才行。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撞门声,现在撕床单做绳子显然不现实了。 余桥忽然想起飞马的裤子上有皮带。 砰! 不绝于耳的叫骂声中,门板震动,倒扣在床头柜上的椅子应声滑动。 顾不得死者为大了,余桥跳下窗,冲去拿了皮带返回来,爬上窗台,踩上小小的外机测试承重——不乐观,必须快。 她小心地合拢半扇窗,一只脚踏到机器边缘,探出半身,对折了皮带,将环状那头穿过排水管与墙壁间的缝隙,再将另一头穿入环中,穿针引线般打了个简单牢靠的结。 窗内传来门板被利器劈开的破裂声。 余桥默数三二一,深吸一口气,双手拽紧皮带两头,侧身一跃。 在她离脚的瞬间,不堪重负的外机往下掉了一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下坠的速度比预想更快。即使有多年格斗积累下来的反应能力,余桥几乎也是拼了命才用半个脚掌撑住墙面制造了点缓冲,避免了脸蹭墙的厄运。尽管如此,手臂和大腿前侧仍被蹭破了皮,热辣辣的疼。 老旧的排水管在震颤,锈渣簌簌剥落。突如其来的重量和速度,居然拽开了几个将水管固定在墙面上的螺栓,崩出的沙灰扑到余桥脸上。她在心里大喊不好,还来不及思考对策,皮带突然卡住了,下坠骤停。 格斗打下的肌肉基础再次救了她,否则这一停的惯性不但能让肩膀脱臼,还能把人摔到墙面上,生生砸断肋骨。 余桥心有余悸地往下一看,约摸三米多的高度,足够了。 楼上的人已经发现她跳窗逃了,肯定往这边逼来了,没时间犹豫了。 她松手下落,肩膀着地,再就势侧滚翻——当年苦练的地面技术派上了用场,疼归疼,但绝不会骨折。 叫骂打杀声逼近,余桥踉跄着爬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另一方冲去。 是夜十一点半,时盛带着玛丽安回到了班查兰。才走到楼梯口,他便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在危险里摸爬滚打多年,警惕已经成了本能。 于是他搂着玛丽安转身下楼,来到隔了一个楼层的旅馆。 为了方便借用旅馆老板的电话机与玛丽安接头,他在这里包了个房间。安置好玛丽安,他问她借了她日常用来防身的弹簧匕首。 尤里拉制造的军用弹簧匕首物美价廉,精钢制成的刀身纤薄锋利,最适合用来割喉或是刺动脉。 再上楼,时盛顺手拣了个空酒瓶。 回到门前,他躬身打量事先被涂过大量凡士林的门把手。 几个仓皇的指印带着点血迹。 闯门的倒霉鬼好不容易撬开锁后,摸了一手粘腻时,肯定骂得很难听。 怪不得在回来的路上,无缘无故打了好几个喷嚏。时盛撇下嘴角直了腰,摸出钥匙开了门。轻轻推开一缝,里侧的防盗链条轻微响动,灯没开。 他后退两步,扫了眼走廊另一头。 那几户照常热闹着,音乐交织推杯换盏的笑声,好像每天都在开派对。 目光放回面前的门上,时盛抬起右腿,猛然一踹,然后飞快闪到门侧墙边。 没有子弹趁着门砸墙的声响飞出来。 再把酒瓶滚进去,也没引发动静。 时盛耸耸肩,进房开了灯。 简陋有简陋的好,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一目了然。既然什么都没少,门又从内部反锁,那一定是多了什么。 和指印同样仓皇的脚印,在屋里兜兜转转后,坚定地迈向了卫生间。 “出来吧。都这个点了,我不想搞事情。”时盛冲着那方说,“想要什么出来聊。枪都不带,应该不是想要我的命吧?” 安静。 “鞋也不脱……地板这么干净你也忍心踩啊?你是不是不做家务啊?” 还是安静。 弹开匕首,反手握住,“倒数三下再不出来,等会儿别求饶。” “三……” “二……” “时盛。” 永远都不会听错的声音,时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怀疑,静默几秒后,又喊了一声。 “时盛……是我。” 时盛扔掉匕首,两步冲上前,猛地打开卫生间的门。 仿佛是一种魔法,几个小时前他偷了人家的辫子,现在人就蜷缩在他的卫生间里,像一只被暴雨浇透皮毛的小动物。 第43章 43 早知道 “贱人你躲在哪儿呢?你可躲好了!害死了飞马哥,你死定了!你……” 时盛没等对方说完就按了电话,转而拨了乍仑的传呼。放下话筒,他关掉了仍在响个不停的传呼机。由于一直在接收讯息,那个小小的黑色机器有些发烫。 乍仑不到五分钟就回了电话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你这个点联系我,最好是跟我告别的。”乍仑说。 时盛没心情跟他拌嘴,直截了当地问道:“今晚这事会怎么处理?” “哼……我就知道!” “少废话!你在哪儿?说话方便吗?” “办公室!托你们龙虎街的福!本来弄完你的事老子好不容易休息几天,现在不得不回来加班!” 乍仑常年负责帮派相关的案件,日常的小打小闹都交给手下和徒弟去办,这下出了人命,只得亲自上手。 “那就行。”时盛全然不在乎他的牢骚,“所以会怎么处理?会不会以谋杀立案?” “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初步判断是非常明显的过量死,没有他杀迹象。现在法医在做进一步检查,明早能出结果。确定是过量就会马上结案。飞马那种垃圾,死一个算一个,等结了案我们还打算喝酒庆祝一下呢!” 帮派的命案大都关于斗争与仇杀,除非是位高权重的重要人物,否则警方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和资源,总是快办快结,迅速了事。 时盛向来了解警方的态度,这次却没法觉得无所谓。 第53章 “余桥跟我说了,她以前就打伤过飞马,今天他来酒吧里闹事报复,逼她喝酒,然后又逼她开车送他去旅馆,”他捏紧手里的传呼机,“余桥的嫌疑很大!你们应该先把她抓起来!然后找到那个陪酒小姐,绝对是她哄着飞马注射的!她谋财害命,那条金项链就是证据!” 余桥收到了上百通传呼,时盛挑了三个回过去,无一例外都是死亡威胁——玄武会的人认定是她害死了飞马。 如果警方以谋杀立案,余桥作为嫌疑人就会被羁押,那么至少能在案件调查审理期间性命无虞。反之,她便是孤立无援的活靶子。 “你们应该查了吧?当时酒吧里那么多人在场,都能做人证!” 乍仑叹了口气,“我懂你的意思。已经问询过当时在场的人了,酒吧里的情况确实是你说的那样。但以什么性质立案不是我说了算的。一方面看法医验查结果,一方面看上面的态度。就我的经验来看……都不说这个了,你那么聪明想不到吗?另外就算是立成谋杀案了,抓到了那个酒小姐,哪怕她承认了是她给飞马注射的,除非查出来有别的毒药,不然也不可能就以谋杀定她的罪啊!” “那打人呢?”时盛不甘心,“余桥当街使用暴力斗殴,满大街的人都可以作证!” “阿盛。”乍仑压低嗓门,“我知道你着急,都说出这种蠢话来了……如果就是有人要针对她,肯定巴不得我们马上以斗殴的罪名逮捕她,省得他们到处找……你有没有问她到底因为什么事、得罪了谁,人家要给她下个这么狠毒的圈套?” 还能是什么事?还会有谁? 时盛后悔周三那天没有态度强硬地赶走周启泰。早知道事情会严重到现在这种地步,无论自己如何自惭形秽,都不会放开余桥的手。 后悔的事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埋怨自己才最准确。 聪明?狗屁! “阿盛,你的船还有四五个小时就要开了,我不建议你管这个事。你管了,只会更难脱身。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听到开门声,余桥从卫生间里探出头,见是时盛,立刻迎出来,焦急地问:“怎么样?” 时盛关好门,冲她晃晃手里的袋子,“先吃点东西吧!” 余桥本想说没胃口,但看他脸色不好,自觉给他添了麻烦,便闭上嘴,接过了东西。 两人在空处坐下来,时盛看着余桥用满是伤的手解开袋子,心里一阵绞痛。 出门打电话前,余桥告诉他,从楼下跳下来之后,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凭着本能闷着头逃窜。后来终于逃到了熙攘的大街上,才稍稍松了口气——至少那些追兵是不敢在大街上亮刀的。正当她跑到路边准备拦的士时,人群中突然飞窜出几个人,朝她扑过来。 余桥只能再跑。大街上也好也不好,人太多,跑起来磕磕绊绊的,很快就被追上了。幸好屁兜里的胡椒喷雾还在,她便拿出来一顿狂喷。喷雾伤害范围太大,击中目标也伤了路人。情急之下她也管不了许多了,趁机戴上指虎接着跑,谁拦就揍谁,管是敌人还是不明真相多管闲事的路人。就这么疯了似的逃出了一段路,她瞧见几步之外恰好有正准备关门离站的公交车,便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车子开动,在乘客惊疑的注视下,余桥才发现自己身上莫名很多血迹。掏钱买票时手也疼得厉害——她出拳太重,指虎也磕破了她的拳头。 由于担心司机报警,余桥只坐了一站便下了车。离站台不远有一个停满嘟嘟车的夜市口,她连忙跳上最近的一辆。司机问去哪儿,她不假思索地说:“班查兰。” 一个班查兰,一个上城区,她能藏身的地方无非就是这两处。 时盛没问她为什么不去上城区。 吃了两口米粉,他放下饭盒,垂着眼说:“情况跟我们分析得差不多。‘花腰’应该不会以谋杀立案,玄武会下了对你的追杀令。整件事就是黑虎联合巧姨针对你做的局。” 预料的事被证实了,余桥更加没有胃口了。 来到班查兰,她一气不歇地跑到了时盛的住处。没人开门,她便撬门进来。小心地确认过他仍住在这里后,她还是躲进了卫生间。 在陌生的黑暗中等待时,余桥细细回想了事件经过,恍然大悟从玄武会的人莫名抓住了仙妮的哥哥那时起,一盘针对她和飞马的生死局就正式拉开了帷幕。而在“红豆”里发生的每一步,都在黑虎与巧姨的算计内。更有力的证据便是,那些拿着砍刀的人,在看到飞马的尸体前就叫嚣着要报仇了。 与时盛碰头后,两人复盘出了阴谋的全貌。 黑虎回到龙虎街显然是有目的的。自己的拜把兄弟不与自己同甘共苦,而是心安理得地接手了自己位置,翻身拿大,他怎么可能甘心?恰在这节骨眼上,曾经的老情人巧姨,被当年害他痛失龙虎街地盘的余桥搞得头疼不已,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合计出了一个一举多得的主意——将让他们不爽的人牵在一起,然后利用飞马吸毒这一点,引诱着他过量死,再嫁祸给余桥。 黑虎要的就是警方不按谋杀立案的效果。没有警方的介入,他才好安排自己的人追杀余桥。替死去的大哥报了仇,忠义两全,再接手大哥的地盘就天经地义。 至于巧姨,虽然可恶,但做到要人命这么狠毒的地步……余桥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是被她激的——或许是从交涉的言语中推测出来的,或许是阿成或仙妮有意无意的出卖,总之,巧姨知道了余桥想釜底抽薪式地对付自己,便动了杀心。所以她才会在余桥离开“红豆”前,问她想不想妈妈。 而仙妮,好看的脸、迷人的身体、机灵的脑袋、悲惨的命运,还有一个唯她是命的哥哥……她是再好用不过的棋子。必定是巧姨让黑虎把她哥的存在捅给了飞马。而飞马本就是个可恶至极的人,最后仙妮逼得不得不与巧姨合作。 一环扣一环,新仇旧恨,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风暴。余桥这才明白,自己虽在龙虎街出生长大,但却始终没有真正地融入过,所以才会那么天真、想当然地办事,最终落到被算计、追杀的可悲田地。 尽管时盛未作任何评价,但余桥认定,他在心里大骂她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她不会怪他。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蠢。 也许早该听从妈妈的安排。就算是完全依附周启泰,当无名无份的金丝雀又怎样呢?后来自己的选择不也差不多吗? 不过事到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最实际的。 余桥把筷子插进冷掉的鸡蛋炒米粉里,说:“嗯,知道了。那你帮我问了吗?仙妮那个民族,具体聚居在山瓦府哪个位置?” 咬肌在时盛薄薄的面皮下鼓起,迸出青筋。 先前一起分析情况时,余桥便说,她准备去找仙妮,让她坦白事件的起因、经过,然后做成录音,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简直是比挑衅巧姨还要烂一百倍的主意,时盛马上否定了。 “你怎么能确定她肯定会回去?万一她说的阿嬷根本不存在呢?万一她说的所有关于她家的事都是假的呢?” “不会的。你没见过她哥,你不知道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感觉!我凭直觉相信关于她家人的事是真的!” “……好,姑且当作是真的。那我问你,山瓦那么大你去哪里找?” “嵊武比山瓦大、人还更多,她哥还有间歇性精神病都能找到她,我为什么不能?” “……好,退一万步说,你找到她了,她凭什么向你坦白啊?或者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已经被灭口了呢?就算现在没有,在你找她这期间,玄武会先你一步灭了她的口呢?” “仙妮又不是白痴,她想不到自己有可能会被灭口吗?她做了这个选择肯定会躲会跑的呀!而且她又不是孤身一人,他哥当过雇佣兵,打过仗啊!三年哎!然后为了找仙妮,大半个塔国都用脚走过来了,说不定比你还会躲!” 时盛气得音高八度:“你才说他有精神病啊!” 余桥比他更大声:“都说了是间歇性的!” 两人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好一会儿,时盛才说自己去打几个电话落实看看。 他以为余桥独自冷静地待一阵能放弃这个愚蠢想法。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她的固执。 “没问。”时盛咔咔掰响指关节,“我还是觉得太蠢了。” 余桥不信。她千叮咛万嘱咐,他答应得好好的。 “真没问。”他定定与她对视,一副毋庸置疑的样子。 余桥略一思忖,够过背包,起身就走。 时盛抢步上前,墙似地挡住门,“去哪儿?” 她把包套到身上,“图书馆、市政厅,哪儿能查就去哪儿,起开。别再耽误我时间了。”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犯蠢。坐回去,好好听我说。” “起开!” 第54章 她越起火,他越冷静。 “余桥,坐回去。” 余桥习惯性地拎起拳头冲过去。 时盛劈手抓住她的拳头,趁势将人拉入怀里,手掌摁住后脑勺,胳膊箍住腰。 脸被按在石块似的胸膛上,视线受阻,呼吸困难,余桥条件反射地拳打脚踢,却被抱得更紧。 “我要走了,余桥!”时盛低吼,“还有三个多小时我就要去港口了!” 所有的挣扎骤然凝固。 走之前说一声。他做到了。 她却后悔了。 原以为有了“对方总有一天会走”的觉悟后,自己不会再对他要走这件事有任何感觉的。 早知还是会失落,就不要他说。 早知他这么快走,就不要到这里来。 早知道…… 停顿少时,她用手臂紧紧攀住他宽阔的背,竭力藏住声音里的颤抖,轻声说:“好呀……恭喜……” 第44章 44 “好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龙虎街那些长舌鬼应该告诉你了吧?”时盛问,“我带着一个尤里拉的姑娘招摇过市,还去了‘红豆’。” 余桥差点忘了这茬了。这会儿他主动提起,她不知该怎么接,只好盯着手里的船票,低低应了个“嗯”。 风中女神号的船票像张明信片,质地硬挺,印刷精良。正面印着如同躺倒的白色大厦般的航船,背面是登船注意事项与简略航线图。 “我是故意的。”时盛弹了下舌,“我要让那些盯着我的人搞清楚,我跟你没有太深的关系。免得我走了之后,有人找你问东问西……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你了解我的,我从不干那种事。” 余桥依旧不接话,转而问道:“你一会儿怎么去码头?” “那个姑娘,”时盛用手比量了一下,“跟我差不多高,肩宽不细看也差不多。这几天我都让她跟我回来,然后凌晨五点左右离开这里去码头……” 余桥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所以你打算打扮成她的样子过去吗?”她随即扑哧笑出声,“亏你想得出来啊!” 时盛也跟着笑了,“天天被人盯着,只能这样。幸好他们只盯我,不盯她。” “那你要戴假发、穿裙子咯?” “嗯。” “你准备的是长裙吧?你腿上可有刺青哦。” “对。为了这个,我给她买了好几条长裙。其中一个款买了两条,为的就是今天。” “哎!”余桥拍了下膝盖,眼睛亮晶晶的,“好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真想看?” “想啊!” 时盛站起身,警告道:“我穿给你看,你不许趁机逃跑。” “不跑。”余桥笑着摆手,“反正图书馆和市政厅这会儿还没开门。” 奇怪的是,确定他要走了,她反而没那么急躁了。 时盛准备的装备比想象的齐全,除了假发和裙子,还有定型胸罩和高跟鞋。 光是看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余桥就笑得直不起腰。 他倒是大方,脱了衬衣就往身上套胸罩。那些复杂的扣带让他手忙脚乱,余桥边笑边帮他调整。 一米八几、身材健硕的大男人穿上女人的胸罩,活脱脱一个变态。 最终余桥笑得脱力,没法再帮忙,时盛便自力更生地穿裙子,戴假发。 高跟鞋一踩,一个“女巨人”横空出世。 “怎么样?”他还故意转个圈。 余桥笑得喘不过气,瘫在他床上断断续续地问:“她真的有这么高吗?会不会太夸张了?” 时盛矫揉造作地撩了下假发,捏着嗓子说:“真的呀,人家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呢!” “啊啊啊别学了!”余桥把脸埋进臂弯里打滚,“肚子要裂开了!” 看她笑成这幅模样,时盛暗自松了口气。 还能笑出来就好。绷得太紧的弦很快会断、在重压下做出的决定往往不够理智。她需要先放松下来。 “好了,不逗你了。”他取下假发,“喝水吗?” 余桥揉着笑痛的肚子坐起身,“转过去,我帮你解拉链。” 窗外警笛声此起彼伏,门外的欢笑声也从未间断。这座城市仿佛就藏在这两种声音里——危机四伏,又醉生梦死。 余桥缓缓拉下时盛背后的拉链。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狰狞的伤疤一寸寸显露,像某种活物蛰伏在肌理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指尖下的肌肉突然微微蠕动。 时盛侧过脸,眉梢微挑:“怎么了?” “没什么...…”余桥耳根发烫,匆忙转移话题,“到了新地方有什么打算?” “你呢?”他反问。 “我?”她利落地将拉链拉到底,转身坐回地板上,从帆布包里摸出烟点燃,“找仙妮。” 时盛褪下裙子扔到床垫上,盘腿在她对面坐下。忽然倾身夺过她唇间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余桥,”烟雾中他眯起眼睛,“为什么找我?查个人而已,周启泰也办得到。” 余桥愣住。 她闭着眼都能找到曼宋沙公寓,可出了事,竟毫不犹豫逃向了这间只来过一次的破屋。指尖触到门把上未干的凡士林时,悬着的心就落了一半。撬门进来后,借着窗外的光亮摸了一圈,确认了简陋的摆设、熟悉的气味,心便完全落回了肚子里。见到他本人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漏掉。 此刻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眉眼,她忽然惊觉——自己对他竟已信任到这般地步。 这认知让她莫名烦躁。她伸手夺烟,时盛偏头避开,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你倒是信我。” 她无法反驳。 “既然信任我,就听我的。”他碾灭烟头,“上次让你跟我走确实是头脑发热,这次不一样。余桥,塔国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知道你想继续读书,可如果命都没了,愿望还有什么意义?你首先得活下去,再谈别的。所以,跟我走。” 半个多小时前,乍仑刚说完“不建议管”,时盛就干脆地表示,他绝对不会管,因为他要带余桥一起走。至于怎么走—— “你给我找路,尽快,再搞定她的证件。” 乍仑气笑了,“你真是把我当你秘书使唤啊?她又不是线人!我怎么给她搞证件?!” “我不管。”时盛耍无赖,“我原本只当她是妹妹,你偏一堆废话说什么我对她有意思,让我带她走,害我真把她睡了,没用套也没吃药,她肯定会怀孕的,我得对她负责,你要对我负责。” 老警官血压瞬间飙高,对着话筒大吼:“你这个无赖王八蛋自己造的孽倒要赖在我头上!就该让你死在罗坎!” “可惜老子命硬,活下来了,还造了孽,”时盛冷笑,“你就得受着。” 活下来了,回到嵊武,与余桥重逢,争执、和好、拥抱、亲吻、错过……短短一周,像坐过山车。如今她再次出现,时盛在庆幸之余,心底泛起苦涩——每次交会,都因她倒霉。恰是印证了余霜红说的“不配”:余桥若不从高处跌落,他怎么会有机会接住她? 不想再错过,不该再放手。 时盛没等她回答,抄起那张船票,摁下打火机就要点。 余桥猛地扑过去抢下,“你疯了?!” “换条船走,这个用不着了。”他伸手去夺,“撕了干净。” “我不会跟你走!”余桥将船票甩到角落,“你休想赖我害你没走成!” 这话像一记闷棍,劈头敲得时盛僵在原地。 如此深厚的信任还不够吗? “逃命,活着,然后呢?背着杀人犯的罪名过一辈子?”余桥抓着背包站起来,“如果我真杀了飞马,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你走。但我没杀人,凭什么要逃?带着镣铐的自由算什么自由?” “我知道找仙妮很蠢,也很危险,但我必须这么做!我要清白,要她亲口承认她受巧姨指使栽赃我......”“她凭什么承认?”时盛失笑,“就凭你开过的空头支票?” “就凭我是龙虎街出来的。”余桥冷静地应,“她本人、她哥、她阿嬷,只要抓住一个,我就能撬开她的嘴。”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动着时盛从未见过的寒光,让他想起玛丽安的匕首。 可他仍不甘,“你都说她哥当过雇佣兵、打过仗,他是杀过人的,你弄得过?弄得了?” “我拿过金腰带!”余桥陡然拔高音量,“而且我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谁都阻止不了我!” 言罢,她快步走向门口。 见她倔强如此,时盛忽然怒从心头起,直撵过去,拽住她的包带往后狠狠一扯。 余桥整个人被甩到了墙边。 真是疯了! 她迅速爬起来,正要再冲,他一下回过身来,惊得她倏忽刹住脚。 不相干的人再凶神恶煞都吓不倒她。可时盛从未对她露出过如此阴沉可怖的神情。此刻她再不怀疑他曾为毒枭做过事了。 第55章 “余桥,你没得选。”时盛反手锁了门,声音冷硬,“必须跟我走。” 他还有有些药剂,给她灌下去,迷晕了,便什么都由他说了算。 “老实呆着,我不想对你动粗。”他冷睨着她,“凭你拿过金腰带也好,怎样也罢,我要是有心,你不是我的对手。这点不需要证明吧?” 换个人说这种话,余桥只会当听了个响屁。 她默默摇头,慢慢靠墙蹲下。 时盛走到另一侧墙边找药。正背对着她估算着剂量,忽听得她翻包。 她那只沾满血的指虎已经被他扔了。不知她还藏着什么武器。他轻叹一声,回过头,却见她只是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掌心那么大点儿的红丝绒盒子,比他的药厉害得多,只看一眼,便弄得呼吸凝滞。 余桥从盒子里拿出那枚戒指,往右手中指上套。指关节上添了被指虎磕出来的伤,不太好戴。她咬着牙,硬推到底,然后抬起手。 “戒指。我已经答应周启泰的求婚了。本来不想说的。” 凝固没多久的伤口被刮破了,渗出的血汪在金属圆环上缘。 “正是因为答应了他的求婚,我才不能向他求助,才不能跟你走,才不能不要我的清白。我搞砸了太多事了,不能再搞砸这一件,他有许多我需要的东西,我不能错过他。” 两人隔空对峙,一个举着手,一个扭着头,直到手臂发酸、脖颈僵硬,腿麻了,才同时颓然坐倒。 激烈的情绪褪去后只剩疲惫。时盛撑着地面挪到墙边,摊开四肢,仰头闭眼长叹一声。 余桥收起戒指盒,轻声道:“还是那句话,所有一切,谢谢。我真得走了。” “等等。”时盛虚弱地睁眼看表,“再等半个小时。” “……为什么?等什么?” “等人送车和地图来。你难道要像仙妮那个疯子哥哥一样靠步行?等你走到了,他们怕是都在别处安好家了。” 余桥愕然,“你帮我查了问了?” 时盛对着床垫抬了抬下巴,“换件衣服,再拿上那顶帽子……你翻一翻,把路上能用着的都带上。反正我都用不着了……山瓦那么远那么偏,有你受的。” 第45章 45 凭什么总是他在离开? 由于被时盛要求给余桥弄证件的无理取闹气到了,乍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余桥虽然有斗殴案底,但本质上还是个守法公民,要出境,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办护照。有了证件就能光明正大乘坐"风中女神号"这种专走免签国路线的邮轮,想在哪国当黑户就在哪国下船,方便得很。 时盛听完不以为然:“按塔国这办事效率,等护照批下来,我俩坟头草都三米高了。”说着又祭出老套路:“横竖都是死,不如我先去把'甜蜜人生'蛋糕店烧了?省得黄泉路上馋蛋糕。” 乍仑又被气得太阳穴直跳,最后还是认命地答应,会动用关系帮余桥加急办理。 原以为这事就算完了,谁知这痞子连句谢谢都没有,转头又让他查查看,一年多前“顶尖”夜总会的案子记录。 “你是真把我当私人秘书用啊!”乍仑气得肺都要炸了。要不是看在这小子九死一生为警队卖命,最后却被当成弃子的份上,他早就不想管他的烂事了。 骂归骂,该查的资料还是帮他查了。 时盛做事向来有的放矢,乍仑至今仍最欣赏他这一点。 经查,一年半前,“顶尖”夜总会确实有过一例案子。一个陪酒小姐跟客人去了酒店后,偷了客人的钱,被发现后遭到殴打,为了保命,她拼死跑到大街上拦住了巡逻车喊救命,被带回局里做了笔录。最后,偷钱的、打人的和管理员工不力的都被罚了款。 乍仑翻看验伤照片时恍然大悟,照片上鼻青脸肿的女子,正是曾与他共饮香槟的仙妮。 除姓名外,所有信息都对得上:来自山瓦府,家中有祖母、父亲和兄长,都是边境地区的少数民族。那个拗口的族名,与余桥磕磕巴巴说的那个,相似度高达九成。 这一族群主要聚居在山瓦府北部靠近边境线一带。总而言之,离开嵊武后一路向北,大抵能找到。 时盛心里全然有了数。他再次拜托乍仑,在两个小时内准备一辆车和一份标好从嵊武去山瓦的路线的地图,送到班查兰对面街区的一块空地上。 “车子送来,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再联系你,”时盛说,“那你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我以后都不会再麻烦你了。” 乍仑愣了愣,问道:“她没确定要跟你走吗?难道想去找那个陪酒对质?” “我尽量劝她跟我走,”时盛轻笑,“让你们证物科少损失一辆车。” “怎么找得到?”乍仑难以置信,"她到底怎么想的?" “这本该是你们‘花腰’的活,你们不管,她只能自己去做。”时盛反将一军,“所以你要不要再提供点支持?比如再细细查一下那个女人的资料。” 乍仑未置可否,只问:“如果她要去找,你岂不是要跟着去?” 时盛也答非所问:“这些年多谢了。你多保重。有空去跟女儿认认错,约她去扫扫墓。别等以后死在家里臭了,人家才想得起还有你这个爹来。” 原来关于证件的胡搅蛮缠,不过是他心怀侥幸的备用选项。 余桥倔强,好认死理,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自信能说服她。 无可奈何,乍仑只闷声叮嘱:“不管怎么样,安定下来还是打个招呼吧!” “再说吧!”时盛依旧玩世不恭,“两个小时,动作快点。还有,”他报出余桥家的地址,“安排可靠的人去换个锁,也要快。她家里还有重要的东西。” 临挂电话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补充道:“再搞一把格洛克,子弹也要。” …… 装弹上匣,咔! 后拉筒套上膛,咔嚓! 金属碰撞声在小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格洛克没有手动保险,扳机压到底就能触发。好用,但要小心走火。” “一定要双手握紧,不要碰到滑套,否则影响后坐。” “卸掉弹匣后记得清膛。不然膛里有子弹被触发了一样会射击,别伤着自己。” “卡弹就使劲儿拉套筒,把弹壳清出来。” “换弹后一定要按释放钮复位,不然套筒会卡。” 时盛边讲解边行云流水地操作,全然不见方才在房间里的阴鸷凶狠。重复了两遍后,他把枪交给余桥,“做给我看,然后复述一遍我说的。” 余桥不大情愿地接过来。 二十分钟前,跟着他鬼鬼祟祟地走到班查兰对面这片寂静的街区,她先是按他吩咐的,躲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他上了一台黑色的丰田轿车。等陌生司机下车走远,车子打起双闪后,她才猫着腰跑过去与他会合。 刚坐定,他就掏出了这把枪。 “有必要吗?”余桥指尖发颤。 时盛笑得痞气十足,“你说呢?” “我又没证,万一被抓……” “那就放聪明点,不要被抓到!”他突然敛了笑,目光刺人,“余桥,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不能不知道怎么用。你不是去郊游!我再提醒你一次,你要找的人里,有一个当过雇佣兵的疯子!而在你找人的同时,你身后还有另一群疯子在找你!” 说到这里他又动了气,凶巴巴地吼:“你要是还在意是不是无证持枪这种问题,干脆就打消了念头,找个地方躲起来!” 余桥被训得哑口无言,尴尬地抠着手指。 时盛这才做个深呼吸,缓和了语气:“放宽心吧,新手打不死人的,别走火伤到自己就行。” 咔! 咔擦! 余桥机械地重复着操作步骤,每个动作都带着生涩的谨慎。 仪表盘的微光映着时盛半边脸,冷峻得像扑克牌。直到余桥完整复述完最后一个要点,他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扯出个苦笑:”没想到有一天要教你玩这个。” 余桥也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 时盛顶顶腮,递过一个传呼机,“拿着这个,你那个先别用了。有消息立刻回电。”见她疑惑蹙眉,又补了句,“会有人给你线索。” “谁?”余桥接过来看了看。机器不是全新的,有使用痕迹。 时盛没回答,转身拽过后座的口袋。 “巧克力、压缩饼干、能量饮料、手电、绳子……都是用得上的。” 他轻描淡写地点给她看,心里暗自感激乍仑的周到,又从腰间摸出玛丽安的匕首。 “还有这个。枪用不好,这个没问题吧?” 余桥接过去,熟稔地甩出刀刃,翻手耍出几道银光。 “也是你教的,记得吗?” 怎么会忘记?以前给她当陪练,他故意逗她,说拳头没有匕首快。小余桥不服,时盛便掏出蝴蝶刀亮了几手。原以为她要不高兴了,哪知小女孩竟一脸崇拜,眼睛里闪着星星,拍着手说太帅了,再来一次,教教我。如此捧场,倒弄得他感觉自己太卖弄而耳根子发热。 第56章 不可能忘记。时盛更惊讶的是,他随便教她的东西,她不但记得,还这么熟练,那起码是十年前的事了。 余桥看出他的惊讶,垂眸收刀,“平时我都不带匕首的,太危险了……有时候在吧台里切柠檬时耍几下。”她自嘲一笑,“不好的东西我学得可快、记得可牢了。” 时盛的目光掠过她指间的戒指,那道细细的金圈在昏暗车厢里依然刺眼。就在半小时前,他是真的打算放倒她,强行带她离开的。 打消念头只因为这枚戒指——它不仅代表着另一个男人的承诺,更照见他时盛永远给不了她的安稳人生。 终究还是,“不配”。 时盛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住我说的,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用真名。找到人之后马上去鬼叔的疗养院约权叔见面,请他带你去见陈老爷子或陈老大。动作一定要快。” 余桥颔首。江湖事终究要按江湖规矩来了结,一如当年与玄武斗殴时那样。 “他们要是问起我……反正我人走了,有什么说什么。” 余桥闷闷应了,低头摸了摸搁在腿上的枪的膛线,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些人可靠吗?”她问,“尤里拉的姑娘,送车的,给传呼机的……” “现在计较这个晚了。”时盛搭住方向盘,“只要船开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句话听着刺耳,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沉默须臾,时盛拍拍方向盘,“后备箱里有汽油桶,到了加油站一定要备油装满。别的没什么了,我走了。” “一路顺风”、“平安”之类的话在余桥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被咽了回去。 这种话,说了像是诀别。哪怕这一别,确实再难相见。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戴着戒指的手指,转念想告诉他,她说谎了,这才不是求婚戒指。 可这种澄清,想表达什么?根本没有意义。 时盛坐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最终,他只是搓了搓他短短的毛寸撂下句“走了”,开门下了车,大步朝前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被夜色一寸寸吞没,余桥突然浑身发冷——就像当年在观众席里遍寻他不见时那样刺骨的寒意。 凭什么总是他在离开? “......时盛!” 声音破碎得不像自己的。 原来如此。身体早在她意识到之前,本能地封住了所有告别的话语——只为不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 男人的背影僵在路灯下。理智叫嚣着不要转身,脖颈却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他看见那个他配不上的姑娘朝他奔来,带着雨季才会有的微微凉意撞进怀里,揪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有液体沾湿了嘴边的胡茬,滋味咸涩。 等回过神来,黑色丰田车已经甩尾而走,隐匿于夜色中。 第46章 46 战士 凌晨五点半,蛟梢湾码头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邮轮黑黢黢地卧在水面上,舷窗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在雾气中洇成昏黄的圆斑。 几个尤里拉妓女打着呵欠走下舷梯,她们刚招待完的水手们在高高的船舷边站成一排抽着烟。有人吹了声口哨,一个姑娘回身,送出一记飞吻,男人们放肆地笑起来。 时盛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瞄了眼那方的热闹,又看了看四周,随手将折磨了他一路的高跟鞋扔进海里。 四十多分钟前,他按计划换了女装,走出班查兰,拦了的士来码头。没有可疑的车辆尾随,他的伪装逃离术凑效了。的士司机甚至向他询价。 若不是记挂着那辆开往山瓦的黑色丰田,他高低要逗那色鬼司机玩一玩的。 不知余桥那边是不是也顺利。算起来也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该出城了。 来到码头后,时盛躲到了先前假装散步时选好的隐蔽点,观察了好一阵,确定无碍后,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准确地说,是余桥给他买的衣服。 轻装上路,那些花哨松垮的衬衣西裤都不要了,只带她给买的黑白两色t恤、牛仔裤、球鞋和内裤。 想起她说她给买的内裤“尺码友好”,他仍忍不住要笑。 行李里唯一“多余”的东西是从她家顺走的辫子和装辫子的枕套。虽然枕套因为让玛丽安保管了几个小时而沾了些廉价香水味,但不要紧的,香味会散,而余桥的气味已经渗透了纤维,只要不洗就一直会有。 时盛从枕套里拿出辫子。它沉沉的分量十足,抓捏起来有种微妙的近似肉感的弹性,像某种活物。 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想象这样的辫子,两根坠在脑袋上到底有多沉。 以前他曾劝过余桥把它们剪掉。 那年她升入国三,上半学期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锦标赛参赛资格,于下半学期开学前受邀参加了赛事方主办的赛前半封闭培训。这培训为期十天,旨在让选手及其主教练统一了解比赛规则,以便及时调整接下来的备赛训练计划。 说得冠冕堂皇头头是道,其实就是个捞钱的幌子——规则每年是会有局部调整,但大体上都一样。明明是把人集中起来,几个小时就能讲清楚的事,非要大张旗鼓地弄,还要收食宿费、指导费、保险费……拉拉杂杂一大堆的费用。由于教练也得参加,选手还得把教练那份钱也出了。说是说不参加也行,但据传,不参加的人最后都因“犯规”而无缘晋级。 塔国的事就是这么扯淡。 余霜红当然不可能不让余桥参加。准备那么多年,临门一脚,省那点钱就是脑子坏了。给余桥报了名,她也跟着去了,“红豆”下午的生意交给时盛代管。 母女俩走后,时盛有点心神不宁。他总是忍不住阴谋论地想,有人会因忌惮余桥的实力而害她。 他每天都盼着余霜红打电话来问酒吧的情况。可每次电话一响,他又会腿软,生怕她突然宣布个类似余桥受伤了之类的噩耗。 捱了一星期,时盛实在受不了了,在电话里问余霜红,他能不能过去,反正也快结束了,他可以顺便把她们接回来。 怕她不同意,他提前找好了临时帮忙看场子的人,还说愿意自己付钱给人家,同时也会弥补两个下午没营业的损失。 他如此恳切,余霜红不忍心拒绝。 于是第二天凌晨,“红豆”一打烊,时盛便开着跟权叔借的车出发了。 他当时完全不会料到,那一趟奔波,改变了他的人生。 训练营的场馆在嵊武郊外一个靠海的镇子上。时盛找过去时,那里还没开门。他只能先在车里小睡。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一阵嘈杂,他睁眼一瞧,蒙蒙天色里,一群人正排着队从车前跑过。 除了带队的男人,跑步的清一色是穿运动短裤的女孩子。奇怪的是,她们脚上踏的不是运动鞋,而是拖鞋。 太阳出来前的清晨最适合到户外练体能。时盛料定她们就是训练营的选手,连忙下车来看,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挂着两条粗黑辫子的圆脑袋。 他没喊,而是锁上车,跟着队伍往前跑。 目的地是沙滩。到了那里,女孩们纷纷脱了鞋,赤脚做起了准备活动。 就在时盛以为她们是要在柔软的沙地上练习摔跤时,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地,再次跑了起来。 余桥跑在最前面。 时盛很是惊讶。沙子又厚又软,踏上去力气就会被吃掉大半,比在硬质地面上跑步费劲得多。非但如此,沙子还会磨脚。 这是什么鬼训练? 等女孩们都跑出去了,时盛拿了烟和水同带队的男教练套近乎,说自己是来看妹妹的。 一听说“妹妹”是余桥,教练立马打开了话匣子。他告诉时盛,这叫阻力跑训练,每天早上跑五公里,对提升脚力有帮助。 “是不好跑,很多人都受不了,每天都有人请假。今天也是,你看就没几个人嘛!但余桥不,她每天都参加。脚磨破了也不请假,咬着牙硬扛。晚训结束后,自己还会再来跑个几公里。” “她很不错的,知道自己更擅长打站立就拼命练腿脚。我们都觉得她是这批里最有希望夺冠的……至少是前三甲。” 拖着辫子的背影变成了远远的一个点。时盛忽然记起她兴奋地说太阳能灯的模样,碎发在脸边飞扬,衬得那圆脸像一轮小小的太阳,暖洋洋地烘得人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 站着眺望了一会儿,他走开了。 不该打扰她。 下午接近饭点时,时盛才又到场馆去。终于看清了那里的环境后,他简直想把主办方的人抓起来打一顿——那地方,寒酸得令人发指。 钢结构搭出的框架顶着铁皮瓦,“屋顶”和“墙壁”之间留着无法咬合的三角形空隙,地面是没有做过任何处理的普通水泥地。面积是大,足有近千平方,拳台也多,足有五个,可怎么看都不是专业的体育训练场,更像被清空大排档或是厂房。热浪从缝隙里涌入场馆内,弄得里面比外面更闷热。别说冷气机了,连风扇都没有,光是站在里面都汗流浃背,更别说运动了。所有选手都像是从海里捞起来般湿漉漉的。 第57章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怠慢。 数条小腿、数个拳头,一刻不停地冲击着沙袋,精准狠厉的力量与不可动摇的决心沿着吊着沙袋的铁链汇聚到钢架上,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 那是一群即将与命运上场较量的战士,只要眼前有沙袋就会自主地练起来,不会因为环境不好或听说这是个骗钱的局就敷衍了事。 时盛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余霜红。几天不见,她比在酒吧里上班时憔悴。 他能猜到原因,没说什么,只默默在她身边坐下来。 嗡嗡声震得骨头发麻,胸腔也与之共振。 时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选手,估算着哪一个可能与余桥同量级。不管是哪一个,只要一想到那些拳脚会落到余桥身上,他的心就会被无形的手提起来,再狠狠砸到地上。所以目光再放回余桥身上时,她像被热气稀释了一般模糊了。 苦。艰苦、辛苦。不是才知道练格斗苦,也不是才知道余桥练格斗。只是奇怪,在来这里之前,时盛从没有对她正在经历的“苦”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感受——心疼之余,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忍不住要责难身旁的余霜红:“这几天看她这么拼,你也不好受吧?后悔吗?你太残忍了。余桥被你逼得连正常的交际都没有,被你逼得甚至会逼自己吃苦……不念大学也有不念大学的活法。” 余霜红缓缓转过脸,淡声道:“一无所有的孩子,要改命就得先拼命。这一点,你不是早就了解了么?哦……”她突然露出轻蔑的微笑,“我忘了,你失败过一次,所以再也不敢那么想了。阿盛,这就是你配不上阿桥的另一个原因。你太懦弱了,跌倒了就躺着不动了。” 这些话随着不绝于耳的嗡嗡声灌入体内,几乎震裂了五脏六腑。 余桥见到时盛,开心得语无伦次。发梢在滴水,她像拧毛巾似地拧了拧。汗液啪嗒啪嗒打落在地,时盛垂首去看,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她光洁发亮的结实小腿。 那种光泽并非因为皮肤保养得当,而是常年的撞击,硬生生断绝了毛囊的活力,似乎也凿平了皮肤的纹理,同锋利的刀刃必定雪亮光滑一个道理。 时盛不忍再看。再看该暴露情绪了。他于是故意像平时一样讨厌,手闲闲地去掂她的辫子,然后嫌弃道:“重死了!又不好洗!剪掉!” “不!”余桥打开他的手,“我要辫子!辫子好看!” 再是不拘外表,作为一个小女孩,她也有自己的审美追求。 那一刻时盛实在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那天夜训结束后,他陪她去沙滩赤脚跑步。 海边潮湿的空气跟沙子一样会绊人,才跑了数百米,时盛便觉得肺被灌满了水。 “你要分开脚趾,用脚趾碾沙地,增加摩擦力,就不会使不上劲儿啦!”余桥指导道。 时盛照着试了试,果然。 掌握了诀窍,没那么吃力了,可他还是不能完全跟上她的速度。 她跑了一截又折回来与他同行,看起来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你不用等我。”时盛说,“你跑你的,我会追上你的。” 余桥摇头,“你追不到的,我本来脚力就快,这几天练下来更快了。” 追不到,等不到,不配。 时盛突然想停下来,咬咬牙忍住了。 跌倒了就躺着不动了,失败了就认了命了。 别这样,别再懦弱了。 “余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连三甲都拿不到,怎么办呢?” “再来。”女孩不假思索,“按规定一个人可以连续参加两次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时盛仍要追问:“那又得再吃一遍同样的苦,同时,因为是最后的机会,压力也变大了。你还要再来吗?” “要。”余桥坚定地说,“既然有机会,管它是第几次,为什么不要呢?” 阿盛,要不要做线人?辛苦几年,换个新身份远走高飞,摆脱陈家的控制。 好好想想该何去何从,不要一直当个混混得过且过。 这些话原本像一个个气球,轻飘飘地浮在脑袋里,偶尔碰到思绪上,挥挥手赶开便是。 而那个当下,“小太阳”的光芒刺爆了“气球”,一些种子纷纷扬扬埋进了心底。 …… 嘀嘀! 汽车喇叭声打断了时盛的回忆。 海天交界处已泛起了蟹壳青,乘客陆陆续续来了。 一个司机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正准备取行李时,慢他一步下车的女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她好像哭了。 时盛下意识地触了触嘴角。尽管出门前已经把胡子剃干净了,可那种被浸湿的冰凉感觉似乎还在。 揉捏着辫子发了会儿呆,他把它装回枕套里收好,然后拿出那张明信片似的船票,唰唰撕碎,挥手一扬。 碎片没有像被放飞的蝴蝶一样纷飞,而是格外实在地跌落到了海面上。 第47章 47 加油站 周一上午七点多,周启泰健完身回到公寓里正准备洗澡,便接到了余桥的电话。 “周启泰,今天签了新公寓的租约,你就搬进去吧!月底,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 他有些意外,问着“这么快就想好了”,顺手摁下来电显示的按键。 不是“红豆”的座机号。 “想好了。”余桥说,“住在一起我才能更了解你。” “你在哪儿?”周启泰问,“这个点才打烊吧?你怎么不用店里的电话?” 他这么敏感,余桥也有些意外。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加油站玻璃门外,一辆高柜大货车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视线。 过去几年,余桥时常开车进出,但范围仅局限在唐人街附近和上城区曼宋沙公寓那一带,连市区都很少逛,更别说独自出城了。因此出城的路都是时盛告诉她的。 三条路线,两条因事故临时封路,一条因她开错路口而不得不折返。好不容易走上正途,那条路竟堵起车来。 再是周一,也尚未到早高峰时段。运气实在差得出奇,余桥预感也不好,方向盘直在汗湿的掌心里打滑。直到随车流缓慢经过事故现场,看到歪斜的轿车和闪烁的警灯,她才稍稍松口气——不过是普通的酒驾事故。 想必那两条路上的也是。毕竟周末才刚结束,糊涂的醉鬼不少。 尽管是这么想的,余桥仍不敢掉以轻心,出了城后很快碰到了加油站也没停车。直到按着地图标注的路线,从高速转到了国道上,才小心地驶进了遇到的第一家加油站。 彼时已经太阳已经露出了半边脸,余桥买完备用汽油后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周启泰打个电话。 他十分支持她拿走巧姨的股份,甚至像看到了自己投喂的温驯的野生动物突然表现出了主动捕食的野性般,难掩惊喜与兴奋。他的日子太顺遂了,总爱找些刺激。这让余桥不太舒服。但好歹他能帮上忙,也就不计较了。眼下情况失控,千万不能连累他。 况且,既然戴上了他给的戒指,凡事都该有个交待才对。 “是……我不在店里,出城去办点急事,跟你说一声。” 余桥捂住话筒张望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后才接着说道:“这几天你不要去龙虎街。” 周启泰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 余桥握紧话筒,迅速编了个谎话:“店里没事,是我家里的事,得去办一办。” “家里的事?”周启泰愈发奇怪,“你家里不就你和你妈妈,你妈妈已经不在了,还能有什么事?” 余桥一愣,蓦地恼火起来:“你很了解我家吗?你连我家的门都没进过,知道什么?” 周启泰被噎住。确实谈不上了解。她从不多说,他也没问过,了解的仅仅是他看到的。 而他此刻的沉默在她本来就紧绷的神经上再添一把火,烧得她咄咄逼人:“我问你,知道什么是‘玛巴埃’吗?” 周启泰猜不到余桥要表达什么,只隐约感觉如果再不出声,她的火气会越来越大,只好答道:“知道。就是靠打黑拳挣钱的……穷人。” 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居然知道。余桥猜他应该去看过地下拳赛,火气不减反增,干脆挑衅道:“我爸就是玛巴埃,我是玛巴埃的种,怎么样?” 对面又沉默,她便撒谎撒到底:“他死了,我现在要去他老家办丧事,怎么样?不可以吗?” “丧事?!”周启泰失声叫起来,“你在哪儿?我马上来找你!” “不要你管!” “……阿桥,你还好吗?” “好得很!”他的关切莫名让她有了一种充满恶意的兴奋,“他死了我很高兴!他对我和我妈不好!不闻不问……该死!” “阿桥,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用不着!反正你也看不起我,现在更有理由了吧?” 第58章 周启泰一惊:“我没有……” “你有!”余桥蛮不讲理地驳斥,“你从不去我家。那天你都在楼下等着了,也没说要上去坐坐!” 周启泰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那天”是与那个骑机车的男人在一起的周三,顿觉无奈。 “阿桥,那天是你说去车里谈的……” 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是吧?那你听好了,这几天我不在你不要去龙虎街!然后山瓦那边我找不到电话就不会联系你,你不要给我打传呼!” “山瓦?”周启泰顿了一下,“你要去山瓦?” “对!塔国最穷的地方!玛巴埃、穷人!我就是这样的……” 余桥突然哽住。刚进门的工作人员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她扭过脸,将话筒换到左手,努力压低音量:“叫你不要去就不要去。我到了那边找到电话会……” “巧了。”周启泰顾自说道,“我爷爷有房太太就是山瓦的少数民族,靠她爸爸当玛巴埃养活的。” 余桥的怒气突然卡住,像被按了暂停。 “她人很好,我是她带大的,叫她三阿嬷,跟她比跟亲阿嬷还亲。”周启泰温和了语气,“阿桥,我都是这样长大的,怎么可能看不起你呢?” “是什么族?”她没有马上相信,“既然如此,你肯定知道她是什么族。” 他立即报出一个名字。余桥登时无话可说。 与仙妮谈妥合作后,余桥请了顿早茶。期间她好奇地问了些山瓦的事,仙妮有提过周启泰说的这个民族。名字同样不好发音,令人印象深刻。周启泰如果是临时瞎编的,不会答得这么流畅迅速。 “阿桥,我跟三阿嬷提过你,她说一定要见见你。我本来打算过一阵子安排你们见面的……虽然情况不一样,但也是种缘分吧?到时候见了她你随便问,如果我说的有一个字是假的,随你处置。我现在就可以把见面的日子定下来。” 外面的货车开走了,晨曦给对路的树林涂抹上了一层茸茸的暖黄色。冷静下来,余桥突然感觉自己刚才像个疯子。 “阿桥,我不去你家,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周启泰真诚地说,“我也没办法,从小到大对什么都挑剔,有时候说了不对的话、做了不合适的表情我自己都不会意识到……我是怕我无意中伤了你。” 经历了诸多欺骗后,他这份坦率清凉如冰泉,硬刺都能被浸泡柔软。 余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知道了。总之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去龙虎街。巧姨本来就对我不爽了,你再去,她又要说些不好听的。” “好。我明白。”周启泰说,“你一个人吗?要去山瓦哪里?给我个地址,我去找你。” “不用。”余桥彻底缓和了态度,“你放心,我一个人而已。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食言的。”她抬起右手看了看,“戴着戒指呢……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等你回来。”周启泰的声音带着笑意,“同居才算是真正的开始,我们确实该好好了解了解彼此。大概哪天回来?” 谁知道呢?仙妮和她哥应该不会有什么像样的交通工具,一路或许也得东躲西藏……谁知道多久才能等到或找到他们? 枪和匕首都还在包里。或许真该听时盛的,找个地方乖乖躲起来等着风头过去。上城区就不错。警方对龙虎街半管不管,对上城区可不会敷衍。 时盛……他的船这会儿应该出港了吧? 想到这个名字,余桥突然意识到方才那般汹涌的火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走了,又走了,彻底地走了。 一丝悔意悄然爬上心头,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却足以让她对自己心生厌恶。就像之前甩了周启泰时那样。 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都会后悔。 都不是好走的路,但你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眼下这一条,说明你更愿意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代价。 那混蛋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余桥苦笑,这些话算是长在脑子里了。 “周六。”她把落到脸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对着电话那头的周启泰说,“最迟周天。到时候我回来休息休息,差不多就可以搬家了。” 驶出加油站,余桥的心情略松快了些。郊外的晨间空气清爽怡人,她照例关了空调打开窗户,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进放在副驾位上的帆布包里找鼻通。 如果眼下棘手的事能顺利按计划解决,那以后就没什么能难倒自己了。余桥想,至于与周启泰将来如何,顺其自然便好。说不定等再念起书、忙碌起来就完全不会在乎了。再等考上大学,那更是一番新天地,不仅将彻底远离纷争,而且也再无暇顾及男男女女情情爱爱……所以留下来是对的。 她就着薄荷脑清凉微辛的气味做了个深呼吸,随手拧开收音机。 “……货币问题或将引发金融危机。近日,财政部公布……” 余桥漫不经心地转动旋钮,寻找华语频道。 “……现场快讯。唐人街警署被围事件最新进展,警方目前已逮捕了数十名相关人员。据悉,包围事件发生于昨晚一起帮派成员意外死亡案件后……” 余桥心里一紧。 “参与者称死者系谋杀死亡,要求警方严查……” 事情居然闹到这种地步了吗? "……警方公布了最新完成的尸检报告结果后,引起参与者不满……报告显示,死者系过量使用毒品,无他人证据,因此不予立案……"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被逮捕者或将依照‘公共治安法则’的相关条例移交法庭……” 余桥关掉了收音机。 闹事被抓的应该是飞马的手下。现在还扯上官司了,黑虎更有理由以玄武会的名义追杀她了,仙妮兄妹必定也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余桥打起十二分精神,踩下油门。 山瓦本就遥远,完全没有高速,国道路线只占全程的二分之一。她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仙妮的阿嬷,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趁着路上车少,要尽量快一些,再快一些。 余桥还是决定关上窗户。车窗完全合拢的一瞬,她突然注意到倒车镜里,一辆白色轿车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第48章 48 橡胶林上 来得这么快吗?! 余桥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可能这么快的。 她假装不经意地加速,后车立刻缩短了距离;减速时,对方也随之放慢。 国道不分车道,大路敞亮,超车轻而易举,后车偏偏死咬不放。 没有什么不可能,就是来者不善。 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余桥咬紧牙关,猛踩油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后面的车,如影随形。 这时,前方弯道处出现了一辆蓝色小货车。余桥横下心来,在距离货车约摸百米处突然急打方向盘,迎头而上。 货车司机打了一半的呵欠变成了无声的惊恐呐喊。白色轿车被迫超车。 余桥余光瞥见它副驾的车窗大开着,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这边。 他们在确认。 尖锐的刹车声分头拼命扯住黑色丰田与蓝色货车。两车在即将相撞的瞬间停住,车头相距不足半米。 “操你妈会不会开车?!”货车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余桥充耳不闻,挂倒挡猛然倒车。 白色轿车也在货车后方疯狂倒车调头,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清晰可闻。 余桥迅速掉头,往来路疾驰。 砰! 砰砰! 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击碎了后窗,有金属飞窜到车厢里,穿透了什么东西。车子像有痛觉般震了几下,余桥失声惊叫。 枪声。子弹。 “完了”的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强烈的求生欲激发出的肾上腺素淹没。余桥几乎要把油门踏进车里。 又一颗子弹制造出了清脆的巨响,方向盘剧烈震动,车子歪斜着滑向路边。 有后轮爆了。 不可能再踩油门,余桥只能踏住刹车。 就在此时,前方有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摩托灵巧地避开近乎失控的丰田,飞驰而过。 余桥一个激灵。这个场景,似曾相似。 黑色丰田撞进路边野地,安全气囊如拳手出拳般猛地弹出来,将余桥捶到靠背上。前后同时袭来的撞击痛得她睁不开眼,鲜红的鼻血一滴滴打落在白色的囊体上。若没有在八角笼中练就的抗打能力,这一击足以让人昏厥。 后方似乎又有零星枪声。余桥强迫自己睁开眼,顾不得鼻血喷涌,挣扎着爬出门来。浓烈的汽油味扑面呛鼻。后备箱被击穿了,备用燃油正不断渗出。 一会儿日头毒辣起来,车子必定会爆炸。她不敢多耽搁,扯出副驾上的包,拿出枪来上好膛,踉跄着走回路边。 先前碰到的摩托车折返回来。余桥毫不犹豫地举枪对准骑手,按时盛教的,双手握住,扣动扳机。 第59章 砰! 后坐力震得她后退半步。这人生中的第一枪不知打到哪里去了,骑手毫发无伤,且毫不减速,甩尾停在她面前,扔来一只头盔。 余桥懵懂接住。 "上车!" 格外熟悉的声音。 余桥僵住,“时盛?” “上车!”骑手在头盔里怒吼,“我看你真是吓傻了连我都打!” 摩托车呼啸着掠过那辆白色轿车——挡风玻璃上好几个弹孔,车里的人东倒西歪,一动不动。 开出约摸两三百米后,突如其来爆炸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热浪推得摩托车摇摇晃晃,后视镜里火光冲天,后背一片炙热。 不知是哪辆车爆了,白色轿车还是泡在汽油里的黑色丰田。 余桥紧紧环住时盛的腰。小腹抵着一件温热坚硬的东西——不用想都知道那是什么。即使隔着头盔,她似乎仍闻到了混着血腥味的硝烟。 摩托车在山路上疾驰约七八公里后,暴躁的引擎声里掺了点异响,速度也明显慢下来,排气管吐出些黑烟。 油箱烫得跟什么似的,时盛只能刹了车。 这车是他在蛟梢湾码头跟人随便买的。不是什么名贵好车,只是改装得还不错,加了缸动力足。一路暴走,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下车吧,它已经废了。” 余桥跳下车,双腿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她奔到路边,急急忙忙摘下头盔,还没弯下腰,一张嘴便“哇”地吐了出来。 昨天的高浓度龙舌兰、高度紧绷的神经、汽车和摩托车轮番飙车……胃袋空空如也,她吐的都是酸水。 路上往来的车渐渐多了。爆炸与枪战现场很快会引来警察。时盛撩起衣摆擦了擦脸,警惕地张望了一番,确定周边暂时没有异样,而余桥也吐不出东西了之后,便上前一把抓过她的包挂到脖子上,再拽住她的胳膊。 “走!快!” 余桥头晕眼花,太阳穴突突直跳,嘴里发着苦,手脚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暂时没有余力思考更多了,只能任他拉着钻进路边的树林里。 林间潮湿,腐叶滋养出了满地蕨类植物与躲在暗处的蛇蝎虫蚁。时盛走到前面捡了根落枝,先打草惊蛇,再拨开茎叶开路。 余桥跌跌撞撞地跟着,时盛见她实在不好,便自作主张地翻她的包,想找点可以补充能量的吃食或水。哪知那大肚皮的帆布包里有这有那,就是没有食物。无奈,他只能拿鼻通给她醒神。 “再往里走走应该有芭蕉林或橡胶园,你忍一忍,坚持住。” 上坡下坡,穿沟越坎。太阳越爬越高,林间的空气渐渐凝滞成粘稠的热浪。游魂似地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就在余桥快要坚持不下去时,时盛拨开几片巨大的芭蕉叶,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数米开外,一排排笔直的树列队而立,树冠稀疏,树底只有厚厚的落叶和少量杂草。 “嚯……果然有橡胶园。”时盛扔掉树枝,手插腰环顾四周,“还没到割胶季,不会有什么人,正好了。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人守林,有的话……” 没等他说完,余桥便顾自朝前走了。林间有条小路,沿着走应该能找到守林人的吊脚楼。 此前她从没见过橡胶树。眼前的树木比想象中的纤细,要不是看到树干上陈旧的割痕边缘嵌着发黄的乳胶,她有点不太相信它们就是那种能支撑起工业的神奇植物。 整片树林在白晃晃的日光下安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偶热一阵热风抚过,树叶发出干涩的沙沙声,简直像快要渴死的人发出的嘶哑喉音。 余桥就是那个快要渴死的人。 她无法判断路的哪一头有能拯救自己的水源,全凭直觉走。这头没有那再走那头,就像她所走过的人生路,这头不通再换另一头,只要始终走在路上,就不会丢失希望。 起初时盛不放心,跟着她走了一截,后来觉得这样太耽误了,也不是办法,干脆给枪上了膛,掉头走向另一段。一步三回头,他不能再丢了她。幸好这会儿天青日盛,林子也稀疏,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有危险,他可以尽快处理。 两人分开不过十多分钟,余桥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小小的吊脚竹楼。她顾不得许多,聚起所剩无多的力气,飞奔过去。 楼下放着些生锈的工具,楼上的门上着锁。而楼外一旁,一个生锈的水龙头歪斜地插在泥地里,水管裸露在外,像是被什么动物啃剩的骨头。 尽管这楼没有多少近期的生活痕迹,余桥还是用塔国语连问了几声“有人吗”。百分之百确定没人后,她才踉跄着扑向水龙头,膝盖重重磕在泥地上。管得了礼貌,管不了疼,余桥颤着手拧开龙头。 水管一阵震颤,铁锈色的水喷涌而出,落地冲击出泥水,流淌过她跪地的膝盖。 嗓子里哽咽了两下,余桥差点哭出声音。 不一会儿水流变清澈了,她用手掬起一捧,把脸整个埋进掌心,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振。 时盛听到她声音时就立刻狂奔过来了。见她无恙,又有水管,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收了枪的保险,别回后腰上,走到水管旁,先撩了点水洗了洗手。见余桥放开了脸,他自觉地蹲到一旁,让她先来。 余桥俯身凑近水龙头,先让冷水冲刷发烫的头顶,再侧过脸张开嘴,大口大口地灌个痛快。 水流顺着她的下巴脖颈流进衣领,胸前很快湿了一大片,隐约洇透出些许美好的柔润轮廓。 时盛下意识地想转移视线,却鬼使神差地挪不开眼。 余桥感觉到了什么,眼睛稍稍睁开一缝。飞溅的水滴不停地扑打着她的脸,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对上眼神,时盛不由自主地咬住了舌尖。 余桥关上水龙头,甩了甩头发,抹了把脸,对他伸出手:“到你了。包给我。” 物归原主,时盛也把脑袋伸到龙头下。 余桥挎上包,手指插进发间抖水,目光却落在他后腰的枪上。 时盛浑然不觉。脑袋里还是刚才看到的画面,身上更加燥热。他捧起水一把把往脸上泼,想把烧起来的火扑灭。 水管里的水虽清澈,但入口仍带着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毕竟这是远离城市的地方,各方面的卫生条件肯定不行。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生病,得找个村镇备点药。 "余桥。"时盛甩着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我们沿着路下去,找个地方吃……” 话音未落,他就被揪住衣领,后背重重撞上最近的橡胶树。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冰冷的刀尖抵上喉结。 尤里拉制造的匕首反射出的雪亮光斑晃花了男人的眼。 “你做了什么?”余桥冷声问道。 喝了水就有了力气,思路也清晰了。 “车子和路线都是你给我的,不过几个小时而已,那些人就追上我了。你想干什么?” 第49章 49 橡胶林下 她的发梢和下颏仍在滴水,他的喉结也湿漉漉的,不住地在刀尖下滚动。 明明喝了那么多水,又渴起来了。 女人果然很危险。轻而易举地迷人心智,让人不知觉间解除了防御,她再亮出锋利的爪牙。 时盛忍不住笑出声。颈间旋即一阵刺痛。 血珠自伤口冒出,在皮肤上蜿蜒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笑什么?”琥珀色的眸子燃着一点星火,“以为我不敢?” 时盛慢慢抬起手,轻轻握住女孩捏刀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她的脉搏上,能感受到那里急促的跳动。 “刀子确实玩得不错。”他摩挲着她跳动的脉搏,“就是用错地方了……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少碰我!”余桥的呼吸有点乱,“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出卖我?” “对啊!”时盛从容地松开手,“你想想我为什么要出卖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可能会把你跑路的事出卖给朱雀门的人!我知道你坐什么船,几时出发……” “那你会出卖我吗?”他笑意吟吟地打断她。 “当然不会!”她几乎是吼,“出卖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时盛撇撇嘴,慢条斯理地说:“有好处啊!出卖我,就可以让朱雀门在飞马这件事上保你了嘛!” “放屁!我要是想那么干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余桥突然反应过来,提膝抵住他的小腹,“少给我绕来绕去的!回答我的问题!” 时盛懒洋洋地枕住树干,“同理,我要是想出卖你,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余桥心里清楚自己的怀疑其实站不住脚,但仍直觉肯定与他有关,索性耍起无赖:“因为你想逼我走投无路,然后跟你走!” 时盛嗤笑:“你不想走,我还要这么费劲巴拉地逼着你跟我走——对,我是穿过女装,但不代表我是变态好吧?” “你不是变态,但你太孤单了!”余桥把摁着他胸口的手肘又使劲儿压了压,“随时随地都是一个人!你信不了别人,只信我,所以你就是想带我走!不然你怎么能来得这么及时?!” 第60章 时盛一怔,随即苦笑道:“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我这么可悲呢……开车去山瓦,最快的只有这条路,而且我还看过地图。我来得及时说明你运气好。” 余桥一时语塞,但又很快强硬起来:“然后你就把我的行踪卖给黑虎了,然后在我遇险时从天而降,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然后……” “哦?那你还问我做什么?再刺深一点,直接弄死我。”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腕,不怕疼似地往下压,“来啊!刺穿我!” 他来真的,“红线”一下粗了许多。 “啊啊啊!疯子!”余桥再恼怒也不得不松了手,刀子掉进落叶堆里,“放手!” 自然是不会放的。他攥紧她的手腕往前一带,一个转身反将她压到树干上,顺势抓住她另一只手,反剪向后圈住树干,随后移步到树后,紧紧钳住她的双手。 这与被拿背无异,余桥无力还手,气得跺着脚大吼:“混蛋!” “你看,”时盛在她身后淡然地说,“我要是想对付你,易如反掌。” 余桥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是用力量稍弱的左手对付她的。而他的枪始终背在后腰,右手稍稍一抬就能拿到,他却丝毫没有那么做的意思。 “我本来人都到港口了,现在应该在在船舱里补觉了。” 余桥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怨恨自己没用,可她依然坚持原本的想法。 “就算不是你卖的,那也是你的人干的!车和地图是什么人帮你弄的?是那个给传呼机的人吗?” 时盛斩钉截铁地否认:“不可能是他。” “怎么不可能?总不能是那个尤里拉姑娘吧?” “是那个女的都不会是他。” “你怎么能那么肯定?” “我就是可以这么肯定,不是他。” 嘴这么硬,余桥只能用上激将法:“我看你是不能接受被信任的人背叛了的事实吧?” 时盛不为所动:“一样的道理。对他没好处,他没必要。”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没好处?!”余桥暴怒,“你个大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蠢货!我怎么能相信你?!更何况你之前就骗我说没点过人!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放开我!” 时盛无奈地叹了口气:“总之不会是……” “你别说了!我不相信!你放手!” “因为他是‘花腰’!” 不该说的。可她偏偏这么倔,他偏偏又对她说过谎,此时除了坦白,他没有别的方法重新获取她的信任了。 余桥果然不再挣扎,拼命向后扭脸,“什么?你说他是什么?” “帮你准备车和地图的人,叫乍仑,是个‘花腰’,专门负责盯帮派的,我十七岁时就认识他了。”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时盛将自己与乍仑的来往和做过线人的事和盘托出。信息量过多,听得余桥瞠目结舌。 坦白得太突然,他怕她不信,便问:“我做线人换来了新身份,有证件,要看吗?” 余桥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我松手了,你别闹了好吗?” 崭新的护照被揣得皱皱巴巴的,像刚从瓦缸里掏出来的咸菜。照片上的人有一张好看得略有些失真的脸,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那是二十一岁的时盛,是余桥站在属于冠军的光芒里时再也找不见的那个人。 他有了一个全新的塔国本土名字,披拉猜亚,寓意智慧、胜利与荣耀。 “陈家还是不还我证件。你还记得吗?十八岁那年我偷渡,拿的就是假证……假证是买不到船票的。” “我就是为了这个真证才不得不回嵊武,不得不再去沾惹朱雀门……” “线人的身份不能随便对外说,即使完成任务了也不能……现在都告诉你了。” 不辞而别、杳无音讯、谎话连篇、神神秘秘……挂上了“线人”的牌子,全都变得合情合理,都可以被原谅了。 可余桥还是觉得有种说不清的不对劲。她反复翻看着护照,那点违和感却像指间沙,怎么也抓不住。 时盛倒是如释重负。终于有除了乍仑以外的人——自己最信任的人——知晓了他的双重身份,感觉像是跳出了某个隐形的牢笼,从此不需要再躲躲闪闪、信口开河。 “所以绝不会是乍仑。”时盛总结道,“刚才赶路的时候我也想过了,应该是巧姨早就调查清楚了,仙妮兄妹在山瓦确实还有亲人,他们肯定要先接了人才会往其它地方躲,而且必定也能猜到你会去追,所以就在各个路线上都安排了人。碰到你算凑巧……”他忽然皱眉,“你是不是下过车?” 余桥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买汽油!” “你下车付的钱?” 后背冒出冷汗,她像做错事的小孩一般嗫嚅道:“我去打了个电话……” 时盛简直要被气笑了,“打了多久?” “十……二十分钟吧……” 目光扫过她手上的戒指,他长长叹了口气,“将近凌晨五点多出发的,现在几点了?怪不得我骑摩托车都能追上你!我就觉得会出岔子……” 余桥瞥见他看自己的戒指了,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强辩道:“不一定是因为我打电话吧?朱雀门不是在盯着你吗?万一是盯你的人出卖的我呢?” “假设盯我的人一直跟着我,他们怎么知道你出事了呢?”时盛冷声道,“我是在旅馆门房的屋子里给乍仑打的电话,一扇玻璃窗,外面有没有人跟着,能看得一清二楚。再说朱雀门的人向来看不起玄武会,有必要干这种事吗?” 余桥哑口无言。 “不管是怎样,反正船票还能再买,你的命只有一条。” 余桥猛地看向他。正午日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投在眼前棱是棱、角是角的面庞上投出斑驳光影,黝黑深眸透出点奇异的香槟色。 “你要跟我一起去找仙妮?” “不然呢?” “……你不是说很蠢吗?” “是挺蠢的。不过这就是你的风格,我习惯了。以前你练格斗我帮不上忙,这个可以。” “……练格斗哪里蠢了?” “练格斗不蠢,是靠练格斗去好学校蠢。你和红姨以前要是不那么死心眼,就一直练下去当职业选手,反正都是吃苦头,说不定比念大学过得好。” “……话不能这么说,当职业选手也可能出不了头……” 咕噜噜,咕噜噜。 余桥灌满凉水的肚子蠕动着发出抗议。 一阵风卷起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打配合,提醒两人,眼下祭一祭五脏庙才是要紧事。 对视片刻,时盛突然笑了:“你是饿呢还是想拉稀?” 这人…… 余桥把护照拍回他胸口,“披拉猜亚先生,有时候话说得太直白,会显得很没品。” “帮我装着吧!也相当于抵押给你了。”时盛拉开她的包,“等事情办妥了,你还给我,大家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 余桥挡住他的手,“不要。” 时盛挑眉,“我说的不是‘事情办妥了你跟我走’,听清楚没?我说的是‘办妥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我听清楚了。”余桥摇头,“但还是不要。你当过线人,处境不见得比我安全到哪里去。而且你还答应了陈家要加入朱雀门,要去管挖沙……” 谁不想快点解决掉麻烦事?可具体多久能解决谁知道!再牵连他,又欠下人情债,几时能还、怎么还,都是问题。不该这样。何况还有个周启泰要交待。再想起黑虎说过的话,她更加坚决。 “千万别去管。你还是快点走吧!” 话毕,她便迈开步子朝来的方向走。 时盛赶上几步拦住路,“你去哪儿?” “回国道上搭车啊!”余桥莫名其妙,“不是说地图上那条路是最快的吗?我得赶在所有人前面先找到仙妮的阿嬷!” “啊!我服了!”时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脑门,“车祸、爆炸、子弹……哪样不够封路的?!你能搭到什么车?!” 也对。为什么突然变蠢了?余桥又红了脸。 时盛用手指点了点她,“能量不足,变笨了。在你掏刀子前,我是想说,我们沿路下山去,找地方吃东西,想办法弄辆车,换条路走。还得备点药——”他故意拖长声调,“喝那么多冷水,小朋友会拉肚子的。” 余桥反应了两秒,一拳捶过去:“你才是小朋友!” 咕噜噜,咕噜噜。 “哈哈!” “闭嘴!”余桥推开时盛,大步走向路的另一头,“你别跟着我!” 时盛悠闲地揣上裤兜跟上去,“行,我不跟你去山瓦。但我也得下山才能回嵊武,对吧?” 第50章 50 得先变成鬼,才能成为吃鬼的夜叉 忧思、急火、凉水……余桥真的拉肚子了。下山的路因此变得格外漫长。 第61章 橡胶林像是没有尽头。笔直树干看多了,逐渐变成梦魇里被锁在原地的陌生人,整齐划一地立着,身上有定期会被割开、用于提取体液的伤痕,脸却千篇一律地麻木着。 蹲在这些树间解手,余桥觉得自己既肮脏又狼狈。她越来越烦闷,想要大喊,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却没有足够的力气那么做。 担心的情况真的发生了,时盛没了开玩笑的心情,只恨自己乌鸦嘴。余桥如果就此病倒,他只能带她回嵊武,届时必定麻烦不断,她的、自己的……又要面临选择。后腰的枪始终开着保险上着膛。他想好了,万一跳出个不识好歹的,不管人或者猛兽,他一定要打一梭子子弹泄泄气才行。 想是这想法太极端、邪恶,走了大半天,也没有出现除他俩之外长腿的活物。两人硬是安然无恙地把橡胶林走成了成片的芭蕉,土路也渐渐宽阔起来。 等遇到见了人会摇尾巴的狗,远远也能看见散落在山坡上的吊脚楼了。仔细辨听,有鸡鸣。一瞬间,所有感慨都化成了一个字:操。 “一会儿我们不要讲中文,”时盛说,“一定讲塔国话。” 余桥没力气问原因,只掐着腰弓着背,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她面色苍白,似乎所有的血气都集中到了那张漂亮的嘴唇上,它依然嫣红欲滴。 “包给我吧?”时盛慢慢朝她走,观察着她的神色。 从她第一次慌不择路地跑到林间解手回来后起,便总是离他十万八千里远。他要帮她背包,才向她迈近两步,她就虎着脸要发火,唬得他不敢靠近。 他想告诉她,她生病了,哪怕拉在裤子上他都不会嫌弃的。但只怕说了她更不高兴,只得默默地在前面领路,不时停下来等一等。 这会儿余桥没给脸色,时盛暗暗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步到她身旁。 “山里的人有共识,都觉得华人特别有钱,唐人街的地砖都是金的。”他褪下她的包,“我俩讲中文,又背着这么大的包,不安全。”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显得包都小了。 “搀着我。”他送过胳膊,“你尽量别说话,我来说。” 余桥挎住他的肘弯,有气无力地说:“问一问有没有药。” 烈日当头,鲜绿的芭蕉叶蔫蔫卷着边。最近的一处院子里,一个老妇正在晾衣服,忽然瞅见两个陌生人摸进门来,一下扯开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塔国话凶道:“干什么?滚出去!” “阿嬷中午好啊!”时盛笑道,“我们是来收鸡蛋的,忙到这会儿也没找到饭店,饿坏啦!能做点饭给我们吃吗?给钱给钱!” 他的塔国话也带上了口音,余桥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满脸狐狸相,确实挺像要收鸡蛋的。 老妇打量他俩一番,问:“光莱的?” 余桥恍然大悟。 “对啊!我们在那边收不到了,所以跑来你们这里看看!唉,运气不好,也收不到呢!” “今年就是这样啊!旱季下暴雨,母鸡都不好好下蛋了!”老妇擦擦手上的水,“不过我还有一些,你要不要?” “要要要,只要没坏,有多少要多少!”时盛拍拍余桥的胳膊,“再给点草药,我媳妇拉肚子了。” 他倒是会。帮人晾衣服,又说些俏皮话,逗得老太婆哈哈大笑,没一会儿就在阴凉处支出一张圆竹桌,端来一杯气味浓烈的草药水,说是喝了很快就能止泻。 时盛抢在余桥前面喝了一口,咂摸咂摸,低声说了句“可以喝”,接着屁颠屁颠地跟着老妇去了厨房。 看着那不算太干净的玻璃杯,余桥困惑于“可以喝”的标准。不过既然他说可以,她便放心地喝了。说来也神奇,喝下去没一会儿,一直隐隐作痛的肚子居然变得暖融融的,也不再叫唤了,像是疼痛从没发生过。 煎鸡蛋、炒青木瓜丝、酸扒菜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余桥吃来却堪比山珍海味,美味得几乎要让人落泪。 时盛边给她夹菜边低声说:“这里搞不到车。她家有两个儿子,一会儿可以用摩托送我们去山下的镇子里,我们去镇上搞。” 余桥含着米饭呆了几秒,急急问道:“镇子有多远?” “骑车怎么也要两个钟头。” “那怎么可以?!” 几粒米饭从她口中飞出去,两只母鸡欣喜若狂地扑着翅膀去啄。 再急也没忘记忠告,老老实实说着塔国话。时盛被逗笑了。 “笑什么啊?”余桥不满,“时间本来就紧张……” 时盛又给她夹菜,“你信不信仙妮和她哥处境比我们还难?他们可能只是骑摩托或者搭便车,迂回着走,花费的时间更多……”他突然想起什么,“有收到传呼么?” “没有!”余桥没好气地说,“早上广播里说了,玄武会的人……”用鼻子喷出一股气,她望了望厨房那头,主动压低音量,“包围了唐人街警署,‘花腰’逮捕了好些人。你那个‘花腰’叔叔现在只怕也是焦头烂额,还顾得上我这个他压根儿不认识的人吗?” 时盛一顿,放下饭碗,若有所思。 余桥以为他担心起老朋友的安危来了,顿觉内疚,碰碰他的胳膊:“他好歹是‘花腰’,不会有事的。顶多被上司责难吧……总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时盛看她一眼,重新端碗吃饭。 “你不认识他,他认识你。之前你跟玄武会斗殴被抓,他看见你了,说觉得你好可惜……” “……他为什么知道我?” “我远远指给他看过。” 余桥白他一眼,嘟囔道:“你指给他看做什么?” 时盛漫不经心地答:“我闲得慌。快吃吧!又说赶时间,又磨磨蹭蹭。” ——嚯,那个女孩子,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肯定比现在好看。长线投资,阿盛你很可以啊! 乍仑当时这样讲,被时盛狠骂了句“老变态”。过后却暗自揣摩起来,有时吃着饭也来回打量余家母女,悄悄想象着余桥长大的模样。 实话说,现在余桥还是没有余霜红美艳,但仍是美丽的。即便脾气大、拉肚子、吃饭狼吞虎咽。 吃过饭,老妇的儿子们回来了。时盛发觉其中一个看着余桥眼发直,便提议自己骑他们的车,兄弟俩在前面带路,顺便帮忙载跟他们家买的鸡蛋。 事实证明他的决策没错。山民的摩托车比他骑爆的那辆还简陋,山路又崎岖,四颠五不颠的,坐在后座的人不抱紧骑手都不行,那小子要是载上了余桥可就爽到了。 余桥起初还犟着,车速又不快,没必要像骑机车时那样紧挨着,因此只抓车架。后来差点被颠下车,只好再次紧抱住时盛的腰。 时盛失笑:“我身上有刺是吧?” 余桥并不藏掖,“没发生过什么也算了。发生过了,就得注意。”她翘起右手中指,“我戴着戒指呢。” 时盛垂眸瞟一眼,冷哼道:“求婚不用钻戒,买不起还是舍不得?” 摩托车颠了一下,像是附和,又像是催促她做出相应的反应。 “很会跟村里人打交道,还知道那草药喝了会有用。”余桥岔开话题,“你在光莱时去过山上吗?” “何止去过。”时盛转动龙头碾着前车的车辙,“橡胶林疏于打理,杂草就多。杂草多了,会引来各种动物,尤其是大象。大象是群居动物,一大群大象在林子里,就没人敢去了。所以埋钱、埋货……”他顿了一下,“还有埋人,是最合适的。地面让大象踏一踏,更扎实。” 从老妇家出发前,时盛帮余桥要了块干净毛巾,让她裹住头脸,防晒防尘。两个小时的路,她不能再中暑。 余桥开始嫌热,这会儿听他这么说了,顿觉一阵恶寒,冒起一片鸡皮疙瘩。 “那你是……”她吞下一口唾沫,“到橡胶林里埋过什么?” “什么都埋过。”时盛淡淡地说,“自己也差点被埋里头。” 白荣包下一整座山的橡胶林,是仓库、银行,亦是坟地。在得以靠近那座山之前,时盛搅了几次浑水,也被怀疑过,受到过血肉模糊的“惩罚”——白荣再是对他赏识、喜爱,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地信任、毫无原则地包容。上山“处理事务”的权利是用射入血肉的子弹换来的,别人的血肉,自己的血肉。 得先变成鬼,才能成为吃鬼的夜叉。 相较之下,在龙虎街当个坑蒙拐骗的混混算得上自在了。 余桥稍稍探头往前看,时盛的左臂被晒得发红,随着他的动作,小臂下方的刀痕时隐时现。 在山上,他让她挽住的是右臂。 余桥对他经历的残酷无法感同身受。惊惧之后,心里生出悲凉,就如同当年看他被余霜红收拾、偷渡失败被揍,风发的嚣张意气与颜面一并全然破碎。 “……后悔吗?”她轻声问。 时盛活动活动肩颈,在烟尘中应道:“不后悔。” 第62章 他说谎了。 他曾无数次后悔,又无数次想起在沙滩上奔跑、在破棚子里踢沙包、梳着两根粗辫子的“战士”。 她最终赢了。他想,他也能做到的吧?总得有一点点能“配得上”的地方吧? 于是他最后递交的证据之一,便是那些被深踏入泥土里的尸骨。 “做都做了,后悔纯粹是浪费精神,没有意义。” “你快点走吧!”余桥侧脸靠住他的背,“离开塔国。你应该去过新的生活了。不打杀、不搏命,脚踏实地……凭你的头脑,不会过得很差的。” 时盛真的很聪明。余桥观察他与陌生人打交道,处事不惊,从容不迫,变色龙一般的,比她成熟了不知多少倍。自己如果有他那样的变通力,说不定事情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可她也称不上后悔。自己摸索出来的方向,不走到底怎么知道不对? “哦?你觉得我不会过得很差?那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跟我走的事?” 本是抖机灵的玩笑话,说完的瞬间心跳却陡然变快了。余桥伏在他背上感受得真真切切。 时盛暗骂自己是傻x。 几乎成惯性了,余桥还是说不要。然后从他背上起来,稍微拉开了距离。 心跳也跟着加速了。不能让他发现。 余桥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又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跟我走”。人果然是不能生病的,病痛会让人脆弱,哪怕只是普通的拉肚子。 第51章 51 总想着不要欠他的,可不知不觉间却越欠越多 抵达小镇已经快下午四点了。时盛又给带路的兄弟俩塞了点钱,继续骑着人家的摩托,带着余桥转悠了一圈,想找台可以下手撬走的汽车。 然而这巴掌大的地方连的士都没有。私家车更是顶级奢侈品,没人会大剌剌地摆在路边。 无奈之下,他只能靠买烟跟老板打听租车的去处。对方指了家位于主街上,华人开的面馆。 时盛马上意会。即使在这么小的镇子上,华人也永远是最有办法和手段的。他于是还了摩托,领着余桥往主街走。 所谓的主街算是这个镇的商业中心,店铺地摊鳞次栉比,这个时间点已经热闹起来了。 那家店很好找——在一众简单随意的门脸里,它偏用严谨的黑色牌匾做店招,上书几个龙飞凤舞的金色汉字。而三个光着上身的花膀大汉正坐在店门口的小桌旁喝啤酒打牌,其中一个的刺青从脖颈蔓延到了头皮。 “跟紧我。”时盛把包还给余桥,“一会儿我进去问,你在路对面等着。看好你的包。” 他穿过人群时,引起不少瞩目——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左手拎着一篮鸡蛋,右手拈着烟,格格不入又微妙好看。如果人家知道他腰上还别着枪,该怀疑鸡蛋是他抢来的了。 面馆门口的三个人也朝他看来,余桥于是特意再慢他半步。 等他进了面馆,她便坐到斜对面的小摊上买了一杯不加冰的现做青柠水,状似无意地朝那头张望。 时盛背街而坐,抬手点单,很快同店里的老者攀谈起来。不过三言两语,老人便笑着让人给他开啤酒。 毫无疑问,他融入那样的环境里,如鱼得水。 余桥突然有点沮丧。仔细回想,自从躲到他的住处,自己就一直在依靠他。如果他没有放弃乘船,她这会儿还不知在哪里呢! 总想着不要欠他的,可不知不觉间却越欠越多。 余桥转了转戒指,一些血痂碎末抹到指尖上。 她感到困惑,利用周启泰怎么就不会有这种心理负担呢? 正思虑着,沉默很久的传呼机忽然震了。余桥一下子从板凳上跃起,快步闪到摊位后的杂货店回电话。 通讯音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是余桥吗?” 年轻的男声,讲的是中文。 不太对劲。时盛才说,乍仑都快六十了。 “你是谁?”余桥用塔国话反问。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沉默,随后对方也用塔国话答道:“我是乍仑的徒弟。你是不是余桥?” “他人呢?” “小姐,你就是余桥了吧?你们龙虎街的人一个二个都没礼貌!他哪有空啊!你在哪儿?” 余桥留了个心眼,只问:“那你这会儿打来有什么线索?查到详细地址了吗?” “没有那种东西!你去到那边打听打听不就完了?”电话那头的人没什么耐心,“我问你在哪儿?!” 余桥不甘示弱地凶回去:“你喊什么?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说的是实话。而且他反复追问位置实在可疑,就算知道也不可能透露。 “你有没有有用的话要说?没有我就……” “塔汶!”杂货店老板突然从电视剧里抬起头,热情洋溢地插话,“小姐!这里是塔汶啦!嵊万府塔汶镇!” 余桥浑身一僵,慌忙捂住话筒。然而为时已晚。此时恰好有人来买东西,老板忙着招呼的同时,还不忘朝着被捂住的话筒喊:“嵊万——塔汶——”心头滚过一万句脏话,余桥有苦难言。早知道就讲中文了! “果然!”电话那头的人马上接话,“我们知道车子爆了,所以才问你情况。听着,接下来去坐火车。” “……火车?” 由于从没坐过火车,余桥完全没想过这个路子,懵懵懂懂地问:“这边有吗?” “有的啦!”老板娘又插话,“东边的小教堂就是火车站,坐个摩托就过去了啦!” 余桥闭眼调整呼吸——明明已经故意背过身压低音量了,这女人简直像装了雷达! 电话里的人继续道:“小地方,坐火车比开车安全。到了车站你打听一下,怎么去光莱。到了之后先躲一下,等我联系你,给你车。光莱离山瓦很近了,从那边开车走很方便的。” 光莱。 余桥下意识地看向面馆。 从地图上看,光莱确实挨着山瓦,只是它在东南方向,经它去山瓦等于拐个了弯,绕了点路。 更重要的是——那个地方对时盛来说太危险了。 她咬了咬下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考虑这个点。明明一开始就决定要独自行动的。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走班卡颂,就在山瓦正南方。”余桥冷静反问,“为什么要绕道光莱?” “你懂什么!”对方又暴躁起来,“乍仑警官才刚在光莱办了大案,在那边有人脉,弄车更方便!” 如此态度,余桥已经能够想象,时盛当线人是如何地出力不讨好了。任他再狠,为了新身份,在这些“花腰”面前无论如何都得忍气吞声吧? 鼻腔又发起酸来,她吸了下,又问:“我不想绕路,我就去班卡颂。坐火车得花多长时间?” “哎!你真是麻烦死了!……具体说不准,我又没去过你现在待的破地方。反正从嵊万市中心坐火车出发,大概两天一夜。” “两天?!”余桥忍不住喊出声来,“也太慢了吧?!” “照你的速度,开车也快不到哪儿去!嫌慢就赶紧出发,去那边等着就是了!再说你急什么?你要找的人现在还困在嵊武城呢!”对方不耐烦地说,“那疯子捅了玄武会好几个人,现在黑白两道都在找他!” 脑子里嗡地一声,余桥忙问:“那个女孩呢?她没事吧?” “谁知道啊!你别管人家了,你自己都自身难保!……对了,你是一个人吧?” 余桥直接挂断了电话。 多管闲事的老板见状,又发话道:“小两口吵架很正常,不要搞离家出走这种事啦!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独自在外面好危险的啦!” 时盛从面馆出来,摸出支烟叼在唇边,借着点火的姿势朝对街的余桥丢个眼色,示意她跟上自己。见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相对冷清的街道另一头。 面馆里的老者中文流利,慈眉善目,态度可亲。可当时盛提出想跟他租辆车后,那张老脸就变了点颜色。 “小兄弟是在别的地方犯了事跑路到我们这里来的吧?车租给你必定有去无回,我这把老骨头亏不起!要不这样,你直接买下来,我给你个实惠价。都是出来混的,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的,他报出来的价格却叫人发笑。 老头唐装领口里不时透出大片狰狞的老旧刺青,时盛因此推测他年轻时应该也在嵊武混迹帮派。早年争夺地盘产业,朱雀门打掉了好些小帮派,一部分败兵逃往各处犄角旮旯,当起了山大王。时盛曾在光莱见识过几个,那些人比扎根城市的更贪婪、不讲武德。这人恐怕也是此类。高价买了他的破车,说不定没开出多远就会被他的人截回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时盛什么惊险没经历过,还怕这种地头蛇不成?再把价格谈下来一些就是了。 然而老头不松口,还揶揄他不如去坐绿皮火车,那个就够便宜。 火车?这么小的地方居然有火车? 第63章 时盛眼前一亮。 火车不太会抛锚或遭遇堵车,而且车长人多,人多眼杂,不易被追兵找到,找到了也不易下手。更重要的是,塔国的火车只查票不查证件,就眼下的情况而言,是个稳妥的选择。 只是那绿皮车慢如蜗牛,余桥心急火燎的,怕是等不及。 于是时盛留下了那篮鸡蛋,含糊其辞地说考虑考虑,便出了面馆找余桥商量。 余桥听罢种种,踢飞一颗石子,“正好了,我刚刚也打听了,正想跟你说,我要坐火车。” 时盛有点意外,“不嫌慢啊?” “他开价离谱,又可能不守信用,我不想冒险。再说我仔细想过了,”她决意隐瞒接到过传呼的事,“你说的有理,仙妮才是这件事的关键。她对黑虎来说是颗定时炸弹,肯定得除掉。他们兄妹面临的状况比我糟糕得多,说不定这会儿都还没能离开嵊武。我暂时不用太急,但一定得稳。” 她比先前镇定了许多。时盛在心中暗暗赞许,再怎么也是曾夺冠全国大赛的人,抗压能力和适应能力没得说。 然而不等他感慨完,她便紧接着道:“然后我要坐火车去光莱。” 时盛傻了眼,烟头啪嗒落地,“怎么……” “光莱是大城市,车多,便宜,还有银行能取钱。”余桥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他,“而且路线迂回一下更安全。何况白荣的案子才过去,那边应该相对太平些,”她顿了顿,“当然只是对我而言。” 时盛感到喉咙发紧。他坦白了一切,光莱对他意味着什么,她不会想不到。 “你好不容易才拿到新身份,千万不要浪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搞定,你别趟浑水了。”余桥撤走眼神,张望四周,“这次还是很感谢你。我刚刚已经打听好了,这会儿去坐火车,凌晨就能到嵊武。我给你买票。你回那边就直接去码头躲着,等天亮了赶紧买船票走吧!” 她说的不让他跟着,原来是认真的。 时盛试图说点什么说服她,嗓子眼却像被灌了胶似地粘成死结,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第52章 52 “给个机会,别再拒绝了好吗?” 嵊万府位于嵊武正北,因此从嵊武出来北上的火车大部分都会经过这里。而小镇塔汶,便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过路站。 这座由废弃教堂改建成的火车站十分荒诞。一栋褪成暗黄色的小楼,顶着锈迹斑斑的十字架。走进候车厅,受难的耶稣还立在正前方,坐在告解室里的却是呵欠连天的售票员。吱嘎作响的长椅载着疲惫的芸芸众生,大包小裹,婴儿哭闹,孩子尖叫,老人瞌睡……生活已足够奔波艰辛,没人还有精力祷告。 余桥撇下时盛独自去窗口买票,很快在这荒诞的车站发现了一个荒诞的事实——在她的人生里,顺遂似乎只会发生在某些不是特别有必要的时刻,比如恰好有一趟终点站为光莱、会在班卡颂停靠的车,即将经过这里。 天意如此,余桥苦笑,然后买了两张票——一张南下回嵊武,一张至光莱。 给时盛递票时,她故意也递上了自己的,让他看清楚上面的目的地。 “我的车先到,这次轮到你看着我走了。”她半开玩笑道。 时盛还回那张票,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不是没看过。” 她挨着他坐下:“感觉如何?” 他撇嘴摇头,“不怎么样。” 余桥也撇嘴,还耸了耸肩:“那也好过我一抬头,发现前一秒还在观众席里的人,后一秒就人间蒸发了。” 时盛弓下腰,以肘撑膝,侧过脸深深望住她,“这事过不去了吗?现在算是报复?” 像在昏暗的房间里摁下了打火机,余桥忽然明白过来,之前听他坦白线人经历时感受到的那种违和究竟是什么了,火气随之腾起。 “你觉得你去当线人了,所有的混账行为就应该被原谅了吗?时盛,看来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自然而然地认为,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的感受只是我的,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是吗?” 时盛心头一紧,慢慢立起腰,“不是的。” “就算你是去当线人不能讲,就不能编个谎话哄哄我吗?说你去、去外地做生意了之类的……”余桥的胸口开始起伏。“你那么会说话,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哄一个小女孩很难吗?还是你懒得费工夫?” “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再小一些的时候,你是会哄我的。为什么那一次偏不?是怕被我纠缠吗?” 泪已盈满眼眶,她攥紧拳头死死忍住。 时盛如鲠在喉,心中阵痛。眼看着她的泪悄然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却被她猛地躲开。 “我不会原谅你的。”余桥扭过脸,粗暴地抹了抹眼睛,“你不是想逞英雄保护我吗?有种跟我去光莱啊!” “不敢吧?成天一副很不得了的样子,其实是胆小鬼!”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趁虚而入,不怀好意!” 愤怒抵挡住了再次告别的伤感和另一些说不清的情绪。余桥猛地站起来,翻出包里的护照甩到时盛脸上。 “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哪怕你救了我的命也不可能!我跟定周启泰了!” 此时广播适时响起,通报去光莱那班车即将进站。 余桥头也不回地冲向站台,留下时盛愣在原地怅然。 绿皮车老旧,顶部的风扇懒散地摇着头,窗户全部敞开,热风灌进车厢,与汗臭和烟味混在一起。 成排的绿漆铁制座椅,一半面朝车头,一半朝车尾,两半相向。余桥运气不错,随便上了一截车厢便找到了靠窗面朝前的空位。几十个小时的旅程,这种位子能保住人半条命。 落座后,余桥扫视一周,没发现可疑的人,便略略放下心,看向窗外。 夕阳放肆地烧着天,群鸟掠过树林、农田、水塘,扇动着被镀了层金光的翅膀,飞向天边燃烧的流云。 常年困在嵊武,余桥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竟不知不觉看入了迷,一时抛却了所有情绪。直到火车经过一段与铁轨平行的水泥路——路上来往着自行车和摩托车,而路边满是石头的空地上,突兀地坐着一群猴子。嬉闹、睡觉、互相捉虱子……猴子们悠然自得,人们视而不见。 余桥不敢相信所见,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猴群还在,人类依旧淡定地穿梭。 她不由得激动地拍拍邻座的人,语无伦次地说:“快看!猴子!好大一群!他们怎么都像没看见呢?!你看啊!” 奇景很快被列车抛在后方,余桥意犹未尽地转过脸,这才反应过来身边坐的是陌生人。 对方一脸茫然与莫名,她赶忙连连道歉,讪笑着挤回窗边。 怎么能忘了自己才亲手推开了唯一能做伴的人,孑然一身踏上了这段前途难料的旅程? ……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唯一? 他缺席了那么多年。而陪伴自己走过艰难日子的,明明是另一个男人。 他凭什么用寥寥几次碰面就削弱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不该这样的。 余桥转了转戒指,让被它闷住的那一小圈皮肤透透气。她拿定主意,等到了班卡颂,就赶快联系周启泰。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被牵挂的人。 夜幕低垂。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时,余桥突然发现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戴着鸭舌帽,体型瘦高,但大摇大摆的走路姿势像极了时盛。她连忙把头探到窗外仔细辨认,可那人影很快便消失于人群中。 可能跟那群唯独令她激动得像傻子般的猴子一样,都是身心疲惫到了极点后产生的幻觉或错觉。余桥对自己说,没有猴子。或者那不是猴子,而是一群流浪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同理,没有戴鸭舌帽的人,即使有,那也不是时盛。 不知不觉夜渐深,朦胧月色下,已经开始变得单调的风景黯淡下来。车厢里忽明忽暗的破灯和睡得东倒西歪的乘客,齐齐坠住了余桥的眼皮。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不时掐大腿,咬虎口保持清醒。 白天安全不代表夜晚也安全,仍该保持警觉。 但过去的几个小时实在发生太多事了,精神如何继续倔强,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了。 余桥逐渐感觉自己跌入了幽暗的水底,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下沉,呼吸缓慢得近乎停滞。迟缓地仰头向上望,水面的光线越来越远……她的脑袋猛然一沉,牵连身子前倾,挎包猝不及防地滑落,里头的格洛克重重磕在座椅边缘。 咔嗒! 撞击声让余桥瞬间惊醒。她一把拽住挎包,手指探进去确认——还好枪管是凉的!尽管如此,她的额头和后背仍沁出了冷汗。 万一枪走火,万一……不行,得再到卫生间里检查一下,膛里的子弹清干净了没有! 刚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第64章 旁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三个相连的座位上只剩她一人。而眼带笑意的男人站在走道里,挺拔得像一棵雄伟的树。 这比看到路边的猴群还令人难以置信,余桥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嘘!”时盛悬指于唇前,坐到她旁边,“别吵。没看到大家都睡着了吗?”他悄声说,“好长的车呀……找了半天。” 余桥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 “你应该是第一次坐火车吧?”时盛完全侧过身,以宽阔的背挡住手上的动作——从她包里取出枪,熟练地检查。 “是不是不知道先上车后补票这回事?”他抬眼看她,嘴角噙着笑,“真是个原始人。” 枪收拾得很干净。他教她的,她都有好好记在心上。 时盛满意地收好枪,自然地褪下余桥的包背上,然后坐正了,靠住椅背,拍了拍靠近她的那侧肩膀。 “睡吧,放心地睡,有我。"他估量着与她的高度差,调了调坐姿,“再不睡你就要变成丑八怪了。” 她想反驳,想骂他是变态跟踪狂、粘上了就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跟来,想用“到了光莱就会被他的仇家打成马蜂窝”威胁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失控而绵长的哈欠,然后,她掉进了一片更加温暖的水域。 朦胧中,她听见他低声呢喃:“我体会到了,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决绝地走开有多难受……我错了,余桥,别原谅我,让我偿还你……我有种,我跟你去光莱,我们就从光莱走……”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自己的手被干燥的大手托住,手背蹭到了那手心里粗糙的茧。 茧也算伤疤的吧?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去触碰,口齿不清地絮叨:“枪、刀、橡胶林……挖坑,磨出来的……疼不疼?” 时盛的记忆突然闪回十八岁的某个深夜,少女看着他的伤与狼狈,哭成泪人。当时也有如此刻般破碎的月光。 他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搂紧怀里的人,吻了吻她的头发。 “阿桥天天打沙包,疼不疼?在八角笼里、拳台上,跟人对战疼不疼?在龙虎街看场子,阿桥跟人打架,疼不疼?” “疼呀……疼着疼着就……习惯啦……” 热泪濡湿了眼眶。过去的人生里,时盛做了太多令自己后悔的决定,但跟着她登上这列车,永不在其列。他合拢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拳头。 他记得以前课本上有讲,人的心脏与拳头大小一致。那能握住一个人的拳头,是否意味着也能握住对方的心呢? “余桥啊,给个机会,别再拒绝了好吗?” 余桥忽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她右手上还戴着周启泰给的戒指——但时盛固执地扣住她,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睡吧。"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睡好了再说……” 余桥最后的意识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和时盛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终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车窗外,月光沁凉如水。车轮轧过铁轨,列车持续往北。被远远抛在后面的南方,嵊武城外的某一段轨道上,一男一女正跌跌撞撞地沿着蜿蜒的铁路,蹒跚往前。 “哥……我走不动了。” “来,哥背你。” “哥,还要走多久啊?” “可能得两三天,我们必须走到嵊万那边坐火车,才不容易被抓到。” “哥,你当时就是沿着铁路走到嵊武的吗?” “嗯。” “哥你真了不起……我好爱你。” “嗯。” “哥,你知不知道,当你告诉我阿爸死掉了,我第一个念头是,你怎么没跟他一起死?” 第53章 53 仙妮 被哥哥塔那温找到的头两天,仙妮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找巧姨帮忙,雇两个帮派喽啰,把他打晕了绑起来,狠狠揍一顿,再扔到城外另一个方向去——他能从山瓦那方找到嵊武来,从另一方就不一定了。 哥哥已经疯了,靠不住不说,对自己和阿嬷来说都是负担。 可找巧姨办事,是会被她狠敲一笔的。 舍不得辛苦攒下的钱,仙妮下不了决心。 塔那温全然察觉不到妹妹的心思。即使她冷着脸,知道他跟流浪汉一起住在桥洞下也无动于衷,恶声恶气让他"从哪儿来滚哪儿去",他依然甘之如饴,为重逢欣喜若狂。 直到几天后,他看见她和一个男人搂抱着从她工作的"红豆"酒吧走出来。 那个男人谎称他订的钟点房就在龙虎街,不需要接送,然而才走到一处暗巷便开始动手动脚地要强。仙妮又急又气地反抗,反被一耳光扇得撞到墙上,眼冒金星差点晕倒。 “你这种臭货还值得老子再花钱开房?!是买的酒便宜了还是没给出台费啊?!” 眼看所剩无几的尊严也即将被扔进臭气熏天的下水沟时,男人突然一声惨叫,像被什么野兽拽住了似地猛地急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跃而上,拳头如暴雨般砸到男人身上。 疯了的哥哥,的确是野兽。血红的眼,森白的牙,连沉闷的呼吸声都骇人。 他的愤怒无关妒忌与背叛,完全是出于本能的保护欲。 仙妮终于记起小时候,她曾被不知哪里来的疯狗追着咬,当时塔那温也是这般挺身而出,独自用拳头和镰刀对付了那条狗,然后一步一个血脚印地把她背回了家。事后他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阿爸觉得他不行了,把责任都归咎到仙妮身上,将她拖到院子里一顿好打。阿嬷和阿妈都拉不住,急得直哭。这时塔那温突然醒来了,摇摇晃晃地走到厨房拿了菜刀,踉跄着冲到院子里……那时候她并不恨他,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比阿爸好千倍万倍。 为什么后来变成巴不得他去死了呢? 仙妮在男人被打死前拉着塔那温跑了,躲进了一家隐蔽的廉价小旅馆。她借来剪刀,剪掉他打绺的长发,然后把他推进浴室,冲洗他满身脏污。 血光褪去,他的眼睛亮得出奇,看她的眼神既熟悉又陌生,既热烈又羞怯。 仙妮终于忍不住问,究竟是怎么找到嵊武来的?他是曾越过边境线、到别的国家打过仗,但在塔国却从没去过村子以外的地方。 塔那温说,他也是被邻居送下山的。山下的人告诉他,可以在班卡颂乘火车去嵊武。于是他靠给人搬货挣了点路费,还算顺利地去到了班卡颂,上了火车。 本来一切简单,谁知火车上的嘈杂引他犯了病。他大喊大叫、摔东西打人,最终被人们联合起来制服了,扔到了最近的偏僻小站。等他再清醒过来,已经不知在荒郊野岭游荡了多久。 塔那温不甘心,又想方设法地跑到村镇里,打零工挣钱买火车票。然而反复两次,他都因为相同的原因被赶出了车厢。其中一回已经招来了警察,幸亏他一溜烟逃进了山林里才免于被抓。再次恢复了神智后,他决定不再坐车,只沿着那泛着冷光的路走。 那路上没有会让他想起战场的吵闹声,周边是与他成长环境类似的山野和农田,能保证他既不会饿死,也不会被抓起来。只要一直走,不停地走……路总会有尽头,而他想念的人,就在路的尽头。 听完这一切,仙妮彻底不恨他了。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她的男人。别的男人,包括阿爸在内,都只把她当一件没有意识的物品,轻视、利用、羞辱……她明明已经温驯地匍匐在他们脚下,乖巧地恭维着他们骨子里的不可一世,可他们仍要践踏她。 如果哥哥没有发疯,他是不是也会这样? 幸好他疯了。癫狂的人才最纯粹。 他不需要被医治,一直这么纯粹下去,做她可以放下心来好好放松的港湾就行。只要有用,他就不再是负担。 如果她是自愿的,阿嬷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那晚仙妮主动躺到了那个房间里肮脏的小床上。 她无数次躺上这样的床,张开腿,低价出售虚伪的柔情。流程大同小异,十分乏味。她总在过程中遐想,不知道和真正在乎自己的人做这样的事是什么感觉呢?会不会没这么无聊? 那一夜,她在塔那温身上找到了答案。 原来那是多么美好的事啊!像从前在河边,他捉鱼,她捡柴。潮湿的柴火燃烧出的浓烟熏黑两张小脸,他们看着彼此咯咯傻笑。鱼裹在芭蕉叶里烤熟,香得要让人吞掉舌头。他总是让她先吃最嫩的鱼肚子,她也总抠出鱼眼睛给他……他们从没刻意交流过彼此的需求,却永远都知道怎么让对方快乐。过去这样,当下也这样。这种难以磨灭的默契源于同一个子宫和成分无限趋同的骨血,换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到。 仙妮哭了。她才知道原来幸福也能像苦难一样让人流泪。 第65章 看到她的眼泪,“哥哥”突然回归,惊骇地要停下来,仙妮捂住他的眼睛,悄声说:“如果觉得这样不对,以后就都听我的吧!我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雨季来临前,我们回家去,我们的家。” 情潮淹没理智,将各式各样的情感搅拌均匀,让两种身份完全重合。 从此他是“他”,亦是“他”。 而她是“她”,也是“她”。 或许自己也疯了。仙妮想。 可那又如何呢?这世道已经有那么多疯狂的人了。多一个小小的她就会变得更糟吗? 而且有自知自明的疯子,总好过像飞马那样疯而不自知的人。 塔那温于是留在了龙虎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出门都贴着墙根暗暗地走。他白天会去干点体力活,傍晚到“红豆”的后巷与爱人碰面。他不需要每天都拥有她,但必须每天都见见她。 他的存在很快被发现。 余桥迟钝地相信了"他是老乡"的借口,巧姨却一眼看出端倪。 “你们是亲戚吧?”巧姨在兄妹俩脸上来回扫视,“这眉眼长得可真像。”她突然促狭地笑起来,“该不会是因为家里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才分头跑出来的吧?” 仙妮干笑着岔开话题,心里却盘算得飞快——余桥和巧姨的矛盾迟早要爆发,她俩一个过于正直一个实在贪婪,哪个单独做老板都不好。她必须赶在“红豆”彻底变天前,多攒些钱,在雨季来临前离开龙虎街。 被“幸福”冲昏了头,仙妮已经忘了,在龙虎街,可以有欲望,就是不能有过分具体的美好愿望。在这里,那种愿望诞生的瞬间便会进入破灭的倒计时。 噩梦发生于余桥难得不声不响缺席的那两天。 地下拳场旁的露天停车场,飞马在他的皇冠车里奸污了仙妮。他故意大开两扇后车门,逼着塔那温看。 “让你们兄妹不投入一分钱就赚了那么多,还不好好谢谢老子?让老子好好高兴高兴?” 塔那温被五花大绑,目眦欲裂,“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飞马听不懂他的方言,逼仙妮翻译。她不肯,挣扎着去关车门。飞马先放任她,然后在她快要成功时用力一顶,害她上半身狼狈地跌到车外,引得众人狂笑不止。后来他用皮带将她的手吊在拉环上,然后一边耸动一边狂笑着用钞票拍打她的身体。 “钱嘛!你们不就要钱嘛!” 最后玩够了,飞马撂下一句轻飘飘的“有意思,过几天再找你们”扬长而去。 仙妮不寒而栗。 龙虎街是他的地盘,被他盯上了,这种情况发生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等不到旱季结束了,必须马上离开。 可黑虎折返回来,笑眯眯地让兄妹二人搭他的车回龙虎街。看似客气友好的提议,实则不容拒绝。在路上,他说,飞马最近毒瘾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疯,迟早会过量的,劝他们看开点。 “打啊杀啊之类的会把自己赔进去,不划算,不如‘顺其自然’。” 话里有话,话外有枪。仙妮别无选择。 黑虎具体的安排是,他会提前包下星光旅馆,仙妮只管好好“伺候”飞马,等他断气后,就躲到对面的房间里去,塔那温会在里头等她。之后他们可以趁乱逃走,永远离开嵊武城便是。 怕归怕,仙妮依旧反应极快,坚持要先见到活着的哥哥才会动手,否则就向飞马和盘托出黑虎的诡计。 黑虎虽惊讶,但仍轻视这对“乡巴佬”兄妹,认为他们不足为患,一并弄死拉去埋了还更方便,也就同意了。他并不了解,他们的家乡有句俗话,免费的东西永远是最贵的。更不知道,那疯子清醒的时候,比他聪明得多。 塔那温打一进星光旅馆的房间起,便开始仔细观察周边地形,然后马不停蹄地制作攀爬工具。 新生活还没开始,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门口出不去,那就爬窗。四楼而已,又不是四十楼,小时候爬过的树都比这楼高。 而平时卖力气打零工,塔那温很清楚哪里有出城的货车。 仙妮那边厢,直到黑虎怂恿飞马逼余桥开车去旅馆,她才惊觉,余桥也是这场阴谋的猎物。事发后,她有一瞬想过叫上余桥一起逃,最后还是狠下心作罢了。人各有命。 兄妹俩从窗口往外爬。还未完全落地便被探风的混混发现。塔那温直接飞身而下,抓住那人,半拎起来撞钟似地往墙上栽——确实也是撞钟了,撞的是丧钟。从那一刻起,塔那温便进入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状态。 两人跌撞着,历经艰辛跑到一个物流园躲了起来,等着夜变深。 看着为自己杀红了眼的塔那温,仙妮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被爱的滋味。 “哥,我爱你。”她哽咽着说,“好爱你。” …… “哥,你知不知道,当你告诉我阿爸死掉了,我第一个念头是,你怎么没跟他一起死?” 塔那温把背上的人儿往上颠了颠,“嗯。” “你生气吗?”仙妮问。 “不。” “那我明明知道你讨厌伤人,可还是害你伤人了……这也不气吗?” “不。” “那后悔吗?” “不。” “我有一点点后悔。”仙妮搂紧他的脖子,“我应该在阿桥请喝早茶那天,向她坦白所有事情的。我俩的事、我俩被欺负的事……当时不想说是因为……不想扫她的兴,她又要去读书了,好像还想到了对付巧姨的好办法……” “阿桥是好人。虽然她有点自以为是,总是讲些大道理,什么不要用身体挣钱啦之类的……” “别看她念书,其实是个大傻瓜!不要用身体挣钱,靠喝酒卖酒不也是用身体挣钱吗?酒可会喝死人的!真的傻……”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打架很厉害的,可能不会轻易被干掉吧!她如果没死,那应该在到处找我。” “她也挺可怜的。我以为时盛那个狗男人是爱她的呢!她遇到了这么糟糕的情况,他却在睡‘大洋马’……阿桥太惨了!” “要是再见面,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保准是‘仙妮!你给我说清楚!’,哈哈……她就是那种人!” “啊!”仙妮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腰,“她说不定已经往山瓦跑了!跑到我们的家等着我们呢!” “别乱动啦!”塔那温放慢脚步,“会掉下去的!” 仙妮吐了吐舌头,乖乖趴好。 “管她怎么样。”男人沉着地说,“她敢对你怎么样,我一定会要了她的命。我发誓。” “哈啾!” “哈啾!” 连打两个喷嚏,余桥把自己惊醒了。一眼半睁开,窗外的景致被边缘微微发亮的天空衬得如同剪影。 “冷啊?” 头顶传来略有些暗哑的男声。 她撑开眼皮循声往上看,线条硬朗锋利的下颏已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鼻尖陡峭,双目窄长,眉毛……是飞鸟的翅膀。 “啊!”余桥一下翻身坐起。 昨晚的对话并不是梦。时盛真的跟来了,自己还倚着他不知睡了多久……一定够久,所以他的t恤才汗迹斑斑;也够沉,连座位被调换了都不知道。 时盛直起背捶了捶腰。 后半夜一些乘客到站下了车,隔壁空出位子,他便打横抱起余桥,换了过去,用背包垫住自己的后腰,倚住靠背与窗户之间的夹角,往下挪到能以膝盖抵住前排靠背的角度,让她可以半身斜躺在他身上,半身蜷缩在座椅上。 硬挺着当了几个小时的肉垫,整个后背和膝盖都酸痛得好像要断了。 不过不要紧,又不是真的会断,她睡得好就行了。 “是不是冷?”他又问,“到了下个停靠站,我看看有没有卖披肩的。” “不冷。”余桥别过脸揉了揉眼睛,“热死了……你像块火炭,害我梦到在沙漠里走……” 时盛笑着递过水瓶,“不冷啊?啧!那无缘无故打喷嚏就是有人在说你坏话呢。” 第54章 54 论心 余桥没接,只说:“包还给我。” 沉默对峙数秒,时盛拧开瓶盖灌了口水,这才慢悠悠卸下她的包。 余桥一把抓过包背上,起身走向车厢连接处。 此时不过凌晨五点多,其他乘客大都还在睡梦中。有的横躺蜷缩在座椅上;有的坐在地上、伏趴在座位上;有的则直接躺在没有座椅空处,枕着或抱着行李……这些人无一不穿戴粗陋寒酸。其实白天也有不少穿着打扮更体面的乘客,其中不乏穿校服的学生和拿着相机的观光客,只不过他们都只是坐个短途。愿意忍受完全与舒适不沾边的漫长颠簸的,只有穷苦人和逃亡者。 洗手间狭小污浊,久待不得,余桥草草用不及小拇指一半粗的水流抹了把脸,赶快推门出来,正正撞见了时盛。 第66章 他倚着对面的车厢壁,一看便知是在等她。 余桥视若无睹地步到洗手间侧方的车门边,摸出香烟点燃。 两扇相对的车门气窗都空荡荡的,不知是原本就没安装玻璃还是后来被拆除了,是这一处没有还是所有的车门都一样。余桥有点好奇,伸手想触摸窗框确认,不料指尖还没碰到便被时盛扯住。 她不假思索地甩开他。 他笑了笑,轻轻往后一靠。 “铁路都是在殖民时期修建的,早年以货运为主,客座不多,票价昂贵,普通人坐不起。后来塔国正式独立了,火车才成了大众交通工具。再后来到了‘黄金三十年’,城市发展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当局便对火车内部进行了改造——换上更耐用的金属座椅,去掉一些玻璃保证通风,然后把票价和乘坐门槛降到最低,鼓励人们坐着火车去城市淘金。” 他敲敲窗框,“所以每一道门的气窗都没有玻璃。据说为了节约成本,是暴力拆卸的。所以密封条里应该还有碎屑之类的,别乱摸,可能会划到手的。” 余桥本不打算同他搭话,可听他突然文绉绉地说了这么多,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听谁说的?” “一本书。”时盛露出整齐的牙齿,“余桥,我要是一直好好念书,绝对能考上大学你信不信?” 这话不算夸张。余桥记得以前看他玩报纸上的填字游戏,特别是数独,速度快得惊人。魔方和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在他手里也是小菜一碟。他在“红豆”工作那几年,红色桑塔纳里时常放着不同的书和杂志。有些文学经典余桥都只是听说。 可那又怎么样呢?路是他自己选的。 “我信。”余桥淡声道,“然后呢?你要表达什么?” 时盛收了笑,“给我个机会,别再赶我了。不管是打架还是出主意,我一定能帮到你的。” 又来了。余桥不想跟他交流,怕的就是他再提起昨晚的话。 “为什么?”她蹙起眉尖,“你到底图什么?想得到什么?” 既然他要提,那就开门见山地把话说清楚好了。 “时盛,随你怎么想,你可以随便评价我,我不在乎。周启泰能给我很多我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钱,也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关心、照顾……你懂不懂?那些用钱换不来的东西,他都愿意给我,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忠诚。”她狠狠抽了口烟,“所以,我不会再喜欢你了。不会喜欢,就等于我不需要你对我好、不需要你帮忙。所以,你别这样了。下一站,下车吧!回嵊武去,别跟着我了……” 说这么多应该足够了把?余桥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她转脸看向窗外,对着飞速后退的树影弹飞烟头。 时盛一时无言,只感觉腰背酸痛得愈发厉害。以前在光莱也经历过类似不得不长时间保持别扭姿势的情况,印象中体会到的不适,似乎并没有如此持久而强烈。或许是真的不如从前了。 余光瞥见时盛捶腰,余桥心里一软。但她深知关怀会让氛围再次暧昧,所以仍强迫自己继续横眉冷对。 这处空间狭窄,车轮撞击轨道的哐当声更加响亮,听得人很是烦躁。余桥决定返回车厢。 她想好了,时盛站在她外侧,她要走,他肯定会拦。就让他拦,她不会再多说一句话,多给一个眼神。冷漠有时候比狠话伤人。他的脸皮虽然厚过城墙,但总有自尊的吧? 然而出乎意料,她从他身边走过,他非但没拦,甚至还稍微让了让。 余桥的心绪忽地乱了。失落之余有些庆幸,满意他听劝的同时又不免生气。不过她很快像从前参加比赛时那样,用“目标永远高于一切”这一她从孩提时代起就被迫遵循的原则,如修剪杂草般飞快地剪掉了多余的负面情绪。然后下定决心,就算他跟上,她也不会再理他。 尾指勾住头发别到耳后,余桥昂首挺胸,继续开步。 只是将将迈出两步,身后的人突然开口道:“这次跟来,就没想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是你们给了我太多,我想回报而已。” 这话是绳套,轻而易举地拿住了余桥。他说的“你们”,自然包括余霜红。 车身摇晃,很快将余桥晃回时盛对面站定。 “我们给过你什么?我妈不就是给你吃过几餐饭,给过你工作,还有什么?你别跟我说是母爱。” “当然不是。”时盛笑容疲惫,“余桥,你知道我十八岁那年偷渡失败之后,为什么会选择去‘红豆’看场子吗?” 余桥背着手靠住车壁,“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摇头,“我有。我完全可以继续做水货生意,赚一笔本钱,转做其它的干净买卖。” “那你为什么没那么做?” “因为啊……”他低头笑了笑,“当时我觉得一切没意思了。努力没意思,钱也没有,包括人生,全都没意思。龙虎街的‘诅咒’是真的,我信了,认了。我放弃挣扎,放弃做梦了,什么当海员,环游世界,是傻x小孩才会做的傻x白日梦……” 余桥不自觉地看向他的左小腿。裤管遮住了他腿上的波塞冬和鲸鱼。现在想来也是颇复杂的图案。那个关于海和世界梦最初究竟有多炽烈,才足以抵挡钢针在皮肤上反复游走数个小时带来的疼痛? “数不清的例子可以证明龙虎街出生的人不配谈梦想。红姨知道,可她偏还要你做梦。而你,”他抬眼直视余桥,“你也知道,可你偏还要做梦。在我认命前,我理解你,支持你,希望你能成功。可我认了命之后,却一心只想亲眼见证‘诅咒’在你身上也应验。所以我选择了‘红豆’。” 余桥愕然。 苦涩像蜘蛛似的,舞动着细长的腿,悄然攀上男人好看的脸。 那次去海边小镇看余桥参加集训,他终于弄懂了自己。 从初识起,他就一直在嫉妒余桥。嫉妒她有爱、有梦。他总想欺负她,分走她的母爱。只是她太单纯可爱,让他在不知觉间,反而被感染得敢做梦了。可他始终认为自己比她苦,所以对她正在经历的苦无动于衷。 后来,他记起来了,他甚至非常自负地畅想过,如果自己成功脱离了陈家的掌控,当上了海员,环游了世界,对她来说,会是一种激励。 她像一轮小小的太阳,照亮了他。所以他也想照亮她,也想感受她的仰望。 那时候他还不清楚,想被某个女孩仰望,就是一个男孩的情窦初开。 可是他失败了。梦碎了,他于是在碎片上躺下来,任自己被扎得血肉模糊,然后一面简单地混日子,一面等着她的梦也碎掉。 只有她的梦也碎了,他们才是平等的,他才能坦然地接受她的感情。 然而在那个简陋的训练营里,他见识到了她的拼劲,以及身处众多潜在对手的环境里却更加蓬勃的斗志,只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卑鄙可耻。 “我就是在那时候决定的,再试一次,摆脱‘诅咒’。所以回到嵊武后不久,我应承了陈谏给的去光莱办事的任务,条件是时间必须宽限到青少年格斗比赛决出冠军。” 时盛怕说得太直白,牵连余家母女以后变成陈谏拿捏他的软肋,便特意用不咸不淡的态度解释,说那阵子余霜红会很忙,已经约定好了他至少得干到决赛当天,他必须说话算数。这也是变相向陈谏表示,他时盛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那次决赛你才进笼,看你的状态,我就觉得稳了。不出所料,你第一轮就ko了,所以我没等你拿腰带,就去找乍仑了。时间太紧张了。” “一头帮黑,一头帮白,这种做法,在道上叫‘两头吃’,等于两把枪一左一右顶住太阳穴,一个不留心就会死得很难看……你就当我自作多情,那时候我想的的确是,如果我哄你说我是去外地做生意,却突然死了,你该有多难受?还不如直接消失。” “余桥,没有红姨,没有你,我拿不到新身份,当不了能出境、能拥有新生活的披拉猜亚先生。你们给的这份恩情,我想过以后安定下来要还的。现在有这个机缘,你就让我还了吧!免得以后我再想破脑袋地琢磨该怎么还。” 一气说了太多话,他的嗓子变得沙哑了。 “余桥,真的,给我机会吧!” 火车突然一头扎进了隧道,时盛的脸倏忽被阴影淹没。 纷乱的气流卷起余桥的发丝,轻轻抽打过她的脸庞。她闭上眼睛,在铺天盖地的轰隆声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离开隧道,这列车彷佛驶入了另一个时空——窗外的树木、农田、水塘摆脱了单调,又变得像刚上车时看到的那样新鲜了。几簇光线从遥远的山后均匀发散着射出,像是撑开的半扇伞骨,无声地向天地告昭,山后那颗火热的恒星,今天也会如一柄巨伞般为人间挡住风雨。 “昨天有一段路很有意思。”余桥整理着被吹乱的头发,“车来车往的路边,坐着一群猴子,大概二十多只吧!它们玩它们的,人走人的,互相视而不见。坐在我旁边的人也不惊讶。我都怀疑是我出现幻觉了。” 第67章 时盛凝视她片刻,侧过脸笑了,然后摸出烟盒,指节叩了叩盒底,叩出两支烟,递向前。 余桥拈出一支,咬在齿间,拉开包,“把你兜里的东西都装进来。你是不是还有张信用卡?再揣下去怕要折断了。” 时盛也咬住烟,掏出口袋里的护照和卡片,“你怎么不问,我才拿到新证件,怎么这么快就能搞到信用卡的?” “有什么好问的,你鬼点子多的是。”她按下打火机,护着火苗,送到他面前,“请吧!” 时盛一手握住她拿火机的手腕,一手轻轻抚住她护火的手背,俯身点烟。 薄薄的蓝烟中,她鼻梁上的疤看起来有些玫瑰的颜色。这漂亮的颜色柔柔淡淡地蔓延到脸颊,涂抹出可爱的红晕。 尽管脸红了,余桥也没躲闪,而是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躲闪说明心里有鬼。她才不躲。 对面窄长的眼弯出好看的弧度。 “你出门机会不多,可能不知道,出了嵊武,到处是猴子。在猴子眼里也一样,到处是人。所以彼此都习惯了。我跟你说的那片光莱的橡胶林,里头的守林人就养着几只猴子,会通风报信,还会抽烟喝酒。” “骗人!”余桥扑哧笑出声,“通风报信我信,抽烟喝酒?哄鬼呢?” 时盛啧了一下,“你不要歧视猴子,它们很聪明的。就跟你一样,不好的东西学得可快,记得可牢了。” 第55章 55 伸出的手最终还是攥成了拳头 第二天深夜,余桥和时盛终于在靠近车尾的车厢占到了一块空地—— 最多可供三个成年人落座的火车座,长度顶多一百五十公分,深度不及半米,座位与靠背的夹角几乎成九十度。余桥蜷起身子只是勉强能躺,时盛更是连腿都伸不直。天亮后,他学着别人躺在地上补觉,没一会儿便被神出鬼没的列车员赶回座位上——白天有观光客,一个本地人躺在车厢地板上呼呼大睡有损塔国形象,是绝对不允许的。 时盛只能坐着睡。一觉睡过晌午,硬被腰酸折磨醒了。于是余桥当机立断,这第二晚无论如何都得躺下。地板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能舒展开手脚。为了这个打算,她特意在一次停靠时,买光了一个小贩的报纸,准备拿几张作垫,剩下的卷起来充当靠枕。 时盛直呼她是天才。 等到夜里十一点多,确定列车员不再巡逻后,两人才抱着报纸去找地方。走了几节车厢,他们惊讶地发现宽敞些的位置早被人占了。正所谓撑死胆大的,两个龙虎街长大的人,跟乡野劳苦大众一比,还是老实了。 ——这处地方是余桥已经开始沮丧时碰见的,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屁股坐下来。 “今天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别胡说!”时盛蹲下身铺报纸,“好的不灵坏的灵,别说这种死不死的话。” 车厢顶部的风扇吱呀转着,飞虫扑打着昏黄的灯。 两人各躺一侧,中间隔着帆布包。它也像是累坏了,瘫作一团。 不约而同地盯着车顶沉默了半刻,余桥说:“我猜仙妮兄妹也会选择坐火车。” 时盛枕住手臂,淡淡应道:“嗯。有可能。” 日出前的谈心软化了余桥的态度。她不再拒绝他帮忙背包。下午买报纸时,她顺道买了一大堆吃的,椰浆饭、茶叶沙拉、烤鸡肉串……他觉得买多了,她却格外浮夸地喊“饿死了”。吃饭时,她主动聊起小时候的事,说到开心处便开怀地笑,好像全然忘了她的帆布包里还装着子弹、枪与匕首。 她在刻意回避现实,隐瞒着什么的同时又在盘算着什么。 没必要戳穿她。时盛耐心地等着。这会儿终于等到了。 “大家处境差不多,”他补充道,“选择应该也差不多。” “是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余桥翻了个身,手臂交叠垫着下巴,“他们又不会开车,顶多骑摩托。可摩托是肉包铁,太危险了。她哥那么护她,肯定不会让她冒险的。” 时盛枕着手臂:“嗯。但愿她那个哥有点用,别让她死在嵊武。” 余桥想起打传呼的人说的“黑白两道都在找”,心里拧起个疙瘩。 “肯定有用啊!他没技术都能打赢黑拳赛,你都未必做得到吧?” “是做不到。”时盛侧过脸,“但玄武会人多……” “闭嘴!”余桥凶巴巴地打断他,“好的不灵坏的灵!你个乌鸦嘴,上次说我拉肚子我就真拉了!现在不许说话!” 时盛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又比了个ok。 余桥捧着脸,望着灯下飞舞的小虫踢着腿:“山瓦没火车站,得在班卡颂或光莱下车......正常人都会选班卡颂。”她突然坐起来,身下的报纸哗啦作响,“我们就在班卡颂下车。” 时盛勾起嘴角,明知故问道:“喔唷,原来这趟车还经过班卡颂啊?” 余桥没看他,只盯着车厢顶:“其实我们不用急着去山瓦,在班卡颂车站等两天看看。你觉得呢?” 时盛偏要纠结之前的问题:“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给我看你的票,目的地是光莱。” 余桥充耳不闻地自问自答:“我觉得不错。就蹲守两天,万一守到了呢?守到了就不用拿着个名字去打听了。” “喂!”时盛对她挥挥手,试图让她加入自己的话题,“其实你根本不打算去光莱,骗我就是为了甩掉我对吗?” “也真的多亏你了,我开始连仙妮的真名都不知道。” 时盛干脆也爬起来,与她相向而坐,继续饶有趣味地追问:“你憋了一下午不谈现在的情况,就是在考虑怎么自然地跟我说目的地要改成班卡颂对不对?” 余桥面不改色地鸡同鸭讲:“你要是没帮我打听到她的真名,等到了他们那边,我只能到处去‘请问您认不认识一个逼着儿女乱伦的奇葩酒鬼呢?啊对,就是去年喝醉了摔死的那个’。” “其实你直接说就好了嘛。”时盛抱起手臂挑眉,“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担心我会笑你跟我耍心眼?” 余桥学着他的动作和表情,“到了班卡颂,先在车站附近找个躲……住的地方。你先去睡觉,我看着,六小时换一次班怎么样?”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时盛歪起脑袋,“我们现在是队友,各有秘密是大忌。” 余桥扯了扯嘴唇,终于接住了他的话题:“我在塔汶接到传呼了。” “果然!”时盛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想到坐火车的!他怎么跟你说的?” “不是乍仑本人打的。对方说是他徒弟。” “哦?不过也正常,他比较忙吧。”时盛语气轻松,“毕竟玄武会的人都闹到警局去了。那他说什么了?” “一开始让我坐火车去光莱。” 时盛皱眉:“光莱又不顺路,为什么?” 余桥点头:“我也觉得怪。但他说乍仑刚在光莱办过案,那边资源多,弄车比班卡颂方便。” 时盛顶了顶腮,突然转身扫视车厢。余桥心里一紧,也跟着直起身张望。 车厢里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车轮的轰鸣,没什么异常。 “后来呢?”时盛转回身低声问,“你怎么答的?” 看到他眉间挤出两道阴影,余桥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我说绕道光莱太费时间,我坚持要从班卡颂走......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她突然恍然大悟,“他们是在试探你有没有跟我同路?知道你不敢去光莱......”时盛突然舒展眉头,咧嘴一笑:“想多了!他们试探这个干嘛?” 余桥想不到答案,直觉提醒她或许不太妙。她忍不住再次向时盛确认:“乍仑真的可靠吗?” “可靠可靠!”他大咧咧地拍拍她的肩,“他就是个爱闲操心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要试探呢?” “这你就不懂了,在他办公室以外的地方,把线人的名字挂在嘴上讲是很危险的。” 余桥没法反驳,只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好啦!”时盛冲她眨眨眼,“刚才我逗你玩呢!你看你,疑神疑鬼!目的地改成班卡颂,”他抬手看了看表,“差不多下午两点左右就能到。你快睡啦!允许你睡五个钟头,然后起来换我。快睡!躺下,闭上眼睛!” 夜至深,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依旧单调而催眠。余桥却不似昨晚那般困倦,睡意全无。 那个传呼的事像滚进鞋里的小石子,不痛不痒,却不时要硌一硌脚心,强调一下存在感。 她始终背对着时盛,生怕自己忍不住又要质疑乍仑是否可靠,惹他不爽。他和乍仑相识多年,不说情同父子,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生死之交了。他一定没法怀疑他的。 余桥躺下后,时盛便倚着卷起来的报纸堆看报。他看得很认真,在每个版面都停留很久,隔好一会儿才会轻轻翻页。报纸有好几种,用来打发漫漫长夜正好。 第68章 他会在翻报纸的间隙里捶一捶后腰,闷闷的笃笃声。余桥听得很清楚。她暗数着这声音,越数越乱,忍不住一下子坐了起来。 时盛吓了一跳:“你梦游啊?” “趴下。”她命令道。 “为什么?” “叫你趴下就趴下!” “好好好!”他放下报纸,举手投降,“你小声点。” “腰疼不要瞎捶!越捶越坏!”她没好气道,伸手按上他的后背,“肌肉绷得像铁板,活该你疼。” 作为曾经的格斗选手,余桥的手法很专业。拇指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走向按压,力道刚好。时盛闷哼一声,肩背渐渐放松下来。 “余桥,你以后真的可以考虑当教练呢。” “为什么?” “连怎么放松肌肉都记得,苦练过几百上千次的格斗技巧就更不用说了。不要浪费。” “这有什么。”余桥满不在乎地说,“记得是因为经常用嘛。” “什么叫经常用?” “我每次跟周启泰见面都帮他按的。他那种坐办公室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余桥停了手,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戒指上——金色的细指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时盛清了下嗓子,“那家伙挺有福。” 余桥收回手,背对着他躺下:“按太久不好。睡了。” 时盛没说话,翻身坐起,瞥了眼她的背影,拿起扔在一旁的报纸继续翻看。 余桥抠着脸边的报纸,一个不小心又瞟到到了戒指。她心烦意乱地把手插到腋下,紧紧闭上眼,就这么跟自己较了会儿劲,竟然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报纸上的字已经模糊成黑点。时盛揉了揉眼睛,正要合上报纸,忽然发觉身旁的人动了——余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抱住摊在他们之间的帆布包,朝他这边挤过来,蜷缩到他身侧。 那张漂亮的嘴抿住了几缕头发,时盛想将它们拨开,指尖在触到她皮肤的一瞬猛然停住。 万一惊醒了她,她又要躲开了。 伸出的手最终还是攥成了拳头。时盛拿起另一份报纸,望了望窗外飞逝的黑暗,继续不动声色地守护。 第56章 56 ——“怕不怕?”——“我才不怕!” “喂喂!起来起来!不可以在这里睡啊!回到座位上去!” “知道知道!马上!” “把这些收起来!” “知道啦!余桥!余桥!” 余桥吃力地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车窗外天光已开。时盛正在收拾报纸。他整夜没睡,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你怎么不叫醒我?”余桥揉着眼睛爬起来,“说好只睡五个小时……” “看你睡得香嘛。”时盛活动了下肩膀,嘴角扯出个笑,“心大,挺好的。我还担心你想得太多睡不着就麻烦了。” 余桥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你应该叫醒我的,现在你又得窝在那破座位上补觉了”“没事,我不困。”时盛向她伸出手,“起来吧!我们找个好座位。” 他确实不困。随着越来越接近目的地,他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不可能再睡得着了——余桥觉得那个传呼有问题,他何尝不是? 两人照例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中午火车停靠小站时,他们像先前一样从车窗向小贩买了些吃食。时盛特意多买了一份,送到车尾的列车员休息室,借机询问抵达班卡颂前是否还会停靠。列车员告诉他,班卡颂大站旁有铁路市集,因此抵达城边时会再停一次,方便要看铁路市集的游客乘车。时盛听罢,后背莫名冒出一层毛汗。 下午一点多,列车驶入城郊,果然涌上来不少金发碧眼的观光客。导游挥舞着三角小旗,用带口音的英文绘声绘色地描述铁路市集如何有趣、热闹,余桥和游客们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嵊武也有铁路市集。”她兴奋地碰了碰时盛,“我住在嵊武那么多年都没机会去看看。” 时盛正心神不宁地嫌弃导游话多,便随口应道:“听他胡扯。铁路市集么,几个大城市都有,其实根本没什么意思。就是铁路两边有些普通的铺子,撑着遮阳伞,铁路上也有些摆小摊的,火车来了就收伞的收伞、收摊的收摊……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我看这些人就是太有钱了,把穷人的生计当娱乐……” 这人可真够扫兴的!余桥不由自主地耷拉下嘴角。 时盛见状,赶紧补充道:“当然没见过看看也无妨。” 她白他一眼,“你见过,你什么都见过,你了不起。” “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解释,“以前在光莱,有笔生意就是包了火车车厢,在车尾谈的。那些人聊完了,到了铁路市集,就跑到车尾撒钱。小贩们捡了钱,还追着火车来,把自己卖的东西往车上送,我看着很不是滋味。车里谈的金额对他们来说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所以……” 余桥想象着那个场景,很快释然:“我懂了。” “就知道你能懂。”时盛笑道。 她撇嘴:“要是我,捡钱就捡钱,专心捡钱,才不会给你们送东西呢!” 随着列车深入城区,窗外街景逐趋繁华。又有些人从前面的车厢挤过来凑热闹,车内温度随之升高,破烂的风扇更加形同虚设。 时盛愈发警惕。为了不叫余桥看出来,他故意若无其事地问:“不过你怎么会没看过?你和周启泰约会时都做些什么啊?不去逛街的吗?” 余桥本来在喝水,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咳得脸红脖子粗。 你这什么鬼问题?”她擦着下颏的水渍,“约会一定要逛街吗?” “我没约过不知道。”时盛似笑非笑地摊手,“但看别人约会都要逛街的。不逛街也罢了,你们难道连公园都不去吗?怪不得你看到猴子都那么吃惊。你们该不会一整天都在……” 余桥一拳砸在他肩上:“闭嘴!” “哦——”时盛夸张地拖长尾音,“原来你是这种人!” “让你闭嘴听不懂吗?!” “很正常嘛,你别心虚啊!” “我打死你!” 两人打闹的动静引得周围乘客侧目。 余桥听到有人说“so cute”,脸登时红得更厉害了,一拳重过一拳。 时盛笑着任她捶打,突然察觉到周围的目光里有个与众不同的、假装不经意的窥探。 终于来了。 他一边应付着余桥的拳头,一边迅速扫描观众的脸。 应该不是外国游客。也不是那几个染着难看黄发的小伙子……那个皮肤格外黝黑的中年男人吗?还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精瘦老头?……似乎都不对。 难道,不是男人? 时盛重新着重审视女乘客,终于锁定了目标——两点钟方向,面朝车尾的左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女人是跟那群外国游客同时上车的。她戴着墨镜,像任何一个注重防晒的游客一样用披肩裹着脑袋和胳膊。原本是常见的打扮,夹在那群被晒得红通通的白种人中间却显得突兀。时盛一开始就注意到她了。只是她落座后不是凭窗远眺,就是慢条斯理吃水果,还同身边的人搭话说笑,他便没继续怀疑——如果真是来找碴的,哪会有这份闲心? 而现在,她取下了披肩,露出了胳膊上的刺青。 时盛认得那两个由带刺的藤蔓和吐信的蛇组成的字母。上一个纹着同样刺青的人,曾在白荣的庄园里,逼着他玩俄罗斯轮盘,后来成了他交给警方的名单上的一员。 那女人是冲着他来的。 如果是冲他来的,那肯定不止她一个。 余桥很快发现了时盛在盯着某个人看,心跳攸然加速。她没有贸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而是故作亲昵地把他的脸扳朝自己。 “怎么了?”她的手心沁出细汗。 时盛握住她的手,笑容不改:“有麻烦了。” 余桥心跳得厉害,但也展露出笑脸:“男的女的?” “女的。” “怎么做?” “你看报纸。我去上厕所。如果她跟着我,你就到前面的车厢去,一会儿到站了马上下车。” “……如果没跟着你呢?” “坐着别动。这么多游客,她不敢轻举妄动。你也别乱来。”他顿了顿,“有我,别怕。” 余桥坚定地点点头,“我不怕。” 时盛捏了捏她的肩膀,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跟身边的人说着抱歉,挨挨挤挤地朝车尾走去。 余桥佯装看着风景喝了口水,随后拿起报纸挡住脸暗中观察。 那女人果然跟了上去,经过余桥时只是随意一瞥。 余桥慢慢叠起报纸,正欲起身,前方车厢突然传来尖叫。 两个彪形大汉手持长刀冲来,整个车厢顿时炸开了锅。一些人惊慌地跳上车座,翻过椅背逃窜,有的人则钻到了座椅下方。 第69章 余桥下意识地去摸包里的枪,又硬生生停住——太容易误伤。 来不及思考更多了。她做了个深呼吸,把包往身后一拨,起身冲到走道上,助跑两步,纵身一跃,朝走在后方那汉子的膝窝飞去一脚。 对方猝然吃痛跪地的瞬间,余桥迅速以左臂肘关节锁住其喉结,右臂夹住左手,同时趁势抵住其后脑,猛然收力。 标准的技术成型裸绞阻断了颈部两侧的动脉供血,汉子松了刀,翻着白眼挣扎着后倒。 倒地了更好。余桥顾不得后背的疼,以腿死死固住其双手,趁势借力,手臂锁得更紧。 这人体型大,完全窒息晕厥可能得十秒左右。她咬着牙默默倒数。 才数到五,前方那人突然回头,瞪着眼睛挥刀砍来。余桥忙收了腿,拼尽全力推起已经昏迷的人做盾。 嗤! 拿砍刀的人是个缺心眼的,施蛮力刹不住车,一刀深深没入同伴肩膀,被骨头卡住。他正呲牙咧嘴地要拔,余桥已矮身切入中门。她右手并指如刀,以掌根猛击对方喉结,同时提右膝上顶,正中其胯下。 汉子立刻双眼暴凸,捂着裤裆跪倒抽搐。 余桥一脚蹬开他,冲向车尾。 时盛挤到车尾平台处没一会儿,后方就传来了尖叫声。周围的乘客立即如惊弓之鸟般逃开。 跟上来的女人扔掉墨镜,从腰间抽出甩棍,"啪"地抖开,将近一米的钢棍在热烈的午后阳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时盛却只想笑。 这么长的甩棍,在这样的空间里,毫无优势可言。 他绕了绕肩膀,架起双臂,“来来,给我见识见识你怎么施展。” 女人猛然抡棍横扫,时盛身形一矮,棍影擦着头顶掠过,重重砸在栏杆上。他抓住破绽箭步上前,左手扣住女人手腕反向一拧,右掌狠狠劈在她肘关节内侧。 咔嗒! 甩棍应声脱手,被时盛一把接住,打横压住女人的咽喉。 “谁告诉你们我来班卡颂了?” 女人阴鸷一笑,突然探手袭向他胯下。 时盛没料到她居然会以手代膝,愣了半秒,差点中招。他急撤了半步,女人趁机从靴筒里抽出匕首,直刺向他的心口。 时盛骂着脏话用甩棍格挡,棍子一头被卡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果然如他所料,在这狭小空间里,长棍确实碍手碍脚。但这女人出刀速度太快,弃械赤膊相拼太过危险。正当他试图在缠斗中收短棍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蹲下!" 是余桥。 时盛立刻下蹲,一道黑影从他头顶掠过——余桥捡了个游客仓皇丢下的椰子,瞅准时机,举过头顶奋力一掷,不偏不倚砸中了女人的面门。 女人哼都没来得及哼,后腰重重撞上栏杆,整个人翻出了车外。 “我靠!”时盛又惊又喜,“你他妈真是天才……小心!” 他猛地扑倒余桥,一发子弹呼啸着凿进了车壁。 “跳车!”时盛护着她的后脑说,“怕不怕?” 余桥眼中毫无惧色:“我才不怕!” 尽管火车驶入城区时已经放慢了速度,但两人跃出车外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满是石头的铁轨上翻滚了数圈。 时盛扶起余桥,抓着她冲向铁道旁的土路。余桥边跑边看向火车那方,赫然发现有三个人正包抄过来——在车上开枪的人也跳车了。 追兵陆续举起了枪。 来不及呼喊,余桥就听得砰然一响,时盛踉跄了一步,左肩漫开一片鲜红。 第57章 57 “单纯的客户” 周三下午四点五十分,周启泰正准备下班,前台突然领着个陌生男人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他还来不及发问,那人便亮出了证件。 嵊武城警署反黑组干事。 周启泰第一预感,来人的目的与余桥有关。 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他没全信。她有一个“玛巴埃”的父亲应该是真的,但未必是去奔丧。她执意隐瞒实情,他也毫无办法。既然她同意与他同居,他就当她是去处理某些可能有点麻烦的私人问题,好“干干净净”地跟他在一起。 太懂事了——除了野性、聪颖,他最喜欢她的就是这一点。她十分了解哪些情况是不便让他插手帮忙的,比如那次斗殴。周启泰是事后很久了才知道保释金是阿成东拼西凑弄到的。其实多么简单,给他打个电话就好了。可她偏不,硬是在警署蹲了近48个小时。哪像有些女人,只因为睡过几次,便开始试着提要求,甚至借钱,令人生厌。 周启泰对前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关上门。 “周先生,打扰了。”男人拿出一张照片,“请问你与照片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那是三年多以前,斗殴事件发生后,余桥在警署留下的照片。 周启泰接过来,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装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一个老客户。”他还回照片,“现在已经不合作了。怎么了吗?” 男人皮笑肉不笑:“只是客户?单纯的客户?” “只是客户,”周启泰镇定地看着他,“单纯的客户。” “唉……”男人环顾办公室一周,目光又落回周启泰脸上,“不知道余桥听到你这么说,会怎么想?” 周启泰露出职业微笑,“余小姐要是知道我们的正常商务合作关系被如此揣测,应该会很生气。” “不拐弯抹角了。”男人突然严肃,“周先生,余小姐涉嫌一起车辆爆炸案。我们在进行现场调查时,发现在她曾在爆炸现场附近的加油站打过电话。”他报了一串号码,“这是你的公寓电话吧?” “……是的。” “你是独居吗?” “是。” “那当时与她通话就是你了。将近二十分钟,你们聊了什么?” “警官先生。”周启泰眯眼,“爆炸案属于刑事案件,可你是反黑组的,这是明显的程序不当。作为公民,依照塔国现行法律,这种情况下,我有权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嚯!”男人跷起二郎腿,“周先生很了解我国法律啊!” “没办法,职业要求。”周启泰不紧不慢地说,“另外,我和余小姐虽然现在已经不合作了,但她仍是我的客户。我必须保证客户的隐私。如果只要有警察上门我就必须知无不言,那我的公司早就关张了。” 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周先生,我知道你们家族不普通。你的父亲和爷爷都是体面的正派人,如果他们不小心得知,你交往了三年多的女朋友,是个龙虎街的混混,惹了麻烦,又不配合警方调查,到处逃窜,你觉得会怎么样?你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周启泰竖拿着签字笔,一下下磕着桌面,一脸漠然地反问:“你们现在已经用这种方式办事了吗?堕落成这样了?” “好吧!”男人笑起来,“告诉你好了,我们的一辆物证车被余桥开走了,然后爆炸了。不过你放心,她人没事,”他看了看表,“后来转乘火车了,差不多三小时前抵达了班卡颂。” 周启泰悄悄搓了搓出汗的手心,不动声色地问:“物证车不是能随便开走的,另有隐情吧?” 男人答非所问:“她不是一个人上路的哦。她的青梅竹马,时盛,人称阿盛少爷,朱雀门陈家的养子,跟她在一起。” 金色的签字立在光滑的烤漆桌面上不动了。 周启泰仍记得时盛的模样。平心而论,在他接触过的纯华裔之中,绝对是超上乘的,再配上那股子挡不住的痞劲,对很多女孩都有致命的吸引力。正因为如此,才会惹得他醋劲大发,占有欲前所未有的强烈。 后来余桥给了保证,说时盛要走了,不会与他来往了,又收了戒指,周启泰才放下心来。后来也想通了,那痞子再有吸引力,也不过是个穷酸货。余桥那么会审时度势,不会跟他怎么样的,否则三人碰面那天她不会那么干脆地撇下他跟自己去酒店。 可面前这人却说,那时盛,是著名帮派话事人的养子。这么一想来,那辆rg500可能不是租的,腕上那块好表,也未必是假货了。 而他如此身份,也足以解释余桥为什么能开走一辆物证车。而且根据来人的态度、话语判断,车辆爆炸后并没有正常立案,这又说明了什么? 财富、关系网……他周启泰有的,那个时盛未必没有。更要命的是,时盛和余桥,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当余桥遇到了他周启泰不便插手的麻烦,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个人。 一黑一白,余桥真是打了一手好牌 周启泰感到腮帮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只新鲜柠檬似的酸涩胀痛。但仍故作淡漠地问:“所以你现在找我是怎样?既然知道她在班卡颂,你们直接去找就是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方敏锐察觉他脸色有变,立即换上客气的笑容:“班卡颂也不是小地方啊!我们想快点找到他们,那不就得各方面都抓一抓……哎呀!好像是我冒昧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真是不好意思!” 第70章 他从怀里取出张名片搁在周启泰的签字笔旁边。 “无论如何,周先生,如果余小姐再联系您……如果您愿意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我们不胜感激!” 余桥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玻璃俯瞰着楼下巨大的游泳池。它被密集的绿色叶片簇拥着,几个身着比基尼的女人正在它清蓝色的怀抱里畅泳,像一尾尾细长的白鱼。目光游移向上,是一个个错落如蜂巢般的阳台——这个房间的位置太深了,完全看不到街景。 当然也不存在什么街景了。这家豪华娱乐度假酒店位于班卡颂郊外的半山腰,周围除了树就是路。 说是酒店其实不准确。在塔国,名字里带“娱乐”二字的酒店或度假村,主业都是赌场。 抵达这里的过程像一个快进的模糊梦境。 时盛中枪的瞬间,余桥感觉一个透明的罩子从天而降罩住了她,身边的一切,包括时盛,一下子变得好遥远。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时盛拔枪了,追逐他们的人倒地。可传到耳朵里的声音,无论枪声、惨叫还是他大喊的“跑”,都是朦胧的。 肢体完全被本能支配,意识游离到了体外。余桥看见自己跟着时盛跑出了铁道旁的土路,越过了许多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房子,也越过卖菜、鱼和鲜花的摊子,然后冲到了熙熙攘攘的、停了许多嘟嘟车的路上。这一幕与她逃出星光旅馆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他们冲上了一辆嘟嘟车。她像时盛说的那些在火车上交易的人一样,对着司机撒钱。 嘟嘟车疯了一般地往前冲,在一台挂着许多花衣服的面包车旁边停了一下。车主往嘟嘟车里塞了两件衣服,动作慌张得像在投喂什么凶猛的动物。 又跑了好一段路,两个花花绿绿的人离开了嘟嘟车,钻进了的士。 的士没有嘟嘟车那么疯,但也开得很快。 艾萨克娱乐度假酒店,像一个苍白的人横卧在山林间。大门口的四面佛闪耀着刺眼的金光,门里有钢琴声如水流淌。 漂亮的前台小姐,笑容如同焊死在脸上,见到时盛在信用卡单子上的签名与护照上的毫无关系也没有异色。 大厅来往着许多穿着讲究的人。还有一只脸小而尖的贵宾狗。它白色的细卷毛被修成了一坨一坨的,一些部位完全被剃光了,导致这狗看上去好像是用脱脂棉球和剥了皮的木棍拼接起来的玩具。 余桥忍不住暗自批评狗主人糟糕的审美,然后顺着牵绳看过去,紧接着差点叫出声——女人身材娇小,穿着真丝旗袍,乍一眼,还以为是巧姨。 如果真是巧姨怎么办呢?抓住她,掴她几耳光,质问她为什么这么狠毒,还是干脆……用包里的格洛克打穿她似乎不会衰老的容颜,或是用匕首刺进她引以为傲的嗓子? “猜亚太太这边需要预约一个spa吗?” 漂亮的前台小姐用甜美的嗓音打断了余桥可怕的遐想。她呆呆地看着她,突然落下泪来。 时盛见状立即搂住余桥,笑着说:“暂时不需要,我太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再说。” 进到房间里,他小心地把她安顿到沙发上,然后蹲在她面前,以一种抱歉的口吻说:“余桥,你吓坏了,缓一缓。赌场人杂,保密性强,暂时不会有事。你泡个澡,放松一下……” 他左肩的蓝紫色系繁花隐隐透出一滩红色。余桥伸手触了触,红色便沾染了指尖。她怔愣着将手指送到唇边,想确认那是不是血,却被他拦住。 “只是擦伤,中弹不是这种感觉。而且中弹的话胳膊早就抬不起来了。” 这话他在路上说了很多遍。 说得好像他很有经验似的。余桥缓慢地眨眼,突然记起他身上的疤痕。 他确实有经验。 客房服务送来了医药箱。时盛打开电视机,调高音量,然后拎起医药箱走向卫生间。 余桥跟在他身后,“我帮你。”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很朦胧,像是闷在水下说的。 “不用。”时盛把她挡在门外,“这是套房,那边还有个浴室。你去用那个吧。” 他反锁了门。门里很快传来水流声。龙头、花洒都被打开了。尽管如此,余桥还是听到了隐约的压抑呻吟。 面对着门呆站片刻,她返回客厅,隔着落地窗往外看。 电视机的吵闹完全盖过了那方空间传出的动静,也暂时挤走了余桥脑海里纷杂穿梭的想法。直到一支牙膏广告过后,一个女声飞快地说:“主持人你好,此刻我正站在唐人街警署门口。我们现在可以看到,静坐示威抗议人群呢,仍未散去……” 看不见的罩子在须臾间消失。余桥快步走到电视机前。 屏幕里,熟悉的街道上上演着陌生的场景——约摸二十多名混混面对着警署正门盘腿而坐,个个汗流浃背却巍然不动。镜头扫过他们的脸,余桥发现了好些个熟面孔。 “示威者抗议警署抓捕多名提出正常诉求与疑议的无辜市民,并向其索要高额保释金……要求尽快释放……” “我们行使的是塔国公民的合法权利!他们却乱抓人!”坐在前排正中的人慷慨激昂地对着话筒说,“就是想坑‘保释金’!我们将以合法合规的方式抗议到底,绝不妥协!” 画面切回演播厅,“据悉,所有示威者均属于名为‘玄武会’的华人帮派……今天上午,嵊武城反黑组已介入……” 又切至另一个场景,一个留着花白头发和胡子的大叔被记者团团围住。 “警官先生!您去谈判了是吗?!” “谈判结果如何?!” “对方提出了什么条件?!” “会因此重新调查那名帮派分子的死因吗?!” 大叔一言不发,只顾闷着头往前走。他身边的年轻人帮忙挡住乌泱泱的话筒和录音笔。待大叔钻进车里,那青年大喝一声:“无可奉告!” 音色加上不耐烦的语调,与余桥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倒吸一口气,彻底从受惊后的懵懂中清醒过来。 “那个老的就是乍仑。” 时盛不知何时站到了沙发后。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左肩覆着纱布,不断有水珠从赤裸的上身滚落到系在胯上的白色浴巾里。 第58章 58 背叛|失望 在塔汶镇山民家里吃饭时,时盛听余桥说起玄武会包围警署的事时,便隐隐预感情况可能会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后来得知余桥收到过传呼,这预感便越来越具体——乍仑可能会迫于压力,出卖余桥的行踪。 “最初飞马的手下去闹警署,要求立案彻查他的死因时,黑虎肯定不会阻拦。”时盛分析道,“非但不拦,说不定还得亲自出谋划策。原本只是做戏做全套的打算,没想到局面失控了。个中原因很难讲。或许是被同样觊觎飞马位置的人搅局,或许是有完全与这事无关的人借题发挥……昨晚在火车上我看了一夜报纸,发现现在舆论已经发酵了,几乎每一家报纸都在讨论塔国的治安环境为何长期混乱,甚至有人说是官方故意纵容帮派存在,为的就是靠保释金养活某些部门……”他突然笑了一下,“一个人渣的自取灭亡居然能掀起这样的风浪,真是荒谬。” 余桥盖上嗅了好久的鼻通,接话道:“他们刚闹起来的时候,警方就宣布了验尸结果,明确表示不会立案。现在如果迫于压力改口,重新调查,就等于被帮派拿捏了,会沦为笑柄。” “没错。”时盛颔首,“所以压力完全落到了反黑组头上。好巧不巧,你出逃的车和地图就是乍仑准备的。所以他以你做谈判筹码,让黑虎想办法尽快把玄武会的人撤走。而黑虎在找你和仙妮的同时,还得应付玄武会上层的人,也是焦头烂额,巴不得有人来帮手,跟乍仑必定一拍即合。” “从事态发展的严重程度来看,他们的合作应该是从给你打那个传呼起开始的。你出城后遇到的追车杀手不是乍仑安排的。因为给你的车是物证车,损坏丢失他得赔钱。那老头小气得很,肯定舍不得的。” “那老头”。这种称呼多少有点专属的亲昵意味。大概是以前说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余桥不敢看时盛的表情。刚刚他从浴室出来,眼眶泛红,像是哭过。 “他让人用传呼试探,你的回复基本上能让他确认我跟你同行。”时盛接着道,“毕竟我跟他通电话那会儿,他问我是不是要跟你一起去找人时,我没作正面回答。确认了,他把消息放出去,想要我命的人自然会来找我。我被绊住,他的人才好抓你。对了,传呼机呢?” “也许……”余桥边从包里拿机器边试探着说,“他只是……不想亲自对付你,不忍心……” 时盛沉默着接过传呼机,按开看了看,里面有两通新呼叫。他拿过茶几上的宽口玻璃杯,将传呼机丢进去,然后拧开一瓶水。 “不要了。用不着了。” 小小的黑色机器缓缓被清水淹没,冒出一串串透明的气泡。显示着时间的屏幕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就像一个生命体眨了几下眼,最终溺毙于水中。 第71章 “动机不重要。事实就是,他出卖了我。” 在时盛的人生里,自从生父时海去世后,所有与“父亲”这个角色沾边的人当中,乍仑确实是最替他着想的那个了。 余桥不禁想,如果出事后,自己没有跑到班查兰,时盛没有帮忙、没有跟过来,而是上了那艘“风中女神”号,那么他下了船后,大概会先给“那老头”报个平安。两人从此不再相见,至少不会反目成仇。更重要的是,他不必再次被“父亲”这个词狠狠刺伤……这么一想,余桥发觉自己欠他的多到已经不知该怎么还了。 “呼——”时盛长长吁了口气,撑着膝盖起身,“总之前因后果就是这样了,别的没必要分析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余桥,我得去透透气,顺便订辆车,再买些换洗衣物……” 余桥腾地站起来,“去哪里买?我跟你一起。” “就在酒店购物区啦!”时盛笑着摆手,“我也不敢出去啊!你把需要的东西和衣服尺码写下来……你一个人在房间里没问题吧?你先去洗澡,我帮你叫点吃的,等送来了我再出去。你一个人别随便开门也不要出去,有电话也别接。今晚我们都早点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得动身了。” 他探向前,狗似地动了动鼻子,然后一脸嫌弃道:“求你了,去洗澡吧,都臭了。” “阿桥,我很好骗是吧?”周启泰强压怒意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不管你在哪,立刻回嵊武。” 余桥握着话筒的手指一紧,刚编好的谎话卡在了喉咙里。 时盛出门后,她在花洒下站了许久。热水冲走了疲惫,却冲不散这个纠结的念头——该不该给周启泰报平安。 一点都不平安。而且今天都已经周三了,按这种进度,周末基本不可能回嵊武了,还得编谎话,累死人,不想打。可是一想到先前答应过了,拖得越久似乎越难解释,她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打一个。 拨号时,余桥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遇到挫折麻烦就想着给他打电话了。 通讯音才响三声,周启泰接起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打得她措手不及。 “或者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还能在哪?”余桥强作镇定,“山瓦啊!路太难走了,刚到住处,明天才进山呢!” “别撒谎了。我知道你出事了。” 余桥一惊,条件反射地想问“你怎么知道”。 不过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又顺着喉管滑回了肚子里。 不对劲。 周启泰对玄武会一无所知,就算看到了新闻,也未必能推测出与她有关。他这么说要么是耍诈套话,要么就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会是谁? “你去龙虎街了?”她试探道。 “你到底在哪?!”周启泰突然失控地吼出声,“余桥,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造访办公室的不速之客,完全毁掉了他的心情。之前余桥提分手时带来的被吃干抹净然后抛弃的不痛快再次笼罩住了他,情感和自尊遭到了双重打击——他本来很有自信能完全拿捏住她的,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你不愿意跟我说你的事就算了,我尊重你的选择!可你收了我的戒指,信誓旦旦答应了什么?你做到了吗?” 他失态了,余桥反而冷静了。 我不希望再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在你身边。 ——周启泰给戒指时是这么强调的。 很显然,他的信息来源不是龙虎街。 “周启泰,是不是有‘花腰’找过你?” “什么腰不腰的听不懂!不要跟我讲黑话!” “好。警察。”她一字一顿,“是不是有警察找过你?” ……偏她还是这么聪明机警……该死的狐狸!该死的玫瑰! 周启泰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阿桥,你现在是不是跟那个叫时盛的在一起?” 沉默在电话线中蔓延了几秒。 “你提到他的名字,”余桥缓缓道,“就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了。找你的人是叫乍仑吗?” 周启泰冷笑:“你这么说,也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了。”他顿了顿,“不是乍仑,但也是反黑组的人。” “他说了什么?” “这不重要。我知道你有麻烦了。让我帮你,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愤怒退去后,沮丧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阿桥,以前我们没确定关系,你不找我帮忙我能理解。但现在...我是你男朋友,你应该信任的人是我啊......”余桥被戳中了痛处。单论这事,她确实更加信任时盛。她无法想象在星光旅馆遭遇了那些事之后去找周启泰,他会有什么反应。再是喜欢刺激,搭上了人命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对他强调“我不是不信任你”,只能说:“我是不想连累你。” “阿桥,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么懂事的。不就是一辆物证车吗?他们自知理亏,连立案都不敢!你怕什么?凭他们是什么反黑组,廉政署是又不是摆设。再不行,我们告到法庭去!” 听起来找他的人没透露事情的严重程度。但已经说到这儿了,余桥实在没力气去圆谎了。 “如果真是一辆车那么简单就好了。”她叹了口气,“周启泰,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我见识过的阴暗和肮脏,不是一个层面里的东西……在你那个层面,人们遇到问题,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大不了告到法庭去’。而在我这个层面,很有一部分人想到的是‘不行就杀了’。我就是因为想用你那个层面的思维解决我这个层面的问题,才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当然,我这么说不是怪你。都怨我自己。所以我必须自己解决,你别管了。我真的不想连累你。” 沉吟片刻,周启泰问:“所以有人死了?” 余桥干脆地应道:“对。” “你杀了巧姨?” “没有!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是有人死了,我被嫁祸了。” “不是你做的就行。那你去山瓦就是为了找嫁祸你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吗?” “对。” 通话再次陷入沉默。余桥盯着墙上的抽象画,颜料勾勒出的扭曲线条像极了此刻搅在一起的种种状况。 约摸半刻,周启泰开口道:“我懂了。给我具体位置,我来接你。” 兜了一圈又绕回了初始话题,仿佛之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余桥冒出点火:“找到那个人之前,我不会回去的。现在嵊武对我来说不安全。” “上城区除外。”周启泰语气笃定,“在上城区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把你要找的人的信息给我,我马上安排专业的人去找,你人回到我身边来就行。” 他不分轻重缓急的固执彻底惹恼了余桥:“你都不了解具体情况!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啊?” “只要你是清白的,这事就很简单。具体情况我们见面谈。” 余桥无奈地对着电话大吼:“会死的!周启泰!这事牵扯帮派纷争,被牵连进来有可能会死的!会死!你听明白了吗?!” “所以跟着那个混混就不会死是吗?”周启泰耐心耗尽,“余桥,不要再找借口了。你就是不想跟他分开。他是你的青梅竹马,我们认识这几年你却从没提起过,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不提?上次碰面,我问你他是谁,你就吞吞吐吐的,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现在正好了,孤男寡女,亡命天涯,浴血鸳鸯!正合你心意了是吗?” 都已经说到“杀人”、“死”这些严重的词了,他更在乎的竟然是这种问题,还头头是道地分析了一通。太荒唐了! 而且虽然他没说一个脏字,余桥却感觉像被指着鼻子大肆羞辱。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真是疯了!”她再也不愿控制火气,“他救了我!又被我连累了!所以我们一路都在逃命!什么都没发生!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戴着你给的戒指,当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错,我是龙虎街的女人,但我的出身不代表我没有底线!” “‘我们’?你跟他是‘我们’的话,我跟你算什么?”周启泰依然咄咄逼人,“你不是说他要走了吗?且不论这点你是不是也说谎了,就当是事实,那既然要走了何必再主动陷入麻烦?” “你十八岁时就能看透我的心思,现在看不透他了?余桥,你太自卑了,所以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跟我朋友在餐厅吃饭时也是一样的。” 余桥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周启泰……” “那混混是不是也能帮你搞定申请大学的必备项目?如果是,我无话可说。”他冷酷得像个陌生人,“如果不是,你听好,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现在在哪儿?” 余桥一愣,旋即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受惠于人就得受制于人。 第72章 其实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不是吗? 在自己张狂的笑声中,她听到周启泰说:“阿桥,其实我根据来电显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你在哪儿。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想听你说‘周启泰,来接我,我需要你’。可你始终不肯。你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我很失望。阿桥,你让我很失望。” 余桥擦掉眼角笑出的泪,“我也很失望,对自己,对你。再见。” 第59章 59 火 时盛拎着购物袋从一间餐厅后门穿进酒店区,在离电梯不远的一个拐角处观察一番后,正欲向前,突然被一台送餐车拦住了去路。 “先生!”穿红色制服马甲的女服务生说,“您还记得我吗?” 时盛垂眸扫过她胸口的铭牌,眼色凛然,“你要干什么?” 服务生快速环顾四周,使了个眼色,将声音压得极低:“先生,请到六号消防通道门后等我,有重要的事跟您说!” 言罢她推着餐车快步走了。时盛回头,正巧碰上她也回头。她用力地冲他颔首,神情急切。 她的铭牌上写着“linda”。两个小时前才打过交道,他当然记得。 当时离开房间后,时盛刻意避开了电梯,选择走消防楼梯。从进入酒店大堂开始,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说不清是因为他们寒酸的打扮,还是自己都能闻到的汗味与血腥味,又或是其它什么原因。总之谨慎起见,在换掉衣服前,还是躲着点走比较稳妥。 下了约摸四五楼,下方传来压抑的争吵声,空旷的楼梯间被震出低频的嗡嗡回响。时盛贴着墙悄悄聆听,发现是一男一女两个服务生在为小费争执。大意是男人介绍女孩来这里工作,双方约定第一个月的小费全部交给他做答谢,可现在第三个月都快结束了,男人依然每天都要拿走她的小费。不止是她,每一个由他介绍来工作的人,不管是服务生还是清洁工,无论多大年纪、干了多久,仍不时要被他敲诈。 太无耻了。但时盛并不愿多管闲事。他停下脚步,打算等他们吵完了再接着走。没想到争执升级,伴随着拉扯的动静和几个响亮的巴掌,女孩开始低声啜泣,男人却仍在不干不净地咒骂。 如果余桥在场,肯定会不顾阻拦地冲下去制止,事后还要批判他的袖手旁观。想到这个,时盛快步下了楼。 两个服务生见到他都吓了一跳,立即欠身问好。男人反应很快,伸手就要拉开防火门溜走,时盛一把按拢那扇颇有些份量的金属门。 “抢走的小费,拿出来。”他对男人伸出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男人看他的样子不好惹,不敢造次,立刻讪笑着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钞票,恭敬地双手奉上。 时盛捏起那叠钞票抖了抖,递给女孩,吩咐道:“拿块餐巾来。” 女孩迟疑地接过钱,点点头,怯怯地跑出门去取。 男人不明所以,讨好地递烟,巴巴儿地点火,“我跟她开玩笑呢!我们两家很熟的!” 时盛没有推辞,悠悠抽了两口烟,笑道:“抢熟人的钱,打耳光叫开玩笑,你玩得挺大啊!” “以后不敢啦!您住哪间房?一会儿给您送些我们酒店的特色点心!免费!” 时盛揽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笑而不语。 女孩很快拿着餐巾回来。时盛让她把它叠成小块,然后接过来递到男人嘴边。 “咬住。”他斜叼着烟,笑容不减,却压迫感十足。 男人被他牢牢搂住,无处可逃,只得照做。 时盛拉过他的右手,像鉴赏什么稀奇物件似地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握住其中指,猛地一拧一掰—— 咔! “唔!” 一根手指折向了手背,惨叫被嘴里的餐巾堵得严严实实,男人眼球暴突,汗如雨下。时盛手一松,他立刻瘫跪在地。 时盛一下感觉舒爽了许多。果然还是该发泄发泄。 “多拿了人家两个月小费,就在家休息两个月吧。”他取下唇边的烟,掸了掸烟灰,“要是谁问起来呢……”再瞥了眼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女孩的铭牌,“你就说,你抢linda的小费被人一个客人撞见,人家见义勇为主持公道,你不服要动手,结果惨遭教训。听明白了吗?” 男人只顾捧手哀嚎,时盛蹬他一脚:“听明白了就点点头,不然再折一根,给你再多休息两个月怎么样?” “唔!唔!”男人慌不迭地点头。 “这才像话。”时盛冲他吐了口烟,“两个月后回来上班最好老实点。我会经常来这边玩,再被我发现一次……”他故意不把话说完。 “唔!唔!” “孺子可教。”时盛转向linda,“你听明白了吗?” 女孩怔怔地点头。 时盛掐了烟,“走吧,带我去购物区。” 走出消防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时盛发现linda领的路都是避开人群的。下楼的过程中,他们并没有对话,但她仍洞察了他的需求。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却能条理分明地与那男人据理力争,被抢走的小费也不少,可见是个机灵人。 跟这种人打交道最好了,少费口舌就少些可能节外生枝的麻烦。 穿出一间餐厅后门,linda低声告诉时盛,一会儿最好原路返回,又快人又少。 时盛没多说什么,越过她径直走了。 他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直到被她拦住。 他明明已经换了身衣服,还戴了副平光金丝眼镜,她居然仍准确地辨认出来了。除却不俗的眼力劲儿,势必还有蹊跷。 时盛稍加掂量,转身去找她说的六号消防门。在门后抽了半支烟,linda急匆匆赶来,塞过一张纸。 “先生,这是你没错吧?” 时盛展开一看,上面印着两个人的照片。尽管图像经过复印、传真、再复印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仍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和余桥。他那张与新护照上的是同一张,是在光莱被捕后,乍仑安排人帮忙拍的。 这样的照片来源不必多想。他们的藏身点已经暴露了。 时盛将纸折好,“谁给你的?” “领班。”linda稍凑近一步,“应该没报备过,因为她交待千万不能声张,不要让客房部和安保部的同事知道。” 时盛了然。 赌场酒店由于其特殊性,对入住客人信息的保密规定比普通酒店更严格。若是没有官方盖章的书面文件,前台是万不敢透露房号的。否则以后那些专程光顾的“vip”们可就不敢上门了。 他有过类似的经验,当时也是来这种地方找人,就是让送餐员帮忙留意的。因此先前叫餐时,他只开了一条门缝递小费,待送餐员离开后才自己将餐车推进房里。 看来乍仑没能力调动这边的同僚,仍只是递出了消息。 问题在于,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现在没时间细想了。 “多久前的事?”时盛追问。 “大概半个多小时前!我一看就觉得像您。”linda拍拍心口,长舒一口气,“我怕您不走原路,特意去各个电梯间找了好几次呢。” 沉默少时,时盛拿出在购物区用信用卡提现来的钞票,直接分出半叠塞给她:“帮我个忙。” linda怔愣着看看手里的钞票,“什么忙?” “我订了明早六点的车。”他又拿出一张预约单,“你去找司机,让他现在就到地下停车场等着。最多二十分钟我们就下来。这些钱你看着跟他分。能做到吗?” “放心!”琳达连连点头,“这点事小意思!” 余桥盯着掌心里的戒指发呆,正犹豫着要不要收起来时,时盛突然回来了。 “余桥,快换衣服。我们得马上走。” 她慌忙将戒指套回手指,迅速抹了抹脸,一扭头,立刻被香水味冲得皱起鼻子,再一定睛,忍俊不禁:“你怎么穿成这样?” 穿了一路的牛仔裤和球鞋,以及临时在路边摊买的花衬衣,被换成了质地不错的蓝色衬衣、亚麻面料的白西裤和皮鞋。衬衣胸前口袋里塞了块红色手绢,袖口松松挽起,露出手腕。最离谱的是,他居然戴了副金丝眼镜。一身斯文败类的打扮,配上这香水味显得花枝招展的,像是要去约会或参加派对。 “我订了酒店的保姆车。”时盛走到沙发旁,“vip总不能还是穿成随时撒腿就要跑路的样子。” 保姆车。这一趟逃命可真够奢侈的。余桥哭笑不得,对于他带着信用卡这件事,不知该庆幸还是怨怼。 “那你该不会给我买了晚礼服吧?” “普通裙子而已。”时盛递过购物袋,“换上,我们去地下停车场。” “不是说明天打早走?出什么事了?” “有人找来了。” 余桥心头一跳,“你不是说他们想不到我们敢躲到这种地方吗?” 时盛出门前曾一再让她放心,在人的定式思维里,逃命的人只会像老鼠般往阴暗的角落里藏,所以得反着来。 第73章 “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还是……”他摘下眼镜,“被乍仑看透了吧!” “乍仑?”余桥怔了怔,“来的是这边的‘花腰’吗?” “不是。”时盛展开linda给的那张纸,“你的照片应该是斗殴那次在警署里拍的吧?” 看着不甚清晰的照片,余桥无端端想起周启泰在电话里说过的话——他能通过来电显示查到她的位置。而乍仑的人才找过他。 因为恼羞成怒就出卖了她,他那样的体面人,做得出这种事吗?余桥拿不准。 这样的当下,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其实有限。而对他的怀疑如同条件反射又说明了什么? 本来就不是出于纯粹的情感目的发展出来的关系,那些牵挂与不舍,不过是习惯而已。 当习惯了一个人存在于生活中、并能立即在自己脆弱的时刻现身,某些边界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模糊。 余桥不再多问,拿上袋子走进里间。 时盛交代的事,linda办得妥妥帖帖。临上车前,她还回了一些钞票,脸颊微红:“刚才太紧张忘了说谢谢。那个欺负人的家伙真的休假了,您帮的不止是我一个人,这钱我不能要。” 时盛依然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向出口,余桥透过后窗看见linda还在原地蹦跳着挥手告别。她转过头,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认识的?发生了什么?现在是直接去山瓦吗?”她指指面前的隔断挡板,“这么好的车总不能送我们上山吧?我们在哪下车?之后还是换辆便宜的车比较好吧?这趟花了多少钱,回头我一起给你......”“停。”时盛抬手打断她,“余桥,睡会儿吧。” 后排座椅早已调成舒适的角度,虽比不上床铺,但比起火车地板已是天壤之别。时盛一上车就躺下了。 “当然不会直接送我们上山。”他闭着眼说,“到哪儿下车睡醒就知道了。车肯定要换便宜的。费用我们平摊。现在我们都是猎物了。钱都花了,房间已经浪费了,别再把车也浪费了。” 都是猎物,或许也都是被背叛的人。余桥心想,时盛确确实实被出卖了,却能这么快调整好心态。而周启泰是否真的出卖自己还未可知,实在没必要为此困扰。该学学时盛的洒脱。 她终于也躺了下来,“时盛,多亏有你,谢谢。” 时盛伸手关了顶灯,在黑暗中侧过脸。身旁的人阖着双目,身上的红裙幽微可辨。 买这条“vip伪装裙”时,他存了私心,特意选了和先前潜入她家时看到的那条相似的款式。店员还送了块同色系手绢,笑着建议放到他的衬衣口袋里,这样呼应着才登对。 登对。披拉猜亚夫妇,若是真的该多好。度假、购物,而不是逃命。 想看她穿裙子的心愿,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实现的。时盛被惊艳之余,更觉凄凉。 后来等电梯时,有送餐员推车经过。时盛用红手绢掩住口鼻,以余光警惕地观察着。待对方走远,他望向电梯门——明净的玻璃映出余桥挽着他的胳膊、与他相依的身影。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自己有多美好。更不会知道,那一刻,她在他心里点燃了一把火。 这把火烧尽了背叛带来的愤怒与悲戚,再次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 第60章 60 “你穿裙子很好看” 哒。 哒。 有条不紊的单调节奏。不像时钟,也不似脉搏。 好像是……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动静。 余桥迷迷糊糊睁开眼,大片白色立即挤入眼帘,弄得她不得不眯起眼调整。等适应了再好好睁开时,她赫然发现自己并不在那台豪华的保姆车里,而是躺在一个白到看不见任何棱角的空间里。 这是什么鬼地方…… ……那个肆无忌惮刷信用卡的混账东西呢?! “时盛!” 声音没进了白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余桥爬起来,抬手在嘴边围成喇叭:“时——盛——”她边走边喊,眼前的白似乎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而整一片盛大的白色里,除了她和不绝于耳的哒哒声,再无其他存在。 余桥的困惑逐渐变成了不安。不安带来了愤怒。怒火消散后,呼喊声带上了哭腔。 他又丢下她走了。再一次不辞而别。 他走了就走了吧!可她该怎么回去呢?回到那个操蛋但是斑斓的世界去。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另一个人留下的空白里。 找不到回去的路,余桥颓丧而迷茫地站在原地,隐约记起原本是要跟他一起去寻找什么…… “阿桥。” 女人的声音。 “阿桥。” 全心全意、独一无二的温柔。 眼泪夺眶而出,余桥猛地奔向声音来处。 “妈妈!” “妈妈!” 明明什么障碍都没有,她还是摔了好几跤。 “妈妈!” “哎!阿桥啊……我的阿桥……” 泪水模糊了视线,余桥怎么揉眼睛都看不清妈妈的脸,却能清晰看见蜿蜒在她枯槁苍白的手臂上的输液管。 原来哒哒声,是化疗药液在滴壶中滴落的声音。 “阿桥呀,阿盛当大哥,干大事去啦……别怪他。” “你马上要有新生活了,他也该有他的新生活了。你们算一起长大的,可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呐……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哭吧,哭吧……痛快地哭一场,然后别再想啦……阿桥,我的宝贝,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谢谢他呐……” “哭吧,哭吧……” 余桥伏在妈妈的膝头痛哭。不完全为了那个不辞而别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哒哒声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变成了——滴答。 滴答。 这一次,是水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的声音。 “……妈妈?” 余桥抬起脸,发现绝对的白成了蒙蒙的灰。就像白色的墙被水一泼,便透出了灰色一般。她怀疑是自己的错——实在流了太多眼泪了,于是赶紧擦干泪眼,在灰色中找起妈妈来。 灰色也没有尽头。不过它并没有像白色那样引发不安和愤怒。余桥走着走着便接受了现实。 她不可能再找得到妈妈了。她必须与这灰色和如影随形的滴答声和平共处。 走了好久好远,前方隐隐出现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些光。门周围的灰色被光线反衬成了黑。 余桥不喜欢那种感觉,便换了个方向。然而不管她转向哪一方,稍微走一阵,那门都会出现,似乎非要她走过去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走过去吧。 越走近那门,余桥的心跳越快。 滴答滴答,滴水声,是门里传来的。 终于走到了门口,余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它——一个男人正赤身裸体地半泡在浴缸里,仰着脸,翻着眼,半张着嘴,两条胳膊搭在浴缸外,指尖正在滴水。 余桥试了试他的鼻息,一屁股跌坐在地。 “贱人!” 周围忽然冒出许多张漂浮的脸。 它们千篇一律,同时张开嘴巴高呼:“就是她!” “她害死了飞马哥!” “就是她!”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余桥接受不了无端的指控,冲那些脸喊道:“不是我!” “就是她!” “不是!你们看啊!地上有注射器和橡皮管……” “就是她!” “不是!” “砍死她!” “不是我!” “就是你!”浴缸里的人忽然扭过脸,对她露出金牙,“你害死了我,你死定了!” “啊!” …… “啊!” “余桥!” “余桥!” 余桥猛地睁开眼,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她惊魂未定地瞪着眼前的脸,似在确认什么。 “你梦魇了,”时盛皱着眉,用纸巾擦着她脸上的泪和汗,“又哭又叫的,怎么都喊不起来。” “……我在哪儿?”余桥的声音还带着梦醒后的恍惚。 “保姆车里。” “……真的?” “真的。自己看。” 时盛退回自己的座位,顺手把她的靠背调高了些。 还真是。余桥这才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手指从额前穿进发间按摩头皮让自己放松下来。 原本她只打算养养神——没有绝对的安全,不能两个人都睡过去。时盛守了两夜,这次该轮到她了。 可哪知,她竟然又睡着了。 要不是这次上路,余桥从没发现自己的睡眠竟然如此之好,简直到了“天塌下来就当被子盖、先睡一会儿再说”的地步。 只是奇怪,前两夜在颠簸的火车车厢里都没做过梦,今晚躺在舒适的保姆车里,反被噩梦纠缠得又哭又叫的。 第74章 “梦到什么了?”时盛问,“先喊我,然后又叫妈妈……” “没什么。”余桥岔开话题,“是不是吵醒你了?” “还好。” 与她相比,时盛才真的只是养神。他比谁都更需要睡眠,却怎么都睡不着。 乍仑的背叛让他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的聪明,会不会是从小被夸赞太多造成了心理暗示,加之撞了一次又一次的狗屎运后产生的错觉?否则为什么能轻易被乍仑看透、猜到藏身处,而自己却完全没料到他的背叛?如果这份聪明只是错觉,那想好的下一步计划到底可不可行,会不会又将两人置于更加凶险的境地? 这些他无法准确回答的问题,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在脑子里盘旋。睡意但凡冒出一点头来,它们就会蜂拥着俯冲下来,将它啄食干净。 它们太过凶猛,他束手无策。直到余桥在睡梦中喊了他的名字。 她喊了不止一次。第三次时,时盛调直靠背,静静地看着她。 从她的状态判断,并不是愉快的梦。但他没有立即叫醒她。 这个做法是有点变态,但他就是忍不住要享受这一刻。而且如果她梦到的是他离开了,醒来发现他还在,应该会很安心吧? 而她一次次的呼唤,也逐个击碎了困扰他的问题。 它们其实无关紧要。事已至此,真聪明也好,假聪明也罢,现在余桥能依靠的只有他,这就够了。 后来余桥不再喊他了,开始喊妈妈,呜咽着哭泣,时盛这才紧张起来,试着叫醒她。不过她很快平静了,他便没继续打扰。恰好司机停车方便,他也下车透了透气。 重新上路没多久,余桥突然惊恐万状地挣扎起来,时盛不得不使劲儿摇晃才将她从梦魇中拉回。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吧。”看她一直在按头,他有点内疚没有早点弄醒她。 “几点了?”余桥拿开手,“我们出来几个小时了,快进入山瓦了吗?” 时盛抬腕看看表,“凌晨五点二十。差不多六个小时了。快到了。” “嗯……”余桥点点头,盯着前面的隔断挡板呆了几秒,突然觉出了一些异样—— 时盛刚才喊醒她时,在座位间站得稳稳的。这车怎么会如此平稳?去往山瓦的路,只有离开嵊武城那段是高速,剩下的全是国道。再好的车也不可能在国道上走得如此平稳…… 她一下解开安全带,一把拉开车窗上的帘子—— 刺眼的白光如梦中场景般直刺眼底。等视线恢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飞速后退的路灯。它们笔直地立在修剪整齐的棕榈树间,在黎明前的深蓝天幕下,如群星般照耀着平坦宽阔的高速路。 这根本不是去山瓦的路。 远处的绿底白字的路牌上,飞机图标下方赫然写着:“光莱机场20km”。 “你怎么回事?”余桥猛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时盛,“为什么是去光莱啊?” 时盛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用眼神示意隔断挡板。 那是块板,不是墙。隔墙都会有耳,更何况板子后面就是司机。 余桥无奈地闭上嘴,憋着气重重靠回椅背上,烦躁地望向窗外。 搞了半天又跑到光莱去,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更让她恼火的是,时盛完全是自作主张,根本没问过她的意见。 她的反应在时盛的预料内。 “这种赌场保姆车,”他戳戳她的手臂,“只跑机场,没得选,多给钱都不行。” 余桥撤开被他触碰的手,“是,我不懂。你最懂了。所以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他知道我们在艾萨克,也知道我们要去山瓦。”时盛低声说,“如果我们一从艾萨克出来就往山瓦走,太容易被盯上了。” 余桥明白他指的是乍仑,也承认他的考虑有道理,但还是不爽:“那他有没有可能预判了你的预判?光莱是他的地盘。” 时盛顿了下,转脸看向前方:“有可能。连我会躲到豪华赌场都被他算到了。是我决策失误了。” 余桥的心往下沉了几寸。她该说出给周启泰打过电话的事,让时盛别那么自责。可现在说出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垂眸看看手上的戒指,最后只是问:“那我们是去机场弄车吗?” “机场到处都是摄像头。”时盛笑了笑,“我可不敢。” 余桥想了想,说:“那我去市区弄车,你在机场等着。” 他摇头,“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活动?” “趁还早,找我们的人可能都还没起床呢。” “哈哈!”时盛拍了拍腿,“那也不行,我怕你丢下我跑了。” 余桥从鼻子哼了一声,又扭头看窗外,“我又不是你。” 时盛没吭声。车厢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余桥以为自己的话过头了,毕竟前两天在塔汶火车站才因为类似的话题对他大发雷霆,正想解释,突然从车窗倒影里看到他正侧着脸定定地望着自己,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脸莫名烫起来,余桥想拉上窗帘,又反应过来,如果拉上了,视线更加无处安放,于是只好装模做样地咳了一声,说:“那你说,聪明的少爷,怎么安排?” “你脸红什么?” “少废话!” 时盛低笑,“我在光莱也是有朋友的好吧?是真正过命的兄弟呢。能帮我弄车。” 余桥又想问可靠吗,但还是忍下了。 “好吧。以后我们得商量着点,你不要总是自己拿主意。我是没你聪明没你有经验,但我也不傻啊!” “好。”时盛应得很干脆,“这回主要是太急了,下次不会了,一定先问你的意见。” “这还差不多。”余桥低头抻了抻裙摆,余光发现他还在看自己。 这人还来劲了!她管不得是不是还在脸红,直接瞪回去,“看什么?” 时盛露出整齐的白牙:“你穿裙子很好看。” 第61章 61 “那就把现在的情况当成是比赛” 时盛说的兄弟叫安福,也是华人,比他小两岁。两人在时盛到光莱不久就成了朋友。后来时盛得势,安福自然转到他手下做事,一起经历了许多。再往后,安福犯了错,差点丢命,时盛将他保了下来,送去一个叫吉拉旺的小镇,让他以普通人的身份,重新开展生活。 “我给他弄了个落脚处,一楼开小饭铺,二楼住家。成家立业,过得可滋润了。有一阵我没事就去看他,通宵喝酒聊天,开心得不得了。” 时盛说这些话时,露出了难得的兴奋表情。 余桥却有些担忧,“那后来你这边出了事,他有没有被连累?都知道你们要好,你那些仇家不会报复到他身上去吗?” “我说的是‘那一阵’。”时盛皱了皱鼻子,鼻梁上的眼镜跟着动了动,“他刚在那边安顿下来那一阵。他已经退出了,我也不能总是去找他。所以过了那一阵再也没联系过了。” “几年?”余桥问。 “嗯?”时盛没听明白,“什么?” “几年没联系?” 他将胳膊搭上窗沿,看着外面,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应道:“四年多了。” 太阳才刚完全升起。的士颠簸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明明还早,路两侧的水田里,已经有戴着圆锥斗笠的农民在劳作了。清一色都是妇女,不见男人。 “是不是很可笑?”时盛突然问,“四年不联系,连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就贸然去找。” 余桥看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我连仙妮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不也要去找?我们半斤八两。” 事到如今,她还是第一次说"不知仙妮是死是活"这种不确定的话。时盛有些不习惯,用腿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别讲这种丧气话。你不是说她哥很厉害么?死不了。” 余桥的确有点泄气。 很显然黑虎已经把找她的任务交给了乍仑,那就意味着他的人手都去对付仙妮兄妹了。她有时盛帮忙,还能刷信用卡,因此虽然遇险,但没总归那么糟糕。那兄妹俩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她能想到要去仙妮的老家堵她,别人就想不到吗? 再一想周启泰说的找人的“专业人士”,心更是凉下去半截。 “他们人手更多,找起来更快。我们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余桥,我们打个赌吧!”时盛以手背敲敲她的胳膊,“就赌,不管能不能找到仙妮,这件事最终都会以你期望的方式结束。” 余桥转过头,“为什么?” 时盛笑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你胡说什么呢?” 他笑着给余桥和司机各递一支烟,然后用塔国话问司机懂不懂这句中文的意思。 司机是本地人,只能听懂简单的中文,自然摇头。 余桥听得懂,却跟司机一样一头雾水:“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75章 时盛悠然自得地吐烟:“我们就去找,不要管能不能找到。找到是好事,找不到你也不用担心。你是清白的,那就是清白的,没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余桥也拿腿狠狠撞他的腿,“好好说话!” “你以前打比赛会想着输吗?” “当然不会!”她急了,“赛前那么想是大忌!” “那你会想什么?” “我不会想输赢问题,只想战术。” “那就把现在的情况当成是比赛。”时盛淡淡地说,“你可是拿过金腰带的人。” 余桥怔住。 “怎么样?赌不赌?” 镜片反射着晨光,遮住了他的眼睛。拿烟的手搭在窗沿上,红亮的烟头似在呼应窗外天空中的朝阳。 余桥低头浅浅吸了口烟,又抬起:“不赌。我不会输的。” 时盛竖了竖大拇指:“好样的。” 抵达吉拉旺已是中午。 跟所有小镇一样,吉拉旺也是以一条中心街为轴,向四周铺开版图。离主街较近的房子由水泥筑就,顶多三层楼高,越向外,平房越多,再远些,便是陈旧的吊脚楼了。 中心街中部有一棵粗大的老榕树,须根密密垂下来。安福的店就在榕树一侧。没有招牌,只在门边的白墙上以红漆写着几样招牌菜,全是蒸羊肉配不同的蔬菜。 余桥从没见过这些菜式,很是新奇。 时盛不无骄傲地说:“所以我让他开饭铺呀!那小子的爷爷和老爸都是厨师,秘方都传给他了,他饿不死的。” 余桥看着紧闭的店门撇嘴:“这地方比塔汶还小,人也少,能有多少生意?明明是饭点却关着门,该不会已经倒闭了吧?” 时盛抽动鼻子嗅了嗅,打个响指:“羊膻味还新鲜,肯定没倒闭。” 余桥懒得玩猜谜,径直走到隔壁杂货铺打听。 看店的老太太一听她不是本地口音,便格外惋惜地说:“你们是专程从城里过来吃羊肉的吧?不巧啦!他家要起楼啦,今天请了比丘做法事呢,不开门,得等明天咯!” 卖羊肉能卖到盖楼,余桥再次被震惊。 “法事要做多久呀?”她追问。 “应该下午三点左右就结束了,不过还要奉素斋呢。” “在哪里做?”时盛突然凑过来。 老太太指了个大概的方位,时盛同余桥对视一眼,买了两支雪糕后走出店门,一并走到对面一处角落里。 “过去看看方不方便叫他来说话。”时盛拆开一支雪糕递给余桥,“不方便就算了。我们搭个顺风车,到其它地方去弄。” “肯定不方便啊!”余桥说,“他是主人家,做法事哪好随便走开的?” “也对。那要不然直接走?”时盛狐狸似地笑,“聪明的小姐,我现在是跟你商量了,是不是很听话?” 余桥才不接后面的话,只问:“你确定他能弄到车?” “不然来找他做什么?”时盛笑道,“你真以为靠卖羊肉能盖楼啊?塔汶那老头也不是单纯开面馆的啊!” 余桥恍然大悟。她差点忘了,安福也是混过帮派的华人。 “那等吧!”她小口抿着雪糕,“反正也没几个小时了,急也急不来这一会儿了。找认识的人总比找陌生人好。要都是塔汶老头那样的,照样会被敲诈。” “也不用一定要找人。有车我就能撬。” “得了吧!”余桥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里是光莱呀!你再犯事被抓起来,不就等于昭告天下你又回来了吗?就等吧!”她三两口吃完雪糕,“先吃点东西,然后把身上这些衣服换了。我俩现在太显眼了。” “我换,你别换。”时盛嬉皮笑脸地说,“多好看。” 余桥毫不留情地竖起了戴戒指的中指。 戒指不算闪亮,但足够刺眼。 时盛举手投降。 安福盖楼的地点,很意外地在镇中心以外的田地里。 时盛领着余桥爬上了一处小山坡,正好能眺望那方的情形。 青绿色的田地中,一座陈旧的竹制吊脚楼下摆着堆满鲜花的法坛,数个穿橙色僧衣的比丘正在诵念经文,其余人等均跪地祝祷。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诵经声依然清晰可闻。 “盖房子都要这样么?”余桥好奇地问。 时盛撇着嘴角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那会不会是因为要拆掉重建,所以必须念一念?” “也许吧。”时盛脱掉新买的外套,露出里头的黑色背心,“快跺跺脚,把鞋底弄软些才好穿。” 先前吃完午饭,两人在中心街的劳保商铺买了耐穿耐磨的工装套装和工地靴,完全以实用为主,顾不上美观了。 余桥在原地跺起脚来,目光仍锁定山下。这次出行,见识了好多先前没见过的,尽管随时可能碰上危险,可她实在压抑不住好奇与兴奋。 “他要盖水泥楼吧?其实水泥楼哪有吊脚楼有意思?”余桥说,“要是我的话,把那楼重新翻修一下就好。” “等你真的住过吊脚楼就不会这么想了。”时盛蹦了两下,“蚊子能把人抬走。” 余桥不以为然:“挂蚊帐不就得了。” “还热。” “用电风扇啊。” “要是地里施肥,连着几天吃饭都是肥料味。” “啧!”余桥不满,“你这人怎么这么能扫兴呢?” “说个更扫兴的。”时盛一脸坏笑,“我想了一下,他要做法事,大概是那楼里死过人。” 余桥愕然,“你别乱说!” “真的。我在光莱那么多年,从没听说过盖楼还要做法事。”他甩着外套走到她身边,大咧咧地蹲下,随手扯了根草叶,“估计是欠钱还不上,拿家和地抵了又气不过,干脆在楼里自我了断,好歹恶心债主一把。” “债主?”余桥也蹲下来,拿胳膊肘拐拐他,“安福是债主?” 时盛眯起一只眼,捏着草叶瞄准山下吊脚楼的方向,手腕一压,草叶穿过y形树枝的岔口飞了出去。 “对。他开了一阵饭铺,嫌来钱慢,又跟我借了一笔钱做高利贷。” 余桥不由自主地半张开嘴。 “小地方,节奏慢,赌鬼多,放贷是个热门买卖。”时盛望着山下说,“一个外来人,刚开始很不顺,所以叫我来帮忙跟本地人谈了谈,之后才慢慢做起来的。” 还能怎么谈?余桥瞄了瞄他后腰上的枪。 怪不得要来这里。原来是来收人情债的。 “一会儿见了面,你别说太多,都由我来讲。”时盛转头拍拍她的肩,“别担心,问题不大。” 下午四点多,山下开始收拾了,时盛带着余桥下山,站在田间路的路口等着。 两个穿笼基的男人远远见到他俩,立即大声喝问来意。 时盛悠悠晃着手里的购物袋不作声。 那俩人急了,手指着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快到眼跟前时,忽被他们身后的人喝住。两人赶紧让开路,一个同样穿笼基的男人低着头背着手慢慢踱来。 他身量偏瘦,脖子上挂着佛牌;样貌年轻,举止却老成持重。在时盛面前站定后,他觑着眼从脚往上打量,然后忽地瞪大了眼睛。 “盛哥!” 时盛把购物袋递给余桥,对着男人张开双臂,用中文说:“福仔,别来无恙。” “哎呀!”安福激动地抱住他,“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余桥站在一旁假意漫不经心地打量,忽然发现揽住时盛脊背的两只手,颜色不大一样——右手白得反光,光滑得似乎没有纹理,每根手指都僵硬笔直。再一定睛,她的后背冒出一层毛汗。 那是只假手。 第62章 62 怪物 “来来!嫂子,尝尝这个!”安福给余桥夹了块煎羊心,“保准一点膻味都没有!” 余桥连忙道谢,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将羊心放进嘴里,随即格外浮夸地“哇”了一声。 “真的哎!完全没有膻味呢!” 安福得意地点着筷子:“就说绝不绝吧?我家的祖传秘方,出多少钱都不卖呢!” “嘶——”时盛皱着眉用小酒杯碰碰安福手边的杯子,“你怎么回事?怎么老拿给她夹菜打岔不喝酒啊?” “哎呀!”安福搁下筷子端起酒杯,“我这不是看嫂子爱吃嘛!来!干了!” 一杯下肚,时盛举起拳头:“我看看划拳还会不会了。” 安福一抹嘴:“来!” 等他们五啊十地喊起来,余桥终于松了口气。 先前在田间拥抱完毕,安福二话不说就拖着时盛往前走。刚才大呼小叫的那两人态度大变,争先恐后地要帮余桥拿东西。正推辞拉扯着,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男孩跑上前来牵住她的衣角,蹦跳着喊“姐姐”。无奈之下,余桥只能任由东西被提走,转而牵起小孩的手,跟着来到了榕树旁的饭铺。 穿过充满羊膻味的铺头,便来到了后院。十多平米的空间,准确地说,更像个稍大些的天井,形状窄长,尽头也是一栋二层小楼。余桥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发现铺面这栋的二楼看起来不像住家,对面稍新一点的这栋才是。与时盛所说的一楼是业、二楼是家,不大一样。他这个兄弟,在他们失联这几年,恐怕混得比他想象得好。 第76章 站在院子里,安福握着时盛的手,抬起假手指了一圈,对其他人说:“这些,这一切,包括那些地,马上要盖的楼,都是盛哥给我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说着声音有点哽咽,眼眶也湿润了,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的样子。 时盛将他拉近搂住,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顺势瞥了眼站在陌生人中间的余桥。 余桥暗暗叹了口气。看这架势,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果然,安福很快吩咐人开火,从冰柜里取出冻羊,然后笑呵呵地对余桥说:“嫂子!看我给你露一手!” 他这声“嫂子”叫得无比从容自然。余桥谨记时盛的嘱咐,没有反驳,同时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总是去看他的假手,却又忍不住好奇他能怎么露一“手”。 安福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十分大度地把那只手敲得梆梆响:“嫂子你不嫌膻味重,尽管来看!” 余桥顿时尴尬不已,下意识地望向时盛。 他也跟着大度:“你看嘛!福仔自己人!” 又转向安福:“她就那样,小女孩,对什么都好奇。” 既然如此,余桥也不客气了。虽然感觉时盛有点要看她热闹的意思。 可惜安福所谓的露一手,只不过是给真手假手都戴上手套,然后往别人切好的羊肉上撒料、拌料而已,其余时间都只是动嘴指挥。 余桥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索然,可出于礼貌也只能继续围观。 安福兴致很高,边做事边抽空讲述,别看他的饭铺就这么一点,招牌都没有,但已经名声在外了,几乎每天能卖一头羊,很多城里人不惜开车几十公里来吃,十里八乡办红白事都跟他订菜…… 要不是在山坡上听时盛说了他放贷,余桥差点要相信光靠卖羊肉就能盖栋楼了。 饭桌支在院子里,方正木桌配条凳,再点上两支红蜡烛驱赶蚊蝇。 菜是边做边上桌的,酒过几巡才全部上齐。安福打发了他的伙计或是手下,亲自监督着他的老婆或是女朋友关上了店铺门——余桥完全拿不准这些忙来忙去的男人和女人的身份,因为安福和时盛根本不向彼此介绍身边的人,也不谈论各自的近况,好像天天都见面、没什么好问的一般,讲的都是些只有他俩能找到笑点的俏皮话。唯一能确认的是,那个主动黏上来的小男孩是安福的孩子,而那个去关门的女人是他的妈妈。不过这一点又引出了新的困惑——那另一个留下来的、挺着孕肚依然手脚麻利的年轻女孩又是谁? 关好门,安福回到桌边坐下:“盛哥,现在都是自家人了。”他朝住家楼扬了扬下巴,“她们都是少数民族,听不懂中文,放心,我们可以敞开聊。” 说是自家人,两个女人却都没来上桌吃饭,不知在那楼里忙些什么。桌上只有三人各占一边。 时盛慢条斯理地夹菜吃,眼都不抬地说:“福仔,给我搞辆车。明早天亮之前我得走。” “车啊?”安福用左手给他斟酒,“好说。去哪?我让人送你们……说起来你们是从嵊武过来的吧?” 尽管答应得爽快,但余桥直觉这是试探,他在确认他们是否在跑路或逃命。 她心里敲起鼓来。人是会变的。这趟或许不会如预期般顺利。时盛预料到了吗? “用不着那么麻烦。找你就是为了找一辆能自己开的车。” 时盛神色自若地跟他碰杯,喝完了才接着道:“我陪她出来办事,车子抛锚,让拖车拖走了。抛锚的地方离吉拉旺不远,就干脆来见你一面。” “办事?”安福看向余桥,“来光莱办事啊?嫂子在这边有亲戚还是怎么?” “啊……”余桥脸上堆着笑含糊其辞,在桌下踢了时盛一脚。 时盛顺势以被她踢的那只脚勾住她的脚,笑道:“她的死鬼老爸是这边村子里的人,她来打点一下他的身后事。” 余桥瞪了他一眼,想把脚收回来,反被他牢牢困住。她猛地抬膝,大腿不小心撞上了桌板。“咚”的一声,桌面上的碗盘杯盏叮当作响,烛火摇曳,落下几滴晶莹的烛泪。 小动作差点露馅。时盛立刻伸手揽住余桥的后脑勺,将她往前一带。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 “她老爸活着对她不闻不问,”他盯住她的眼睛说,“终于死了,她却还要替他奔波。我好心疼。” 小腹深处猛然收缩,余桥不由得停止了挣扎,屏住呼吸。带酒精的热气扑进了鼻腔里,她感觉好像也喝下了杯烈酒,周身都灼热起来。 时盛勾起一侧嘴角,手滑至她后颈捏了捏,然后微微偏头转向安福:“我女人命苦,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次我陪她来,想着顺便带她一路玩一玩,所以肯定得单独开车呀。” 他松开余桥。 “福仔,你想得没错,我的确没胆子进城弄车。到你这儿来,叫的士都叫得提心吊胆的。放心,不会白拿你的,也不会跟谁说同你见过面。以前不会连累你,现在也不会。” “你日子过得好,我有她也不差。都走过鬼门关,现在不就图个安稳,对不对?” 太阳才落山不久,院子里还没亮灯,暖黄烛光勾勒着时盛的侧脸,火焰在他黑眸里闪动。 不可能再与昔日的兄弟推心置腹,他看得很清楚。余桥心里泛起隐隐的疼痛,突然很想碰一碰他的鼻尖。 “懂了,懂了。”安福缓缓颔首,“放心。我让人去搞。不过得等一会儿,他们还在……” “姐姐!”稚嫩的童音打断了他的话。 小男孩抱着一扎饮料,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姐姐!姐姐!果汁!” 余桥赶紧起身去迎那热情的小人儿:“哇!橙汁呀!你怎么这么能干呢?” “这小子!”安福笑着摇头,“跟我一样,就爱在漂亮姑娘面前表现。” “快五岁了吧?”时盛重新拎起筷子,“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你说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 “嗯。差不多。”安福叹气,“希望老二是个女孩。男孩子太闹了,能把人折腾死。” “老二也快出生了吧?” “说是还有一个半月。” 余桥睄了眼跟过来送饮料杯的孕妇,心中了然。她把小孩抱上条凳,再次起身去接杯子,“我自己来吧!” 女人不说话,只腼腆地笑着摆手。 余桥还想说点什么,安福抢话道:“没事,嫂子,就让她弄。她们那种女人,生来就是干活、生孩子的命,跟牲口差不多。” 他接着用塔国话呵斥女人:“动作快点,别一直杵在这里。顺便把灯打开。” 余桥错愕地看着他,脱口而出:“她们给你生孩子,如果她们是牲口,那你是什么?” 安福抬了抬眉毛,忽然张嘴大笑,拍拍时盛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果然还是我们华人的女人有意思啊!” 时盛接过女人递上橙汁,冲她点了下头,转向安福:“鲜榨橙汁,人家专门做来给你解酒的,快喝吧!” “我嘛,”安福给自己顺了顺气,“可能连牲口都不如吧!毕竟是个残废嘛。” 余桥觉得他很奇怪:“我没有那个意思。” 安福用假手磕了磕桌边。它应该是用树脂做的,声响钝重。 “如果你不跟着盛哥,”他紧盯着余桥,“是单身,我追求你,你会考虑吗?” 余桥皱起眉,“你想说什么?” “我在你眼里,跟怪物差不多吧?” 女人把果汁放到余桥面前,莞尔一笑,然后手撑着腰,走到墙边摁亮了灯。余桥看看她走开的背影,又看看眼前的男人,感觉不大舒服。 “不用回答。你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安福举起酒杯,“华人的女人,聪明、有趣。正因为这样,所以看不起我这种残废。” 余桥连连摇头:“都跟你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无所谓啦!来,以果汁代酒,我们俩碰一个。” “不是,你不能……” “跟他碰一个吧!”时盛把杯子递到余桥嘴边,使了个眼色,“堵上他的嘴。” 余桥意会,虽然不爽,但还是接过杯子照做了。 然而安福没急着喝,话锋一转:“但是健全人里也有很多怪物呀!” 他放下杯子,一下将那只假手拔了下来。 猝不及防看到了最直观的残缺,余桥端杯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一些果汁撒了出来。 “知道怎么弄的吗?”安福故意对着她摆了摆那只胳膊。 余桥怔愣着摇头。 安福的嘴角浮出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慢慢移向时盛。 时盛给坐在余桥身边的小孩夹了块肉,笑眯眯地说:“快吃!吃好了给你看大鲸鱼!” 第63章 63 玩笑 时盛弄废安福一只手的导火索,是一块表。 它已经不新了,在白荣所拥有的众多名表里不算起眼。但安福知道,它仍是一块值钱的好表。 第77章 他当时有一个可爱的华人女友。用他的话形容,像是再年少、活泼些的余桥。两个年轻人私定终身,被发现后遭到女孩家人的强烈反对,不允许他们再见面。安福于是向时盛借钱,想带着女生逃走。然而他没料到的是,一向出手大方、百无禁忌的盛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别害了人家。” 时盛的原话,安福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直到现在,我想起你这句话都很不爽!”他愤然地对时盛说,“我爱她啊!怎么会害她呢?!” 时盛已经把安福的儿子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了。他在抖腿,小孩跟着颤,往嘴边送肉的动作像在打摆子。 “你那时候才多大?”他漫不经心地反问,“知道什么是爱吗?” “至少比现在知道!”安福捶了捶桌面,又转向余桥,“你是不是觉得我说那些女的跟牲口差不多不是人话?” 不等她应,他接着自问自答道:“当然不是人话,我本身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了,说的话哪能都是人话?” 借钱被拒后,安福堵着口气,开始琢磨快速搞钱的办法。 偶然一次跑腿,他发现了那块表。 它躺在白荣宅子客厅里的台灯底座上,像是被遗忘了。 他注意到了它,它就变成了一根扎进指尖的毛刺。扎得不深,带来的痛痒就那么一点。但如果不拔出来,存在感就会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记下型号,找人估了价,是个令人难以抗拒的金额。 再找机会观察了几次后,他坚信它已经被遗忘了,因此心安理得地顺走了它。结果还没等找到合适的买家,就被发现了。从得手到被抓,中间不过两三个小时。 时盛收到消息,火速赶到白荣那里。 监控为证,人赃并获。白荣让时盛看着办。他很快做出了选择。 “不到两分钟。”安福说,“白荣当时那么喜欢盛哥,他知道我跟盛哥关系好,所以不至于非得因为一块表要我的命,他就等盛哥开口求情呢!结果呢?不到两分钟,盛哥就决定废了我。” “当时就像这样。”他站起身,用健全的左手按住桌面,“你就当这是我的右手。当然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冷静。我挣扎啊,”他前后晃动身体,模拟当时的状态,“被好几个人按住!他们七嘴八舌地安慰我,但我哪儿听得进去?只看得到盛哥在那边上膛。” 这时小孩已经吃完肉了,磕磕巴巴地问时盛要“大鲸鱼”。 时盛放下他,抬起左脚踏在凳子上,掀起裤腿,露出了刺青。 “瞧瞧,大鲸鱼在哪里呀?” 孩子认真地找起来,小小的手指划过那些青色的图案,很快指着一点欢快地喊:“大鲸鱼!大鲸鱼!” “哎呀!怎么这么聪明啊?”时盛掐了掐那张肉乎乎的小脸。 小孩转过头喊余桥:“姐姐!来看!大鲸鱼!” “别吵!”安福抬起巴掌吓唬他,“大人说话不要吵!” 小孩瘪了瘪嘴,不敢再吭声。 时盛放下脚,又把孩子抱起来,“你说你的,凶他干什么?” 安福喝了口酒,抹抹嘴,接着说道:“我吓得大喊,”他故意虚了嗓音,“‘盛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帮我求求情好吗?求求你求求你……’你猜怎么着?” 他用断肢指着时盛,微微向余桥倾身,以一种讲八卦的神态说:“他就跟现在一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真他妈的……”他突然笑了,“帅得要命啊!我已经吓得尿裤子了,不夸张,真的尿了,可还是觉得他帅。” “哎,嫂子,你应该不知道吧,想跟他上床的女人排队啊!他呢?跟比丘差不多。因为他从不要女人,我又经常在他那边过夜,大家总以为我跟他有一腿。” 余桥觉得自己或许该配合着笑一笑,但此刻她真的笑不出来。时盛的过往经历,比她想象的黑暗太多了。 “好了,说回正题。”安福清清嗓子直了腰,“盛哥上好膛就朝我走过来,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他说,福仔,错了就是错了,你那么干的时候就该想到最坏的结果,现在这样已经算好的了。” 他用残肢怼上左手,“然后就这样,啪!啪!啪!连开三枪。” 按着桌面的手攥成了拳头,安福举起右臂,朝右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奇异的笑:“我就变成这样了,变成了今天的我,一个残废。” “我的女朋友,我唯一爱过、此生最爱的女人,来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她的眼神,跟你刚才看我时一模一样,像在看一个怪物。” “可只有我是怪物么? 余桥没有任何想法,机械地看向时盛。 他从容地扯了点纸,帮孩子擦了嘴边和手上的油,然后把他放回余桥身边坐好,问安福:“要演是吗?要场景重现对吗?” 安福放下胳膊,耸耸肩:“演完了,重现完了。” “不够生动。”时盛摸向后腰。 余桥瞬间就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立刻捂住小孩的眼睛,惊呼:“时盛!别发疯!” 时盛充耳不闻,拔出枪上膛,接着起身,右手撑住桌面,将枪递向安福:“我可能不会尿裤子,但这样逼真一点,让你过过瘾。” “时盛!”余桥顾不上孩子了,扑过去抢枪。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安福飞快地接过枪,将枪口抵到时盛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嫂子别动!”话是对余桥说的,眼睛却盯着时盛,“抢来抢去容易走火。伤到我们无所谓,吓到我儿子你们就走不了。” “余桥,没事的。”时盛也一样,“真的不会有事。你放心。看着点小朋友,别让他吓到了。” 余桥回头看了眼小孩。小家伙眨巴着毛茸茸的无辜大眼睛,比起刚才被吼时还要淡定。她又望向住家楼那头,两个女人紧紧挨在一起,手捂着嘴。那边的灯光就在她们头顶,她们的影子也紧紧蜷缩在她们脚下。 其实安福很好对付的。余桥想,他那么瘦,她能轻而易举地裸绞他,让他晕过去别再发疯。而且她包里也有枪,拿出来吓一吓他也是可以的。 可是万一呢?枪走火,孩子被吓到,有人受伤…… 余桥突然困惑无比,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时盛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无措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盛哥,”安福慢悠悠地说,“有传闻说,你其实不算点人,因为你本来就是‘花腰’的线人。” “你信吗?”时盛面不改色。 “你刚到光莱,就有人说,你是替朱雀门来卸磨杀驴、清理门户的。” “你信吗?” “‘两头吃’这种事,一般人不敢做,敢做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就是个一般人,特别一般。” “不。”安福摇头,“你在我眼里从来不是一般人。” 话音刚落,余桥便清楚地看到安福扣动了扳机。 脑子里嗡地响起来,如同梦魇,呼吸困难,尖叫无声。 啪! 一只甲虫一头撞上灯泡。 没有鲜血,亦没有惨叫。 “我就知道。” 安福的声音闯入耳道,冲散了耳鸣。 “你肯定清过弹匣了才会拿出来。” “都说了让你过过瘾。” 时盛带着笑意的声音紧随其后。 “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吧,王八蛋?” “对。以前有求于你不敢,现在我当然要趁火打劫。” “你是有多不想还我钱?” “钱是肯定不会还了。用车抵。皮卡怎么样?” “新的?” “临时临了我去哪儿弄新的?二手!” “不怎么样。老子亏大了!” “哈哈!” 两个男人大笑着拥抱。那孩子都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也跟着傻乐。两人拍着对方的肩分开,安福把枪还给了时盛,向呆站在一旁的余桥道歉。 “嫂子,嫂子,受惊啦!对不住!坐啊坐啊!别站着了!” “嫂子,盛哥为了你敢回光莱,说明对你是真心的。我多一句嘴,你别辜负了他。” 时盛走过来拉余桥,“我俩开玩笑的。我跟福仔以前就喜欢……” 余桥不等他说完,抡圆了胳膊奉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神经病!你觉得好笑吗?!” 第64章 64 “别讨厌我,我会改。” 时盛验完车况,推开安福儿子的房门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反锁了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借着透过不遮光的窗帘漏进房里的月光,往蚊帐里看了看。 孩子正在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余桥穿着安福女人给准备的棉布碎花睡裙侧卧在一旁,应该也睡熟了。 或许是酒精作祟,时盛一瞬竟有些恍惚——这里是一个家,他和余桥的家。他忙碌晚归,见妻儿睡得正香,顿时劳乏全消。 第78章 这念头来得突然,惊得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不由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眼下这番安排,打的不过是控制住这小孩,以防安福轻举妄动的主意。 安福的孩子非常喜欢余桥,从初见就开始黏她黏到家里。方才见余桥打时盛,便认定是时盛惹怒了“姐姐”,也不管时盛给他看过鲸鱼了,扑上去就拳打脚踢。后来妈妈喊他睡觉他也不理,就挨着余桥。 时盛顺水推舟,提议不用另外准备客房了,自己和余桥就在孩子的房间将就将就。余桥跟孩子睡床,他打地铺,反正也就几个小时。 安福自然推辞。时盛管他说什么,转头就跟小孩说,你家没地方给姐姐睡,我要带她走了。孩子一听急坏了,立刻就拽着余桥要往住家楼走。 余桥起初不明就里,当然也不干,还好言好语地哄小家伙要听妈妈的话。时盛在旁递了好多眼色,又火上浇油地把孩子彻底弄哭了,她才搞懂他的意思,扔出几记眼刀后配合着应了下来。 安福拿出当爸爸的威严,正欲收拾任性的儿子,被时盛按回凳子上:“怕什么?她又不吃小孩。再说她回嵊武是要去念大学的人,文化水平是这个院子里最高的。你不是正打算让孩子好好学中文么?正好让她给孩子念念故事了。” 安福无话可说,也只得妥协。 目的不纯,还有什么资格因此遐想? 小孩也可怜,一片小小赤忱,就这么被利用了。 安福说的其实没错。他时盛四肢健全又如何?到底是个怪物。 往事被挖出来,时盛只能竭力维持表面的云淡风轻,根本不敢再像先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直视余桥的眼睛。 好怕看到她用看安福的眼神看自己。 时盛脱掉外套,背对着床坐到铺在地上的凉席上,取下枪,从裤兜里掏出子弹,又用衣服盖住手拆卸弹匣。 弹匣滑入掌心的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平稳香甜的呼吸声,武器的动静无论怎么遮掩也刺耳。 还好没有惊扰到蚊帐里的人。 时盛抖掉盖手的衣服,尽量放轻动作,将子弹一颗颗装进弹匣。 这些子弹是下午余桥围观安福露一手时,时盛趁着上厕所卸下来的。 安福不至于痛恨他,但的确是因他而残疾的,对他不可能没有怨气。 时盛仍记得他截肢手术结束后,麻醉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 “盛哥,你还不如杀了我。” 也记得他在第一次幻肢痛时,咬牙切齿地说过:“真想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其实当年的情形下,直接杀了安福是更符合白荣期待的选择。毕竟时盛从来到光莱的第一天起,各种流言便从未停止过。白荣再是与他早有交情,再是对他喜欢,听得多了,也要起疑。更何况他极少动手,偶然开了枪还要去看医生。严惩内贼就是随堂测验,是要让他用表现堵住悠悠众口的。 可因为一块表,就取一条命,时盛真的做不到。 听到安福偷表被抓,他最后悔的是没有借钱给他。可转念又马上推翻了这份后悔——当年安福那个女朋友,还只是高中生。时盛每次见到她,总会想到余桥。一想到余桥,就要想到“不配”。 确实不配。他配不上余桥,安福连他都不如,私奔还要借钱,自然也配不上那女孩,即便她不及余桥一半优秀。 右手。时盛特意选了安福的惯用手。在能力所及的最大限度里,尽可能圆满地完成这份“随堂测验”,保住他和自己的命。 三颗子弹穿透朋友的掌心时,时盛不得不对自己承认,推动他扣下扳机的复杂情绪里,有一味难以言明的嫉妒——安福怎么那么有胆,就敢不管不顾地要带心爱的女孩逃走?愚蠢的胆量也是胆量,是他时盛这样的“聪明人”所欠缺的。 后来为安福打点一切,都是时盛的弥补。弥补安福碎掉的人生,也弥补自己的良心。 最后一次见面,安福的家仍在饭铺二楼。时盛与他从日落喝到日出。告别时安福半梦半醒,时盛用枪抵着他完好的左手,警告他以后不准再联系自己,要死要活只能帮他帮到这里了。 怨气从此又多了一重。 怨气总要发泄的。冤有头债有主,这回难得见面,时盛料定安福会有所动作。就让他动作,自己不要放松警惕就好。 不知不觉就把人生过得这么矛盾、充满算计了。曾经有过紧密连接的人,一个个都走得好远好远。 跟余桥也会是这种结局吗? 时盛不愿再多想。 他收好枪,从购物袋里取出碘伏、棉球和纱布,准备打理一下左肩的伤口。 脱掉背心,撕下原先的纱布,再用棉球蘸了碘伏消毒。卫生间在一楼不方便去,这房间里又没镜子,时盛只能凭感觉摸索着处理。 正稀里糊涂地弄着,身后传来窸窣声。一阵轻微柔和的风和着暖融融的淡淡香气扑到裸露的后背上,一只略有些冰凉的手接过了他手里的棉球。膝盖不经意地蹭过后腰,轻落在凉席上,竹片被压出细微声响。 鼻腔里又痒痒的,时盛用拳头压住嘴唇,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吵醒你了?”他悄声问。 “我就没睡。” “怎么不睡?” “怎么睡?我挟持了人家的孩子,敢睡吗?” 棉球轻盈踩过伤口,踏平了撕拉纱布时造成的灼热痛感。身后人的指尖泛凉,掌根却很暖,轻轻撑住后背,热度传导进胸膛里,熨烫着心上的褶皱,让埋怨听起来也悦耳,跟那记耳光一样,像撒娇。 时盛偷偷笑了一下,又忽然止住。 今天真是喝得太多了,都开始出现受虐倾向了。 “不完全算挟持。至少孩子没受伤,还很高兴。” “嘴在你身上,话都是随你说的。” 语气有些厌恶。时盛下意识地想辩解“警惕没错”,话到嘴边却成了抱歉:“余桥,对不起,我变成了这样的人。” 余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 “车况怎么样?”她问。 “没问题,走山路挺好的。” “嗯。那就行。” 一时无言。 最后一条胶布收尾,余桥将用过的纱布棉球裹起来递给时盛,“揣兜里,明天出门再扔。不要让人知道你受过伤。”又轻推他一把,“你到床上去睡,我守夜。时间到了叫你。” 她站起身。时盛微侧过脸,看到裙摆扫过自己的手臂。 见他还呆坐着不动,余桥转到他身侧,抬脚触了触他。 干净圆润的脚趾,落在凉席上,像两排摆开的小小鹅卵石。 人的脚原来长这样吗?时盛有点出神。 “起来呀!” 她又蹬了他一下,他鬼使神差地一把抓住那只的脚。 余桥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收。惊慌之下用力过猛,反被惯性牵绊着向前扑去,跌进了炙热的怀抱里。 时盛也被吓了一跳。这个拥抱并非他的蓄谋,可仍难以避免地被误会了,又挨了一巴掌。 余桥迅速撑起自己,压着嗓门说:“我真的很讨厌你对我这样!跟着白荣混过的人都不把女人当人是吧?想碰就碰,想戏弄就戏弄……” “别讨厌我,我会改。” 这话几乎没经过思考斟酌,像是有自主意识般踩着舌头跑出来。时盛自己都呆住了。 愣着想了想,也通了。说了便说了,谎话说得,真心话莫非说不得? 于是又重复一遍:“不好的我都会改,别讨厌我。” 火气忽然被全面扑灭,余桥瘫坐下来。见他眼角泛着潮湿的红,明知是酒精作用的结果,自己胸腔里那模糊而缠绵的痛楚却又缓缓缭绕起来,勾动了泪意。 与小时候被他欺负过后的情况类似,现在即便了解了他可怕的曾经,仍会觉得他可怜。简直像一种无可救药的绝症。 余桥撇脸望了望窗户,转回头来便生硬地用生硬的语气质问:“你到底睡不睡?喝了那么多酒。” 时盛抿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浅笑,摇摇头:“还是你睡吧。明天出了光莱地界,我在车上睡。” 余桥没再与他推辞,爬起来便钻进了蚊帐。 意识模糊前,她翻了个身,只见他仍盘腿坐着,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 第65章 65 ——“你们真是登对啊!”——“登你个头!” 凌晨五点多,淡金色的月亮仍悬在天边,鸡鸣却已经开始此起彼伏。时盛收起地图,挪到床边轻声唤醒余桥,让她起来洗漱收拾,等他开车过来。 走出房门,时盛往楼下随意一瞥,发现安福已经在院子里了。一楼灶房也亮着灯,传来水沸腾和碗盆碰撞的动静。天色尚早,院里的大灯没开,灶房灯光显得格外通明。安福就坐在这通明的灯光里抽水烟筒,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 第79章 下到楼梯口,恰巧碰到孩子妈妈走出灶房。时盛同她打招呼,说孩子很乖,夜里没闹过。女人慌张地点头,眼神躲闪,笑容勉强。时盛发现她一侧脸颊有些肿,嘴角有伤,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便不再多说,转头叫上安福出门。 车子停在另一条街的空地上。再次仔细检查过车况后,时盛才放心地坐进驾驶位。安福跟着上了车,指挥他将车子开到饭铺门口。 停稳后,时盛正要下车,被安福一把拉住。 “盛哥,以后别再来了。”他眼里布满血丝,“你来之前,我真的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你一来,我感觉自己像是疯了。” 时盛料到他有话要说,便关上刚开了一缝的车门,点点头:“明白。对不住了。” “我不是好人,但绝对不会害你。你戒备心重我能理解,但拿我儿子做挡箭牌,过分了。” 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时盛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笑了一下:“你不理解。有暗箭,挡箭牌才叫挡箭牌。没有暗箭,孩子就只是孩子。” 安福被他的态度激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声道:“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去年你刚被释放时,外头出了好多要你命的镖令,好几拨人都专门来通知过我!昨天我随便打个电话就可以把你交出去!我没有那么做,你却还……要不是因为跟着你的那个女人让我想起了小圆,我真的……” “福仔,”时盛拍了拍他青筋暴起的左手,“要不是这次事发突然,一时没有更稳妥的选择,我也不会来找你。对不住了,还有,谢谢。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最好是!不管你这次是怎么了,我好不容易才活出个人样,不想牵扯进你的烂事里!你再出现一次,我不会有丝毫犹豫!” “别老是说自己不是人这种自我作贱的话了,也别老是作践孩子妈了,人家跟了你几年……” “别教训我!你以为你还是大哥啊?你现在就是条夹着尾巴到处跑的丧家狗!你……”安福突然眼神一偏,截住话头,放了手,丝滑切换成笑脸。 时盛扭头一看,余桥正满脸愠怒地大步朝这边走来,手里甩着件红色的东西。 安福连句总结都没有,扔下时盛,下了车迎上前笑道:“嫂子!睡得好吗?” “你不愿意让我待在孩子房间里,直接敲门把他带走不就得了!”余桥怒声质问,“打孩子妈妈算怎么回事?!” 下楼时她也注意到了女人脸上的伤,立即猜到可能与他们在孩子房间里留宿有关,顿时又愧又恼。当对方热情地塞过热乎乎的水煮蛋和装在塑料瓶里的现压橙汁时,她终于忍不住追问。女人被缠得没办法,才坦白,昨晚安福跟时盛验车回来后大发雷霆,斥责她作为一个母亲,竟然管不了自己的小孩,就那么放任他跟陌生人在一起。 “小孩不听她的话能怪她吗?你自己都瞧不起孩子妈妈,小孩耳濡目染,当然也不会把妈妈当回事!不反省自己,倒怪起别人来了!” 劈头盖脸地骂完安福,余桥也狠狠剜了时盛一眼。要不是他的鬼主意,别人也不会跟着倒霉。 安福不怒反笑:“嫂子教训得是!刚刚盛哥也说我了。你们真是登对呀!” “登你个头!给她!”余桥把手里的东西摔到他脸上,“这裙子本来送她了,被你一骂她又还给我了!对!是穿过,但就穿过一次!来得太匆忙了,没买礼物,只能这样!你给她!让她穿!实在是不知道能给小朋友什么,只能拜托你对他妈妈好一点!” 那东西原来是在艾萨克酒店买的裙子。时盛不禁苦笑,但也顺势帮腔道:“听到没?那裙子很贵的。” “你闭嘴!”余桥又瞪他一眼,从两人中间穿过,大步流星地走向皮卡车。 “她真的……”安福望着她的背影,闻了闻手里裙子,“太像小圆了……叫什么名字?” 时盛挑眉,“你的错觉。没那么像。” 安福笑笑,“盛哥,后座里有个东西,也许路上用得上……但愿用不着。” 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时盛望了一眼,拍拍安福,“明白。保重。走了。” 皮卡车轧过水泥路、塘石路,驶上土路时,月亮已褪成淡淡的银色。远方的矮山笼罩在灰白色的山雾中,路旁的水田泛着冷光,零星散布在田野里吊脚楼和房屋都已飘起了炊烟。路边不时出现垃圾堆。每个垃圾堆旁都有被夜露打湿皮毛的野狗在摇着尾巴埋头刨食。 冷冽的空气跟碎玻璃似地扎人。余桥打了个喷嚏,裹紧上衣。 “关窗吧。”时盛稳稳把着方向盘,“光莱不比嵊武,不会从早热到晚。尤其是旱季,早晚都凉。山瓦那边的温度更低。” “现在是在去山瓦了吧?”余桥问,“不是还要去见你什么奇怪的兄弟了吧?” “哈哈!不见了。没得见了,放心。” “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安福了,真的很恶心。” “我也不会再见他了。”时盛轻叹口气。与安福谈不上彻底两清,只能这样了。 “本来就是个恶劣的人,再加上被你……”余桥顿了下,改口道:“你确定他不会出卖我们?” “不会。他要是会出卖我们,我们现在不可能这么悠闲地开着车上路了。” 余桥撇嘴,“当时我怀疑乍仑你也是这么……”她还是咽下了后面的话。 毫无警觉地给周启泰打了电话的人,没资格说别人。 “不一样的。”时盛淡淡道,“哦,对了。”他递过地图,“我们从这里出发往北走,然后转西,得再经过班卡颂一次才能到山瓦。” 又要路过班卡颂。余桥的心不由得往上一提。被追击、时盛受伤、与周启泰的电话……在那地方就没经历过什么好事,实在不想再去了。不过看了地图,她松了口气。只是靠近边缘的一小段路而已。 时盛预判了她的想法,在地图上那段路旁写了两个字“很短”,打了三个感叹号,还画了个睁一眼闭一眼的粗糙笑脸。 余桥抿唇憋住笑,心里嘀咕着自己又不是小孩,嘴上问:“然后呢?” “然后就算顺利,也要下午四点左右才能到山瓦。不进城的话,路上没有什么像样的落脚点,只能连夜赶路。那边的路况估计不怎么样,具体多久能到仙妮他们部族的聚集区不好说。反正我俩换着开车,实在熬不住了就在车上休息一下。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余桥干脆地回答,“我一个人开到底都行。不能再耽搁了。” 时盛被逗笑了,“那可不敢。你睡眠质量太好了,说睡就能睡着。那边都是山路,我害怕。” 昨天即便喝了酒,时盛也整晚警醒。除了需要警惕门外的动静,他更担心余桥会因为了解了他不堪过往的详情而睡不着。然而他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她一度酣睡到忘形,滚到床边,脸朝外被蚊帐兜住,比旁边的小孩还像小孩。 “你的鼻子都被压成猪鼻子了。” 余桥对自己的优质睡眠也无话可说——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完全无梦,醒来后神清气爽。 哪里是遭遇了生死攸关大难的人该有的状态?她自己都费解。 “在保姆车上你就做噩梦,那么讨厌安福,在他家倒是睡得香。” 时盛半认真半戏谑地问:“为什么啊?” “不知道!”余桥没好气地把地图拍还他。 时盛笑着点了支烟,“你送我的牛仔裤和球鞋,那么脏了都还在。我送你的裙子,穿了一次就送人了。真无情。” “那还不是因为你的主意!”她一下坐直了,“你的馊主意!” 昨晚孩子妈妈还是跟着孩子和余桥进了房间,试图把孩子劝走。余桥灵机一动,拿出裙子打岔,说估摸她的身形跟自己差不多,想让她试试,同样的,自己也想试试她们传统服饰。女人虽已为人母,实际年龄却比余桥小。就算天天围着男人和孩子转,终究还藏着一份少女心,拒绝不了互换衣服、互相打扮的小节目,于是不光答应了,还叫来了那个怀孕的女孩。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嘻嘻哈哈玩乐了一会儿,除了余桥,全都放松了警惕。看孩子妈妈挺喜欢那裙子的,穿上也确实好看,余桥顺势送给了她。拿人手短,女人也不好意思再带孩子离开,这才让“挟持”计划顺利达成。 “嚯!我说呢……你有一手啊!”时盛叹道,又勾过头看看她,“这样的话,其实你本意是舍不得送的对吧?还是挺喜欢的是吗?” 余桥脸上发热,“我没说哈!” 时盛深深吸了口烟,转头吐向窗外,“不讨厌就好。跟你走这一趟,看你穿了裙子,见了以为再也不会见的人,没有遗憾了。” 这话听着怪怪的。余桥拿手怼了他一下:“说什么怪话呢?什么遗憾不遗憾的?” 时盛扔掉烟头,下意识地用拇指抹了抹自己嘴唇。余桥贴在蚊帐上那会儿,他歪着脑袋端详了她许久,最后实在没忍住,隔着蚊帐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第80章 “没什么。给我剥个鸡蛋,饿了。” 第66章 66 赶路 光莱府拥有塔国最大陆地口岸,每天往来的人与车辆多如牛毛,即便是动用官方手段,想要精准追踪特定的人或车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吉拉旺地处偏远的北部山区,从这里出发被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时盛仍丝毫不敢松懈,坚持亲自驾驶。这样既能随时变更路线避开可疑车辆,也能确保行车安全——这条路上高头大货车实在太多,尤其是那些满载原木的庞然大物,粗壮的木材堆得摇摇欲坠,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嵊武城里哪有这种阵仗,饶是余桥胆大车技好,时盛也不敢让她在这种路上冒险。 关于开车的安排,余桥没有异议。特殊情况没必要争不服。她只是担心,时盛自上路来就没睡过好觉,疲惫加上神经紧绷会吃不消。于是除了买来一大堆提神的功能饮料,并贡献出了包里能搜出的所有鼻通之外,她还不停地找话题聊天,一面想让他能稍微放松些,一面也打打精神。 从嵊武女高的阶级分化、小团体斗争,到奇葩的顾客、巧姨的各种骚操作,再到共同认识的人的现状……她甚至聊到了娜娜。 余桥入读嵊武女高那年,娜娜毕业在即。娜娜当时的男友,因为不满她不与自己申请去同一个国家留学而恼羞成怒,竟然丧心病狂想方设法地在女高内部散出了印着她的私密照以及控诉她是“与多人有染的荡妇”的宣传单。 虽然娜娜曾用类似的手段报复过时盛,但余桥看到传单时并没有“报应不爽”的快感,反而感到心惊——娜娜的家庭出身已经够好了,仍避不开这样的羞辱,世界真实的样子远比夜幕下的龙虎街更残酷。不过也确实只有娜娜那样的家庭出身,才能迅速平息、解决事件,没有让它进一步发酵下去。娜娜最后仍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光荣毕业,去年留学归来后直接进入了家族企业。 如此那般,时盛没有过多置评。对于娜娜,他从没想过配不配的问题。她早就是过去了就过去了的曾经,激不起半点波澜。倒是听余桥侃侃而谈,发表看法,内心感慨不已——龙虎街这泥潭是绊住了她,却从未能吞噬她。她始终都在向阳而生,这并不容易。 余桥敞开来聊了许多,唯独对余霜红和周启泰的事一带而过。 妈妈的事,她不愿多谈。无非是重复的治疗,可怕却又昭示着“或许有效”的副作用,癌痛带来的难以压抑的呻吟与哭喊。那段时光永远都是灰色的。 而周启泰的事,是不能多谈。现在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余桥仍会动气。她很怕自己一气之下说出打过那通电话的事来,造成某种后果—— 通话过后不久,就有人找到那酒店来了,周启泰出卖了他们的嫌疑是洗不掉的。哪怕刻意隐瞒乍仑的人找过他的情况,凭时盛的敏锐和经验,也能推断出来。那么自然而然地,他也能推测出她与周启泰的关系恶化了,那么更加自然而然地…… 余桥当然看得出时盛的心思。而周启泰给的戒指是一面墙。有它在,周启泰口中“亡命天涯”的“孤男寡女”才不会真的变成“浴血鸳鸯”。 继续隐瞒打过电话的事,究竟是堵着一口气,不想让周启泰的推测成真,还是要将“我不会再喜欢你”一以贯之,余桥自己也说不清。 人有时候确实无法理解自己的倔强。 余桥不想多谈的事,时盛没有勉强。毕竟他也有。离开嵊武的七年,行走在完全的黑暗里,哪怕出发点有“正义”的成分,为了活下去,他没有办法一直独善其身。橡胶林里的秘密和安福的断手,只是太多“不可说”的冰山一角。余桥再坚强包容,也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于是他也挑拣着讲。讲白荣养的老虎和孔雀,橡胶林里叛逆的猴子与大象的脚印,偶然目睹的蜥蜴与蟒蛇的战斗…… 能分享的美好其实不多,可余桥仍听得入神,不断提问,眼睛亮晶晶的。 时盛几乎可以想象到她很小的时候,在他们相识之前,在海洋公园看到那三只明星海豚的样子。 要是过去那七年,他是真的去当了海员该有多好。那样的话,能讲可就太多了,也能一直看到她这样纯真可爱的表情了。 但若早早就实现了心愿,还会有与她同行这一趟的决心和勇气吗? 造化如此,人生如此,罢了。 皮卡车在将近中午一点时驶进了班卡颂。没工夫和心情专门找地方吃饭了,经过一串路边摊,余桥下车买了夹满肉蛋菜的法棍三明治。货车来往的路上,多的是这种方便好拿、量大实惠管饱的小吃。车往边上一停,三下五除二吃完就能继续赶路。 饱食后困意来袭,又强撑着开了一段后,时盛终于撑不住了。余桥赶快接下驾驶位,按地图和路标的指引继续前行。他再不休息,那可比迎面来的大货车更让她心惊肉跳了。 随着海拔不断攀升,耳朵里的闷胀感越来越明显,余桥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越来越近了。 路旁的植被愈发茂密,运送木材的货车也越来越多。不时有身着民族服装的行人背着箩筐或骑着摩托车擦身而过,在风里留下听不懂的方言。就算没看到任何明显的标识,但余桥仍非常确定,他们终于到山瓦了。 她兴奋地扭过头,想同身边的人分享此刻的喜悦。 然而那人仰面躺在放倒至极限的座椅上,身体随着车身晃动,好像完全没有自我能动意识。 她这才想起来,这个人,不睡则已,睡了就像死了一样。特别他还交叠两手于腹,简直如同躺在棺材里等待吊唁的尸体。 倒是被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下巴也添了胡茬,也不影响观者判断那是个好看的人。 明明先前还担心她在这种路上开车不行呢,现在却睡成这样。余桥撇着嘴晃晃脑袋,模仿他先前的语气小声嘀咕:“慢点都行,一定要稳,不要慌。” 山瓦木材资源丰富,官方早年是给修过几条好路的,只是被重型车反复碾压,后续又没有及时维护,路况便越来越破烂。 沿路有村庄。许多穿着脏得看不出来原本颜色衣服的孩子们,光着脚在没有任何隔离栏、车来车往的烂路边玩耍。 这么做非常危险。余桥已经看到了不止一个肢体残缺的孩子。他们没有像安福那样的假肢,就那么明晃晃地暴露着残肢跑来跑去,自身或周围的人看上去完全习以为常了。 她不禁想,不知道安福见到这样的情形会作何感想,还会不会认为他是怪物,然后把怨气撒到别人身上? 路边不时还有成片的用木头和铁皮或草毡搭成的小吊脚棚。妇女和老人在棚子前用火盆烧木炭,售卖中间烤肉、四周煮菜的小火锅。就餐的人会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脱下鞋子,爬进棚子里坐着吃。 观察过几片棚子,余桥想了想,挑了一处空地停了车,拿上地图和笔,去找那些吃火锅的司机们问路。 乍仑给的进山路线自然不能再走了。没能在班卡颂堵到人,他肯定会转战到这边来。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乍仑对这边也不熟,因此只给了个大概的进山路口。这一片山脉雄伟广阔,能进山的地方肯定不止他标出来的那一处。 仙妮家所处的寨子实在偏僻,好几个人都说不清楚,甚至没听说过。不过这些人都热心,自己不知道便帮忙张罗着到处问,终究是问到了一个开着小货车到各村寨卖杂货的人。 他耐心地给余桥画了个简单的路线图,边画边解释,由于伐木的人多,所以上山的路口确实不止一个,如果不想从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上去,也可以多花点时间从另一条路岔过去。只是那个寨子确实偏,车子只能开到某个地方,余下得走路或是骑摩托。 为了表示感激,余桥打算帮这些人付饭钱。她已经没什么钱了,只能跑回车边,掏遍时盛的口袋找钞票。 这边的物价低得惊人。好几个小火锅加起来也不及两个人在广州酒家喝一顿早茶的钱。 辞别好心人继续上路。日头渐渐西斜,不知路过了几个村庄、多少棚子,上坡路开始变得平缓开阔,路旁出现了层层叠叠的梯田。部分田地里还在烧荒,焦糊味的浓烟漫到天空中,将天色与阳光也染成了灰白色。另一部分地里则已被栽上了短茬茬的嫩绿秧苗,麻雀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其间或跳跃或踱步,偶尔被车笛惊起,便呼啦啦地振翅而飞。 尽管心跳仍快,手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心情却格外畅快。余桥忍不住轻轻吹起口哨。 没有追兵,没有意外,还问到了路,一切顺利。但愿能顺利下去,顺利地找到仙妮,弄清真相,然后回到嵊武,最后……她倏地又看了时盛一眼。 最后呢?再一次告别吗? 一股烧荒的浓烟突然灌进窗户里,糊住了视线和呼吸。余桥连忙屏息加速冲过烟雾区,还没完全踩下刹车,就捂着胸口猛咳起来。 第81章 躺在副驾的人也被呛醒了,咳着坐起身,摘掉了墨镜。 一时间车厢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不经意间,两人对上了目光。见对方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的样子,竟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哭什么?”时盛压着眉,却压不住嘴角。 “那你哭什么?”余桥不甘示弱地反问。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没有死于车祸,感动得哭了。” “我以为你睡着睡着死了,结果没死,激动得哭了。” 牙根里一阵痒,时盛猛地扑过去,拧住她的脸,咬牙道:“学我说话,还翻我的包拿我的钱去做人情,你怎么这么可恶……” 余桥本来在躲,闻言立即瞪大了眼睛:“你装睡啊?变态吗你?!” 她两侧脸颊都被拧着,说起话来噗噗漏气。 “我承认我变态,你要不要承认你可恶?”时盛忍不住越凑越近,“嗯?承不承认?” 拳打脚踢对这种怪物完全无效,余桥只能把手放到他左肩上,威胁道:“变态!松手!再不松手我摁你的伤口啦!” “摁啊!来啊!” 余桥狠下心摁了一下。 时盛皱着鼻子倒吸一口气,笑容幅度反而更大了,“再重点。” “啊啊啊!你真的很变态!” “嗯,是。”时盛松开手指捧住她的脸,正想不管不顾地吻下去,余光里忽然闯进了红色与蓝色的光线。 扭脸一看,迎面来了辆警车。 第67章 67 危机 看着一高一矮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从警车上下来,余桥喉咙发紧。 自己明明是受害人,却因为那个不讲仁义的老头,居然像个逃犯似地害怕起警察来了,真是荒谬。 “停在路边做什么?”高个警察踱到驾驶位旁,敲了敲车门,“停车也罢了,做那么有伤风化的事连窗户都不关?” 讲的是塔国话,余桥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慌不迭地摆手:“不是不是!警官先生,不是您想的那样……” “嗯?”对方突然躬下腰盯着她,“你这口音……嵊武人?” “……啊?”他关注的点太跳跃,而且“嵊武人”这种叫法也极少听说,余桥懵了。 高个嫌弃地皱了皱脸,一字一顿地问:“问你,是不是,嵊武来的?” “哦……哦!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高个偏头看了看时盛,直起腰对站在皮卡前的搭档使了个眼神。那人略一点头,走到副驾窗边。 “出示证件。”高个对余桥伸出手,“驾驶证、车辆登记证。他的驾驶证也要。” 矮个也对时盛勾勾手指:“你的给我。” 下意识地与时盛对视一眼后,余桥转过头,大着胆子问车外的人:“我们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出示证件?这里又没有禁停标识。” “叫你拿你就拿,这么啰嗦干什么?心虚啊?”高个再次弯腰往车里看,“嵊武的人开着光莱的车,还拒绝出示证件,你这车……来路正吗?” 余桥一听,马上从扶手箱里拿出车辆登记证递上:“给你看就是了,不要随便污蔑人。” 她又拎起放在座位下的包,正要打开,忽然想起枪还大剌剌地丢在包里,手颤了一下,动作顿时慢下来。 时盛在路上就劝她把枪别到腰上,余桥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腰上别枪,成什么人了? 那现在呢?包里装着枪,还没有持枪证,在警察眼里又是什么人了? “警官先生,”一直沉默着的时盛突然发声,用的是光莱口音,“她是嵊武的,我是光莱的。她来找我,我们一起来山瓦呼吸新鲜空气散散心。车是我找人借的。我俩都没带驾驶证。您也看到了,我跟她……”他顿了下,瞄了余桥一眼,“情况有点特殊,带驾驶证出门容易引起她老公和我老婆的怀疑。” 余桥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个警察却在恍然大悟的同时,流露出了些许同情和理解。 “我知道,按法律规定,不带证件开车上路要罚款,”时盛诚恳地说,“我交过好多次了,”他报了个金额,“不知道这边是不是这个规矩?” 法定的罚款金额并不高,时盛报的数是法定金额的五倍。 两个警察隔着车里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同时直起了腰,从车厢撤离视线。 余桥趁机迅速将包放回原处,无声地用口型质问时盛:“胡说什么?” 他也无声地回答她:“他们信啦!” 矮个很快写了张单子递进来:“我们这边有点特殊,但差别也不大。你拿着这张单,之后谁敢再拦就给他看。你们在山瓦期间都有效。” 单子上的数字比时盛提的翻了一倍。 时盛暗自冷笑,从兜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烟盒递出去:“多谢!二位辛苦啦。” 余桥在他身上找钱的时候曾翻过到那包“烟”,当时还以为真的只是烟。 矮个警察打开烟盒,胖脸瞬间被惊喜的表情拉宽。他连忙对搭档点头示意。高个于是拍了拍车顶,叮嘱道:“以后出门要记得带证啊。” 警车调头扬长而去。 不等它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时盛便说:“开车吧余桥,开快点,我们应该还有时间。” 余桥心口怦然。 那个高个听说她是嵊武来的,就要她出示证件时,她已心生警觉。只是后来被时盛打岔岔开了,对方也没穷追不舍,她也就只当那人是想敲诈了。毕竟警察靠巡逻罚款挣外快这种事,在塔国如同家常便饭。 现在时盛这么说,再回头去想,依旧可疑。应该是乍仑把她和时盛的特征给到这边的同僚,让他们帮忙留心了。 只不过这番追捕不是官方要求,乍仑必定也不能明确说出会给多大好处,所以这边的人未必会十分在心。比如那个高个,大概只记得类似年轻男女、来自嵊武、女人姓“余”这样零碎简单的信息。 只是那份“不在心”极有可能只是暂时的。现在想要他们行踪的,不只有乍仑。那些人能为了要时盛的性命开个好价。 乍仑当然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将两边牵在一起,但肯定给过暗示。那两个警察纯属瞎猫碰上死老鼠运气够好,就看够不够聪明了。 余桥不多问,拧下钥匙,发车上路。 时盛估摸着她心里有数,便也不多说,只简单补充道:“这边无证伐木的人很多,所以巡逻密集。就算不碰到他俩,也有可能被其他人拦下,甚至会遇到路卡。” “知道了。”余桥专注地看着前方,“那钱也不算白给,至少换来张罚单,接下来不需要多跟谁啰嗦了。” 太阳落到了山后,只在几朵闲云边缘留下了一点霞光。那点光芒如火堆余烬般慢慢熄灭,最终化为钴蓝天幕中一颗闪亮的星。 前方远处出现了热闹的灯火。按路上热心人给的路线看,那应该是走盘山路前最后一处具有人气的地方了。 时盛碰碰余桥,指着路边一处岔道凹口,“那边停一下。” 仅可容纳一车出入的小路曲折通进黑乎乎的树林里。林中深处似有点点灯火,月光黯淡,看不真切。 时盛从余桥的挎包里拿出那把尤里拉匕首,翻到后座,利落划开了座椅衬垫。 余桥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藏在座椅里的物件。 “你刚才半天不说话,是在琢磨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比较合适对吧?” 皮卡车再次上路后,车厢里变得很安静,两人各有所思,都没主动说话,直到此刻停车。 “差不多,总得等天黑了。”时盛说。 “安福给你准备的吗?” “嗯。把灯关了。月光够我看清。” 余桥抬手熄灭车里的灯,随口道:“你早就想到了,我们在班卡颂没被抓到,在山瓦就会遇到更棘手的情况。” 时盛熟练地调试着手中的武器,“对。你也想到了吧?” 余桥没有直接回答:“所以你才一定要去找安福,因为现在只有他能给你这种东西。” 低笑与金属的的“咔嗒”声交织在一起,“你刚才半天不说话就是在琢磨这个吧?” “这是什么型号?”余桥拧过身问道。 “雷明顿m870,12号口径的。”时盛掂了掂手里半旧的霰弹枪,“想试试吗?” 安福给配的是少见的全装药鹿弹。六发,数字挺吉利,但愿够用。 余桥伸手摸了摸黑亮的枪管和粗糙的枪托。当初做出寻找仙妮的决定时,她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要动用霰弹枪的地步。 正是这许多的“没想到”,才让她此刻坐在这辆皮卡里,面对着月光无法照亮的树林。 不知道这片树林,在阳光下是什么样子? “不过我找安福不完全因为这个。”时盛将枪塞进副驾座位下方,“不一定用得上。但有总比没有强。如果被追车,总比格洛克管用。” 第82章 盘山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像一道刻在山脊上的旧疤。皮卡车的远光灯扫过路边的草丛,不时惊得什么动物仓皇而走。转弯处的反光标识脏乎乎的,锈迹斑斑的护栏歪歪扭扭、断断续续。更高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下来,只有风穿过林隙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短促呜咽。 雾隐山,主峰海拔接近两千米。盘绕在山体上的路,最初是马帮走货踩出来的小道,后来因为木材资源开发需要,官方进行了拓宽修整。但就和山瓦的其它路一样,维护几年后,发现成本太高,最后就被得过且过地扔到了一旁。 经过山下的村集夜市时,时盛特意打听了路况。当地人说,夜间山里会起雾,能见度不好,所以晚上走这条路的车很少。这点和余桥白天打听来的一致,那个指路的人特别提醒过,为了安全,尽量白天走。 此外,去年山上寨子发生过偷伐者趁夜砍倒"神木"的事件,引发过暴力冲突。现在寨民自发组织了巡逻队,有时会拦下夜行车索要钱财。经过多人证实后,夜间上山的车就更少了。 问清情况,两人讨论了一番,还是坚定地选择走夜路——若那两个警察反应过来了,曝光了他们的行踪,那不管选择什么时候走,都有风险。白天路上运输车多,追兵能轻而易举地把皮卡撵到车毁人亡;再说搞不好还会遇到临时路卡,连路都上不了。如果没反应过来就更好了,连夜赶路能争取大量的时间。 皮卡车八点多上山时,还遇到不少下山车。两个小时后,整座山似乎就只剩他们一辆车了。 余桥握着方向盘紧盯着车灯照亮的前路,丝毫不敢分心。车子挂着最低档缓慢前行——在追兵到来前,可不能自己先出了事故。腐叶和湿土的气味随夜风灌进窗里,倒成了天然的提神剂了。 时盛悠闲地抽着烟,对余桥的车技毫不担心。这种山路让从没走过的人来开反而更安全,因为足够谨慎。 又转过一道弯,一阵山风掠过,山间隐隐回荡起一种两人都很熟悉的声音,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 后背的汗毛倏地竖起,余桥问:“你听到了吗?” 时盛斜叼住烟,从座椅下捞起雷明顿,“听到了。” 随着“咆哮声”逐渐清晰,几点鬼火似的光在后视镜中亮起。 “改装过的摩托嘛。”他勾唇冷笑,“他们倒是费心了。” 第68章 68 “快闭眼!” 后视镜里的光点迅速逼近,引擎轰鸣声在山间嘈杂回响。余桥下意识地想深踩油门,却发现脚用不上劲。 “别急,”时盛说,“保持这个速度。隔太远了这枪反而不好使。” 他盯着倒车镜慢慢点数:“一、二、三……六辆车,十个人左右。能搞定,别担心,你好好开车就行。” 余桥连点头都顾不得。原本悬而未决的情况终于发生了,心理恐惧感来得快也散得快,主观上其实没那么怕了,身体却没跟上,手脚冰凉发软。所幸全神贯注地走了几个小时的复杂路况,开车动作俨然已形成了肌肉记忆,皮卡走得仍稳。 再过一弯,一辆摩托突然提速窜出他们的方阵,直逼皮卡车尾。后座的枪手从骑手身后歪出半身,举枪连连扣动扳机。 子弹擦过路边破烂的护栏和车身,溅起火星。余桥强压着想要猛踩油门的冲动,紧握着方向盘灵活躲避。时盛则冷静地估算着距离,等对方打完了一梭子子弹,才猛地探半身到窗外举枪开火。 嘭! 一声巨响,几乎盖过了所有声音。皮卡车歪了一下,像人好好走着突然崴了下脚。 全装药霰弹威力巨大,强劲的后坐力导致枪托狠狠撞进了时盛的肩窝,而那辆摩托被击中了油箱,失控地打着旋撞上山壁,车上的人玩偶似地被惯性甩飞。 时盛缩回车里,拍拍砸痛的前肩,“还有五辆。保持这个速度,余桥,很好。” 余桥瞥了眼后视镜,不禁一声惊呼—— 第二辆摩托单人单骑,快到起飞——是真的起飞了,连人带车腾到半空,直冲着皮卡砸过来。 这么爱飞车怎么不去做特技演员! 时盛暗骂着,眼疾手快地把住余桥握方向盘的手,与她一起控制住方向盘——对方看样子是打算冲进皮卡车车斗,用撞击将他们逼停,给后面的同伙争取赶上来的时间。 随着又一声巨响,车身被突然降落的重物撞得左摇右摆,恰似不断甩头扬蹄、濒临失控的烈马。两个人四双手死死控住方向盘如同牢牢牵住缰绳。 前方弯道处,一段护栏如漂过来的救命稻草。余桥几乎要把刹车踩进车里了,车头才蹭着护栏,在山崖边缘堪堪停住。 车里两人惊魂未定,车斗里的人已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枪口对准了后窗。 “低头!” 余桥连忙俯身。 时盛抄起放在腿上的枪,猫在车座靠背后,抢先一步对准后窗开火——玻璃碎成冰雹在车厢里乱飞,那人像被猛推了一把似地朝后飞去。 耳中嗡鸣如雷,余桥只模糊听见一声"开车",便条件反射地迅速换档倒车,轧到什么也管不了了。 就在皮卡减速倒车的间隙,第三辆摩托从左侧盲区切入,将黑洞洞的枪口探进副驾窗口。 余桥惊叫着猛打一把方向盘。 子弹斜斜打穿了车顶,摩托被皮卡侧撞得横飞了出去。 “嚯!好险!” 躲过一劫,时盛竟然笑了。 余桥没功夫骂他变态,飞快转动方向盘往前开。 剩余三辆摩托突然集体减速,与皮卡拉开了距离。车手们弓着腰贴住油箱,后座枪手纷纷举枪射击。 密集的子弹下雨似地砸到车身上,打碎了倒车镜,打爆了一盏车灯,甚至从沾着血迹的破碎后窗嗖嗖飞进车厢里。 对方的意图很明显,皮卡里有雷明顿这样的火力压制武器,他们得躲在有效射程外,靠流弹碰运气。 时盛只能暂时放弃霰弹枪,转而拔出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试图点射反击。然而由于车子一直在躲避射击,车身不断甩动,他始终无法锁定目标。 从越来越急促的换挡动作和越来越紧绷的侧脸来看,余桥开始慌了。 时盛一点儿都不想责怪她。作为一个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的人,她能撑到现在,全凭从前打比赛锻炼出来的心理素质,已是非常了不得了。 前方终于出现百米直道。 “加速吧!”时盛嘱咐,“转弯后马上减速,我试试能不能拉近……” 他话音未落,余桥已将油门一踩到底。 夜风猛地灌进车厢,时盛不禁屏住呼吸。 即将转弯的瞬间,砰地一声,流弹打爆了一侧后轮,车身如醉汉般歪斜。 余桥死死拽住方向盘,同时踩死刹车,紧急关头竟一瞬失神——才开车离开嵊武时也发生了车胎被打爆的情况,那是才刚过去几天的事啊? 弯道那侧的树挡住了千疮百孔的皮卡。 “余桥!快!”时盛帮她弹开安全带,“往树林里跑!” 余桥抓起帆布包窜进树林,树枝抽在脸上也顾不上疼。 跑了几步,她突然刹住脚——时盛没有跟上来。 林间已漫起了淡淡山雾,回头只见影影憧憧,辨不清人在哪儿。 摩托车的咆哮声在逼近。 此时大声呼叫无疑会暴露位置。余桥拧了拧胸前的背包带给自己定神,然后从包里拿出格洛克,按时盛教的上好膛,迈步往回走。 他应该会以皮卡车为掩体伏击那些摩托车。可对方毕竟有六个人,一个人对付还是太勉强了…… “你先跑!我死不了!”时盛的吼声破雾而来,“很快就来!” 余桥顿住脚。 砰!砰!砰! 那头枪声四起。 “听见没?跑!” 刚被杀手们追上时,他说“你好好开车就行”,然后两个人面对十个人,撑到了现在。 那现在,他表达的是“你好好逃跑就行”,听他的,是不是也能撑到最后? 余桥倒退两步,终于扭头转身,再次冲进树林。 林间路不好走,加上雾气影响视线,她跑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正想稍稍歇口气,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逼近,正欲转身开枪,却被一个飞扑撞倒在地,枪脱手飞了出去。 来人用全身重量压住余桥,试图剪住她的手臂。余桥奋力挣扎不让他得逞,两人在散发着土腥味的腐叶上滚作一团。混乱中,对方想捂住她的口鼻,余桥趁势抓住那只手,在掌际处狠狠咬了一口。 对方吃痛卸力,余桥趁机挣脱压制,一个翻身反制到上方,右臂锁其左肘,左手虎口卡住其下颚用力后推,借力将其左臂拉直,随即向右旋身剪腿——左腿压颈,右腿横贯胸口,最后双手紧扣其手腕向自己一拉,髋部猛然上顶——咔! 第83章 标准的十字固锁技掰断了手臂,响声如掰断一根新鲜黄瓜般清脆,哀嚎惊飞了群鸟。 刚开始学地面技那会儿,余桥总因为技术成型太慢挨骂。为此她重复了成百上千遍同样的动作,终于把它刻进了身体里,变成了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快速应用的本能。 她牢牢锁着败兵,喘着粗气仰面倒地,望向天空中的月亮。它被雾气稀释了,有点像曾经的某次比赛,她躺在八角笼中,听裁判倒数时,凝望过的某盏灯光。 “松开。” 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伫在面前,举着枪指过来。 “王八蛋你怎么才来!”被制住的人勾起脖子冲来人咆哮。余桥稍一使劲儿,他又杀猪般地嚎起来。 “松手!”来人向前怼了怼枪口,“我不能杀你,但打穿你膝盖照样交差。松手松腿,慢慢站起来。” 语气与枪管一样冷硬,尾音的虚弱也同身上的血腥味同样难以掩饰。 这人身上有伤。 再瞥一眼他身后,除了沉默的树,再无其他。 这样的话,余桥暗想,就算他有枪,她也能对付。 “给谁交差?谁派你来的?” 余桥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故意问这种对方肯定不会回答的问题,手脚慢慢卸力。 “不关你的事!起来!” “……你们追杀我,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余桥笃定他不敢开枪。下山路漫漫,她要是失血过多死了,他没法交差。她打算激怒他,一旦他有所动作,她就能抓住他的破绽。 “没人要杀你!”枪口晃了晃,“要杀的是那个男的!人家要你活着!别啰嗦了,快起来!” “只杀他啊?他很难杀哎!” 枪手像听了个笑话似地“哈”了一声,“你猜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动静?余桥这才惊觉,刚才剧烈的呼吸和心跳屏蔽了周围的声音,现在四下里除了虫鸣,就只剩手下败将的呻吟了。 “没有霰弹枪他算个屁!已经被打成筛子了!尸体就在你们的破车旁边!一会儿你去看!” 有飞虫撞在睫毛上,余桥眨了眨眼,“真的吗?你们……他死了?” “快起来!别逼我!” “跟她啰嗦什么!打她胳膊!” “不会吧?”余桥定定看着枪手的脸,“他怎么可能……” “快开枪!” “你闭嘴!你快起来!” “你骗人,我不信。” “你是傻x吗?!开枪啊!” 砰! 地上的人应声弹了一下,脑门腾起一片小小的血雾,脸歪朝余桥,瞪着眼,却再也说不了脏话了。 怔愣片刻,余桥扔下怀里的胳膊,撑着地,蹬着腿往后挪。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面前被打死了。凶手是他的同伴。 为什么又遇到了这样的事?她感觉呼吸困难。 “再跟你说一次!别以为人家要活的我就不敢开枪!数三下,你就给我爬起来!然后我让你干嘛你就……” “余桥,闭眼。” 一道银光横到了枪手喉间,形同鬼魅的高大身影从背后笼住了他。 时盛像是由夜色和雾气凝聚而成,存在,但模糊。 余桥只看得清半只被血浸红的眼睛。 “快闭眼!” 第69章 69 ——“别死了。”——“别让我死了。” 余桥依言闭了眼。她知道时盛要做什么。 可就是因为知道,她又很快睁开来。 原来割喉是一个很平静的过程。鲜血不会喷溅,而是会从平整的切口里参差地渗出来,像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再向下蜿蜒的样子。 尤里拉制造的匕首实在足够锋利,那人几乎是在被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便不再挣扎了,只是瞪着眼,半张着嘴急促呼吸,喷出些血沫,接着就像一只装满沙子的麻袋,因底部破了个口,沙子漏了一般慢慢往下瘫。等他膝盖着了地,时盛松开手后退半步,那具身体便面朝下栽进了地上的腐叶堆里,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 时盛用持刀的手揉了下鼻子,踢了踢脚下的尸体,等了一会儿才蹲下试其鼻息。确定对方死透了,他在人家的衣服上蹭了蹭匕首上的血,然后把它折叠起来,收进外套口袋里,又拾起那人掉在地上的枪检查了一番,别到了后腰上。最后他分别搜刮了两具尸体,搜出支小小的强光手电,也揣进了兜里。 从头至尾,他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处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哦,不,还是有一点表情的。割到喉结软骨时,他像平日里深吸烟时那样皱了下眉。 他的半张脸、脖子、裸露的小臂和双手上都是血,可动作依然利索。而且尽管他垂着眼,但余桥看得很清楚,那双窄长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一切都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血海中爬出来的……怪物。 先前安福那么说,余桥因为讨厌他,并没有十分在意。甚至还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是被时盛弄残的事实。 一路上她看到时盛开枪,心里也没起波澜。开枪射击是自卫、是还击,是迫不得已……可割喉?他明明比那个人高大,完全通过可以夺枪的方式制服对方。再不济,她也可以帮忙。 可他偏偏选择了割喉。而且走刀的速度根本不快,所以她才得以目睹了全程。 那种慢慢收割性命的行为,简直是……好听一点,叫发泄;严重一点,享受。 余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时盛的陌生。 诚然,他是为了救她的命,而那个被割开喉管的也不是好人。但那种的手法看起来是那么地习惯成自然,远远超出了她的接受阈值,不是他说一句“我会改”就能解决的问题。 余桥隐约记得在豪华保姆车上的梦魇里有妈妈。妈妈说,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时盛走后,余霜红确实是那样安慰余桥的。余桥从前只当她是指他俩一个是混帮派的痞子,一个是象牙塔里的乖巧学生,身份差别太大了。现在想来,她看到的是更深远的东西。那话不止是安慰,更是忠告。 那个梦,是来自潜意识的警示:余桥,你真的不能再喜欢上他了。 而一直戴着周启泰的戒指,是自我保护的本能自动开启的防御机制——相依为命只是暂时的,关系一定不能再进一步了。 “叫你闭眼,怎么不听话?”时盛走到余桥身边,“不听话的小孩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 她仰脸呆望着他,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开着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别在这里了,晦气。往那边走走,有重要的事跟你说。”时盛伸出手,“来,起来。” “……什么事?” “先起来,换个地方说。” 时盛说着就要拉她的胳膊。 余桥连忙躲开,自己爬了起来,顾自走向左前方一棵粗壮的树,边走边絮叨:“我跑到这里时就看到那棵树了,打算去那里躲着等你的,结果没来得及……” 时盛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怔了几秒才默默跟上。 那棵粗壮的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茂密的树冠垂下缕缕气根,树干上覆着如毡青苔,板根在地面上虬结。 余桥在树下站定,回身问时盛:“什么事?” 语气刻意装得轻松。时盛没有揭穿她,摸索到树下,拣了块地方,背靠树干,摊开两条长腿席地而坐。 “余桥,”他说,“你过来。” 她摇头,“在这里能听见,你快说。” 他也摇头,“光用嘴说不清。你过来。” 她有点烦躁:“不要!我就站在这儿。” 见她坚持,他不再勉强。先拿出手电,敞开衣襟,往上掀开背心下摆,拧亮手电照向自己的下腹。 余桥扫过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左下腹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渗着血。 “余桥,我受伤了,伤口有点深,可能有点麻烦了。” 她才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迹下,是罕见的苍白。 也是,他又不是超人,一个对付多个,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他因为她才遭遇了追杀,所以才以那种方式割断了敌人的喉咙。都是她害的,而自己居然还嫌弃他。 愧疚与自我厌恶让余桥像木头桩子似地杵着,心乱如麻。 时盛以为她被吓到了,马上关掉手电,翻下衣摆,拉拢外套衣襟。 “其实还好啦!就是需要缝针……包扎好,吃点抗生素,好好睡一觉就差不多了……主要是没睡好,反应慢,所以才着了道了。别担心。” 余桥哑然点头。 “余桥,我要跟你说的事就是,我们活下来了,要继续活下去,得向人求助。但是不能去医院,不说危险,主要也来不及。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好好听清楚,记下来,然后照做,可以吗?” “进来找你之前,我听到远处有狗叫,应该是那个寨民巡逻队,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往这边赶来了。所以,你听我说完,就拿着手电原路返回。如果走出林子前都没碰到他们,就沿着大路往前走。” 第84章 “放心,那些追兵都确认死透了,没人伤得了你。” 好像是被身后的树吸去了精气一般,他的语速渐渐变慢。 “听到狗叫或者看见火把就用塔国话大喊‘救命’。见到那些寨民,你态度要好,跟他们说,有人受伤了,求他们帮帮忙。” “寨民都打猎,所以寨子里的巫医,大都会处理刀枪伤。我自己也会,就是需要工具和药品。” “我虽然没跟这边的寨民打过交道,但我猜跟光莱那边的应该差不多。不爱管外来人的闲事,但只要你态度好,又拿得出东西交换,他们不会拒绝的。” 时盛摘下腕间的表,又从兜里掏出匕首和钞票,“先给他们这些,然后告诉他们,皮卡车里还有衣服和鞋子,车子虽然不能开了,但零部件什么的,他们想要都可以拿走。” “至于那些死人,你不用解释,带他们来接我,我跟他们说。放心,我有经验。” “呐,东西,拿去。这支手电你也拿着。” 鼻腔已然泛酸,嗓子眼里好似堵着棉花,余桥沉默着步向前,才走到他脚边便俯身去接那些沾着血迹的东西。 她刻意保持着距离,怕又要当着他的面为他掉眼泪。 哪里够得到。时盛见她不愿再靠近,只好从树干上撑起身子,将东西往前递。 原本站着还好,伤口痛久了也麻木了。后来坐下来,整个身体松懈了,此时再一动一挤压,疼痛突然锐利起来,刺得他难以自控地哼了一声。 闻声,余桥一个激灵,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已经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了,到底在计较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靠回去。”她快步向前,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回树干上,“你说的我明白了,记住了,放心吧。” 她把仍带着他体温的表套到自己手腕上,“二十分钟,时盛,顶多二十分钟。如果二十分钟内没找到那些人,我就回来,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的。” 时盛扯动嘴角笑了,“好,我等你。二十分钟,我应该不会被狼或者熊拖走。” “你别闭眼,别睡着,保持警惕。”她把手探到他后腰,摸出他捡的枪塞到他手里,“别死了。” “余桥,别让我死了。”时盛歪了歪脑袋,“你的事还没完,我不能死。” 余桥没应声,转身离开。 林间雾似乎又浓了些。白色的雾气在强光手电的光柱里缓缓缭绕。 走到刚才搏斗的地方,余桥回身照了照后方,还能看到点树下人的轮廓。 “余桥,去吧。没事,放心。我也还不想死呢。” 余桥于是继续往前。 “……舍不得死,我还想多跟你待几天!” 声音在雾气里是会变得更清晰一些吗?为什么听得这么清楚? 余桥撒开腿跑了起来。 “……哪怕你戴着订婚戒指!余桥!余桥啊……” 还是因为自己主观上就想听清他说的话? 就像周启泰说的,因为自卑,所以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 ……不是的。余桥在心底摇头,周启泰懂个屁! 没有这回事。 步伐越来越快,余桥像来时那样,跌倒了便迅速爬起来。 周启泰已经是过去时,时盛也不会是将来时。 当务之急是找到寨民。她盘算着,求他们帮忙,把时盛安顿好。如果像他说的,处理完伤口、吃过药之后睡一觉就好了,那她就在他“睡一觉”时独自离开,继续赶路。 反正已经离最终的目的地不远了,那些追兵又不要她的命,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至于时盛,传出去就是以一敌十,谁敢再轻举妄动?再说也得传得出去才是。他醒来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自谋出路的……吧? 啊!不知道!余桥想给自己几拳,让自己别再想他会怎么样了。 都已经决定甩开他了,管他以后会怎么样! “汪!汪!” 雾里突然冲出两只大狗,狂吠着朝余桥扑来。 她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这才发现前方早已亮起大片火把。 热气腾腾的火光将强光手电的冷光烧了个干净。 火光下站着许多面目模糊的人,只能看清辫子、耳环、粗衣、猎枪、砍刀…… 为首的人喊了一句话,哄笑声四起,狗也跟着凑热闹,叫得更加大声,连火把都噼啪炸出些火星来助兴。 余桥咽下两口唾沫,记着时盛的交待,翻身跪地,举起双手,用塔国语大喊:“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和我的……”她顿了顿,“哥哥!” “求求你们了!我有很多东西!钱!武器!还有一辆车!” 喊话人挥了挥手,笑声戛然而止。那人从旁人手中拿过火把,同时呵斥两只狗,它们立即闭了嘴。 他走到余桥面前,俯下身,用火把照了照她的脸。 “呵,还是个女贼。” 塔国话!余桥瞬间落下泪来,立起膝盖朝对方挪了挪,“求求你了!快救救他吧!” 第70章 70 谁说梦都是反的? 茫茫雾气中走出一个人。年近五十的男人,普通长相,其貌不扬,着白衣灰裤,颈上挂着翡翠佛牌,腕间绕着象牙念珠,见到时盛便笑:“阿盛,是不是没想过,二十分钟,竟然那么漫长?” 时盛抬手打招呼:“荣叔。”然后也笑了,“我怎么就能猜到会见到你?” 白荣走到他身边坐下,“阿盛,你说,二十分钟,一般够做什么?” 时盛头枕着树干,望着在半空轻晃的气根答道:“吃一餐饭,做几组运动,冲个凉,两圈麻将……当然是没有自摸天和的情况下。” 白荣拍着腿笑,笑着笑着咳出几口血。血落在浅色的衣裤上,顿时像开了几簇富贵逼人的牡丹。 “荣叔,我听说你当时是后背中枪?”时盛问。 “是呀!”白荣叹道,“子弹从后面打穿了肺,这不咳血咯?对了,除了肚子,你后背也有伤吧?” “对。我躲得算及时,但还是有些钢珠崩到肉里了。” “不容易啊!” “比跟着你那几年好多了。” 白荣摇摇头,“如果她不回来,就放任你死在这里,那你可比从前惨得多。从前你没有心,所以这里不会受伤。”他戳了戳时盛的心口,“可你现在有心了,动心了,心有所依了,只会更痛。” 时盛挡开他的手,“余桥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你确定?”白荣微微眯眼,“看到你割喉之后,她躲你的动作那么明显。” 他嘴角两侧下延的血迹刚好对称,让他看起来仿佛木偶。 “你的真面目吓到她了。” “……那不是我的真面目。” “是不是不重要。人都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耳朵。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她丢下你也正常。” “她不会丢下我的。” “你受的伤很重,不是你说休息一天就真的只需要一天。现在你都已经开始意识涣散了,昏迷过去连你自己都不会知道。你难道能控制自己哪天醒来不成?连续昏迷几天,对她来说就是纯粹耽误时间。” “你不了解她就不要胡说。” “再说你等得了吗?不然我怎么会出现跟你聊这么半天?” 时盛愣住。 “你看。”白荣起手一拨,飘至面前的雾气像纱帘般掀开,一些身影慢慢从远处移来。 每一个影子前移的姿势都十分别扭,像是断了好几根提线的木偶或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都是被你干掉的人,阿盛。”白荣起身,站到时盛面前俯视着他,“我们来接你了。你的好运气,已经用光了。” “操……”时盛闭上眼冷笑,“我要是有好运气,还能有机会认识你?认识陈谏?” “我说的是你认识余桥的运气。确实是好运气嘛。但已经到头了。现在该跟她告别了。” 时盛猛然睁眼,“你们都是死有余辜,想带上我?休想。老子会病死、老死,但绝不会跟你们一样死在火拼里刀枪下。” “哦?是吗?” 时盛不再搭理他,也不管那些满是血腥味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近,聚起周身的力气,头抵树干,仰脖喊道:“余桥!余桥!” “别喊了,她听不到的。” “余桥!你在哪儿?别丢下我!” “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吗?她戴着别人给的订婚戒指呐!” “余桥!余桥!” “唉……真是可悲。送他一程吧!” 白荣一挥手,那些身影突然加速,蜂拥着扑向时盛。他们撕扯开他的衣服,大大张开散发着腥臭热气的嘴,猛地扎进他每一道伤口里。 时盛在剧痛与蛮不讲理的拉扯中死死盯住已经满下巴都是血的白荣,“老子从前挨罚就不会求饶,你以为现在就会?你都死了,别来啰嗦了,赶紧投胎去吧,下辈子做个好人。” 第85章 白荣拨着念珠微笑,“我不着急,你也别急。等不到你身死,看你心碎我也会觉得有意思的。不管是她不回来,还是把你交给别人自己走了,你都会心碎。” “滚!……余桥!余桥!别让我死!” “余桥!我要是死了,你的事就难办了!” “余桥!” 没有任何回应。 雾气越来越浓了,一阵阵聚集起来,白色完全笼住了视线,阻塞了呼吸。 余桥啊…… …… “余桥!”时盛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太猛,不慎扯塌了被风吹得缠到头脸的白色蚊帐。 胡乱扒开蚊帐,他发现自己不再身处雾气缭绕的树林,而是躺在传统吊脚楼里的竹床上。木地板、方柱、倾斜的屋顶……木头颜色陈旧,空间因为物品稀疏而格外宽敞。风从洞开的窗口吹来泥土的气味,天空中厚实的灰色云层低低压着近处的竹子与远处的林海,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 腰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时盛反手摸了摸后背,也有纱布。由于出了很多汗,纱布有点泛潮。 “……余桥?”他试着叫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样,干涩得如同塞着块木柴。 再环顾一周,没看到那只灰绿色的帆布斜挎包。再想起梦里与白荣的对话,时盛脚心一阵发凉,立马下了地,踉跄着朝门奔去。 猛地推开门,踩下两台楼梯,膝盖里的绵软越发明显,视野里楼道像浪头般晃起来。他在摔倒前迅速扶住一旁的护栏,使劲儿眨眼回神,忽然听到一声尖叫—— 一个女人站在楼底的院子里,手里的竹匾翻了,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受惊的鸡群扇着翅膀乱飞,一时鸡毛满天。 女人在纷飞的鸡毛里一手遮眼,一手指着时盛,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方言。 时盛低头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一路走来总觉得胯下生风的原因——全身上下除了纱布,再无寸缕。 不过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用双手捂住关键部位,冲女人“喂”了一声。 “会讲塔国话吗?” “不会不会!”女人低着头摆着手,讲着塔国话跑了。 时盛哭笑不得,正打算折回屋里找衣服,一个穿着靛蓝粗布圆领袍子的女人出现在了下方楼梯口。 她比跑掉那个年长,约摸四十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髻,用两支银簪簪在头顶,左右眼下有两条像是藤蔓的刺青,胸口挂着一串像是用骨头碎片串起来的项链。 女人拿着一条暗红色的笼基,揶揄道:“哦哟,仗着身材好,不穿衣服啊?” 带着山林腔调的塔国话。连见着两个人都会讲塔国话,看来这栋楼的主人家条件很不错。 “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姑娘呢?”时盛问。 女人冷笑,“什么叫跟你一起来?明明是人家拖死狗一样把你拖来的!” 时盛被呛得战术性往后仰了一下,“是,我说错了。怎么称呼您? “嘎娅。” “嘎娅,请问把我这条死狗拖来的那个姑娘呢?” “走了!”嘎娅甩过手里的笼基,“围上!不然山神都要长针眼了!” 仿佛一记惊雷劈进天灵盖,时盛的大脑瞬间空白,怔怔地望着落在脚下的红布。 谁说梦都是反的? 他转身冲回房间。 衣服、武器……没有武器也罢了,总之先穿上衣服,然后去找她。 时盛还记得开货车的人给余桥画的路线图,这座山靠近山顶的地方有一条横路,沿着它可以走到另一座山,仙妮他们的部族就聚集那里。 那路应该不难找,出去找个人问问肯定能问到。 可房间里没有半件衣服。 时盛怀疑这是余桥故意安排的,让他没衣服穿,就不能出去追她了。 他于是又跑到门外,捡起那件笼基,囫囵裹住下身,蹭蹭下楼。 嘎娅正坐在竹椅上抽烟锅,见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哈哈大笑。 “你看看你!就是一条狗嘛!主人不见了,急坏了吧?” 一楼有几排木架子,上面摆满了盛着药材的竹匾。时盛东摸西找,觅到一把柴刀,拎着它走到嘎娅面前。 “给我弄身衣服。” 嘎娅用小竹签拨着烟锅的烟草,眼都不抬地说:“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给了你们东西和钱还不够?”时盛拿柴刀指着她,“给我衣服!” 嘎娅漫不经心地翻起眼皮,“那些东西和钱抵的是医疗、住宿,以及,”她放下烟锅直视着时盛,“帮你们保密。没有别的了。”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时盛没说话。 “那些人都是你干掉的吧?消息放出去了你会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是你的仇家来得快,还是‘花腰’来的快?” 时盛重重叹口气,拉来旁边的凳子坐下,“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她一个人上路有危险。等我之后办完事,再送钱过来,感谢你们……” “当我是傻瓜?”嘎娅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少来这套!等你拆了线,就给我好好干活,把你这几天吃的喝的全部还回来再说!” “这几天?”时盛皱眉,“几天了?” “今天是第四天!” “第四天?!”时盛大吃一惊,腾地站起来,“那女孩什么时候走的?!” 不过做了一个诡异的梦,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 嘎娅答非所问:“身上都是窟窿,发高烧,吓人不说还臭哄哄的……你用了我多少药知道吗?你们城里人电影电视剧看多了,以为我们山里人会因为你们给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们当神仙供起来吗?之后切菜喂鸡,割草喂猪,下塘捞鱼,叫你干嘛你就得干嘛!敢逃跑你试试!” 第71章 71 “哥” 时盛被气笑了。一笑扯着伤口疼,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以前在光莱也接触过山里的少数民族,就跟电视剧电影里的一样,淳朴友好得不得了。相比之下,这里又劫道又敲诈,简直是个土匪窝。 对付恶人就得用恶人的方式,他于是又抄起柴刀,“别逼我挨个房间搜。” 嘎娅抽着烟锅,满脸不屑:“谁逼你了?” 时盛猛地弯腰,一把薅住她脖子上的骨片项链把她拽起来,狠声道:“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 “啊!啊!”先前被吓跑的女人突然从药架后钻出来,手里攥着条抹布,赶鸡似地朝时盛挥舞。 时盛只得松手。 女人急匆匆插到两人中间,先用方言对嘎娅说了一通,又转向时盛,憋出几个生硬的塔语词:“她,她,姑娘,走,不,走!” 时盛皱眉,“什么?” “哎!”女人急得直跺脚,“她,姑娘啊!不,走!玩笑,嘎娅!可恶!” “……啊?” 女人脸涨得通红,再说不出话来,一把抓住了时盛的手腕。 时盛条件反射地翻腕一挣,差点把她带倒。 嘎娅笑得前仰后合,“长得挺聪明的,其实是个木瓜脑袋!还没明白吗?她没走!没走!” 时盛眉心的结倏地松开。 女人气呼呼地对说了嘎娅几句,又指着时盛的鼻子,吐字清晰地骂了声“笨蛋”,甩着抹布走了。 嘎娅坐回竹椅上,揉着笑疼的肚子:“我看你真是电影电视剧看多了,以为被山里人救了,还会有什么貌美如花心地善良的姑娘不计付出不辞辛劳地照顾你,再跟你日久生情是不是?” 时盛扶正踢翻的凳子坐下,“通用语说得这么好,你在山下念过书吧?” “哟,脑子转回来了?” “你的手法很专业,”时盛指指腰上的绷带,“要么念过卫生学校,要么跟过专业医师,要么二者都有。十多年前山区疟疾爆发,无国界医疗队来过,你当过向导?” 烟锅明明灭灭,嘎娅慢悠悠地吐烟:“怎么不接着问姑娘的事了?扯我做什么?” “医者仁心,你是好人。”时盛扔下柴刀,“很了不起。这几天让你费心了,刚才是我冒犯了。” 嘎娅哼了一声,“智商回来了,终于会好好说话了是吧?不过也不用拍我马屁。你们是外来人,我们祖祖辈辈吃了不少外来人的亏,嘴上抹蜜,身后却藏着刀子。所以我们不听好话,只听实话。你倒是先说说,你们什么来历,为什么被追杀。”她盯着时盛的眼睛,“你跟阿桥说的要是有一点对不上,后果自负。” 让余桥去找巡逻队帮忙前,时盛已经想好了一套应付山民的说辞。只是他没想到自己那么不争气,没等到救兵就昏迷了,还昏了这么多天。这些天余桥要是被盘问了,情急之下很可能说了实话。既然嘎娅提到了“仇家”,还拿余桥“走了”开玩笑,说明至少“被追杀”和“要找人”这两点余桥已经交待了。只要这两点能对上,应该就能过关。 “我可以坦白。”时盛俯身肘撑膝盖,“但你先给个准话,阿桥到底走没走?要是没走,现在在哪儿?” 第86章 “没走没走!”嘎娅不耐烦地摆手,“你怎么这么啰嗦啊?我又不是开医院疗养院的,救了你还得照顾你我图什么?她要是走了,你连夜发高烧谁管?你以为你睡了这么多天,又是汗又是尿又是组织液的,身上还干干净净的谁弄的?反正不是我。我的人还没成家呢,也不会给你个大男人弄这些。” “你们来到寨子当晚就开始下雨了,今天好不容易雨停了,我侄子岩诺拉她捞鱼去了!他一个旁人看着都心疼,想让她缓口气!” “对了!”她突然用烟锅指着时盛,“你要是敢问一句‘岩诺是不是好人’,老娘就把这锅烟灰塞进你伤口里,再让你好好睡几天!岩诺是我们寨司的儿子,巡逻队的首领,他不帮忙你已经凉了!等他来了你倒是得好好谢谢他!” 听到余桥真的没走,时盛紧绷的肩胛骨突然松了力。他低头闭眼,长舒一口气。 “不过,”嘎娅晃起跷着的脚,“阿桥心里想不想走我就不清楚了。那是你们兄妹俩自己的事……其实你们不是兄妹对不对?” 时盛睁开眼,盯着面前晃动的皮凉拖顿了几秒,抬起头来,露齿一笑:“谢谢,这下我放心了。有纸烟吗?没有的话,能不能借个烟斗使使?” 来前的复杂纷争、来路的艰难凶险、前路的难以预测,时盛通通略过,只讲了余桥被陷害、要去寻找知情人的重点。他相信余桥也只会透露这么多。 嘎娅听完后没有直接表态,只是告诉时盛,因为下雨,警方应该暂时不会上山。那片树林离寨子大约七八公里,天晴后警方来了,肯定会到寨子里问话,所以岩诺才让巡逻队的人别碰那些摩托车及车手,只是连夜拆了皮卡车,拿走能用的零件,其余的都扔下了山崖。 “这样他们就查不到你们的踪迹了。虽然我觉得他们也懒得查。那些骑车的敢接要人命的活计,本身就不干净,‘花腰’才懒得费那劲……” 她愿意说这些,态度也明显缓和,时盛心知自己算是过关了。结合嘎娅的种种表现和巡逻队的传闻来看,这寨子民风彪悍,不好惹。而那个岩诺显然经验老道,怪不得能做首领。 “另外你们要去的地方我去过的。”嘎娅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 时盛猛地直起身,“当真?” “你都猜到了嘛,我跟过无国界医疗队。当年疟疾爆发,那边情况是最严重的,我们驻留的时间也最长。” “虽然不清楚你们具体要找哪一家,但我可以教你们几句那边的话,方便你们打听。那一片比我们这边穷得多,这些年,年轻人要么去当雇佣兵,要么下山进城做事,留下来的人肯定没几个会说通用语。” “阿桥给我看过路线图,走那条路确实没错。只是这几天下雨,山里潮得厉害,那路肯定烂了,容易滑坡,很危险。所以现在就算你醒了,我也不建议你们立即动身。至少等天晴了,晴稳了,路面晒实了再说。” “而且你的情况刚稳定,最好再休养几天。你也不想半路又发烧什么的,拖她后腿吧?” 拖后腿……时盛忍不住苦笑。自己本是帮忙的,现在反倒有种越帮越忙的感觉。 已经耽搁好几天了,再拖下去,真成帮倒忙了。 “等她回来,我们商量商量再说吧。” 嘎娅重新点了一斗烟,“随你怎么想。反正利害关系我已经跟阿桥说了,她是决定了要多待几天的。” 时盛不信余桥那火急火燎的性子真能等,正要再问,忽然听见一阵欢快的狗叫声。一黄一黑两只大狗冲进院子,摇着尾巴直往嘎娅身上扑,泥爪子在她袍子上留下一串脚印。她笑着躲闪,烟锅险些烫到狗鼻子。 紧接着,一辆同样沾满泥浆的摩托车驶入院落。骑车的年轻男人半扎长发,带两只明晃晃的耳环。后座的人单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拎着两条还在甩尾的鱼,探出脸来看。 是余桥。 “你醒了?!”她没等摩托停稳便跳下来,急急奔向时盛,“感觉怎么样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仍背着她的包,裤脚沾满泥点,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还带着湿气。 时盛霍然起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明知她没走,可亲眼见到她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余桥一时没反应过来,僵着身子不知所措。手里的鱼还在扑腾,尾巴拍打裤管的声音格外响亮。但再响,也盖不过清晰的心跳声。 有他的,也有自己的。 “瞧瞧!”嘎娅拍腿大笑,“我就说你是狗嘛,跟这两只一样!” 时盛紧紧拥抱着几乎要再次失去的人,深深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潮湿的青草和泥土,淡淡的汗味,以及一股暖融融的阳光的味道。 “哥!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手臂被拍了两下,时盛不情愿地从令人沉醉的气息中抬起眼。 骑摩托的青年立在余桥身后,正冲他咧嘴笑。黝黑的皮肤衬得牙齿格外白,特别是那两颗尖尖虎牙。 “我是岩诺!” 原来这就是巡逻队的首领。时盛有些意外,这个处理事情如此老练的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他还以为至少跟自己同龄。 岩诺完全没在意两人正在拥抱,很自然地接过余桥手里的鱼,拎起来在时盛眼前晃了晃,“水塘野生的,鱼是山神养大的,喝了用它们熬的汤,保准你好得更快!”说着又拍拍余桥的肩膀,“是吧,阿桥?” 余桥像是突然惊醒般挣脱时盛的怀抱,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的衣服洗了一直都没干,我去看看!”她低着头说完,转身就跑。 “没事!”岩诺对着余桥的背影喊,“没干穿笼基也挺好的!哥身材这么好,给嘎娅饱眼福了!” 嘎娅抬腿就踹,“放什么屁呢!老娘看了几天了,早腻了!” 岩诺笑嘻嘻地躲开,又对时盛说:“哥你醒了可太好了,这下阿桥该答应跟我摔跤了。前两天她都说没心情,现在你醒了肯定就有了。” 一口一个“哥”,时盛越听越别扭,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他。 凹眼窝高鼻梁,典型原住民长相,倒是挺英俊的。再细看,右眼似乎有点肿,像是……刚挨了一拳。 嘎娅显然也注意到了,一把扳过岩诺的脸左右看了看,意味深长地瞥了时盛一眼,用方言说了几句就把人推开。岩诺吐了吐舌头,笑得没心没肺的。 时盛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72章 72 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时盛,盼着他醒来却始终没能如愿。今天不过是出去了一趟,他反倒醒了,还和嘎娅相谈甚欢。也不知嘎娅跟他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岩诺和自己的事……余桥摸衣服的手忽然顿住。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啊? 和岩诺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嘎娅又不是千里眼,怎么会知道刚刚捞鱼时发生的事……而且话说回来,时盛知道了又怎么样呢?跟他有什么关系? 今天雨停了,余桥仍不打算出门。她很怕自己忍不住跑去盘山路上拦车,找人帮忙把时盛送到下山的医院去——处理完伤口后,他接连三天都在断断续续地发烧。今天凌晨体温终于稳定了,可人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尽管嘎娅从他们来的第一天就强调,时盛的昏迷主要是体力透支造成的,行不行她有数,实在不行会安排人送他们下山去医院的,可余桥心里还是没底。只是嘎娅话都说到那种地步了,再贸然向别人求助无疑是打她的脸。余桥只能管好自己的腿。 吃过午饭,余桥正准备回房,岩诺就骑着车带着狗来了,说要带她去捞鱼。 “水塘野生的,鱼是山神养大的,喝了用它们熬的汤能补精气,你哥要补,你也得补一补,顺便散散心。” 余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不打算跟岩诺走得太近。 那晚在林子里,他用火把照着她的脸,说完“女贼”后,又添了句:“还挺好看。” 余桥顿觉毛骨悚然。巡逻队清一色都是男人,个个拿着武器,万一有不轨图谋,她再能打也插翅难逃。 岩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很快敛起笑意,恶狠狠地说:“你最好给我讲清楚来龙去脉,那几个死人是怎么回事,不然给多少钱我们都不会帮忙!” 后来人们把时盛抬上担架时,他很不客气地推了余桥一把:“去抬!他是你的人,你不出力怎么行?” 开了大半天车又受尽惊吓,余桥早已精疲力尽,但还是咬着牙撑住了担架。山里人力气大、脚程快,她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不知走了多远,就在她快撑不住时,岩诺忽然用手掌覆住她骨节发白的手。 “我来吧。”他对她露出尖尖的虎牙,“我还跟大家打赌你走不了这么远。我输了,我替你。看不出来你还挺强壮的,跟我们寨子里的女人一样。” 饶是累得神智恍惚,余桥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深长,一下子远远弹开,倒惹得他笑得更加开心。 第87章 到了嘎娅家,把时盛安顿进用集装箱改成的医疗室后,岩诺出去提了只尾翎很长的山鸡来,在对面的简易棚子里麻利地宰了,然后架火烤了起来。余桥缩在医疗室门口,一面听着里面的动静,一面警惕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岩诺并不介意,不时对她笑笑。后来下起雨,余桥躲到医疗室旁边的芭蕉树下,他冒雨走过来叫她进那棚子里等。余桥不肯,他便伸手拉。她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只会往后躲。拉扯了一会儿,他突然蹲下身一把将她扛上肩头。余桥打了他好几下,只是拳头软绵绵的,没多大杀伤力,还是被三步并作两步地扛进了棚子。 “我又不吃人!”岩诺扯下一只鸡腿塞给她,“你快吃!别你也倒了,我阿姑救不过来!” 余桥哪里吃得下,攥着鸡腿仍瞪着他。 岩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放心!我阿姑很厉害的,治过比你哥伤更重的人呢!那人被野猪顶了,捧着肠子来的,差一步就要死了!” 不知是被那个“死”字刺痛了,还是揉头顶的动作太熟悉亲切,余桥忽然鼻子一酸,憋了好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哭得连雨势都显得小了。 朦胧中,有人轻轻抱住了她。 余桥知道是谁。但她已经无力抗拒,索性借那陌生的肩膀哭了个痛快。 岩诺就这样陪她等到了天亮。余桥终于卸下了防备。 但那个无关情感的拥抱显然让岩诺产生了误解——接下来的两天,只要忙完手头的事,他就会围着余桥打转。余桥照顾时盛,岩诺就照顾余桥,又是逼她吃饭,又是滔滔不绝地说话给她宽心解闷。 当话题开始转向他家有几座竹楼、几亩林场时,余桥确定大事不妙了,赶快找机会同嘎娅说了一下。嘎娅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笑够了才把岩诺轰出房间,后来又挡了他几次。 可今天嘎娅非但没拦着,反而劝余桥跟岩诺出去散心。 余桥没搭腔,转身就往房间跑。还没等她拴上门,岩诺就冲了进来,一把抢走她扔在床边的背包就跑。 他倒是机灵,见她时时宝贝似地背着那包,就知道打蛇打七寸,捉阿桥就得先捉包。 余桥拿他没办法。到底是救命恩人,总不能动手。无奈之下,她只好跟了出去。 山溪冲击而成的水塘即使在阴天里也清可见底,浓云映在水面上像是沉底的棉絮。 不知有什么原理或传统,雨后来捞鱼的人还挺多,都拿着竹篾编的宽口窄身的竹篓,半浸在溪流入塘的水口处,等着鱼儿自投罗网。 余桥见过垂钓、网捕,也听说过鱼枪猎鱼,但这种守篓待鱼的方式还是头一次见。不合时宜的好奇多少冲淡了连日来的郁结,但她仍绷着脸不愿让岩诺察觉。直到有人欢呼着提起沉甸甸的鱼篓,她才忍不住探头张望,见人家收获颇丰,便再也藏不住惊讶。 岩诺不无得意地说:“看吧,我就说鱼是山神养的吧?是不是很有意思?” 余桥尴尬得想一头扎进水里,只能呛声:“你又没篓子。” 他还是笑呵呵的,“这种太小儿科了。带你看更有意思的。” 摩托车停在塘边,岩诺领着余桥和狗子沿着溪流往上走。在潮湿的林间爬了一阵,来到一处水流较平缓的洄水湾,早有两个青年在没过小腿的溪水里垒石筑坝。 余桥觉得他们眼熟,好像是巡逻队的。岩诺也下了水一起干活。三人用方言交谈片刻,他转头告诉余桥,这两人刚去周边转了转,几条泥路因为大雨都变得一塌糊涂,她要走的那条情况只会更糟。 余桥听罢只是默默点头,仰脸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晚些肯定还会下雨。 今年确实反常,货币贬值、金融危机的传言甚嚣尘上,雨季还没到便大雨连连。现在回想起半个多月前那场罕见的旱季暴雨,仿佛是拉开了后来一切混乱的序幕。 小坝垒好后,岩诺他们挖来些藤根,剥去外皮,扎成捆,在小坝上用石头捣烂。乳白色汁液落入水中,顷刻化为蛛网般的金棕色雾丝。捣得差不多了,又把藤根放入水中泡了一会儿才拿走。等了约摸十来分钟,小坝里热闹起来,误闯入局的鱼开始扑腾翻滚,继而接二连三地翻起白肚皮,漂在水面上不动了。 余桥看得瞠目结舌。若不是跌落生死局,命悬一线,哪有机会亲眼目睹这种方式和这般奇景?命运实在诡谲难料。 岩诺捞了条鱼给余桥看。那鱼张着嘴,鳃盖不自然地掀着,露出紫红色的腮丝,背鳍竖起,尾巴轻微抽搐着。 “看,眼睛还亮呢!没死,只是醉了!”他兴奋地解释,“这种藤汁对人啊狗什么的没有影响。往年旱季快结束的时候,我们都是这么抓鱼的。就是今年太反常,雨季来得太早,水量太大把藤汁冲淡了,所以效果不算好。” 这哪叫“效果不好”?余桥数了数,漂在水面上的鱼少说有十七八条。虽然个头都不大,但收获已经相当可观了。 “这么弄也太简单了,”她忍不住问,“要是大家天天这么弄,鱼岂不是会越来越少?” “雨季开始就不能这么搞了。”岩诺认真地说,“那时候鱼要下蛋,醉鱼就是坏了规矩,全家都得受罚。” “下蛋?”余桥被他的用词逗笑了。 岩诺望着她呆了几秒,忽然凑向她的脸。 完全是条件反射,还没等他的呼吸拂到脸上,余桥的拳头就已经挥了出去,直接把救命恩人捶进了溪水里,反应过来后又慌不迭地去拉。 旁边两个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拍着腿笑成一团。那两只狗以为他们在玩闹,兴奋地又跳又叫,尾巴甩成螺旋桨。 “岩诺你不能这样。”余桥又气又内疚,“这样很讨厌。” 岩诺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依旧露着虎牙,“你练过拳?反应好快啊!”他顺势翻过她的手看了看手背,“关节这么突出,绝对练过。” 余桥猛地抽回手,“对,所以你最好别再那样了。你救过我,我不该也不想对你动粗。” “会摔跤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会。” “我们试试?” “不。没心情。” “因为你哥对吧?那等他醒来了跟我试试嘛!组建巡逻队之前,我们——”岩诺指指还在笑的朋友,“经常比拳比摔跤呢!” “再说吧。差不多了,回去吧!” 余桥转身就走,也不管他们跟不跟上。 走到坡口,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 气他不礼貌只是一方面。更让她恼火的是,在岩诺凑近的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时盛知道了会生气。 明明亲眼看着他割断别人的喉咙时,就已经决定要跟他划清界限了。要不是走不了,自己早就先行出发了。现在居然还会有这种念头,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独自走到山下水塘边,余桥靠住岩诺的摩托车,闷闷地看着别人捞鱼。不知过了多久,那两只狗子先跑了过来。看到它们的样子,余桥还是忍不住笑了——原本光溜溜的狗脖子上,套了用藤编的项圈,绿叶间缀着几朵野花。黑狗嘴里还叼着东西,讨好地耷拉着耳朵,低低摇着尾巴,把东西送到余桥手里。 那是一只小巧的花环,戴在手腕上刚刚好。 山上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粗鲁又直接。不知道他们心里是否也会像山下人一样,藏着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岩诺用醉到的鱼跟塘边的人换了两条大鱼。吃了一记拳头却像没事人似的,还冲余桥挤眼睛:“其实大鱼更好吃。他们不懂。” …… 衣服还没干透。余桥侧眸一瞥,狗叼来的花环还套在右手手腕上,跟那枚戒指莫名相得益彰。 “编得不错。”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余桥往上窜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转身看去。 时盛抱着胳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披了件粗布长袖短衫,配着下身的笼基,竟意外好看。 “狗脖子上的也不错。”他勾起一侧嘴角,“没想到一个用弩射穿别人肩膀的粗人还有这么细巧的手艺……是吧?” 第73章 73 有罪推论 这话里有毛刺,听得人不大痛快。余桥索性放开藏在背后的手,故意举起右臂晃了晃。 “对,挺厉害的。很可爱,我喜欢。” “是吗?”时盛皱了皱鼻子,“原来你会喜欢这种啊?” “对,纯天然原生态谁不喜欢?”余桥微扬下巴,“而且人被射穿肩膀只是痛苦,不至于会死。跟割喉不一样,死定了不说,过程还很痛苦。爽的是拿刀的人,感受着手里的人一点点失去生命,应该很有成就感。” 时盛的心骤然一沉——她果然误会了。他放下胳膊,别过脸挠了挠头。 也好,主动提起远胜心存芥蒂却闭口不谈。 第88章 “余桥,当时我已经受伤了,体力不允许我再采用夺枪的方式弄那个人,那么做完全是出于战术考虑……” “那我是摆设吗?”余桥蹙眉抱臂,“我也能打啊!那人本来就有伤,他拿枪指着我我也能对付的!瞧不起谁啊?” “那枪已经上膛了!”时盛陡然大声,“正正指着你!那种情况下被偷袭,枪肯定会走火,会伤到你的!” 明明还隔着三五步距离,余桥仍感到有气流直扑到脸上来,睫毛因此快速闪动了几下。 时盛再次注意到了她眼下的乌青,多日没好好休息过的痕迹,顿感内疚,于是放轻声音补充道:“要是我们俩都受了伤,就更麻烦了。”他顿了顿,“这几天照顾我,辛苦你了。” 辛苦? 这几天余桥从没想到过这个词。更多想起的,是妈妈临终前那段日子。 那时她也因为彻底失去了睡眠而亢奋异常,整夜趴在床边看着床榻上的人,完全不会感到疲惫,直到身体撑不住了睡过去。但也仅仅只是十来分钟便会惊醒,醒来第一个动作便是去试对方的呼吸。 她永远都会记得龙虎街的那个黄昏,明明刚从瞌睡中醒来时还确认过妈妈的呼吸,不过是去趟卫生间的功夫,回来时床榻上那缕微弱的气息已经消散在了暮色里。 即便知道时盛强壮得多,往事的阴影依然牢牢盖住了其它感受,包括所谓的“辛苦”,以及割喉那一幕带来的不适。 现在他醒了,阴影褪去,余桥仍不知何为“辛苦”,倒想起了那份不适。 可“战术决策”,显然很有道理。但…… “你为什么要那么慢?割喉明明可以速战速决……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点享受那种杀戮的感觉吗?” 天色又暗下几分,凉风吹来潮湿的土腥味。树叶沙沙作响,雨要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时盛平静地说:“我没有,半点都没有。” “你怎么证明?”问题才脱口,余桥自己都被蠢到了。 时盛没像往常听到她的蠢问题时那样露出笑容或回怼,也不似人被冤枉时出于本能地发毒誓,而是保持着平静:“我没法证明,也不需要证明。余桥,如果你这是有罪推论,那我怎么为自己辩解都没用。我只能再说一次,我是正常人,并不会享受杀戮。” “有罪推论”有如那一夜巡逻队的火把,倏然破开了迷雾。 “之所以那么慢,是因为我必须在力竭前确保一次切得够深,让他死得够彻底。不然只要稍有松懈,他都可能对着你扣动扳机。” “余桥,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时盛点点鼻梁,“我希望它是你身上最后一道疤。” 话语和眼里的光都有重量,沉沉压进余桥心底,让一个被情绪掩埋的事实慢慢浮起——对于她来说,他才是真正救了她命的人。 他因为救自己身受重伤,自己却在做有罪推论,同周启泰在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后在意的仍是男女关系有何区别?他才从连日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不多时,自己却是这种态度,又比割喉好到哪里去? 鼻梁上的疤隐隐发烫,像块暗燃的炭。 “泥嚎?”嘎娅忽从时盛身后探出半张脸,“泥嚎吗?泄泄,不客气……中文总给我一种特别严肃的感觉。还是——”她来回扫视两人,最后目光落在余桥腕间的花环上,“你们就是在聊很严肃的话题?” “不算特别严肃。”时盛笑了笑,“就问问她是不是确定要等雨停才走……有事么?” 嘎娅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有事。你,”她对时盛抬了抬下巴,“跟我去治疗室,我要给你做全面检查。”又看向余桥,“你去厨房搭手做饭。好好吃一顿,今晚早点睡。阿桥,你该睡了,不然该垮了。” 余桥小幅点了下头,不声不响地取下花环,放到一旁搁洗衣盆的竹架上。 “没射穿他的喉咙算便宜他了,”岩诺愤愤道,“敢砍我们神木林的树,还说什么‘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钱多了不起?那就让他躺在钱堆里好好养伤吧!” 余桥先前借口收衣服逃开时,时盛跟岩诺随意聊了几句,问了关于神木被砍引发暴力冲突和巡逻队抢劫过往夜车的传闻。岩诺是个直肠子,问什么说什么,说完才想起忘了告诉余桥。这会儿吃晚饭,他才坐下来便一股脑地对着余桥倒。 原来神木林是寨子的墓地。他们部族有个传统:死者落葬后,寨民会按其生前的人品名望,在其落葬处种上不同品种的树苗,初期由其家人亲友负责养护确保其成活,后期则完全“交给山神”,不管长成什么样都是“山神的旨意”。人们能接受“神木”以自然的方式枯萎,比如生病、被雷劈等,但万不能容忍被砍伐。这些树上都有独特的标记,进山的伐木工都知道不能碰。只是世代积累下来,神木林里有不少市面上少见的名贵木种,不时还是会引来些贪婪的人铤而走险。早年偷砍的人被抓住了必死无疑,闹出过不少事。后来官方多次调解,承诺加强管理,寨民才同意改用“不致命的惩罚方式”。 “要不是天太黑,我本来要射他眼睛的!那些树是有灵魂的,比我们更接近山神,怎么能乱砍?” “行啦!”嘎娅用盛着汤的木碗磕磕桌面,“他们又不信山神,再说该吓着阿桥了。” “不会。”余桥摇头,“我能理解。” “阿桥才不是那种娇气的城里女人,”岩诺撇嘴,“怎么可能被吓到?” “那巡逻队为什么要劫车呢?”余桥问。 “纯属造谣!”岩诺激动得拍桌,“我们只是拦下可疑车辆问话,是他们自己非要塞钱塞东西!下了山就反咬我们抢劫,什么人啊!” “问题是,”时盛插话,“人家给,你们就要了。被误会了不奇怪。” 岩诺愣住,困惑地眨眨眼,问余桥:“不能要吗?” “呃……”余桥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问题涉及文化与价值观差异,本就不该过多展开,时盛明显是找茬,她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时盛若无其事地耸耸肩,端起碗继续喝汤。 “我再强调一遍,”嘎娅敲桌,“要么聊别的,要么安安静静吃饭。” 饭桌顿时安静,只剩外面的落雨声。少顷,岩诺擦了擦抓饭的右手,转向余桥,面露担忧:“阿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余桥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有啊。” 岩诺眉间拧出“川”字:“我用弩射人,收过路车的东西,今天还差点亲你……” “噗——”嘎娅一口汤喷了出来。 余桥对着岩诺半张开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时盛垂着眼,从竹匾里垫食物的芭蕉叶上撕下一小片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渍。 “我不懂你们山下的规矩。”岩诺诚恳地说,“要是做错了什么,你直接告诉我,我会学的。” 嘎娅拿手里的毛巾抽了他一下,用方言说了句什么。 岩诺不为所动,眼巴巴地望着余桥,像极了他的黑狗给她送花环时的样子。 余桥能轻松应付龙虎街上满脸色相的油腻男人,面对这直率的少年却愣是说不出句整话。 “右手给我。”时盛突然开口。 余桥懵懂递出还沾着饭粒的手。 时盛轻轻握住,“岩诺,你看这里。”他稍稍翻转余桥的手腕,亮出那枚戒指,“这戒指不是单纯的装饰品。在我们山下,无论男女,中指戴上别人送的戒指,就表示有了婚约。阿桥这枚,就是别人送的。 余桥触电般缩回手。 “你觉得阿桥怎么样?”时盛继续道,“很优秀对吧?如果她不优秀,你也不会担心自己做错事惹她不高兴对吧?” 他故意避开了“喜欢”这个词,毕竟岩诺也还没坦白地说到“喜欢”。 岩诺看看余桥,冲时盛点点头。 “给阿桥戒指的人,”时盛接着说,“读过很多书,很会赚钱,既不会用弩射人,也不会割人喉咙,跟你我完全不一样。在山下人眼里,是非常优秀的人。阿桥这么优秀,自然要配同样优秀的人。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明明他态度诚挚,句句好话,余桥听来却觉得字字扎心。 “岩诺,我感激你救了我,”时盛向前倾身,“所以才跟你说这些。阿桥对你来说只是个过客,别抱不切实际的期望。” 少年沉默地与他对视着。 “咳!”嘎娅重重地清了清嗓子,“都擦了手,不吃了是吧?阿桥你还吃吗?……阿桥?” 叫了几声,余桥才回过神,“嗯,我也不吃了……” “我懂你的意思。”岩诺突然说,“可你说得好像天底下只有他配得上阿桥,我不觉得。他再优秀,如果对阿桥不够好,那就不配。” 时盛怔住。 “你们被追杀的时候,他在哪儿?他不知道阿桥有危险吗?为什么不知道?是你们没有告诉他吗?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怕他知道后觉得麻烦、危险,就不要阿桥了吗?” 第89章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在座的人哑口无言。 “如果我的女人有危险,”岩诺淡然地说,“射肩膀,割喉咙算什么?谁敢伤她我就要他的命!哪怕搭上我自己……像你为阿桥做的一样。” 第74章 74 羡慕| 搞砸 嘎娅腾地站起,咬着牙用毛巾一下下抽打岩诺,嘴里噼里啪啦蹦出一串方言。岩诺梗着脖子争辩了几句,惹得毛巾愈发虎虎生风地飞舞。 余桥与时盛对视一眼,赶紧起身拉架。 “你们两个男的!”嘎娅插着腰直喘粗气,“跟我收拾桌子!阿桥,你去弄热水洗澡!动作快点!反正你哥醒了,我九点就要关发电机!” 作为跟过无国界医疗队的人,嘎娅家里还算现代化,至少装了电灯和热水器。时盛昏迷那几天,为了保证紧急照明,发电机日夜不停地转,嘎娅没少心疼柴油。 由于已经没有现金了,余桥只能在照顾时盛的间隙里用劳动偿还嘎娅的帮助,比如打扫卫生、刷锅洗碗。这会儿打扫卫生有点晚了,也轮不上刷锅洗碗了,她就在洗完澡后细细擦净热水器,又认真刷洗了小小的淋浴间。忙完顶着毛巾回到二楼,看见时盛正跪在竹床上安着被他弄塌的蚊帐。 余桥没吱声,走到一旁打地铺,安置自己睡觉的窝。蚊帐、凉席等各种行李,嘎娅早给她了。先前岩诺帮忙布置好后,她一次都没用上,后来又嫌就铺在床边拦手绊脚的,索性拆了,叠好放在一旁。现在时盛醒来了,状态不错,全面检查过了也没有大问题,地铺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余桥心想或许自己今晚能睡着了——至少能安稳地睡久一点,不至于十来分钟就惊醒。 “放着我来。”时盛回头看了一眼,“今晚你睡床吧。” “不用。”余桥动作不停,“你背上有伤,睡地铺会硌到。” “硌到我会翻身的。” “不是担心你会疼。是怕扯着线感染,你又要发烧。” “不会。”时盛跳下床,拿起地铺用的蚊帐,“我最脆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就这么定了,你睡床。” 地铺的蚊帐和床上的不同,不是四角固定的,而是单钩悬挂式。时盛抬头看了看,房梁上果然有个挂钩。 余桥爬起来夺过蚊帐,“你起开。我才不睡你睡过的床,一股汗味。” 挂钩有点高,得踩着东西才能够到。余桥拆蚊帐时用的是床头矮柜,现在正准备去推,刚迈步就被时盛拉住。 “用不着那么麻烦。” 没等她反应过来,时盛已经弯腰抱住她的腿,一把将她举了起来。力道太猛,差点让她撞上房梁。 “会扯到缝线!”余桥厉声呵斥,“放我下来!” “你别乱动,快点挂就扯不到了。快点!” 余桥瘪瘪嘴,还是乖乖挂好了蚊帐。被放下来后,她立刻掀开时盛的衣襟检查,见纱布没渗血才松了口气。 “说是后天就可以拆线,”时盛笑道,“我看明天就拆吧,省得你紧张兮兮的。” “管你几时拆。”余桥撇头钻进自己的蚊帐里躺下。 房间里多了个能活动的人,空间似乎一下子变小了,室内温度好像也变高了。 时盛盘腿坐到床边,摸出嘎娅给的烟叶,用小剪刀细细剪碎,准备做手卷烟。烟草的香气在指间弥漫开来,他漫不经心地问:"真等到雨停才走?" “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那样?”余桥盯着蚊帐的褶皱答非所问,“岩诺才十八,你比人家大了十岁,跟他较什么劲?” 时盛瞥了眼蚊帐后模糊的身影,“他亲到你了吗?亲了哪里?脸?嘴?” 余桥就是不接他的话,“为什么还扯周启泰?什么优秀不优秀,配不配的,无聊透顶!听着烦死了!” “你不知道怎么拒绝,我帮你拒绝。”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余桥,”时盛停下手,“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吧?再不拒绝他,过几天雨停了他要跟我们一起去怎么办?” “怎么可能啊?”余桥扭过脸,“他是这个寨子的下一任寨司,背负着责任的,怎么可能做那么冲动幼稚的事?” “怎么不可能?十八岁是最容易冲动的年纪。” “那他爸妈和嘎娅也不是摆设,他们会管的啊!” 时盛轻笑:“他那个性子,他们管得住?” “总之人家比你想象的成熟!你别操闲心。” “确实挺成熟的。我没想到能说出那些话来。” 看出岩诺对余桥很有好感后,时盛终于体会到余霜红当年跟自己说“你配不上”时的心情了——视作珍宝的、拼命守护的人,怎么舍得让毛头野小子染指?所以他也用“配不上”去拦住岩诺的追逐,岂料人家才不吃那一套。除了惊讶,时盛心里还生出些羡慕来,就像曾经羡慕安福不管不顾地想带女友私奔。 如果在最容易冲动的年纪做了冲动的事,现在会是什么样?他忍不住又抬眸望了望对面蚊帐里的剪影。 “我也没想到。”余桥轻叹,“其实有点羡慕他。” 时盛手一顿,“羡慕什么?” “羡慕他活得简单。他不像我们,活在复杂的环境里,总要算计、权衡。也羡慕他有可以简单活着的资本,不用像仙妮他们那样因为过于贫困而不得不做些身不由己的选择……” 时盛没接话,用薄薄的烟纸裹紧烟叶碎末,舌尖掠过烟纸边缘,仔细粘牢,然后衔住,划亮一根火柴。 硫磺味很快弥漫开,余桥一下子翻身坐起,“还没痊愈你抽烟对吗?” 只经过普通晒干的烟叶比成品香烟呛人得多,时盛被呛得咳嗽起来。余桥突然掀开蚊帐,探身一把夺过烟卷。本想着掐灭,鬼使神差地却送到了自己嘴边。一口下去,她也跟着咳了起来。 时盛手搭膝盖,隔着烟雾凝望她,嘴角不自觉扬起,而那枚戒指一闪,又激起一些酸楚。 “说起来,这么久没跟周启泰联系没问题吗?不会引起怀疑吗?” 余桥止住咳,别过脸把烟递回去,“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起疑,我又能怎么办呢?到时候再说了。” 现在提起这个名字,她内心毫无波澜,就连对他有可能出卖了自己行踪的怀疑也没那么在乎了。 不过她还是不准备向时盛坦白给周启泰打过电话的事。先前是担心他知道她和周启泰崩了而起什么念头——也像有罪推论……现在?余桥扪心自问,纯粹是懒。懒得提,懒得展开讨论,更懒得评说周启泰其人。 等一切尘埃落定,余桥想,就把戒指还回去。他要不要是一回事,但这个“还”的动作必须有。 “你笨。”时盛挑眉,“下雨啊!多好的借口,下山不便,通讯也不好……这还不是瞎编,天气预报随便查。” “啊是是是,你世界第一聪明。”余桥翻个白眼。 时盛低笑,话锋一转:“真要等到雨停才走?” “对。只能等到雨停。我不想没被人弄死,反而被山神收了去。” “哈哈……”笑声被咳嗽打断。 余桥再次伸手去拿时盛指间的烟。这烟劲道太大,起身的瞬间,她有些眩晕。 浅浅抽了一口,她说:“时盛,等雨停了,你别跟我走了,下山去吧。” 电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熄灭了。随着视野彻底变黑,周遭也刹那安静。密密的落雨声中,只有烟草顾自燃烧的细微声响。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模糊的轮廓才慢慢重新浮现。 “山瓦本来就靠近边境。”余桥接着道,“我想,你躲着点,从这边出境,先离开了再说。” 红色的光点骤然明亮,短暂照亮了拧在一起的飞鸟翅膀般的眉毛。 “我当你没说。”时盛的声音沉得像吸饱水的海绵。 “为什么?” “别问了。” “是因为你昏迷时说的那些话吗?” “……什么?” “你发烧时反复在说,‘余桥,我要是死了,你的事就难办了’……” 红点悬在半空,静静燃烧。 “怎么个难办法?”余桥的声音在暗里格外清晰,“时盛,我独自上路前,你已经告诉我该怎么做了,弄清原委,通过权叔去找陈继志,求他帮忙同玄武会说和,你是半点都不用参与的。可你的梦话,说的是没你就难办了。只说一两次,我就当你是在说一路太凶险,你得帮忙。可你实在说了太多次了,多到不对劲……你有事瞒着我。” 对面的人影雕塑般凝固。许久,那点红光才缓缓上移,化作缕缕白烟从他唇边溢出,悄然消散在窗外的雨幕中。 红光恹恹灭了,时盛才开口:“确实。我们躲在艾萨克酒店那会儿,我给陈继志打过电话。余桥,对不起,事情被我搞砸了。” 第75章 75 太阳不需要人类,但人类离不开太阳 几天前,在班卡颂的艾萨克酒店,时盛在浴室里处理左肩的伤口时,做了个决定——把余桥送回嵊武,自己去找仙妮。 第90章 火车上那些人是冲他来的,一次没能要了他的命,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余桥跟着他极有可能被连累,轻则受伤,重会丧命。 乍仑显然已经靠不上了。时盛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帮忙的人,陈继志。 眼下的情形,把余桥暂时托付给朱雀门,比交给警方更安全。毕竟朱雀门一直压着玄武会一头。 因此离开房间、在商业区买了衣服后,时盛借服装店的座机,给陈继志打了电话。 甫一接通,陈继志便笑道:“阿盛,我让你休息,不是让你去探险啊。” 时盛很清楚,就算陈家安排的监视他的人没发现他男扮女装逃去了码头,他离开嵊武城的情况迟早也会暴露。而玄武会的事闹得那么大,以陈继志的身份,能掌握些消息不奇怪。所以他开门见山道:“大哥,你能不能派人来接走余桥,把她安顿到安全的地方?事情不是传闻那样的,余桥是无辜的。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陈继志听罢叹了一声,说道:“阿盛,虽然我没跟余桥没打过交道,但我知道她算是你的青梅竹马,你管她的事无可厚非。只是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联系我?而是非等情况恶化到现在这种把你自己也搭进去的地步了才想起我来?” 时盛心知他在套话,不接这个茬:“大哥,以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事,以后我一定好好为门里效力。无论是管采砂还是别的业务,只要你吩咐,我不会再有半点推脱。” 他自然了解陈家父子对他“委以重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如果只是单纯为了除掉他,不至于搞得这么麻烦。他对他们来说,还有某种利用价值。有价值好,有价值才能谈交换。这是他敢打这通电话的底气。 “好啦好啦,”陈继志语气轻松和蔼,“一家人不说这么见外的话。这样,我派车去,你也跟着回来,别折腾了。祝爷这阵子本来就一直在约我谈事,等他来了,就让那小姑娘当着我们的面把事情讲清楚,这事就算翻篇了。” 祝爷是玄武会的话事人,找他出面解决可谓是釜底抽薪。更何况他现在有求于陈家,这种“小事”肯定不在话下。 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只是时盛深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里肯定藏着刀片或玻璃渣,所以再心动也不敢放松警惕,语气依然平稳:“哦。条件呢?” “啧……阿盛啊阿盛,”陈继志感慨,“你说说你,不干大事真的可惜啦!行吧,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其实也是小事,你只要承认,你确实‘两头吃’了,告诉我跟你接头的那个‘花腰’的名字,就没别的啦!怎么样,很简单吧?” 果然不出所料。时盛捏了把汗,腔调却不显分毫慌张:“大哥,你怎么也开始怀疑我了?上次见面你说你信我的。” “阿盛,”陈继志也不减笑意,“你特意跑到‘甜蜜人生’去买蛋糕,我还以为味道很好,也买了一个。啧,不怎么样嘛。” 时盛的心猛地一沉。 “就那水平,”陈继志接着道,“要不是老板娘的老爹是嵊武城反黑组组长,估计早就关门大吉了吧?” 时盛万没想到陈继志会查到那家不算起眼的蛋糕店。他自认行事足够谨慎了,却还是百密一疏。 “是别人推荐的。”他强作镇定,“大哥你总不能因为这种巧合就怀疑我吧?” “巧合?”陈继志冷笑,“阿盛,要不是听说你现在的行踪是‘花腰’爆出去的,我也不会去买那么难吃的蛋糕。”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做错事不要紧,敢于承认、知错能改就好。” “你从小的境遇我是看在眼里的,谈不上感同身受,但我能理解,你那么做不是为了害我们,只为了给自己谋出路。只可惜,‘花腰’也不见得是好人,对吧?” “白荣的事没对我们产生任何影响,所以要你承认不是为了找你算账,我没那么闲。主要是你三哥年底要参选议员了,我得确保他的竞争对手知道的比我们少,问你是想尽可能地排除风险。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认了,就等于拿出了改错的诚意。先前说的让你管采砂的事,绝不会受到半点影响,这点你大可放心。” 这番话听着倒诚恳,若不是陈继志提到了蛋糕店,时盛或许就认了——乍仑既然出卖了他,他也没必要维护,余桥的安全重要得多。可蛋糕店被提及,就意味着无辜的人被卷了进来——要撬开乍仑的嘴,用他女儿威胁他无疑是最有效的手段。 被证据确凿地查出当过线人而牵连无辜,与被诱骗承认当过线人而害了别人,性质截然不同。 不能认。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时盛声音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没法承认我没做过的事。” 尽管已经遇见到了接下来的对话走向,他仍忍不住再次恳求:“余桥是无辜的。大哥,你帮帮忙,以后我一定……” “我相信。”陈继志打断他,“余桥是个好女孩。上次老权说要帮她,我二话不说帮了,当送老权退休礼物。这次……我刚才说得那么直白你还是不肯交底,说明你不信任我啊!老权也彻底退休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非得管这闲事。” “阿盛,我和老爷子是赏识你,所以一再给你机会……既然现在你已经离开了嵊武,就好自为之吧。” 第一支手卷烟燃尽,黑暗中断了再卷一支的可能。时盛小心地把盛着烟叶碎末的干棕榈叶对折。叶片摩擦发出的声响激得人汗毛直竖。 “所以现在我更不可能走了。我认识祝爷,回到嵊武后我拿着口供直接去找他。黑虎设计陷害兄弟,对玄武会来说就是个祸害,祝爷不会饶了他的。” 对面的人长久地沉默着,时盛辨不清她的表情。 他本不打算说的。奈何她太机敏,还用逼他走的激将法激他。明知是计,他大可以装傻搪塞。可一想到自己做过那么些让两人之间的信任摇摇欲坠的事,终究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雨声未歇,夜风不时扫进来些雨水。又枯坐了一阵,时盛正准备摸黑去关窗,对面倏地射出一倒亮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别关,关上闷得很。”余桥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光束旋即落到他手边做烟的家伙什上,“坐好,我给你照着,再卷一支。” 时盛慢慢放下挡光的手。 “其实在去找安福的路上,”余桥只看着那些东西,“听你说不管能不能找到仙妮,这件事最终都会以我期待的方式结束时,我已经觉得有点怪了。现在总算明白了……那个祝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做话事人,想必不简单吧?” 她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弄得时盛心里五味杂陈。 “比陈谏小一轮,胖乎乎的老头子,典型的笑面虎。以前我跟着陈家,在杏花楼同他吃过几次饭,还算能说得上话。”他顿了顿,“这回我以个人名义去找他,就说有关于他们内部的事要谈,他不会不见的。” “之前计划的是‘说和’,澄清飞马的死与我无关就行了。现在等于是得告黑虎的状,风险……好像更大了吧?” “那种位置上的老家伙都多疑,不用说得很明白,他自己会琢磨的。余桥,到时候你就先躲到上城区去,就躲在像艾萨克那样的酒店里,”时盛略一停顿,“或者周启泰那边……总之上城区更安全些,等事情有了定论再露脸。” 余桥摇摇头,“这几天我也想过了。实在找不到仙妮也罢了,知道真相的人不是只有她,还有巧姨。巧姨是帮凶,知道的肯定比仙妮多得多。” 时盛一下定住。 “巧姨这人很容易得意忘形。”余桥的语气十分平静,“她算计了我,又有黑虎给她撑腰,肯定以为我不敢回嵊武,自然会放松警惕。” 电筒光束淡淡映亮她的脸。她的表情也同样平静。 “利用这一点,抓到她不难。我已经够坚强了,在生死关头依然会慌,更别说巧姨那种人了。要撬开她的嘴,也不难。” 这手电筒怕不是x光机。时盛暗想,余桥说的,竟和他盘算的丝毫不差。 “时盛,我确实是仰仗你帮忙才撑到了现在。但说到底,我是当事人,不可能在最后关头躲起来,等着你帮我处理好。祝爷,我要亲自见。至于见了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得拜托你教我。” 时盛定定看着她。尽管她的脸再不似从前圆润,发际处也不再有毛茸茸的、会把圆脸衬得像太阳般的碎发,但在这个当下,在这昏暗的房间里,那张脸,仍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太阳会落下,会被乌云遮蔽,可它始终存在,永远燃烧。 时盛轻轻点头,“懂了。放心。怪不得你有耐心等雨停。” “不想被山神收走也是真心的。命都没了,计划再完美也没有意义。”余桥晃了晃手电,“你为什么还不卷烟?” 第91章 时盛笑了,“好。这就卷。” 在手电筒暖黄的光束中,他展开烟纸,细细铺上烟叶。 “现在想起那通电话,我觉得自己蠢透了。”时盛抬眸一睄,“你也这么觉得吧?” 余桥耸耸肩,“还好。你都说你自己是正常人了,正常人发蠢很正常。你要是真应了陈老大才是蠢得令人发指。先不说会不会害人,一旦你真掺合进了他们的业务里,有了利益关联,你就真走不掉了。” 时盛不是没想过这茬,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只不过——“走不掉也有走不掉的好。”他垂眼舔湿烟纸边缘,“至少还能不时见到你。” 太阳不需要人类,但人类离不开太阳。 屋里唯一的光源突然熄灭。 眼睛还没适应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窸窣声。 “我睡了。”余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不舒服就叫我。” “……卷好了又不抽了吗?” “你自己抽吧。少抽点。” 时盛扭头看了看窗外。没有光污染的深山,没有星光月色的夜,黑得太纯粹。 嗤——火柴颤动的微光映亮了对面侧卧的背影。 那么近,却触不可及。 怎么有点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时盛失笑,点燃了唇间的烟。 “余桥,如果没有下雨,也没有关于割喉的误会,”话语随着烟雾悠悠缭绕,“你还会想着丢下我、独自上路吗?” 半支烟的工夫,那个背影才开口:“时盛,等见过祝爷,我就去给你买票。”她的声音很轻,“用命换来的新身份,别浪费了……去当海员,环游世界吧。” 第76章 76 “他真是你哥吗?”/“你真是她哥吗?” 余桥还是没能睡成个整觉。 全因那句“至少还能不时见到你”。 这是自一起上路以来,时盛当着她的面,说过的最直白的话了。直白得让人心惊肉跳——他真的有想过为了她放弃跑路。 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齐齐如像山一般压住胸口。余桥很清楚,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他自找的”就能卸掉的压力。 得彻底扼杀掉他那个念头,她暗下决心。 这次既不是为了证明周启泰是错的,也无关时盛与她是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甚至不是为了他的安危——仅仅因她承受不起。 于是她用“给你买票”生硬地截断了话题,也斩断他的所有念想。 然而话才落,酸涩便攫住了她的喉头。它像一个活物,在狭窄的腔道中缓慢攀升,悄无声息地膨胀。她无论怎么用力吞咽反抗,都不能阻止它的侵略。 余桥只能默默祈祷时盛别再开口,否则她颤抖的声线将暴露无疑。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喊——时盛,再问一次刚才的问题,或者再说一回之前说过的“再喜欢我一次”,好不好? 时盛终究没再出声。他掐灭了没抽完的烟,轻手轻脚地躺进属于他的蚊帐里。 那股难以抵御的酸涩终于全面占领了余桥感官,凶狠地挤压着泪腺。她紧紧咬住下唇,指甲陷入大腿,竭力不让自己泄露出半点呜咽。备受折磨的喉管到达极限后,不受控地发出了一声“咕”。她慌忙翻身制造动静掩饰,却又忍不住偷瞄旁边的竹床。 时盛仿佛与夜彻底融为一体。 期待的发生了,也落空了。心脏沉甸甸的,却又空空如也。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吵闹,发电机重新开始轰鸣。时盛先余桥一步起床,关掉突然亮起的电灯,离开了房间。 余桥听见他同嘎娅打招呼。嘎娅敲锣似地大声应道:“既然起来了就帮我干活!” 余桥一个激灵起身,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急匆匆冲下楼。只见时盛正蹲在灶台前,听着嘎娅的指挥准备生火。 “先把猪食煮上,然后切菜喂鸡,等天再亮些把院子扫了……” “我来吧。”余桥卷起袖子走到嘎娅身边,“他还没拆线,容易扯到伤口。” “嘁。”嘎娅嫌弃地皱眉,“哪有那么脆弱啊,他身体底子本来就好!我还打算下午就拆了他背上的线呢!” “没事。”时盛低着头继续手上的活计,“我也该动一动了,得尽快让手脚恢复灵活。” “没错没错!”嘎娅拍手笑道,“你们之后不是还要去办大事吗?他睡了几天了,再不动动,”她冲余桥挤了下眼,“还怎么保护他心爱的妹妹?” 余桥顿时脸烫,“不是……” “哎你看看你,”嘎娅忽然凑近,睁圆了眼睛打量她的脸,“昨晚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怎么黑眼圈更重了啊?又是整夜没睡啊?” 余桥不由后退一步:“没有,我睡得很好。” “哦……”嘎娅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突然提高了嗓门,“少啰嗦!大男人不干活怎么行?!你去打听打听,我们寨子里的男人,啊,哪个没受过伤?哪个没带伤干过活?只要能走动了,就得干活,不然讨不到媳妇!你!”她指着时盛,“今天得把我给你安排的活都干了,不然你不是个男的!” “知道了。”时盛淡然地应,“不用这么大声。” 嘎娅充耳不闻,继续大声地对余桥说:“听到没有?你又不是他妈!那么操心做什么?” “那活都被他干了,”余桥强辩道,“我做什么?” “除了干活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啦”嘎娅眯起眼,“你天生劳碌命啊?没事你就休息啊玩啊!” 余桥茫然地看着她:“玩?玩什么?” 嘎娅反被问懵了。 她不知道“玩”这个动词,对余桥来说是陌生的——年幼时关于“玩”的记忆早已模糊;开始练习格斗后,印象最深的娱乐便是唯一一次离家出走前跟要好的同学去逛街,以及到嵊武女高念书前参加的两三次聚餐;接手“红豆”后,最大的消遣也不过是与周启泰约会时的片刻放空。 多年来,她就像一只陀螺,被生活抽打着一刻不停地旋转。 劳碌命?或许是吧。 “我不知道能玩什么。”余桥老实地说,“你还安排点事情给我做吧!” 嘎娅咋舌,“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城里人,怎么是……” 一阵摩托车引擎声伴着狗叫打断了她的唠叨。 这寨子夜不闭户,家家都不锁院门。岩诺径直骑车进院,下了车后大步流星地走来。 不同以往总是老远就能看到他的虎牙,今天岩诺的脸色沉得像天色,整个人莫名透着股压迫感。嘎娅用方言同他说话,他直到走到跟前才搭腔。 两人聊了几句,嘎娅的脸色也沉了。她回身对余桥和时盛说:“寨司叫我过去一趟,可能没那么快回来,你们自己弄东西吃吧。” “出什么事了?”余桥指指岩诺背上的猎枪和弩,“跟我们有关系?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 “倒也不全是……”嘎娅话说到一半,突然狠狠瞪了岩诺一眼,“问他吧。”言罢撤身就走。 岩诺深深看了看余桥,目光又扫过蹲在灶前的时盛,勉强扯出个笑容,也走开了。 余桥一头雾水地望向时盛。只见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手中的柴火,微微偏头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快步追上岩诺。 岩诺正在倒车,余桥直接挡在摩托前:“到底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跟你们没关系。” “那你这会儿背着这些武器要去哪儿?” “昨晚没巡逻,现在打早去转转。” 余桥扭头看看外面,发现并没有巡逻队的人在等,于是追问道:“巡逻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岩诺垂眼拧拧车把,两腮的肌肉鼓了鼓,再抬起眼来要说话,嘎娅正好走过,便又闭紧了嘴巴。 从他身边路过,嘎娅又瞪了他一眼。 岩诺吹了声口哨,两只狗子立刻跟上了她。 等嘎娅走远了,岩诺才开口:“昨晚跟我阿爸阿妈吵架了,心情不好,想出去转转,也顺便巡逻了。” 余桥忽然想起时盛说过的“他要跟着走我们走怎么办”,不由得紧张起来。 “吵架?为什么?因为我和我哥吗?” 岩诺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歪着脑袋反问道:“他真是你哥吗?” “……当然是啊!”余桥越听越糊涂,越糊涂越急,“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啊?” 岩诺反而笑了,“那你跟我出去转转?跟我去我就告诉你。” 怎么也是无赖款的?无赖的样子还挺像—— “她不去。”时盛背着手走过来,“如果跟我们有关系,嘎娅回来会说的。” 他的脸色也变得阴沉了。 岩诺笑出声:“正好了,我也想问你,你真是她哥吗?” 在黝黑皮肤的衬托下,他的虎牙依然很白,却全然没了先前可爱的感觉。 “我救了你们,帮你们善后,你们却骗我,拿我当傻子,这样好吗,对吗?” 第92章 余桥语塞。先前谎称时盛是哥哥,只是想着村寨里的人可能比较注重血缘,血亲关系更容易激发他们的同情心。后来住在这里,嘎娅经常有意无意话里话外地试探,她完全没上当,嘎娅倒也不深究。而时盛那么警惕,余桥相信他也不会说漏嘴的。那岩诺是怎么发现的?难道因为昨晚的对话?还是……也在试探?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干的。”岩诺紧盯着时盛,慢条斯理地说,“但既然现在你这么不客气,我倒要提要求了。” 他转向余桥,“跟我走,不然后果自负。” “我再说一次,”时盛面色不改,背在背后的手却已弹出利刃,“她不去。” 岩诺笑着低头捏了捏刹车,又抬头看看四周,突然从肩上褪下猎枪对准时盛。 动作之快,几乎发生于眨眼间。余桥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然自作主张地张开双臂挡在了时盛面前。 “咔嗒”一声,岩诺拉上了枪栓,冷冷道:“我最恨被人骗。” “我跟你去!”余桥听到自己的尾音在发颤,“不要弄成这样,我跟你去就是了。” 第77章 77 蚂蝗上 “你哪儿都不去。”时盛一把将余桥拽到身后,“去收衣服拿包,我们走。” “哦,露馅了就想跑,”岩诺冷笑,“要是没被发现,还打算继续骗是吧?行啊,走吧。反正我知道你们要走哪条路。我倒要看看最后是山神收了你们,还是你们的仇家。” 时盛握紧手里的刀,脑中飞速盘算:支开余桥,然后拽住枪管将摩托车上的人扯向前,再顺势刺他…… “你起开!”余桥忽然狠狠撞开他,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向摩托,翻身坐上后座。 “走吧!我跟你去。”她环住岩诺的腰,探向前歪头看他,“先把枪放下好不好?” 岩诺保持着瞄准的姿势,耳朵尖却被柔和的体温与声音染成了红色。 时盛见状顿时冒火,正欲夺枪,又被余桥厉声喝止:“不许动!” 她微不可察地冲他摆了摆头,随即收紧双臂,贴近骑手:“岩诺,我今天没事做,嘎娅说让我去玩,我正愁怎么玩呢,你就来了。昨天醉鱼可太有意思啦!这是你的地盘,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座山。你带我去玩吧,好不好?” “这是你的地盘”这一句的语气格外重些。看似撒娇,实为警告。 时盛明白余桥的意思,这寨子里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再有气,也得咽回去。 他强压怒火,后退一步收了刀。 “扔了。”枪口往下指了指。 时盛紧紧后槽牙,松开手,匕首悄然跌进泥里。 岩诺这才慢慢放下枪,收了栓。 “走吧!”余桥扭头将脸贴到他背上,“我坐稳了。” 摩托车驶出院落,余桥瞄了眼后视镜。 时盛正垂手立在原地,望着他们这方。 认识那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他站得那么老实,好笑之余又有点心酸。 雨后清晨的山间空气里有松针和腐土被雨水泡透的气味,清冽得扎人。雾气在林间游走,不时缭绕到盘山路上来,又流向山下翻腾的云海。那些云像是活的,一团团相互撕扯着,偶尔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绵延的绿色山脉,转瞬又将其吞没。 余桥看直了眼,竟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直到摩托车在一处路边停了下来。 “还记得这地方吗?”岩诺对着路对侧的树林扬了扬下巴。 余桥猜他要从头开始算账,便配合地点点头:“你就是在那林子救了我们的。” 岩诺转头对她露出虎牙,“你先下车,过去看看。” 余桥依言下车,走到林边查看。不看不要紧,一看便冒出冷汗——她记得岩诺交代过手下人不要碰那些追兵的摩托车的,可这林边目及之处不见任何机械残骸。 根本不是那片树林。 “你是不是很习惯张嘴就来?”岩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桥后悔到五官扭曲。其实直说当时慌乱,天色又暗没看清就好,偏要自作聪明。人家才说过最恨被骗! “啊,我可能看错了……”她转身赔笑,笑容却僵在脸上。 岩诺举着上了弦的弩,箭尖直指她心口。 “往里走。”他命令道。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余桥不解。刚才她故意抱紧他,明明亲眼看到他稍白些的上臂都像耳朵一样泛了红,还以为他的态度会缓和下来。而此刻他的耳朵仍是红的,在穿透云层的薄光映照下甚至红得有些透明,他却仍然对她举起了武器。 “这是何必呢?”她不动,“话都没说清楚,就一直刀枪相向的。” “进去林子里说。”岩诺抬了抬弩尖,“这不是对付你的。熊、豹子、金猫、野猪……谁知道会遇上什么?”虎牙一闪,“也不知道你走在我后面会不会突然给我一下子。坐在摩托上你不敢,平地就不好说了。” 余桥无话可说,转身步入树林。 脚下的落叶堆吸饱了雨水,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深。树梢不时滴下水珠,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余桥的头发很快被浸湿,裤管也湿漉漉地贴住小腿。 偶尔有鸟雀扑棱翅膀飞过,除此之外,林间只剩两人踩过湿地的脚步声。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平坦的地方,雾气淡了不少。空气里突然添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余桥愣了愣,随即加快了脚步。越往前气味越浓,循味望去,左前方赫然有一棵粗壮的树,茂密的树冠垂下缕缕气根,树干上覆着如毡青苔,板根在地面上虬结。 那晚,时盛就是在那棵树下,交待她去求救的。 既然树在那里,那么另一侧…… 余桥咽了口唾沫,缓缓看向曾与追兵激战的方向—— 一地厚实的落叶,再无其他。被子弹打中脑门的、被割喉的追兵,痕迹全无。 短短几天而已,难道就被叶子覆盖住了吗?还是…… “被拖走了。”岩诺平静地说。 “……拖走?”余桥睁圆了眼,“被谁拖走了?” “山神的使者。”他声音里有笑意,“应该是豹子或者金猫,熊和野猪只会弄得乱七八糟的手啊脚啊肠子什么的到处都是……” 一滴水滑入后颈衣领,余桥打了个寒战,怒火忽然上涌。她转身直面弩箭:“这不就是你救我们的树林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岩诺面不改色:“你们到底是不是亲兄妹?” “你跟你父母吵架为什么会扯到这个问题上?!” “你先回答我。” “我偏不!”余桥一把扯开迷彩服上衣的领口,挺胸直逼箭锋,“你射死我吧!” 岩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吓得连退两步,黝黑的脸又开始泛红。 “来来来!”余桥步步紧逼,“就往这里射!来吧!不用拿什么豹子野猪的吓唬我了,你就射死我吧!” “不不……”岩诺摇着头慌忙后退,都顾不得举弩了。 “什么都不说清楚就一直吓唬人,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约摸是血气上涌,余桥感觉刚才滴到领子里的水仍在慢悠悠地蜿蜒,便在威胁岩诺的间隙里腾出一只手想抹一把。 “别动!”岩诺突然厉喝。 余桥见他脸色大变,以为身后真有猛兽来了,登时腿软,气焰全无,磕磕巴巴地小声问:“怎、怎、怎么了?” “对不起阿桥……”岩诺一脸愧疚,“我一时昏头忘记了……快走吧,先离开这里……” “什、什么?什么?”余桥紧张地盯着他不敢回头,“我后面有什么?” “我忘了你没涂防蚂蝗的药……” 雨后清晨山间景色壮美,却也是山蛭最活跃的时候。这些细小的软体动物附着在各种叶片边缘,像等待坠落的露珠,无意识地静候饱餐的机会。清早出门涂防护药对生活在山里的人们来说,是比洗脸更普通的习惯。受苦的只有余桥这种对此一无所知的外来人——在林间走了一遭,她脊背上已挂了十来条蚂蝗,吸得最饱的那条已经胀得小拇指般粗细,数条血流蜿蜒而下,将裤腰都染成了铁锈色。 岩诺不敢出大气,只默默烧红刀尖,将那些蚂蝗一一烫落,再让余桥跨坐到摩托车上俯身趴下,然后嚼碎草药敷在她伤口上止血。 余桥也没说话,安静地趴着任他处置,直到一股温热的血沿额头流下来迷了眼,才转过头轻声问:“那个……是不是头上也会有啊?” 岩诺差点原地起跳,赶紧拨开她的头发,果然又活捉一只吸血鬼。他气急败坏地将它甩到石头上,用滚烫的刀尖猛戳。 余桥被他逗得笑出声,“行啦!刀弄坏了不划算啊!” 岩诺闷闷地站起来,又翻着她的头发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再无漏网之鱼后,才哭丧着脸再次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了。” 第93章 余桥摇头,“没有吓到。比起你说的熊、豹子、金猫、野猪已经好多了,只是有点恶心。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被蚂蝗咬,第一次就这么多条,在城市里哪会有这种经历?算我赚到了。” 岩诺愣住,脸变得比先前被她贴住后背时还红。 余桥左右张望了一下盘山路的上下路口,问他:“这药得敷多久?” 方才他们像见鬼似地飞跑出林子后,岩诺让她背过身去脱掉全部上衣、反穿外套,直接在路边就处理起来。虽然暂时没有碰到上山的车,但零星总有寨民经过——止血的草药还是他们帮忙采的,余桥感觉长时间这样半裸上身趴着有点难堪。 “还要一会儿。”岩诺垂下脑袋蹲到一旁,探刀去切那些仍在地上扭动的蚂蝗。 “哦……好吧,没事。” “阿桥,真的对不起,我……” “如果真觉得对不起,不如好好说说到底怎么了。” 岩诺收了到,捡根树枝撬了些土掩住被他切碎的蚂蝗,又直起腰东张西望了一番,才下定决心般地开口道:“昨天我跟父母商量,想去山下待一阵子。他们居然说,我不适合下山。” “‘山下的人都狡猾得很,你会被骗被伤害的。’我当然不服!”他将树枝狠狠撅断,“可他们说我用不着不服,因为事实就是,我已经被你们两个山下来的人骗得团团转了,”他抬眼直视余桥,“你们根本不是兄妹。” 第78章 78 蚂蝗下 余桥快速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直到现在都没见过寨司。只是嘎娅家里常有人,尤其是女人来往做客,怕是其中有岩诺的母亲。想来八成是嘎娅同她说了她的儿子正在不遗余力地讨好救来的城里女人,惹得人家多问了几句,然后讨论得出了“那俩城里人并非兄妹”的结论。 余桥拿不准现在承认实情是好是坏,干脆反问:“为什么突然有下山的想法。你是不是跟父母说要跟我们走,所以才扯到了我们身上?” “我没有!”岩诺立即反驳,“我只是……只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昨天吃饭时聊的那些话,我不懂。你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要戴对你不好的男人给的戒指?” 余桥下意识地捂住手上的戒指。 “我知道钱对你们山下人来说很重要,”岩诺接着道,“你们没有山神庇佑,所以没有钱就会饿肚子。但阿桥,我不信你是那种连自己都喂不饱、非得靠接受对你不好的男人才能吃饱饭的没本事的女人。” 这比方倒是又新奇又准确,还一针见血。余桥苦笑:“是,我能喂饱自己。接受戒指不是为了吃饱。” “那为什么?” “……呃,大概是……”余桥低头想了想,倏然有些羞愧,“不仅仅想吃饱,还想……吃、吃得好些吧……在山下,特别是嵊武城,想吃饱不难,但想吃得好点、干净点就没那么容易了……” 接受这枚戒指,就算图的是利用周启泰的资源去达成某些与“吃饱”没有直接关系的目的,但追根结底,不也是为了“吃”吗?为了离开肮脏的龙虎街,到干净的地方去“吃”更好的…… “阿桥,你看你,说了这么多,居然完全没提‘因为我喜欢那个人’。” 余桥蓦地抬头,面前的青年,眉宇间溢满同情。 “婚事关乎一辈子,是很严肃很重要的事,”他格外认真地说,“所以必须选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我们这里的男孩十五岁就能成家,我拖到现在都成不了,就是因为还没遇到那样的人。” “阿桥,我不懂。我去过山下,见识过你们的高楼大厦和各种新奇的东西。我阿爸接管寨子前也在山下住过两年,他说正是那段经历让他能把寨子管成现在这种不愁吃喝、没人敢惹的样子。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们山下的人,像你这样的人,还是会为了‘吃’勉强自己……我真的不懂。 “不过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一直生活在山里,见识太少了。所以我该去看看,自己找答案。” 一个生长于山里的年轻人竟能意识到自己见识少。余桥被岩诺的透彻与悟性震住了。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口哨,两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是几个寨子里的青年。岩诺起身用方言冲他们吼了几句,又举起猎枪比划。等他们嬉笑着跑远,他立刻开始清理余桥后背上的药渣。 “我们回去吧。让嘎娅给你处理。” 余桥背过身,穿上染血的背心,又瞥一眼手上的戒指,边穿外套边说:“岩诺,我现在戴着这枚戒指,不是因为我接受了一个对自己不够好的人,而是……为了拒绝另一个人。” 岩诺的分享足够真诚,她也打算真诚些。 “很可笑吧?我们山下的人就是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复杂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解释。你想下山没错,有些事真得到山下去生活一阵子才能搞懂……当然你爸妈不想让你下山也没错,山下真的很复杂,山下的人也是——”她说着便转过身,见岩诺笑得格外灿烂,后面的话就结在了舌头上。 不太妙。 “你要拒绝的人,就是你‘哥’吧?”那两颗虎牙简直白得刺眼,“我明白了,那看来我还有机会啊!” 果然又中了他的圈套!余桥又气又恼,不知该怪他还是怪自己,情急之下冲口而出:“你根本不明白!你……” “山神的使者可不吃腐肉,”岩诺笑道,“所以才不会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啊?”余桥怔了几秒,随即倒吸一口冷气,“你埋了?!你不是让人别动吗?!” “我让别人别动,又不包括我自己。”岩诺捋捋他的半马尾,“他们死得离寨子和你都太近了,我不能让任何麻烦找上寨子、找上你……哎呀,回归山神的怀抱是很尊贵的待遇呢!对于那俩人来说是他们荣幸啊!” 余桥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张着嘴呆望着他。 “阿桥,我带你来,是想告诉你,”岩诺弯下腰,望住她的眼睛,“我不比你那个假哥哥差,我能保护你,也能帮你的忙。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麻烦接近你。” “我无论如何都要下山。既然山下那么复杂,那我不如一开始就走一条复杂的路——不是跟着你们,而是跟你们同路。” “阿爸阿妈不答应是他们的事。我阿爸叫嘎娅去,无非就是让她想办法阻止我。无所谓,他们有什么招数我奉陪到底。” 时盛果然料中了。之前岩诺从未明确表白,余桥也不好直接拒绝。但现在话说到这份上,她必须表明态度了。 “岩诺,你听好,”余桥紧盯着他眸子里自己的倒影,“你是很厉害,很聪明。但你的厉害和聪明,我不需要。你应该把它们留给你的寨子和你未来的媳妇。我不会喜欢你的,你别闹了。要下山就好好坐车下山去,不要跟我们同路。” 岩诺直起身,满不在乎地撇了下嘴角,“你现在当然会这么说。我们才相处了几天?我不着急。” “不是相处时间长短的问题!”余桥急得拍脑门。 岩诺却吹着口哨走到摩托车旁整理他的枪和弩,摆明一副不听王八念经的样子。 余桥撵过去,在口哨声中不屈不挠地解释道:“我跟时盛……对,就是我那个假哥哥,从小就认识,好多年了!虽然中间他失踪了七年……但不管!前前后后十年是有的!相处得够久了吧?我都没……” 她突然卡住了。那句“我都没有喜欢他”如同口器插入皮肤里的蚂蝗一般死死钉在喉咙里,越想往外扯越往肉里钻。 怎么会这样? 余桥开始焦躁地踱起步来,自说自话地梳理思绪:“首先,他要走的;其次,我要念书的;再次,不能让他为了我留下来,很危险,我负不起这个责任……” 岩诺靠着摩托,口哨声依旧轻快,饶有兴致地围观她说着他听不懂的中文自我拉扯。 “再再次,我也不能跟他走,因为我不知道在其他国家该怎么念书……而且他也变了啊,我又不了解现在的他,所以我不能……” 她猛地顿住脚——这才惊觉,自己列出的所有拒绝时盛的理由里,唯独少了最简单的那句“不喜欢”;而所有这些理由,最终指向的都是“不能喜欢”,而非“不喜欢”。 这与刚才岩诺提到的,她接受戒指的原因里没有“喜欢”,完全是一个道理。 “喂,阿桥,”岩诺打断了她的思绪,“想半天想好了吗?你刚才说‘我都没’什么?” 余桥茫然地望向他。 “都没喜欢他是吗?”他轻描淡写地说,“很正常,他做得还不够好。” “胡说!”余桥条件反射地驳斥道,“你知道什么?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哦。怎么个好法?”岩诺摆摆手掌,“别说他因为救你受伤,那是应该的。” “他……”余桥再次语塞。 抛开救命之恩,时盛哪里好? 第94章 他从小就吊儿郎当的,净做些烦人的或危险的事,还在工作时间里在工作用车上跟人亲嘴;不辞而别那么多年,重逢后却利用她、强吻她,还说什么“因为你长大了是个女人了”这种禽兽才会说的话;后来还想用药强迫她跟他走;还过于自信,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导致情况更加麻烦……他到底哪里好了? 余桥讷讷低下头,脚下的泥地上有几滩洇开的血,一只死去的吸血造物半陷在红色的泥里,像一片枯黑的窄长树叶。先前被它和它的同伴叮咬时,她毫无知觉,想来是生物课上学过的,蚂蝗制造切口时会释出麻醉物质,让宿主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余桥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跟这可憎的动物一样,在切除关于时盛的记忆时,进行过太多自我麻痹,以至于现在怎么都想不起他的好。 他一点都不好。可她却没法说“我不喜欢他”,甚至连“我不在乎他”都难以启齿。 ……为什么? 余桥用鞋底将那死蚂蝗狠狠碾进土里,也狠下心向自己追究,终于反应过来——她的睡眠不见得多好。否则怎么会在连着几天没有正常休息的情况下,却仍因他一句话而辗转难眠? 而在火车上和安福家之所以能安然入睡,不过是因为他在,且他无恙;在豪华保姆车里做噩梦,除了受惊,更因亲眼见他受伤。 至于那个要丢下他独自离开的想法,在发现他昏迷时,顷刻间就化为齑粉,散进了茫茫夜雾中。 ——太在乎了,在乎到无法自欺。 这种在乎,并非因暂时与他相依为命的特殊境遇才突然滋生,而是如同掌心里纠缠的纹路般与生俱来——早在年少懵懂的感情萌芽之前,她已经开始在乎他了,因此总是忍不住为他落泪。这一点没变过,与他做过什么或没做什么无关。 或许不仅仅是喜欢。 余桥下意识地捂住嘴,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第79章 79 渴上 岩诺的摩托车驶进娅的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上午在路边谈话时余桥突然落泪,岩诺以为是自己过于咄咄逼人惹哭了她,再加上才害她被蚂蝗咬了,吓得差点跪地忏悔。 余桥没责怪他,只说暂时还不想回去,还是想到处转转——顿悟之后,她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时盛。 岩诺不懂余桥的心思,满心欢喜地答应了,骑着车带她满山头地跑。后来又下雨了,他便领她去了一个老猎人的家,蹭吃蹭喝蹭故事。猎人家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不少,都很喜欢余桥,争先恐后地给她看自己收藏的宝贝,又拉着她做游戏,多少冲淡了复杂的心绪。晚饭时人更多了,酒也上来了。作为山下来的贵客,余桥自然成了被劝酒的重点对象。她一开始还推辞,后来被热情的祝酒歌唱得不好意思,终于拿起盛酒的竹筒,咕噜噜灌了好几筒。 村寨的自酿酒入口绵顺,清甜如饮料,却后劲十足。余桥发现全世界都在转个不停的时候,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岩诺见状并没有胡来,而是赶快骑上摩托,让人拿绳子把余桥绑在自己身上,急匆匆地往嘎娅家赶。 思路仍是清醒的,只是口舌也跟手脚一样失控。余桥听到自己口齿不清地对岩诺絮叨:“你真的很好,是个好小伙,只是我们相遇太晚了……你知道吗?你跟时盛小时候很像哎!很帅、很无赖!我就喜欢这种!要是我们早点遇见的话,我就留在寨子里做你媳妇……你看你们的日子多好啊!下什么山?别发神经啦!下辈子你还是投生到这山里来吧,然后我来找你……这辈子就算了!啊!就这么定了!好吗?!” 理智在大喊“住嘴”,嘴是住不了一点儿。 理智也提醒她:你看你这样吧,时盛绝对会发火。 不过时盛没有发火——至少他和嘎娅一齐冲向摩托车时,相较于嘎娅气势汹汹要吃人的模样,他显得相当冷静。 “真的被你们气死了!”嘎娅的吼声惊飞了群鸟,连鸡圈里的鸡都惊慌失措地嚷嚷起来。 “失踪了一整天!”她忿忿地戳了下余桥的太阳穴,“还喝成这种鬼样子!” 余桥却冲她傻笑:“你别这样,这样好像我妈啊!” 嘎娅明显一怔,立刻切换成方言对着岩诺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 时盛始终沉默,只是利落地割断绳子,将余桥从摩托车上抱了下来。 理智在余桥脑中疯狂拉响警报,告诫她不要乱动,可她的双臂却不受控地环上了时盛的脖颈,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额头不经意地蹭着他没来得及清理的胡茬,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盛哥、盛哥,别生我的气,我只是去玩了,没干别的……” 她呼出的湿热气息熨烫着时盛颈间的皮肤,酒精分子仿佛透过毛孔渗入血液,刺激得心脏剧烈跳动。时盛依旧一言不发,抱着人就要往二楼走。 “给她擦洗一下后背!”岩诺在嘎娅的猛烈攻势中高声提醒,“被蚂蝗叮了!很多伤口!” 嘎娅惊叫一声,跟着切换回通用语:“那怎么不早点送回来?!要是过敏了会出人命的!” “我知道!没有过敏!敷过紫珠草了!是阿桥自己说不想那么早回来,要玩嘛!” “啊!她说什么你就听!”嘎娅咬着牙在岩诺背上狠拍一掌,“你爹妈跟我说的话就当耳边风!我告诉你岩诺,你休想跟他们走!今天我们……” “我就要走!”岩诺梗着脖子顶回去,“阿桥已经同意了!” 余桥听到自己的名字,忽地睁开眼,搂着时盛的脖子挣扎着要起身,“我没同意!” “你同意了的!” 嘎娅趁机帮腔:“喝醉酒说的话不算数!你少啰嗦!” 岩诺不甘示弱:“那她现在也醉着,说的没同意也不算!” “哎你这孩子……” 余桥使劲蹬了蹬腿,“我没喝醉,也没同意!” 岩诺索性耍起无赖:“腿长在我身上,用不着谁同意!” “够了!都闭嘴!”时盛终于忍无可忍地暴喝。 院子周边的竹林里传来动物受惊逃窜的响动,鸡窝却安静了。 姑侄两人顿时噤声,余桥也乖乖缩回时盛怀里。 时盛转过头,脸阴沉得如同储满雷声与闪电的厚重阴云。 “你最好祈祷她不会过敏,否则我管你是谁,就等着吧。” 时盛把余桥放到竹床上,卷起蚊帐后再将她捞起,抓住一侧衣领啪啪扯开按扣。 余桥软得像滩泥,嘴上还在犟:“不要脱我的衣服……我自己来……” 他没理会,三两下剥下外套丢开,把人翻个面按住,粗鲁地将背心后襟往上一掀。借着灯光一瞧,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顿时又窜上来——她背上布满细小的y型伤口,岂止是“很多”,简直是密密麻麻。不知是因为酒精刺激还是别的原因,伤口微微肿胀发红,残留的草药印记和血迹混在一起,整个后背惨不忍睹,还泛着一股古怪的气味。 时盛恨不得活剐了岩诺。他扯过毛巾被盖住她,风风火火往楼下冲,差点撞上端着热水的嘎娅。 “走啦走啦!”嘎娅讪笑,“我教训过他了,你消消气!” 时盛站在门外卷了两根烟抽完,嘎娅才端着浑浊的水出来。 “怎么样了?”他立刻问。 嘎娅扬手把水泼到院子里,“不要紧,小问题。” “……小问题?” “岩诺有经验,白天就处理得很好啦!红肿和局部发热是正常现象。” 时盛冷笑,“有经验还大清早把人往树林里带?” “哎呀,他也没有恶意嘛。” 时盛不想听她护短,撤身就要进屋,却被一把拽住。 “我话还没说完你别急啊!”嘎娅说。 他甩开她的手,抱起胳膊,“你说。” “现在人已经睡着了。但是伤口太多,半夜可能会痒醒,到时候你再给她涂点药膏,别让她挠。” “知道了。还有?” “怎么一个二个比我还性子急?”嘎娅翻个白眼,“阿桥刚刚问我,你为什么把衣服换了,是不是因为她跟岩诺出去了一整天,你以为她要留在寨子里,所以打算自己走了。” 时盛愣了一下,放开胳膊,低头看了看自己。 早上岩诺的摩托车刚消失在视野里,他就冲到晾衣处换下笼基,套上自己的工装往外赶。刚出远门就碰见上次被他的裸体吓到的嘎娅的助手,便硬拉着人家当翻译去借摩托。那女人机灵,见他气势汹汹怕出事,连哄带骗把他引到了岩诺家,这才拦住了他的追击。 他没想到余桥醉茫茫的还能注意到他换过衣服,更没料到这个一次次赶他走的人,现在竟会担心他要离开。 “你怎么跟她说的?!” “啊,我就说‘对啊,他肯定要走啊,你都有新欢了,他不走干嘛呢’。”嘎娅一脸认真,“我还劝她安心留下来当岩诺的媳妇来着。乖乖做岩诺的媳妇,以后整座山都是她的。” 第95章 “喂!”时盛拎起拳头,怒目圆睁,“你是不是疯了?!” 嘎娅眉尾一撇又扬起,“你居然信啊?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啊!哈哈!” “……疯女人!”时盛撇下她转身回屋,狠狠摔上房门,却又在门合拢的瞬间将它拉住,轻轻关上。 门外的嘎娅顿时笑得更大声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发电机今晚也不关啦!好好照顾人家吧。照顾她可比照顾你简单多啦!” 时盛站在门后脱掉靴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竹床的蚊帐里,余桥正趴着熟睡。嘎娅给她换了件粗布围衣,后颈和腰部有绑绳,整个后背裸露着,涂满了绿色药膏。他弯腰看了看她的脸,还是睡得跟个孩子似的。只是闭着眼仍能看出她的眼皮是浮肿的。 昨晚听见呜咽声,他以为是错觉。今早见她眼睛肿得厉害,惊觉昨晚真的是她在哭。本想找机会问问,结果她倒跟人跑了。虽说理解她的用意,但要说完全不气是假的。气她胆大妄为,更气她贴岩诺贴得那么紧。 这火气比当初看见她坐在周启泰的好车里还旺。 想想又觉得自己可悲——比不上周启泰就认怂,觉得比岩诺强就暴跳如雷,根本就是废物心态。 不过,她担心他走,倒是……挺让人开心的。哪怕是醉话。 时盛以指背在蚊帐上轻轻滑了滑,起身脱了外套,关了灯,拿着手电钻进地铺的蚊帐里,背靠墙壁,面对竹床盘腿而坐。 雨仍在下,雨势比起之前小了不少,淅淅沥沥地落在窗外竹叶上发出柔和的沙沙声,连发电机的轰鸣都没那么惹人心烦了。 云薄了天光亮了些,隐约能看到对面的轮廓。时盛定定地望着,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窸窣异动,他遽然睁眼。只见对面蚊帐里伸出条胳膊,正在摸索着什么。 “余桥?”时盛拧亮手电,“要什么?还是后背痒?” 对面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 时盛钻出蚊帐,开了灯。 余桥眯着眼支起上身,“我要喝水。” 时盛取过矮柜上的装水的竹筒,打开盖子,掀开蚊帐一角递进去。 余桥蜷腿坐起来接过竹筒,倾斜筒身,大口喝水。 她渴坏了,喝得急。隔着薄纱,时盛看到水从她嘴角流出,沿下巴淌到脖颈上,又滑至漂亮的锁骨。 这一幕似曾相识。哦,刚逃出嵊武,在那片空寂的橡胶林里,生锈的水管旁,她也是这样狼吞虎咽地喝水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在好不容易找到的绿洲清泉中痛饮,叫旁观者都感到了强烈的——渴。 时盛的喉结不由自主地跟着滚了滚。 竹筒的容量不算大,水很快被喝干。余桥用手背擦着嘴角,对着时盛举起空竹筒。 “还要。” 夜风拂过,稍稍吹斜了窗外的雨幕。 时盛将手伸进蚊帐里,“给我。” 竹筒被递了过来,他接住。然而那只递筒的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沉默着对视了几秒,时盛用另一只手撩开蚊帐钻了进去,树一样伫在余桥面前。灯光用他的影子覆盖住了她。 第80章 80 渴下 余桥仰脸看着面前挺拔的男人。他的头发长长了,胡茬涂抹着锋利的下巴。即使是这样的角度,他脸上依旧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而窄长眼睛里的黑眸,沉如昨晚无边的夜。 “今天是我贪玩了,”她轻声说,“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时盛俯视着她摇摇头:“我没气。从小到大,你过得太辛苦了。该玩,该试着贪玩。” 心里话。早上听到她说“不知道能玩什么”时,就算曾一起长大,他的惊讶也不比嘎娅少。他的少年时期过得也不轻松,但不至于连消遣娱乐的方式都想不到。 “给我吧。”他又把竹筒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依然没松手。 两只手都被各自的心跳震得微颤,牵连着竹筒轻幅摆动。 僵持半刻,时盛放了手。竹筒沉了一下又抬起,接着再慢慢低下去。仿佛一脚踩空,心猛地一提,又缓缓下沉。 余桥垂了眼,看着竹筒尴尬地磕在床沿上。 其实为什么不放手,她自己也说不清。 到底想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酒还没醒吧。 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做,肩上突然着了一股力,直接将她推倒。 竹筒当啷落地,骨碌碌滚走。 冒着热气的影子覆过来:“昨晚为什么哭?” 余桥没推得还没回过神,怔怔看着撑在上方的人,好一会儿才说:“你……你不能丢下我。”又顿了顿,“不是你必须得帮我帮到底的意思。只是……只是我们,我们至少要、要一起离开这个寨子,然后你下山,我上山。” 时盛一愣,随即偏过脸笑了。 “不许笑!”余桥捶了下床板,“我是认真的!” 时盛清了清嗓子,收了笑,故意板起脸:“我是问你昨晚为什么哭,昨晚!不要答非所问。” “你也不要岔开话题!” “好嘛,你年纪小,我让你。不过,我们为什么非得一起离开这个寨子?” 余桥抠着手指不说话,时盛撇嘴:“不说我就……” “因为我也想再跟你多待几天!” 夜风闯入屋里来,吹得电灯摇摇晃晃。雨声乱了,呼吸也是。 身躯与影子重合,一齐覆盖住了脸红红的人儿。 山里的烟与酒,做法都粗糙。特别是烟,经唇入肺,再从口鼻间排出,砂纸似地将所及之处都磨糙了。被粗糙的嘴唇和舌头撬开唇齿,余桥小小哼了一声,酽烈的烟草味立即攻占才被山酒洗礼过的黏膜,那些令人眩晕的物质渗透进毛细血管,随加速流动的血液循环全身,她像再次醉酒般瘫软,身体深处有冰块被不断上升的体温融化,汩汩涌向出口。 终于又吻到那张漂亮的嘴,时盛只觉得越来越渴。他并没有趁机乱摸,而是以手掌撑开她的手掌,手指穿过她指间,与她十指相握。她的鼻息间还有酒气芬芳,发酵的果香带着花香,即使没有亲口品尝到,这一点香气也足够令人沉醉。 啜饮与吞咽的声音在晃动的灯影下交织,似在举办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盛宴。 深吻至忘情,手越握越紧。直至指间递来锐痛,两人才突然惊醒,停了动作。 余桥中指上的金属圆环被时盛的力道挤压得几乎陷进了肉里。 一时都忘了它的存在了。 不约而同地粗喘着怔愣片刻,时盛挺身站起,手背蹭蹭湿漉漉的下巴。 余桥抬手端详那枚戒指,想起出事前,她曾坐在星光旅馆对面的墙根处,左手戴指虎,右手戴戒指,掂量着不同的人生,最终选择了轻巧贵重的戒指,天真地以为命运真的能因它转折。后来呢?确实转折了。或者说,不过是回到了既定路线上。 龙虎街的诅咒,似乎真的存在。 指间的戒指逐渐在视线中失焦,后面的人影却清晰起来。 如果龙虎街的诅咒是真的,那他就是诅咒里唯一的光吧。 余桥轻轻转动戒指,取下来递向前。 时盛接过它,放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扣上扣子。 不需要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哪怕只是取下来一晚,也足够了。 他顺手抓住背心下摆,从头顶剥下。 伤疤与块垒分明的肌肉彻底舒展。昏黄灯光下,小麦色皮肤像是涂了层蜂蜜般微光闪闪。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余桥仍脸热,指指他左下腹的纱布,“轻点,别让线崩开了。” 时盛扬起一侧嘴角:“崩开再缝上就行。” 无赖就是无赖。余桥别过脸不看他,注意力却都在他身上。 时盛像做准备活动般抖抖肩,紧盯着她,解开了裤腰。他的动作因为漂亮的肉身而显得攻击性十足,让她想起他在皮卡车后座上组装、调试那把霰弹枪的样子——上好的男色就该这样。 工装裤落地,人鱼线的走向让余桥的心跳得愈发厉害。 “要不……把灯关了?”她小声建议道。 “不要。”时盛不假思索地否定,“关了看不见你。” 余桥还想说点什么,他又热气腾腾地覆上来,用吻堵住了她的嘴。 小小的蚊帐间一下变成了蒸笼,升腾的水汽迷蒙了眼睛和大脑。 围衣的系带被悄然解开。掀开它的一瞬,理智被轰然炸毁,时盛俯身就咬。 “啊!”余桥吃痛,抬手就打,被他条件反射地接住。 她哭笑不得地嗔他:“没见过吗?!你是狗啊……” 时盛想答她,见过,见过不少。光莱七年,酒池肉林是家常便饭,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更是数不胜数。不是没有心动过。但再心动,他都坚决不会身动。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屁话,风流哪有命重要。 第96章 可现在不一样,她是那朵牡丹。为她做一次风流鬼也未尝不可。 想答,却没得半点空。 急什么?不知道。大概是只怕一停下来,梦就醒了。 这么一想,手和口舌又忍不住施力,惹她叫出哭腔。 鲜艳的果实有毒,叫人愈发渴得喉咙灼烧,干涩难忍。 时盛于是再往下寻找,终于觅得不绝的活泉,疯了似地撕扯开遮挡,又要埋首。 “别!”余桥慌忙挣扎着阻拦,“没洗澡!” 他置之不理,臂膀撑开,后背的肌肉绷出硬朗的线条,恰似低头痛饮的肉食动物。刚拆线的疤与旧痂随着肌群蠕动,一种狰狞的美感,倒逼得她再无力抵抗,只能就范。 如果一样都是穿行沙漠的人,时盛跋涉的那一片比余桥的还要荒芜。于他而言,她不仅仅是绿洲,更是花园。 今夜的雨声连发电机的声音都盖不住,余桥只能把吟哦藏进手臂上的牙印里。腰肢拱得发酸,腿弯也打颤,脚趾蜷缩得几欲抽筋,浑身上下透红,本就红的更是潮润润的几乎要滴出血来。背上伤口的痒被另一种蚀骨的痒盖住,她求助似地哑声喊他的名字。 “时盛——”尾音里有带倒刺的钩子,生生勾得他起身。 “给我。”她说。 直白得像她的拳头。一双眼却水光潋滟。 时盛被逗笑,起身跪立面对她,握紧自己,笑问:“给你什么?说清楚。” “哎呀!”她闭着眼睛踢腿,“我不说!不懂就滚蛋!” 他捉住一条腿吻了吻,“不用你说我都要给。什么都给你。命都给你。” 期待得心脏狂跳,余桥暗骂自己是色鬼。很快有滚烫坚实的触感,她屏息凝神,却迟迟没等到下一步。以为他作怪,撩起一只眼一瞧,只见他左看右看,表情专注,像在搞科研。 “……怎么了?” “这里,对吧?” 余桥一怔,“……你认真的?” 时盛避而不答,又问:“是不是这里?” 对不相干的人承认自己完全没有经验无所谓,对她不行。刚刚细看,他觉得应该是,可还是得确认清楚,免得弄坏她。 看表情是认真的,余桥惊讶不已。她万万没想到,他的毫无技巧居然不是因为着急或趣味。相较于周启泰——她也只能拿他做对比——西装革履下花样繁多,面前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有伤疤和刺青,却还要问这种常识问题。 “为什么?”余桥忍不住追问,“我以为你……”她忽然想起往事,“那当年娜娜说你有阳痿……啊!” 她惊叫着抓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 她不答,还刨根问底,他就先实践出真知。 看来就是了。 只是……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竟然是痛的。痛得寸步难行。 时盛额头和侧颈的血管也悉数迸起,渗出更多汗来,喉头不断吞咽。 “我没有阳痿。”他不无艰难地说,“只是不想……你痛不痛?” 大多数男人都热衷的事,居然是这种感觉,实在出乎意料。不过不同于普通的皮肉之苦带来的痛只是单纯的痛,眼下的痛里有不动声色的奇妙快慰,刺激得汗毛乍起、头皮发麻。 余桥显然也痛,缩着肩膀,小脸皱起,短短的指甲抠进他的皮肉,身体也在微颤。 他也超乎了她的想象。 可她偏轻轻摇头,“不痛。你放心,怎么做都行。” 为什么说谎?时盛顿住,“可怜我?” “有一点。”余桥并不避讳,直视着他,“但不是可怜你活到现在都没碰过女人,是觉得……”她抬起一只手扶住他的脸,“你过得太不容易了,防人防到这种地步,那日子得是多如履薄冰啊……” 他没说的原因,她竟然能想到。时盛顿觉眼眶发热。曾照亮他前路的太阳,此刻温暖依旧。 怎么可能丢下她呢?人离不开太阳的。 只是暖意又让人渴起来。 时盛绷紧两腮吻下去,忍痛推进,将她的尖叫莺啼吞吃入腹,任声波震得他口腔发麻,颅腔嗡嗡作响。 不渴了,也更渴了。 强忍着似要被绞断的痛贯穿至底,一下又一下;贯穿至底,顶入心脏,一下又一下。 痛多了就不再是痛了,像刺青时皮肤反复被刺破后,痛就变成了让人上瘾的“快”。 痛快。 怪道世上多色鬼。 动作大开大合越来越粗暴,时盛感觉得到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几次濒临极限,他都死死忍住。腹胀牵扯伤口,痛觉加码,快意也是。 他知道自己弄疼她了,却停不下来。一个念头固执地扎根:要让她记得这一晚,记得他曾多么迫切地需要她。 余桥一开始被吻得缺氧,后来好不容易恢复呼吸,又被频繁而猛烈的撞击不停打断。不是没经过事。虽然只有过周启泰一个男人,但说起来算是比时盛经验丰富,却愣是无法抗衡,真是老师傅遇到乱拳,不被打死也被打懵了。尾椎都被撞麻,哪儿哪儿都使不上力,一波波强劲的酥麻让身体止不住痉挛,脑海里红绿官能色交替闪烁,生理性眼泪不断涌出——她骂了他好几次。 “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叫你轻点!” 他就是听不懂。 气人。 可是,好快乐。 极致的快乐,极致到他的呼吸、床被摇动的吱呀声、肉身相撞的混沌闷响,都妙如仙乐。 不需要更花哨的形容词,“快乐”,足够了。 在曼宋沙公寓度过的无数个下午,或新奇或刺激,或者只是纯粹的——发泄。总之都不是“快乐”。 我爱他。余桥在越来越深沉的迷离中对自己承认了,不止是喜欢,我爱这个人,就算他是个浑蛋。 因为爱他,才会快乐。好简单的道理。 但她无法凭“爱”把他留下来。他终究是要走的。美好的快乐都转瞬即逝。 越来越多的眼泪流出来,哭泣渐渐盖过呻吟。 到底还是不该爱啊!爱很快乐,可也很痛啊……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来不及了? 时盛从沉醉中惶惑回神,终于肯放慢节奏,俯下身吸吮她的泪。 “对不起,余桥,对不起,我太粗鲁了……” “阿盛,”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抽噎着说话,“阿盛,抱紧我。” 时盛喉头猛然一哽。 阿盛。她从没这样唤过他。 而她那么硬的性子,也一定极少索求拥抱。 他用力拥人入怀。 紧紧地挤压、贴合。 坠落。相拥着坠落。 落入寂静的深海,被海水压强合为密不可分的一体,然后——砰! 一起迸裂成绚烂的花。 “……余桥,我爱你……很爱很爱……” 第81章 81 “我不爱他。我爱他的女人,爱得要死。” 肉搏一场,浑身粘腻,余桥打算去楼下冲个澡。越过时盛爬下床,只觉得膝盖发软,低头一看,腿弯正打着颤。 真是夸张,小时候训练连踢一百下沙包都不见这样。 时盛也翻身起来,低头拾裤子瞥见浑圆翘臀,忍不住拍去一掌。既结实又弹性十足,手感好到叫人牙根发紧,非得再狠掐一把不可。 “变态!”余桥躲开他,掀开蚊帐往外钻,飞快套上睡觉穿的筒裙。 时盛笑着穿上裤子,顺手拿起那件围衣,拉着拉链也钻出了蚊帐。 擦头擦身的干净毛巾被嘎娅拿走了,余桥捂着胸口弓身翻翻被扔作一堆的脏衣服,捡出了迷彩服上衣。 皮卡车里的物品全被巡逻队瓜分了,包括他们换下来的便服和鞋子。来到嘎娅家后,余桥不好意思再开口要换洗衣物,每次洗完澡都硬着头皮继续穿那身工装。一连几天如此,最后还是嘎娅看不过去,主动给了她旧迷彩服、新内裤和一条筒裙。 筒裙虽然凉快,但余桥穿不惯,于是换下工装后整天穿着迷彩服。两三天下来,上衣已被汗水浸出片片盐渍,裤子上更是血迹混着泥垢。唯一一件背心被蚂蝗弄出来的血彻底糟蹋了,工装洗了还晾在一楼——眼下确实别无选择了。 余桥抖了抖那衣服,正要往身上披,忽然被一把扯走。 “太脏了,别穿了。”时盛用自己的工装外衣从背后裹住她,顺势把人抱住,“你该不会想顺便把衣服洗了吧?大晚上的……余桥,能不能稍微对自己好一点,不要那么严格?” “我哪有对自己不好?”余桥在他怀里动了动,“至少把背心洗一洗,不然没得穿了。” “这个不能穿吗?”时盛腾出只手,从腰上扯出围衣拎到她眼前,“你穿这个好看。” 一股淡淡的气味扑面而来,余桥顿时脸热,“这个也脏了啊!” 她伸手想夺,被他眼疾手快地箍住胳膊,抱得更紧。 “睡完嫌我脏啦?”他把脸埋进她颈间,“啊……好难过。” 第97章 说着难过却在笑。余桥被他的气息弄痒,也笑了。 身后这人,说是没有经验,但居然能在关键时刻及时抽身,没把那些炙热的浊液留在她体内。之后他抓过围衣来擦她的腿和肚子,还分外认真地解释:“这种常识还是有的。不能害了你。” 算起来,今天不过是他醒来后的第二天,竟然就能上床了,在床上竟然还那么生龙活虎孔武有力,还释出那么多来,简直强得可怕。也不知肚子上的线崩开没有。 “放开,我看看你肚子上的伤。”余桥又动了动。 “没崩,没崩,我有数。”时盛顺势吻了吻她的脖子,突然想起什么来,“你出门怎么不穿内衣?” 掀开她衣服检查后背时,没见着扣带。 “岩诺帮你处理过伤口,他岂不是捡便宜了?” “捡什么便宜?”余桥用力拧拧身体,“我是背被咬了,又不是哪里。人家哪有那么坏?让我反穿外套才弄的!而且我就只有那一件,洗了舍不得穿不行吗?迷彩服又不贴身,看不出来啦!” 她嘴上不耐烦,笑却收不住。 这种闲醋都吃,好幼稚。 “哦——”时盛忽然将她打横抱起,“那走吧,洗澡洗衣服。” 余桥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便笑道:“你一点都不累吗?” 时盛骄傲地扬起下巴:“看不起谁呢?” 为了证明自己,他故意大步流星地走。余桥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停不下来,被抱到门口才想起没拿背心,要下来去取。时盛没放手,抱着人折回去,躬下身让她伸手拿。 “盛哥,强大!”余桥对他竖起大拇指。 他没言语,只是偏头吻下来。 余桥接住了这个吻。 她要这些美好的快乐,哪怕它们转瞬即逝。 雨夜无光,山里又没有公共照明,因此总觉得夜至深。然而做了许多事回到房里,打开传呼机一看,不过也才十一点多。 许久没被打开的传呼机里不出意料地有上百通呼叫,有陌生号码,也有“红豆”的座机。 余桥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感觉恍如隔世。以往用店里座机呼她的都是阿成,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连累到。 时盛看她拿着呼机发呆,猜到几成,于是劈手抢走它关了机,扔回她的挎包里。 “这雨不出两天肯定会停。不用非等太阳出来晒路。雨后三天最容易发生滑坡,所以等过三天我们就上路。不用着急。” 他拉住她的手,把她牵到床边,脱下她的外套,让她趴下。 “涂药,抽烟,抱着睡觉。”他吻吻她的肩头,“再快活几天,又要接着吃苦头了。” “谁跟你快活?”余桥踢了踢小腿,“还抱着睡,想得美。” 时盛拿过药膏,拧开嗅了嗅,用指尖挑出一坨敷到她后背上。 药膏清凉,落在身上像冰,余桥颤了一下。 方才她洗澡时,时盛洗了她的衣服。为了搓掉那些血,指尖被泡得发皱,不着力地在皮肤上游走,抹出的药膏痕迹深翡浅翠不甚均匀。 “你猜我今天在哪里吃的饭?”他问。 “哪里?” “岩诺家。” “啊?!”余桥微微转头,“怎么回事?” “我找你们,被人带过去了。” 怎么听着有点可怜?余桥憋笑。 “然后就被留下来吃饭了?” “嗯。正好嘎娅也在。”时盛又挑了一坨,“他家条件很好。除了有发电机,还有冰箱洗衣机什么的。哦,对了,还有车呢,也是皮卡。” 药膏落下,余桥“嘶”了一声。 “哦……你该不会想偷人家的车吧?” 时盛低笑,“寨司,也就是他爸,戴着我的表。我偷了他的车他也不亏。” “别乱来。别找麻烦。” “开玩笑。我当然不会偷。告诉你是想说,你留下来也不错。” 余桥扭头瞪他,“有病的话明天让嘎娅给你开点药。” “他今天又亲你没?”时盛故意厉声。 她白他一眼,“嗯,亲了,在满是蚂蝗的树林里亲得死去活来。” “哈哈!” “你好无聊。” 余桥转过脸,下颏支在叠放的胳膊上,“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件事。” “什么?” “岩诺说他阿爸接手寨子前山下生活过两年,嘎娅也跟过无国界医疗队,我想,他们家一定跟少数民族文化有关的组织或机构有来往。考大学需要项目经验,我打算临走前问问他们能不能给个那些组织机构的联系方式,之后我可以去打听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研究小组……我觉得肯定有,因为做项目要出报告,写报告要查资料呀,肯定有人找过他们的。况且,我自己也挺有兴趣的。” 时盛的手顿了顿。差点忘了,她还要考学。 “何必这么麻烦。周启泰莫非没办法?” 说完就想自行掌嘴。万一她突然良心发现,要戴回戒指,再次跟他划清界线怎么办?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想办法。” 时盛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那正好了。过两天寨子里要办个大活动,寨司要出席,你可以趁机问问。” “什么活动?” “类似比武大会之类的。” “这么有意思?是什么特别的节日吗?” “不是。是为了阻止岩诺下山。” 余桥想起来了,岩诺说过他父亲今天突然叫嘎娅去,是要商量阻止他下山的办法。商量了半天,莫非就商量出这么个戏剧性的办法?像开玩笑似的。 时盛不这么认为,“其实挺残酷的。” 在这个比武大会上,任何人都可以挑战岩诺,徒手对战或者使用经过特殊处理的武器。只要有一次被打败了就是输了。输家技不如人,没有资格离开寨子。 “哪里残酷了?”余桥不以为然,“首先,他的身份,有人敢挑战吗?其次,他已经很厉害了,有人敢挑战吗?再次,就因为他厉害,输的概率很小的。” 时盛倒笑,“听我说完。这是车轮战,只要他还站在擂台上,就必须接受挑战到底,否则也是败。他再厉害,总会有体力不支的时候。换句话说,他输定了。因为奖品很丰厚,摩托车、发电机、上等的树葬用的树苗……他们这个寨子本就民风彪悍,再说他亲老爹亲自组织的,为什么不敢?会有很多人愿意尝试的。” “是吗?”余桥还是很怀疑。毕竟今晚到老猎人家里吃饭的人,一看都跟岩诺关系很好。 “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余桥撇撇嘴,“赌这个干嘛……哦,我知道了,你就巴不得他挨揍。” “他今早拿枪指我,我不能还手,难道也不能祈祷他挨顿揍?”时盛故意逗她,“余桥,太偏心了。说起来,不考虑别的,他和周启泰,算是不同的类型,你更中意哪种?” 余桥直接坐了起来,皱着眉冲他嚷:“我看你真是有什么大病!不提周启泰是不是会死?还是你爱上他了?!” 时盛努力抿住笑意,望着她的眼睛:“我不爱他,我爱他的女人,爱得要死。” 脸皮厚得没边了。余桥举起巴掌呼过去,他眼都不眨一下。 巴掌最终没拍出响,只是轻落到那张俊脸上,温柔拂过飞鸟翅膀般的眉毛,窄长的眼,陡峭的鼻梁,柔软的唇。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怎么以前不觉得他好看呢? 时盛稍稍侧过脸,在她掌心里落下重重一吻。 余桥缩起肩膀倒吸一口气,然后不顾一切地吻了过去。 第82章 82 “不会缠着你的,你放心” 余桥,该玩,该试着贪玩。 怎么样算贪玩? 交很多朋友,三五不时逛街、聚餐、喝酒算吗? 余桥,对自己好一点,不要那么严格。 什么叫对自己好? 给自己买好看的衣服、时髦的包包、新款的口红,还有那些小时候想吃又不能吃的食物吗?还是像巧姨一样,喜欢打牌就天天打,上班迟到早退随心所欲? 余桥想不出来。从小被妈妈管得严,没怎么玩过,同时又被妈妈照顾得太好,以至于没了妈妈,既不了解该怎么玩,也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好。 或者,贪玩也是对自己好的一种方式? 那这一刻贪婪而放纵地与一个迟早要挥别的人玩亲吻游戏,算对自己好吗? 好像不算。如果注定要告别,是不能太沉沦的,否则此刻有多快乐,之后就会有多痛苦。 可她停不下来。 他吻得太霸道,她好喜欢。 更让她喜欢的是,当她试着用周启泰教的,先轻吮下唇,再去咬舌尖的方式对待他时,他惶然睁眼看她,动作停滞,眼神里有懵懂,又懵懂着模仿,接着很快失去耐心,闭上眼继续霸道。 活脱脱一只大型犬类动物。 第98章 余桥感觉心和身体都被填得好满,满到装不下,层层叠叠地溢出来。 但还是不够。 她挣开吻,拇指抹抹潮润的唇,提起筒裙裙摆,跨坐到时盛腿上,尾指勾起脸边半湿的发别到耳后。 “阿盛,还要。” 裙子提起来就变得很短,下面再无遮挡物。 时盛瞬间呼吸困难,只敢看她的脸,眼神不敢下移。 并不是什么新奇的动作。白荣手下的人知道时盛不近女色,于是在他刚加入时,总要在派对上安排女人这样坐到他身上,让他体验“洗面奶”,然后打赌他当晚到底会不会破戒。那些女人个顶个美艳,身材傲人,与眼前这位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可就得她这种平时脸上挂霜的人来做,这个普通的动作才会惊心动魄,比“洗面奶”还令人窒息。 不敢妄动。这一夜他是可以尽情拥有、占有她,但他担心自己太心急,让这夜太快过去。 余桥再次主动吻他。密密的吻落在唇角,颌线,耳廓,仿若外面的小雨,润物无声。 她好想告诉他,没有周启泰了,她愿意这么做,不是因为她“该贪玩”或是“要对自己好一点”,不止因为他先说了“爱”。 她甚至想骄傲地碾压他:我爱得比你早。 可她不能。 什么都没发生时他就动过“不走”的念头,现在什么都发生了也即将再次发生,如果她再坦白心迹,他肯定会再起念的。 这么一想,她倒宁愿他表里如一,是个比周启泰还玩得花的烂人,为了博美人欢心,什么甜言蜜语都敢讲,爽完了就提起裤子走人。 但,如果他是那样的人,还会跟她来到这里吗? 余桥衔住他的耳垂。他在少年时打的耳洞还在,她用舌尖顶了顶,好像还是通的。 当年他戴的耳钉好闪亮,闪亮得让她注意不到其他男生。要是他没戴,她可能就不会这么爱了吧?都是他的错,都是这耳洞的错。她狠狠咬一口以示惩罚。 “嘶——”时盛阖眼仰头喟叹。 余桥正得意,他突然低下头,以牙还牙地在她侧颈上咬了一口。 她吃痛,在他耳边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却逼得他灵魂出走。她指尖点他胸口一推,身躯便如山般向后倾倒。 余桥有样学样地扑上去,啃咬他的喉结锁骨肩胛,舌尖扫荡疤痕,却依然小心地避着他腹部的伤。 时盛用手背挡住眼睛,欲念翻涌,笑意难忍,又幸福得想哭。 他从未有过这么复杂的感受。 钮扣与拉链很快被打开,勃发欲望被无情揭示,时盛毫无怨言。 余桥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覆住,“以后还做海员吗?” 原来粉红色是可以通过触摸感知的。 “嗯。” “那以前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她荡漾起腰肢。 湿润的柔软打磨着滚烫的坚硬,如同打磨武器,迸出的火星闪得他睁不开眼,也飞窜进她的腹腔,升腾至颅腔,炸成小小的花火。 “不做危险的事吗?记得,算。答应过你,做得到。” “真的?” “真的。” 余桥停下来,拿起他一只手,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时盛睁开眼,逆光中有酡红的脸,迷离的眼,赤裸放荡的纯真。 为什么可以错过她那么多年? 另一手搂住她的腰坐起,他勾紧她的手指,“拉钩。” 拇指相按,盖章。 额头相抵,余桥说:“这是你给我的承诺,听清楚,”她一字一顿,“承,诺,是严肃、很严重的。不遵守承诺要遭报应的。” 嘴里说着严肃,却仍前后摆腰。打湿毛发的汁液悄悄滴落,渗入薄薄的垫褥。 时盛眸色晦暗,牵住拉钩的手往下探,“你这样子,叫我怎么严肃?” 她不答,抬身离开少许,捉住他的手指,引他碰触机密开关,情难自禁地短促嘤咛一声,表情似痛似痒。 “这里,阿盛,记住在这里,每个女孩都……嗯……” “这里吗?”时盛放轻声音,暗哑得像在耳语。 他的聪明在哪里都适用,很快通过观察掌握了要领,揉弹拨弄,将她变成一朵只向他涌动的桃色波浪。 强伏电流般的快意不断蹿遍四肢百骸,余桥大口喘息。趁着还有几分清醒,她一气说完想说的话:“阿盛,阿盛,走了之后好好生活,找一个、找一个喜欢的人……” 他会找什么样的人?是否像旧梦里的自己,愿意为他洗手做汤羹,生两三个孩子,假日一家人热热闹闹去游乐园? 光是想一想都好酸。 “找一个那样的人,”娇吟里戾气缭绕,“好好生活。” 嫉妒那样的人,嫉妒从前愿意做那种梦的自己。 “好。”时盛垂眸继续手上的动作,“知道了,答应你。” 兜头一盆冰水将波浪速冻。 怎么答应得这么快?余桥愤恨地看着他。不是才说了爱,很爱很爱,爱得要死么? 时盛撩起眼皮,“不对吗?” 这个人……余桥将手移到他左肩,触到子弹擦出的伤痕结痂,狠下心一摁——“烂人!啊——”时盛手速更快,指尖并拢一捻,恰似小时候过春节徒手捏爆摔炮。 被反将一军,余桥下腹失控抽搐,情绪炸成碎片,哀哀伏在他肩头。 “承诺是严肃的、严重的,不遵守承诺要遭报应的。”时盛调整她的坐姿,抬腰碾入泥泞,“你要我答应的,我都答应。你教我的,我都会记住,放心。” 只被入侵了一点,余桥便已浑身战栗。武器是自己要打磨的,她不再有逃避的余地,只好小声哀求:“轻点,轻点,你温柔点……” 时盛腾出手来捏住她的脸颊转向自己,拇指抚过她饱满艳丽的唇。 迷人的嘴,怎么总说让人心碎的话? 指腹拨唇而下,划过锁骨,胸乳,多年苦练镌刻而成的马甲线,落到腰侧,虎口卡住掐紧,猛力向下一压——透彻地贯穿。 雨帘被尖叫撕碎,惊飞一只夜枭。 余桥引颈仰首,喉间的起伏如同蝴蝶背负露珠飞行。黑色短发向后垂落,发梢甩出汗珠,掷地有声。 时盛痛得脊柱发麻,麻至头皮,伤口跟着她体内的自己一起突突跳动。 简直爽到可以六亲不认,甚至有报复的快感——谁让她要在他唯一的夜里,强调他的“好好生活”与她无关? 他缓动,拗起她的后脑勺,逼她低头看。 方寸之间,乌黑的凌乱之下绛朱赤赭,腥潮黏腻,丑陋又原始,像在诠释人与兽类没有区别。 她摇头,不要再看。他于是反身将她按倒,丢掉束缚,半立半跪,架起她的腿,狠命进犯。 余桥无处借力,只得抓住他踏实床面的那只脚踝。恰好是有刺青那侧——波塞冬高举三叉戟怒目咆哮,脚踏巨鲸紧握缰绳,在惊涛骇浪中劈波斩浪,宛如正奔赴战场。 被撞得一摇一晃,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恍然间,她感觉那图案像是活了,海神似乎立刻就要破肤而出杀过来,海水都飞溅到了嘴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还真有苦咸味。 她抬眼望向那居高临下的人。他眼眶泛红,下颏汇着水滴。 余桥挣起半身抹过那滴水喂到嘴里,苦咸的。是汗还是…… “余桥,”他稍稍放缓律动,“今晚你是我的,不许再提以后怎么样。明天会把戒指还给你。不会缠着你的,放心。” 第83章 83 傻姑娘 时盛是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的。 嘎娅的院子似乎来了许多人。笑声、说话声、狗吠交织在一起,令时盛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儿时在龙虎街的家——午睡正酣时,来找母亲量体裁衣的顾客早已登门。那些女人大声说笑,放任带来的宠物狗吠叫,吵得他不得不用枕头捂耳朵。 小时候不胜其扰的热闹,如今在他乡听来却莫名触动。 铺满天空的云薄了许多,不再低垂压迫山巅。远处几片云隙间,透出了明净的蓝天,看来连下了几天的雨的确要停了。 时盛对着窗外吐了口气,说不上该开心还是失望。 余桥还在熟睡。连日的劳累、缺觉,加上昨晚的大动干戈带来的数不清的高潮把她实实在在地榨干了,以至于时盛给她翻身涂药都没能吵醒她。 她是该好好休息了。 而一夜春梦也该落幕了。 时盛拿上脏衣服,倒退着走到门边。他弯腰套上靴子,再远远望一眼帐中人,转身离开了房间。 医疗室那头围着些人,想必是来看病的寨民。一黄一黑两只大狗正趴在几辆摩托车边啃骨头,一见时盛便站起来冲他龇牙狂吠。 其中一辆摩托再熟悉不过了,时盛冷冷哼一声。 正好,还想找他算账,人就送上门来了。 第99章 他径直走向一楼外围,只见岩诺同五六个人围着矮桌团坐,正处理着一条不知什么动物的腿。 想是听到了犬吠,时盛刚踏进半步,清一色身强力壮、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便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都不甚客气。 这般阵仗时盛见得多了。他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取了洗衣服的盆子,用清水泡上迷彩服后才去洗漱。洗漱完毕,他步到灶台边准备弄点吃的。 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竹簸箕,里头搁着几只芭蕉叶包着的糯米饭团。都还温热着,大概是嘎娅给留的午饭。时盛顺手拿了一个,侧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拆开。 将将咬了一口,忽然有异物破空而来,“啪”一声,不偏不倚地打在他刚咬过的地方,又弹落手背。 是块混着血水的泥团。 隔壁哄然大笑。 时盛不紧不慢地咀嚼着,甩掉手上的污泥。他转向泥团飞来的方向,却并不抬眼,只是垂眸重新裹好芭蕉叶,翻转后拆开干净的另一端,继续进食。 笑声戛然而止。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时盛从容咽下食物,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有人怒骂着方言起身欲冲,被岩诺厉声喝止。又几句呵斥后,那群人才悻悻收回视线。 很快吃完能吃的部分,时盛又拿了一个饭团来,依旧面对他们进食。 这次没人扔实物了,只飞来一记记眼刀,试图用眼神造成点伤害。岩诺除外。他专心地剥着那条腿,拆肉剔骨,很是熟练。 用完午餐,时盛拍拍手,取了搓衣板和皂荚去洗衣服。身后传来窃笑,他置若罔闻。 正忙着,岩诺走过来踢了踢盆子,“你个大男人,怎么干女人的活计?” 时盛头都懒得抬:“活计就是活计,还分男女?没听说过。” “男人可以做饭,但绝对不能洗衣服。打猎才是男人的活计。”岩诺蹲到盆边,递出把血淋淋的匕首,刀尖上挑着块同样血淋淋的肉,“早上才猎的水鹿,特意给阿桥留了条腿。这阵子她受累了,该补补。你尝尝?很新鲜。” 脸上挂着笑,布满血丝的眼里却迸着凶狠的光。 时盛扫了眼肉块,又看向持刀人,“你想说什么?” “你倒是机灵。”岩诺轻抬刀尖,盯着肉,“昨晚送阿桥回来后,我又继续去喝酒了。雨小些时,我朋友说,‘我们去找水鹿吧,我现在能闻到它们的气味了’。”他点点自己的鼻子,“他是个老猎人,鼻子比狗还灵。其他人都喝得走不动路了,所以只有我跟他去。我从没摸黑打过猎,想着就随便玩玩,谁知道——”岩诺猛地张开手臂。刀尖从时盛眼前划过,他不得不后仰闪避。 “这么大!一百八十多公斤!” “知道我有多兴奋吗?”岩诺腾地站起,“恨不得马上告诉阿桥,给她一个惊喜!然后呢,然后……”刀尖猛地指向时盛,“我就听到了。” 他的眼神与声音沉如他眼周那圈睡眠不足造成的乌青,“你是个什么人啊?她才被蚂蝗咬了,流了那么多血,你怎么还下得去手?那时候鸡都叫头遍了!” 时盛皱眉回想,不记得曾听到过摩托车引擎声和鸡鸣。不过也不奇怪,昨晚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哪还顾得上外头的动静? “那是谁害她被蚂蝗咬的?”他直视着岩诺,“你明知道早上林子里蚂蝗多,还非要带她去。你不找我我都要找你,我倒想问,你要干什么?” 岩诺的黑脸顿时涨得通红。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同伴,紧了紧后槽牙,又慢慢蹲下来:“是,这事是我欠考虑。但……但你也不应该强迫她!” 时盛嗤笑:“你觉得阿桥是会被强迫的人吗?你不是试过了吗?而且,”他斜挑嘴角,“如果你觉得她被强迫,怎么不敲门救人?” 岩诺语塞,黑脸更红了。本来兴冲冲地拉着半头鹿来等余桥起床,没想到听见了那放肆欢爱的声音。他确实几次想冲上楼去敲门,最后都忍住了。寨子不算保守,而他年轻气盛,并非没经过事,能听出那动静里欢愉多过痛苦。只是仍不甘,索性直戳时盛痛处:“阿桥又不喜欢你。跟你做这种事只是为了感谢你。” 时盛拿舌尖顶顶腮:“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的?在那片都是蚂蝗的树林里说的?” “没错!”岩诺无视他话里的讥讽,“她亲口跟我说的,戴着那枚戒指就是为了拒绝你!” 头顶的云层裂开缝隙,几缕阳光直射在时盛脸上。暖意惹得鼻尖发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接着低头笑了。 余桥啊…… 傻姑娘。傻得可爱。 “水鹿肉是吧?”时盛抓住岩诺拿刀的手,偏头咬下刀尖上的肉块,大口咀嚼。 “确实新鲜。”血水从他嘴角溢出,“多谢了。” 虽然不懂余桥与时盛间的纠葛,但见时盛居然没被打击到,还很高兴的样子,岩诺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件蠢事。他茫然地起身回到矮桌旁,无精打采地敷衍着同伴的问话。 这时摩托车旁的狗又吠叫起来,丢下骨头往楼这边跑。与面对时盛时的凶狠不同,它们耷拉下耳朵,疯狂地摇着尾巴,甚至前半身往下趴伏,还不住地舔嘴。 是余桥来了。她睡眼惺忪,头发凌乱,胡乱裹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宽大外套,下面露着半截筒裙的裙摆。 岩诺猛地站起。认识以来,他从没见她如此慵懒放松的样子,心跳陡然加速。他用口哨轰开围着余桥打转的狗子们,却把她彻底吓醒了。 睁眼不见时盛,余桥几乎没有多想,穿上能穿的便冲出房间来找。她没料到楼下这么多人,并且跟过去几天不同,来者都是男的——平时敢在嘎娅家生活区逗留的男人只有岩诺。 余桥不由得顿住脚。尽管知道不可能被人看穿她外套下不着一物,但手指仍下意识将领口揪得更紧了些。 这个动作让视力很好的猎手一眼便看到了她颈侧的痕迹。那点红色如同毒药,从视神经开始入侵,麻痹了整具身躯,以至于侧腰被旁边的手肘猛拐了一下,他都不觉得疼,只愣愣地问对方:“干什么?” “唱啊!”伙伴对他挤眉弄眼,“你不是说要表白吗?” 第84章 84 情歌与鹿心 岩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对,表白,他要表白。 凌晨听到那番动静后,岩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照例早起的母亲见他就提了想下山先比武的事。他沉默地卸了鹿肉,径直回房躺倒。本打算睡一觉就跟爹妈说别折腾了,他不走了,可一闭上眼,耳边都是余桥忘情的声音,眼前尽为就那声音引发的想象画面。 哪里还睡得着?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余桥那么强硬的女孩子,连那个男人哪里好都说不出来,还愿意同他做那种事,必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走,必须走。那个什么盛能做到的,他只会做得更好,还什么都不要,总有一天能打动她的。 要表白,要正式表白。再被拒绝也没关系。他只是要向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宣告:他喜欢余桥,愿意为了她拼命。不管是父母还是那个男人,甚至是余桥本人,没人阻止得了他。 “对。”岩诺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张开了嘴。可酝酿好的决心仍被余桥脖子上的痕迹冲击到了,害他发出了如同桌上那条腿的主人中箭后喉管里冒出的带着血沫的哀鸣。 同伴们惊愕地望向他——这哪是他们平素意气风发的首领? 余桥也觉得莫名,一大堆人挤在一处不知在捣鼓什么奇怪的东西,现在又发出奇怪的声音……恶作剧吗? 她稍稍伸长脖子,望向他们后方,时盛正在那里拧衣服。 正巧他也抬眼看她。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目光却炙人。视线相接,余桥马上感觉腋下有汗珠顺着手臂内侧滚落。 别人看不穿她,但时盛知道,他那件外套下的胴体上,布满了他留下的痕迹——能擦去的,擦不掉的,都是完全属于他的痕迹。 岩诺捕捉到了余桥的眼神和面颊上的红晕,顿时热血上涌,干涩的喉咙忽然得到滋润,变得通畅顺滑。他于是定了下神,清清嗓子,挺直腰板,昂起头重新来过:“我愿变成你筒裙上的银铃,每一步都贴着你的腰肢歌唱!” 嗨哟啊——”“嗨哟啊——”他的伙伴立即纷纷拍手跺脚应和起来。 “就算坠入深涧,碎成一百片月光,每片都要映着你的眼睛! 嗨哟啊——”“嗨哟啊——”尽管听不懂歌词,但余桥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首情歌。她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地望向时盛。 他站在阳光下,手卷烟斜叼在嘴角,蹙眉眯眼,看起来跟她一样困惑。 “像蜂蜜粘住蜂巢,像藤蔓绞死大树! 嗨哟啊——”“嗨哟啊——”一群人打着拍子将余桥团团围住,踏着特定的舞步绕圈。独唱渐渐变成了激昂的合唱。 “要么你今晚烧了我的吊脚楼,要么就睡在我火塘边! 第100章 嗨哟啊——”从医疗室过来的人们也加入了阵仗,甚至一些从院外路过的人都围了过来。有几个人用叶子吹起了伴奏,听起来很像口琴的音效。人一多,居然自动分出了声部,越唱越好听,“嗨哟啊”的呼喊也一声高过一声,而舞步就跟提前排练过似地完全一致。 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余桥已经无法与时盛交换眼神了。不过在歌声和笑脸的感染下,她慢慢地没有刚开始那么尴尬无措了,不自觉地跟着拍起手来。偶尔从人缝中瞥见远处的时盛,她发现他也不再皱眉了,而是微笑着,似乎在说:玩吧,余桥,你该好好玩一玩。 时盛确实是这么想的。尽管不知道岩诺又安的什么心,但至少余桥看起来放松了不少,这种经历于她而言属实难得,算是好事。 正望着,忽见嘎娅绕过载歌载舞的人群,摇着头走过来。 “你还看得开心哦?知道唱的是什么吗?”她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 “……什么?” 嘎娅哼了一声,“你就理解成‘我好喜欢你,想睡在你身边’就行了……这可是我们这里的小伙子对姑娘正式表白才唱的歌呢!” 听到了他们的床上动静,岩诺居然还不打算放弃?时盛有点惊讶,再瞥一眼人群中唱得正欢的少年,开朗得好像刚才黑脸的是另一个人。 “我说,”嘎娅抽着烟锅站到时盛身边,同他一起望着热闹的人群,“昨天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昨天我已经说了不会考虑。”时盛斩钉截铁,“别再问了。” “阿盛,他正在跟你女人求爱啊!”嘎娅皱起脸,“你不想打败他,让他断了念想吗?” 昨天白天在岩诺家里吃饭,嘎娅就提议让时盛也参加专为岩诺设的比武大会,甚至抛出了奖品是摩托车的诱饵。时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是他们寨子的事,甚至算是他们的家务事,他一个外来人能不掺和就绝对不掺和。哪怕嘎娅说岩诺是个死心眼,为了跟着余桥,就算有一百个人跟他打,他死活都会坚持下来的。 “余桥会断了他的念想的。”时盛淡淡道,“她很理性。” 嘎娅失笑,“我知道他听见你们的动静了。可眼下呢?情歌该唱还不是唱着。说起来,你们俩也真够不害臊的,在别人家里也不会收敛收敛。” 时盛揉揉鼻子,“抱歉。下不为例。” 嘎娅翻个白眼,“最好说到做到。等会儿我再给阿桥找几件我年轻时穿的衣服。好好的姑娘,总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还有你,给你找个刀片,胡子刮一下吧,也不怕扎疼人家。” “你在开黄腔吗?”时盛皱眉笑道,“听着怪怪的。” “那是因为你自己脑子里装着些乱七八糟的!别赖我!我还不知道你们男人?”嘎娅不紧不慢地吐烟,“跟你说的事你最好再考虑一下。你看着吧,那小子还有招呢!他要是真跟着你们走,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话才撂下不久,歌舞便停了。人群没有散去,而是簇拥着岩诺和余桥呼啦啦涌进了一楼。 余桥懵懂地问岩诺:“现在要干嘛?” 岩诺冲她亮出虎牙,然后站到凳子上,用方言大声说了几句话,人群顿时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浪似乎能把整座吊脚楼掀翻。 余桥左右看看身边的人,愈发好奇。 这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岩诺一挥手,人们便让出一条路来。一个小伙捧着一个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郑重其事地走到余桥面前。 岩诺用刀子层层割开那些布,露出一只画着红十字的陈旧医用保温箱。箱子白面泛黄,边缘掉了几块漆,露出了底下的黑色铁皮。 “阿桥,”岩诺终于换回通用语,“请你帮我打开。” 余桥直觉里面肯定装着某种惊世骇俗的东西,不太想动手,但众目睽睽下又不好驳了岩诺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上。掰开金属搭扣,她在心里默数着三二一,鼓足勇气掀开来——仿佛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大股浓重而热烈的血腥味像有实体般飞扑出来,差点把她撞倒。 岩诺一把抓出里面的东西,高高举起。众人先是惊呼,继而欢呼。 一颗心脏。一颗热气腾腾仍在滴血的心脏。 “阿桥!”岩诺的声音压过喧哗,“这是鹿心!我今天早上才打的鹿!我们这里的习俗,鹿心趁热生吃。就能获得鹿的力量,敏捷与警惕!” 他将血淋淋的心脏又举高几分:“阿桥!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我要让你见证这一刻!” “后天晚上,在祭祀广场,我将接受来自所有人的挑战。如果我坚持到了最后,阿桥,我就跟定你了!” 余桥瞠目结舌,人们却再度尖叫。 人群之外,嘎娅用手肘碰了碰时盛,“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时盛把手插进裤兜抖抖肩,“所以他那么早来,其实主要是找你,让你想办法给那颗心保温。” “对啊!我正教他弄着呢,你俩倒好,鸡都叫了,还能搞出那么大动静来……我问他,听到了吧,不弄了吧,他不吭声。所以我才叫你好好考虑。”嘎娅长叹一声,“爱情算个屁,但能把屁当回事的人,不好对付呢!” 时盛没接话,转脸看向沸腾的人群。岩诺仍站在凳子上,仰着脖子,张大嘴巴接住从鹿心里流出的动脉血。余桥也仰着小脸,半张着嘴看着他,像个在街头看稀奇入迷的傻孩子。 好可爱。时盛胸中再度怦然。 她摘下来的戒指,那枚用来拒绝他的戒指,还放在他腿侧的口袋里。 不想还。他暗自思量,不还了。 喝完了血,岩诺从那心上割下一块肉来,扔进嘴里大嚼。他的伙伴们疯了似地上蹿下跳地怪叫,其他人又唱起他们的神秘歌谣来。 年轻的首领很是骄傲,扭头看向时盛,又割下一块心来吃。 鲜血、生肉与森白的虎牙倒是相得益彰。时盛慢悠悠地点点头,朝他竖起大拇指。 第85章 85 卡波耶拉 “岩诺,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喜欢你,你不能跟我们走!” 余桥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拒绝他了,只能加重语气,并尽量让神色严厉。 “我不跟你并排走,保持十米的距离。一步一米,我退十步。就像这样。” 岩诺不等她回应便开始面对她往后退,边退边数:“十、九、八……” 余桥无奈地站在原地。太阳已经完全摆脱了云朵的桎梏,大方而放肆炙烤着这片寨子中心的空地。热辣的午后阳光如同鞭子,抽打得人皮肤泛红。 空地边缘的树荫下,除了岩诺的朋友们,还聚集着一堆小不点儿。他们三五成群,对着场中央的两人指指点点,不时发出嬉笑。余桥确定他们听不懂通用语,也不明白自己和岩诺只是站着说话有什么好笑的。 “阿桥!”岩诺用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十步了!十米!可以了吧?” 余桥环顾四周,握紧拳头下定决心,也把手拢在嘴边:“他不是我哥!我跟他……我跟他睡了!” 见围观人群没有异样反应,她暗自松了口气。 “我知道!”岩诺爽朗地应道,“没事!” 余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知道什么啊?!” “你说的两件事我都知道了!” 真假兄妹的事不需要操心了,只是后面那件……嘎娅的嘴怎么那么快? 昨晚为了不惊扰嘎娅,余桥一直强忍着不出声,最后实在是身不由己控制不住了,才放弃了挣扎。本想着今天嘎娅要是提了,就好好道歉的,结果刚才出门前去她卧房门口取她给的旧衣时,那个一向爱开玩笑的人连句调侃都没有,反倒弄得余桥更加内疚,抱着衣服千恩万谢,就差磕头了。她以为嘎娅也是觉得尴尬所以打算假装无事发生,没想到早就告诉岩诺了? “那那那……那个,那个你怎么知道的?!”余桥简直想扒开地上的土缝,把头插进去。 “我听到了啊!” “你……”余桥这回真是一口气没上来,缓了缓才继续问道:“什么叫没事?!” “你们要结婚吗?” 余桥已经猜到他的逻辑了,彻底语塞。 岩诺生怕她不明白,直接抛出结论:“你们又不结婚,睡了就睡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结婚,我就还有机会!” 话毕,他屈膝仰头,对着上空发出狼嚎:“啊呜——”周围的人像被传染了似地,也仰头“啊呜啊呜”地嚎,引得旁边的狗子们也跟着凑热闹。 余桥完全无话可说了。等他们嚎完,她无力地挥挥手:“打吧打吧!别说了!也别叫了!” 岩诺用力拍掌,朝伙伴们吼了句方言。那个中午捧着鹿心来的少年立刻从树杈上翻身跃下,一边活动筋骨一边朝岩诺走去。 余桥抱着胳膊走到树荫下,慢步踱向岩诺所在的那方。 第101章 在嘎娅家生吃完鹿心后,岩诺执意要她来指导他的对战技术,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好让他“不至于输得太难看”。余桥哪有什么心思当指导,只想借机把话再说清楚些,这才跟着他来到这块空地。 这里是寨子的祭祀广场,两天后岩诺将在此接受挑战。他兴致勃勃地向余桥介绍,平日里不下雨时,他和伙伴们常在这里切磋拳脚,非常适应这里的环境和地面,胜算很大。 “阿桥,我很会打猎。你放心,有我在,你天天都有肉吃。” 平心而论,岩诺人不坏,做事可能有点离谱,但总体还是靠谱的。只是大家萍水相逢而已,余桥不能能让他卷入自己的麻烦里。 她原以为坦白自己与时盛发生了关系会是致命一击,万万没料到岩诺竟然不在意。 不知他那种“只要没结婚就没关系”的观念从何而来,是真的喜欢她到了一定地步的妥协,还是这方水土特有的文化? “阿桥!”岩诺朝她招手,“要开始了!你看好!” 余桥随意找了个位置站定,敷衍地应了声:“知道了。” 山民打架有什么好看的?那比武大会无论怎么想都很儿戏。 岩诺和对手赤着上身,在空地上摆开架势。他们的打斗不似现代格斗的直来直往,反而带着某种流畅的韵律,像是介于舞蹈和厮杀之间的古老仪式。余桥从前看多了职业比赛,自己也当过运动员,对这种原始的打法兴趣寥寥。可当岩诺突然一个侧手翻腾空而起,左脚落地时,右腿如镰刀般横扫向对方的脑袋时,她的目光骤然凝住。 这动作……太熟悉了。 当年在格斗训练课上,教练曾放过一段录像。画面中,赤膊的武者随着鼓点旋转腾跃,每一记踢腿都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攻防转换行云流水。学员们起初嗤之以鼻——这不就是花架子表演吗? 但当教练播放了几段运用这种“表演腿法”的实战比赛片段后,所有人都沉默了。这种名为“卡波耶拉”的外来武术,在青少年赛事和部分成人比赛中被明令禁止——比起常规的高扫腿尚有调整余地,这种借助旋转发力的腿法,无论是腾空飞踢还是撑地旋踢,瞄准的都是对手的头部。若是运用得当,一击制胜绝非难事。 教练的本意是开拓学员眼界,同时考验战术制定能力。余桥第一个被点名发言,她给出的对策是“近身缠斗,拖入地面战”,结果被教练反问"所以你的地面技是不是该加练了?",引来哄堂大笑。 这段经历让余桥发狠苦练地面技术。恰逢那时时盛偷渡失败后大闹陈家被打成重伤,她便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与委屈,统统化作训练场上的汗水,终于克服了对地面战的恐惧。 虽然从未对战过卡波耶拉高手,但余桥对这种武术印象深刻。而此刻岩诺的招式,竟与之有七八分神似。更令她惊讶的是,他明显在收着力道。否则以那一腿的威力,对手绝不可能还活蹦乱跳。 看来岩诺很清楚他那一踢的杀伤力,控制得恰如其分。 能打不足为奇,难的是清楚自己的杀伤力,懂得收放自如。 “停!”余桥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岩诺单膝跪地稳住身形,随手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笑道:“我就说要你来看嘛!你看了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卡波耶拉。”余桥走到他跟前,“你从哪儿学的?” “啊?”岩诺起身,将耳朵凑近她,“什么拉?” “就是你那几些靠旋转发力的踢技,谁教你的?” 岩诺解开发绳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我阿爸,还有几个阿叔阿伯。” “他们会?”余桥难以置信。 “啊?”岩诺被问懵了,“怎么不会呢?我阿爸他们那辈好些人会呢!祭祀的时候,祭司、寨司和被选中的‘勇士’都要这样,”他轻巧地做了个漂亮的旋踢,“把那些用树枝和稻草做的假人踢烂,代表驱散山鬼。我才学会走路就开始学这个了。”又指指他的对手,“我们现在都是‘勇士’,所以都会。不过每个人会的程度不一样。我是踢得最准的。只要我想,一脚就能踢飞假人的头。” 余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卡波耶拉起源于另一个半球另一些种族人群的奴隶反抗运动,而这里却是“驱散山鬼”。表面目的不同,本质却惊人相似。相隔万里的两种文化,竟孕育出如此相像的技艺,世界真是奇妙。难怪时盛说要环游世界。 见余桥不语,岩诺笑嘻嘻地凑近:“怎么啦?是不是觉得很帅很厉害?” “确实。”余桥认真地点头,“真的很厉害。你力度和准度都把控得特别特别好……岩诺,如果你去山下打格斗赛,绝对能让城里人大吃一惊。” 她说的是心里话。嵊武的格斗文化发展了几十年,卡波耶拉招式多是外国选手在使用,本地鲜有精通者。而这种从小习练、融入生活的技艺,远比后天学习的更具优势。 岩诺无疑是个优秀的格斗选手苗子。 “那可太好了!”岩诺开心地挥了下拳头,“我听说在山下打比赛能挣很多钱。阿桥,以后我去打比赛,你帮我收钱,收来都是你的。” 余桥撇嘴摇头,“你听说的那种比赛会打死人的。我说的是正规比赛。” “正规比赛挣钱多吗?” “要看你能打到什么级别。顶级赛事的奖金,比你听说的那种高了不知多少倍。” “那我就打顶级比赛!”岩诺坚定地说,“阿桥,我去了山下一定好好挣钱,让你吃好的!” 第86章 86 巢穴 “卡波耶拉?” “卡波耶拉。百分之九十的动作跟卡波耶拉一样。吓我一跳。”余桥拍拍心口,“时盛,他不一定会输的。他要是用全力,人上去一个就能ko一个。” “哦……”时盛摩挲着刚剃成青色的下颏,“倒是没想到……难怪嘎娅非要我上,看来……” “别听她的!”余桥赶蚊子似地挥手,“他踢到你怎么办?他百分百会踢你。” 晚饭吃的是烤鹿肉,时盛伸手要拿哪块,岩诺就要用匕首钉住哪块。吃了鹿心的岩诺比吃了豹子胆还嚣张,要不是有嘎娅镇场,恐怕早跟时盛打起来了。吃完饭还赖着不走,非要也在这里留宿,逼得余桥也不得不发火赶人。 “你别上。都没拆线呢。”余桥瞥了眼时盛左腹的纱布,“我去。” “不行。”时盛斩钉截铁,“不妥。他已经当众向你表白了,你还要跟他打擂,会弄得他很没面子的。” “……你关心他面子做什么?” “男人就是好面子。我怕他被你挑战后恼羞成怒,我们就不好脱身了。” “哎呀他没那么坏!”余桥无奈地坦白了岩诺埋了那两具追兵尸体的事。 “他如果有坏心,早对我们下毒手了。我跟他打呢,一来他不会用他擅长的踢技对付我,二来他先前就说过想跟我摔跤,反正我们马上要走了,正好了却他一桩心愿。” 时盛连说了十个“不行”。 “我不想他碰你。” 余桥的脸又悄然发热。她抿住嘴唇,低头抠着筒裙上的花纹。 “这样,我们都别着急,到时候见机行事。”时盛说,“教他招式的长辈,除了他爹,其他人可能会上。看他们能不能收拾得了。我觉得应该可以。他总不敢踢长辈的脑袋吧?” 余桥扑哧笑出声。 她洗完澡回到房里,时盛本还期待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哪知她直接往地铺上坐,弄得他不爽利。但此刻见她展颜,那点不爽顿时烟消云散。 “为了以防万一,”余桥垂眸捋了捋头发,“明天给他陪练时,我再好好观察一下他的弱势。我俩具体到底谁上到时候看。” “余桥,”时盛俯身向前,手肘搭住膝盖,“以后真不考虑从事格斗相关的职业吗?积累了那么多年,丢了挺可惜的。” “……我不想打比赛,很累。” “我知道。我也不想你再打比赛。”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我是说,经纪人、教练之类的。” “不知道。” 一聊到到这个问题,余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压住心头,导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总之还是先考上大学再说了。” 气氛陡然微妙,时盛自知提了不该提的,便转移了话题:“后背痒不痒?要不再涂点药?” “不痒了,没感觉了。” “嗯。那……” 灯突然灭了。淡淡的月光安静地与竹床的蚊帐叠在一起。 “看来嘎娅也觉得你不用涂药了。” 一句玩笑话,两个人都没笑。 “睡吧。”余桥钻进了地铺,背对着他躺下,“晚安。” 时盛直起腰,吐了口气,从侧袋里摸出那枚戒指看了看,突然攥起拳头,一步跨前掀开地铺的蚊帐钻了进去。他在余桥身后侧躺下来,胳膊肘支着脑袋,将攥紧的拳头伸向前。 第102章 “余桥,”他翻转手腕摊开掌心,“戒指不要了?” 那枚小小的金属圈,一旦离开了丝绒盒子、褪去了指间的温度,便平淡到乏味。余桥怀疑把它扔进垃圾堆里,乌鸦都未必会捡。 她闭上眼,调了调睡姿:“我包里有个戒指盒,放到里面吧。” 时盛收回拳头,“我懒得起来。” “那就明天放。” “嗯。” 时盛将戒指塞回口袋,手臂穿过她颈下,另一只扣住腰腹,将她整个拖进怀里。 余桥没有挣扎。她正需要这种被决定的时刻——关于与时盛的关系,那些理智与情感的反复较量与权衡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她决定暂时让渡主动权,让自己松口气。 她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继续或终止,拥抱或疏离。但当他的胸膛贴上后背,她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从容——她无比庆幸他选择了再度拥抱。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未来悬而未决的重量似乎被分担了些许。 “余桥。”时盛用下颏蹭蹭她的头发。 “嗯。” “我偷了你一根辫子。” “嗯?” “你家,你房间门背后,挂着两条你的辫子,我拿了一条。” “……你是变态吗?” “嗯。还是用你的枕头套装走的。” “……你果然很变态。” “嗯。我本来打算在轮船上,用你的枕头套,再闻着你的辫子睡觉的。” “你行李放在哪儿啊?” “码头酒吧街。” “那个尤里拉女孩工作的酒吧吗?” “嗯。信用卡就是酒吧老板娘给我的。” “……她自己的?” “当然不是。” “你们这些混江湖的可真行。” “过奖了。” 一种熟悉的硬挺隔着布料抵到了余桥臀上。 共同静默了几秒,余桥问:“刚才我说了什么很有暗示性的话吗?” ”没有。”时盛没动也没躲,“都是正经话。是我的问题,我不够正经,以至于你说多正经的话我听了都会硬。” 又一阵沉默后,两人终于一起笑了。 “你脸皮真的厚过城墙。”余桥脚向后蹬了一下。 时盛顺势以小腿勾住她的小腿,“老是说城墙,城墙到底有多厚其实你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所以下次该说,你脸皮厚过岩诺,我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准了。” “神经……能不能不要伤及无辜?” “好吧。” “听起很不情愿哎。他比你小,你不要总是……” “余桥,你穿裙子真的很好看。”时盛飞快地打断她,“还要待两晚,你都这么穿给我看好不好?” 余桥挣了一下,“我这么穿是图方便,不是为了勾引你!” 她今天才知道传统女式筒裙还有提到胸口变成抹胸裙的的穿法,凉快又方便,相见恨晚,所以洗完澡就这么穿着来了,压根儿没想太多。 “我懂。”时盛不让她乱动,“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进行客观评价,提出合理要求。” 余桥被他的文绉绉逗笑了,“你真的很神经!” 时盛等她笑够了才接着道:“之前你在酒店换上裙子,知道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是什么吗?” “肯定又是什么很神经的念头!” “对。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撕烂它,把它从你身上扯下来,然后把你推到床上,狠狠地操。” 文绉绉后突如其来的粗俗,语调没有起伏,语气没有笑意,如同在狭窄的空间里狠狠打碎一瓶烈酒,玻璃渣子崩了满墙,酒气却腾地漫上来,熏得人从耳根到指尖都发烫。余桥被熏成一只醉猫,拗腰挺臀,抵着那个硬挺慢慢蹭动。 时盛死死按捺住马上实践那个念头的冲动,一手就势摸索到她胸前筒裙的系带结,一手悄悄撩开裙摆,故意问她:“这么穿真不是勾引我?” “都说不是——”余桥发不出火了,声音也软乎成了猫叫,“这种筒裙本来就是功能性的。” “哦?”时盛拿住系带一头,慢腾腾地往外拉,“有什么说法?” “没有热水器,就要去河里洗澡。河边是公共场合嘛,有很多人。” “嗯。” 系带结松开来。 “对女孩子来说不方便。” “对。” 打开叠在一起的裙腰就像拆开礼物的包装。 “所以女孩子就一边往水里走,一边把裙子往上提,一直提,慢慢提……嗯……” 温暖干燥的手同时捉住因为侧躺而靠在一起的柔软胸乳,指纹不经意擦出预告式的细微电流,激得余桥汗毛根根竖起,话难成整。 时盛用舌拨开挡住她耳朵的黑发,轻舐耳廓,“然后呢?” 欲海的浪瞬间倒灌入耳,余桥轻哼一声,蜷缩起身体,正好给小兽出笼腾开了空间。它几乎是蹦出来的,还来不及见天日,便倏然被送入臀峰间的河谷,隔着薄薄的遮挡物,摩拳擦掌地等待来自深处的洪水浸透唤醒河道。 手也如兽,放肆横行,很快找到她教的那处,迫不及待地用粗砺的茧去刮蹭。 “就提嘛……提啊……啊……”余桥语无伦次地应付着时盛的问题,“提到、提到胸口,因为洗澡,啊,洗澡,就得到那么深的地方去……啊!” 痛苦的快乐逼得她不得不像蚌张开硬壳般张开腿。由于侧躺,她的左腿只能往时盛身上搭。时盛索性握住那条腿的腿弯,让打开的角度再大些。 今晚月光清亮,余桥完全能看清自己的姿势,羞耻得不敢睁眼:“你别掰我腿……” 时盛充耳不闻,只是趁机探指深入,咬着耳朵问:“有多深来着?这么深?还是……这么深?会更深吗?嗯?” 余桥给的答案是嚼碎的嘤咛——今晚她真不敢大声了。 岩诺撂了狠话:“姓时的,你最好当个人!再被我听到,我就真的踢门了!” 她相信他做得出来的。 时盛倒无所谓。甚至有点恶作剧心态:巴不得他闯进来看个正着。 为什么非要“当个人”?有些快乐,就是得“不当人”才能得到。比如残忍地掰开蚌壳,不让其再闭合,然后在无助蠕动的软肉间寻找深藏的珍珠。再比如,于起伏的清脆虫鸣中,仔细辨听汁液被无情捣动的粘稠声响,然后想象一只熊冒死自蜂巢中偷窃蜂蜜时的感受。 岩诺难道不想?难道没想过?他说不定更野蛮。他的虎牙那么尖那么白…… 嫉妒源于想象。光是随便想想,时盛都冒火。他果断抽出手,并拢余桥的腿,掐紧她的腰,握紧自己,切入紧致逼仄的峡谷。 余桥大幅度地呼吸着,连脊柱都在起伏。她的身体还不习惯与周启泰截然不同的形状、尺寸与力度,但显然已经对这种差异上了瘾,稍加适应便主动迎送起来。 昨晚她这么做,时盛几乎发狂。今晚他尚保留着一丝理性,但仍控制不住变得粗鲁。 没有雨声掩护,暧昧肉响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又反向考验着理性。于是在彻底失控前,时盛唤了声“余桥”。 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余桥微微向后转脸,“什么?”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所有。” 他捏住她的脸颊,支起上身,垂首落吻。 既然长夜未尽,既然还能继续做梦,那就让这梦境再绵长些,再沉醉些。 梦一条在血雨腥风中侥幸存活的丧家犬,终于寻得一处温暖隐秘的巢穴。它蜷缩其中,被温柔包裹,被爱意滋养,直至与这方天地血脉相连——若强行分离,二者都将不复存在。 夜空中,流云轻抚着未满的月轮。不合时宜的旱季阴雨,终于真正地、彻底地画上了句点。 第87章 87 比武 比武大会当天,太阳将将沉入远山后,寨子里就响起了低沉厚重的鼓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召唤,催促着人们聚集。 余桥和时盛跟着嘎娅的助手出了门。嘎娅吃过午饭就走了,比武大会的点子是她想出来的,自然得早点去做准备。天光还亮,祭祀广场周围已燃起高高的火把,不及走进便能感受到股股热浪。广场中心搭了个离地约摸一米多高的方形木台,比正规比赛的拳台大一些,四周没有围绳。台子四角各站一个赤裸上身的鼓手,斜挎着象脚鼓,正以掌击鼓。 余桥没料到被她视为玩笑的比武大会竟然比她第一次参加的比赛还隆重。她清楚地记得,两天前和岩诺在这里练拳时,广场上还空空如也。眼前这个比武台,连同四周的火把架,竟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看来这深山寨子富裕不是没有道理,而看轻别人的文化是不礼貌的。余桥不禁脸热。 来观战的人很多,气氛热烈却并不混乱。靠近广场中心的人都席地而坐,靠后的人或坐自家带来的高脚板凳或站立,也有些人坐在粗壮的树杈上。见到余桥和时盛两张生面孔,寨民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间或有些在嘎娅家见过两人的,都热情地招手示意。 第103章 嘎娅的助手把两人领到一棵老树下,嘎娅正靠着树干抽烟锅。她眼下两道刺青在当下的氛围里衬得她分外威严,周围的人都自觉地保持着距离。 “想好了没有?”她冲时盛抬了抬下巴,“要不要上?” 时盛耸耸肩。 “啧!你倒是看看奖品啊!” 一台半旧的发电机,一辆漆面斑驳但引擎完好的摩托车,还有几株根系被湿润的苔藓包裹着的树苗——奖品就摆在台子正中,时盛早看到了。 “摩托车有点用,但发电机和树苗我拿来做什么?”他衔上卷好的烟,“我又不是你们寨子里的人。” “什么叫摩托车有点用?用处大了!”嘎娅说,“你们明天就要赶路了,骑车不比走路快?发电机和树苗可以卖给别人啊!你们在寨子里白吃白喝用不着钞票,出去就不一样了。” 时盛喷着烟应道:“你侄子那么厉害,你怎么那么肯定我能赢他?我上午才拆了线,伤口还很新鲜呢。” “技术不知道。但你这里,”嘎娅点点太阳穴,“比他厉害。” 时盛没吭声,余桥举了举手:“嘎娅,我能上吧?没说女的不能上吧?” 嘎娅含着烟嘴滞了几秒,拿开手正要说话,周边的人群忽然欢呼起来,台上的鼓声也愈发激昂。 原来是岩诺上台了。他赤着上身和脚,黝黑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瞧瞧我家岩诺。”嘎娅笑着摇头,“要不是他不听话,我们怎么舍得让人打他!” 岩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欢呼声有增无减,不绝于耳。 很快一位老者也上了台,摆手示意观众安静,接着便大声说了串方言。 “太阳落山,即刻开战,”嘎娅充当起同声传译员,“不限人数,不限招式,直到无人再敢上前,或者岩诺倒下。” 奖品被一一抬下台子,老者也退了场,人群喧哗依然,却没人动身。 岩诺在台上插腰踱步,扫视着台下的人,颇有些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味道。 “去啊!”嘎娅又催时盛。 时盛插兜靠着树干摇头。 余桥握了握拳头,正要迈步,被时盛拽住。 他把她拖回身边,低声说:“你要上,也不该现在上。我们毕竟是外人。他们自己都不动,我们动不合适的。而且他现在状态太好了,你不一定能赢。” 余桥何尝看不出来,只是着急:“如果一直这样,他不战而胜就麻烦了啊!” “不会的。”时盛瞟了身旁的嘎娅,“那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的。” 余桥沉肩叹气,惴惴望向高台。 岩诺正蹲在台边,笑嘻嘻地对人群勾手指。 终于,他的好友们互相推搡着走出人群。时盛冲余桥挤了下眼,她撇撇嘴,暂时打消了念头。 几个好友轮番上台,或佯攻或嬉闹,没一个动真格的。岩诺轻松应对,连脚步都未乱过分毫。 鼓声再次响起,节奏比之前更快,更急,敲得余桥又心急起来。 岩诺摇摇头,手搭凉棚,目光越过人群,向他们这方看来,高声道:“没人敢动真格的吗?!” 他故意讲的通用语,很明显是在挑衅时盛。 时盛稳稳靠着树干,不为所动。 夜风骤紧,火把摇曳。 一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 是一个脸上带疤的壮年汉子。 “他上了之后你就上吧!”嘎娅又催时盛,“他是岩诺的堂哥,亲戚都打过了,外来人再上就没事啦!” 刀疤男选择使用武器,拿了把木刀。岩诺也挑了根棍子,表情不再松弛,甚至有些凝重。 两人很快交起手来。刀疤男体型大,力气也大,砍柴般一刀刀挥向岩诺,每一刀都冲着肋骨或膝关节甚至是脖颈之类的要害部位。虽说只是木刀,但照他的架势,被打到了也不得了。他逼得实在太紧,以至于岩诺只能用棍子格挡,使不出他引以为傲的腿法。 木器撞出的闷响居然有冷兵器对决产生的杀意,人群的哄闹声渐渐成了窃窃私语。 “确定是堂兄弟?”时盛忍不住问嘎娅,“有仇啊?” “那人练过拳击或是打过格斗吗?”余桥也问,“速度那么快,步伐也很稳。” 嘎娅来回看看两人,“你俩挺懂啊!算是有仇吧,他——”她指指刀疤男,“下山当过‘玛巴埃’,赚了点钱又赌完了,回到寨子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被岩诺打过。后来想加入巡逻队,岩诺没同意。” “你故意安排的吧?”时盛问,“就像安排我一样。” 嘎娅翻个白眼没作声。 “哎,那岩诺只能耗到那个人体力不支了。”余桥望着台上说,“但他们本来就不是同量级,那人还训练过,一直防他也耗费体力的。估计他不行的时候,岩诺也够呛了。” 时盛笑了:“你到底是想他赢还是输?” 余桥挠了挠头,“我当然不希望他赢。但是如果当成一个比赛,我又觉得……” “不是不能破局对吧?”时盛接话。 “……你怎么知道?” “所以我才说你该当教练啊!” 余桥眨了眨眼。四岁就进格斗馆戴上了拳套,格斗在她的成长中占据了太多,反而让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而太过于艰苦的过程也带来了阴影,以至于被提到去打职业赛或做教练之类的,她都会条件反射地心生反感。但被迫“指导”了岩诺两天后,阴影似乎淡了些。 “余桥,别想别的。”时盛揉揉她的头顶,“你就当自己是他的教练,你觉得他现在该怎么办?” “用背接招拉开距离然后以棍子做支点回身旋踢。”完全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余桥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那告诉他吧!”时盛点点头,“做你想做的,其它的别管。” 她总是考虑太多,总有太多身不由己,他想帮她拿掉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余桥咬了咬嘴唇,再看看台上仍在苦苦防守的岩诺,终于忍不住大喊:“让他打!然后进攻!”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包括台上的,都齐刷刷地看过来。 岩诺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感受到了木刀挥来的气流。他没有挡也不躲,飞快转身低头用后背接住了这一击。刀疤男愣了一下,岩诺趁机退开适当距离,紧接着以木棍为支点旋身飞踢——砰! 那人像被砍倒的树般轰然倒地,砸得木台一声巨响,木刀直接飞到了台下。 人群爆发出惊呼。 “他听懂了!”余桥兴奋地蹦跳着尖叫,“时盛!你看我说什么?!他是个好苗子!” 时盛笑吟吟地看着她:“你看我说什么?你适合做教练。” 嘎娅夸张地“哎哟”了一声,“那可怎么办?岩诺要跟着你们上路咯!” 笑容凝固在余桥脸上。 “不一定啊!”时盛搓搓后脑勺,“跟他有仇的堂哥上了,还打得他无力还手。虽然最后输了,但口子打开了,弱势暴露出来了,接下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们寨子里不省油的灯怕不止他堂哥一个,好戏才刚开始。” 他的预判没错,岩诺那一踢,反而激发了人的战斗欲——接下来一连上了四个人,点到为止的切磋、不服气的较量、满含怨气的报复……余桥终于理解了时盛说的“残酷”,乡野斗武堪比城市里的地下格斗,唯一的规则就是避开下体,因此拳拳到肉,两个人非得有一个求饶或者晕死过去才能结束对决。 不过岩诺确实够强,也足够聪明,将余桥这两天教的假动作迷惑大法和刚才的“以退为进”策略用得炉火纯青。等第四个人被抬下场,他仰头嚎叫一声,用拳头哐哐捶响汗水淋漓的胸口,以方言和通用语交替高呼:“还有谁?!来啊!” 连赢五个人的震慑力足够了,没人敢再上。 当教练的兴致终于被焦虑挤走,余桥二话不说抬腿就走。时盛没有拉她,而是利落地脱掉上衣,往她头上一盖,快步越过她往台子走去。 “我就等着你呢!”岩诺抚掌狂笑。 “哎!这就对了嘛!”嘎娅激动地大喊。 余桥急忙拿开挡住视线的衣服追上去,然而时盛已经跃到了台上。 他活动了下肩膀,淡淡道:“那让你久等了。” 两个男人身高相当,时盛更健壮些,面对面站立,恰似狼王与猎豹对峙,台下再度沸腾。 时盛摆出标准拳击站架先行出拳试探,帅气的动作引得一众女孩尖叫嬉笑。 不过她们很快就安静了——时盛的招式比用木刀的刀疤男更快更狠,根本不给岩诺施展腿法的空间,每一拳都瞄准关节和软肋。先前与刀疤男对决,岩诺还可以用武器抵挡对方高密度的攻击,现在只能硬接。当他试图拉开距离做旋转踢击的起势时,时盛立即突进贴身,一记沉重的肘击砸向他膝盖内侧。岩诺踉跄着后退,时盛却如影随形,组合拳精准地落在肋部和下巴。 第104章 余桥看得心惊肉跳——这完全是专业选手与业余爱好者的对决,岩诺要是硬来,绝对会受重伤的。这种情况下,她能给的策略只有“认输”。 “岩诺!”余桥喊得嗓子发痒,“算了!你会受伤的!” 时盛顿了顿,岩诺趁机撤步旋身起腿作势要踢击头部,却在时盛抬手防御的瞬间往下一压,狠踹向他刚拆了线的左下腹。 时盛眼神一冷,在腿风袭来的刹那不退反进,右手往腰后一摸,尤里拉制造的匕首便如银蛇飞扑向岩诺的咽喉。 “时盛!”余桥尖叫。 那匕首本来给嘎娅了,不知何时又转回了他手里。 匕首在岩诺咽喉前停住,刀尖已经刺破了一点皮肤,血珠渗了出来。 “山下有的是我这样出阴招的人。”时盛冷声道,“我不会捅你,他们会。” 岩诺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你输了。乖乖留在家里吧。” 第88章 88 “他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你” 鸡鸣过三遍,天上仍挂着几粒残星,嘎娅的吊脚楼已经亮起了灯。 “这包是鹿肉干巴,烤一烤好吃。” “这几个饭团最好今天全部吃掉,明天不能要了。” “晚上点这个草药,能驱蚊虫。被蚂蝗咬了一定要涂蚂蝗膏。” “最后几粒消炎药给你们了,用不上最好。还有绷带。” 嘎娅把所有东西装进旧布袋,又问余桥:“那件衬衣和牛仔裤你真的不带走吗?你穿着好看呀!” “想带,但……”余桥抱歉地看着她。 “但我们不是去旅游,拿不了那么多。”时盛接过鼓鼓囊囊的袋子,捆到那辆赢来的旧摩托上。 “那你倒是把那件围衣和筒裙还给我啊!”嘎娅插起腰,“你一个大男人拿女人的衣服,是不是变态?” 时盛波澜不惊地应:“还给你了我才是变态。” “啊?” “嘎娅!”余桥红着脸打岔,“这些天谢谢你了!麻烦你了!”她鞠了一躬,“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嘎娅一摆手,“别来了!我怕岩诺到时候又要跟着你跑!” 余桥愣了一下,接着苦笑道:“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昨晚时盛用匕首划伤岩诺的喉咙,激怒了他的朋友们。他们纷纷跳上台子,要找时盛算账。余桥赶紧冲上去调解,结果不知被谁用通用语骂了声“婊子”。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岩诺突然暴起,揪住一个人就揍。其他人连忙转头劝架,拉扯中发生了口角,于是又有人扭打在一起。另一些人干脆也跳上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台上顿时乱作一团。 一场隆重的比武竟以混乱的斗殴收场,寨司大怒,命祭祀的“勇士”一拥而上,按翻一众闹事的人,再将岩诺押解回家。 尽管时盛耍了阴招间接导致局面失控,但寨司还是把奖品给了他。发电机和树苗当场被嘎娅张罗着换成了现金。速度之快,让人合理怀疑她早有预谋。 “是添了挺多麻烦的,谢天谢地你们终于要走了……哦,对了。”嘎娅摸出两张名片,“我还是没懂你说的项目小组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能帮你。” 余桥接过来一瞧,一张是少数民族文化研究所负责人的,一张是ngo机构负责人的,头衔都不小,其中一个看名字还是“洋人”。 “你联系他们,就说是我,雾隐山班隆考的嘎娅给的联系方式,那两个王八蛋不会拒绝的。” 王八蛋这么特别的称呼给余桥吃了颗定心丸。同时又不禁惭愧,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才知道这寨子叫班隆考。 “嘎娅,我一定要回来看你的。”余桥突然有点鼻酸,“你有时候真挺像我妈的。” “放屁!”嘎娅立刻炸毛,“老娘不年轻,但也没那么老!哪来你这么大的女儿!快滚!” 驶出土路拐上盘山路,回头一望,班隆考的吊脚楼已经隐没于葱郁的绿与流动的白中,再也看不见了。 像一场奇遇,发生了,却没留下痕迹。 余桥轻轻叹息,抱紧时盛的腰。 “雾大,我走慢点。”时盛轻拧油门。 “嗯。” 悠悠走了两公里,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犬吠与摩托车的引擎声。 余桥猛然回头,一黄一黑两道影子箭一般飞蹿而来,一辆摩托紧随其后。 不用细看也知道是谁。她掐了时盛一把,“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他迎着风轻笑:“瞎猜的。本打算转过前面那个弯就加速的,算他来得及时。” 昨晚的混乱过后,岩诺没有再出现。嘎娅去他家给他看了伤,回来后喜滋滋地夸时盛想得周道——岩诺主动向父母道了歉,承诺再也不提下山的事了。 余桥虽然觉得时盛的做法有点极端,但也不得不承认,心理打击比单纯的物理打击有效得多——山下的“复杂”被透彻地具象化了,下山意味着要面对更强、更阴险的对手,这不是光靠“自信”就能应付的。 临走前,她本想请嘎娅给岩诺捎句话,可思来想去,硬是凑不出两句合适的话。 可不是么?他救了她和时盛的命,帮了大忙,对她满怀热情和期待,她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时盛刹住车,两只狗立刻扑到余桥身上,又哼又舔,尾巴摇成螺旋桨。 她来回揉着它们的脑袋,鼻子又微微发酸。不舍的并非具体的人,而是那几天前所未有的惬意生活——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日子原来可以过得那么轻松。 岩诺没有停车,只是稍稍减速,在引擎的轰鸣声里甩下一句:“我送你们到那个路口!” 两只狗追了上去。时盛也拧动油门跟上。 两辆摩托一前一后行驶在盘山路上,群鸟掠过逐渐泛白的天空。 几缕晨光刺破天际时,余桥终于看到了那个曾经心心念念的岔路口。 往左是蜿蜒向上的陡坡,往右则通向更深的山林。 岩诺驶入右侧小路数十米才熄火,转头喊道:“就是这里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 “知道了。多谢。”时盛原地停车,偏头对余桥说:“你去吧,我要尿尿。” 余桥仍不知该怎么与岩诺道别。她拧着背包带走到他面前,应付着两只热情的狗子,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还好吧”。 岩诺的脸仍肿着,却还是对她笑了:“挺好的。阿桥,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枪掂了掂:“埋尸体时捡到的。很轻,适合你用。” 余桥一眼认出,正是初见那晚被追兵打飞的格洛克。 岩诺熟稔地上膛又退膛,“被雨水泡过,我拆开检查,擦了油,试了两发没问题。”他垂眼递过来,“只是没几颗子弹了……希望用不上吧。” 余桥接过枪,略一沉吟,从包里取出子弹盒,同样熟稔地退匣装弹,上膛退膛。 “用得上也不怕,这本来就是我的枪。别担心。你看,我还有这么多子弹。” 岩诺吃了一惊,很快笑起来:“我就知道阿桥你不一般。” “我就是个普通人。”余桥将枪别到腰间,“岩诺,是你不普通。要管那么大的寨子,有那么多人需要你,你很棒的!就算不下山,你肯定也能比你阿爸做得更好。” 岩诺一怔,随即握了握拳,向前迈了一步:“阿桥,我……” 嘀——尖锐的喇叭声无情地打断了他。 “余桥!”时盛已经发动了引擎,“走吧!” 余桥倒退着走了两步,冲岩诺挥挥手,转身跑向时盛。 载着两个人的摩托车掠过呆站在路边的人。 余桥没有再回头,却忍不住看向后视镜——岩诺蹲在原地,正用力揉搓着两只狗的脖颈,始终没往这边看。狗子们不安分地呜呜叫着,爪子刨着地上的碎石,特别是那只黑狗,似乎想要追上来。岩诺给了它一巴掌,然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停一下!” 时盛瞥了眼后视镜,轻叹一声刹住车。 余桥跳下车往回跑。 见她折返,岩诺连忙背过身撩起衣摆擦脸。 “这个给你。”余桥从背包里翻出小本子,匆匆写下龙虎街的地址。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数字:“现在我暂时不用呼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用......”她撕下那页纸塞进岩诺手里,“反正你先留着。以后要是去了嵊武,就跟我联系,我请你吃饭。” “我从小朋友就少。长大了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岩诺,你是我的朋友。” 虽然知道他想要的不仅是友谊,但她真心把他当朋友。 岩诺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一滴泪珠突然砸下来,在纸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顾不得抹脸,慌不迭地甩纸,又撩起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直到确认字迹没有晕开,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第105章 余桥被他弄得想哭又想笑的,最后只是再一次用力拍拍他:“这回真走了。保重,朋友。” 摩托车重新发动。后视镜里,高大的身影和两只狗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最终被山路拐角吞没。 “长头发,戴耳环。”余桥贴紧时盛的后背,“他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你。” 时盛心头一颤。那时候她已经对他有了懵懂的感情,他却没有意识到她对自己有多重要。与岩诺的相处是否弥补了一点点她曾经的遗憾?他不敢确认,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环在腰间的手臂。 身后忽然飘来熟悉的曲调,是那首要喊"嗨哟啊"的情歌。 时盛握紧车把,山风刮得眼眶发涩——当年他不辞而别,怕的就是这般情形。他完全能想象岩诺此刻的酸楚,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每靠近目的地一步,就意味着离“梦醒”更近一分。这样的分离,也会在他与她之间上演。 余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将环住他的手臂再收紧些。 时盛加快车速,让引擎声盖过那渐远的歌声。 第89章 89 “到时候你可能已经是‘太太’、‘妈妈’了,不好随便上我的船啦……” 在山里,雨后三天不上路是真理——摩托车行进了不到十公里,便接连遭遇大大小小五六处发生过滑坡的地段。散落一地的碎石、倾斜的土堆、横七竖八的断木看得人心里发怵。安全起见,每每走到这样的险段,时盛都让余桥下车走到前面去等,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推着车慢慢通过。 好在天气晴好,路再烂也始终被绵延不绝的绿意环抱。风里有松脂和野花混合的气味,车轮碾过腐叶时,惊起的泥土气息中竟也带着几分芬芳。偶尔经过开阔处,远眺可见山脊起伏如浪,山谷间有鹰盘旋,翅膀被阳光镀上金边,在蓝得发脆的天幕上划出弧线。 又一次下车等候时,余桥特意扯了几根树叶茂密的树藤和质地偏软的树枝,编成两个粗糙的圆环,往自己脑袋上套一个。等时盛推着车过来,她要把另一个给他戴上。 “遮阳。”她解释道,“不觉得越来越晒了吗?” “不要。”时盛故意偏头躲开,“傻乎乎的,我不要。” “晒中暑了就麻烦了。”她板起脸,“戴上。” “有什么麻烦的?”他嬉皮笑脸地跨上车,“中暑了我们就在这山里多待几天,当两个野人。” “要当你自己当!快戴上!” 见她真要恼了,时盛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将人拉近前。 “好好好,戴戴戴。” 余桥白他一眼,踮起脚尖,像加冕般郑重地将藤环戴到他头上,接着定睛一瞧,忍不住大笑起来。 “真的有点傻哎!” “就跟你说!” 行至正午,两人的衣服都被汗浸得透湿,肚子也叽叽咕咕地嚷嚷起来。摩托车于是在一块被树荫遮了半边的平整山石旁停了下来。他们从旧布袋里拿出嘎娅准备的饭团,一前一后爬上岩石。 离开班隆卡山寨已经将近六个小时,饭团仍有温度,不知是余温未散还是被阳光晒的。揭开翠绿的芭蕉叶,糯米的清香混着油脂的醇厚气息扑鼻而来。咬上两口,便能吃到里头包裹着的肉碎与剁细的新鲜香草。 “哦,我这个是鱼肉的。”时盛一边咀嚼一边亮给余桥看,“你的呢?” “是吗?!”余桥很是诧异,“我的是鸡肉的哎!” 她没想到嘎娅竟然做了不同口味的饭团。虽然做法简单,但做不同的口味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他们出发时天还没亮,那嘎娅究竟起得多早? “不一样吗?我不信,你的给我尝一下。”时盛不由分说拉过余桥的手腕,低头在她的饭团上咬了一口。 “还真是鸡肉的。”他赞许地点头,“这么用心,看来嘎娅是真把你当女儿了。” 余桥没搭话,只是盯着自己瞬间缩水的饭团。说好只是尝一口,结果被他咬去了大半。 “你还别说,我也觉得她有点像红姨。”时盛接着顾自说话,“红姨要是还在,搞不好她俩能做朋友。真朋友,不是巧姨那种假交情。” “她们能不呢做真朋友我不知道。”余桥举起所剩无几的饭团,“我只知道你这样很不合理。” “哈哈!”时盛笑得前仰后合。 余桥瞪了他一会儿,终究没绷住,也跟着笑出声:“你真的讨厌死了!再给我拿一个!” 山风轻拂,树影婆娑,不知藏在何处的鸟儿正欢快地一唱一和。 “在吉拉旺那会儿我就说想住住吊脚楼试试,没想到还真住上了。”余桥晃着晒在阳光下的腿,“虽然就几天。” 时盛拧开掉漆的行军铝壶递给她,“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啊!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什么被蚊子抬走之类的。” “那是因为嘎娅那儿条件好。有些普通人家的吊脚楼一楼是养牲口的,你试试看还能不能说‘很舒服’。” “说起来他们寨子应该算是条件特别好的那种了吧?” “对,不是一般的好。地理位置优越,林子里肯定有不少上等木材,岩诺他爸应该也挺会谈买卖的。再加上他们抢……” “人家没抢。” “不是说现在抢车的事。我说的是祖辈。估计他们祖上抢过别的寨子,包括族人、林地之类的。不然那一片资源那么丰富,怎么就他们一个寨子?” “哦……”余桥有点意外,“那、那挺残忍的。” “对了,”时盛也晃晃抻开的长腿,用脚碰了碰余桥的脚,岔开话题,“我在寨子里看到有人穿着你给我买的球鞋,好心痛。还好我没把你买的内裤带来,不然要心痛加倍。” 余桥礼尚往来地回碰他两下,“内裤无所谓。因为你又看不到别人穿着你的内裤。” 时盛一愣,随即拍腿大笑,手里的芭蕉叶跟着一颤一颤的。 余桥伸手捻下粘在他脸上的饭粒,自然地喂进嘴里。 心像被小猫毛茸茸的爪子挠了一把,时盛甩开芭蕉叶,揽住她的后脑勺便偏头吻住她的嘴。 唇上油迹未干,换个人余桥得嫌弃死,偏是他,反倒生出些关乎柴米油盐的亲密感来。 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任他将自己缓缓放倒。 山石为床,树荫做被。他进入她如同被捞起的鱼儿滑入水中,重获新生,畅游无阻。置身山郊野外,他反而不由自主地温柔了。 这蓬勃的山林栖息着多少生命?且不提飞禽走兽,蜜蜂蝴蝶采花授粉忙忙碌碌,结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多添一双人又如何?即便这番水乳交融与繁衍无关。 交织的粗喘与呻吟掠过树梢,惊飞一群白腰文鸟。时盛望着身下人情波翻涌的眼眸,无比希冀这段路能再长些,长得足够把“梦醒”的期限推迟到永远之后。 下午的行程持续了数个小时,路势逐渐趋下。夕阳西沉时,山路忽然温柔地展开一片空地。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一尊佛首斜斜半掩在盘虬的树根间。石雕的面容被雨水与时光侵蚀得斑驳模糊,但那抹慈悲的微笑却依然清晰可辨。 “天呐就是这里!”余桥压低声音惊叹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给画简易路线图的杂货商贩说,走这条路线会遇到一片废墟,不知是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原先是什么建筑,如今只剩一地完整的青石板和几段断壁残垣。废墟入口处有一株根抱佛首的老菩提,也不知是怎么长成这般奇景的。而走这条路的人大都会在这里过夜,说是比住旅馆还干净舒适。 时盛下了车,双手合十向着佛头微微欠身。菩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余桥虽不信佛,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合十行礼。起身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往事——那年在嵊武城外的浮阳山看他赢得飙车赛后,他载她去山顶的寺庙,也曾这样虔诚地拜过山门。 拜过佛首,时盛以推代骑,将摩托车停在离菩提树约摸十米的一处拐角残墙边。墙高大约一米,挡风正好,地上还有前人留下的石砌火塘,拣点柴来就能用,十分方便。 两人赶在天色透黑前生起了火。时盛见余桥跃跃欲试地要去深度参观,便给她弄了个火把,要求她听到他喊就要应,有紧急情况就开枪。余桥接过火把就迫不及待地跑了,生怕慢一点他就不让去了。 这片约千余平米的废墟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超过一米高的断墙屈指可数,整个建筑群就像被一柄巨铲从地面铲走,留下的残垣不过是散落的零星碎片。最神奇的是,这里正如传闻所言,干净得仿佛有人日日打扫,连石缝间的杂草都生长得规规矩矩。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置身其间,竟完全没有身处废墟的恐惧与荒芜,反而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与安心。 等余桥转完一圈回来,时盛已经用芭蕉叶和带来的帆布铺好了休息的窝。 第106章 “发现宝藏了没?”他笑着问被火把烤得双颊发红的探险家。 “发现了。”余桥一屁股坐下,将火把插进火塘,“我要是有钱,就把这里开发成景点。” “哦?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了?” “什么都没有。” “那当什么景点?” “景点不一定非得看什么呀!你不觉得在这里有一种很平和的感觉吗?”余桥盘起腿,闭上眼坐了个深呼吸,“好像灵魂都被净化了。” 时盛捏捏她的脸蛋,“幸好你没钱,不然肯定被人骂骗子。” 余桥打开他的手,“我饿了。” 夜色完全降临,繁星渐次亮起。在远离城市的深山,夜空华美如缀满碎钻的深蓝色丝绒。 就着鹿肉干巴和饭团热腾腾的香气,两人上天入地地乱聊,默契地避开了明天的去向。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注定分离,但今夜仍拥有彼此,又何必提前道破。 夜渐深,靠墙依偎着仰望星空,两人分抽着一根手卷烟。或许是烟劲太大,他们都有些晕眩。 “那颗特别亮的——”余桥抬手指天,“是不是叫天鹰座?” “啧!”时盛用下巴轻轻撞了撞她的头顶,“那是织女星,笨蛋!” “阿盛,”余桥往他身上挤了挤,“你有没有想象过在海上看星星是什么感觉?” “可能就是现在的感觉吧,星星好像卷成了漩涡。” “以后要是有机会,你带我去你的船上,领我去看看海上星空好不好?” 时盛微微低头,看到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被鼻梁上的疤连在一起。 “当然。只要你到时候走得开。” “嗯?怎么会走不开?” 他抬起与她紧紧相握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到时候你可能已经是‘太太’、‘妈妈’了,不好随便上我的船啦……” “屁!”余桥用手肘捅他肋骨,“我永远都是我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时盛笑起来:“哦哟,这么厉害吗?” “当然了!我们可以拉钩!我余桥承诺,到时候你回塔国来,叫我去港口,我马上就到!” “你怎么这么喜欢拉钩?” “我……啊!”余桥突然尖叫着坐直—— 几团黑影飞快地向他们靠近,四肢俱全却明显不是人类。 两人瞬间绷紧神经,刀出鞘枪上膛。然而下一秒都愣住了——不是什么山精妖怪,而是一群拖家带口的猴子。 猴子们大大方方地在篝火余光能照到的边缘安顿下来,或坐或卧,小猴子还在妈妈怀里吃奶。 “猴、猴子!猴子!”余桥激动得口吃,“我、我、我在火车上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时盛收起刀,冲猴群吹了声口哨。最壮实的公猴先看向他,时盛取出一支手卷烟夹在指间,往嘴唇上怼了怼。 那猴眨眨眼,慢吞吞地走到他们这侧,在余桥惊愕的目光中接过那支烟,熟练地在篝火里点燃,然后叼着烟爬上断墙,对着星空吞云吐雾,活像个饱经沧桑的老水手。 “看,我没骗你吧?”时盛得意地说,“我就说猴子会抽烟。” 余桥把枪一扔,整个人跌进他怀里,笑得不能自已。 第90章 90 目的地 翌日清晨离开废墟前,两人再次向菩提树下的佛首合十行礼。 再次上路,余桥莫名有些心悸。按照杂货商贩画的路线图,走过废墟,离目的地就不远了。都说近乡情怯,可要去的并非自己的故乡,为什么也会心生忐忑? 骑行数小时后,周围的植被逐渐稀疏。到了正午时分,已经能看到大片的玉米地和甘蔗地了。那些作物长势明显不好,像营养不良的小孩成群结队地站在路边等待救济。间或有竹楼立在田地里,破败得如同枯羽凌乱的老乌鸦,固执地守望着贫瘠的土地。 没了昨天在丰茂山林里穿行时的兴致,长时间骑行造成的肌肉与关节的不适变得明显起来。在路边匆匆吃了点干粮,两人没做停留便继续赶路。 又行进了大约两个小时,终于拐上了那条狭窄的岔路——杂货商贩说过,他的货车没法开进这条路,每次走到这里,只能下车拿着大声公播放着音乐步行进村,提醒村民们来采购商品。 路面坑坑洼洼的,时盛不得不放慢车速。速度慢下来,余桥反而抱他抱得更紧了些。 “没事的,放松点。”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有我在,放心。” 和大多数山村一样,这里的路口也有一棵大树,树下聚集着老人与孩童。时盛在他们面前停了车,拿出烤过的鹿肉干巴逗引孩子们来说话。他用嘎娅传授的散装方言加上肢体语言询问村里最近有没有发生有意思的事,比如有没有陌生人在此落脚——要确认是否有埋伏,这些整天在村里疯跑的孩子们提供的情报最为可靠。 孩子们都很机灵,很快理解了他的问题,接着七嘴八舌连说带比划,给出了不少有用信息——这里确实是他们在找的地方。过去几天的连续降雨让这座本就偏僻的村子几乎与外界隔绝。雨停后的三天里,只来过两三拨收购草药的商人,都没有在村中留宿。 排除了有埋伏的可能性,摩托车引擎的轰鸣才闯进了挨挨挤挤的破旧竹楼群里。比起常见的高脚楼,这里的楼更像来路上碰见的卖吃食的简陋吊脚棚。楼脚顶多半米高,三四间相连成一个“l”型,加个用作厨房的棚子,再围上一圈篱笆或栅栏就算一户人家。草毡房顶让这些小楼看起来形同玩具,与班隆卡那些刷着桐油宏伟大气的楼群判若云泥。 行驶了百米,时盛在曲折的村道边刹住车环顾四周,忍不住感慨:“明明跟嘎娅他们的寨子在同一座山里,差别怎么这么大……” 余桥深有同感,“会不会真像你说的,他们的祖辈被嘎娅他们那边抢过,才变成了这样?” 时盛被逗笑了:“之前我说什么你都不信,现在我随口乱编的你倒是当真啊?” 余桥正要反驳,路旁一间屋子黑洞洞的门里突然探出个脑袋,用口音浓重的通用语喊道:“收药吗?” 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余桥一个激灵,一种奇异的战栗从指尖窜上来——不是恐惧,倒像是发高烧时那种虚浮的清醒。一路上经历的种种在眼前闪回:警察的盘问、皮卡车后视镜里鬼火般的摩托车车灯、悬崖边尖锐的刹车声、子弹如雨点般的呼啸、雾中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而现在,历经凶险要找的人,可能就蹲在哪扇斑驳的门后搓着玉米。 问话的是个矮墩墩的中年男人。他趿拉上人字拖跑过来,又问了一遍:“收不收药?” “你会说通用语?”时盛反问,“会不会?” “收药吗?”男人机械地重复。 看来只会说这一句。时盛叹口气,问余桥要了写着仙妮本名的照片,递到他眼前。 “不收。这个人,认识吗?” 乍仑给的是仙妮的备案照。那时她偷客人的零钱被抓包遭到殴打,向警察求救后,在警署拍下了这张照片。许是因为照片上的她妆容被泪水晕开,嘴角有伤,不太好辨认,男人几乎把脸都贴到了照片上,看了半天还是摇头。 “叫阿莱!”时盛提醒道,“阿莱!” “阿莱?”男人皱着眉冥思苦想,忽然一拍脑门,竖起右手食指猛点,“阿莱!莫克尼阿莱!” “对对对!”余桥和时盛异口同声。时盛立刻递上一张小额钞票,让他带路去仙妮家。男人爽快地答应了。 进展如此顺利,余桥却紧张得胃抽筋。当看到那个破败的院子上着锁,她竟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 居然不是失望。她暗骂自己荒谬。 打发走男人,时盛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铁丝开始撬锁。快要得手时,余桥忽然低呼“有人来了”。 不清楚这村子的规矩,时盛只能先停手。塔国很多地方,尤其是村寨,对小偷深恶痛绝,哪怕只是偷了根针,抓住了轻则断指,重则斩手。万一这里也是这样就麻烦了。 来的是个穿褪色筒裙的女人,顶着块同样褪色的头巾,粗糙的脸庞让人不好辨认年纪。她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筐,筐里的东西堆得高出她半个头。 “收药吗?”女人的通用语口音也很重。 “不。”余桥举起照片,“找人,认识吗?就住这里的。” 女人凑近照片,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又上下打量着余桥和她身后的时盛:“城里来的?是什么人?” 口音重归重,但比刚才那个男人说得流利多了。 “我是她的朋友!你认识她吗?” “阿莱嘛。”女人指指离仙妮家几步之遥的另一座破败的院子,“我家。” 余桥的心狂跳起来,转头与时盛交换个眼神,追问道:“她家怎么没人?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女人又打量了余桥一番,颠了颠背上的竹篓,没有立即回答。 第107章 时盛不声不响地递出一张钞票。女人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他却往后一缩:“她家不是有个老阿嬷,人呢?” 女人再次颠颠竹篓,“阿嬷被阿莱和塔那温带下山了,昨天一大早。去孟当看病。”她假装咳嗽两声,“阿嬷咳得厉害。”又拍拍胸口,“阿莱和塔那温不在,我帮忙,照看阿嬷,天天。阿莱和塔那温回来,我,摩托,帮忙送下山,没有收钱。我跟他们家,朋友。” 时盛难掩惊讶:“你会骑摩托?你有摩托?” 他举目望向女人的家,没见着摩托车的影子。 女人对他的问题不以为意,老老实实地应道:“下山卖药、送人,我收钱。” 余桥忽然想起仙妮说过,几年前逃离这个家,全靠阿嬷连夜找邻居帮忙。她当时听了没细想,现在一琢磨,大半夜走山路,老人家不可能把孙女交给一个男人。而面前这女人的通用语水平基本能无障碍交流,说明她经常到山下走动,这是有摩托、会骑摩托才能实现的。 细节激发了信任,余桥丝毫不怀疑女人的说辞,只问:“孟当离这里多远?” “天不亮走,中午到。” “你把他们送到医院了吗?哪家医院?” “哎!”女人连连摇头摆手,“医院,贵。”她对着时盛手里的钞票努努嘴,“那个不够。他们去的诊所,要输液三天呢!” “什么诊所?叫什么名字?” 女人又不吱声,直勾勾盯着那张钱。余桥一把夺过塞给她,“什么诊所?!” 女人美滋滋地把钱塞进裙腰,“孟当红土诊所。” 余桥二话不说,大步走向摩托,跨腿往上一坐,“时盛!快走!” 时盛却站在原地没动,伸手拦住准备离开的女人:“阿莱和塔那温几时回来的?” “雨停了回来的。” “雨停三天了,具体是哪天?” “别问了!”余桥焦急催道,“趁天还亮着我们得赶紧下山!” 时盛不为所动,逼视着面前身材矮小的女人:“哪天?” 这个如高山般压迫感十足的男人,眼睛像狼。女人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背篓的带子,支支吾吾道:“那天,有太阳,没云……” “昨天送走的,那肯定不是昨天才回来。前天?还是大前天?你不是她家的朋友吗?天天来帮忙还不知道?” “前、前天……” “白天还是晚上?” 余桥完全不明白时盛为什么还要追问这些细节,还那么咄咄逼人。她焦虑得直抖腿,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别问了!”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阴鸷的眼神让她心头一颤,不得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前天的白天还是晚上回来的?”时盛继续逼问女人。 “……晚上。” “两个人一起回来的?” “嗯。” “好。前天晚上回来的,昨天早上走,两个人,加上他们的阿嬷,三个人。”时盛微扬下巴,“你一辆摩托怎么同时载三个人?” 女人和余桥都愣了。 “收了我的钱就最好不要骗我。”时盛冷声道,“你家就在旁边,家里还有孩子吧?” 他又露出了陌生的一面,余桥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不骗人不骗人!”女人回过神,慌张摇着头后退一步,“我、阿莱和阿嬷,骑摩托,塔那温,走路。塔那温打过仗,是疯子。他走路到嵊武找阿莱,山路,简单。” 第91章 91 逼问 时盛还是撬开了仙妮家的门锁。 矮小的房屋光线昏暗,散发着混合了草药味的霉味。虽不至于家徒四壁,但每一样东西,大到木桌竹柜,小至锅碗瓢盆,无一不肮脏破烂。余桥记得仙妮说过不时会托人送钱回来,她无法理解既然有经济来源,生活为什么还是这么糟糕。 木桌上有只陶罐,里头有些被水泡得软烂的草药。药水还算干净,没有久置导致的馊味。一间看似像卧房的房间里堆叠着一些破旧的衣物,另一间堆放着杂物的房间角落里放着大袋晒干的玉米粒和半袋子糯米,保存得很好,没有霉烂。厨房里,劈好的柴火还没用完,灶膛里的灰烬拨开来仍有余温。 “生活痕迹还新鲜,人没走多久。”时盛拍拍手,“这一点那女人没扯谎。不过这些也证明不了那兄妹俩真的回来过。” 余桥倚住门框困惑地看着他,“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在骗人。” “人找得到或找不到,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找不到,却正好有人跳出来说知道人去哪儿了,还能报出具体的目的地。”时盛走到她面前,目光越过她看向外面,“不觉得太巧了吗?” “这是正常的巧合啊!”余桥有些无奈,“她是他们的邻居,又做载客生意……她骗我们有什么好处呢?她是穷,但也不至于为了你给的那点小钱就费尽心机地说谎吧?” “是,她是在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愣了一下,可我觉得那是正常反应。我也没想到你会那么问。而且你当时的表情有多吓人你知道吗?再说后来她不也答上来了吗?答案非常合理。” “余桥,”时盛伸手覆住她一边侧颈,俯身与她平视,“我知道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你一定想要一个结果,但越是这样越要谨慎。”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不排除一种可能,有别的人接走了阿嬷,再收买邻居引我们去镇上。” “具体是什么人,找你的还是找我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贸然跑到那个镇上去,凶多吉少。” “不不。”余桥摇头,“你多虑了。我们在村口问过了呀,最近只有收草药的人来过。如果一个老人被外来人带走,早传开了。” “那个女的说是大清早走的。”时盛坚持道,“大清早,意味着很多人都没看到。车子开不进来,她可以骑摩托车带老人出到外面的路上,把人交出去……” “你为什么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呢?”余桥皱着眉打断他,“仙妮的阿爸逼着仙妮嫁给她亲哥,是这个邻居连夜帮忙把仙妮送下山的!走夜路多危险啊,她肯帮忙说明是好人!” 她本想再刺他一句,是不是因为被乍仑背刺而ptsd了,略一琢磨还是忍了。 时盛重重叹气,握住她的肩膀:“余桥!当时的情况有现在这么极端吗?如果她或她的家人被暴力威胁,你觉得她会怎么选?!能不配合吗?!” “如果,如果!”余桥挣开他,“你说的都是‘如果’!是假设!你想想看,如果你是追击人,目的是干掉我,而我肯定会到这里来,你在这里设下埋伏就好了。何必费那么大的劲,把一个生病的老人弄到山下去做个陷阱呢?” “再者,设计陷阱的人未必想不到你不会上当,他何苦?!” 时盛插腰低头揉着太阳穴,“余桥,你要知道,世界上就是有些人喜欢做麻烦的事,喜欢赌。对于他们来说,这个过程比结果更有意思,就像猫抓到老鼠,非要玩弄够了才吃。” “按你的逻辑,”余桥寸步不让,“既然他们喜欢赌,那至少会赌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我们上当去到镇子里,一种是我们不上当走人。这两种可能性对我们来说都是危险的,选择哪种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时盛的声音冷下来,“至少走在路上有更多可周旋的余地。” “余地?”余桥突然提高音量,“我们上山时被追杀,要不是碰巧遇到岩诺的巡逻队,就算没被杀死,我俩也会困死在山里,哪来的余地?!” 这句话像记闷拳,打得时盛一时语塞。余桥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遭了那么多罪,临门一脚,我真的没法说服我自己就这么放弃。” “比起你说的陷阱,我更愿意相信他们兄妹俩真的逃过了追击,回到家乡来了,带阿嬷去镇上看病,等她情况稍好些就永远地离开山瓦。如果我不能在镇上找到她,那就意味着我再也不可能找到她了。” “我得去看一眼。也许也是一场空,但会少一些遗憾,因为我至少抓住了一切机会。” 时盛没接话。与她面对面地僵持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身,大步走出院子,冲向隔壁的院子。 “你要干什么?!”余桥慌忙追上去。 时盛一脚踹开女人家虚掩的院门,余光瞥见柴堆后竖起的摩托车后视镜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闯进那低矮的竹屋。 一声嚎叫伴随着孩子尖利的哭声刺痛了余桥的耳膜。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只见时盛揪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的后脖领,却盯着房屋一隅发呆。 余桥迟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呆住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头发胡子连成一片,被铁链锁着手脚,惊恐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路的动物。 他的眼睛,与仙妮的哥哥一样,亮得出奇。 第108章 “我男人。”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声音异常平静。 “跟塔那温一样,去山那边打过仗,回来成了疯子。”她走进屋里,“摩托车,他带回来的钱,买的。”指指时盛手中哇哇大哭的男孩,“还有两个,比他大,都去山那边了。” 时盛蹙眉:“你的意思是,孩子你有的是,不在乎这一个是吧?” “不是。”女人摇头,“我是说,我讲的,都是真话。”她直视着他,“我有摩托,会骑摩托。我家也有疯子,所以我可怜阿莱和塔那温,帮了他们。我没有骗人,不知道你们要什么。” “时盛!”余桥拽住他拧着孩子衣领的胳膊,“别乱来!松手!走!” 时盛反扣住余桥的手腕,视线却仍钉在女人脸上:“我告诉你我要什么,你听清楚、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说实话。” “阿莱和塔那温到底有没有回来过?” 女人深吸一口气,在脏污的裙摆上擦了擦手,“回来过。前天晚上回来的。” “时盛!”余桥厉声喝道,“你到底要怎样?!” 她抬腿就要踢他,他却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她收势不及,踉跄着跌坐在那疯汉身边,吓得他抱头大喊。 时盛带着孩子迈到门外,单手揪住后襟将人高高拎起。男孩吓得噤了声,纤细的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动,尿液浸湿了裤裆,顺着裤管滴滴答答打落在屋前的泥地上。 “想清楚,”时盛仍不放过女人,“这么点孩子被砸到地上会有什么后果。你看看,这细胳膊细腿的。” 原本镇定的女人如同底座突然破裂的石像般,膝盖直直戳到地板上,“咚”一声闷响,震得简陋的房子发颤。 “第二遍,阿莱和塔那温到底有没有回来过?” 余桥瞪大眼睛望着时盛不动声色的狠戾,手脚凉软。 咚! 女人的额头跟膝头一样重重磕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回来了!前天晚上!我没骗人!” “撒谎!”时盛将孩子再拎高,“接走老人的根本不是他们兄妹!” 女人的动作突然僵住。她猛地抬头,胡乱抹了把脸,手脚并用地爬到时盛脚边:“等我一下,等我一下,有证明,有证明!” 她连滚带爬地冲进里间,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后,又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跪倒,双手奉上一只布包。 “……什么东西?” 女人颤着手打开布包,拎出一条金灿灿的——项链。 “阿莱说,说,感谢我帮忙,没,没别的可给我了,就、就给了这个……” 拧绳款式的金项链,小拇指粗细。 出事那晚,余桥开着飞马的皇冠车,不停地看向后视镜,发现他脖子上小拇指粗细的金项链款式别致,像一根麻绳。 面前的项链,与记忆里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余桥扑过去一把夺下仔细翻看,发现项链的搭扣是被暴力扯开的。 是的,协助一个人吸毒,导致其过量死亡后,害怕极了,手抖得厉害,哪里还解得开小小的搭扣?扯开完事。 “放开他。”余桥对着时盛举起项链,努力克制着激动,“这东西,是飞马的,错不了。放开!” 仙妮很聪明,必定是冷静下来后意识到,这条项链正是她的罪证,于她而言与定时炸弹无异,不如拿来还人情债。 时盛拿舌尖顶着上颚,似乎还有话要说。 余桥一点都不想听,指着女人说:“被暴力威胁,她还能怎么选?能不配合吗?”她冷眼瞅着他,“这可是你说的。” 时盛无言以对,终于放下了孩子。 女人爬上前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再度放声大哭。 “喂。”时盛在母子俩面前蹲下来。 孩子哭得愈发凄惨,女人紧紧抱着他,往后挪了挪。 “给了你项链,除了感谢,没说别的?” “说,说过两年再卖,不要、不要着急。” “没了?” “没了。”女人这才哀哀地哭了起来。 被铁链锁着的男人“啊”了两声,也跟着嚎啕。 院外来了些村民,正好奇地往屋里张望。 时盛站起身对余桥说:“我在外面等你,快点。” 余桥也马上站起,“你等一下。” “嗯?” 砰! 拳起鼻血落,余桥甩甩手,“好了,你去吧。” 她从背包里翻出小录音机,摁下录音键,凑到女人面前:“阿姐,你用通用语,说一遍仙妮……阿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跟你说了什么,给了你什么。慢慢说,说清楚,不着急。” 第92章 92 “什么都答应你。就是不许讨厌我。” 摩托车驶入孟当镇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晚上九点多,其他小镇的夜生活或许才刚开始,这里却冷清得犹如被遗忘的空城。寥寥几个宵夜摊,零零散散的夜食客,加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草药的苦涩气味,显得格外萧索。 孟当镇在雾隐山北脚下,曾经是重要的天然药材集散地,后来受到人工规模种植的冲击便落寞了。一样是靠天吃饭,南脚那侧的木材买卖倒历来都红火。 按照仙妮的邻居指的路,余桥和时盛很快在“野生药材交易广场”附近找了那家挤在众多药材店之中的红土诊所。它已经关门了,乳黄色的铁栅门上贴着张纯塔语的手写告示:“高价收购野生石斛、血竭、通血藤,现货现结”。 时盛没有停车,瞄一眼铁栏后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的营业时间,拧动油门加速向前,驶向前方的“广场宾馆”。 现在还不到药材收购的旺季,住客不多,所以当时盛提出要先看房间再决定住不住时,老板没给脸色,拿起钥匙串就走。说是宾馆,其实条件也就比嵊武城里遍地开花的廉价旅馆好一点。嘎娅帮忙卖发电机和树苗换来的钞票足够住更好更干净的地方,但谁让这里有站在窗前就能看到诊所的房间? “同花顺!” “他妈的,又来?!” 醉醺醺的叫骂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墙壁简直像纸糊的。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古怪气味,天花板上的风扇缓慢转动,搅动着隔壁飘来的烟酒味。余桥从包里翻出许久没用的鼻通,打开来用力嗅闻。 “我去买烟,再买点吃的。”时盛说。 中午过后没有再进食,余桥却丝毫不觉得饿。闻多了药味更是没有任何胃口。 怪不得这里的宵夜摊生意清淡。 “不用买我的。我不饿。” 时盛没接话,坐到床边拉开靴子的系带重新系紧,“我还要探探路。” 下午驶离那条狭窄的进村路后,时盛停了车,对余桥说:“姑且信她,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们各让一步——孟当,能去,但不久留。” 女人说老阿嬷要输液三天,那算起来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仙妮兄妹如果要带着老人家逃离山瓦,肯定得抓紧时间,他们应该会在诊所刚开门营业时就送老人去输液。 “只等一个上午,没见到人,我们就走,回嵊武,去找巧姨。” 余桥始终沉默,直到他补了一句“然后去到镇上必须都听我安排”,才忍不住说:“从下了火车到现在好像一直都是你在安排吧?我说过什么吗?” 不爽,就是不爽。哪怕很清楚他拿孩子恐吓女人是为了自己也不爽,比看他割断追兵的喉咙还难以接受。从山上不爽到镇上,余桥明白时盛这会儿出门也是想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她从腰间取下格洛克递给他,“拿着。早点回来。” 时盛接过枪别到后腰上,用衣摆遮好。 “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别开。” “知道了。” 房门砰然合拢,照样挡不住隔壁夹杂着“同花顺”和脏话的笑声。 余桥仰面倒在清洁程度成谜的床上,感觉扑克牌正一张张甩到自己脸色。 天花板边缘有几条蜿蜒的裂缝,她盯着它们看,像是看到了他们这段日子走过的路。指尖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格洛克冰冷的触感——就像一开始她独自上路前,时盛把它塞进她手里时的那种温度。那时她光是拿着它都手抖,现在却能熟练地卸弹匣、上膛。这个认知突然让她一阵胃疼。 “同花顺!通杀!” “妈的怎么又是同花顺?!你出老千!" 余桥捂住耳朵蜷缩起身子。 时盛啊时盛…… 从那个天天来家里蹭饭、试图分走余霜红母爱的小男孩,到那个留着长发、戴着耳环的不羁少年,再到胳膊打着石膏、梦话喊着“妈妈”的青年……无数个时盛在余桥脑海中不断盘旋重叠,最后定格成提着孩子要往地上摔的冷酷男人。 在班隆卡寨子里耳鬓厮磨的缱绻时分,她总是忍不住一遍遍抚摸、亲吻他身上陈旧的伤疤,好像下意识地想把他做线人七年留下的痕迹抹去。 第109章 可没有那七年,也就没有现在的他,或许也不会有现在的她。 原来人真的可以同时爱着一个人的全部,却又恐惧他的某一部分。就像爱上一匹狼,既爱它奔跑时的矫健,又惧怕它撕咬猎物时的森森白牙。 泪水渗入发鬓。余桥不让自己哭出声。 隔壁的牌局仍旧激烈,自己住的房间却漆黑一片。时盛闪身进屋,反手锁好门,这才打开灯。 余桥的衣服扔在床上,卫生间传来水声。 时盛放下塑料袋,脱掉外套和靴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不远处的诊所抽烟。 刚才去买吃的,宵夜摊的老板说,红土诊所开了十来年了,收费低廉。山民如果得下山来看病了,这里是大多数人的首选。 这么看来,诊所不可疑。但时盛仍直觉有哪里不对劲。这种不对的感觉从那女人出现时就开始了。他原以为用孩子那么吓唬吓唬,能逼她吐出点什么来,好让打消余桥来这镇上的念头。谁知偏偏逼出了那条该死的项链,反而让她愈发坚定了。 他本想劝说项链照样能作假,但看到她面色铁青,便意识到事情的重点已经不是要不要来了。 之前死在他刀下的是要取他们性命的杀手,而今天,他威胁的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余桥未必不懂他的用意,也清楚他不可能真的对孩子下手,但她无法接受这种做法,而他也再没有辩解的余地。 下山时一路沉默,时盛也在自问:真的没有别的手段了吗?思来想去,似乎确实没有。他甚至觉得,把人提起来作势要摔已经比动刀子温和多了。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有点心惊——他的思维方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暴力的? 抽完三支烟,余桥还没出来。 她在他回来前就进去了,这澡洗得未免也太久了。时盛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走向卫生间,猛地拉开门, 扑面而来的腾腾水汽中,余桥背对着门,仰脸站在花洒下一动不动。 时盛松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你拜瀑修行啊?差不多得了,洗澡洗太久也会感冒的。” 余桥像是被惊醒了,抹一把脸,微微偏过头,“出去。” 时盛腿弯一凉,捏紧门把,紧了紧牙关,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脚背上被溅了几滴水,他低头看了看,动了动脚趾。 “全押!老子不信这个邪了!” 听着说话人将钞票被砸到牌桌上的动静,时盛胸中腾起一股夹杂着委屈的怒气。他再度打开卫生间单薄的门,冲进水汽里。 余桥仍背对着门,时盛迅速反剪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到墙面上。 猝不及防被迫贴上冰凉的瓷砖,余桥惊叫一声,“干什么?!” 时盛不应声,解开纽扣,拉下拉链。 铝门被飞来的裤子撞到墙上,哐当一声响。余桥闻声反应过来,拼命扭动挣扎:“不许碰我!” 时盛已经红了眼,管她说什么,双脚分开她的腿,握住自己长驱直入。 尖叫盖过了水声和洗牌声。 极致的绞缩逼出了时盛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花洒的水流不偏不倚地冲击着他的脸。他低下头,让水浇湿头顶,再砸落到余桥的腰背上。 “阿盛,”余桥声音哽咽,“别这样……我很痛……” 时盛的心被“阿盛”这个称呼实实在在地击软,可她那句冷冰冰的“出去”带来的阴霾仍萦绕在胸口。 是生她的气,还是气自己?说不清。唯一清楚的,是此刻自己无比需要她。需要被她接纳、包裹,然后像之前一样,反过来向他索求更多。 啪啪作响的肉叫很快填满了小小的空间。余桥被迫凹腰踮脚,侧脸和半个上身贴紧墙面。 身体无力抵抗,无法抵抗,它就是对他上瘾。不管脑袋上的嘴巴如何吐露咒骂——“混账东西!” “残忍!” “烂人!” ——脐下与腹中的嘴巴依然贪婪地吞吃、亲吻着他。 自相矛盾的情绪催化下,她的情潮来得更快。 时盛感受到了,于是松开她的手,左臂揽腹搂紧她,右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拗近。他故意慢下来,在她耳畔切齿道:“不许讨厌我。” 倔筋被打成蝴蝶结也还是倔筋,余桥聚起力气,语气比他更狠:“就要讨厌!” 他不跟她争,手一甩撇开她的脸,虎口卡住紧实的纤腰,猛力一撞。 她条件反射地伸臂撑住墙面,十指张开,指节隆起成爪,指尖甲片下泛出弯弯白色。 时盛抬头闭眼,任水流遮蔽呼吸,在窒息感中加速。 加速在她体内搅动漩涡,将它变成黑洞,吞噬他,也吞噬她。一起被摧毁,就无所谓爱恨了。 而有时候,摧毁也是占有。 水蒸汽越来越浓厚,余桥愈发呼吸困难。她不得不张开嘴摄取氧气,来不及咽下的涎水自唇边坠出晶莹丝线。 摩擦生出的热量递遍全身,余桥感觉自己在燃烧,似乎能听到水滴落在皮肤上发出的轻微刺啦声。 太难受了,也太畅快了。如同太爱了,也太讨厌了。 讨厌的不是他,是如此欲罢不能的自己。 啪! 臀侧突然遭遇响亮的一掌,余桥不受控地一颤,魂魄四散出走。碎片于虚空中再组合,俯瞰不知廉耻的潮湿肉身在迷离水雾中长吟抽搐,颤巍巍伸出一手向后扣紧入侵者的后颈。 “哦哟女的不行了!” 隔壁的声音又变得清晰。 “不到二十分钟就喊成这样,老兄厉害啊!” “有没有搞错?二十分钟叫厉害?老子十分钟就能让人嗓子喊哑!” “因为十分钟是你的极限了……不对,应该是五分钟吧?” 一阵放肆哄笑,吵得余桥找回几分理智,时盛却还在动。 “我还没到。”他伏身吸吮她侧颈肩线上的水,“我还不想到。” 余桥软绵绵抬手擦拭嘴角,“你在山上……” 竟是哭腔。她自己也惊讶。 吻略一顿,“说。” 不是安慰,却像安慰般释放了压抑的酸楚,余桥抽噎起来,磕磕巴巴地问:“你在山上时,答应过我什么?” 答案被埋进吻里:“离开塔国,重新开始,不再做危险的事,好好生活。” “你,你必须说到做到。”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你不可以变成那种……下午那种,那种凶狠、可怕,连小孩子都……” “知道了。” 唇瓣觅到颈上与心脏同频跳跃的动脉,时盛张开齿关咬住。 “什么都答应你。就是不许讨厌我。” 第93章 93 盯梢 清早七点,广场宾馆的前台,老板刚摁下电视机开关,一个男人便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递过一个沉甸甸、毛茸茸的物件。 “送你。” 呵欠被打断,老板认出他是昨晚那个非要看房间情况才决定住不住的麻烦客人。 “哎哟,你去旁边逛早市啦?”老板凑近打量男人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只果子狸。 由于产业萎缩,加上季节未到,旁边那个本来顾名思义用来交易野生药材的广场,已经变成了什么都卖的集市。 “是啊。”男人应道,“随便逛逛想买点吃的,碰见个卖野味的小孩,看着怪可怜,就买下了。出门在外没条件处理,送给你了。你摸摸,还是热乎的呢!” “行啊。”老板毫不推辞。这男的身量高大挺拔、样貌帅气逼人,夜里同跟着他的女人搞出的动静害自己挨老婆酸了大半天,是该给点补偿,不要白不要。 “要不让我老婆做了,中午一起吃嘛!” “不用不用。”男人笑眯眯地摇头,“我们中午到退房时间就走。借你电视看看新闻就行。” “哦,好吧。那多谢了,进来坐!” 老板接过那可怜的动物,把男人让进前台。 男人拿起遥控器,边调台边随口道:“好久没看新闻了,不知道嵊武城唐人街警署被包围的事现在闹成什么样了。” 老板把果子狸放在地上,翻看着自言自语:“箭射死的,挺好。要是猎枪打的就难处理了……”他抬起头,“你说那事啊?前几天就放人啦!现在都没人提咯!” “啊?”男人很是惊讶,“放了?” “对啊!那些去静坐的帮派分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撤了,然后没两天那些围攻警署的人就全部被释放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对了,你是华人吧?嵊武来的吗?” “嗯,是华人。”男人重新望向电视机,“不过不是嵊武的,是光莱的。” “哦。也做药材买卖吗?” “老板,”男人并不回答,“你要不先把这东西拿到厨房去?不觉得味道很重吗?” 他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却让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哦,也是。那你看着,我这就送过去。” 第110章 提着果子狸离开前台,老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打了个哆嗦——这人和他的女伴都说忘了带证件,又这么关注这类新闻,该不会……也是帮派分子吧? 话多容易出错,时盛并不想在这镇上同太多人打交道。可他在早市买了一大堆报纸,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关于唐人街警署被围的新闻,最后不得不去跟宾馆老板套近乎借电视。 结果还是一样,那件事就像一碗搁在户外的水,不知不觉间,蒸发得一干二净。 不妙,太不妙了。 时盛匆匆谢过老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猛地推开房门。余桥正坐在床上穿衣服,见他突然闯进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忙抓起衣服挡在身前。 昨晚从卫生间出来后又做了几次,她累坏了,不等他给擦干净身上的泥泞就睡着了,还一觉睡到现在,全然没了昨天下午在山上时的紧迫感。 “还害羞啊?”时盛关上门,“又不是没见过。昨晚你衣服都不穿就睡着了,还一直贴着我,差点把我挤到地上去。” “我不是因为被你看到才害羞!”余桥急辩道。 “哦?”时盛饶有兴致地抱住胳膊背靠门板,“那你穿嘛。” “穿就穿!”余桥干脆地从毯子里站起来,“我对你才不会害羞呢!我穿给你看!” 光是见她把脚套进内裤,下身便又蠢蠢欲动起来。时盛举手投降,背过身去:“我还是不看了。” 余桥抿住嘴唇,边穿衣服边问:“找的什么人?” 昨晚交欢的间隙里,时盛跟她说,红土诊所上午九点开始营业,得提前找个生面孔去门口盯梢——他俩最好都别在诊所露脸。 “一个卖野味的小子,十三四岁的样子,会点通用语,挺机灵。盯梢还是小孩合适。他的东西我都买了,拿走了果子狸,还剩两只山鹑,让他去诊所门口卖。” 穿好衣服,余桥跳下床走到窗边。诊所门口的台阶上果真坐着个男孩,脚边放着一只竹笼。 “给他看仙妮的照片了吧?” “嗯。”时盛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也跟他说了要特别注意带个老阿嬷的一男一女。” “那怎么接头呢?” 余桥现在已经大概能猜出时盛的思考模式了,比如在眼下的情况中,他是不会向男孩透露自己所处的位置的。 “走到路中间原地转圈挥手。” “……亏你想得出来。那我们也要一直盯着他对吧?” “对。” “行。” “余桥,”时盛吻了吻她发丝,收紧手臂轻轻摇晃,“我们说好的,就盯到十二点,没有就没有了,不能耽搁。我跟小孩的约定也是十二点。” 见她不吭声,他用下巴重重碾她头顶,“听到没有?你要说话算话!” “哎哟!”余桥吃痛挣扎,“听到了!” 时盛扳过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我是认真的,道理跟你讲清楚了,我们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不是请君入瓮的陷阱,所以逗留越久风险越大。” 余桥吸了吸鼻子:“知道了知道了,别啰嗦了。” 红土诊所生意不错,还没开门就有人在门口等着了。一开张,进出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卖野味的男孩很尽责,始终老老实实地守在原地。 余桥不禁好奇,时盛到底给了多少钱,能让那孩子这么死心塌地地帮忙盯梢? “没花多少钱。那孩子太老实了,要价很便宜。”时盛抽着烟淡然道,“他只是想多挣点钱。我跟他说生病的人更愿意买他的东西,因为要补身体嘛,让他来这里试试看,别挤在广场上跟人竞争,别人的货比他的好,他卖不上价的。” 余桥被彻底折服,除了竖大拇指,已经不知还能怎么感慨他的头脑了。 “不过我还是吓唬了他一下,”时盛咧嘴一笑,“给他摸了枪,告诉他我能一直盯着他,收了我的钱就别耍我。” “……你这个人!” 吃零食、抽烟、喝水......盯梢的枯燥程度远超余桥的想象。起初她还因为满怀期待而精神抖擞,但随着日头渐高,男孩始终没有发出信号,他们也没见到疑似目标,她渐渐焦躁起来,开始食不下咽,连烟都抽不进去了。为了打发时间,她无聊地把烟头的过滤嘴拆开,努力将那些细丝一根根分开。中途看见男孩突然起身,她跳起来就要往门口冲,被时盛拦住——原来人家只是去上厕所而已。 究竟是山上那女人说了谎,还是仙妮一家已经走了?余桥完全理不出头绪。她掏出录音机,反复播放那段录音,仍不觉得有破绽。最后只能不停地追问时盛:"换作是你,肯定会等老人病情稳定些再走吧?咳嗽拖太久可是会变得很严重的啊!" 事已至此,再分析那女人是不是说谎已经没有意义了。时盛只得顺着余桥的话,一遍遍耐心地回答:“没错。万一老人在路上病情恶化了,还得找医院,既麻烦又危险,还要花钱。他们身上估计也没多少现金了,跟我们一样。所以肯定会在这里看好病了再走。” 中午十一点四十三分,一个从诊所出来的人买走了少年竹笼里的最后一只山鹑。少年伸着懒腰站起来,活动着四肢四处张望,显然是在准备到点收工。 希望彻底落空,余桥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时盛也站起来活动筋骨:“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余桥,说话算话哦。” 她仍呆望着窗外不动。 “余桥。” “……还没到十二点。” “没区别了。” “我要等到十二点整。” 时盛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行吧。那你看着,我上个厕所。” 东西卖掉了,盯梢的少年好像失去了耐心,不再老实坐着了,而是背着手来回踱步,不时东张西望,有一次甚至抬头朝他们窗口的方向望来。 余桥迅速闪到一边,做了个深呼吸。 她的耐心也消耗殆尽了。 紧盯着卫生间的方向,余桥蹑手蹑脚地移到门边,轻轻拧开门把手,悄悄溜了出去。 第94章 94 狩猎游戏 与卖野味的少年擦身而过,余桥飞奔进诊所。 挂号收费的柜台正对着门,坐在后面的护士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便连忙抬头,还未及开口,一张照片就怼到了眼前。 “见过这个女孩吗?”余桥气喘吁吁,“带着个咳嗽的老太太,需要在你们这里输三天液!” 护士皱眉看看她,又看看照片,摇头:“没有。” “你再仔细看看!”余桥又把照片往她眼前送了送,“还有个男的跟着他们,看着精神不太正常!” “你要看病吗?”护士的眼神变得警惕,明显觉得她才精神不正常,“不看病就请你出去,不要影响其他病人,不然我要报警……哎!” 余桥不等她说完就转身走进输液室。 输液室里或躺或坐的病人纷纷抬头。余桥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手中的照片随着微微发抖的手指轻轻晃动。 都不是。 难道那女人真的说谎了? 为了守住谎言,她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威胁吗? 余桥茫然地抬头前顾,看见对面诊室里走出一个病人,里面的老医生正伏案写着什么。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开朝那边走去。有人试图阻拦,被她一把推开。 照片被拍在医生的本子上。 “见过吗?带个咳嗽的老太太,需要输液。” 头发花白的医生没被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激怒。他停下笔,扶了扶眼镜,凑近照片仔细端详,片刻才说:“抱歉,真的没印象。我看你进门就在问,应该很着急吧?会不会是找错地方了?” 余桥没有回答,抓起他正在写字的本子,哗啦啦飞速翻过。 明知不会有结果,手指却停不下来。 医生只是看着她,并没有阻拦。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从天而降猛地抽走她手里的本子扔回桌上,紧接着钳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往外拖。 “时盛!”余桥如梦初醒,“那女的可能记错诊所了!我们换一家看看!” 摩托车已经停在诊所台阶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喷吐着淡蓝烟雾。 “时盛!”余桥拖住脚,“我们——”“够了!”时盛突然扣住她后颈,强迫她转头——街角杂货店门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个已经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摩托车呼啸着冲出孟当镇。热浪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灼烧着鼻腔肺管。 余桥紧贴时盛后背,还是想不明白,那个看似淳朴的村妇,作为母亲,怎么能在孩子命悬一线时依然坚持谎言? 是先前遭受的恐吓更胜一筹,还是诱惑足够强烈? 再仔细回想,当时盛把孩子举高,那女人没去争抢。 余桥犹记得小时候离家出走,本想求时盛帮忙,最后被他“出卖”,遭到妈妈的埋伏追捕。当时自己本打算再跑,却被他抱摔倒地。他明明是给妈妈帮忙,照样被她拳打脚踢地呵斥放手。 第111章 下跪乞求这样的反应是“正确”的,却不够正常。至少,与自己妈妈当年的反应对照,不正常。 烈日当空,余桥还是打了个寒颤。 那个指使女人撒谎的人,那个布置陷阱的人,深谙寻找的执念会使人误入歧途,准确拿捏住了她的心态。 时盛是对的。 只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会不会已经太迟? 车速太快了,时盛几乎整个人伏在了油箱上。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中,余桥听到他的心跳节奏前所未有的慌乱。 烈风吹出泪花,也将她那句“对不起”远远吹到后方,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像一粒无意中附着到镜面上的尘埃。眨一眨泪眼,它竟然慢慢地变大了。 “抓紧!”时盛的吼声划破风声。 余桥努力睁大双眼仔细一看,哪是什么灰尘?那是一辆灰色的轿车,正以可怕的速度逼近。更可怕的是,灰车后还有一辆白车。 惩罚来得太快。对她固执己见的惩罚。 摩托车猛地拐进一条伐木小道,低垂的树枝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人身上。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那两辆车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时盛把油门拧到底,老旧的发动机发出濒临报废的哀鸣。在一个急转弯处,余桥的膝盖差点蹭到地面。她不得不整个人贴在时盛背上。 后视镜里的车越来越近。有人半身探出车窗,举起了黑洞洞的枪管。 砰!砰!砰! 子弹打得泥土如水般飞溅,摩托车在密集的射击声中左闪右躲。几次惊险的闪转后,后轮还是被射爆了。 “呀呼!”开枪的人兴奋地嚎叫,“刹车啦!别闹啦!” 失控的摩托车像发狂脱缰的马一般剧烈摆动,时盛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控住车把。在即将翻车的刹那,他猛踩后刹同时向右急压,余桥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去了。摩托车斜着滑出十几米,在土路上犁出一道深沟。 焦糊味刺鼻,时盛大喊:“前面跳车!” 前面是一处滑坡留下的缓坡,土质松软,他拐到这种路上,撑到现在就为了找这样的地方。余桥意会,在他松开车把的一瞬,脚上用力一蹬,跟他一起滚下土坡。而那辆饱经摧残的摩托车继续滑行着,最后轰然撞到了树上。 翻滚数圈才停下,余桥眼前金星直冒。 “别动!”时盛一手按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格洛克。追兵的轿车在不远处急刹,车门打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听得人心惊肉跳。 “盛哥!”坡顶传来做作的惊喜喊声。 “盛哥,我们是鲲哥的人啊!骆咏鲲!你不记得了吗?"那声音继续喊着,带着夸张的亲热,“鲲哥说欠你人情,一直惦记着要还!请你和你马子去做客,好吃好喝招待,绝对不为难!” 骆咏鲲,白荣曾经的合作伙伴之一,把自己名字的汉语拼音缩写“yk”设计成刺青图案,让手下人都纹在身上的自恋狂——从在班卡颂的火车上碰到刺着那个图案的女打手开始,时盛便猜到迟早要有这么一遭。 “盛哥,一开始鲲哥说你离开嵊武了,我们都不信呢!直到那个疯婆子被你打成了脑震荡!” “对啊!以前就听鲲哥说你很不一般,那次你们玩俄罗斯转盘我也在场,你好帅啊!” “就是啊盛哥,我们都很崇拜你!老万那几个老家伙弄了一个十人车队去抓你都全军覆没了,我们听说了可太手痒啦!” 两台车,七嘴八舌,至少六个人。时盛小心地从余桥包里摸出备用子弹,然后捏了捏她的肩,低声道:“数到三,你往右跑。” 余桥一听急了:“那你呢?!” “跟之前一样,我掩护,你找地方躲起来,等着我。”他对她露出整齐的白牙,“十个人我俩都搞定了,还怕这几个?” 不一样的。当时是晚上,有皮卡车和霰弹枪,现在……余桥看看他手里不起眼的格洛克,更加悔不当初。 “盛哥!”第一个说话人的声音又响起,他似乎定住了脚步,“我们很有诚意的,带的是麻醉枪啦!不过被打中也不舒服嘛,你们要不出来吧?” “对啊盛哥,大家都好好的,别弄伤彼此啊!” “盛哥,你听一下!”对方拉动枪栓,“真是麻醉枪!” 余桥听不出来,扭脸看时盛。他勾起一侧嘴角冷笑:“别理!” “还是不信吗?我发两镖你看看?” “余桥,”时盛冲她点点头,“准备好。” 他要孤注一掷。余桥咬咬牙,也用力地点头。 “一。” 哆!第一支麻醉镖扎进脚边的泥土,余桥浑身一颤。坡顶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到啦!” “别怕!”时盛捏住余桥的下颏,目光灼然,“二。” 余桥看着他漆黑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咽了咽口水,重新鼓起勇气。 嗖——第二支镖擦过余桥发梢,男人们吹起口哨。 “三!跑!” 余桥冲向右侧树林的刹那,时盛暴起开枪。可惜角度不利,都被对方躲开了。 “盛哥,给过你机会了哦!” “那我们只能做游戏啦!” 那些人像围捕羚羊般散开队形。时盛顾不得自己会暴露了,朝着余桥的背影呐喊:“跑快点!不要停!” 余桥拼命狂奔,却仍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轮流来!回合制!” “赌五发之内撂倒他马子好不好?” “我先来!” 嗖!镖尖擦着余桥的衣角钉入树干。 “我要打盛哥的屁股!” 砰! 一声枪响,有人惨叫。 “呀呼!猎手淘汰一个!猎物组得一分!” “啊!盛哥瘸啦!他腿中镖啦!打平打平!” 余桥猛地刹住脚步。逃掉的希望已经渺茫了,她不能丢下时盛。 “哎哟?!怎么回来啦?我的我的!” 一支镖擦着余桥耳畔飞过,她甚至听见了镖身旋转的嗡嗡声。 药劲太强,被射中的左腿很快失去知觉,时盛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他揪住麻醉镖的橙色尾羽,将它拔了下来。一抬头,他的女孩跌撞着冲过来,因为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脸蛋,是他永生难忘的、改变了他命运的太阳。 嗖!嗖! 两支麻醉镖分别扎进了左前肩和右侧大腿,余桥边跑边拔了扔掉,可视线仍很快晃荡起来。她咬紧牙关,在意识彻底沉没前扑进了时盛怀里。 “跟你一起死,我不会有遗憾。” 颈侧忽然传来锐痛,时盛却笑了:“说什么傻话?” 他们如同先前数次一起沉沦般抱紧彼此,一同倒在刺眼的日光下。 第95章 95 老虎 一架飞机缓缓划过蓝得如同作假的天空,拖出长长的尾云。时盛仰着头,看得出了神,直到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孩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白袜与黑色皮鞋,两条麻花辫从圆圆的脑袋上垂下来,一侧在前,一侧搭在后背上。发辫粗而乌黑,泛着健康的光泽。 “余桥?” 女孩没有回头,而是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时盛急忙追上去。百褶裙裙摆在宽大的芭蕉叶间时隐时现,总是在即将被他抓到的瞬间如蝴蝶般灵巧飞走,最终隐没于层层叠叠的叶片后。 “余桥!” 焦急地再拨开一片绿叶,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空地。 没有女孩。 只有一只斑斓的老虎安静地卧在空地中央,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时盛定住,并不感到恐惧,只是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很轻。 老虎也没动,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像在等待什么。 对视片刻,老虎身后的芭蕉叶忽然沙沙作响,一只男人的手从叶隙间伸出,掌心向上,作出邀请的姿势。 “阿盛,来。” 嗓音低沉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时盛绕到老虎尾部,撩开叶片,最后回头看老虎一眼。 它依然不动,那对碧绿的眼睛依然凝视着他。 时盛转头迈步,脚下突然一空——世界瞬间被水吞没。 短暂的惊慌过后,他放弃挣扎,任自己在寂静的水域里缓缓下沉。 一串气泡从唇边溢出,在眼前晃晃悠悠上升。 酒瓶、烟盒、鼻通、u形锁、手靶、红白色涂装的rg500、红色桑塔纳……记忆碎片从四面八方悠悠漂来,又悠悠漂走。 然后是她,先前遇见的身着校服的女孩。 果然是余桥,仍是少女的余桥。她像一尾鱼般游到他面前,发辫在水中舒展,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嘴唇娇艳如花。 她靠近他,与他面对面。他在她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长发,耳钉,冷淡的眉眼……竟是少年时的模样。 第112章 她对他微笑,与他交握十指,嘴唇轻轻相触。 时盛不由得阖目。唇上并没有实感,只有水流温柔的阻力。 再睁开眼,面前已是短发的余桥。她长大了,沉静如一朵在沟渠里独自盛放的睡莲。 手还握在一起,她却似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拽住,慢慢向后漂去。时盛刚想将她拉回来,一些东西突然蜂拥而至——枪械、刀具、橡胶树、安眠药、筹码币……甚至,大象。 ——牵住的手被迫分开了。 在这些无声混乱的间隙里,他看见余桥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成痛苦。气泡从她唇间涌出,像一串串破碎的珍珠。 时盛心如刀绞,拼命划水追赶,可每次指尖刚要相触,她就被无形的暗流拽得更远。最后,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明明在水底,他却分明地听见了她的喊声:“时盛——!” 黑暗吞噬了她。 时盛惶然四顾,忽然猛地往下坠落。 砰! 水流散尽,他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惊恐万状地睁开眼。 现实的空气灌入肺部,带着消毒水味、血腥气以及某种淡淡的香味。四肢莫名沉重。下意识地动一动,隐约能听到铁器碰撞的声响。 麻醉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模糊的视线中,一个白色人影立在对面。 白无常?还是,地狱天使? “哟,阿盛,醒啦?” 梦中的男声在右侧方响起。与梦里的情况相反,这声音一入耳,一个名字就自动浮现在脑海中:骆咏鲲。 时盛缓缓转头。几米外的单人皮沙发上,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一身米色亚麻西装,跷着二郎腿。左手晃着加了冰球的威士忌,右手把玩着折叠整齐的手帕。 果然是那个疯癫的自恋狂。 时盛再次活动手脚,哗啦啦的声音清晰而响亮。他彻底清醒过来,原来沉重感并非药效所致,而是手脚上确实有镣铐。再看那白色人影,并非缉拿魂魄的鬼差,也不是管教恶鬼的神使,只是个穿着全套护士服的普通女人——在这种私人场所还如此打扮,多半是雇主基于特殊癖好的要求。 “我妹妹呢?”时盛强撑着坐起来。 “哦,妹妹?”骆咏鲲挑眉,“哪种妹妹?” “她在哪儿?”时盛冷声追问。 “可以操的那种对吧?” “我问你她在哪儿?!” “啧!”骆咏鲲歪了歪头,“这么大个电视机看不到吗?” 时盛这才注意到沙发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台小小的电视机。画质很差,满屏噪点,但仍能看清画面上有张白色的床,有人蜷着腿瑟缩在靠墙角的床尾。 时盛猛地站起。膝盖还在发软,他踉跄着往前冲,才迈开两步就摔倒了——镣铐的铁链连着床铺,长度有限。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爬起来,想拖着同样是铁做的床继续往前。然而它纹丝不动,再一看,床脚固定在水泥地面上。 “骆咏鲲!”时盛怒喝,“你要干什么?!” 骆咏鲲用手帕掩住口鼻,皱着眉吩咐手下:“过去叫她走近一点,给她哥瞧瞧。”又转向时盛,“你冷静点。我可没动她。一会儿还要陪她吃饭呢!” “你离她远点!”时盛目眦欲裂。 “不用你说。”骆咏鲲淡然道,“我知道她练过格斗,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你最好是!” “对了,铁链长度刚好够你去那边上厕所。”骆咏鲲指了指角落的马桶,“别像条野狗一样随地解决,太恶心了。” 时盛没理会他的羞辱,紧盯着电视屏幕。很快,画面里的人听从指示走到床边,茫然地抬起头。 确实是余桥。时盛暗自松了口气,拳头却攥得更紧了。 她开合嘴唇,没有声音,但他看得清楚,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恨不得冲进屏幕里。 “放心,你们的伤都处理好了。”骆咏鲲晃着酒杯,“我要你们都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 “骆咏鲲,”时盛昂起头睨着他,“知道你恨我,没关系,把我留下来慢慢折磨,放了她。” 骆咏鲲抿了口酒,“坐下慢慢谈,好好说。我记得你以前很冷静的嘛,怎么现在这么沉不住气啊?” 屏幕上,余桥看向画面外,接着再次仰头,笑着对镜头招手,然后将手拢在唇边围成喇叭,似乎在大声说话。 明知道她的声音传不过来,时盛仍不自觉地侧耳聆听。不知是幻觉,还是她所在的空间确实不远,他似乎真的听到了——“阿盛!我没事!别担心!” 一连重复了几遍。即使画面模糊,也能看清她带泪的笑容。时盛的心被狠狠揪住,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够了够了!”骆咏鲲厌恶地摆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真让人失望!”他转头命令手下,“电视先关了!” 画面消失。时盛定了定神,转身回到床边,坐下前狠狠抹了把脸。 骆咏鲲示意手下给时盛倒酒,“折磨你是必须的。放人?”他轻佻一笑,“我已经跟人做了交易,保证她不会再出现在嵊武。我是个人渣没错,但做生意,我比谁都讲信用。再说,为了她,我不但折了个手下,还费劲巴拉地做了个车祸现场……沉没成本这么高,放了她我就亏了。” 他的人递上酒杯,时盛接过来嗅了嗅,上好的威士忌。他没喝,只是缓缓转动杯中的冰球。沉吟片刻,缓声道:“你跟嵊武反黑组做了交易,抓我们换你提前出狱,对吧?” 乍仑不好大动干戈地利用警方资源抓捕两人,而时盛仇家安排的追杀车队全军覆没,说明广撒网不靠谱,还是得委托给特定人选。记仇的“疯子”骆咏鲲无疑是最佳选择——因证据不多,他所获刑期并不长,找他进行暗箱操作,诸如保外就医之类的,对内对外都好交待。 “然后你用手下面目全非的尸体冒充余桥,交给‘花腰’应付玄武会,所以唐人街警署被围的事平息了。” “唉——”骆咏鲲装模做样地长叹一声,“你看看你,经历过多少血雨腥风,现在却因为那么点鸡毛蒜皮的事搞成这副狼狈样……” “鲲哥,”时盛抬眼望向他,“我能说服余桥永不回嵊武,保证你的信誉……别的条件也能谈。所以关于放她走的事,能不能再商量?” “哈!”骆咏鲲拍腿狂笑,不小心被呛到,忙用手绢掩住嘴。手下赶紧接过他手中的酒杯。 “条件?”他边咳边笑,“阿盛啊,你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你拒绝加入朱雀门的事都传开啦!你以为你是谁?” “再说你要是能说服她,你们还会在这里吗?……哦,这个倒是,迟早的事,我布置了好几个陷阱呢,你们逃不了的。罢了,这点就不提了。” “哎,不过我真是不明白!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老是选错答案呢?” “你看,你点我,把我送进监狱,现在‘花腰’为了抓你又放了我……好讽刺啊!你不觉得吗?” “还有,得罪了那么多人,你不好好呆在嵊武,乖乖当陈家的狗,非要跑出来当活靶子,就为了个女人?有病啊?” 时盛沉默地转着酒杯。 骆咏鲲喝了口水,继续道:“反正你女人现在对外也是死人了,出去了日子也不好过。还不如留在我这儿,好吃好喝,还能继续打格斗,多好。” 刚才他说的那些在时盛听来都毫无意义,却不想被“格斗”这再熟悉不过的词戳中了敏感的神经。 “你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我要组织不分男女量级的无规则比赛。”骆咏鲲笑眯眯地答,“我要让她参加,让你全程观看。” 时盛的手晃了一下,杯子差点脱手摔落。 骆咏鲲再度接过手下递来的酒杯,“她小时候拿过青少年赛的金腰带,但之后没打过比赛了吧?不知道能撑多久……我专门为你们办的比赛,死得太快可不行。所以你放心,有几天缓冲时间的。我会让人重新训练她,找一找状态。一会儿我走了,会把监控给你打开,让你好好看着你的宝贝。” “阿盛,想开点。好好等着看她比赛。她逃不掉的,就算你现在咬舌自尽我也不会放过她……谁让你那么多年不近女色,到头来却愿意为她拼命?她对你太重要了,折磨她比折磨你更能让我爽,哈哈!” 时盛攥紧杯子,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从发白的指关节间滴滴落下。 “鲲哥,我们华人不是有句老话么?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真心劝你再考虑考虑。” “好啊!”骆咏鲲放开腿,倾身向前肘撑膝盖,“一、二、三,考虑好啦!”他笑得戏谑,“你就在我眼皮底下,有什么不好相见的?她非打不可!” 时盛不再多言,仰脖饮尽杯中酒,将空杯置到地上。 骆咏鲲也一饮而尽,用手帕擦擦嘴,往沙发上一扔,起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突然转身:“对了,我给‘花腰’的除了那具尸体,还有那个……你们在找的陪酒小姐。交出去的时候还是活的……嗯,半死不活吧,反正还在呼吸。现在估计已经死透了。” 第113章 第96章 96 笼上 充斥着血腥味与汗臭味的馆内,劣质音响播放着劣质音乐,呼声如潮水。余桥站在选手通道的阴影里,往手上缠着绑带,回想起第一次在体育馆参加正式比赛的情形。 当时八角笼被放置在篮球场中央,看台上零零散散坐的大都是选手的家长、老师或者同学朋友。唯独一块区域,人群集中,男女老少清一色着天蓝色文化衫,上面印着中文、英文、塔国语的“余桥加油”。他们敲着装着沙子的矿泉水瓶大喊“打死她”,引得周围的人不满侧目,却喊得余桥斗志昂扬,即便其中有很多人她并不不认识。 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因为自己来自龙虎街而感到骄傲。 时隔多年,即将再次进笼,余桥知道依然会有陌生人为她挥拳喊“加油”或“打死她/他”,并真心期待着她能赢,但——他们的鼓励与期许并不因为她是她,而是为了花花绿绿的钞票。 十天前,骆咏鲲那个疯子,在他的宅院里摆了长桌,命人带余桥过去吃饭。 那桌子起码三四米长,坐满了奇形怪状的男男女女,个个凶神恶煞,倒衬得独坐在一头的骆咏鲲文质彬彬。余桥被安排在他一侧入座,那些人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似要用眼神将她斩块切片分食。 比起恐惧,余桥感受到更多的是绝望。这里是龙潭虎穴,她和时盛插翅难逃。 骆咏鲲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别担心,你慢慢吃着听我说。我在筹备一个地下格斗赛,明天就开始选拔,十天后安排你上场。你帮我赚点钱,我就放你和阿盛走。” “我跟阿盛认识很多年,最大的矛盾就是有一次玩俄罗斯转盘,我输了,要用橡皮子弹,他说我玩不起,然后我们打了一架。我哪里是他的对手?直接被他摁到白荣养的老虎面前。” “你说谁不怕老虎对吧?就算关在笼子里也怕啊!”他抬手比量了一下,“那个栅栏这么宽,完全够老虎的爪子伸出来。我都要吓疯了,阿盛却在旁边大笑。听他笑呢,我突然也觉得挺好笑的,就不生气了。还因为那件事开始喜欢他……啊,你别误会,我不是基佬,只是闻到了同类气味的那种……基于欣赏的喜欢。” “所以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把你们抓来主要是他卖了我,害我亏了钱,我总得让他赔给我呀!你看我有这么多人要养呢!” 余桥根本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可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骆咏鲲对她举杯:“你放心,我是个人渣没错,但做生意,我比谁都讲信用。” 他点了几个在座的人,让他们站起来同余桥打招呼。 “十天时间,我让他们给你当陪练,你找找感觉。你要面对的对手,都是下三滥野路子,跟你比,只是胜在实战经验丰富。我知道你从很小就开始练了,虽然断了几年,但底子很厚,感觉回来了,野路子不会是你的对手。” “当然,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被打死了,我也没办法。不过你还是放心,你死了我也不会杀阿盛。我就训练他,让他代替你接着替我赚钱。欠我的还够了,我一样放了他。大家凭本事解决麻烦,是不是很公平?” 他滔滔不绝,把话都说完了,余桥无话可说。味同嚼蜡地吃了点沙拉,半天才开口问:“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骆咏鲲一笑,点着她对其他人说:“瞧瞧,这就是盛哥看中的女人,跟他本人一样,很不一般啊!” 训练自第二天一早就开始。 做完热身,以一千次跳绳开启体能训练。身体被搁置太久,不到一个小时,余桥满嘴铁锈味,感觉肺都要炸了。可她仍咬着牙坚持。 无他,落到这步田地,是自己的错。有错就要纠正弥补。 骆咏鲲安排的恢复训练专业得出乎意料,连餐食都是严格的高蛋白低碳水,甚至还有鲜榨果蔬汁。 三天后,他大发慈悲地让余桥见了时盛一面。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拥抱。生死未卜的绝境里,言语太苍白,能确认对方还活着就够了。 会面后,余桥练得更狠,只要还能动,就不会停下。短短几天时间,连恢复到巅峰状态的三成都做不到,但她必须重新唤醒身体的战斗本能——骆咏鲲已经放话,她训练期间,那比赛将选拔出前三甲作为她的对手,届时三局两胜就算她赢。 在同一场比赛中连续迎战三个对手,且不论技术,对体力绝对是严峻的考验。余桥决不允许自己因为体力不支而失去思考战术的能力,进而丢失胜机。 想知道骆咏鲲到底守不守信,那就亲自验证看看。 此刻,八角笼就在前方。 余桥平静地调整着呼吸,感受着缠手带的紧绷感。 “入场!”满脸油光的工作人员叼着烟推了她一把。 余桥最后一次活动肩颈,镇定地走向八角笼。 “怎么这么瘦?!” “这种打个鸡毛啊!‘魔山’一拳能把她打成肉酱!” “不一定啊!他们说她以前打职业赛的,肯定够灵活!” “他妈的是谁让我押她的?!” 嘘声和脏话四起,有人朝余桥扔来一只塑料瓶,正砸在她肩上。一个人动了手,其他人便跟风,一时间许多垃圾飞来。 余桥不闪不避,走到笼边脱下鞋子,赤脚迈入血迹斑斑的笼中。 骆咏鲲和时盛并排坐在最前面的特设席位。时盛被禁锢在特制的椅子上,身后两个马仔,一个持枪,一个拿着电击器。 余桥走到他正对面,面对他戴上护齿。水银灯太刺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相信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于是微微点头,握拳捶了捶胸口,接着比了个“ok”,又比了个“v”。 放心,没问题,一定能赢。 ——那年她跟着去浮阳山看他飙车,比赛还没开始就落下泪来。他似有感应般回头,做的就是这样的手势。 时盛喉头一哽,却还是笑了。 当年她阻止不了他,现在他帮不了她。各自逃不开的比赛,为自己,也为对方。他们的宿命早就纠缠在了一起。 “‘魔山’!‘魔山’!” 嘘声骤然转变为狂热的欢呼,排山倒海地涌来。 一个纹着青龙的壮汉猛地跳进笼中,整个台子似乎震了一下。 他的身形,足以装下两个余桥。 时盛顿时怒不可遏:“骆咏鲲!我操你……” 砰! 枪托击中后颈,打断了他的咒骂。 “急什么?”骆咏鲲慢条斯理地剪开雪茄,“一开始就要上点强度,让她找到感觉。放心啦!这种大块头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你也懂行啊,绝对力量不一定能压倒技术。” 他就着手下递来的火点燃雪茄,陶醉地深吸一口,喷着浓烟说:“除非她技术不行。” “规则就是——”主持人抓着麦克风嘶吼,“去他妈的规则!” 呼声震天。在场的不是人类,而是被暴力熏红了眼睛的野兽。 余桥做了个深呼吸,伸出拳头,想与对手碰拳。 那大汉愣了一下,突然张开嘴大笑。看台上也传来笑声。有人大喊:“你他妈的以为这里是国家体育馆啊?” 余桥收回悬空的拳头,若无其事地摆好站架。管它什么场合,她都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对方没有碰拳礼的习惯,显然没参加过正规比赛——这种依赖蛮力的对手,是她从不畏惧的类型。 几次试探性地交锋后,余桥摸清了对方底细。这人力道虽猛,但速度迟缓,总想抓住她近身缠斗,再用重拳终结比赛。她暗自调整战术:先以拳法佯攻诱敌,再抓住破绽施展腿技。 时盛也看出了大汉的破绽,猜到了余桥的应对手段。尽管如此,她接了几拳后,他仍不忍看,转向骆咏鲲冷笑:“这种野鸡擂台开盘搞得这么热闹,不怕‘花腰’来端场子?” 骆咏鲲不以为然:“当了几个月良民就忘了规矩了?尊敬的长官们不点头我敢开?死几个亡命徒增加几分社会安定,还能收点钱给老婆和情妇买名牌包,人家会算得很。” 他话音才落,看台上忽然炸开一片惊呼。 原来是余桥一记低扫狠狠踢中汉子的腿弯,趁他身形不稳,紧接着又是一脚横扫另一侧膝盖。对方彻底失去平衡,她腾身而起,一记势大力沉的正蹬直踹心窝。 壮汉弓起身子哀嚎一声,咬牙切齿地就势抓住她的脚往自己这方拖拽。余桥并不急着挣脱——强行脱身极易脱臼——而是顺势后倒。对方见状立刻饿虎扑食般压来—— “呃!” 时盛正看得屏息冒汗,骆咏鲲突然将燃着的雪茄狠狠摁在他大腿上。 裤子瞬间被烫穿,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第97章 97 笼中 “我的加工厂因为你停工几个月了?”雪茄头碾了半圈,像在研磨某种香料,“再不赚点外快,我连雪茄都要抽不起了。好好的正经生意被你搅和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怎么会靠这些下三滥手段赚钱?有时候我自己想想都觉得可悲。” 第114章 时盛额角渗出冷汗,却低笑起来:“正经生意?你觉得你工厂里做的那些东西是正经东西?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阿盛,你用不着讽刺我,”骆咏鲲笑容满面,“也没必要因为跟‘花腰’合作过就清高,觉得自己也是正义人士了。你装什么傻呢?白荣是给你发钱的老板,他的钱怎么来的你不知道?” 两人对视数秒,忽然同时爆发出大笑。 笑声未落,观众席像被狂风掠过的麦田般突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张大嘴巴望向八角笼中。 他们看不上的女选手,在地下格斗场也要跟对手碰拳的呆子,此刻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狠辣——壮汉扑来的瞬间,她屈膝上顶,膝盖精准命中对方裆部,并在其因剧痛而僵直的刹那,以一记凌厉的手刀劈向喉结。 这本是足以截断舌骨的致命一击,她却并未就此收手,而是一个翻身骑坐,提拳重捶。 这汉子杀意太重,又被她激怒,若留手,必定会遭反杀,必死无疑。 “漂亮!”骆咏鲲扔掉已经熄灭的雪茄,也起身鼓掌。 大汉最终虚弱地拍地认输,被抬出了笼外。 铜铃声响起,宣布中场休息。 余桥躺在地上抹了把脸,大口呼吸。 “说实话你马子真不错,”骆咏鲲回身对时盛说,“青少年正规赛要戴护具,很多招式都不允许——在那么严苛的规则里练出来的人,却能马上适应黑拳场,下得了手……这种女人才够劲,看得我都硬了。”他端了端裤裆,“不如比赛结束了我跟她睡一回,你在监控里好好看看?她为了救你应该不会拒绝。” 心才落下就被怒炮围,时盛骂着脏话挣扎,身后的马仔立刻将电击器按在他后颈上。 电流瞬间贯穿全身,时盛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响。骆咏鲲嫌弃地"啧"了一声,挥手制止。 “别弄了!弄失禁了我还怎么看比赛?!” 余桥躺在地上偏过头望向时盛那方,赫然发现他垂着头状态不对,立马翻身爬起向笼门口跑去,却被人拦住了路。 “哇!”主持人在笼外夸张地喊,“休息时间还没结束,我们的二号选手就上台啦!迫不及待啊!那我们就开始吧!” 笼门于再度沸腾的欢呼声中无情合拢。 来的是个肌肉精悍的年轻男人,神色冷淡得不像要打架的样子。余桥却感觉不妙。她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扭脸再看向时盛。 “看哪里呢?都说开始了还分神,你不是专业出身吗?” 语调也冷淡。 余桥转回头,只见男人对她伸出了拳头。 “我也是习惯了,不碰拳总觉得不太对。” 余桥的心猛然下沉——骆咏鲲还说什么都是野路子,面前这人明显打过正规比赛,从身形判断应该是羽量级。这个量级的比赛节奏很快,选手技术水平普遍较高,刚才对付大体重莽汉的策略在他们身上根本行不通。 她心神不宁地跟他碰了拳。 男人收回拳头摆好站架,竟是反架。 果然不妙!余桥慌张起来,若他是双架选手,她将毫无胜算。 男人拳脚极快,两拳突刺后,紧接着就是一记低扫直取余桥的膝盖。 她仓促闪避,动作明显比上一场慢了半拍。 男人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余桥脑子里一团乱麻,节奏彻底乱了,只能依靠本能反应与肌肉记忆进行防御。一次躲闪不及,被拳锋擦中颧骨,护齿在撞击下刮破了口腔内壁,血腥味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 挥拳追击了一会儿,男人使出一记变线踢。余桥架臂格挡,仍被踢得后背撞上铁笼,接着又反弹回去。 对面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倏然露出狞笑,上步接一记沉重的勾拳。 余桥狠狠摔翻在地,眼前天旋地转。眩晕中,她听到男人说:“既然以前都打专业赛,那我给你倒数吧!数完起不来,我就不客气了。” “哎呀!完了!”骆咏鲲拍拍时盛,“我可能睡不了她啦!她完蛋了!” 涣散的思维在双重刺激下忽然重新凝结,时盛猛地挺直脊梁,声嘶力竭地喊道:“余桥!打死他!” 这声怒吼与遥远记忆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冲破迷雾,鞭子般抽到余桥身上。她稍稍强撑起上半身,甩甩头,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从脚开始往上打量对手,突然眼睛一亮——他右膝上有一道不小的陈年手术疤。 怪道他用反架!既不是左撇子,也不是双架选手,而技术尚可却来打黑拳。 余桥有了主意,再看时盛一眼,拳头撑住地面,摇晃但坚定地站了起来。 “余桥!”时盛胸口起伏得厉害,“打死他!” 男人还在得意洋洋地倒数,见余桥起身,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再次起腿。 果然又是左腿。 余桥不再后退,而是迎着腿势猛冲上去,擦着地面扑倒的同时狠狠踹向他的右膝盖。 男人后仰跌倒,抱膝痛呼。 余桥飞快爬起,飞身跃起,肘击直冲其面门。男人反应迅速,往旁边一滚。然而疼痛拖垮了他的速度,被她抓住时机拿住了背。 “既然以前打专业赛,”余桥喘着粗气说,“那你应该知道,被拿背,是大忌。” 第二个对手被抬上了担架,余桥立即冲向笼门。她要去看时盛的情况,同时提醒骆咏鲲她已经连胜两场了。 守在笼边的人却一把将她推了回去,扔进一瓶水后重新锁上了门。 虽然早有预料,余桥还是气得浑身发抖。她快步走到特席正前方的笼边,正要怒骂,却见时盛满脸是血。 她尚不知,时盛在她痛快反击时,对骆咏鲲说:“你用她折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劝你一回,最后一回,见好就收,不要后悔。” 骆咏鲲听罢便站起身,脱下外套,拉开架势,朝他的脸挥出几记重拳。 “那我也最后告诉你一回,你以为你是谁?” 余桥后撤几步,准备助跑翻过加高的笼网。可她太过心急,没注意到地上的血水,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引来全场哄笑。 “余小姐,”骆咏鲲擦着手上的血高声道,“别闹,喝点水吧!比赛还没结束呢!” “骆咏鲲!”余桥来不及爬起来就喊,“三局两胜我就赢了!你亲口说的!” 时盛这才知道他们有约定,吃力地抬起头,吐掉一口血沫,冷笑道:“骆咏鲲,你别标榜自己做生意讲信用了,你只是个人渣而已。” 骆咏鲲也笑:“等会儿要出场那个人,是一个惊喜。你不一定喜欢,但她肯定求之不得。” 时盛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登时如坠冰窟,挣扎着怒吼:“我要杀了你!” 余桥没听清骆咏鲲的话,见时盛如此激动,以为是骆咏鲲拿自己威胁他。她担心他再次激怒那疯子招来殴打,连忙爬起来冲上前,手指抠住笼眼:“时盛!阿盛!我没事!你别紧张!” 骆咏鲲走到笼边,和颜悦色地说:“余小姐,喝水吧!听我的。” 余桥果断转身捡起那瓶水回到笼边,“我喝,我打。第三局我也会赢,你放不放我们走再说,只求你别再伤害时盛。” 她拧开瓶盖,发现瓶口有开启过的痕迹,再一闻,有股异常的甜腻气味。 水里掺了兴奋剂。 余桥拧紧盖子:“能给我一瓶普通的水吗?” “哦?闻出来了?”骆咏鲲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嘴角的笑变得意味深长,“我劝你就喝这个。相信我,接下来你绝对需要。” “我不碰这种东西。”余桥态度坚决。 骆咏鲲重新戴上眼镜,“你跟阿盛还真是一个德性。行啦!下三路都打了,还在乎一点兴奋剂?喝吧,听劝。” “余桥!”时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喝了它!” 余桥皱了皱眉,略一思忖,还是打开来喝了两口。 “哎——这就对啦!”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水落入胃袋不多时,余桥顿觉疲劳全消,连伤痛都轻了几分,好像又能再战了。 太可怕了。她暗想,若不是情况特殊,死都不能碰效果这么强劲的玩意儿。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的语气依旧夸张,“接下来的对决可谓是今晚的重头戏!因为即将上场的勇士,曾当过雇佣兵,今天来挑战却不是为了钱!” 人群哗然。骆咏鲲插着裤兜返回座位上,余桥看到时盛痛苦地闭上了眼。她正疑惑,只听那浮夸的声音继续说道:“那他为了什么呢?” 主持人大手一挥,自问自答:“复——仇——!” 他过分高亢的音量引得音响发出悠长刺耳的回啸,许多人捂住了耳朵。 “还有什么能比仇人对决更好看?!让我们热烈欢迎复仇者——莫尼克塔那温!” 第115章 第98章 98 笼下 犹如一记闪电劈进头颅,余桥浑身一颤。 同名同姓,同样当过雇佣兵,巧合? 如果真是仙妮的哥哥,那报仇是什么意思?为谁报仇,向谁报仇? 仙妮。在被麻醉镖射中的瞬间,余桥已经彻底放弃了找她的念头,这段日子也没再想起她来。现在,这个名字从记忆的角落里蹦出来,挥着手大喊:“余桥!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余桥下意识地看向时盛。他轻轻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她感到莫名其妙。点头表示赞同或肯定,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赞同什么,肯定什么呢? 难道他知道点什么,所以刚刚才让她喝那掺了兴奋剂的水? “根据今晚的特殊情况,我们临时调整了规则!”主持人亢奋的声音在场馆内回荡,“如果三轮内未分胜负,我们将为双方提供武器!” “抓紧时间下注!接下来的对决绝对超乎想象!” 在持久的、几欲掀翻屋顶的欢呼声中,笼门缓缓打开,一个男人缓步走了进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刺眼的水银灯却照不亮他眉心的结。比起最后一次在“红豆”后门见面时的样子,他的脸明显消瘦了许多,这让他看起来与他妹妹几乎一模一样。 “……塔那温?” 一路艰险寻找的人就在眼前,余桥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迟疑着走向他。 “真的是你……仙妮……不,阿莱,莫尼克阿莱,你妹妹……呢?” 塔那温原地站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余桥慌张地在脑海里搜寻学过的方言碎片,生硬地拼凑出一句:“你妹妹阿莱呢?” 他不作声。她疑心是场馆太吵导致他没听清,便又靠近了些,提高音量又问了一回,还加重了“阿莱”的发音。 塔那温眼皮微颤,突然暴起发难,一记带着风声的直拳轰向余桥的面门。 经过上一轮快拳的洗礼,余桥敏捷地避开了这一击。 “我们见过面!在嵊武!你不记得了吗?!” 话一出口,她幡然醒悟——或许正是因为记得,他才会如此……愤怒。 为什么?该愤怒的人不该是她吗? 塔那温的拳头毫不停顿地再度袭来。速度不快,却势猛如虎,拳头似乎被烈炮裹着,破空而来,将空气都烘烤得烫人。 由于困惑,余桥没能愤怒起来。她不想跟他打斗,只一味防守。塔那温出拳混乱又不收力,她防得并不轻松。几个回合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各自退到笼角暂歇。 “不必等三个回合。”骆咏鲲叫来手下,“给他们刀。” “哈哈!”时盛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骆咏鲲!真有你的啊!” 他笑出了眼泪:“你赢了!够狠!” 听说仙妮可能死了,时盛自然而然地认为塔那温肯定也在保护她的过程中死了,万万没想到他被骆咏鲲留了下来,还安排了这样的桥段。 "过奖。"骆咏鲲拖长声调,"所以我才会给她兴奋剂。那个玛巴埃之前受了伤,还没痊愈呢,不一定能怎么样。反正你们在找他和他妹,他妹交给嵊武城的人,他交给你们,你们都该好好谢谢我……怎么,现在不告诫我见好就收啦?” 时盛敛起笑容,长吁一口气:“你已经没机会了,我一定会杀了你。” 骆咏鲲轻蔑嗤笑:“好啊,我看看你怎么杀。” 两把格斗刀被抛入笼中,看客们陷入癫狂。 塔那温见刀如鲨鱼闻到血腥味,上前一扑,将两柄刀据为己有,左右各持一把,兽般嚎叫着冲向余桥。 余桥大惊后退,背贴到铁笼上侧身躲闪。塔那温右手的刀刺得太猛,竟然直接扎穿了铁网卡在里面。趁他愣神的功夫,余桥绕到他身后想踢掉他左手上那把。没想到他握得死紧,不仅没踢掉,反被他回手一刀划在小腿上,血立刻涌了出来。 这一刀也划在了时盛心上,被紧箍在扶手上的拳头颤抖不止。 伤痛未能击垮余桥的斗志。她强忍疼痛再度迎战,佯攻塔那温下腹,趁他格挡之际,迅速侧手去砸他的喉结。不料他竟然冒着被戳断舌骨和咽喉的风险,硬生生将利刃刺入她的右下腹。 刺骨的寒意过后,剧痛席卷全身。余桥被迫后退,鲜血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直至后背重重撞上铁笼。 刀刃又深了几寸,她像只蝴蝶标本般被牢牢钉住。 塔那温的眼白已经完全充血,脸颊额头上俱是骇人的青筋,杀意比先前任何对手都要凌厉千万倍。 “为什么?”余桥声音颤抖,在剧痛中已分不清自己说的是哪种语言。 为什么?明明没伤害过谁,为什么会是这种结局? 塔那温绷紧面部肌肉,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视线逐渐被血色笼罩,余桥听到一个声音说:你死定了。 死定了?凭什么?谁说的?! 愤怒与求生欲同时轰然爆发。余桥双手死死扣住塔那温持刀的手,双脚牢牢扎根地面,头颅后仰蓄力,紧接着猛力向前一砸! 塔那温的下巴几乎要被这一记头槌砸脱,他松手捂脸,踉跄后退。 余桥伸出一只手扣住笼网才没跌倒。耳鸣声盖过了四周的嘈杂,视线变成了金星乱飞的漆黑一片。她用力地眨眼回神,当那些潮水般的喧嚣由弱变强时,视线也恢复了,然而目及之处都变成了猩红色。 她那一击,也让自己头破血流。 顾不上那么多了,余桥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朝插在铁网上的刀挪去。每走一步,血就顺着腿流到地上。 骆咏鲲兴奋地亲自在笼外帮她拔下那把刀。 “余桥!杀了他!”他激动地大喊,“杀了他你和时盛就自由了!” 时盛。 自由。 世界上没有比这两个更动人的词汇了。 她艰难地抬头寻找时盛的身影,却瞥见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余桥,他又站起来了!快去杀了他!杀了他!不然我就杀了时盛!” ……不,不行。 不行! 余桥调转方向,用尽力气冲向塔那温,不顾一切地将拾到的匕首扎进那具结实的身体里。 猝不及防被反杀,塔那温似乎懵了。 余桥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咬着牙拔出身上的刀又直刺过去,接着再把他身上那把拔出来,再刺!双刀汇合,此起彼落。 猛烈的攻势反而让整个场馆都冷静了下来。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此时除了自己紊乱的呼吸,余桥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余桥!停下!” “余桥!够了!停下来!” 时盛撕心裂肺的声音穿透了她的恍惚。他的手腕因为剧烈挣扎被铁箍磨得血肉模糊。 仿佛噩梦惊醒,余桥回过神,缓缓抬起头。 塔那温笑起来跟仙妮更像了。 他张开双臂,仰面向后倒去,如同一只鸟展开翅膀,飞向深渊。 咚! 他倒下的瞬间,余桥双膝一软,跪倒在他脚边。手里的刀忽然重若千斤,她尖叫着丢开它们,爬到塔那温面前,想要按住他的伤口止血,却又怕弄疼他。 “对不起,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哗!”观众席上的人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爆发出癫狂的吼叫。人们拥挤到笼边,疯狂地拍打铁笼。 塔那温嘴唇翕动,好像有话要说,余桥连忙附耳过去。 “……死了。” 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语言,但她听懂了内容。 “阿莱……” “阿嬷……” “孩子……” “让我死。” 余桥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摆动了一下。 塔那温闭上眼不再说话,嘴角仍挂着笑。 余桥颤抖着伸出沾满血的手指放到他鼻下,精神骤然一振。 “他还活着!他还有气!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时盛!时盛!” 混乱中,时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是中文。无疑是余桥在喊他。 “骆咏鲲!”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了,“你够了!放开我!这样还不够吗?!” 骆咏鲲按住心口,表情跟他抽雪茄时一样陶醉:“哪里够?什么叫够?她好棒啊!” 他躬腰看着时盛的眼睛对他大喊:“不够!不够!哈哈!我爱她!更爱你现在这副着急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不够!” “去!”他冲手下挥手,“第四个!上!” 耳朵里嗡地一声,时盛整个人像被什么魔法定住了似地,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疯了,没人在意余桥的呐喊。她从未如此憎恨这个世界,憎恨人类,憎恨自己。她撑住地面站起来,捡起一把刀,大步走向笼门。 没人帮忙,她就自己去叫救护车。谁敢阻拦,她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捅进对方的眼睛。 第116章 可是,笼中鸟,无论是养尊处优的金丝雀,还是终有一死的斗鸡,都打不开那扇门。 笼门只会从外面被打开。 它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闯进来。 余桥认得来人,是过去十天给她做陪练的那个女人,骆咏鲲的手下,沉默寡言却力大无穷。 余桥不想思考她的来意,径直绕过她,并在被她扯住胳膊的一瞬转身反刺——咣当! 女人轻松地卸掉了她的刀子,接着掐住她的后颈,抓住她运动短裤的后腰,一把将她举过头顶。 力气真大呀! 余桥在半空中感慨。然后,她终于看到了时盛。 即便泪流满面,可于一众扭曲的面孔当中,他仍像个漂亮规整的手写汉字。 “时盛,我爱你,很爱很爱……” 话未尽,她便像塔那温一样,飞向了深渊。不同的是,她是被摔下去的。 在下落的途中,余桥感觉自己轻盈如羽毛。 飘飘悠悠地下坠,她听到上方传来奇怪的闷响与模糊的喊话声,看到围在悬崖边的兽影惊叫着四散奔逃。 猎人来了吗? 一块落石擦着她急速坠落。是那个摔她的女人。 ……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似乎也没必要计较发生的事了。她手刃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没资格计较人间种种了。 就让深渊之下的地狱烈火焚烧吧!把她这个罪人,烧成灰。 “余桥!” 谁? 横空出现一双手,接住了飘摇的羽毛。 余桥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茧。 那是…… “余桥。” 有泪落下来,滚烫的苦涩。 “没事了没事了……我……我带你回家……” 第99章 99 醒了 宋干节假期后的第一天,嵊武圣迦南国际医院,晚上九点半,一个小个子护士轻手轻脚地退出602病房,端着托盘一路小跑到值班护士站。 她的同事们一见她就立刻围过来,压抑着兴奋小声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小个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端杯喝了口水,故意清了清嗓子才说:“你们问的是病人的情况怎么样吗?放心放心,体征稳定……” “谁问你这个!”圆脸护士焦急地打断她,“是问你人长得怎么样!” “就是啊!”其他护士们纷纷附和,“是不是真的很像大明星?” “急什么!”小个子翻个白眼,歪头看向人群后面伏案写记录的同事,“罗拉姐,你们组的人也太夸张了!” 罗拉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滑着椅子凑过来,笑吟吟地说:“我们怎么夸张啦?大明星又不是我们先说的!”她用笔点着姑娘们,“是你们一个二个看时先生长得帅,先前又天天来病房,就自作主张地说那个女孩子长得像大明星,可别赖我胡说哈!” 小个子撇撇嘴:“我看很一般。”她有样学样地用手指点着同事们,“你们也真是的,凭什么认定人家就是情侣?说不定只是朋友!甚至有可能只是老大和手下……” 罗拉拿笔敲了下她的手,敛了笑低声道:“不要乱说话!今天要不是阿安临时请假,护士长又被叫去了综合楼,我还欠你个人情,不然就凭你毛手毛脚,嘴上没个把门的,我让谁进去都不会让你进去,你可别害我啊!” “可他就是朱雀门的人啊!”小个子不服气地嘟囔,“财务科的人说602的账都挂在陈氏集团……” 几只手几乎同时伸出来去捂她的嘴。 “你疯啦!被护士长听见你死定了!” “不能聊这种话题你忘啦?” 小个子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了嘴。 罗拉又拿笔敲敲她的额头:“脸上淤青都没散呢,又剃了头发,还戴着呼吸面罩,那样子谁会好看?再说,我们这里又不是没来过你说的那种情况的病人,哪个像他那样?”她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一角转笔,“时先生是宋干节假期前走的嘛,他走的头一天晚上也是我值班。我忙完了就偷偷跑到消防楼梯间,想抽根烟解解乏,没想到他也在——”她故意停了下来。 果然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罗拉噗嗤一笑:“总之你们就别想了,轮不到你们啦,换个目标吧!” “什么嘛?!”众人七嘴八舌,“后来呢?!你俩怎么了?!” “能怎么?”罗拉笑着摇头,“我比你们大这么多,轮不到你们更轮不到我。就是......”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地上全是烟头,呛得要命。我本想打个招呼就走,结果看见他满脸都是眼泪。” 护士站突然安静下来。 “后来呢?”有人小声问。 “我回柜台拿了湿巾给他。他接了,说了声谢谢,我就走了。他……看着确实不像好人,但我总觉得,那么大个男人,为了一个女孩子哭成那样,也……坏不到哪里去吧?他混帮派可能有什么苦衷吧……” 一阵沉默后,终于有人打破寂静:"罗拉姐,听说那姑娘是在地下格斗场受的伤?" 罗拉转头看了看安静的走廊,确定空无一人,才招了招手。几颗戴着护士帽的脑袋立刻凑成一圈。 “这谁敢直接问?”她神秘兮兮地眨眨眼,“腹部贯穿伤、多处骨折,还有轻度硬膜水肿……特别是手背上的伤,八九不离十。”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其实各项生理指标都正常,按理说,早该醒了,却拖了这么久……” “解离性障碍!”有人打了个响指,“因为承受了极端创伤,比如被人伤了或者伤了人,自己心理上承受不了,潜意识不想苏醒,不想面对!” “就跟你们说!”短发护士迫不及待地接话道,“我朋友在光莱第一综合急诊科,一个多月前夜班时突然来了一大帮人,好几个中枪死的。听说是警方接到举报,突袭了城郊一个地下拳场,发生了火拼。那姑娘就是那时候送去的。跟她一起的还有个男的,标准的‘玛巴埃’,身上有刀伤,七八处!所有伤者中就他俩有刀伤,这说明什么?只是那男的居然第四天就醒了,简直是医学奇迹。不像她,还得转院过来……啧!”她有点不满,“都跟你们说了是一回事,怎么都不信呢,还要问问问的!” “谁敢相信一个女的会跟正儿八经的‘玛巴埃’打格斗呀!那不是找死吗?” “可能是被逼无奈吧!” “有可能!毕竟如果时先生跟她关系不一般,是不会让她去参加这么危险的活动的!” “嗐!帮派的人本身就是危险分子!” “你得了吧!对时先生发花痴最严重的就是你了,现在倒说人家是危险分子了?” “哈哈……” “哎呀!”半天没出声的小个子跺了下脚,打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我说嘛,就是老大和手下的关系!余小姐可能是为了救时先生不得不打,所以时先生才会在脱离危险后把她送到我们这儿来……我觉得有极大的可能是余小姐单恋时先生,时先生对她那样纯粹是出于良心……” “你哎呀什么?吃醋啊?”有人打趣道,“管人家什么关系,反正轮不到你!” “你才吃醋!”小个子涨红了脸,“你个神经病!” 众人愈发笑作一团。罗拉无奈摇头,余光突然瞥见什么,笑容瞬间凝固,猛地站起身。 “护士长!” 嘻笑声戛然而止。 护士长拉着脸背着手踱步上前,“你们,是不是觉得在贵宾楼工作太闷太闲?要不都调回普通区去,让日子充实起来?” 众护士低着头不敢说话。忽然有人口袋里的呼叫器响了,两个护士如获大赦,匆匆从护士长身旁绕过,逃也似地溜了。 “还杵着干嘛?!”护士长厉喝剩下的人,“铃不响就没事做了是吧?” 众人立刻做鸟兽散。罗拉也低着头正要离开,突然被叫住。 “罗拉,时先生带着余小姐转院过来时,只提了一个要求,“护士长语重心长,”要稳重、心细、嘴严的人来照料,所以医生和我才推荐了你和你的班组。你们呢?做到了吗?” 罗拉不敢吱声。僵持片刻,护士长叹了口气,命道:“快去看看!时先生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一问三不知,我看你怎么交待!” 罗拉没敢提已经让小个子看过了,连声应着,快步走到护士台前抄起记录本就往602病房赶。她心里嘀咕着护士长小题大做,那么紧张怎么不自己亲自照料,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检查起各项仪器。 数值稳定,一切正常。望着病床上苍白的脸庞,罗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都两周了,样样都好,你怎么还不醒?到底经历了什么?真的是不愿意醒来吗?” “不管经历了什么,都过去了。时先生在等着你呀,快点醒来跟他见面吧!长得帅,对你又好,你不想他吗?” 第117章 “……算了,我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儿吧,省得出去又挨训……” 她搁下记录本,走进卫生间,掀开遮挡镜子的布照了照脸,整理整理头发帽子,然后洗洗手,扯张擦手纸擦干,又挤了点护手霜,低头慢慢揉着走回病床前。等护手霜抹匀了再一抬脸,吓得差点跌坐到地上—— 病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来了,正直直望着她。 “护士长——”罗拉气喘吁吁地冲回护士站,“醒了!醒了!” “鼻饲管拔了吗?”护士长临危不乱。 “拔了拔了!也换成鼻氧管了!” 护士长马上拿过电话,拎起听筒,飞快按了几个数字后突然停住,接着便按下挂机键,拨了另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男声:“喂?” “您好,这里是圣迦南医院贵宾楼病房,602室的余桥小姐醒来了。” 第100章 100 录像带 “塔……那温?”医生眯着眼努力辨认夹板上歪扭的字迹,“余小姐,你写的是‘塔那温’吗?” 余桥条件反射地想点头,但只是稍微动了动脖子,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便迅速蔓延开来。 这种痛在她意识到自己的确身处于真实空间里的刹那便出现了,如同一只蛰伏在体内的动物,只要她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些,它便会惊醒,然后暴躁地张牙舞爪着表示抗议。 “余小姐,动不了、说不了话都只是暂时的,后期康复训练跟上了就会恢复,完全不用担心。”医生温和地重复了一遍不久前才说过的话,“现在,让我们像刚刚做检查时那样来交流,肯定就快速眨眨眼,否定就不动。好吗?” 余桥立即用力眨了眨眼。 “很好。‘塔那温’是个人名吗?” 眨眼。 “是你的亲属吗?” 不动。 “朋友?” ……姑且眨眼。 “你要见他是吗?” 拼命眨眼。 医生于是转向护士长:“是时先生交待你等余小姐醒来必须马上联系的那个人吗?” “不是的。” 监护仪上的心率线陡然攀升,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啊,余小姐,你刚刚醒来,请不要激动!” 护士长若有所思地快步走出病房。时先生明明说那个要立即联系的人就住在附近,可半小时过去了还没到。她抓起值班台的电话正要拨号,突然被走廊尽头一阵奇怪的脚步声打断。 “咚、咚、咚”——一个右腿打着石膏的男人正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 护士长愣了一下,放下电话迎上前:“您是王新成先生吗?” 来人拄着拐杖站定,额头渗着细汗。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是我。阿盛少爷说余桥醒来后你们会联系我。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只是我走不快……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余小姐现在脑子很清醒,认人、记事情都没问题。”护士长边核对证件边说,“就是说话还不太利索,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样需要慢慢练习。这是因为昏迷太久,控制说话的肌肉还没恢复好。” 确认身份无误,她立即叫人推来轮椅,“王先生,您知道‘塔那温’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的。叫我阿成就行。交给我吧。” 护士长亲自推着阿成进入病房,围在病床边的医护人员自动让开一条路。 打眼一看,阿成不由得大吃一惊,根本无法相信病床上面部浮肿、淤青未消的光头病人是余桥。直到靠近看清了她鼻梁上的疤痕,他的喉头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阿桥……” 好熟悉的声音。余桥紧紧盯着坐在轮椅上的人,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顾不得疼痛,紧紧握住了老友伸来的手。 阿成,阿成,我杀人了,你知道吗?这次我真的杀人了! 余桥的嘴唇颤抖着,想说的话卡在脑袋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转动泪眼打量着阿成,察觉到他也受了伤,立即挣扎着想坐直看个清楚问个明白,却又被无处不在的疼痛摁回病床上。 阿成慌忙抹了把脸:“别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握紧她的手,尽量倾身靠近,一字一句地说:“塔那温没死,只是受伤了。阿桥,他没死!” 余桥愣住。 “阿盛少爷特意嘱咐我第一时间赶来,把一切都跟你说清楚,不让你着急。” 阿成转头对医护人员说:“能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他环顾四周,“这屋里有电视和录像机吧?” 医生皱眉:“先生,病人刚苏醒,恐怕……” “医生,”护士长使了个眼色,“我们先出去吧。” 余桥被逼着喝完酒再开车去星光旅馆那天,等那群乌糟糟的人离开了“红豆”,阿成便假装上厕所,打算从后门溜出去跟上。虽然想不到具体会发生什么,但不祥的预感让他无法放任余桥独自面对。 然而还没走到巷口,就有两个人追了上来。阿成顿觉大事不妙,连忙往回跑。可那两人不由分说地冲上前,将他打翻在地,硬生生打到骨折才扬长而去。后来是店里的姑娘帮忙叫了救护车。他刚被抬上担架时,巧姨抱着胳膊走到旁边,皮笑肉不笑地甩出两个字:“滚蛋。” 为了不留下后遗症,阿成选择在正规医院治疗腿伤。没有保险,他不可避免地花掉了多年攒下的大半积蓄。伤病又让他暂时无法工作赚钱填补亏空,短短两个月时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就在即将陷入更深的绝望时,突然有两个陌生人找上门来,自称是时盛派他们来的。 阿成自然不会轻信,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无法反抗,硬是被那两人带到了圣迦南医院附近的一间旅馆。 “阿盛少爷果然没死!传闻说他被仇家杀了,我就不信。就像我不信你出车祸死了一样。” 阿成被安置在了那家旅馆里,同时也被安排来圣迦南做治疗。得知余桥就在这里住院,他提出要来探望,却被拒绝了。 “他说不着急,你还昏迷着,来看也没意义,就让我等着。然后没几天,送来了这两盒录像带,交待说必须让你一醒来就看,你看过了才能安心养病。我这就去放。” 看着他拿过拐杖,熟练地撑着站起来,又熟练地往前走,余桥感觉胸口很闷,像压了块石头。 电视机亮起。雪花纹滚过屏幕,接着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然后渐渐变得清晰。 塔那温。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但,人是活的。 他没有被她杀死。 余桥的眼泪再次无声滚落。 屏幕里,塔那温在用他们的方言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嘶哑。余桥完全听不懂,一时间有些恍惚——在那场意义不明的决斗最后,塔那温躺在血泊中曾对她说过话,虽不确定他说的是什么语言,但她一清二楚地听懂了。 “死了。” “阿莱。” “阿嬷。” “孩子。” “让我死。”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般印在脑海里,在后来漫长的噩梦中不断回响。可现在,她又回到了听不懂的状态。 幸好,画面外正有人将他的话翻译成塔语。 塔那温控诉着飞马对仙妮的摧残,全盘托出了黑虎利用他们兄妹设局陷害余桥的经过。 肮脏丑陋的阴谋与自己和时盛推测的相差无几,余桥并不意外。反而是仙妮的遭遇听得她浑身发冷。 沿着铁路线步行北上,兄妹俩在那旱季豪雨进入尾声时抵达了山瓦。他们打算趁雨上山回家,躲到雨停时就带着阿嬷走。不料还没走到半山腰,就被骆咏鲲的人抓住了,仙妮当晚就被交了出去。 说到这里,塔那温猛地扯掉了手臂上的输液管,翻身跌下床。医护人员慌忙冲进画面按住他,他像头受伤的野兽般挣扎嘶吼。 在之前的叙述过程中,他口齿清晰,情绪平稳,让人差点忘了他患有间歇性精神病。 激他发病的点,除了仙妮,应该还有他提过的“孩子”。很显然,他指的是与仙妮的孩子。可从他叙述的事件发生时间来看,仙妮如果真的有孕,那会是他的孩子吗? 思考扯痛了神经,余桥不敢再多想。 录像戛然而止,满屏雪花点。 阿成沉默地拄着拐再度起身走到电视机前,取出录像带,换上了第二盒。 这盒录像带的主角正是塔那温提到的“疯子”骆咏鲲。他鼻青脸肿,颓丧狼狈,全然没了先前的狂妄,但眼神依然疯癫。 “嵊武城扫黑组老大乍仑,急着找我合作……说要除掉时盛。”他歪着头回忆,“那老家伙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了我,哼……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小儿科,听着就好笑。可谁让我就想要时盛生不如死呢?” 镜头外有人问了一句什么,骆咏鲲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齿:“他本来想保那女人的,”他朝镜头挤了挤眼,“但我跟他说,没有她,光杀时盛多没意思,我还不如继续蹲班房呢!” 第118章 “抓她当然得用诱饵啊!”骆咏鲲得意地晃着脑袋,“所以最后谈妥了,那对兄妹也归我处置……哎呀,你们那个龙虎街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啊?不是在首府吗?怎么在里面混的人连乡巴佬都不如?蠢得要命,抓一个酒小姐和山上来的农民都抓不到,真是服了……” “反正我的人一下子就抓到了。他们家的老太婆是我让人假扮草药贩子接出来的。接出来就没用了嘛,当然要处理掉。” “什么?怎么处理的?推下山咯。反正都那么老了,还生病,活着也没意思了。” 骆咏鲲突然兴奋起来:“当然,割了她一撮头发给那个玛巴埃看了。哈哈!你们是没看见他发疯的样子,太有意思了!我后来给他双重注射,就是先镇定后兴奋,再告诉他都是那个女的害的,一定要杀了她……所以才有了那场精彩的格斗比赛,不是吗?”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闯进画面,一记重拳将骆咏鲲打翻在地,紧接着就是暴风雨般的拳脚。骆咏鲲刚开始还在狞笑,没一会儿就只剩凄厉的哀嚎。几个人上前阻拦,拉扯间打人者被迫直起身。余桥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果是时盛。 阿成适时按下暂停,轻声说:“阿盛少爷去办事了。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是不得不抓紧时间办的事。他让我转告你,等事情都办妥当了,就会过来——”他握住余桥的手,“阿桥,他会替你打点好所有事,你只管安心养病就好。” 余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环视这个房间。 好豪华。要不是有这么多设备环绕在四周,说是星级酒店套房也不为过。过去她曾陪妈妈在拥挤的病房里呆过很长时间,里面的面孔、气味、声音,乃至光线,似乎都是死亡的一部分。而在这里,死亡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词汇。 疲惫突然铺天盖地袭来。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上了抹不尽的灰尘,思绪也成了还没干透就被抹花的字迹。余桥转正脑袋,缓缓眨了几下眼,便又回归于荒芜混沌的梦境中。 阿成注视着监护仪上渐趋平稳的心率曲线。起初他坚决反对让刚苏醒的余桥看这些录像,可现在不得不承认,时盛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安抚她。 他们如此相配。相配到连骨子里透出的悲伤都如出一辙。 这个念头让阿成困惑。明明最危险的生死劫已经渡过,为什么还是能感受到这种压抑?是因为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吗? 他无声叹息,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第101章 101 画地为牢 宋干节过后,日头变长了。时盛收起卫星电话的天线,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多了,太阳还在空中流连,不肯西沉。他转过身,十来个男人正蹲在不远处的竹楼下,或蹲或站,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时盛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沉甸甸的电话递给其中一人。 那人佯装接了个烫手山芋,夸张地在两手间倒腾,逗得旁人一阵哄笑。 时盛没买账,敞开外套双手插腰,冷眼看着他。 讨了个没趣,那人悻悻拿稳话机,对着他抬了抬。其他人见状赶紧收了笑。有个反应慢的还咧着嘴,被同伴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才慌忙抿住嘴。 时盛扫视一圈,吐了口气,垂下眼缓缓点了点头。 对面的人互相交换了眼色,忽然爆发出欢呼和口哨。 “阿盛少爷,也给你叫一个吧!”有人讨好地说,“你喜欢什么类型?” “屁话!”拿话机的人举起机器作势要打,“盛哥讲过几次了,不准叫少爷。你聋了?余小姐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你竟然敢问这种问题,是不是想死啊?”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一巴掌呼在那人后脑勺上。开了这个头,更多巴掌接二连三招呼过去,打得那人抱住脑袋连喊“对不起”。 “行了。” 时盛音量不高,仍唬得人人安静下来。 “明天启程回嵊武,都少喝点。要是喝多了出岔子,大家都完蛋,听清了?” “听清了!” “阿松,”时盛喊拿话机的人,“让主人家多弄点好菜,这阵子兄弟们跟着我来山瓦山区里奔波,辛苦了。” 不等阿松应声,就有人扯着嗓子喊:“不辛苦!盛哥,我们愿意跟着你!” “别拍马屁了!”阿松挥手驱散众人,“该干嘛干嘛去!” 等人都散了,他才走到时盛身旁低声说:“盛哥,我会调频,保证查不出来,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余小姐的情况?” “别乱来。”时盛拍拍他的肩,“老板说了,用这个电话只能打给他,就不要自作聪明。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 “哦……”阿松若有所思,“那等我们回到嵊武,就先送你去医院……” 时盛扔给他一支烟,自己也衔上一根,然后咧嘴一笑,“到底我是老大你是?” 暮色降临,酒肉饭菜备齐了。穿着清凉的姑娘和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相间而坐,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坐着吃了会儿,时盛被吵得头疼,便捡了几样荤食和糯米饭,拿上一竹筒土酒,走进旁边上着锁的房间。 门内,被五花大绑的骆咏鲲见他便笑:“阿盛,恭喜啊,又当回一呼百应的少爷了。” “鲲哥,也恭喜你马上又要吃牢饭。”时盛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摆开食物,"监狱伙食差,也没酒喝,趁现在多吃点,少说废话。” “绑成这样,我怎么吃?” 时盛绕到他身后,抽出匕首,却没急着割绳子,而是用刀柄狠狠捅向他右肩胛骨。 “操!”骆咏鲲痛得大骂。 “痛就对了。”时盛这才弹开刀刃割断绳子,“我怕你忘了三十多天前的事,再犯蠢。” 一个多月前,在光莱郊区由废弃工厂改成的地下格斗赛场内,骆咏鲲的手下将余桥高高举起,重重摔到地上,正要补脚,突然身子一僵,直愣愣朝后倒去。 围在笼边狂欢的人群一瞬安静,倏忽有人大喊:“‘花腰’来了!” 人们这才惊恐地发现旁人和自己身上不知何时都多了个游走的红点。 “所有人!抱头原地蹲下!” 暴力场景引发亢奋还未消退,恐惧便席卷而来,人群惊呼着四散奔逃,看场子的人胡乱开枪。消音器和普通枪声交织,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现场乱如战场。 眼看着手下接连倒地,骆咏鲲丢下时盛,猫着腰正往侧门飞逃,却被人从身后一脚踹翻。他深知不妙,飞快拔枪上膛,回身扣动扳机,然而一声叩门般的闷响抢先一步,一颗子弹钻入了他的右肩。 一顿拳脚后,几个来人像拖死狗般把他拽回时盛面前。剧痛中,他听到有人说:“阿盛少爷,抱歉来迟了。找这破地方,还要打点,费了不少工夫……” 阿盛少爷?骆咏鲲猛地抬头。 时盛转了转伤痕累累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过的,让你见好就收。骆咏鲲,买不起雪茄就别买了,好不容出来了,何苦因为要赚这点下三滥的钱,又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说得不错。骆咏鲲确实追悔莫及。 他原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只要打点好“长官们”,就能在满足私欲和报复目的的同时大捞一笔,随后潜逃邻国,与那边的合作伙伴继续经营“正经制造业”,待这边风声过去再卷土重来。岂料竟遭遇这场突袭,那些等着跟他干大事的手下非死即逃,余下的也尽数落网,他自己更成了瓮中鳖,反倒栽在本要折磨至死的人手里。 如今,枪伤未愈就被押来查看自己在白荣案中勉强保住的国内最后一座加工厂,还得天天跟门外那些浑身汗臭的人挤在一起……为泄愤搅进这档子“鸡毛蒜皮”的破事,不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此番二进宫更要遭那些素来瞧不起的老家伙耻笑! 一想到这些,骆咏鲲顿时气瘪:“你不是说一定会杀了我吗?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了,不如现在就动手吧!” “急什么?”时盛将竹筒酒扔给他,“吃肉喝酒,想少受罪就闭嘴。” 除了枪伤,最近骆咏鲲也没少挨拳脚,被提了一嘴,顿时感觉哪儿哪儿都疼起来。他于是揭开竹筒喝了一口,当即被粗糙的口感逼得喷了出来,“什么垃圾啊?!” “你这种垃圾现在还能喝这个,是你的福气。别逼我灌你。” 骆咏鲲只得强忍恶心咽下酒水,又胡乱塞了几块肉压住反胃。几口下肚,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鼓着腮帮子嗤嗤发笑。 时盛不言语,只冷眼瞧着他。 “阿盛,”骆咏鲲用力吞咽,“当年白荣说,你是不想加入朱雀门才去光莱投靠他的。他出事后,人人都以为你要躲进朱雀门了,结果你没有。后来你跟着那个女的离开嵊武城出来找人,朱雀门还对外放话不关他们的事。可后来……你该不会是为了那女的,中途半路才……” 第119章 他没能说出他的结论,因为时盛把刀尖抵到了他的喉结上。 “老祖宗说过,”时盛冷声道,“食不言寝不语。亏你还是华人,念的书也比我多,连这个都不懂?” 嘴上是说让他杀了自己,可他动起真格来,骆咏鲲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死。他仰脖灌完最后一口酒,把空竹筒倒过来晃了晃:“我哪能跟你比?你抬举我了。” “既然提到白荣,”时盛收起匕首,“那我也告诉你,他说过我们有点像。不过也说你比我狂,迟早要栽在这‘狂’字上。现在看来,他说对了。但我倒不觉得我们哪里像。” “行了,再给你拿两筒,喝完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现在没有白荣了,你骆咏鲲也不是当年的骆老板、鲲哥了。” 喝惯贵价酒的人顶不住土酒的力道,半推半就灌了三筒,骆咏鲲已经醉得睁不开眼了。 “阿盛啊,”他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说,“你说你为了个女人,搞成现在这样,表面是威风,人人喊你‘少爷’,可说到底,不还是条狗吗?你这叫画地为牢,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要我说……嗝……反正现在在山瓦,出境容易得很!你不如带着你的人,跟我一起去隔壁……我在那边的加工厂还在运转,我们过去,大干一票!我把你当合伙人!不是狗,是合伙人!” 他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搭住时盛的肩膀:“对女人有什么好死心眼的?你应该像以前一样,对女人保持冷漠!睡完就完了!世界上有那么多女人!” “女人麻烦得很……你根本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你为她做再多,她说不定反过来怪你!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骆咏鲲念叨着便垂下了脑袋,时盛抬起胳膊轻轻一挡,他就烂泥似地瘫到了地上。 时盛再次用刀柄戳了戳他的伤口,又踢了两脚,确认他真的醉死过去了,才出门去交待阿松把人看好,自己要出去走走。 酒席的喧闹被甩在身后,渐渐稀薄成零星的哄笑与碰杯声。时盛脱掉外套,踏着清亮的月光漫无目的地走着。 时隔一个月再访山瓦,他才知道原来这里也有普通的镇子和山寨——没有与众不同的少数民族文化,也没有触目惊心的极端贫穷。人们只是安静地生活,偶尔遇到他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包下自家竹楼,便欢欢喜喜地搬去亲戚家借住。 比起这些寻常人的生活,他和余桥走过的路实在太坎坷了。命运推着他们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路,即便途中偶有惊喜,最终也被痛苦淹没。 时盛隐约觉得,那份痛苦或许才刚刚开始。 宋干节才过,夜风里便已满是熟透的芒果香,混着从寨里人家飘出的炭火气息,莫名让人眼眶发热。拐进一条窄巷,远远望见一棵挂满经幡的菩提,时盛不由得想起雾隐山那棵抱着佛首的老树来。走近一看,经幡都崭新,应该是节日期间才挂上去的。 绕树一周,他苦笑着拍拍脑门——山上那番奇景怎么可能随处都有?真是异想天开。 不过没有佛首,却有座小庙。庙门前的供花台上鲜花锦簇,门扉半开,里头透出微弱的烛光。 时盛不信佛。只是妈妈生前说过,可以不信,但若偶然遇见寺庙,一定要行礼。她的面容早已模糊,这句话却记得真切。以前在浮阳山玩飙车时,他总会在结束后去山顶庙门前拜一拜,不为许愿还愿,只是说声“打扰了”。 但今晚,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庙里。 庙很小。经幡在檐角无声飘动,供桌上的油灯将熄未熄,映得佛像面容忽明忽暗。香炉里积着冷灰,几支未燃尽的线香依然升着笔直的青烟。 时盛脱下鞋袜,赤脚迈过门槛。没有僧人,没有诵经声,只有一只瘦猫蜷在蒲团上,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又睡去。 或许该跪下许愿。可时盛最终只是长久地凝视着佛像低垂的眉眼,直到视线模糊,才转身离开。 第102章 102 什么未婚夫?是她被骗了,还是你被骗了? 嵊武国际批发贸易中心作为塔国及周边地区规模最大的商贸城,十年前曾因经营不善濒临破产。易主后短短两三年间便重焕生机,如今更是一铺难求。每日数以万计的商贩在此穿梭,却鲜少有人知道东南角管理楼顶层,竟藏着赫赫有名的华人帮派朱雀门的总部。 时盛也没料到,朱雀门撤离唐人街后会把据点设在此处。陈继志的办公室与当年陈谏在龙虎街的奢华风格截然不同——没有波斯地毯,没有陈列珍玩的博古架,甚至没有酒柜茶台。宽敞的空间里除了办公设备,只有满墙书架。唯一能彰显身份的,是嵌在墙内的透明展柜,里面陈列着几支市面上绝迹的古董枪械。 仔细审阅完时盛带来的资料,陈继志满意地拿起电话:“老三,东西都齐了。安排人给你送去……对,尽快约缉毒总长吃饭,就说有份大礼。”他笑着看向时盛,“反黑组乍仑组长为了退休金在光莱案抢尽风头,这下玩脱了。缉毒组既能报仇又能立功,岂不两全?” 时盛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四十多天前,入住孟当镇的广场宾馆后,时盛借着出门买宵夜,找到一家有电话的杂货铺,再次拨打了陈继志的号码。尽管当时他已不太怀疑仙妮邻居那些说辞的真实性了——毕竟没有母亲能在孩子被威胁时还能继续说谎,但不安感始终萦绕。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陈继志语气稀松平常:“阿盛?有事?” “大哥,上次谈的条件还作数吗?” “怎么,走投无路了?” “算是吧。所以……” “走投无路才想到再跟我谈,”陈继志冷笑,“有胆识的聪明人多的是,我何必选你?机会给过你了。” 时盛握紧话筒:“没错,聪明人有的是,但能死心塌地为陈家效力的,只有我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大笑,时盛耐心地等着笑声平息,才继续道:“大哥,上次你说,我的境遇你从小都看在眼里,能理解我,那你应该了解,我这个人,对钱和权都不感兴趣,绝对不会打陈家的主意,这是第一。” “第二,这么多年,白荣和朱雀门的关系,我半个字都没透过。就算人家查到了蛛丝马迹问我,我也没多过嘴。没错,我是不想加入朱雀门,但我始终都记着,老爷子当年要是不管我,我也活不到现在。” “眼下我在危急关头求你帮忙,你帮了,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做事报答,我时盛就是这样的人。” 沉默少时,陈继志才应道:“阿盛,你对钱和权不感兴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得不到。一旦得到了,想要的只会更多。这是人性,没人会是例外。” “再说了,你都低头来求我了,说明你们当下的情况很危急。可你也知道,为了避嫌,我们跟光莱和山瓦那一带来往很少,要帮你,只能从嵊武派人过去。这光是赶路至少也要两三天,远水救不了近火。要是我的人到了,你却死了,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绝对不会白忙一场。”时盛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派人来接应,哪怕我死了,也能帮你解决一个麻烦。” “哦?”陈继志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时盛暗暗捏了把汗,庆幸早有准备。 “被我点进去的人里,不排除有那种会想尽办法出来亲自解决我的疯子。一个正在蹲班房的人如何能提前出狱——大哥,你能拿下双龙河两百公里的采砂权,应该很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吧?” 对面响起轻微的敲击声,时盛更有底气了。 “只要抓住这个人,审一审,肯定能挖出问题。先不说能不能直接挖出你担心会影响三哥参选的那个人身上,挖出别的人来也是好的。” “三哥不是一直在电视和报纸上说他的理念是‘铲除腐败和毒品’。年底选举,现在用实际行动博取民众好感,不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强?” “如果真能把那个人挖出来就更好了。这样就可以用举报、甚至诉讼的方式搞垮他,不用牵连他的家人。毕竟三哥要竞选,各方面都得谨慎才行。” 足足五分钟。时盛盯着前台墙上的钟,默数着陈继志新一轮的沉默。这回他足足沉默了五分钟,才再一次笑出声来。 时盛听得出来,这笑声与之前的大笑,意味截然不同。 “好你个时盛啊!虽然听着有点扯,但确实说服我了。行吧,我这就安排人过去。你给个可疑人员名单。” 时盛长舒一口气,“大哥,如果我死了或是失踪了,余桥还活着的话,你帮帮她。不管是举报还是诉讼,她都能作证。” “可以。”陈继志爽快地答应道,“不过你最好想办法别死。” 他没有食言,很快派出了一支以阿松为首的队伍,成员清一色是因为各种原因提前退伍的年轻人。他们在危急关头闯进了骆咏鲲的格斗场,救下了时盛和余桥。 第120章 余桥被送进了光莱第一综合医院,手术后直接进了icu。在等待她脱离危险期间,时盛一面逼着骆咏鲲交底,一面命人去找会说塔那温那种方言的人。待塔那温苏醒后,经这人劝他亲口讲述经历,再翻译成塔语。两人的供述都被录制成了影像资料。 忙完这些,余桥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但仍昏迷不醒。征得陈继志同意后,时盛把她转到了嵊武最好的私立医院。 又等了一周,余桥还是没醒。陈继志等不及了,催着时盛带人去骆咏鲲交代的加工厂收集证据。他采纳了时盛的意见,打算以最正当的方式尽快除掉乍仑。 时盛早料到他的迫不及待,因此才回到嵊武便打发人去找阿成。找到后将其软禁了几天,确定人没问题后,才给了他录像带,并嘱咐他在余桥醒来后马上播给她看。 骆咏鲲的加工厂在山瓦一座山里,路上耗费的时间比预计的长。宋干节假期前出发,一番来回后,已然到了月底。 回到嵊武,时盛马不停蹄地来见陈继志。 陈继志倒不避讳,当着他的面就在电话里与未来要当议员的弟弟热烈探讨怎么搞倒乍仑。 听了一阵,时盛愈发觉得无聊,起身倒了杯水,拨开百叶窗看了看楼下繁忙的批发市场,又仔细端详了那些古董枪,最后目光落到陈继志身后墙上的书法作品上。 “浩然正气”。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继志恰好挂断电话,便也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你能想象吗?写这幅字的不是华人。是个地道的原住民。因为痴迷汉文化,专门学了书法。能写到这个水平,真是令人佩服。” 时盛淡淡应了声“哦”,接着话锋一转:“现在应该没有‘甜蜜人生’蛋糕店什么事了吧?” “阿盛,喜欢这幅字?”陈继志答非所问,“喜欢就送给你。你现在也有办公室了,可以挂起来。” “不用。”时盛摇头,“它挂在这里很合适。” 陈继志也起身倒了杯水,随口问道:“我安排给你的人,好用吗?” “嗯,不错。” “那就好。他们对你评价很高。” 时盛没作声。 陈继志像品鉴红酒般缓缓咽下半杯水,才继续道:“说你待人好,又守规矩,这么多天愣是没用卫星电话往别处打过,连医院都不联系。”他突然笑起来,“我也觉得你很不错,比想象的更好。出去那么多天,得知自己的女人才从昏迷中醒来,却能忍着不去探望,先来复命。阿盛,你证明了自己是值得信任的,这很好。” “她不是我女人。”时盛只接了这个话头,“就算我跟她走了这一路,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我们也不是男女朋友。” 余桥苏醒、情况良好的消息,时盛是在返程途中从阿松口中得知的。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从出发起,卫星电话始终由阿松负责保管。时盛猜到是故意安排的,因此每次用完都自觉交回,也不会过问。被观察、试探,都在意料之中。他太清楚陈继志这样的人想验证什么,于是将煎熬咬碎了咽下,努力做得比被期待的更周全。 现在一切都仰仗着陈家,哪怕演戏也要尽量逼真。更重要的是,同余桥的关系能撇清也尽量撇清些——不该让她成为他们拿捏自己的软肋。 “为什么?”陈继志似笑非笑,“因为她有男朋友?” 他调查过余桥了。时盛借喝水化解愠怒,仍平稳地回应:“不止是男朋友,算是未婚夫了。” “未婚夫?”陈继志露出玩味的表情,“那个叫周启泰的?” “……对。” “不可能。” 时盛既恼又懵,闷声问:“什么意思?” 陈继志嗤笑:“他家祖上底子不错,所以他爷爷娶好几房太太,弄出来个上下几十口人的大家族,其中一大半都是吃公家饭的,虽然没几个大官,但也很惊人了。其它的嘛,”他朝窗外偏了偏脸,“有在这边一口气拿下七八个铺面做批发的,有开厂的,搞正规金融的,当老师医生的……说是豪门夸张了点,至少还比不过我们陈家。但越是这种祖辈福荫绵长的人家,越讲究门当户对。自家子孙再浪荡,也不会让余桥那种出身的姑娘进家门。” “浪荡?”时盛皱眉。 陈继志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拈出一张黑色小卡片。 “你和余桥出生入死这阵子,周先生过得很潇洒,经常光顾这家新开的酒廊。” 时盛准确接住飞来的卡片。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rosa di mare notturno.”陈继志悠悠转着办公椅,“意大利语,夜海玫瑰的意思,听起来就风情万种对不对?” 时盛这才看明白卡面上那几块意味不明的红色是一朵抽象的玫瑰。 “周先生嘛,长得不错,家境又好,还有事业,哄女人必定手到擒来……所以,”陈继志的笑容定格在幸灾乐祸,“什么未婚夫,是余桥被骗了,还是你被骗了?” 第103章 103 后悔 晚上九点,风尘仆仆的吉普车停进了圣迦南医院贵宾楼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后,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混合着皮革座椅被晒了一整天的焦灼气味。坐在副驾的人却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 昏暗的顶灯给他镀了层毛边,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他左手压着的那张地图,边角已经卷起,密密麻麻的铅笔标记间夹杂着几个被反复描深的圈。他右手指间旋转的铅笔在灯光下划出虚影,像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蜂鸟。 “……盛哥,”阿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到了。” “知道。”时盛的视线仍钉在地图上,“等一下。” 阿松不敢再多言,悄悄直了直僵硬的脊背。 今天下午一点多,回到嵊武后,他们一行人便直奔国际批发贸易中心复命。陈继志留下了时盛,命阿松带着其他人将骆咏鲲押送到指定地点关起来。阿松以为完成这项任务后暂时可以休息了,哪知门才锁上没一会儿,他又被单独召回办公室,参加关于不日即将开展的采砂业务的会议。 与其说是开会,在阿松感觉来更像上课。那些什么“条款”、“流程”,听得他愈发疲惫,打了几个呵欠后不自觉地冲起瞌睡来。就在他即将开始做梦时,突然被时盛喝起,让他站着听。 阿松不敢不从,站到墙边后发现时盛早已写写画画记满了两张烟盒纸,不由得肃然起敬,心中暗叹:怪不得陈继志派他去找时盛前曾说,那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只要有一口气都得救回来,以后跟着他学做事,也能成为当上无论犯了多少错都能被“伯乐”原谅的“千里马”。 不过感叹归感叹,站了一个多小时,除了腰酸腿疼,阿松什么也没得到。 会议最后,陈继志宣布,下个月浴佛节,朱雀门将举办仪式,正式将他们这批人纳为成员,并宣布时盛任香主,阿松为副手。 阿松内心雀跃。除却这件大事,更因为终于可以休息了。于是离开办公室后,他卖乖说要请时盛吃晚饭。然而这位新晋老大却拿着地图和铅笔,面无表情地说:“去双龙河,把划出来的流域跑一遍。” 阿松的天塌了。 两百公里,都出城了。才回来又要出城。更可怕的是还得返回,又是两百公里,人差不多能长进驾驶位里了。 可他哪敢说个“不”字,只能乖乖去开车,还不能流露出半点不满。 走走停停,烈日化为繁星。一张地图被标注得满满当当后,时盛终于发话:“送我去圣迦南。” 阿松差点掉眼泪——除了余桥,没人终结得了时盛的疯狂连轴转模式。 然而眼下,已经到了余桥病房楼下,时盛居然还在看地图。阿松开始怀疑,他是在以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用卫星电话打小报告的“背叛”行为。 座椅上慢慢长出尖刺,阿松再也受不了了。 “盛哥,我错了。”他有点委屈,“我也不想那么干,可毕竟他是大老板。” “……什么?”时盛先转头才抬眼,一脸莫名,“谁是大老板?” “陈继志。”阿松一只手握紧方向盘,“要不是为了能留在朱雀门混饭吃,我绝不会干出卖兄弟的事。” 时盛眨了眨眼,反应了数秒,又看了看时间,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对不住。忘了你开了一天车,饭都没吃。”他叠起地图,连同笔尖圆钝的铅笔一起塞进胸前的口袋里,“那走吧。” “……走?”阿松的五官挤到了一块,“还要去哪儿?” 时盛交握十指,靠住椅背调了调姿势,闭上眼睛。 “送我去旁边的弗莱旅馆。” 弗莱旅馆,就是余桥那个断了腿的朋友暂住的地方。 “你不去看余桥小姐吗?”阿松惊讶得暂时忘了疲惫,“她都醒来好几天了!” “她一个醒来没几天的重伤病人,这个点肯定睡了,我再上去会打扰她休息。” 第121章 “可……”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上午带两个人去旅馆等我。对了,”时盛从裤兜里掏出两把钥匙扔过去,“去之前,到我公寓里拿一套换洗衣服带上,把那台车也开出来。” 陈继志安排的酒店公寓,他只住过一晚,配的车子从没开过。阿松更惊讶了:“盛哥,你今晚要住在旅馆吗?为什么啊?” 时盛半睁开眼,“你为什么这么啰嗦?” 阿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疑问都咽回肚子里,发动了车。 时盛再度阖上眼皮,身体随车子的动静轻轻晃动。 他根本不在意阿松那点小动作。要不是对方主动提起,他早把打小报告的事抛到脑后了。 开会前听陈继志说了周启泰的情况后,时盛满脑子都是那句“是余桥被骗了,还是你被骗了?”。 是啊,到底是谁在说谎? 余桥吗? 时盛犹记得与她在班查兰区那间破屋子里的拉扯。当时他要把她弄晕了带走,她戴上那枚戒指,告诉他,周启泰有许多她需要的东西,她不能搞砸。而追上她后,她拒绝的态度坚决得令人心寒。以至于后来即便发生了关系,甚至听她说了戴着那枚戒指是为了拒绝他这种话,时盛都认为她只是在表达对周启泰更多是利用而非真心,并没有怀疑过“求婚”的真实性。 可余桥凭什么觉得她能利用明显是人精的周启泰?她并不是一个自恋的人。 除非……是周启泰先用虚假的承诺让她产生了错觉。 毕竟他看起来就像更会撒谎的人。 时盛很快告诉自己,是余桥被骗了。但去了趟洗手间,一个想法又冒出来推翻了这个结论——余桥有时候是有点单纯,但她不傻。在龙虎街长大的女孩,怎么可能轻易相信男人? 而她逼他承诺会好好生活,一遍遍强调他该去实现做海员的梦想,表面上是将他推开,实际上呢? 或许那枚戒指确实是周启泰送的礼物,但“求婚”是余桥编的。起初的确是为了不被他时盛带走,后来是为了不让他因为自己留下,不叫龙虎街的“诅咒”应验。 糟糕的是,眼下“诅咒”已然成真。 诸多想法,纠缠一团,时盛头痛欲裂。于是只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工作上。观察完双龙河两百公里沿岸需要“清理”的小采砂场后返程,说去医院,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想念她想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车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滚过面庞,时盛想象着刚刚被他放弃的病房重逢——余桥看到他时肯定会先愣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可他不能贸然去见她。是不能。 在外奔波时他就想好了,等回到嵊武,如果余桥已经醒了,就等她恢复得更好一些后再见面。 余桥不傻。醒来看到自己身处豪华病房就能猜到几分,看完录像带会更加确信无疑,然后陷入深深的自责。 时盛很清楚,当他们被骆咏鲲的人追击那时起,她就已经开始自责了。之所以在那个地下格斗场那么拼命,既是身不由己,也是自我惩罚。 见到他本人,她的内疚会变得更加沉重。一定会的。 他担心她要因此做傻事。 现在又牵扯出了是否说谎的问题,时盛更是不敢去了。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不顾她的身体状况而不停地追问,甚至逼问她是不是说了谎,以及—— 你爱我吗? 在眼下的状况里,问这种问题,像是在发难: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心甘情愿接受了“诅咒”,你怎么可以不爱我? 而且不管她给出哪种答案,时盛了解自己,他都不会好受的。 否定,无疑将带来痛苦,哪怕是假话。 肯定,她将成为他最显眼的致命软肋。 时盛攥紧拳头,事发以来第一次因为撕掉了那张船票而后悔。 第104章 104 徘徊 弗莱旅馆虽算不上高档,但比龙虎街那一带的旅馆强太多了。不仅干净整洁、安全舒适,还有个设施齐全的公共厨房。自打被安排住在这里,阿成就养成了去旁边的市场买菜来自己做饭吃的习惯。余桥苏醒后,他试着煲了一次汤。经护士们品鉴,获得一致好评,于是煲汤便成了他去看望余桥的必备品。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在主妇们前头,以最实惠的价格买走最新鲜的食材,是他当下生活里最有成就感的事,日子因此又有了滋味。 不过体验这份成就感的机会从两周前开始频频被拦截——时盛住进了隔壁房间,总在深夜来敲门,带着一身疲惫进来,一坐至少个把钟头,害得阿成总是晚睡,再也无法比主妇起得早了。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刚过午夜十二点,时盛就站在了门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和夜风的凉意。 “今天怎么样?”他问得像在聊天气。 阿成已经习惯了这个固定开场白,侧身让他进屋,“还是四十分钟语言训练。医生说发音越来越清晰了,就是语速还有点慢……” 住宿、看病的开销都是时盛给的,拿人手短,阿成自然不敢抱怨,更不敢质问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自己去看望余桥。 时盛走到窗前,背对着阿成点燃一支烟。烟雾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边缭绕。 “下午康复师让她试着读报纸,”阿成继续汇报,“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能读完一整篇了。” “今天看电影了吗?”时盛转过身。 “嗯,看了。” “又是梦露的?” “对。《热情似火》。” “嚯。”时盛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她妈最喜欢的一部。有回暑假,红姨租了台录像机和这部的录像带,拿回家放给余桥看。余桥高兴坏了,正看得入迷,红姨突然问,‘不看字幕听得懂吗?’,余桥傻了眼,硬着头皮说能。红姨就拿报纸把字幕挡住,让她翻译。余桥嘛,翻译得磕磕巴巴的。红姨很生气,”他虚了嗓音,模仿起记忆里余霜红的语气,“‘英文补习班白念了是吗?!’骂得余桥哭鼻子……”他笑着摇摇头,垂首抽烟。 阿成握着拐杖的手不自觉地转了转,“阿桥……今天也说了这事呢……” 时盛的动作顿了顿,又转回窗前,猛吸几口将烟抽完,掐灭烟头,回身拿起扔在一旁的西服抖了抖。 “你的石膏拆了?” 阿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点头道:“是的,多亏了阿盛少爷你……哦,对了,医生说下周可以试着让阿桥下床了。如果问题不大,就可以开始进行肢体康复训练了。” 时盛颔首:“好。你好好陪她。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早点休息。不打扰你了。” “……哦,好的……”今天的对话结束得太快了,阿成反而有点不适应。 他看着时盛走向门口,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阿桥今天问起你了。” 时盛没有回头,手停在门把上,“问了什么?” “问你回来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没有。” “然后呢?” “没再说什么了。” 时盛按了按门把,没再问话,轻轻带上了门。 余桥突然这么问,阿成也有些惊讶——她醒来后没有主动打听过时盛。她不提,阿成也不提,哪怕时盛没交代不许提。 阿成隐约感觉这种奇怪的默契与时盛如今的身份有关。余桥素来反感帮派,或许不愿看到现在的时盛。而时盛那么了解她,想必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配合着回避。可从两盒录像带的内容来看,如果时盛不投靠陈家,余桥可能已经没命了。作为亲历者,她必然清楚这个道理,内心肯定也在挣扎,故而选择沉默。 不过,时盛真的沦为帮派分子了吗? 朱雀门是帮派不假,但早不在街面上混事了。餐饮、房地产、旅游娱乐……陈家把这些正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甚至还给高校捐过图书馆,与仍在龙虎街收保护费的玄武会有云泥之别。如此庞大的产业,总有正当职位安排给时盛吧?余桥怕是误会了。 那时盛到底在做什么?每天早出晚归的。若能探查清楚,找时机跟余桥聊聊,宽宽她的心,劝她别想太多,以后安心跟着时盛该多好。 要是还在龙虎街,阿成早就能打听到一二了。可惜那里已是他踏足不得的禁地。 某个清早,阿成出门买菜,偶然在旅馆门口撞见时盛与人碰头。那些人清一色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开着一台奔驰和两辆吉普车,车身都灰扑扑的,沾着泥点子。他们对时盛态度恭敬,明显就是他的手下。 这一幕让阿成终于反应过来,陈家靠帮派发家的,哪会轻易舍弃成本低、收益快的灰产?只不过手段更隐蔽罢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天真。 他彻底打消了劝说余桥的念头,继续陪她保持沉默。 第122章 现在想来,余桥今天愿意提时盛了,大概与医生说这个周末就能撤掉监护仪有关。 当时余桥结结巴巴地追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得到还需要做肢体康复训练的回答后,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成猜测,她或许是想找时盛商量提前出院。 真是造化弄人。阿成望着房门,摇头叹气,唏嘘不已。 “阿盛,听刘律师说,你问了他很多关于产权和股份的问题,怎么了?有什么想法吗?” 时盛抬眼瞥了下后视镜,陈继志懒懒坐在后座上,神色如常。 今天陈继志和陈老三请那位缉毒总长吃饭,让时盛在门外候着,散席后又支开司机让他亲自送。这番安排,时盛猜到他有话要说,便也耐心等了一晚上。 果然不出所料。 “对,有点想法。”时盛稳稳握着方向盘。 “说来听听。” “关于那间‘红豆’酒吧。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通过律师解决比较恰当。” 陈继志眯起眼:“原来是这事啊……刘律师怎么说呢?” “他说最快最简单的办法是给余桥那个合伙人一笔钱,签份协议彻底了断。” “那酒吧值几个钱?我给你的账上的零头都够把它买下来了。那些钱本就是供你做事用的,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我知道。但那不是供我做私事用的。所以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啧!”陈继志虚点着他,“我就不夸你了,怕你骄傲。不过龙虎街的事何必这么讲究?你现在的身份想给多少就给多少,她敢不接?” 时盛微微摇头,“还是应该以三哥参选的事为重,不能因为这种小事留下话柄。” 陈继志以指尖敲着大腿,“你到现在都不约玄武会的老祝谈余桥的事,也因为这个?” “那倒不是。”时盛语气平淡,“后来想想没必要了。等乍仑的事进入程序,黑虎跑不了的。现在去谈反而打草惊蛇。” “哈!”陈继志拍腿大笑,“难怪你要封锁回嵊武的消息。”他竖了竖大拇指,“考虑得很周全。没错,余桥的事确实不用着急。缉毒组已经在查骆咏鲲的工厂了,等证据链齐了我就交人。乍仑一倒,说不定能连玄武会一起端了……对了,我听说你从山瓦回来后,一次都没去看过余桥啊?” 时盛笑了一下:“太忙了。采砂业务得尽快入正轨。” 陈继志举起双手,“我可没催你啊!” 回到嵊武后,时盛忙成了一只陀螺,一刻不停地在双龙河畔与酒桌饭局间打转。但鞭子是他自己抽的——他是真心想尽快把采砂业务做起来。 早点起步,早点盈利,才能早点还清欠陈家的情,然后找时机脱身。 “反正又没有后遗症,”时盛平静地说,“我又不是什么神仙,去看她就能让她好得更快,就这样吧。” “女人要哄的。”陈继志笑道,“小心又让那位周先生抢回去哦。你现在硬性条件跟他差不多了,就看谁更会哄人啦!” 时盛笑笑没接话。 车子停在陈宅前的环形车道上,时盛跟管家一起扶陈继志进门,趁大嫂下楼前告辞回到车上。夜风带着花园里玫瑰香拂过车窗,他看了眼表。 十点二十,周五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发了一阵呆,时盛翻下副驾位上的遮阳板,一张黑色的小卡片掉了出来。 “rosa di mare notturno”,烫金的意大利文和那朵抽象的玫瑰在顶灯下泛着光。翻过来有地址:上城区翡翠大道17号。 不远。 引擎重启的声音在静谧的豪宅区里显得嘈杂。慢速驶出前院,时盛无意中在倒车镜里看到了自己绷成扑克的脸。他知道这个决定很蠢——“经常光顾”不代表天天都去或者今天一定会去,可手已经不听使唤地转动起了方向盘。 第105章 105 他的整个世界 矗立在上城区翡翠大道上的殖民时期遗留下的装饰艺术风格建筑,如今都被改造成了高档餐饮娱乐场所。与城北的同业商铺不一样,这里并不使用霓虹灯,招牌要么是贴在玻璃门上的几个字,要么仅是门边一块刻着店名的铁牌或木牌,更有甚者连店名都省了,仅留一个门牌号。“rosa di mare notturno”便是这第三类。时盛反复确认了门牌号“17”,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冷冽的雪松香氛和低沉的爵士乐扑面而来。门厅右侧的黑色墙壁上有淡金色的“rosa di mare notturno”字样和抽象的红玫瑰,与那张小卡片如出一辙。主厅采用深色胡桃木墙面,错落摆放着墨绿与酒红的丝绒沙发,每张小圆桌上都立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古董台灯,灯光在磨砂灯罩下晕染出暧昧的光晕。 时盛在吧台一角落座,扫一眼酒单,一杯最普通的威士忌的价格够半瓶走私酒的进货价了。 怪道有钱人的钱比穷人好赚。他在心里冷笑,就点了杯最普通的,酒推过来也并不喝,只漫不经心地扫视那些坐在沙发上的人。 穿定制西装的男人们,妆容精致的女人们,看似亲密地聚在一处谈笑,目光却不断游移逡巡,像在评估又像在狩猎。 那些眼神,时盛再熟悉不过。其实这地方和龙虎街上那些审美俗气的破酒吧本质上没有区别,一样是欲望的交易场,只不过那边明码标价,这边要先演足风花雪月的戏码。 一个着白色鱼尾裙的女人端着酒杯靠近,红唇微启:“一个人?” 时盛撩眼冷冷一瞥,女人微微耸了耸裸露的香肩,识趣地走开,很快在吧台另一头觅到了新猎物。 来这里果然是个愚蠢的决定。时盛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不敢去见余桥,却跑到这种地方蹲守给她戒指的男人。 他自己都没想清楚,就算真的见到那个人,他又能怎么样?是质问“你是不是骗了她”,还是逼他承认“你根本不爱她”? 杯中的酒一口没动,时盛将钞票压在杯子下,起身离开。 门外的空气清新得多,时盛做了个深呼吸,朝停车场走去。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猛地一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正搂着女伴从隔壁会所出来,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微醺的笑意。 时盛下意识地闪到一旁的阴影里。 是周启泰,他绝不会认错的“情敌”。 他们也是往停车场方向去的。女人贴在周启泰耳边说了什么,他低笑着捏了捏她的腰。 时盛等他们先走了一截,才不紧不慢地跟上。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跟踪。本来他也是要去取车的。 两人的调笑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有些刺耳。时盛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已经看到自己的车了,但还是没能停下脚步。 周启泰最终带着女伴在一辆黑色轿车前停下来。他先打开副驾的门,右手抬起护在车门框上方,等女人坐进去后,自己才上车。 黑色雅阁。时盛认得它。那回从浮阳山回到余桥家楼下,本来激情满满,可她最后还是坐进了那辆车里。当时他骑着租来的rg500,与它擦身而过,心中充溢着酸楚。而现在副驾驶座上换成了一个陌生女人,他却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快意。 车灯亮起,车子却迟迟没有驶离。时盛慢慢走近,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周启泰正将那个女人压在座椅上热吻,一只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裙底。 余桥是不是也曾在这辆车里被这样亲吻过?这个莫名的联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捅进时盛的太阳穴里,激活了某种恶意。 他转到驾驶位旁,看了看四周,接着抬起右手,屈起指节——咚,咚! 两记闷响犹如枪声,惊得车内交缠的身影迅速分开。 周启泰不悦地半降车窗,脸上的不耐烦在看清来人后瞬间凝固。 “……时……盛?” 时盛勾起半边嘴角,懒洋洋地躬下腰:“周先生,下来聊聊?” 周启泰脸色发白,手指悄悄移向档位:“改天吧,我……” 咔嗒一声轻响,黑洞洞的枪口探进了车窗缝隙。 女人失措尖叫,欲夺门而逃,被时盛低声喝止:“坐好。” 她立刻捂住嘴,不敢再动。 时盛笑容丝毫未变,声音却冷了下来:“这位小姐,不关你的事,你好好待在车里别动,我跟周先生说几句话。”枪管晃了晃,“你,下车。别耍花样。” 周启泰完全酒醒了,慌忙按下中控锁:“好、好,你别冲动……”他哆嗦着推开车门,双手举过头顶,“我不是有意害你们的!我也是被威胁的!” 时盛闻言心里一惊,面上仍不动声色:“手放下来。抬着想招人来是吧?” 周启泰赶紧放下手,无措地搓了搓裤缝,胸口起伏,“我说真的,我也无奈……” “你无奈个鬼。”时盛皱眉,“以你家的背景,谁能威胁得了你?” 周启泰意识到他调查过自己了,便顺着应道:“就、就是因为家里公职人员多……我开的会计师事务所,很多业务都是靠家里的关系,反黑组要是查起来,我怕……” 第123章 又是乍仑。时盛咬肌绷紧:“说重点!你做了什么?!” 周启泰咽了口唾沫,努力定了定神,说:“反黑组的人找过我,说余桥偷了他们的证物车,问我她的下落。我说了不知道,他们不信,说余桥在加油站给我打过电话,肯定会告诉我她的去向。如果我不说,他们就要调查我的事务所。后来,后来余桥用班卡颂艾萨克的座机给我打过电话,我、我就知道了你们的位置……所以……但我发誓,我一开始根本不想那么做,我跟余桥说的是,让她回嵊武,我帮她解决!可她……” 坦白至此,周启泰突然记起了自己出卖余桥的根本原因。而那个曾让他醋意大发、占有欲高涨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面前,还拿枪指着他,这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这份耻辱感反而让他镇定下来,并很快意识到,这里是上城区,时盛无论如何都不敢开枪的。 他于是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余桥没事吧?”他上下打量时盛,“我看时先生你的样子不像是……她的麻烦是不是已经解决了?” 这家伙变脸倒快。时盛觑着他:“可她什么?把刚才的话说完。” 周启泰微扬下巴:“可她说,那种麻烦会连累我。她不想害我,还让我别担心,因为有时先生你……时先生,你本来就是混帮派的嘛,所以……”他意味深长地摊开手掌,“那种话不好听,我就不明说了。你应该也清楚,阿桥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很懂物尽其用。” 时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嗤笑:“然后呢?怎么又要卖她呢?” 哪怕说的话漏洞百出,已经被看穿了是谎言,周启泰也决心要扳回一城。他继续面不改色地答道:“因为我还是觉得那种事还是让警方介入比较好。” “哦……”时盛缓缓点头,垂眸退膛收枪。 “当然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这种行为肯定对阿桥造成了伤害。所以我自觉退出了。” “不知道她那件事是怎么解决的?不过人没事就好。接下来如果需要我做什么的话,你们尽管开口。毕竟我认识阿桥那么多年……” “你人还怪好的。”时盛微笑着打断了周启泰的滔滔不绝。 周启泰摇头:“我不是客套,是认真的。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一记勾拳带着破空声,打得他整个人转了半圈,砰地撞到车门上,又重重跌坐在地。车身剧烈震动,吓得车里的女人再次尖叫。 鼻血喷涌而出,很快染红了他雪白的衬衫前襟。 “警告你,”时盛甩着手蹲下身,“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余桥面前。” 这一拳实在太重,重到他都怀疑自己骨折了。 “还有,管好你和那个女人的嘴。” 周启泰完全抬不起脑袋,时盛于是捏住他的脸帮他抬:“听清楚没?!” “听、听清楚了!”周启泰血沫横飞地应道。 油门踩到底,黑色奔驰便融进了夜色。车窗大开,呼啸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呼吸。 时盛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狠狠砸向喇叭。鸣笛声吓得路过的车如惊弓之鸟般纷纷避让。 “哈哈哈哈——”他失控地大笑。路灯的光晕在视线里连成一条闪烁的河流,恰如此刻沸腾的血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时盛终于明白了,在雾隐山那晚,当他坦白曾给陈继志打过电话时,余桥长久的沉默意味着什么。若她此前只是怀疑,那么在得知陈继志要除掉乍仑后,必定就确认了出卖他们行踪的只会是周启泰。 而他时盛?他可是能为她豁出性命的人。 方向盘猛地打转,车身在快速道上划出凌厉的弧线。 求婚的事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时盛无比确信,余桥眼中那些欲言又止的眷恋,熟睡时不自觉的靠近,所有的情不自禁与意乱情迷,全都是真的。 她爱他,正如他疯狂地爱着她。 他本身已经足够强大,现在更有朱雀门作为后盾。只要善用这份势力,避开甚至铲除那些仇家,他能给余桥的,绝不会比周启泰给的少。他能给她更好的。 软肋?若他做得够好,就不会有谁敢动她分毫。 嘀——! 拳头再次砸向喇叭,刺耳的鸣笛声中,时盛笑得几乎落泪。多么讽刺——周启泰的背叛,反倒成全了他。如今的余桥,除了留在他身边,还能去哪? 车速不断攀升,指针直逼红色区域。 现在就去见她,管她什么康复进度心理准备。他要亲口告诉她:我爱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身边。 值班台的护士们见到高大的男人带着一阵风大步流星地走向602病房,交换了眼神便都低下了头。虽然他好久没来,但她们都知道他是谁,为何而来,没人敢上前阻拦。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余桥仰卧在病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她脸上的浮肿已经消退,淤青转为淡淡的黄褐色,剃光的头顶也长出了茸茸一茬,像初生的新草。 时盛脱掉西装外套,轻轻按下病床的侧护栏,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让余桥睫毛颤了颤。 “……阿盛?”她迷迷糊糊睁开一道缝隙,眼底还泛着浓稠的睡意。 “嗯,是我。”时盛单手撑在她枕边,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 余桥闭上眼,习惯性地往他这边挪了挪。 时盛小心地摸了摸她新生的发茬,酥麻触感让鼻腔发痒。 好想打喷嚏。他皱了皱鼻子,凑近她悄声说:“阿桥,我好想你。” 监护仪的心率线突然掀起小小的波浪,余桥又往他怀里挤了挤,含糊应道:“嗯……我也是……” 等那根线渐渐恢复平静,时盛也慢慢阖上了眼。窗外灯火阑珊,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而此刻,他怀里的重量,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第106章 106 告白上 “余小姐,阿成先生,下午好呀!” “医生下午好!” 医生笑吟吟地竖起大拇指,“余小姐进步越来越大啦,说得越来越清楚了哦!” “谢谢!”余桥也露出笑容,一字一顿地说:“医生,我现在,可以自己去,洗手间了,那,肢体康复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昨天拍的x光片已经出来了,我们几个主治医师还需要根据片子讨论一下才能决定。”医生温和地说,“余小姐,不用太着急,我尽量在本周内给你答复好吗?”他递过报纸,“今天直接从阅读训练开始吧,读一读头条新闻。” 早晨才送来的《嵊武中文日报》还散发着油墨香。余桥接过来随意一扫,顿时愣住—— 嵊武城缉毒组破获重大涉黑贩毒案前反黑组组长乍仑受贿纵囚与黑帮“玄武会”勾结遭逮捕 乍仑被抓了?怎么回事? 余桥顾不上朗读,急切地往下看去。 1997年5月16日【本报讯】嵊武城缉毒组昨日于风箱码头仓库区开突击行动,成功抓获外号"鲲哥"的涉毒嫌疑人骆咏鲲。 骆咏鲲,男,36岁,于1996年“白荣案”期间已被逮捕归案,却通过向时任嵊武城反黑组组长乍仑沙旺素西(现年58岁)行贿,于今年三月以“保外就医”名义非法获释。目前骆咏鲲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件人证物证均已固定。 缉毒组负责人透露,乍仑曾对“白荣案”破获有过重要贡献,而骆咏鲲正是在那期间接触并结识他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调查中发现乍仑长期与黑帮组织“玄武会”关系密切。据举报,乍仑利用职权纵容该组织在唐人街下属的龙虎街内强迫商家销售违禁品,并包庇其违法犯罪活动。警方现已全面封锁龙虎街商业区展开彻查,预计将有更多涉案人员落网。 截至发稿,乍仑已被停职并移送检方,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原来是受贿。 可为什么是受贿? 余桥记得时盛在发现被出卖之前,对乍仑的评价一直很高,说其清廉半生,在塔国现行体制内算个异类,这是他当年愿意做线人的原因之一。虽然后来乍仑的确与骆咏坤合作了,但目的只是为了抓她和时盛。从逻辑上说,乍仑算是找骆咏鲲帮忙,协助其提前出狱是答谢礼,所以怎么可能反向收钱?更何况骆咏鲲在录像带里也没提及行贿的事。 太蹊跷了。 “……余小姐?” 医生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突发失语症,神色顿时变得紧张。 “是看不懂还是念不出来?!” 余桥这才回神,连声应着“看懂了”,清了清嗓子,心不在焉地朗读起来。训练一结束,医生离开后,她就催阿成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果然,这则重磅消息在滚动重播,措辞与报纸大同小异。 当画面切换到拉着警戒线的龙虎街商业区,看到熟悉的街景,阿成忍不住嘀咕道:“‘红豆’肯定也被封了,巧姨绝对不干净,不知道会不会查出什么来……” 第124章 余桥沉默不语。她在龙虎街居民区出生长大,后来又在商业区参与经营“红豆”,多少年来,从没听说过乍仑的名字。而且虽然玄武会坑害街坊不假,但乍仑并非龙虎街的治安负责人,能跟他们有什么来往? 这新闻绝对有问题。 思量间,病房门被推开来。余桥抬眼望去,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时盛。 十天前,她梦见与他在这张病床上相拥而眠。那梦过分真实,以至于醒来虽不见人影,却仿佛还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直到后来护士神神秘秘地告诉她,他确实来过,天不亮就走了,她才恍然大悟那种真实感从何而来。此后他再次“失踪”多日,现在突然出现,也如梦一般。 明明已经有了亲密关系,却仍会因他悸动。余桥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好爱他。 时盛单手插兜,另一手甩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吊儿郎当地走进来,“怎么,几天不见,又不认识我了?” 文件袋被随手抛到沙发上,西服外套也跟着飞过去,精准落在一旁。时盛拖过椅子与阿成并排而坐,解着衬衣袖扣问:“怎么看新闻,不看电影了?今天煲的什么汤?” “五指毛桃瘦肉汤!”阿成抢答。 时盛低头卷袖子:“还有剩的吗?我也来一碗。” “有!有!保温桶里还热着呢!”阿成拄着拐站起来,“我拿个纸杯……” “不用。”时盛抬头冲余桥笑,“我用她的碗就好。” 余桥耳根一热,指指阿成,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自己去倒,他的腿……” “哦,对。”时盛作势要起,阿成却已经利索地倒好汤,拄着拐稳稳当当地端了过来。 “嚯。”时盛赞许地撇嘴点头,“你厉害。” “嗐!这算得了什么!打石膏那会儿我照样做饭!”阿成得意地说,“现在都快好了!” 时盛接过碗来就抿了一口:“嗯,火候正好。阿成,你这手艺可以开餐馆了。” 余桥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微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修长的手指扣着碗沿,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头发长长了不少,修剪得清爽利落。脸好像瘦削了一点,下巴刮得挺干净。淡青色衬衫妥帖地裹着肩膀,领口规整地系到第二颗扣子,只露出一小块皮肤反而比从前敞胸露怀更惹人遐想。 所谓秀色可餐,余桥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慌忙移开视线,正巧瞥见放在床头柜上的报纸,理智立刻占了上风。 “乍仑那新闻,怎,怎么回事?” “多行不义必自毙。”时盛眼都不抬。 “骆咏鲲,是你抓的。”余桥努力控制着不结巴,“录像带里,他,没说,给过乍仑钱。” 时盛专注地喝汤,一言不发。 阿成来回看看两人,识相地拄起拐:“下午茶时间了,我去看看今天有什么水果。” 等房门轻轻合上,余桥才压低声音继续追问:“乍仑是,和黑虎,因为我的事,有了来往。但纵容黑虎,祸害街坊的,不是他。这些新闻,有,不对的地方,你,做了什么?” 时盛将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抽了张纸擦拭嘴角,“我哪有本事操控新闻?不过是把骆咏鲲交给朱雀门罢了。他们要他怎么交代,我说了不算。”他抬起眼,“怎么?乍仑出卖我,害你差点没命,你倒替他委屈?” “不是委屈,”余桥着急地撑起自己,“但真相,不是这样……” “那我问你,”时盛打断她,“他和骆咏鲲做没做交易?” “……做了,但不是为了钱。” “有区别吗?”时盛挑眉。 余桥哑然。 时盛靠住椅背:“飞马的事,我俩在班卡颂就分析过了,翻案等于打‘花腰’的脸,不能提。再说塔那温有精神疾病,提供的证词无效。那两卷录像带,主要是给你看的,在法庭上都用不了。” 余桥低头抠着被单,“那,仙妮,就白死了?她是个人,却不知道,怎么死的,尸体在哪儿……” “怎么会白死?”时盛眉尖微蹙,“黑虎这次逃不掉了,玄武会很可能也会就此完蛋,龙虎街以后再不会受帮派控制压榨,这样不好吗?” 余桥抿紧嘴唇。不能说不好,却也说不上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沉默许久,她才接着问道:“阿成说,你把塔那温,送精神病院了。他现在,怎么样?” 时盛耸了耸肩:“跟坐牢差不多,但总比死了强吧?”他语气轻松了些,“等你出院了,想去看他的话我陪你去。” 提到出院,余桥立刻抓住机会:“我想,提前出院。肢体康复,在家也能做。”她顿了顿,“救我,总共花了多少钱?账单,给我看,我要还。” 时盛听出她话里的抗拒,不愿与朱雀门扯上关系,更不想欠陈家的情。于是他放柔声音宽慰道:“用的都是我的钱,你安心养伤,别想这些。” “你的钱?!”余桥突然来了气,“这种病房,一天怕是,比五星酒店还贵!你一个本来,要跑路的人,哪来这么多,钱?!你,真当自己是,朱雀门的,人了?!” 不说倒罢了,越说就越气,气得语速都变快了:“你这是背叛!背叛你自己!也背叛我们的约定!” 然而情绪的抛物线飙至高点后陡然下落——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固执己见落入圈套,他又怎会走上这条路?余桥顿时萎靡。 时盛始终安静地听着,等她发泄完了才轻笑:“所以我之前才忍着不来,就是想着得等你多恢复些力气,才能这么痛快地骂我、跟我辩论。” 第107章 107 告白中 “余桥啊,”他拉过她一只手握住,“你那件事真的不能再翻了,因为我也牵涉其中,现在我不能惹人注目。陈家老三正在竞选,任何负面消息都可能影响选情。如果我连累他落选,后果……你可以想想。” 余桥怔了怔,登时心如刀绞——龙虎街的诅咒果然应验了。时盛成了陈家新的“白手套”,无事发生则好,万一有事,他随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 时盛知道她又在自责了,便捏了捏握在掌心里的手:“别担心,只要我足够谨慎就不会有事。仙妮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我会想办法查清楚,一定给你和塔那温一个交代。” “余桥,相信我,”他望进她眼睛里,“我已经开始负责双龙河的采砂业务了。沿河两百多公里,那么多无证采砂场,我一家家去谈,目前非常顺利,连场架都没打。你看,我就是能处理得这么好,不会让自己涉险。” 时盛永远不会让余桥知道,他是怎么对付那些不听劝的采砂场老板的。陈家的亲生子弟,哪怕是继承了帮派老业务的陈继志,明面上都不能沾染那些事,而交给外人又容易落下口舌把柄,所以交给时盛再合适不过——这是他对陈家最基本的价值。 他也不打算告诉她,对付乍仑,同时铲除玄武会这一石二鸟的办法,是他在月初那一夜后的第二天给陈继志的主意。后来之所以没再来,是忙着安排一系列相关伪证,包括“说服”骆咏鲲修改口供、制造贿赂证据等。 更不可能告诉她的,是之后将由他亲自执行的计划——塔国转监途中常有“意外”,因此待乍仑被定罪后,骆咏鲲也将死在转监途中。 时盛很清楚,选择了加入朱雀门这条路,他就必须把自己的价值提得高些,再高些,才能避免沦为父亲时海那种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普通棋子,也才能保护好余桥。 有愧吗?有一点。 是怪物吗?或许吧。 但跟眼前人一比,这些都不重要了。 余桥想不到那么深。她只看到了时盛一双手腕上狰狞的疤痕。那是数日前,他被拷在骆咏鲲地下格斗场的椅子上挣扎时生生磨出来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混乱的凸起,她低声说:“阿盛,现在我最想要的交代,是你离开塔国。” 想不了很深,不代表想得就少。采砂业务本就棘手,眼下没有危险,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事。撇开这点不谈,若时盛毫发无伤做得圆满,只怕陈家往后还有风险更大的任务给他。 “这阵子,我想过了,”余桥往床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其实,以你现在的身份,逃走的机会,比之前多。披拉猜亚,那本护照,还在我这儿,你拿着它,趁办事的时候,去机场,或者码头……现在,肯定没人,敢拦你。等陈继志发现,你、你已经走了,他能,怎么样呢?陈老三要、要竞选,他们家,不、不敢乱来的!” 她又开始结巴了,表情却认真地要命,惹得时盛忍不住伸手掐她的脸,咬着发痒的牙根笑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余桥愣了两秒,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我、我是认真的!你有在、在好好听我,说、说话吗?!” 时盛绷住笑,努力作出严肃的样子,也压低嗓门道:“是,我在听,你继续。” 第125章 余桥皱着眉盯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不再嬉皮笑脸了才接着道:“让我提前出院,我去把房子,挂牌卖、卖掉,住院治疗的钱,还给陈家,不欠他们的。我还有点存、存款,你拿走。阿盛,”她拍拍他的手背,“趁早走,趁利益牵扯,不深,赶紧脱身。” 时盛煞有介事地点头:“有道理。你对我真好。不过我有个问题,”他故意停顿,“塔那温治疗费怎么办?” 余桥完全没想到这茬,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 “阿成的治疗费我就不提了。毕竟他还有赚钱的能力,还能想办法。可塔那温……”时盛狡黠地眨了眨眼,“精神病院的费用比我想象的贵很多,他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很大一笔钱呢!我要是走了,没人给他继续付钱,他会被赶出来。他那背景,公益机构不会管的,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余桥咬住下嘴唇,不自觉地收紧被他握住的手指。 可不是么,既然要还钱,怎么能只还自己这部分? “别咬了。”时盛失笑,“再咬破了。” “我会想办法,把他那份,也赔掉!”余桥狠狠地说,“以后的事,我管不了了!也、也不会勉强自己去管!本来,本来,跟他,也不是朋友!”她急促地喘了口气,“嗯……对!他和仙妮害、害我,我这样对他,已经、已经仁至义尽……” “没错!”时盛刮了下她的鼻尖,“阿桥你果然是好样的!我赞成!” “所以,我要出院,尽快。”她固执地重复道。 时盛摇头:“账单不会给你看,你也不能提前出院。” 余桥猛地抽回手:“为什么?!” “你在这儿,”时盛目光沉静,“我不可能走。” 最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那股甜蜜的压力像山一般压到心口上,余桥有些呼吸困难。 时盛直起身:“余桥,我爱你,不想跟你分开。” 来不及考虑措辞了,余桥冲口而出:“不要爱我!” 时盛没作声,露出一个波澜不惊的笑。 “不要爱我!”余桥挣开他的手,急躁地重复道,“不可以!我,要结婚的!我答应了,周启泰……” “还骗人?”时盛抱臂歪头,眉梢微挑,“要不把他叫来聊聊?” 眉间紧紧聚拢的肌肉倏忽舒展开,发际线都跟着上移了几分,余桥怔愣着无话可说,心里却在咒骂自己蠢钝——她早该想到他会去找周启泰。而周启泰那样标准的利己者,面对气势汹汹的“情敌”,不可能还会好心地替她打掩护。她与周启泰早已是彼此的过去式,眼下再用他当借口,都不说拙劣了,慌不择言只会暴露本就再难藏匿的深情。 那要用“我不爱你”来掩饰吗? 这显然比要跟周启泰结婚这种说法还拙劣。 不过,既然最担心的情况已经发生了,那似乎……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余桥忍不住再次细细端详起面前棱角分明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周启泰的模样了。 时盛放开胳膊,手肘撑在膝盖上,配合地倾身凑近。他喜欢她此刻的眼神,没有任何躲闪与防备,直接而坦率,像是以目光触摸,如阳光照拂般让人感到融融暖意。 “阿盛……”余桥以指尖轻轻触碰他扬起的眉峰,如同抚摸飞鸟展开的羽翼般小心翼翼。 “嗯。” 手指沿着侧脸滑下,她发现他真的瘦了,喉头不禁发紧。描摹过锋利的下颌线,她的手掌终于热热柔柔地贴住了他的脸颊。 “阿盛,”她望着他黑眸轻声说,“我也爱你,我也不想……” 不等她说完,时盛便将人拽进了怀里。 这个“也”字,他等了太久了。 看得出来不够,猜得再准不够,非要亲耳听见才作数。 为这句告白,把命抵给她都甘愿。 身体里将将愈合的伤被过分激烈的心跳震得些微疼痛,余桥眼里泛起泪花,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早知坦白心迹这么痛快,她才不会作茧自缚那么久。 有温热的液体落在颈间,那突出的喉结滚动出“咕”的低响。余桥知道这高个子傻瓜肯定也哭了。 这是他第几次对着她掉眼泪了?这世上还有谁知道,平时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出手狠辣的男人其实很爱哭鼻子? 想到他红着眼圈的模样,她决心再让他哭得惨烈些。于是故意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说完刚才被打断的话:“我、我也,不想跟你分开。所以,我跟你,一起走。” “阿盛,我们,一起走,什么都,不管了!一起,离开这个,烂地方!” 一股澎拜的激情撞击着喉头,余桥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但是没关系,她想说,她一定要说。 “什么还钱,什么塔那温,都、都不管了,不想管了,我们就走!等我出院,拿、拿上我妈妈的,骨灰,我们就走!” 想好了,“红豆”的事委托阿成看着办,房子也给他住。先离开几年,看情况再作以后的打算。 仿佛终于爬出沼泽,褪去沾满淤泥的衣裳,赤条条站在阳光下,余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人生最大的捷径,不是执着于得到,而是学会放手。 正当她沉浸在这醍醐灌顶的喜悦中,时盛却倏然松开了手。 “不。”他扶住她的肩,“不走,我们不走。” 第108章 108 告白下 十天前见过周启泰后来见余桥,时盛彻夜未眠。 这次回嵊武,陈继志没再派人尾随跟踪。与阿松一伙人朝夕相处了数日,时盛也可以确定,从山瓦回来后,陈继志没再对他们下达新的监视命令。 但这不代表陈继志已经完全信任了他。 俗话常说好心办坏事,陈继志正相反。 调查周启泰、言语怂恿,表面是帮时盛捅破与余桥之间的窗户纸,实则是要将两人牢牢绑定。余桥一无所有、社交简单,操控起来易如反掌,所以陈继志甚至没在医院安排看守。 向他求助前,时盛就料到他会用余桥牵制自己。当时周启泰还是障碍,时盛还盘算着与余桥撇清关系以便脱身。如今障碍已除,脱身无望。而他,也已经摒弃了脱身的想法。 “我不走,你也不走。”时盛重复道,泪痕未干却神色平静,“一样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别人能在这里活下去,我们为什么不能?” 余桥怔住了。他既没有哭得更惨烈,也没有更高兴,这种反常的淡然让她心头发紧。 “余桥,”他用拇指拭去她的泪,“我以前敢那么说,是因为没和你一起经历过生死,不知道那有多可怕……现在,我不想让你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一点都不想,你比任何人都值得拥有美好富足的生活。” 在自责与情感的催化下,余桥捡起了曾经完全不考虑的选项来“为他做点什么”,这不是时盛想要的。 人有生老病死,而贫贱夫妻百事哀。既然她终于选择了他,那他就要排除掉任何可能导致分离的因素,贫穷首当其冲。当初在山里约她做野人,不过是绝望时的玩笑话,哪能真的有情饮水饱? “去到别处,也许我也能混得开。但既然要混,为什么不在更熟悉、更容易出头的地方混?我必须把握住陈家给的机会。” 余桥呆呆地望着他,那双深沉的黑眸此刻正闪烁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神采。 “可……” “我懂你担心我的安危。“时盛捏了捏她的肩,“别急,先听我说。”他在床边坐下来,再次握住她的手,“在光莱七年,我遇到的凶险不少,可我现在仍完好无损地在你面前。余桥,相信我,我也能在嵊武活下来,并且会活得很好。” “采砂是有证的,完全是合法业务。只不过面对的竞争对手是非法的,所以有些麻烦。前期处理完了,后期稳定下来就不会有什么了。” “陈老三要参政,说明陈家打算彻底洗白。他们之后不可能再做风险更大的灰产,否则前功尽弃。” 他摸了摸她短短的头发,“我要趁着现在的机会,为你、为我们以后的生活打好基础。别人没有的你要有,别人有的你要有更好的。” 时盛深知余桥并不是物欲强烈的人,这些不足以打动她,只能做铺垫,而真正的杀手锏是——“而且我也想通了,让你跟我走确实不公平,因为你还没完成和红姨的约定——考大学。” 余桥神色骤变。 是了,怎么把考大学这么重要的事抛到脑后了?后来发生的那些惊险,甚至差点送命,追根究底都源于此。而自己居然忘了,简直荒谬! 她那张小脸写不下太多心思,时盛既心疼又想笑,“以前说要带你走,是我想得太简单。去到别的国家,连安稳生活都成问题,还怎么考大学?所以,余桥,听我的,”他加重力道握紧她的手,“我们就在塔国,就在嵊武,哪里都不去。你只管安心学习,其它都交给我。钱、资源……我能给你一切你需要的,相信我。” 第126章 说罢,他转身拿来那只牛皮纸资料袋。里面装着三家考学辅导机构的资料和两份律师委托代理合同。 “这三家据说是嵊武城最好的辅导机构,都成功送过类似你这种情况的社会考生进大学。改天我们一起去看看,问清楚关于社会考生项目经验那块他们是怎么解决的。” “律师委托合同,主要是考虑到现在‘花腰’在查龙虎街的商铺,如果‘红豆’查出问题来,你是股东,难免要被问话。你现在不适合露脸,所以交给律师去应付。” “如果没查出问题,那律师就会负责解决你和巧姨的股权纠纷。不管是协商还是打官司,他都能办妥,你只需要想清楚——”时盛将合同翻到关键页,“是要钱,还是要店?” 曾经造成巨大困扰的问题,如今竟然简化成了两个选项。余桥茫然地翻动纸张,感觉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见她不语,时盛便继续道:“我建议要店。以后交给阿成打理,等塔那温康复了,也可以安排去店里工作。” 他拉开病床上的小桌板,从袋子里倒出笔和印泥。 “现在你还是安心在医院呆着。你的房子由于先前被上报‘死亡’,已经被封了。等浴佛节过后,我就让律师去处理。” “……浴佛节?”许久没开口,余桥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为什么,要等,浴佛节?” “因为那天朱雀门要给我办仪式。”时盛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回来的消息还没传开。等仪式过后就不同了,到时候你想回龙虎街随时可以回,不必再有顾虑。” 余桥这才想起阿成说过,时盛找到他时就交待过不许联系龙虎街旧识。混迹街区多年的阿成立刻会意,而她当时也猜到了七八分。 时盛的心思依然缜密如斯,也许……是该相信他的选择。 虽想通了这点,提起笔,她却仍悬腕难落。 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时盛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轻声宽慰道:“时代在进步,法律会越来越完善。帮派本就是乱世的产物,迟早要被淘汰。陈家正在往上走,等他们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到时候,我们照样可以远走高飞。”他指尖轻点合同,“余桥,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签了吧,别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了。” ……是吗? 也许吧…… 余桥咬紧牙关,带着满心不确定,终究还是在文件上签了名,按下鲜红的手印。盯着拇指上未干的印泥,她突然恍惚——纠缠她多年的难题,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时盛拿纸仔细擦净她的手指,将合同收进文件袋,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手,笑道:“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等你出了院,我们去你家拿上红姨的骨灰,还有其它你想要的东西,搬到我的公寓去。房子留给阿成住,他上班也方便。” 余桥拨弄着签字笔上的插销,讷讷地“嗯”了一声。 时盛知道她还没缓过神,便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时倒了杯水送到她唇边。 余桥像是渴坏了,接过来咕咚咕咚一气喝得见底。 “你啊,”时盛轻轻捏她下巴,“就是操心操惯了,不习惯被人照顾。以后慢慢适应。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然后专心学习,明白吗?” 余桥眨了眨眼,怔怔点头。 她那张漂亮的唇被水润过后,像是雨后的花瓣,在仍有些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娇艳。 时盛下意识地探出拇指去抚摸。 指纹擦出细微痒意。余桥抬起眼,四目相接的刹那,他已经吻了过来。 唇齿被温柔撬开,久别的两条舌便急不可耐地缠绕起来。 再多的困惑,都无法阻止与他靠近的欲望。余桥再度确认,他是她此生戒不掉的瘾。 呼吸交织一起,渐渐变得急促。 时盛用力吸吮,心中充满了感激。感激还活着。感激父母赐予灵活头脑、强健身躯,让自己能护着她在几番险恶中活下来,才能再度享受这般甜蜜的滋味。 两人唇舌交缠得忘乎所以,既未听见敲门声,更未察觉门扉被推开一道缝隙又迅速阖上。直到门外传来"叮咣"的碰撞声与"哎哟"的惊呼——阿成仓皇后退时与送药的护士撞作一团,两人踉跄跌倒,盛着甜点的瓷盘与装满药品的不锈钢托盘同时坠落,零碎物件噼里啪啦散落满地。 唇瓣分离时牵出银丝,余桥与时盛额头相抵着粗喘。 “等你出院了,”时盛说,“我要让你三天下不了地。” 余桥撇撇嘴:“那,我岂不是,又,得进医院?” 相视一笑,他们再次紧紧相拥。 傍晚,时盛走进圣迦南医院贵宾楼地下停车场,拉开一辆吉普车的门坐了进去。车里一股西瓜味,阿松正百无聊赖地吹着泡泡糖。 “盛哥,搞定了。”泡泡“啪”地破裂,阿松咧嘴一笑,“就按你说的量放的,够那女的把牢底坐穿。照我说,何必再给余小姐请律师?那人都进去了,那店……” “那个黑虎呢?”时盛打断他,顺手扔过一支烟。 阿松准确接住烟,别到耳朵上,“那家伙不知道从哪得了风声,溜得比耗子还快。不过还是慢了一步,我们的人确认他在嵊万了。” 时盛偏头点烟,“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所以要不要……”阿松故意不把话说完。 对着窗外吐了几口烟后,时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现在就去办。” 阿松眼中顿时迸出兴奋的光:“盛哥,就等着你下令呢!精神病人砍人免罪,还能报仇,我想想都替他爽!” 第109章 109 浴佛节上 时盛退掉了弗莱旅馆的房间,“搬进”了余桥的病房。医院心照不宣地在病床旁加了张陪护床,但他非要挤在余桥的病床上。病床本就窄,余桥又需要平躺,他只能整夜侧身,没两天便落枕了,这才乖乖睡到自己床上去。 这一周时盛尽量早归,回来就陪余桥聊天、看老电影。有一天夜深人静,他推轮椅带她去花园散步,趁四下无人点烟来抽。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经不住那眼神,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医护人员,才把烟递到她唇边。太久没抽烟了,她被呛得咳嗽,吓得他手忙脚乱,反倒惹得她笑出声来。 肢体康复训练也在这周开始了。余桥这才发现自己离开了步行辅助器,走直线都困难。这种对身体失控的直观认知带来了巨大冲击,她回到病房里大哭了一场。但擦干眼泪,又立刻打起精神,在接下来的训练中比做语言训练时还努力。 尽管表面上已经接受了现状,余桥仍决心快点好起来,早些出院——已经欠下太多,只能尽量少添新债。关于未来,她做不到时盛那样的乐观,因此在他面前总是尽量掩饰焦虑。 还好对他有爱,排山倒海般的爱,所以与他相处时得到的快乐是真实的。这些快乐无法对冲掉焦虑,但能让她免于被焦虑淹没。 浴佛节前夜,时盛试穿为第二天的仪式准备的西服套装给她看。他肩宽腿长,穿上量身定制的西服如同杂志上的模特。头发又长了寸许,随手往后一捋,几缕发丝不经意地落在额前,比起重逢时的毛寸,显得人儒雅了几分。只是举手投足痞气照旧,还是不像正经人。 “我想起你那副,装样子的,金丝眼镜,”余桥调侃道,“现在要是戴上,就是,正宗的,衣冠禽兽。” “啧!”时盛佯装痛心疾首,“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再准备一副,吓唬吓唬那些老家伙们。” 余桥又被他逗笑。望着灯光下英俊的轮廓,她突然觉得能拥有他已足够幸福。 或许该真正接受他加入帮派的事实了。无论什么身份,他始终是那个她爱了一整个年少时光的时盛。 “我也想起那条被你送给安福女人的裙子了,”时盛脱下西服,“你穿红色特别好看,我要给你买很多红裙子,穿给我一个人看。” 余桥白他一眼,“你喜欢,我就,一定要穿吗?我又不是,你的玩具娃娃。” “好好好,不是不是。”时盛脱下套装挂好,挤到她身边,“逗你玩呢,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余桥拿手肘轻轻碰碰他,“明天的仪式,是怎么样的?要像武侠电影里那样,把血滴在酒里,喝下去,歃、歃血为盟吗?” “不是。”时盛手撑脑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是给祖师爷上上香、听训,然后给叔叔伯伯们敬茶。” “这么简单?” “嗯。就是这么简单,可能跟公司里的人事任免差不多?通知一下而已。这都什么年代了,不会再搞以前那一套了。” “哦……”余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权叔和鬼叔也、也会去咯?” “鬼叔情况不好,出门不方便,来不了了。权叔会来。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想顺便看看你。” 第127章 一时间,两人陷入默契的沉默。权叔算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人,见证过他们为离开龙虎街所作的努力。而现如今,他们都失败了,不知他有何感想。 良久,时盛主动开启了新话题:“我问过医生,估计你下个月月底就能出院了。搬到我那边去,有浴缸,还有公共泳池,对你身体完全恢复有好处。” 余桥点点头。虽然他没说过,但她能猜到,那公寓应该是陈家的物业。如果能选,她宁愿继续住龙虎街的老屋。 时盛深谙她一不说话就又是在琢磨什么了,便没脸没皮道:“卧室里有落地窗,很大。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如果我把你按在上面做,对面能不能看到。” “……不是,”余桥无奈地说,“有时候吧,我真、真觉得你很变态。” “那、那也没办法,”时盛笑嘻嘻地学她结巴,“你爱我,就、就受着吧!” 余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你,你说的这个吧,我跟、跟周启泰玩过了。” 时盛一愣,立即把脸埋到她颈窝里胡乱地又亲又咬。 余桥不方便大动,被他弄得连连求饶。 眼见她要哭了,他这才罢休。 “你是狗!”余桥嗔道,“太狗了!” 时盛只是笑,“以后养只狗吧!我不在家,它能陪你,顺便看门,不让人挖我的墙根。” “……神经病!” 作为仅次于宋干节的重大节日,浴佛节同样是法定假期。多数寺庙选择在月落日升时举行浴佛仪式,因此所有娱乐场所都按规定提前一天歇业。凌晨三点多,街道早已挤满前往各大寺庙的车流与人潮。就在各寺敞开大门迎客之际,平日游人如织的千佛寺却反常地闭门谢客,连正门与偏门处的停车场都清得一干二净。 这座三百余年历史的古寺坐落于嵊武城中心双龙河畔,以其独特的尖塔建筑群闻名。按例该由文物部门维护的遗产建筑,几年前却因某人的“妙计”,通过招标将管理权移交私营企业,才造就今天这般公器私用的局面。 这自然是陈家的手笔。接到通知时,时盛就感觉到了压力。他原以为所谓的仪式就是在类似浮阳山上那样的小山庙里意思意思而已,谁成想竟然是在千佛寺。这么隆重,自然没那么简单。不过昨晚余桥问起,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好不容易说服她风险可控,一定不能再让她忧心。 尖塔群静静伫立在比月光明亮的城市之光中,螺旋攀升的塔身上,密密麻麻嵌着佛龛,每一龛里都坐着尊佛陀。 主塔下,已供奉起一尊半身高的黑玉苦行像。悉达多太子一腿盘曲、一腿蜷立的自在坐造型已是罕见,更稀奇的是,佛像双目紧闭,双手不拈花不结印,只虚虚叠放在立起的膝头上。 时盛记得从前听老鬼头和权叔说过,早年朱雀门跟其它华人帮派一样,拜的是关二爷。后来陈谏带领家人搬出了唐人街,才改拜佛爷的。今天终得一见,只觉得这尊佛别有深意。 与会人陆续到齐。认得时盛的,多是权叔这样的老辈子,闲叙说笑几句,夸他比他爸更加俊朗威武,以后要成大事;认不得他的大都与他或陈继志年纪相仿,礼貌的会点头示意,不屑的便抬着鼻子从一旁走过。无论哪种,时盛都没往心里去。 五点多,天边泛白,浴佛仪式准时开始。僧众诵念祝祷,朱雀门众人依次添香纳贡,随后按辈分排队,用银制浴佛勺舀起七宝香汤淋过佛像。仪式结束后,僧众退场。佛前的蒲团被撤走,换成以佛像为中轴、左右对称排列的两列椅子。陈谏和陈继志分别坐在佛像两侧的首位,其他有头脸的人物按安排入座。 紧挨着陈谏的椅子空着,时盛没接到就坐的指示,不敢擅自行动,便带着阿松等人站在中央空地上等候。 等所有人坐定,司仪才上场主持入会仪式。流程比预想的简单:自报家门、聆听训诫、上香跪拜,最后向陈氏父子敬茶就算完成。结束后,时盛果然被安排坐到了那个空位上。刚坐下,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了。当陈继志宣布由他专门负责采砂业务,并要求各家必须配合时,刚才还客客气气的前辈们——除了权叔这样退休后不问世事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采砂既是苦差也是肥差,还没开始盈利就能从陈家拿到大笔资金,眼红的人不在少数。权叔之前在电话里就提醒过他:根本不是陈继志说的别人不敢做、不想做、不能做,而是那些人不好控制,陈家才不让他们插手。 “所以阿盛,你要把握住机会。哪怕被刁难了也别退缩。” 时盛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因此当那个刚见面那会儿还对他格外热情的老头高声质问“他一个二五仔凭什么”时,他依然坐得笔直,面不改色。 “老爷子,他今天能出卖白荣,明天就能出卖朱雀门!我不服!”老头用拐杖重重杵地,“在座各位谁手下找不出个能干这事的后生?”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陈谏气定神闲地端着茶壶慢饮,陈继志则摇着纸扇不发一言。约莫过了十分钟,陈谏放下了茶壶,陈继志才抬手示意:“九叔,这事已经定下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不服就按老规矩来。阿盛要是扛住了,谁再闹事就是跟朱雀门过不去。咱们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容忍闹事的人。” “哼,”老头冷笑,“那也真是便宜他了……不过阿志,你是当家的,你说了算。老规矩就老规矩,我没意见。就看其他弟兄怎么想。” “不必看了。”沉默许久的陈谏突然开口,“就这么办。”他转向时盛,“阿盛,看过《水浒传》吧?武松能徒手打死老虎,进了县衙照样得挨一百杀威棒。这些叔伯兄弟不服你点过人还能在门里担事,要给你杀威棒吃,你怎么说?” 时盛耸耸肩:“没想法。” “那就起来,跪到中间去。不服的人上前打骂,你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等所有人都说服气了,才能起来。” 时盛的手下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他没说话,起身摘下手表,脱下外套和衬衫,大步走到佛像前跪下。 这算什么老掉牙的规矩?时盛暗自嗤笑,这些老头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怕是打他一拳自己先骨折。 陈继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看着他笑道:“按老规矩,各位叔伯可以找人代劳。唯一的要求是,不准打头和子孙根。阿盛现在是咱们的门面,脸和脑袋都不能伤着。” 圣迦南602病房里,余桥的手突然没由来地一软,勺子啪嗒落进碗里,汤汁四处飞溅,连阿成正在看的报纸都沾上了油渍。 “怎么了?!”阿成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今天一来他就发现余桥蔫儿了吧唧的,做康复训练都没了平时的干劲。 “阿成,你说,”余桥活动着手指,忧心忡忡地说,“那种仪式,天不亮就、就开始了,到底要做什么,搞、搞到现在都没完?”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阿成叹了口气:“别瞎操心。陈老大那么器重盛哥,能出什么事?” “那哪、哪叫器重……” “要不要出去透口气?这大过节的。”阿成截住她的话头,递过纸巾,“两个路口外有座好大的四面佛寺,去逛逛?顺便求个平安。” 余桥确实常听到那座寺庙的钟声。她向来不信这些,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但是怎么去?你的腿也不、不好,我的轮椅……” 阿成打个响指:“找罗拉!她昨天还抱怨她得加班没法去浴佛呢,咱们约她去算是给她福利了!” 第110章 110 浴佛节下 圣迦南医院贵宾楼区的护士罗拉,自从被安排负责602病房起,就没走过好运。 先是病人昏迷期间,她日夜连轴转,每天被护士长训得晕头转向;等病人好不容易醒了,又因为要观察后遗症,神经时刻绷得紧紧的;好不容易熬到病人转入康复科,本以为能松口气,没想到今天浴佛节才是倒霉的巅峰——两个多小时前,余桥将她叫到病房里,说想去旁边的佛寺祈福,阿成腿脚不好推不动轮椅,非要她帮忙。 这哪能行?罗拉当场拒绝。可架不住两人软磨硬泡——尤其是那句“这几个月你太辛苦了,偷个懒是应该的”,简直戳中她心窝子。出发前,罗拉再三让余桥保证出事自己负责,等她对天发誓后,才佯装推她去花园散步,然后领着他们从医院侧门溜了出去。 虽然已经是下午,正式的浴佛仪式早就结束了,但寺里仍放置着浴佛坛和香汤供人祈福,因此照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三人排队浴佛,逛完寺庙又顺道逛了门口的小市集后,才乐呵呵地返回。本来一路风平浪静,神不知鬼不觉,哪知推开病房的门,那位平日里很晚才来的时先生却已经回来了,脸色阴沉得像要吃人。 余桥语速慢,结巴着还没解释完,几个男人突然闯进来,把他们仨拉的拉、扯的扯,其中一个将罗拉推进了洗手间。她还没站稳,太阳穴便被冷硬的枪口怼得生疼。 第128章 “再问一遍,你替谁做事?!” 罗拉惊恐地贴紧墙壁,恨不得能嵌到墙里去。 “我真的只是护士!”她闭着眼哭喊道,“没人指使我!” “那你怎么敢私自带病人出去?!”问话人刚吐掉口香糖,张开嘴仍是一股西瓜味。 “刚才说了嘛!”罗拉急得跺脚,“是余小姐自己要出去,我才帮忙的!” “余小姐走路都不方便!无缘无故怎么会想出门?”男人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肯定是你煽动的!说!谁派你的?” “没有!真没有!” 罗拉实在想不通,被关起来审问快十分钟了,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问题,她除了重复回答还能怎么办? 病房里,余桥盯着洗手间的方向眉头紧蹙。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时盛就是不信出门完全是她的主意。 “别为难她了,”余桥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就、就是我说的那样,我想出去,阿成腿脚不便,才叫罗拉一起。你这样...能问出什么?放她走吧!” “……时盛?你、你在听吗?” 从让阿松把罗拉拖进洗手间起,时盛就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和卫生间之间的过道上。他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始终背对病床一言不发。 见他还是一动不动,余桥朝阿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拿步行器过来。她打算自己下床去阻止这场荒唐的审讯。 阿成刚要起身,旁边站着的男人一把抢过他的拐杖,恶狠狠地瞪眼:“老实待着!” “你——”余桥正要发火,时盛突然沉声道:“阿松,你会不会审人?这么问能问出个鬼?” 卫生间里的质问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罗拉压抑的抽泣。几秒死寂后,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不要”,紧接着是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 “说!” 余桥再也忍不了了,操起床头柜上的汤碗,猛地砸向时盛。 不锈钢碗在他后脑勺上崩出闷响,又叮咣弹到地上,骨碌碌地转。 “你是不是疯了?!”余桥怒喝,又抓起手边任何能抓到的东西,砸向堵在床边和门边的人,“滚出去!全部滚出去!滚!” 时盛缓缓回过头,眉眼间阴鸷依然。 “包括你!”余桥气得浑身发抖,“简直不可理喻!” 一时间,除了她和时盛,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就连洗手间里啜泣声都变得克制。 时盛这才低下头,摆了摆手。 手下们立刻鱼贯而出。那个抢拐杖的男人临走前还把拐杖塞回阿成手里。阿成拄着拐,对余桥做了个无声的“抱歉”口型,正要离开,听见时盛说:“接下来没我通知,你别来了。” “你什么意思啊?”余桥厉声质问,“到底发什么疯?!” 时盛沉默不语。这时罗拉低着头快步冲出洗手间,双臂紧紧环抱自己,阿松紧随其后。 “罗拉!对不——”房门“咔嗒”关上,打断了余桥未说完的道歉。 时盛慢吞吞地起身,把椅子转向病床,又慢条斯理地坐下,缓缓靠上椅背。 余桥闭上眼做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 “接下来几天我要去办事,”时盛吐了口气,慢慢抬起眼,“我让医院换一组人来照顾你。以后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许再出门。” 余桥猛地睁开眼:“为什么?凭什么?罗拉照顾得很、很好。都说了是、是我要出门,关她什么事?你为什么揪、揪着她不放?” “你怎么还不长记性?”时盛皱眉反问道,“忘了仙妮那个邻居了吗?我都把她的孩子……她照样能继续说谎。你不要老是轻易相信别人可以吗?” “我、我没有轻易相信!”余桥急声辩解道,“罗拉照顾我这么久,要是有问题早就……” “我问过骆咏鲲,”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给过那个女人什么好处,能把人收买成那样。你猜怎么着?” “……我……” 不等她回答,时盛顾自继续道:“那女的为了让她男人镇定,买粉给他吸,她自己也吸。除了那条金项链,骆咏鲲只是给了她粉而已。” 余桥心头一颤,顿时语塞。 “为了那点东西,当妈的可以不管孩子死活……人心多贪婪险恶?余桥,别再说‘照顾这么久要有问题早出事了’这种话,山上那个女人等了我们多久?你怎么知道别人不会这样?” 余桥本能地想反驳罗拉肯定不吸毒,可一想起自己当时也是那么固执地替那女人说话,才导致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便咽下了已经来到嘴边的话,低下头抠着手指。 许久,时盛没再说话。余桥悄悄撩起眼帘,往那头一瞥,看见他又俯下身,用左手摁了摁左下腹。 左下腹,在雾隐山被追击时,他最重的伤就在左下腹。 余桥一个激灵坐得笔直——回到病房,她是被别人抱上病床的,而时盛一直坐在那椅子上没动,并长时间保持着躬腰肘撑膝的姿势,像是……在忍痛。 而他的动作和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不少。 “时盛,”余桥警觉地试探,“你怎么了?” 他并不惊慌,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什么怎么?没怎么。有怎么也是被你气的。我还想着早点回来能陪你吃晚饭……好么,推开门,不见人影……” “过来。”余桥命令道,“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离我那么远干、干什么?” 时盛跷起二郎腿:“这儿挺好,不想过去。你让我很生气知道吗?” “不知道。”余桥故意回怼,“你过来,我看看有多生气。” “……余桥,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所以你过来。” “不。” “时盛,”余桥半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时盛淡定地抱臂于胸前。 “你受伤了,”余桥笃定地说,“你受伤了,不、不想让我知道。” “你看我的脸像受伤?” “衣服掀开我看。” 时盛放开胳膊和腿,“我走了。会派人看着你。想胡闹前先想想会不会连累无辜。” 说着,他双手撑住膝盖慢慢起身。乍看正常,细想却古怪——正常人离开椅子只需脚一蹬,他却像关节僵硬的老人般需要以手借力,分明是身上带伤才会这么吃力。 “站住!”余桥喝住他,“出什么事了?今天这个鬼仪式上发、发生了什么?” 她顾不得许多,将仍不大听使唤的腿搬到床边,一边尝试下地一边念叨:“我就说怎么一直心、心慌,果然出事了……你不许走!给我看看怎么了……” 余桥的肢体失调主要是头部受冲击造成的,经过四天的康复训练,不管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不使用任何辅助工具的情况下勉强站稳,还远远做不到像受伤前那样灵活迅速。因此她才挪了两步,时盛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回去。”他冷声道,“别闹了。” 余桥抽动鼻子隔空嗅了嗅,“没有血腥味,不是外伤……药酒……是内伤。”她像肯定自己的答案般点点头,“你被打了。阿盛,仪式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打人?还、还是你今天去的根本不是仪式?……先不管这些,总之不能掉以轻心,你、你有旧伤,我看看,得、得拍个x光片……” “回去!” 陡然一声暴喝,吓得余桥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我他妈什么事都没有!”时盛吼声震得窗户嗡嗡响,“你能不能别自作聪明了?!我够烦了余桥!每天忙得要死要活,还得哄你说没事、很安全、绝对不会出问题!结果你就是不信,非要给我找麻烦!”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听我的,会变成这样吗?!” “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还能怎么办?!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你有吗?!” 余桥呆望着他。 相识这么多年,直到重逢,他冲她发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像这样暴怒,更是破天荒头一遭。 “最后说一次,屁事没有!安全得很!你给我老实待着!少胡思乱想!” “每次你脑子开始转些有的没的,就给我记住——”时盛重重拍打胸口,“是我时盛救的你!你欠我的,就得乖乖听话!” 欠他的。这努力不去注意的痛处被狠狠戳中,余桥垂在身侧的手像风里的树叶般轻轻颤抖起来。 “安全得很?”她的声音也在颤,“如果真的安全得很,我、我出去一趟,你、你何必紧张成这样?” 时盛喘着粗气,额头沁出细密的汗。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拧开门把摔门而去。 第111章 111 说客 “你欠我的。” 这话像定身咒,又似紧箍咒。令余桥动弹不得,想起来就头疼。 她当然知道自己欠他的。但被他亲口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回事。 夜难成眠。第二天一早,新安排的护士来查房,余桥直接问:“出院手续怎、怎么办?我要出院。” 第129章 护士沉默不语。昨天的风波早已传开,贵宾楼医护都接到通知,禁止与602病房病人闲聊。 余桥不明就里,以为她不知道,便不再追问。等语言康复医生来时又问,同样无果。 午饭后,阿成还是提着汤来了。门口的人不让他进,他只能交出保温桶。 “时盛呢?”余桥抓住送汤人的胳膊,“你给他打、打个电话,就说我、我要出院。” 对方比医护人员更沉默,甩开她的手就走。 说不准出门,便是连房间门都不能出,下午的肢体康复训练,医生是带着器材上门来做的。 一整天下来,余桥彻底明白了——自己被软禁了。 为什么?凭什么? 两个简单的问题像投进大海里的小石子,激起的水花小得可怜,没有半点响声。 又捱过一夜。天刚亮,余桥就撑着助行器挪到轮椅上,滑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按下门把。 人总要睡觉的吧?既然没人告诉该怎么出院,那就自己出去。 她还是低估了时盛。他安排了倒班,手下人才不会在岗位上打瞌睡。他们像他一样沉默,直接把她推回了房里。 余桥盯着门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过助行器站起来,接着举起它,一下下砸向门板。 被制止时,铝管制成的助行器已经被砸变形了。 没有人责怪余桥,可她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天什么训练都没做。余桥哭累了,终于睡了过去。 等她从混沌的梦境中迷迷糊糊醒来,空荡荡的房间里终于有了另一个在呼吸的人——权叔。 权叔六十多了,退休后便很少进城,朱雀门的活动能推则推。今年的浴佛节,要不是与时盛有关,他不打算来的。在千佛寺与时盛碰了头,两人约好午宴后同去医院看望余桥,哪知时盛没吃几口便匆匆离席,之后便再也联系不上。权叔只当他砂场有事要忙,耐心地在酒店里等着。今天他正琢磨着如果再没有消息,明天就先回家去时,终于接到了时盛的电话。 “他说他这几天忙得很,”权叔盘着紫檀手串,“顾不上你,所以你心情不好,让我来陪你说说话。阿桥,怎么了?” 像是漂泊到荒岛上的人终于遇到了能对话的同类,余桥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权叔,那天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盛回来跟疯、疯了似的……” 听她一五一十地讲完时盛发火的事,权叔略一思忖,拍了下腿:“怪不得……阿桥,你得体谅他,全都是为了你。” 所谓“杀威棒”的老规矩,权叔在接到仪式通知时,便料到时盛难逃这一劫。因此才提醒他,被刁难也别退缩。 时盛确实做到了——朱雀门三十多家堂口轮流上来“招呼”,无论对方有多高壮,出拳还是飞腿,他没躲一下,哼都不哼一声。 权叔正掐着手串倒数着最后一击,时盛却忽然暴起,扣住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摔,直接将人摔翻在地,膝盖狠狠压上对方咽喉。 见他竟敢还手,现场立即炸开了锅。被扣住那人的手下冲上前去,被时盛的人拦住。若不是进场前都被收了武器,怕是要闹上晚间新闻。 陈继志喝退众人,却没叫时盛放手,只问他原因。 “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时盛狠声道,“我跟他无冤无仇,大家是同门,他却威胁我,就别怪我翻脸!” 原来那人出手后,说了句:“只能揍你一拳,一点都不过瘾。我知道你把那个玛巴埃的野种藏在哪里,听说她拿过金腰带,那我一定要去会会。” 玛巴埃的野种,自然是指余桥。 “当时他还没站起来,他的人就走了好几个,应该是被派过来找你了。后来午宴时那么急着走了,怕是接到消息没找到,吓着他了。” 余桥恍然大悟,怪道他会怀疑罗拉。 “这些事,一句没跟你提?”权叔问。 余桥怔怔摇头,脑门和手心都在悄悄冒汗。 他只字不提,是担心她又要逼他走。 “哦……”权叔若有所思地颔首,“说实话,阿盛给我打电话说要入会了,我特别意外。七年没联系过,一联系就是这事……”他甩动手串,“我还记得他小时候为了不变成他爸那样,拼命赚钱偷渡,最后被抓回来时的样子,没想到……” “阿桥,你是不是很反对他加入朱雀门?” 这并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只是答案黏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余桥发现自己连理直气壮“嗯”的底气都没了。 可也说不出“不反对”。 徘徊许久,她极其艰难地点了下头。 权叔其实早猜到了。上次问时盛她怎么伤成这样,虽然那小子说得含糊,但老江湖心里门清。见她这样,更确定了,不由得笑道:“你真是阿红的亲女儿啊。” 他看向窗户:“当年我同你妈说,跟了我,阿桥就是我女儿,等她考上大学,我们就去乡下,买栋房子,种菜养老。可惜啊,她嫌我混帮派,说除非我退出,不然不答应。我说我要退,赚够钱了就退,她喊我滚,哈哈!” 余桥打记事起就知道权叔对她们母女很是关照,后来懂事了也明白他对妈妈的意思,但没想到他真的表白过。此刻听他提起来,倒让她忍不住想,他当年管着朱雀门的地下钱庄,赚得不少,现在虽然隐居乡下,但看起来日子也过得挺滋润。当年妈妈要是跟了他,生病时或许就不用借钱,不欠债,后来的事就都不会发生,自己也就不会被困在这医院里…… 胡思乱想至此,余桥突然惊醒——现在怎么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这种“嫁汉吃饭”的想法了? “混帮派的也不全是混蛋嘛,”权叔搓着手串说,“我当年跟普通上班族没两样,兢兢业业做事,图个多劳多得。可上班族累死累活哪有我挣得多?你妈啊,太犟了……阿桥,你别学她,阿盛加入朱雀门的事,看开点。” “现在哪会有我们年轻时危险?当时抢地盘打架,拿着西瓜刀乱砍,现在谁敢?再过几年都新世纪了,帮派也得靠脑子,不然陈老大那种读书人怎么能当话事人?” “陈老大有眼光,今天阿盛破规矩还手,他非但没罚,还重罚了挑衅的人。多看重阿盛你能明白吧?”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道:“陈老三竞选,陈老大不可能一直扛着朱雀门话事人的名头,陈家其他后生,连自家怎么发起来的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接手了。说来说去,就只有阿盛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最能派上用场。不说他以后就是话事人了,至少也是有实权的二当家。阿桥,听权叔的,好好跟着阿盛,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余桥知道权叔是好意,可这话就跟“嫁汉吃饭”一样让人不舒服。再想起“你欠我的”,更堵得慌。 “权叔,”她清了清嗓子,“所以他让你来,就是让你跟我、我说这些对吧?什么他会混得很好,让我乖乖听、听他的话之类的。” 权叔愣了愣,顿时面露不悦:“你把阿盛想成什么人?他对谁用心眼也不会对你用。这些话是我自作主张同你讲。你如果不是余霜红的女儿,我才懒得说。就像前几年你和玄武会闹起来,你以为我想管?……再说就算是阿盛让我来给他做说客又怎么样?说明他在乎你,怕你因为他发了脾气就不要他了!” 余桥被噎住,无言以对。 见她不出声,权叔又接着道:“阿盛算是我和老鬼头带大的,我们嘛,用你妈的话来说,不是好东西,所以把个孩子也带得从小吊儿郎当惹是生非的。但在感情这方面,阿盛从不乱来,这个你比我清楚吧?当年你妈跟他说,他配不上你,警告他别起歪心思,他可从来都……” “什么?!”余桥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我妈跟他说了什么?” 权叔推测得没错。浴佛节那天,时盛还没起身就吩咐手下立刻赶往圣迦南查看余桥情况。千佛寺离医院太远,加上节日堵车,等他们赶到时,她已经偷溜出去了。时盛本在强忍伤痛参加所谓的“接风宴”,接到消息后立刻带人离席赶回医院。 “盛哥本来想亲自去找你的,”阿松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余桥,“我看他实在撑不住,才劝他在病房等。余小姐,他不让我们跟你说话,就怕你知道了千佛寺的事担惊受怕……” 病房里和权叔谈完后,余桥心里乱成一团。权叔眼毒,立刻看出端倪,随手揪了个门口守卫:“马上联系时盛,让他滚来医院!” 时盛的旧伤确实出了问题,必须静养。权叔不知情,手下却清楚,不敢直接打扰时盛,只好联系阿松。这几天阿松独自打理砂场忙得脚不沾地,接到电话火冒三丈,直到听说权叔在场——时盛交代过,朱雀门的人可以不理,唯独不能怠慢这位恩人,也只好扔下工作赶到医院,挨着权叔“当副手这么没眼力见”的骂,接上余桥往时盛住处赶。 第130章 “余小姐,待会儿盛哥要是骂我,您可得帮我说句话……”阿松握着方向盘的手直冒汗,“也不用帮,您实话告诉他事情不是我说的就行……他发起火来真能吓死人……” 余桥没搭话,反问道:“你跟罗拉道、道歉了吗?” “没。”阿松答得干脆,“我们混道的,错了也不能道歉。一道歉就没人怕了,往后真有事就镇不住场子。” 余桥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我给她买了好多东西赔罪!”阿松急忙补充,“新裙子、香水,还有个三层奶油蛋糕。”他又偷瞄后视镜,“蛋糕上挤了个‘sorry’,要是她能认出来……” “要是我,就、就把这些东西都、都扔到你脸上。” 阿松本想炫耀罗拉全收下了,瞥见余桥脸色,赶紧闭了嘴。 云庭苑公寓坐落于双龙河穿城段河畔,外观和设施比同在上城区的曼宋沙崭新高档不少。 阿松按响可视门铃,余桥下意识地缩到他身后。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 时盛住在顶楼,余桥的心跳随着电梯上升加速。 抵达楼层,阿松将她推到房门口,敲了三下门就撒腿狂奔,冲到电梯口猛戳按钮,还不时回头张望,活像身后有恶鬼索命。 就在他如愿以偿蹿进电梯的瞬间,房门开了。 余桥转过脸,与门里的人四目相对,不禁怔住—— 时盛赤裸的上身布满淤紫,左下腹覆着纱布。才两天没见,他脸颊竟又凹陷了几分。 面对着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憔悴,她喉头一哽,视线立即荡漾起来。 时盛沉默着缓缓屈膝跪地,将额头抵上她的膝头。 第112章 112 “没有不配,我觉得,很配。” 当初和陈继志商量把余桥转回嵊武时,时盛特意要求封锁他们回来的消息,否则很多事不好办。陈继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直说“小事一桩”。 回到嵊武后,时盛专门派人去龙虎街打探,确认确实没有关于他回来的风声,这才稍微放心,也才敢再去山瓦办事。 他从山瓦回来后,消息继续对外保密,却已经在朱雀门内部传开了。这也在所难免——采砂证已经批下来了,不少人都找陈继志要差事,他总得给个交代。 只是时盛没想到,余桥的消息也被泄露了。 如果浴佛节上那人只是普通威胁,时盛只会觉得自己不够谨慎,被人跟踪或告密了。但对方偏偏提到了“玛巴埃的野种”这样的陈年隐私。 时盛看那人年纪和自己相仿,应该是自己在光莱跟白荣那几年才加入朱雀门的。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告知,他怎么可能知道余桥的身世? 那个多嘴的“知情人”会是谁? 第一个浮现在时盛脑海的嫌疑人是陈继志。 但转念一想,陈继志不会想不到——有人对时盛这样的“空降兵”一上来就接肥差不满,很可能会迁怒于对时盛重要的人。而余桥一旦出事,时盛绝不会罢休,这就意味着内讧。作为话事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人打起来,他没理由这么做。 难道是权叔?可那人对权叔视若无睹,连基本礼节都没有。而且权叔退休隐居,摆明不想再掺和江湖事,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时盛毫无头绪,反复推敲后只确认了一点:他原以为最该防范的是外部的旧敌,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局势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这个判断比挨揍的事实更会让余桥担心,他不能告诉她,怕她又提一起离开的事。 离开当然是最简单的选择,但横亘在眼前的生存与理想问题依然无解。况且仪式已办,他骑虎难下。 焦虑让时盛乱了方寸,余桥很快察觉到异常。她的敏锐超出预期,逼得他除了发怒威慑,想不出别的对策。 要不是她疯狂砸门,他本打算调整好状态再露面。但余桥倔起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哪怕自伤也要弄个明白,时盛只能选择坦白。又怕伤势刺激她,只好拜托权叔。 权叔是老江湖,最懂审时度势,不用多交代。加上他对余桥也不错,时盛很放心。 只是没想到余桥聊完就直接来了。没有怨怼,只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现在她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等泡澡。时盛往浴缸里放着水,恍惚觉得像在做梦。 时盛这间公寓比曼宋沙那间大不少,不是通间,而是正式的套房,除了有厨房和带浴缸的卫生间,还独享一个能看到公共泳池的小小露台。 从前在班查兰的临时住处,余桥还曾暗叹时盛与周启泰的人生就像他们各自的住所,简陋与简单的差别。现在看来已不尽然,哪怕时盛这间并不属于他——不是什么人付出像他那样的代价都能得到这样的回馈。 她照样无法判断这样是好是坏,只能告诫自己再努力些,去真正接受眼前她已无力改变的事实。 “水放好了。”时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试试走过去?” 余桥点头,搭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他退一步,她就进一步,像在跳一支缓慢的双人舞。 “好极了,稳得多了。”时盛鼓励道,“下个月一定就更好了。” 余桥没吭声,瞟了瞟他左下腹的纱布。 时盛左下腹的伤最初是匕首捅的。在班隆卡山寨,嘎娅判断没伤到内脏,主要是肌肉断裂,便做了简单缝合。由于后期没再出血或发炎,时盛并没有在心,直到浴佛节那天被打中,疼痛比别处更甚,再去检查时,才知道那块肌肉的愈合情况不理想,在皮肤下又撕裂了。二次缝合,相当于做了个小手术。 捕捉到她的视线,时盛笑道:“医生说缝合肌肉要对齐,就像补衣服。嘎娅缝得不够齐,下次见到她,我要跟她说,‘你技术不行’,绝对能把她气个半死。” “那你得好好活着,”余桥说,“就算是为了气、气死嘎娅,也要好好地活着。” “跟你在一起就是好好活着了。” “不、不嫌我烦了?” “烦归烦,你要不烦我,我更烦。” 余桥轻轻笑了,时盛感觉心都要化了。 卫生间里水汽氤氲,小巧的猫爪浴缸盛满清水,泛着淡淡的绿。医院里有水疗项目,时盛嫌那泡池用的人太多不够干净,没给余桥安排。今天她过来了,他便现到楼下买了消毒剂,把从未用过的浴缸里外擦洗,就为让她好好泡个澡。 在浴缸边站定,余桥说:“你转过去。” 时盛挑眉:“又不是没看过。” 余桥脸上泛起红晕,“转过去!” “水这么清,你泡在里面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好不好?” 想想也是,余桥于是命令道:“拿一件你的衣服给、给我。” 时盛失笑:“哪有穿衣服泡澡的?” “我就、就穿衣服泡!” “好好好,我去拿,你站好。” 盯着他走出浴室,余桥松了口气。与塔那温的那场恶斗,也在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她自己不想看见,更不想让他看见。再望一眼镜子里的人,被剃光的头发是长长了些,可毛剌剌的活像颗红毛丹,再加上满身疤痕,更加毫无美感可言。 时盛拿来件白衬衫,余桥无语。 白衬衫浸水,跟不穿有什么区别? 时盛一脸无辜:“我最能糟蹋的衣服就只有这件了。” 没得选,余桥只能脱下病号服,换上衬衫,正想自己爬进去,忽被时盛打横抱起,像安置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放进浴缸里。 热水包裹住饱受伤痛的肉身,余桥感觉自己回归了生命最初的来处,母亲那温暖又安全的宫腔。她枕着浴缸边缘,闭上眼长长舒气。 白衬衣如花瓣般在水下舒展飘摇,时盛伏在浴缸边,一只手探进水里轻轻搅动。 “余桥,那天是我不对。不该凶你。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余桥声音很轻,“你该、该道歉的是罗拉和阿成。他们是、是好意,特别是罗拉。” 时盛像犯错的孩子般低着头。其实罗拉那组护士的底细他查过,都很干净。余桥昏迷期间,他在消防楼梯抽烟落泪,罗拉还递过纸巾。 浴佛节那天他确实是急疯了。 “好,我会跟他们道歉的。还有……我说你欠我的,不是真心话。” “是真心的也、也没关系。”余桥睁开眼,“我本来就欠、欠你的。” 时盛撩起一点水淋到她身上:“不许这么说。” “我知道我妈跟你说、说过什么了。”余桥直视着他。 时盛愣住:“什么?” 余桥抓着他的胳膊坐直,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不配,我觉得,很配。” 卧室的落地窗果然很大,城市灯火搅拌着月光透进来,洒了满满一铺。 余桥赤裸地躺在那光里,像一尾搁浅的鱼一般大口呼吸,还需要锻炼的双腿被屈起,踩踏住山岩般的宽肩。时盛埋首她腿间,又化身为那匹饥渴的兽,痛快啜饮花园里的甘泉。 第131章 本来只是接吻,不知觉间身体又交缠在一起。当他扯开遮挡住她伤疤的衣服和手,细吻过那些凹凸时,时光仿佛倒流回初次拥抱的那个雨夜。那时彼此身上也有伤,却照样动情忘我。 爱呀,能支撑着人走过荆棘丛生的路,多美好。 爱呀,让人滋生不顾一切的欲望,多可怕。 爱呀,要消耗那么多能量,所以一生究竟能爱几个人? 时盛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只清楚按自己的能耐,此生只能爱这一个了。 谁让她说“很配”,把那禁锢他多年的枷锁砸了个粉碎? 被释放的情感势不可挡地冲出来,冲向她,冲进她体内,碾过每一寸褶皱与缝隙,誓要全面占据、绝对拥有。 余桥的身体不能受压,时盛用枕头垫高她的腰臀,跪立着与她相连,居高临下地欣赏她的失控,像欣赏一朵在风暴中傲然绽放的花,花瓣枝叶都被摧残得颤抖,却愈发美得摄人心魄,连床单被扭曲出的深浅折痕都逶迤迷人。 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伤都在痛,却仍抵挡不住原始摩擦带来的强烈窒息快感。 不想停下来。 酸胀啃噬着余桥痊愈不久的伤,席卷全身的酥麻里有隐约的痛。 明明是还得靠轮椅出行的人,可当听到时盛嘶哑地耳语“我想要你”,仍不管不顾地张开了腿。余桥嫌弃自己变得好堕落。 但堕落意味着极致的快乐不是吗?不然怎么会有堕落天使这种意象存在? 何况引她堕落的,是她爱的人。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他当年是被妈妈那句“不配”拦住了脚步。她一直以为少年时那份感情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从没想过那时的他,也早已将她放在心上。这个迟来的真相让她对他更加欲罢不能。 “阿盛,阿盛……”余桥失神地呼唤,颤颤地抬起双臂,“抱我……” 时盛顺势把人捞起,身下动作不停。 她伏在他肩头,软得像只猫,夜里游荡于花荫树影下哀哀求偶的小小母猫。 时盛于是也像交配时的公猫那样咬住她的侧颈,舌面抵住薄皮下幽幽弹跳的动脉。 如果撕开它,喝下她的血,是否能将她完全占为己有? 这样疯狂的念头让他愈发用力。 窗外的灯光旋转成万花筒,余桥跌了进去,在五光十色的绚烂中尖叫着飞速滑行,直至被炙热浊流高高抛起。 时盛扣住她的后脑勺,将滚烫的舌头喂入她口中。 迷离中,余桥听到一个声音说:“接受吧!接受他的一切,这是你的宿命。” 第113章 113 "just the two of us"上 六月初,一场豪雨宣布一九九七年的雨季正式到来。 与雨水同时降临的,是上月震惊嵊武城的案件后续:前反黑组组长乍仑沙旺素西受贿、涉黑案因证据确凿已定案,乍仑认罪伏法。行贿毒贩骆咏鲲在转监途中遭狙击爆头,警方判定为仇杀。龙虎街商业区全面解封,所有涉嫌协助玄武会销售违禁品的商家均被逮捕,将视情节轻重量刑。玄武会成员也已收押,其中管辖龙虎街的“香主”黑虎潜逃后,被发现死于嵊万。 六月七日上午,议员候选人陈继康因在该案中做出“重大贡献”,获市长与安全部颁发杰出市民勋章。多家电视台直播了授勋仪式。陈继康冒雨在市政厅前发表讲话:“毒品、黑帮,是阻碍社会进步,严重影响民众幸福、安康生活的毒瘤!作为幸运获得资源的公民,回馈社会是我的责任,向警方提供线索与必要的协助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这枚勋章我其实受之有愧,因为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在此,我向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你承诺,我将继续为公众战斗!而那些向金钱低头的公职人员,优秀队伍中的害群之马,我在此向你们宣战!我承诺,会把你们一个个……” 屏幕突然黑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时盛甩着电视机的电源线,“讲得干巴巴的,你倒看得入神?” “阿盛!”余桥惊喜地喊,“你回来了!” 时盛扔下电源线,大步跨到病床边,一把将他的女孩搂进怀里。 余桥伏在他肩头动了动鼻子,嗅到外面闷热的空气与雨水的气味。 “你怎么回事?”时盛用下颏蹭她茂盛抖擞的短发,“小狗似的,闻什么?怕有香水味?” “对!”余桥在他后背上轻捶一拳,“看你有没有背着我鬼混!” 两天前时盛说要外出办事,去哪、做什么一概不提,余桥也识趣地没问。整整两天杳无音信,她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这嗅闻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她不怕闻到香水味,只怕嗅到血腥或火药味。 幸好,他闻起来很“干净”。她的心终于可以落回肚子里了。 “跟鬼混哪有跟你混爽?”时盛宽慰地拍拍余桥,“鬼又不会喷水。放心放心。” 那晚在他公寓里,她潮吹了。想起来挺丢人的,他却偏爱讲来逗她。 余桥红着脸狠狠推开他:“滚!” 时盛笑嘻嘻地抓住她的手亲了亲,“急着回来见你,没买礼物。但我有个比礼物更好的主意。” “你的主意都是馊主意!”余桥趁机掐了掐他薄薄的面皮。 “哎哟,两天不见就不怎么结巴了?”时盛脱下外套,“语训做得不错啊。” “那当然!”余桥骄傲地扬起下巴,“正想告诉你,昨天医生说语训可、可以停了。” “才夸完又开始结巴了。”时盛笑着用额头碰了碰她的,“我先睡一觉,下午去找医生。”他顺势在病床上躺下,“问问你具体什么时候能出院。” “起来!去你自己床上睡!等会儿人家还、还要来给我检……哎!” 时盛不等她说完就把人拽倒在怀里,闭着眼说:“陪我躺一会儿,等医生来了我再挪窝。” “你烦死了……”余桥象征性挣扎两下才老实躺好。 听着他的心跳,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扬起脸悄声问:“乍仑的新闻……你知道了吧?” “嗯。” “那……你要不要去、去探监?” “那鬼地方我不会再踏进半步。” “可……” “已经告诉我的人以后买糕点都去‘甜蜜人生’了。不想说这个了。” “……哦。” 时盛确实不愿再提。乍仑之所以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完全是为了家人——当他在会客室热烈拥抱那两个根本不认识他的小外孙时,无意中瞥见了“恰好”站在门边的时盛,便什么都明白了。回程车上,他女儿阿妹告诉时盛,她几乎没怎么劝,那老头就同意认罪了。她说着便哽咽起来。时盛原以为阿妹对那个不顾家的老爹没什么感情——她自己也承认,可还是忍不住为他哭了。 时盛心里也隐隐有些痛楚。其实到后来,他没那么恨乍仑了。若非他的背叛,自己也许永远得不到余桥。可转念一想,也正因他的出卖,自己也差点永远地失去她。 世间事,竟能荒唐至此。人心实在太难琢磨。 静默中,余桥听见时盛极轻地叹了口气。 时盛的好主意,就是给自己放两天假,陪余桥回一趟龙虎街。 如今玄武会已除,回去不会有危险。朱雀门里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人,经过浴佛节那场风波,也都暂时安分了。更何况龙虎街刚经历过突击检查,现在成了重点关注区域,清明得很。 尽管如此,两人出门还是帽子墨镜花衬衫地乔装了一番。 余桥现下行动自如了许多,但仍不宜大幅动作或过度受累。上次的欢爱严重违反医嘱,造成了些小麻烦,时盛不敢再造次,这次出来还是带了轮椅。 将车子停在唐人街牌坊外,他推着她沿主街往龙虎街走。 余桥一眼就认出这是小时候打架风波后走过的“游街示众”路线,不禁笑道:“你是故意的吧?怎么,想重温当、当年的风光?” 时盛也笑:“当年红姨存心要我难堪,她成功了。现在你真的需要坐轮椅,我正好再体验体验,看看还能不能找回当时的心情。” “神经啦你!” “要是你还留着辫子就更像了……”时盛突然俯下身,“余桥,把头发留长好不好?我特别喜欢你梳辫子的模样。” 他那热过雨季高温的呼吸猝不及防掠过耳廓,带走了她半拍心跳。 余桥不自觉地握紧扶手,嘴上继续犟:“我、我考虑考虑,不能说你喜欢怎么样,我就、就得怎么样……” “遵命,我的陛下。”时盛直起身,语气轻快,“小的只是提议,决定权当然在您手里。” “神经!” “对了陛下,您现在实在瘦了点,小的接下来将致力于把您喂得白白胖胖的,跟以前一样。” “休想!” 时光在唐人街留下的痕迹,不过是些隔几年就要重装换新的门面招牌,整体格局倒没什么大变化。龙虎街更是如此,只是经历这场风波后,本就冷清的午后显得愈发寂寥,连那些招牌都显得更加陈旧了。少了那些三五成群晃荡的马仔,竟让人感觉这里不再完整。 第132章 梦露捂裙的塑像依然风情万种地显眼,“红豆”门上却仍贴着封条。 委托律师后来告诉余桥,“红豆”是整条街上搜出违禁品最多的店铺,已经被查封了。巧姨作为管理者,与黑虎的关系暧昧不清,无法证明是受胁迫才持有那些东西,大概率无法翻身了。余桥虽然也是股东,但因为“意外死亡”的身份,有不在场的证据,倒无需担责。至于“红豆”还能不能继续营业,仍有待通知。 巧姨目前还未被定罪,律师暂时无法去谈股份的事,只能先搁置。 余桥扒着窗户往里看,只见店内一片狼藉,吧台里酒架上的酒水全都不翼而飞。想来是查封后无人看管,被趁火打劫了。 两人于是绕到后巷去看,后门的封条和锁头果然都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时盛撬门进去看了一眼,小仓库里的存货也被搬得一干二净。 “不愧是龙虎街。”他苦笑着摇头。 谁也不知道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嫌疑人可能是以前的员工,也可能是街坊邻居,甚至说不定是来查封的警察。报案?根本毫无意义。 余桥耸耸肩:“不愧是是塔国。” “等解封了再说吧。”时盛叹口气,“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好在那辆红色桑塔纳还稳稳当当地停在背街,连车窗都完好无损。车身上的封条已经被雨水泡烂了,这让车看起来更加破旧。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才没人打它的主意。 余桥从帆布包里拿出挂着小狗玩偶的车钥匙——帆布包是警方在搜查骆咏鲲住处时找到的,神奇的是,它完好无损,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简直像是被老天爷特意关照过——让时盛试试。没想到巧姨竟然没换锁,而这老古董居然还能发动。 时盛立刻联系人来把它拖走修理。这辆车就像余桥家的老屋一样,承载了太多他们的共同回忆,就算真的报废了,也绝不能丢掉。 第114章 114 "just the two of us"下 离开“红豆”,两人去广州酒家打包茶点。掌柜大叔一眼认出他们,刚想喊名字又急忙打住,若无其事地收了钱,权当无事发生。其实一路走来,认出他们的不止他一个,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该闭嘴的时候就闭嘴,是最基本的街头生存法则。 龙虎街六号巷七栋四楼二号房的封条拆了不到两天,防盗门和旁边的墙壁上还留着灰尘勾勒出的长方形痕迹。 原先的钥匙打不开门。 “奇怪……”余桥在时盛身后探头,“律师说,我‘死’了,没、没有其它亲属,国家会回收房子。但程序繁琐,所以封条其实没贴、贴多久……但这么快就把锁换啦?效率突、突然变高了吗?” 时盛暗自怀疑可能是乍仑按约定来换的,嘴上却说:“有可能。防止有人悄悄摸进来住吧。为了不让人占便宜,效率肯定会比较高。” 老规矩,撬开。 如果是乍仑换的,时盛边撬锁边想,这说明他当时确实是真心想帮忙,后来的背叛,恐怕真是被逼无奈。 所以……会是他换的吗? 屋里不算太乱,但处处都留着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时盛一关上大门就冲进余桥的卧室,急急翻开那条毛巾被——果然,先前藏在这里的现金已经不翼而飞。 余桥没管他,自己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从柜子上取下余霜红的照片,用在来的路上新买的毛巾细细擦拭。 时盛在各处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主卧衣柜前。他记得余桥说过余霜红的骨灰放在主卧。房间不大,能藏东西的只有这里。 朝门外瞥了一眼,确认余桥没注意这边,时盛才悄悄打开柜门,很快在衣柜底部深处、被褥下方摸到了一个扎实的木盒子。 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拿出来,然后躲进卫生间,蹲在地上,掀开盖子。 这是一只没有任何雕花装饰的红木骨灰盒,里头用红布系成的包袱只占了它一半空间。 时盛在心里默念着“红姨对不住”,解开包袱,将右手食指探进灰白色的骨殖碎片里,很快触到了一只纸包。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 确实是他留给余桥的那包钱,分文不少。 而能想到把它藏在骨灰盒里的,只会是有多年刑侦经验又不贪财的乍仑。 时盛一下子跌坐在地,心里五味杂陈。 灰尘会占领任何一间没有人气的房屋。毛巾投过两遍,盆里的水才渐渐清澈起来。 打扫完屋子,两人净了手,在遗像前供上特意买来的茶点,燃起线香。 余桥先上前祭拜。她举着香,望着照片里妈妈明媚的笑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三个躬。 轮到时盛,他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吓了余桥一跳。 时盛也没说话,顾自磕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响头,前额都磕出个红印来。 “把照片和骨灰都带走吧!”他声音有些发紧,“别让红姨一个人在这儿了。放到我那边,反正你下旬就能出院了。” 妈妈那么反感帮派,会愿意“搬”到他那里吗?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余桥顿时生出罪恶感——时盛做得已经够多了,她怎么还能有这种嫌弃般的想法? 而且不是都已经想好了,接受他的全部了吗? “好啊!”她努力露出自然的笑容,“差不多可以让阿成搬过来了。” 余霜红生前最爱的几件旗袍和裙子、她给余桥买的布偶、母女俩在嵊武女高门前的合影、那条早已褪色的金腰带……值得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临走时,时盛突然想起余桥房间门后挂着的那根孤零零的辫子,又匆匆折返取走。刚迈出门,他又折回衣柜前,从最里面抽出周启泰送的那条红裙子,胡乱团成一团塞进牛仔裤后兜,用衬衫下摆仔细盖好。等去取车的路上,趁余桥不注意,他飞快地将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就是因为这条裙子,他才不让她带旧衣服。 他不想让她看见任何会让她想起那个人的东西。 返回圣迦南的路上,天空突然下起雨来,城市快道堵起长龙。 时盛拧开收音机听路况,电流杂音过后,轻盈的旋律踩着轻快的节奏从音响里走出来,背景里叮叮咚咚不知用的什么乐器,让歌曲听起来宛如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 手停在旋钮上,时盛转头与余桥对视一眼,她立即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回应。 前些年管理“红豆”,她整日忙于应付各种麻烦事,哪还有闲情欣赏音乐。更不用说夜夜被迫听巧姨唱那些怪腔怪调的歌,弄得她都快对音乐产生生理性厌恶了。此刻听到这样清新的旋律,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洗涤了一遍,说不出的舒畅。 男歌手的声音里伴着女声和音,是首英文歌。 “唱的什么?”时盛问。 余桥侧耳倾听,跟着念出来:“just the two of us...just the two of us...bui,building castles in the sky...”“是什么意思?” “嗯……就,就你和我两个……”她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应该可以说成是‘二人世界’吧?你和我,在、在天上搭建我们的城堡……” “可以啊余桥!”时盛惊喜地挑眉,“英文还没忘光,考学大有希望啊!” 余桥皱了皱鼻子,不好意思地嘟囔:“也不知道对不对……” 这时音乐声渐弱,dj温润的嗓音传来:“现在播放的是bill withers的经典老歌《just the two of us》,送给所有被这场雨困住的朋友。第一句歌词真是应景呢——‘i see the crystal raindrops fall’,‘我看着水晶般的雨滴纷纷落下’。这么一想,雨水是不是也变得可爱起来了?无论何时,都请保持好心情哦!" 音乐再度响起,两人望着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一时都沉默下来。 一段悠扬的萨克斯间奏后,时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敲打,脑袋也随着节拍一点一点。待到副歌再起,他索性松开一只手,用响指打着拍子,跟着旋律摇摆着靠近余桥,有一下没一下的拿肩膀撞她。 “i want to be the one with youjust the two of uswe can make it if we try……” 余桥咬着下唇,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她本来也在微微跟着节奏晃动,被时盛这么一带,也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摇摆的幅度。 “just the two of usbuilding big castles way on high……” 顺手将车窗降下一道缝隙,清凉的雨丝立刻钻了进来,而溪水般清澈的音乐则悄悄溜了出去。 “just the two of usyou and i……” 是夜,确定余桥睡着后,时盛拿上手提电话,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乘电梯来到一楼,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拨通上面的号码。 “刘律师,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嗯。上次咨询你的关于那间酒吧股权的事……能不能委托你处理?” 第133章 “对,是我本人要……我要那个股东的股份。她现在还没定罪,其他律师探视不了,你能想办法吗?” “嗯。好。那就拜托了。” 挂断电话,时盛点了支烟。 雨还在下,空气湿滞。 下午说要带走余霜红的照片与骨灰时,余桥笑容里一闪而过的犹疑,他看得一清二楚。 也许会再次与她走散的预感,也在时盛心里下起大雨。 如果,如果。 他唯一能牵绊她的,就只有“红豆”了。 有雨点落在烟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时盛将一只手插进裤兜里,轻轻踮着脚,用口哨吹起那首在车上听到的歌。断断续续的旋律混着雨声,与淡蓝色烟雾一起消散在夜色里。 第115章 115 一只小狗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这天傍晚七点整,时盛如约来到陈继志位于国际批发贸易中心的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陈继康,不由得吃了一惊。 陈继康虽被外面的人叫陈老三,但其实是陈谏的第四个孩子,与老大陈继志同父异母。大概因为生母的身份不够名正言顺,陈继康自幼便格外勤勉,无论哪个阶段都是学校里名列前茅的佼佼者,在陈谏的私生子中最为出众,自然也最得青睐。在塔国念完本科后,陈谏也将他送到海外深造。陈继康依旧不负所望,不仅学业优异,更赢得了某位政要千金的芳心,未及毕业便订了婚。毕业后,在准岳父的提携下,他顺理成章地踏上了仕途。 时盛从小在杏花楼参加过陈家家宴数十次,见过陈继康的次数一只手够数了。那时据说是他学业太过繁忙,现在看来,根本是陈谏刻意安排,要为这个儿子打造清白形象。时盛印象最深的是十八岁那年,他偷渡未遂被抓回来后大闹陈家,正逢陈继康带女朋友在家吃午饭。那女孩心地不错,见那么多人凶神恶煞地拖着时盛往车库去,不明就里仍上前阻拦,最终被陈继康强行拉走。当时他回头看了时盛一眼,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厌恶。 现如今他已经是风头正盛的议员候选人,理应更该与帮派划清界限,这会儿偏坐在朱雀门话事人的办公室里,着实蹊跷。 更令人意外的是,陈继康一见时盛便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前,亲热地揽住他的肩,“我当是哪个电影明星驾到,仔细一看,原来是我们阿盛啊!” 时盛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后颈的汗毛都悄悄竖了起来。好在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脸上立刻堆出热络的笑容:“三哥,授勋仪式上的演讲实在太精彩了。我去买烟都听到人家讨论说一定要给你投票呢!绝对没问题了。” 陈继康搂着他往里走:“那也是多亏有你鼎力相助。阿盛,我今天就是专程来谢你的。一直抽不开身,今天才得喘口气,你不会怪我吧?” “三哥这话就见外了……” “阿盛,”陈继志插着腰站在一张摆满菜的圆桌后,“来得正好,菜也才送上来,边吃边聊。” 单薄的圆桌不是这间办公室里原有的,铺在面上的廉价塑料桌布,以及摆在正中的砂锅、海鲜和蒜蓉通心菜,看起来完全是大排档的配置。 “特意让楼下大排档连桌子抬上来的,”陈继志解释道,“华人开的,十多年了,很干净,口味好得很。不嫌弃吧?” “那是砂锅粥吧?”时盛问,“是虾粥、蟹粥还是鸽子粥?” 陈氏兄弟交换了个眼神,陈继康笑道:“阿盛啊,以前只听老爷子和大哥夸你机灵,今天总算见识到了,果然名不虚传!” “别夸他啦!”陈继志从桌下提出一只冰桶,“阿盛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坐啊!”他取出桶里的白葡萄酒,“我们三个最好都少喝酒,尽量别醉。这支度数低,过过嘴瘾,谁也不劝酒,就图个开心,怎么样?” 陈继康和时盛都应了,各自拉开椅子坐下。倒好酒,陈继志揭开热腾腾的砂锅,亲自给两人盛粥。 基围虾鳝鱼粥,气味就足够鲜香醉人了,时盛却在心里暗忖:香是香,只怕没那么好下咽。 果不其然,就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下了一碗粥、半杯酒,陈继志状似无意地说:“阿盛,上次在浴佛节找你麻烦的那个人,我重新查了他去年的账,问题不小。幸亏当初他要砂场时我没松口,不然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他抽纸擦手,“所以我打算把他的业务转给你管。” “大哥,”时盛拿过他的碗盛粥,“你太抬举我了。砂场的事我现在都还在摸索,真的管不了别的了。你饶了我吧。” 陈继志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连什么业务都不知道就推辞?” “不用问。”时盛将粥碗放回他面前,“我真没那么大本事。” 能力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树敌。 “想偷懒?”陈继志用筷子依次点过桌上的海鲜,“就四个海鲜市场罢了。鱿鱼、花甲、血蛤、九肚鱼……又不是要你亲自下海去捞。懂行的管具体事务,你只需管好人。遇上压价抬价影响生意的,出面摆平就行。” 时盛仍摇头:“我和那人闹得那么僵,连交接都……” “需要什么交接?”陈继志打断道,“人我已经打发走了,现在非你不可。” 语气慵懒,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阿盛,”陈继康举杯轻碰时盛的酒杯,“大哥不是为难你。暂且接手,等找到合适人选再交出去不迟。” 他们兄弟俩一唱一和,时盛猛然惊觉——余桥的消息,恐怕就是陈继志故意泄露的。他早想细究“打发”那人,只是在等一个拿他错处的机会而已。 想不想树敌的主动权根本不在时盛手里。如果陈继志就要拿他去得罪人,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这与陈谏将他安插到白荣手下然后趁机将其铲除的路数,如出一辙。 不祥的预感如荆棘般缠上心头,淡黄色的透明酒液变得酸涩,在口腔里刮出令人不快粗粝的触感。时盛用舌尖抵了抵腮帮,终是艰难地挤出句话:“多谢大哥栽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继志满意地颔首,接着道:“那人入会不过五年,老爷子也是看他有些头脑才破格提拔上来。可他不把那点小聪明用在正处,就变成了真正的蠢货……不过他胆子那么大,敢糊弄我,背后肯定有人指路。会是谁?我看就是那些以为可以一辈子躺在功劳簿上的老家伙们。” “阿盛,你当我没吃过‘杀威棒’?”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当年面对的那个老头比九叔说得还难听,什么‘家业是兄弟们一起打下来的,又不是皇位,凭什么搞世袭?’‘刀都没摸过的书呆子懂什么?’……我是半句话都不敢讲。老爷子就让我跪啊,说‘谁不服谁来揍,阿志扛不下来,我们另外再选人,不用看我面子,谁想来都能来’,然后呢?” 陈继志扔下筷子,解开两粒衬衫纽扣,将领口往右一扯,露出前肩一道狰狞的疤来。 是刀伤。 “不是要害处,捅得也不深,但快把我胆吓破了。对,我是书呆子没错,腥风血雨的经历,那是头一回。” 疼痛与恐惧激发了愤怒与不服,陈继志偏不让拔刀,就让它那么插着,众人再无话可说。 “那老东西也没了气焰,认我了。我多谢他认了,所以我就把那把刀赏给他了,”他横过拳头轻轻往前一送,“噗呲!那声音,听得人直泛恶心……” 时盛不想听下去,举起酒杯:“不容易。大哥,敬你。” 陈继志并不举杯,整理着衣服说:“现在老爷子全权交给我,我必须按我的方式,好好整顿整顿。不单是因为阿康要竞选,更因为不革新、不进步,迟早会被淘汰。” “阿盛,整顿这事吧,你比我有经验。白荣那样的都能处理好,嵊武城这些垃圾算什么?你这次回来办的事、给我的建议都很漂亮。接下来我们继续配合,找准时机逐个击破。以后的朱雀门听你的,你听我的,钞票有的是,也不枉你刀头舔血那七年的付出。” 时盛慢慢放下酒杯,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他忽然想到权叔,赚够养老本便功成身退,在乡下种花种菜悠闲悠哉,实在是聪明之举。 “阿盛,”陈继康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有些话,我也不怕当着大哥的面说。其实你我处境差不多,都是需要证明自己价值的人,所以我理解你。我已经得到了我的机会,作为兄弟,我衷心希望你也能抓住属于你的机会。”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每一次在公开场合发表的演讲都是真心的,铲除暴力、毒品、腐败,确实是我的个人理想,我想让自己的价值不局限于一个小家……当然没有功利心是假的,我希望能被人们记住,在历史上留名……是不是很幼稚?” 言罢,他期待地看着时盛。 时盛咽下两口唾沫,扯了扯嘴角,最终点着头对他笑:“怎么会?我明白的,三哥。” 第134章 陈继康晃了晃手指,“对了,礼物。”他拍腿站起来,走到陈继志办公桌前,捧起一个红布包裹的重物坐回原位。 红布揭开,金光乍现——一尊栩栩如生的静态卧姿纯金猛虎,长约二十公分。雕工精细惊人,即便通身金灿灿的,一样能看出猛虎双目平静而威严,似在凝望着什么。 时盛莫名觉得这老虎似曾相识。 “阿盛,”陈继康将金虎郑重放入他怀中,“有你相助,我们如虎添翼。” “现在才该碰杯。”陈继志举杯。 “对,来!” 单手抱着沉甸甸的金老虎,时盛怔愣着接过递到面前的酒杯。一抬眼,无意中又注意到了办公桌后那幅书法:浩然正气。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干杯!” 陈继志极讲原则,说只喝那一支酒便只喝那一支,酒尽了就让人上茶。 时盛只觉得嘴里发苦,无论琼浆玉液还是香茗,尝来都一个味。那只金虎就搁在他手边,目光一偏就能看到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像一种审视。 陈氏兄弟谈兴正浓,在时盛面前毫不避讳,从帮派事务聊到政商关系,还不时打听白荣的往事,硬是聊到凌晨一点多才散。 三人的车都停在大楼前的露天停车场。按辈分,陈继志先走,接着是陈继康。 时盛站在原地目送那台车驶出停车场后便转身去取自己的车。刚迈出两步,那头忽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和短促凄厉的哀嚎。 陈继康的车在内部路上停了下来,司机慌张地下车查看,左顾右盼一番后喊了声:“好像是狗!” 后座车窗降下一道缝隙。隔着一段距离,时盛看不到陈继康的表情,但能想象出他很不愉快的样子。 撞到狗,不太吉利。 车窗很快升起,司机匆匆回到驾驶座,车子加速驶离了现场。 迟疑片刻,时盛快步走向自己的车,随手将金虎扔在副驾上,发动引擎。行至停车场出口处,他驻了车没熄火,转到后备箱拿出备用迷彩服,步行去找那只可怜的动物。 司机查看过车轮后还东张西望地寻找,说明受害者不在车轮下,被撞飞了。 不知它落在哪里、是死是活,为了避免造成二次伤害,时盛特意不开车找。最终他在十多米开外的大型垃圾箱的阴影里找到了它。 这是一只大街上随处可以见的杂交小狗,体型不大,黄毛白嘴,四爪和尾巴尖也点缀着白毛。它躺在地上哀哀哼叫,嘴边渗着血沫,见到有人靠近,只能无力地眨眨大眼睛,微微动一动前爪。 时盛用迷彩服盖住小狗,将它裹起来。受伤的身体被翻动,小狗叫得愈发凄惨。 “好啦好啦,忍一下,算你命大……不过你才这么屁大点,按理说应该在车轮下,怎么会飞……” 正念叨着,一种奇异的凉意蛇一般窜过后背,时盛完全是出于本能地抱住小狗,就势往前一滚,躲到了垃圾箱侧面——几乎是同一瞬间,如同惊雷带着闪电从天而降,又如陨石燃烧着坠落,诡异的白光伴着惊天动地的巨响砸碎了地面上的什么东西,掀起能量骇人的灼热气流,弹射出无数如能致人于死地的碎片—— 他的车,爆炸了。 第116章 116 最终决定 就在余桥掰着手指倒数出院的日子时,时盛却住进了医院里——尽管已经躲避得算是及时了,那场爆炸仍给他造成了耳膜损伤与体表灼伤。 暂时性失聪令时盛暴躁不已,拒绝任何人探视,包括余桥。 余桥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当初她从重伤昏迷中醒来,说不了话也动弹不得,一度以为自己瘫痪了,同样不想见任何人,只是因为表达艰难,没有选择的权利。如今时盛既然能选择,她自然尊重。 不能探视时盛,余桥便改去探望那只被时盛救下、又反过来救了他的小狗。 时盛是在被冲击波轰得有些歪斜的大垃圾箱后被找到的。当时他垂首抱着小狗,背靠垃圾箱一动不动,直到急救人员试图拿走小狗,才突然惊醒过来般,照面门给了对方一记重拳。后来被抬上救护车还口齿不清地喊“救它救它”。 小狗被送到了一家条件很好的兽医院,经抢救活了下来,只是永远地失去了听力。 之前时盛开玩笑说要养只狗看住余桥,强调过他想要的是比岩诺那两只更高大威猛的品种,最好长得像狼,让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看一眼就退避三舍。而现如今,他却必须得为这么一只据兽医判断还不到两岁的小家伙负全责了,实在有点幽默。 但余桥一点也笑不出来。 爆炸发生在国家批发贸易中心这种日常人流就十分密集的地方,即便当时是深夜,距离案发地数百米的地方也有不少仍在工作的安保和装卸人员。事件性质往大处说非常严重,相关部门不得不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 这一查,难免会牵扯出诸多隐秘,尤其是朱雀门的事。 余桥想不到具体会查出什么,最担心的是时盛就此被陈家推出去顶包。 抑或者,这事件本身就是陈继志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以牺牲时盛为锚点设的局? 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周,嵊武电视台的早间新闻终于通报了调查结果—— 这是一起针对议员候选人陈继康的未遂袭击,疑似其政治对手所为。调查显示,土制定时炸弹并未直接安装在陈继康的车上,而是被放置在邻近的无辜车辆底部,明显是“声东击西”的卑劣手段。 舆论顿时哗然。陈继康很快现身回应,以受害者姿态发表了长篇讲话,解释深夜前往批发贸易中心纯属公务需要,最后掷地有声地强调:“我的出身或许不够光彩,但经得起任何审查,我的家庭同样如此。” 公众视线就此转移,真相无人追问,真正的受害者时盛也被彻底遗忘在新闻之外。 余桥稍稍松一口气,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忧虑中。 陈家的能量与局势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未来或许并不会如时盛预判的那么乐观。 后来阿松悄悄透露,朱雀门内部也就此事开展了一轮清洗,好几个曾跟随陈谏多年的老人,都被“清退”了。 余桥问是否查出了爆炸案的始作俑者,阿松直摇头。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有嫌疑的人太多了,“花腰”都查不出来,他们更无从查起。 余桥顿觉如坠冰窟。敌人很多,都在暗处,时盛拥有再多人手和权力都是被动的。 太不妙了。她决定等他情况好转些再跟他认真地聊一聊。 出院前一天的午后,余桥做完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回到病房,正想着再去探望时盛,房门突然被推开来。 那个让她日夜牵挂的人,在病号服外披着西装外套,主动出现了。 从领口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绷带,白得刺眼。余桥的眼泪瞬间决堤,拖着仍有些迟缓的脚步迎上前,扑进他怀里。 “你说话了吗?”他故意逗她,“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见?刚才听力测试明明通过了。” 时盛是特意等到听觉恢复了大半才来见她的。 余桥泣不成声,许久才哽咽道:“阿盛,你受苦了。” “你还是叫我全名吧,我现在听人叫我‘阿盛’,总觉得……”他苦笑,“叫得越亲热越是让我害怕。” 余桥怔住。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害怕。 时盛经历过的爆炸不止这一次,因此才在本能里淬炼出敏锐的危机感知力,让他得以逃过这一劫。他本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怕了,可当被救护车拉进圣迦南医院——这个他每次来都直奔余桥病房的地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突然攫住了他。 他被推进了抢救室,无法去见她了,即使他们在同一座建筑内。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那么未来的某一天,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再次发生——她在家里等她,他却横死在回家的路上,没有机会再看她一眼。 这比跟她同归于尽还糟糕。至少在那种时候,他们还能握住彼此的手。 这也比永久失聪更难以忍受。没有了他,那个总是逞强的傻姑娘该怎么办呢? 内心的悲痛、外部的危险,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愿让她独自承受。 是的,不愿意。所以生活不该是现在这样。 “小狗怎么样了?”时盛松开怀抱,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你去看它了吧?” “嗯。”余桥吸了吸鼻子,“还在输液,但医生说会好的。” “那就好。明天你也要出院了。” “嗯。” 时盛牵住她的手,“来。” 两人相携着走到那张空置了近半个月的陪护床边。时盛先坐下,将余桥拉到两膝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阿成呢?” “我让他回龙虎街了,已经搬进我家了。” “好。余桥,你觉得阿成人怎么样?” 余桥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答道:“他很可靠,是好人。” 第135章 时盛颔首,“如果让他照顾小狗,你觉得能放心吗?” 余桥猛然收住抽泣,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看到了夜海之上的星空。 “……应该,没问题。” “好。”时盛也凝视着她的眼睛,“黑虎死了,我没法查仙妮尸体的下落了,但我可以给塔那温一笔钱。至于怎么用,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死要活,我们管不了了。你觉得呢?” 余桥听出弦外之音,心跳骤然加速。她咬住嘴唇,坚定地冲他点点头。 “最大的遗憾是……”时盛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没法考大学了。” “那我们就努力,”余桥抓住他的手,“给我们的孩子创造考大学的条件。” 时盛一怔,随即脱口而出:“我不想让你生孩子,太疼了。” 余桥眨眨眼:“你怎么知道,你生过?” “啧!”他扣住她的后颈,“你这张嘴……我要是能生,我来生,生一打都行。” 两人相视而笑,额头相抵。 “决定了?”他问。 抛弃过往,远走他乡。 “决定了。”她答。 人生哪会事事圆满,先活下来,再谈怎么活。 “不后悔?” 贫贱夫妻百事哀,但他们有手有脚,都是勤奋努力的人。 “后悔了再说。” 此番重逢既然相爱了,就不该再错过。 深深一吻,哪怕唇齿间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 “明天我让人先送你去公寓,我们再详细讨论接下来怎么做。” “我不想住他们给你的公寓。我也住弗莱旅馆好了,离你也近。” “也好。我派两个人……” “阿盛?” 陌生的男声突然插入。循声望去,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个揣兜而立的男人。 “果然在这里!”他随手关上门,“听说你听力检查数据不错,我就想着你的情绪应该缓和了,所以赶紧来看看,谁知你不在病房。” 来人踱到床前,“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错,那我就放心了。”他歪起脑袋上下打量余桥,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余桥?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嗯,不错,不愧是能收了我们阿盛的心的人。” 时盛的人一直守在门口,能大摇大摆进来的,只会是朱雀门那些狐假虎威的什么香主堂主。余桥从看见他那一刻起就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尖,此时他靠近了,她更是压不住从心底翻涌而出的厌恶:“你哪位?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我的病房,不是时盛的,你出去!” “小辣椒啊!”那人笑着转向时盛,“阿盛,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余桥正要反唇相讥,时盛却突然起身,低头闷声道:“大哥。她没见过你,别见怪。” 第117章 117 “换一个” 陈继志在他们商量逃走时突然来访,余桥不免心虚,局促地喊了声“陈先生”后便不再作声。 “大哥,”时盛迎向前将她挡在身后,“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来找我,回我病房聊吧!” “为什么?”陈继志径自在靠墙边的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 “在这里谈公事……”时盛微微侧了侧头,“不太方便。” “谁说我要谈公事?”陈继志悠哉地晃着脚,“哦,你受伤住院,我还跑来跟你谈公事,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有人性的吗?”他又歪头看看余桥,“坐啊你俩!你们两个病人站着我坐着,这给别人看到算怎么回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诿更加尴尬。时盛回头看了眼余桥,牵起她的手,领她坐到陈继志对面。 “大哥,她早说要好好谢谢你,今天正好了。”他转向余桥,“对吧?” 余桥会意,起身对陈继志浅鞠一躬,“陈先生,真的很感谢您救了我。” “还叫‘陈先生’这么见外?”陈继志笑道,“该跟阿盛一样叫我大哥才是。” 余桥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却还是从善如流地改口:“大哥。” 陈继志满意地摆手示意她坐下,“一家人,以后别那么见外拘谨。等阿盛好了,来家里吃饭。你该见见你大嫂。她又怀孕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可以陪她聊聊天。” “这回是女儿了吧?”时盛一边问,一边悄悄在余桥背上轻拍两下。 陈继志摇头,“现在还查不出来。不过她感觉是。说是跟怀那两个小子时的反应不一样。” “那应该就是了。” “谁知道呢?”陈继志从兜里掏出一只手,搁在腿上打节拍,“还是儿子也没办法……哦,对了,阿桥明天出院?” “对。”时盛代余桥答道。 “急什么?我看她现在动作还是不太利索,之后还得定期复查吧?跑来跑去多麻烦,等完全恢复了再出院也不迟。” “我也是这个意思。”时盛看了看余桥,“但她早就呆不住了,所以随她了。” “哦……”陈继志若有所思地点头,“阿桥,出院后打算做点什么?” 余桥正要开口,时盛又抢先道:“她还没想好。还是先调理休息一阵再说。” 陈继志啧了一声,“你老抢话做什么?” “我确实还没想好。”余桥赶紧接话,“在家休养自在些。” “嗯,也好……你也可以去找老权啊!他在乡下自在得很,我有时候心烦就开车去他那里吃饭。自家种的菜,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比城里买的味道好。” “哦,听起来不错!等我问问他……” “‘红豆’盘了吧。”陈继志冷不丁地打断她,“别再开了。” 余桥愣住,不知该怎么接。 “都说龙虎街出生的孩子被诅咒了,逃不开上一辈的命运。你可别让它应验了。”陈继志看向时盛,“我交给阿盛的几桩生意都很赚钱,到年底就能买套不错的房子。你就安心在家,帮他打理家务,带带孩子......”他突然拍了下大腿,“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余桥和时盛不由得对视一眼。 虽说确实已经认定了彼此,但他们确实还没考虑过这件事。 “暂时还没打算。”时盛老实地应道,“毕竟我们也才……经历了那么多,现在我也忙,她也才好转,所以……” “怎么能没打算呢?”陈继志皱眉,“阿盛,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这是老祖宗给咱们后人的经验。不能没打算……这样吧,我帮你打算。” 他说着就站起来往门口走。病床上并排而坐的两人还在瞠目结舌地发着懵,他已经拿了手提电话坐回来,滴滴嘟嘟按了一串数字,贴到耳边。 “老夏,上次给你的两个生辰八字,算个吉时,要最近的……对,结婚用。” 听到这里,余桥心头火起——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她忍不住打断他:“陈先生,这事真的不着急。” 陈继志置若罔闻,继续拨号:“阿龙,去找老夏拿日子,然后订半岛酒店……” “陈先生!”余桥猛地站起身。 陈继志这才抬眼,一边对着电话说“菜单要最贵的”,一边慢条斯理地挂断。 “青梅竹马,生死与共。阿桥,这样的感情,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嫁给阿盛你又不会吃亏……怎么?”他嗤笑,“莫非还惦记着那位会计师先生周启泰?不至于吧?你又不傻,会不知道那位周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他那种家庭……” 不仅是自己,甚至连周启泰都被查了个底朝天,余桥这才察觉到,作为一个接受过精英教育的帮派头目,陈继志所散发出来的优越感,比家世清白的周启泰更胜一筹,甚至不屑稍作掩饰。 在他眼里,她不是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独立的人,而是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品。现在,他现在,他要用婚姻将她作为奖品,赏赐给时盛——这颗过于好用的棋子。 余桥并非不愿意嫁给时盛。在陈继志来之前,与时盛商量最终决定时,她已经考虑到了将来生孩子的事了,当然是做好了与他长相厮守的准备。 可这份厮守,不该以这种被安排的形式展开。 况且,他们已经决定离开了,不该再与陈家或朱雀门有更多瓜葛。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余桥镇定地直视着陈继志,“所以等我和时盛都准备好了,自然会按自己的方式办,现在就不劳破费操心了。” 陈继志眉头微蹙又舒展,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懂你的意思了。那这样,我让人跟你对接,你就按你的意思来选,账单都挂在阿盛那边就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不是吗?”陈继志挑眉,“那我就不明白了,麻烦你再解释清楚点。” 余桥隐约感觉他在装傻套话——他是突然出现的,究竟听到了多少她和时盛的计划? 心脏怦怦乱跳起来,余桥强压慌乱:“我的意思是,要办婚礼,我们自己挣钱……” 第136章 “大哥,”一旁沉默良久的时盛突然开腔,“她是不好意思再让你花钱。我们欠你太多,再让你破费就还不完了。” 陈继志抬起下巴,拖长声音“哦”,紧接着笑道:“阿桥,你小时候,一定不爱看童话吧?因为不相信公主一定会被白马王子拯救。” “她小时候就没怎么看过童话。”时盛自然地接过话,“除了练格斗就是读书。” “我在问她!”陈继志突然拔高音量,“轮不到你插嘴!” 见时盛还要开口,余桥急忙抢道:“我没那么想过。只是不觉得我是公主罢了。” 陈继志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哎呀!不愧是阿盛中意的人,你俩还真是相配啊……”他拍拍腿,“聊了半天闲话了,我该走了。” “那婚礼的事……”时盛跟着站起来。 “这个嘛……”陈继志垂着眼缓缓点头,“你跟我出来一下。哦,帮我拿着电话。”他抬头对余桥微笑,“借用他几分钟,不介意吧?” 离开病房,陈继志摆手示意手下留在走廊里,然后径自向前走去。时盛保持两步距离跟在后面。 消防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下了两层楼,陈继志在防火门前停住,转身伸手:“电话。” 时盛不疑有他,递过那台黑色手提电话。 陈继志接过,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换一个。” “……什么?” “什么?” 话音未落,沉重的电话已狠狠砸在时盛脸上。 毫无防备地遭遇重击,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陈继志并未就此停手,而是再次用电话击向他的腹部。 时盛吃痛弯腰,陈继志薅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 “你说还有什么?”陈继志冷声道,“我进去前,你们在商量什么?眼圈都红了……女人这样我能理解,你跟着掉什么眼泪?” “我刚经历了爆炸,”时盛忍着痛楚镇定地应道,“又几天没见她,有点激动……” “是不是哭着说让你别干了?”陈继志捏起嗓子,“‘阿盛我好害怕,带我走吧!’……是不是?” “没有,真的。” “你心疼坏了吧?” “她没那样说……” “时盛,”陈继志咬着牙晃了晃时盛的头,“早前我就知道,那女人是个硬骨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犟种,自己什么都不是,还一副天地不怕的样子。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爽……也罢了,我更讨厌的是她让你变得软弱。所以,换掉。找更漂亮的、身材更好的,给一点钱或几只名牌包,带着去高级餐厅吃几餐饭就能乖乖听话的。女人多得是。” “大哥你误会……” “你如果以为我现在不敢沾血,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只是看你事情办得好,才会这样提醒你。不然我完全可以不用打招呼就让她消失。” 那两记重击都不及这句话来得痛,时盛猛地立起腰,揪住他的衣领反身将他摁到墙上,手背与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敢动她试试!” 怒喝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震出嗡嗡回响。 “哈哈哈!”陈继志瞪着眼睛大笑,“对了对了!阿盛!这才是你!你就该保持这种愤怒凶狠,而不是趴在女人怀里掉眼泪!” “听着!你要么现在杀了我,带着她跑!要么立刻跟她一刀两断,继续好好专心做事,让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要么就认死理等着给她收尸!选啊!现在就选!” 第118章 118 “你因为自卑,所以才选择了我” 晚上九点十分,时盛推门而入时,余桥正巧走出洗手间。 “吃饭了吗?”她问,“跟那些人碰面还顺利吗?” 下午时盛跟着陈继志离开约一个小时后,派人传话说有同门要来探望,让余桥暂时别去他病房。 “吃了。”时盛闷头走到沙发旁,坐定后才抬头,“我给你的裙子呢?不是让你换上吗?” 除了口信,传话人还送来了“庆祝出院的礼物”——一条火红色的丝质吊带短裙。面料似乎因精贵而格外俭省,裙摆长度有限,偏还要开两道高衩,就怕春光漏不出的样子。这显然不是适合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款式。但传话人说,时盛嘱咐她晚饭后就要换上等他。 余桥拖着脚蹒跚走到墙边调整灯光,重复了一遍刚才没被回答的问题:“问你顺不顺利?” “有什么不顺利的?”时盛斜倚在沙发上,“老大亲自来探望,谁还敢小看我?” “只是明面上不敢。”余桥挨着他坐下,“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在你车上放炸弹的人今天也来看你了。” 时盛别过脸揉了揉鼻子,“别瞎操心。爆炸案本来就是我策划的,帮陈继康造势,帮陈继志清理门户。不然你以为陈继志今天提给我们办婚礼的事是吃饱了闲的,还是嫌钱太多烫手得赶紧花完?他早就说过事成后要送我一份大礼……只是没想到这大礼居然是办婚礼。”他顿了顿,“我懂你跟他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放心吧,不办了。” 沉默片刻,余桥轻声问:“爆炸是你安排的?” “不然会那么巧,车要炸,就有只狗等着我去救?” “那乍仑受贿的案子,”余桥的声音与暖黄的灯光一样平静,“也跟你有关系吗?” 时盛猛地转头看向她。 “是不是也是你的主意?”她追问。 时盛咬了咬舌尖,“余桥,你还没回答我,我让人送来的裙子呢?” 余桥指向床头柜:“在那儿。我回答了,轮到你。回答我,乍仑的案子是不是也跟你有关?” 时盛扯了扯嘴角:“现在是在玩什么你问我答的游戏吗?好无聊。” “你可以这么理解。” 时盛烦躁地拧起眉头:“我也可以选择不玩。” “那好。”余桥说,“当我没问。我们接着聊离开塔国的事。今天见过陈继志之后,我觉得不能再拖了,要抓紧时间计划。明天离开医院,我先回唐人街找中介,把房子挂出去。你不是帮我请了代理律师处理‘红豆’的事吗?他的电话号码给我。” 时盛重重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病床:“那事不用聊了。我仔细想过,还是决定不走了。” 余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侧脸,“为什么?” “因为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以前有人跟踪你,你都能想办法跑到码头去。现在又没人……” “余桥,”时盛掐着鼻梁打断她,“别天真了好吗?我现在已经扯到陈继康竞选的事情里了,你觉得还会像之前那么容易吗?” “陈继康竞选以乍仑的案子打舆情,所以……乍仑的案子就是跟你有关对吧?” 沉默像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余桥推了他一把:“就不能坦诚一次?说话啊!” 时盛依然缄默。 余桥忽然轻笑出声:“时盛,我醒来就说要走,你拒绝。说要赚钱供我读书,我同意了。爆炸案后你突然改口说还是得走,我也答应了。现在不到半天,你又反悔……到底是我的记忆力错乱,或者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还是……你疯了?” 话语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或者,陈继志威胁你了。”余桥深吸一口气,“用我威胁你。” 海面终于被激起一点水花,时盛缓缓转过脸,“你在说什么?” 余桥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在消防楼梯间说的话,我听到了。” 陈继志带着时盛离开病房不久,余桥便悄悄跟了出去。时盛的手下如今对她看管不严,在门外听见里面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又才见老大随老板离开时未作特别交待,便以为她是去找他们,因此未加阻拦。 余桥现在本来步子慢,为了避免被发现,她故意再慢下来些,远远看到两人闪进消防门后,才稍稍加快步伐。蹑手蹑脚地拉开那沉重的门防火门走进楼梯间,她还没找到人,就被狰狞的话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刀两断,继续好好专心做事,让她平平安安地……要么就认死理等着给她收尸!选啊!现在就选!” 空荡的楼梯间如同天然的扩音器,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才与陈继志对过话,她认得那是他的声音。声源在下层,尽管清楚地知道这里是医院,去过许多次的康复科训练室就在脚下的三楼,但那一刻,余桥却恍惚觉得,再往下几阶就能看到翻腾的岩浆与烈火,无数亡魂正挣扎其间。 陈继志的狂言并没有得到回应。余桥自欺欺人地想,跟他在一起的,说不定不是时盛。 不是他,那话里的“她”自然也就不是自己。这些狠话与他们无关,不会影响他们的未来。 “你确定?”陈继志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 依旧无人应答。他仿佛在演独角戏。 但愿他的确是在演独角戏。余桥揣着侥幸,慢慢挪向前,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瞧,顿觉五雷轰顶——尽管角度限制只能看见他们的腿和部分背影,但已足够让她认清局势:一人正死死掐着另一人的咽喉。而那个扼住对方喉咙的背影,她绝不会认错。 第137章 时盛不是用话语回应的。 见识过时盛的战斗力,余桥很清楚,如果不及时阻止,陈继志必死无疑。 那种人也许死不足惜,但当下的情况,时盛是跑不掉的,会把他自己搭进去的! 余桥当机立断退回门边,攥紧把手猛地拉开,又用尽全力将门狠狠摔上。 砰! 门扇掀起的气流扑得余桥睁不开眼。她顾不上许多,再次扑向栏杆拼命张望,直到看见陈继志坐墙边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她也才找回自己的呼吸。闭眼定了定神,再睁开时却对上陈继志投来的目光。他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令她不寒而栗。 “一刀两断,好好做事;认死理,等着收尸。动动脚趾头都知道你会怎么选。”余桥喃喃道,“我们凭什么要任他摆布?如果考虑得足够周全,我不信逃不出去……” “余桥,不是我疯了,”时盛终于放下僵在半空的手,眉头紧锁,“是你疯了。你在说什么?什么消防楼梯间?我根本没去过。今天离开你这儿我就跟着他去我的病房了。” 余桥哑然。 “不信?去问。问守在门口的人,问走来走去的护士,去问啊。” “……下午那些人都换班走了。” “那我可以给我的人打电话。不信的话也可以直接问陈继志。”时盛忽然扯出个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怀疑我?” “时盛!” “余桥,你仔细想想,我们沦落至此,是不是都因为你不信任我?” “沦落?”余桥睁圆了眼,倏忽也笑了,“用错词了吧?我看你被人叫‘盛哥’、‘盛少’,挺受用的。从这个角度说,你还得感谢我对你的怀疑。” 时盛没吭声。 余桥又推他一下:“怎么又不说话了?被戳中痛处了?” 见他还是没反应,她干脆攀上他的肩,指尖点过他的鼻尖,又戳戳他的脸颊,接着拨弄起他的嘴唇,“时盛,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你这么聪明,事事算计……我们走到这一步,会不会都是你的计划?” “加入朱雀门,表面上看是权宜之计,实际上是你的长远谋划。陈谏老了,迟早要退,巴结讨好他没有意义,你小时候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拼命想逃。” “从光莱回来后,你不确定陈继志掌握了多少实权,再加上有很多仇家,所以才想着出去避风头。后来经过种种,你确定陈继志已经完全掌控大全,所以改变主意不想走了。跟着他,你才能施展拳脚,谋取更大利益。” “我也只是你计划里的一环。跟我商量离开塔国的事,只是为了让我看你有多身不由己,然后让我对你更内疚,更死心塌地地留在你身边。” “时盛,你其实没有那么爱我。至少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爱。” “之所以要留住我,只不过因为我一无所有,会比那种拥有很多家人朋友的人更依赖你。换句话说,”她捏了捏他的下颏,“你因为自卑,所以才选择了我。” 时盛怔了怔,短促地嗤笑:“你平时没事想的是这些?” 余桥蹙眉:“为什么不反驳?” “太无聊了,没有必要。” “时盛!”余桥一拳砸在他肩上,“我不在乎你做过什么!我只关心我们的将来!” “将来?”时盛撇下眉尾,“人要是死了,还谈什么将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逃不出去?一定死路一条?!”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睫毛忽闪着交换了几下,余桥深吸一口气,说:“不扯别的了,最后问你一次,走不走,要不要一起离开塔国?” 时盛低头闷笑,肩膀不住抖动,良久才抬头:“去换裙子。” 余桥的肩膀如溃堤般塌陷下去下去,“不换。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行,我不愿意。出去。” “哦?”时盛的嘴角勾出顽劣的弧度,“我想干什么?” “那裙子那么暴露,你说你想干什么?” “你是不愿意穿呢,还是不愿意跟我干点什么?” “都不愿意。”余桥语气坚决,“你出去。” 时盛转动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起身走向床头柜,拎起那个烫金纸袋,在余桥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换上。” “不换。你出去。” “再说一遍,换上。余桥,别让我发火。” “就算你发火,说一百遍,我也不换。”她站起来逼视着他,指向房门,“你出去。” 时盛抖出那条火红短裙,纸袋随手一扔,“三——”“二,一。数完了,出去!” 红裙被甩上肩头,时盛突然暴起,双手揪住余桥的衣领狠狠一撕——纽扣迸溅,在瓷砖地上弹跳作响。白色棉背心连同病号服被粗暴扯落,摔到地上成了无用的垃圾。 第119章 119 “不要小瞧我,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时盛将裙子套进余桥赤裸的上半身,拽着她的手臂塞进细窄的吊带,接着蹲下身,一把扯下那条宽松的病号裤。 余桥木然站着,全程未动,像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 “换条裙子有多难?”时盛站起来,双臂交叠躬腰审视她,“余桥,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所以你这人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叫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你没资格反抗,明白吗?” 他朝门那侧偏了偏脸,“这世上任何一扇门,只有我时盛让你‘滚出去’的份,轮不到你叫我‘出去’,懂不懂?” “余桥,我之前真的不想说,但你逼得我不得不说——你就是很蠢,从你不听你妈的话,非要自作主张算计巧姨那一刻起,你做尽了蠢事。要我谢谢你是吧?好啊,我谢谢你,让我成为‘盛哥’、‘盛少’。” “作为回报,我给你个忠告,不要那么天真了,走不了就是走不了。你就好好在我身边呆着,会给你好日子过的。听懂了吗?”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还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公主。我把你抬举成公主,你就要识抬举,知道感恩,懂吗?” “现在,”时盛最后扯了扯裙摆,确保那片火红紧贴在余桥身上,“蹲下去,含住它,然后我让你快你就得快,让你慢你就得……” 啪! 身体的运动机能还未完全恢复,余桥甩出这一巴掌后便向后跌在沙发上,手掌麻麻地跳痛,肩膀也扯得生疼。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她颤着声音说,“你想逼我走……没有必要……你没必要逼着自己伟大,这其实很傻……” 脸被扇偏,时盛感觉一侧耳朵里像突然灌了水,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爆炸后尚未痊愈的耳膜怕是又受了损伤——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达成目的,就算聋了也值得。 下午在消防楼梯间,当陈继志抛出三个选项,时盛第一反应便是掐住他的喉咙。 陈继志显然是有备而来,专程亲自求证余桥是否真的好控制。起初看似轻描淡写的问话都只是铺垫,自作主张要操办婚礼才是杀招。 时盛很了解余桥。即便没有逃亡计划,她也不会欣然接受陈继志的“好意”。 走到这一步,是必然。 论一对一的武力,陈继志根本不是时盛对手。时盛有信心在两分钟内徒手让他窒息而亡。 陈继志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判,在铁钳般的掌间挣扎,依然狞笑着问:“你确定?” 若不是楼上突然传来消防门重重关上的巨响,时盛可能真的会让他交代在那个楼梯间。 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杀死陈继志带余桥远走高飞,从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这里是医院,而陈继志的手下不止楼上那两个,除非会隐身术或突然长出翅膀,否则根本不可能带着余桥全身而退。 况且,就算他不怕偿命,也得考虑余桥之后的处境。 三个选项看似很多,实则具备实际意义的,就只有那一个。 就像时盛想扫清一切可能导致与余桥分离的障碍一样,陈继志也要清除所有影响时盛效忠的不稳定因素——特别是余桥这样倔强正直、独立自主,又被时盛深爱的人。 陈继志表面斯文,骨子里的狠绝比他父亲陈谏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场爆炸案极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划——被炸得粉碎的金虎雕像,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他陈继志可以毫不犹豫地摧毁时盛拥有的东西。 他的好话不必当真,威胁却必须放心上。 时盛别无选择。一刀两断里的“刀”还未挥下来,他的心已经血肉模糊。 算计与谎言对他而言早已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可面对余桥——这个为他放弃大学梦想、甘愿远走他乡的爱人——他竟不知该如何推开。 说不爱她?太假。 制造出轨假象?她不会信。 坦白陈继志的威胁?又怕她陷入无尽自责。 第138章 或许不是无计可施,而是潜意识在抗拒,拖慢了思考的速度。 时盛在楼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与余桥的一切过往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就在他感觉肺泡快要被灼穿的时候,灵感姗姗来迟——践踏余桥的自尊,逼她离开。毕竟情浓絮语时,她曾说“我又不是你的玩具娃娃”。 派人买了性感睡裙送去,时盛在烟盒纸上写满尖刻下流的妄语和逻辑严谨的谎话,然后像个认真备考的学生般反复背诵。 然而所有的努力,在见到她那一刻,灰飞烟灭。 勉强抛出关于爆炸案的谎,他甚至没有勇气看她,更不敢承认陷害乍仑是自己的手笔——谎话已经让她够失望的了,真相恐怕会令她对他感到绝望。 而就在他收拢情绪、重振精神准备继续演下去时,余桥竟然说,她听到了。 时盛万万没想到,那声拯救了他理智的砸门巨响,是她弄出来的。 余桥不蠢,一点都不。用激将法逼时盛把注意力放到他们之间的感情上,就此引导他再度考虑离开的事,是非常聪明的做法,弄得他差一点就要答应了。 她天真的勇敢几乎要令他落泪。 但他已经决定了,放手,让她去过没有阴谋漩涡的干净人生。 时盛转过脸,甩了甩脑袋,活动活动下巴,看向跌坐在沙发里的人。 她真的很适合穿裙子,哪怕是那样的款式,哪怕场景尴尬,姿势狼狈,也依然漂亮。 她就该漂亮地活下去。 “打我?”时盛用鱼际揉着肿胀起来的脸颊,“余桥,我常被人骂是狗,依我看,你连狗都不如。狗尚且会对喂食的人摇尾巴,懂得感恩。你呢?你懂什么?” 余桥飞快地抹了抹脸,“我们到底能不能好好聊?” “该说的我都说了,没什么可聊的了。” 余桥眨眨眼,撑着站起来欲走,被时盛横臂拦住。 “去哪儿?” “你不走我走,让你自己冷静一下!” 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刺得他很痛。他决定快些了结这痛苦的进程。 “我不需要冷静。”时盛粗鲁地将她掀翻在沙发上,作势要脱裤子,“让你做的事都还没做,要去哪儿?” 余桥再次艰难地挣扎起身又要跑。 他将她扯回来,不由分说地摔到沙发上。 像一出滑稽默剧,来回几次,本就滑腻的睡裙脱身而落,余桥几乎赤身裸体。再次被甩倒,她抱住膝盖在沙发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气喘吁吁,仍忿忿地瞪着时盛。 “真是服了。”时盛插住腰,胸膛也起伏得厉害,“算了,直接来吧。” “你别过来!”余桥尖叫,“别碰我!” 时盛耐着心痛,抓住她的脚腕将人拖向自己,“我说了,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余桥拼命蹬腿也无济于事,内裤很快被撕烂。时盛握住她的双踝,将她的腿大大分开。 “身体很诚实嘛!你低头看看,看,湿透了。” 这是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仿佛她是市场里刚刚被宰杀拔毛的家禽,体表还有烫毛开水留下的热气。 “你疯了!”余桥愤怒地哭喊,“时盛!你疯了!” 时盛俯身下压,暴躁地吻住她的嘴。牙齿磕碰出声音,软嫩的口腔内壁被磕破,血腥味弥散。 两人都睁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血丝和自己扭曲的影子。区区几个小时而已,柔情与甜蜜的过去已经远在光年之外。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一起死在雾隐山树林间浓稠的夜雾中。彼时仍有猜忌龃龉,羁绊尚浅,但好歹没有外人的威胁,可以等一并走上漫漫黄泉路上再深入了解。时盛痛苦地阖上眼,狠下心来往她腿心里捣入手指,做好了再被咬破舌头或嘴唇的准备。 不过余桥并没有咬他,而是伸长手臂,摸索到他后背上被绷带纱布包裹着的灼伤处,猛力一抠——相较于心痛,这点痛楚算不得什么。但时盛还是借机哀嚎一声,弹起身来。 或许该给她一巴掌,像电影里常见的桥段那样。可是手抬起来,力道却在触碰到那张脸的一瞬消失殆尽。他狠狠咬住后槽牙,转而捏住她的脸颊,想说点事先准备好的刻薄话,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剩一个硬邦邦的“滚”字。 余桥的眉头压得很低,眼眶湿润,漂亮的嘴唇几乎要滴出血来。 “闹够了吗?”她颤声问道,“如果你闹够了,我就最后再问一次,到底走不走?” 时盛知道余桥从小就倔强,但眼下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她竟然还在坚持,这着实超乎了他的了解。 真是一根筋的傻瓜! “你有病啊?”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别发抖,“余桥,你没有自尊心的吗?” “回答我!” “别再问了!”时盛狠声怒吼,“不走就是不走!要走你自己走!余桥!我们完了!结束了!你懂不懂?!” 他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绝。一半是说不出口,一半是知道没用。 “你以为我让你滚是开玩笑吗?啊?”他使劲晃了晃她的脸,“你说你是不是蠢?!” 余桥没有哭,而是猛地别开脸。 “用不着你赶!我自己会走!” 她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踏过被扯烂扔了一地的衣物走到衣柜前,取出出院要穿的t恤短裤套上,又挎上那只旧帆布包。 目的似乎达到了,时盛却像被抽空般跌进沙发。他仰头靠住沙发背,伸长双腿,手背重重压在眼睛上。 “我妈的骨灰,什么时候还我?” 时盛这才想起,余霜红的骨灰盒还放在他公寓里。 “你现在是回龙虎街?”他嗓子哑了,“明后天我让人送过去。” “你亲自来。”余桥吸着鼻子去穿甩得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可以不用那么急,你亲自来送给我,来之前你再想想……你那本护照我替你保管着,你再想想。” 时盛顿了一下,慢慢移开手,只看见她站在门边的背影。 “时盛,我没那么脆弱。”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要小瞧我,我也可以保护你的。路是人走出来的。你再想想。” 第120章 120 “别来无恙” 护士站的值班医护见到余桥就跟见了鬼似的,慌不迭地移开视线。余桥知道她们是听到了她房里的动静而尴尬,不以为意,自然地走过去道谢告别,还要了罗拉的联系方式,这才从容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即将关闭,一个时盛的手下硬挤进来,赔着笑说要送她。余桥冷淡拒绝,对方也没坚持——时盛让他来的时候就交待了,如果她不同意,那就不勉强。 走到圣迦南大门口,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了,末班车早已停运,只能乘的士回去。余桥翻了翻包,找出一些钱。它们还是在班隆卡比武大会后嘎娅帮忙卖奖品换来的。想到那段日子,她有些恍惚。 所谓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这样吧? 余桥钻进一辆等客的的士。冷气太足,她打了个喷嚏。 车子启动上路,不一会儿便将圣迦南那颇有设计感的大门甩在了后面。再回头看一眼,远处绿树间有隐隐金光。那是浴佛节时偷溜出医院所去的佛寺。 那回是余桥头一次去寺庙里参加浴佛许愿。罗拉告诉她,从踏进寺门起就要在心中默念愿望,这样佛祖才能听见。 余桥问她,以前不信佛,现在临时抱佛脚是否有用? 罗拉笑着回答,佛之所以为佛,就是不会计较你信了多久。只要所愿是真心的,祂就能听到。 余桥深以为然,将“请保佑时盛性命无虞”重复了千百遍。 爆炸案发生后,她相信佛真的听到了她的真心,不然哪会那么巧,车子爆炸前,时盛偏下车去救狗? 余桥根本不相信爆炸案是时盛策划的。他这个拙劣的谎言证实了她的猜测——当听说时盛要求她穿上那条暴露的裙子等他,她就明白,他打算以某种恶劣的方式推开她。 想到这里,对陈继志的厌恶化作切齿憎恨。 她甚至幻想,当时就该让时盛掐死他,自己再冲下去补刀,然后双双被生擒,杀人偿命,再次生死与共。 可依时盛的性子,就算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一定会独自揽下所有罪责。她完全能想象得到他在赶她走时交待她要“好好生活”的模样。 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深陷泥潭不得脱身? 必须想办法说服他离开。 现在朱雀门和时盛的资源都不能用了。余桥盘算着,自己这边只有阿成还能信任,可以让他帮忙。找律师不是为了逼巧姨交出“红豆”的股份,而是打算把自己那份送给阿成当报酬。 这次逃跑计划她来安排,时盛只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待着就行。 余桥不是天真得想不到陈继志有多可怕——光是想起他坐在地上冲自己笑的样子,她就浑身发冷——她只是认为,陈继志和黑虎那种人不一样。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等他们离开塔国,对他来说就没价值了,不值得再花力气追杀。 第139章 可时盛显然不这么想。 余桥觉得他现在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初次拒绝离开是盲目乐观,二次改口又过度悲观,两次都油盐不进。 她原想暂时离开一阵子,让他先冷静下来,却换来病房里那场难堪的撕扯。他执意将她推出深渊,自己却甘愿沉沦。 傻子…… 白痴。 混账东西! 余桥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与道树,任明明灭灭的光影无声滚过面颊,心里空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一如曾经抱着妈妈的骨灰盒坐在殡仪馆车里的感觉。 回到龙虎街,慢悠悠地走到家楼下,余桥抬头望向四楼。 灯还亮着。 原计划明天才出院,还跟阿成说不用去接,后天再见面吃饭。 现在灰溜溜地走上去,自然会被追问发生了什么。 该怎么解释这么荒唐的一天?能解释吗?有些情况,怕是不好多讲。 何况现在还未成定局——至少她认为自己与时盛还没走到终局。她已经表现得足够大度,为他对她的羞辱找好了可以原谅的理由,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该按她说的去“好好想想”。 他会吗?但愿吧。总之,她已经决定再等一等。 余桥退到对面墙角,抱着膝盖蹲坐下来,打算等灯光彻底熄灭了再上去。 那种心空空的感觉依然还在,强烈到令她怀疑,如果此刻下一场大雨,她会被冲成一滩泥。 脸埋进膝头呆坐了许久,余桥忽然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立即警惕地抬起头来。 来人停在她两三米外,非常缺乏礼貌地“喂”了一声:“这里是龙虎街六号巷七栋吗?” 是个男人,身量挺拔,口音很重。他逆着光,五官看不大实在。 “不是。”余桥眯起眼,警觉地应道,“你走错了。” “不是吗?”男人挠了挠后脑勺,“我刚刚在外面问,那些人说往里走,最里面这栋就是……阿桥?” “当局重申,塔币汇率稳定,呼吁民众保持信心……” “塔国经济基本面依然强劲,我们有足够的外汇储备维持现行汇率政策。市场波动是暂时的,投资者无需过度担忧……” “set指数本月累计下跌12%,地产板块重挫……” “尽管央行表态乐观,但外资持续撤离已对房地产市场造成冲击。专家提醒,部分企业美元债务偿还压力增大……” “阿松,”时盛扔掉烟头,关上车窗,“开上轿车,就开始听这类新闻了?” 黑色奔驰被炸毁后,陈继志没给安排新车。时盛对此没有所谓,让阿松随便去弄了辆二手。 时盛出院前,阿松把自己的吉普车扔在一边,天天开着新买的二手车出行,美其名曰“帮老大磨合”。今天上午时盛办结出院,阿松来接他回公寓,临走前交出车钥匙“物归原主”。 时盛没接,让其原地等着。自己上楼取了余霜红的骨灰盒,小心安置在后座,然后坐进副驾:“先去律师事务所,再去龙虎街。” 一听要去龙虎街,阿松脸都绿了。 圣迦南的护士们早就传开了,一周前余小姐出院前夜,与时先生在病房里大吵一架,据说还动了手,当晚她就提前离开了医院。 情侣吵架不稀奇。但要是连住院都不来探望,那绝对不只是普通矛盾。阿松可不想掺和进去自找没趣。 可实在找不到理由推脱,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路。 尴尬从出发就开始了。时盛一言不发,看着窗外抽闷烟。阿松搜肠刮肚地把砂场近来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闷,可时盛除了“嗯”就是不超过十个字的简单应付,反而更糟糕了。无奈之下,阿松只好偷偷将广播调到新闻频道,让密集的话语填充空间来缓冲。 这招似乎奏效了,时盛的表情松动不少。阿松趁机搭话道:“最近老有人问我有没有多兑点美元的路子。我纳闷啊,问他们突然要开什么洋荤,还存起美元来了。就有人说,塔币要贬值了,新闻上天天都在说……所以我就听听看……只听懂了房地产近期好像不行了……哎,盛哥,老板那边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要真贬值,我也得换点,不然一夜之间就变成穷光蛋了。” “不知道。”时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打火机,“就算有,他也犯不着跟我说。我又不是他那些企业公司的高层。” 又拿热脸贴了冷屁股,阿松悻悻地“哦”了一声。 这时广播里传来某位匿名专家的变声采访录音:“如果外汇储备消耗速度维持现状,现行货币政策很可能在第三季度面临严峻考验……” “有鼻通吗?”时盛突然问。 “哦,有。”阿松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鼻通,“昨天才买的,说是加了花香配方。” 时盛接过来旋开盖子凑到鼻下轻轻一闻,果然有淡淡的茉莉香。再用力一嗅,茉莉香荡然无存,熟悉的强劲薄荷清凉直冲头顶,让人一下子提起精神来。 时盛确实没听陈继志提过什么金融危机、货币贬值之类的字眼。但三天前,一个自称专做企业并购的陌生人突然造访病房,说是奉陈继志之命来听他差遣。时盛当时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不已。等人一走,他立刻联系陈继志追问情况。 陈继志就他与余桥果断分手的“明智选择”大加赞扬了一番后才说:“先别管那人对你有什么用,知道有他就是了,会派上用场的。你差点掐死我,我俩现在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你信我就是了,不会让你吃亏的。” 做并购的能派什么用场?无非是收购企业。时盛清楚陈氏旗下本就有专业的并购团队。 放着现成的人不用,偏从外头调来个生面孔,还指名道姓塞给他——这反常安排让他不由联想到最近愈演愈烈的金融风暴传闻。思来想去,他渐渐琢磨出味道来:陈家八成是得了什么内幕消息,打算趁乱捡漏,吞并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低端"产业。要是有人不识相,那就让他们尝尝罚酒的滋味——就像他当初清理采砂业对手时那样。 时盛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初的盘想确实太过乐观了。 余桥说得对。他做得越漂亮,陈家塞给他的活儿就会越多、越棘手,甚至越要命。 可事到如今,早已骑虎难下。 从律所取了文件回到车上,时盛对阿松说:“跟你那些朋友说,别急着兑美元,买黄金更稳妥。你自己也是。” 傍晚七点,太阳仍悬在天边,薄云铺满天空,将阳光滤成昏黄的纱,懒洋洋地笼罩着龙虎街居民区里一栋栋飘着饭菜香的旧楼。 天气预报说,今晚又要下雨了,这场雨将持续三天。 空气闷热,六号巷七栋的住户大多只关着装了防蚊纱网的防盗门,唯独四楼的二号房紧闭着两扇门。即便如此,电视机的声音还是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听音效,时盛十分确定那是电视机——余桥家从未有过的娱乐电器。从前是余霜红担心影响余桥学习不买,后来是余桥自己觉得没意思浪费钱不买。 是余桥终于改变主意了,还是已经搬进去住了半个月的阿成添置的? 时盛微微偏头,示意身后的阿松敲门。 阿松探身向前敲门,趁机瞥了眼他怀里的骨灰盒——它似乎颇有份量,连老大那种力气都需要动用双手抱着,不知是盒子本身沉,还是里面的骨灰重。 电视声小了些,门里传来问话:“谁啊?” 是阿成的声音。 时盛没吱声,只扫阿松一眼。阿松会意,又敲了敲:“王新成,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门里静默一阵,忽然传来凳子倒地的动静,接着脚步声也变得急促凌乱。 阿松立刻警觉地按住腰间的枪,一步挡在时盛前面。 时盛摇头,示意他退后。 阿松不肯动,时盛抬腿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他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回原位。刚站稳,抬眼一看,他还是迅速拔枪,从时盛身侧的空隙伸出,直指房门——里门已经打开了,防盗门的铁栏间,一支寒光凛凛的弩箭正对着时盛。 “你来干什么?”持弩的人冷冷道,“这里不欢迎你,快滚。” 阿松果断上膛,却听见自家老大从容不迫地招呼道:“别来无恙,岩诺。” 第121章 121 谁的重逢与告别?上 一周前的深夜,在家楼下,余桥听见那个没有礼貌的问路人居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惊讶不已。等那人蹲到面前,她再定睛一瞧,不由得欣喜地喊道:“岩诺?!” 岩诺露出尖尖的虎牙:“也就108天没见,就认不出我啦?” “108天?胡说。”余桥也笑,“你怎么突然来了?你的头发……”她偏头看了看,“长长了,所以我一时没认出来。” “你不是说,我要是来嵊武城,就找你,你要请我吃饭的,所以我就来啦……说到头发,”岩诺指了指她,“你怎么把头发剪得这么短?还有,你家是在这里没错吧?大半夜你怎么坐在地上不回家?” 第140章 “哦……”余桥摸摸自己的发顶,一瞬失神。 如果从离开班隆卡算起,到现在真有108天了,那情况变成了现在这样,是快还是慢呢? “阿桥?”岩诺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余桥回过神,连连摇头,“坐在外面乘凉呀,家里好热……你今天才到的吗?就你一个人?” 岩诺皱了皱眉,“乘凉还背包?” 余桥含糊地“啊”了一声,随口道:“你也知道这包是我的命,离了它我活不了的。”她岔开话题,“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岩诺索性也盘腿坐下来,“那我跟你一起乘凉,然后回答你的问题。对,我下午才到的。下了车就找过来了。” “来办事?” “对,专门来办事。”岩诺狡黠地眨眨眼,“大事。你猜猜是什么事?” “……我哪儿猜得到。” 岩诺低头笑了笑,再起抬头,一脸认真:“想你了,来见你,算不算大事?” 余桥并不接茬,反问道:“你是偷溜下山的吧?” 岩诺抿了抿嘴唇,“对。因为我年底要结婚了,所以,赶着来看看你。” 余桥一下瞪大了眼睛:“结婚?你找到喜欢的人啦?恭喜!” 岩诺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声音沉了几分:“你们走后没几天,另一个山头寨子寨司的女儿来找嘎娅看病。没几天,阿爸就逼着我跟她订婚,说什么她能陪嫁几百亩林地……” 余桥愣了愣,“你们那儿也会有这种事?” “会啊,这不就活生生地发生了吗?”岩诺扯着嘴角笑了笑,指尖戳着自己心口,“阿桥,这样你还要恭喜我吗?” 墙角的虫鸣声忽而变得响亮。余桥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岩诺忽然又笑起来:“你放心啦!我呆两三天就走。结婚就结婚,我连死都不怕,还怕结婚?笑话!”他一拍膝盖站起身,对余桥伸出手,“走啊,请我吃宵夜!我一路找过来,看到好多我没见过的好吃的!” 余桥略一沉吟:“行啊。” 她避开他摊开的手掌,转而扶住他的小臂借力。 察觉到她施加在手臂上的力道格外沉,动作也有些迟缓僵硬,岩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拇指往后一倒:“哪间是你家?” “那个晾着件白背心的。”余桥指了下自家窗口,拍了拍裤子。 “灯亮着,有人在。你父母吗?” “我朋友。” “哦……不和父母住?” “我没有爸爸。”余桥耸耸肩,“我妈过世了。” 岩诺怔了下,随即笑眯眯地点头:“那我今晚可以住在你家了。” “……啊?”余桥眨眨眼,“这……不好吧……” “不可以吗?”岩诺摆出委屈的表情,“你朋友可以住在你家,我也是你朋友,为什么我不行?” “主要是我家太小了,住不了三个人。我给你找间旅馆,放心,离我家很近的。”余桥拽住他的衣摆,“走吧!” “哦……好吧。” 岩诺步子大,迈开一步就超了余桥半身距离。她无意中瞥了眼他背在身后的东西,猛地顿住脚——刚才跟他面对面说话时,她就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破案了。他单肩挎着的土黄色行军背包里,弩箭的尾羽嚣张地探出来,而那把弩正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压在背包下。 “岩诺,这里是嵊武,首府啊!”余桥扶额叹气,“你不能背着弩招摇过市。” “可我听说城里很多人有枪呢!”岩诺不以为然,“我当然得备着防身的家伙。” “……你不也有枪吗?枪至少没有弩显眼啊!” “我没证。”岩诺爽快地应道,“我知道无证持枪会被抓的。显眼没关系呀,就是要让别人知道我不好惹。” 余桥怔了几秒,被逗得笑出声来:“服了你!唉……算了,还是先上楼放下东西吧。跟我来。”她说着就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清扫玄武会留下的余震还在,先前余桥下了的士一路走回来就遇到过两拨巡警。岩诺没碰见只能说他运气好。可人哪会一直交好运?要是被抓到了,在公共场合非法携带危险物品的罪名跑不掉,罚款也少不了。依她对岩诺的了解,他肯定不服,怕是要生出是非,所以那弩千万不能带在身上。 至于回家后要怎么跟阿成解释提前出院的事,余桥已经想好了——等岩诺走后就实话实说。反正迟早要请他帮忙完成和时盛的出逃计划,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也好。 只是……如果她对阿成进行一番胸有成竹的坦白后,时盛还是执意不肯走,岂不是很尴尬?就算阿成不会嘲笑她,她也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的。 时盛,余桥在心里默念,别让我失望好吗? “阿桥。”走在她身后的岩诺突然拉住她,“你是不是受过重伤?” 余桥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因为头部受伤,所以头发剪短了。既然连头都受伤了,身上肯定也有伤,刚才看你起身那么费劲,我还以为是腿麻了。特意跟在你后面观察,才发现是真的行动不便。你现在应该还算是在恢复期。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刚离开医院吧?偷溜出来的?” “你说在你家里的人是你朋友,没说是那个姓时的,所以他人呢?为什么不管你了?发生了什么事?” 敏锐得可怕。余桥在心里苦笑,难怪总觉得他像时盛。 “不就是我那点事嘛。已经解决啦!是受了点伤,没你想象得那么……” 一个结实的拥抱突然自身后笼罩过来,打断了她强装镇定的若无其事。 “我当时就该追上你们!”岩诺的呼吸抚过她的颈窝,彷佛还带着山上露水与草木的气息。 “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受那么重的伤!”他哽咽起来,“阿桥,对不起……” 余桥说不清是因为她正需要一个拥抱,还是一句真诚的对不起,或者都有,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霎时被一扫而尽。尽管给予这些的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但她仍在一阵难耐的鼻酸后落下泪来。 最终岩诺没被赶到旅馆。余桥家确实小,但客厅沙发也能将就。 不过那晚,谁都没有合眼。 余桥本不想说太多,可话匣子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除了与时盛之间的感情种种,从“红豆”的股份之争开始,直至目前的出逃计划,她将发生过的所有事从头至尾地捋了一遍,既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通过倾诉宣泄压抑已久的情绪。 岩诺和阿成始终安静地听着。尤其是岩诺,虽然在山寨里也经历过明争暗斗,但和余桥的遭遇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再一次体会到了初到城市时,面对高楼大厦的那种震撼——这山下的世界,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千万倍。 说至天光微亮,余桥才终于感觉到了疲惫。进主卧睡觉前,她趁岩诺去上洗手间,低声嘱咐阿成:“不要告诉时盛,岩诺在这里。” 阿成早从岩诺看余桥的眼神里发现了端倪,再一想她与时盛目前的状况,立即心领神会:“放心。”随即又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问:“阿桥,我不是咒你不好,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盛哥还是不肯走,那你怎么办呢?” 余桥咬了咬下唇,“不会的。”她瞟一眼卫生间的方向,“等他看到岩诺大老远来找我,一着急就会想通的。” 她知道利用别人对自己的感情去修复和另一个人的关系很卑鄙,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未必”两个字无端浮现,在阿成嘴里转了一圈还是落回了肚子里。他使劲儿点点头:“那就等他来。确定下来了,我就立马配合你安排。” 第122章 122 谁的重逢与告别?下 在洗手间里听到外面的动静,余桥急忙冲掉头上的泡沫。顾不上有没有完全冲干净,也来不及擦干身体,她胡乱套上衣裤,拖着脚冲出去,一眼就见那堵在门前端着弩的背影,立即喝道:“岩诺,放下!” 岩诺不为所动。余桥赶上前,还没走到他身边就伸手要去按他的胳膊。他像是后背长眼般冷声道:“阿桥你最好别过来,别碰我。不然我不小心手一松,他必死无疑,你就不用再等了。” 余桥一惊,急忙刹住脚。 那夜过后,岩诺自然地在余桥家住了下来。他主动承担起照顾她和阿成两个伤员的责任,洗衣做饭买菜,勤快得像传说中的田螺姑娘。他甚至特意买了台二手电视机回来,说是给他们“解闷”。 岩诺买菜用的都是他自己的钱,余桥本就过意不去,更受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执意要给他钱。 “你省省吧!”岩诺满不在乎地拨开她递钱的手,“我可比你有钱。再说这电视主要是买给我自己看的。山里没有信号,在山下我要看个痛快。” 事实似乎确实如此。除了睡觉时间,电视机几乎从不关机。哪怕是在厨房等水烧开的间隙,岩诺也要探出半个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他那些一本正经的点评常常逗得余桥和阿成忍俊不禁——“这个女的怎么又扇那个女的了?那个女的还不还手?哎!真没用!”“这男的亲嘴怎么像在啃西瓜?” 第141章 有他在,等待的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整整一周,岩诺都乐呵呵的,对余桥说过的事只字不提。 有时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余桥会想,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故意配合她?就像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一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可眼下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盛怒之下,岩诺身上仿佛竖起了无形的尖刺,像变了个人。阿成紧张地把余桥拉到一旁,示意她不要妄动。 “我再说一遍,”岩诺紧盯着一门之外的时盛,“这里不欢迎你,滚。马上!” “你他妈找死?!”阿松怒喝,“信不信我……” “闭嘴!”时盛厉声打断他,“枪收起来!帮我拿着文件!” 阿松狠瞪着岩诺收了枪,接过时盛夹在腋下的文件。 时盛这才举起手里的骨灰盒,“这是余桥妈妈的骨灰,我来送还给她。你刚才威胁余桥,说我死了她就不用等了,那看来你知道她在等我,我跟她还有要紧事要谈。你这样对我耍脾气没有意义。开门。” 岩诺鼓了鼓腮帮,缓缓放下手中的弩。 门开了,时盛迈进半只脚,岩诺却仍扬着下巴堵在他面前。若不是还有个骨灰盒,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一起了。 “怎么?”时盛微微挑眉,“想以我为参照,看看自己长高了多少?” 岩诺冷冷哼了一声,“有话快说,少啰嗦,说完赶紧滚。” 时盛不以为意:“天气这么热,最好心平气和些,不然容易上火。” 走进客厅,他将骨灰盒小心地放到茶几上,在沙发靠近门口的一侧坐下来。 时盛穿着件黑色麻料古巴领短袖衬衫,透过略低的领口,已经看不到白色绷带了。几天不见而已,余桥觉得他的头发也长长了,刘海耷拉着遮住半边额头,显得人有点憔悴。 察觉到余桥的视线,他撩起眼望向她。 目光撞个正着,余桥的心怦然。 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因为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她也不知道。 “你出院了吗?”余桥轻声问。 “嗯。”时盛语气平淡,“要站着聊?我劝你们都坐下来,以免待会儿摔倒。” 发间没擦透的水一滴滴落进领子里,余桥突然打了个寒颤。 “……盛哥,”阿成陪着笑挤到岩诺身边,“我们就不坐了,你跟阿桥聊。”他推了推岩诺,“走吧走吧……” “凭什么?”岩诺甩开阿成,快步走到余桥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半推半扶地将她带到沙发另一端。 “确实不用回避。”时盛的视线追随着两人的动作,“都坐下吧。特别是你,阿成,接下来要说的也跟你有关。” “我?”阿成惊讶地指着自己。 时盛的目光仍停留在余桥身上,没注意到他的反应。阿松见状轻咳一声:“王新成,愣着干嘛?去泡茶啊!” “哦……好……” “不必。”时盛终于收回视线,“用不着。很快就说完。”他示意阿松递上文件,“余桥,你不是一直要看医院的账单吗?今天带来了。” 头发上的水还在滴落,余桥又哆嗦了一下。从看见时盛带着阿松进门那一刻起,她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他不让手下回避,显然是不打算谈出逃的事了,也是间接堵住她的嘴。 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 这个认知如此强烈,以至于当接过那份有些份量的文件夹时,余桥脑中只剩下一片电视雪花噪点般的空白。 长长的账单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也发麻。翻到最末,余桥盯着那个总数,呼吸凝滞了几秒。 曾经还想着要还治疗费,现在看来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完了。”余桥转头看向时盛,尽量让语气平稳,“所以是什么意思?” “按现在你这个房子的均价来算,”时盛掰响指关节,“抵掉这些花销后还剩一点,我按现金折给你。” “盛哥?!”阿成和阿松异口同声地惊呼。 爱不下去顶多分手,怎么还带算旧账抄家的?! “是你说不想欠我的。”时盛平静地说,“我成全你。” 余桥木然地继续翻动文件。账单下方是房产中介的估价单,再往后,赫然是房屋过户协议。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之前她是说过不想欠陈家的,但后来改变主意,决定把房子卖掉做逃亡基金,这一点,时盛不是不知道。 拿出这些文件来,他的决定,已经不言而喻。 坐在一旁的岩诺沉默地起身,从卫生间拿来毛巾,给余桥擦了擦湿漉漉的后颈,然后将毛巾盖在她头上。 几滴水珠啪嗒啪嗒落在纸面上,余桥赶紧用手抹掉。 “再往后,是‘红豆’的股权转让书和新的合作协议。”时盛声音平稳依旧,“我把我持有的股份无偿转让给阿成,以后‘红豆’就是你们俩的了。” “你持有的股份?!”阿成惊疑地问,“盛哥,你什么时候……” 时盛直接打断:“张金巧,也就是巧姨,在监狱里签了转让协议,转给了我。阿成,无偿不等于完全没有条件。我会注资翻新‘红豆’,你接手后,必须严格按照合作协议里的条款来做事:第一,全权负责日常经营;第二,每个季度的财务报表要给我看;第三,余桥持干股,你必须按季度给她分红……” “你给了巧姨多少转让费?”余桥低声打断他。她仍保持着低头看文件的姿势,脸被头上的毛巾挡得严严实实。 “余桥,‘红豆’交给阿成。”时盛答非所问,“你离开龙虎街,不要再出现。分红他会定期转账给你。” “我问你给了巧姨多少转让费?” “……不多。” “不多是多少?”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房间里的气压随着两人的对话不断下沉,仿佛下一秒屋顶就会倾泻暴雨。 “当然有关系。”余桥攥紧拳头,“我也是股东,你们私下转让不通知我,是违约行为。” 时盛垂头吐了口气,“一分没给。听说不转就得死,她就签字了。怎么样?”他的语气骤然冰冷,“满意了?” 余桥沉默不语。 “我只会这么做事。”时盛顿了顿,“另外现在也不怕告诉你,黑虎是塔那温弄死的。我得知黑虎的藏身处后,就把塔那温送了过去。他办完事就回精神病院继续治疗了。” “放心,等他好转,我会给他安排,让他正常地活下去。所以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能签字了吧?” “姓时的,”岩诺在矮凳上挺起腰,“我们寨子里见过你的人,连我阿爸都夸你是条汉子。现在这么一看,”他咧嘴露出虎牙,“你胆子比山鸡还小,比野熊还蠢。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你他妈!”阿松愤然抬手指他,“我看你就是找死!” 说罢他作势就要扑上去,时盛抬手拦住,对着岩诺扯出一个冷笑:“在我印象里,你好像也没客气过。”笑容倏忽消失,“我最不吃这套,你那些小动作对我无效,省省吧。” 岩诺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脸对余桥说:“这人没救了。” “我签。”余桥用毛巾擦了擦脸,“只有一个条件,那辆桑塔纳,归我。” 城市之光映亮了天空中不知几时变得臃肿的云,又被它们挨挨挤挤地碰撞出的闪电夺走光芒。 回程路上,时盛坐进了后座。暴雨前的湿闷空气令人窒息,他却执意开着车窗。 阿松忐忑地握着方向盘,不时偷瞄后视镜。几次三番后,突然在镜中对上老大阴沉的视线,吓得他一个激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想说什么?”时盛的半张脸没进阴影里。 “呃……”阿松挠挠头,“盛哥,我没搞懂,你怎么突然对余小姐那么狠,之前明明……” “这就叫狠?” “呃……你把她的房子收了,让她一周内必须搬走,还警告她不准再出现在龙虎街……不狠吗?” “还好吧。那破房子有什么好住的?给你你住吗?” “呃……再破好歹也是自己的房子……” “你天天听新闻,都知道房地产不行了,这种负资产留着有什么用?不如变现。我给的可是美元。” “那你也不是都给啊,还扣了医药费……” “你有意见?” “没没没,绝对没有!”阿松干笑两声,“话说回来,余小姐那个玛巴埃朋友真够讨厌的!他凭什么说你像山鸡一样胆小?盛哥你明明是我见过最……” “别拍马屁了。”时盛打断他,“一会儿你跟我上楼拿一下她妈的遗像,今天走得太急忘了。明天连现金一起送过去。” 回到公寓,送走阿松,时盛在卧室里的落地窗前伫立良久。直到大雨倾盆而下,吞天没地,模糊了视野,他才转身走进浴室,将余桥用过的猫脚浴缸放满冷水,然后和衣躺了进去。 第142章 像山鸡一样胆小。 人确实是越活越胆小的。 如果自己现在跟岩诺一个年纪,一定会……思绪飘忽到这里,时盛忽然笑了。 不会的。 自己本来就是个胆小鬼,就算回到十八岁,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深吸一口气,时盛闭上眼,整个人缓缓沉入水中。 第123章 123 新生活上 “尽管经济寒冬持续,嵊武城街头仍亮起了节日灯饰。央行今日公布数据,塔币汇率暂稳于50塔兑1美元,较危机前贬值近半。” …… “进口火鸡价格同比上涨320%中产家庭餐桌,以传统烤鸡代替火鸡成为新的流行趋势。” …… “‘今年用本地食材过节,反而让全家更珍惜团聚的意义。’”…… “当局将确保节日物资供应,所有公务员圣诞节奖金将按时发放……” 随着车身停稳,广播声戛然而止。 余桥下了车,转到后座拿起书包,这才发现后面藏着一只精致的小纸袋。打开一瞧,里面有一个红色的苹果和一小袋姜饼人饼干,另附一张手写英文小卡片:“亲爱的桥,很高兴在这么艰难的日子里和你成为同学!谢谢你每次补习结束都开车送我回家!祝你平安夜快乐!圣诞快乐!” 结尾的爱心是用红笔画的,跟那个苹果一样鲜艳。 余桥拿出苹果咬住,将小纸袋装进书包,锁好车门,然后啃着果子大步流星地走出停车场。 作为欧美游客旅居首选地,叻抛巷的圣诞气氛反而不及其它街区浓厚,除了唯二两家咖啡馆和便利店象征性地挂了点松叶环、红袜子与金铃铛,其他商家毫无表示,似乎在不动声色地表示“与我无关”。尤其是“八臂罗汉”这百分之五十的顾客都是欧美人的格斗馆——余桥前两天就仔细观察过,进馆前长巷道的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各式海报中,没一张与圣诞有关。这会儿走过再扫一遍,还是老样子。倒是碰见两个刚从馆里走出金发碧眼的学员,热情地朝她喊“merry christmas eve”。 时值夜里十点半,“八臂罗汉”一个小时前就该闭馆了,现在还有人往外走,说明馆长又沉浸到他的赌马大业里了。透过玻璃门一看,果然如此。 “老龙,明天圣诞节。”余桥推门就说,“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表示什么?”老龙举着放大镜研究新一期的马经,脸都要贴到纸上了。 余桥走进吧台,坐上高脚椅,“搞个什么圣诞树之类的来摆一摆。” “哦,给那些洋货过节啊?” “……人家来你这儿让你挣钱,你能不能礼貌点?” “他们让我挣钱?”老龙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怎么没见着钱在哪儿?金融危机就是他们搞出来的,弄得我的钱都不值钱了!还给他们过节?我贱不贱?再说老子信佛……哦,对了!”他终于抬起脸,“明天晚上你能拿靶没错吧?今天有人来说指定要你拿,我告诉他得等明天。” “对。明天晚上我没课,可以拿。” “那就行。岩诺明天也不比赛吧?也有人找他。我不知道他明天什么安排,没给准话。” 余桥摇头,“他不行。他今天打比赛,明天肯定要休息。” 老龙放下放大镜,揉着鼻梁叹气:“阿桥,你劝劝他吧!他参加的那些地下赛奖金又不高,还不如多拿几次靶,轻轻松松的,挣到的小费比奖金多多了。” “是谁跟他说他进步慢是因为太缺乏实战经验?”余桥悠悠转着吧椅,“反正不是我。” “哎哎哎——”老龙摆摆手,“别赖我,我说的是正规比赛的经验,不是地下赛!” “那你倒是介绍点正规赛给他参加呀!”余桥停止转动,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凭你的关系还塞不进人去?” 老龙年轻时在擂台上叱咤风云,是货真价实的金腰带得主,更是格斗协会的荣誉会员。只可惜少年得志,恃才傲物,那暴脾气跟他的拳脚功夫一样硬,得罪了不少人,埋下了祸根。后来在一次比赛中受了重伤,恢复之后事业遇冷,只能退役转做教练,应聘的正是余桥受训的那家格斗馆的总教练。带出余桥这批学员后的第二年,老龙因在公开场合直言不讳地抨击锦标赛前的训练营纯粹是圈钱骗局,被扫地出门,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掏出全部积蓄,在叻抛巷开了这家“八臂罗汉”,靠他口中那些“洋货”的学费勉强糊口。 把不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个遍,能办到营业执照已经算他有造化了,哪还有资格带新人参加比赛?不过老龙早已不在意,也习惯了余桥的调侃。他装模做样地捶捶心口:“你就气我吧,气死我得了。气死我你跟岩诺就去睡大街吧!” 余桥扑哧笑出声,“行啦!老板,跟你开玩笑呢!我会说他的,让他乖乖给你多干点活……你还不下班?今天打算大发慈悲地跟我一起打扫卫生吗?” 老龙迅速收起他的马经、放大镜,本子和笔,抓起钥匙串,头也不回地往门口溜:“明天见!” “明天见。”余桥跳下吧椅,脱掉衬衫,换上拖鞋,戴上手套,扯一只大号垃圾袋,走向空无一人的训练区。 在“八臂罗汉”格斗馆落脚,纯属机缘巧合。 七月份,签完房屋过户协议的第二天,余桥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找房子。看房途中路过儿时的格斗馆,她随口跟同行的岩诺提了一句。没想到岩诺顿时来了兴致,非要进去看看。余桥本就对他心怀愧疚,也就由着他,跟着进了馆。 这一进去,就遇见了当年教柔术的教练。对方一眼认出余桥,热情地拉住她寒暄。余桥发现他言谈举止与记忆中判若两人,隐约透着股领导派头,便好奇地打听近况。果然,对方已经升任总教练了。 “都是托老龙让贤的福。”教练嘴上谦虚,却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他没找过你吧?那老家伙专骗技术好的学员去他馆里当靶师,说什么一周只干八小时,包吃住还免费指导。结果呢?包吃住是要你住在馆里当免费保安;八小时拿靶面对的都是人高马大的老外,一小时抵普通馆两三小时;免费指导还得看他心情。没有底薪全靠小费……余桥,他要是找你,可千万别上当。” 余桥听完,眼睛却亮了起来。对别人来说是坑,对她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包吃住能省下大笔开支;看店时间如果可以商量,就不会耽误补习计划;每周八小时的高强度拿靶,对从小吃苦训练的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拿靶总比当陪练挨打强,还能赚小费。 一旁的岩诺也两眼放光。他这次下山,除了找余桥,本就存着试试比赛的心思。余桥曾夸他的卡波耶拉招式能让城里人大开眼界,要是再得到前总教练的指点,岂不是如虎添翼? 于是当天下午,两人就直奔“八臂罗汉”。 老龙还记得余桥这个曾经最能吃苦的“小金腰带”。虽然她刚“经历了车祸”,腿脚不利索,但只要恢复过来,当靶师绝对小意思。何况等她恢复期间,还有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可用——岩诺虽然没什么基础,但天赋不错,训练一阵子也能上手。 三人一拍即合。没过两天,那辆原本属于“红豆”酒吧的红色桑塔纳就停进了叻抛巷。 崭新的生活就此展开,余桥再也没有回过龙虎街。 身后的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风景,没必要回头。 而今天收到的小小圣诞惊喜,让她更加确信,现在的生活,才是那种令她也想试着用红笔涂抹一颗小小爱心的正常生活。 先收拾垃圾后后拖地,余桥正忙乎着,门口传来熟悉的口哨声。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头也不抬地说:“我包里有饼干,先垫垫,弄完去吃宵夜。” 每次打完比赛回来,一定要吃宵夜——在补充能量的同时,及时复盘赛况。这是老龙留给岩诺,并要求余桥帮忙完成的功课。 哨声轻快地靠近,一只手抢过拖把:“叫哥哥。” 余桥直起腰,朝那白而尖的虎牙丢过一记眼刀:“只有小屁孩才总想着让大人叫哥哥。” “叫一声哥哥换一顿砂锅粥不亏吧?”岩诺放开藏在身后的手,不无得意地将手里的一叠钞票甩得啪啪响,“美元哦!大钞!喏——”他献宝似的递到余桥面前。 定睛一看真是美元,余桥心头一凛,立刻脱掉手套,扳过岩诺的脸仔细检查起来。 虽然都是非法赛事,但地下赛与"黑赛"有着本质区别——前者至少还有基本的规则约束和暴力限度。正如老龙所言,相对规范的地下赛吸引的多是真正的格斗爱好者,而非追求血腥暴力的狂热分子,因此奖金通常不会太高。 岩诺拿回这么多钱来,余桥怀疑他今天参加的是黑赛。 确定眉骨、鼻梁、下巴都没问题后,余桥又检查起他的肋骨和四肢。 第143章 岩诺乖乖站着,嘴角却挂着得逞的坏笑。等余桥反应过来上当了,他才迅速切换成认真的表情,在她发飙前,语速极快地说:“没打黑赛没打黑赛放心放心没一根骨头有事这钱是一个观众给我的小费除了小费他还给了我这个东西——”他从挎包里掏出几页纸怼到余桥眼前。 靠得太近了,余桥后退小半步才看清上面的英文,“……合同?” “对!”岩诺从纸页上方露出闪亮的眼睛,“阿桥,地下赛现场签人不是传说。”那双眼睛弯成一对月牙,“我决定了,我要打正规赛,做职业格斗选手。” 第124章 124 新生活中 “黄金三十年”初期,一家颇具野心的格斗经纪公司首创性地将娱乐行业的星探模式引入格斗界,专门派人潜入各类非法赛场,寻找那些天赋异禀却无缘正规训练的“潜力股”,通过包装“格斗改变命运”的励志故事,成功打造出几位备受追捧的平民选手,其中两人甚至在海外赛事中崭露头角。这一创举让该公司赚得盆满钵满,引得同行争相效仿。 那个时期,无论是地下赛还是黑赛,观众席总是座无虚席,赔率更是水涨船高。然而好景不长,随着这些平民选手接连爆出滥用药物、品行不端等丑闻,舆论哗然,最终迫使格斗协会出手整顿。自此,经纪公司在地下赛场当场签人的盛况逐渐成为都市传说——相信者言之凿凿,说曾亲眼目睹戴着劳力士的经纪人将金笔塞到刚下场的玛巴埃手里,那人不会写字,画了个圈,之后不到半年,就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怀疑者也不是完全不相信这种事曾发生过,只是认为,在正规赛事人才济济的当下,经纪公司已经没有必要花费精力去发掘那些如定时炸弹般难以掌控的“地下天才”了。 余桥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当岩诺执意要跟她一起住进“八臂罗汉”,并要求接受系统训练的时候,她语重心长地劝道:“当初在班隆卡,我确实说过你有天赋,可以试试打比赛。但现在摆在眼前的现实是,你想当职业选手,就得打正规赛。老龙这里注册的是‘休闲娱乐’,没有授课资格,所以没法送你参加正规赛。你要么换家俱乐部,要么打消了念头,打几场地下赛体验体验就行了。” 听余桥讲了她的事,又亲眼目睹了时盛与她决裂,岩诺完全了解她的处境,知道留在“八臂罗汉”对现阶段的她而言是最优选择,便应道:“我就喜欢不正规的。打一打不正规的就当玩了,过几年我要回寨子当寨司呢!谁要当职业选手?” 一不小心说漏嘴,岩诺暴露了自己短期内不会回家的打算,第二天就被余桥扭送到了长途车站。 且不论订婚的事是真是假,余桥确定他的家人,尤其是嘎娅,能想到他是来找自己了。如果不逼着他回家给个交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目送岩诺搭乘的长途客车离开,余桥已经做好了他可能不会再回来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仅仅半个月,岩诺就以一副征战凯旋的姿态,再次出现在“八臂罗汉”门口。 满满一大包鹿肉干巴和各种气味熟悉的草药膏证明他的确回去了。而他解释的婚约取消的理由,也因为过于专业而充满了说服力——货币贬值导致进口木材价格暴涨,原本卖不上价的本地橡胶木需求量激增,身价水涨船高。而岩诺未婚妻家原本计划陪嫁的林地里,大半是橡胶木,因此自然而然改变了主意,要重谈条件。两家各不相让,最后不欢而散。 岩诺喜不自禁,借机与父母深聊,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争取到五年时间可以在“山下的世界”闯荡。 余桥听罢便建议,没必要把这五年都耗在嵊武城。既然下了山,不妨多走走看看,甚至可以去国外开开眼界——凭他一台二手电视机说买就买的阔绰,出国应该不算难事。 岩诺对这个建议很是赞同,跑到便利店买来世界地图,兴致勃勃地问余桥想去哪里。 余桥哭笑不得:“我说你自己去!我没空也没钱!也不会花你的钱!” 岩诺舔舔虎牙:“我的意思是,你最想去哪里,我替你去。” 余桥的人生计划里从来没有“此生一定要去一次的地方”——前两天写英文作业,她就被这个作文题目难住了,不得不跑到馆外去看那些海报找灵感,勉强诌了篇干巴巴的“巴黎梦”出来。此刻被岩诺问起,正好用这个现成的答案:“巴黎。” “在哪儿?圈出来。” 余桥在地图上圈出遥远“paris”,岩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怪的名字。不过你想去,我就替你去。” “打算什么时候去?” 岩诺笑得很灿烂:“等你考上大学我就出发,正好趁这段时间攒点旅费。” “那你早点开始计划吧。”余桥说,“明年雨季结束前我绝对能考上了。” 岩诺很听劝,后来不仅买了巴黎的旅行画册,还从旅行社拿回许多资料来。余桥以为他真把主意定了,也跟着瞎乐呵。哪知今天,他却突然推翻了之前说的种种,改口要当职业格斗选手。 余桥有点来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合同,哗啦啦地翻看起来。 “全是英文,除了数字其他我都看不懂,所以跟那人说,得拿回家仔细看一看才能给他答复。”岩诺得意地晃晃脑袋,“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谨慎?” 余桥没吱声。合同四页纸,正反两面都印了字,饶是她这几个月没少同“洋货”打交道,每天都要做英文作业,可看到第一页的第二句话,脑袋就卡壳了——因为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单词,导致她根本理解不了整句话的意思。 “阿桥,你帮我看看,你说能签我就签,你说不能签我就撕了它。” “……内容太多了。”余桥慢慢翻动纸页,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陌生词汇,“还得查字典,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你得等等……”她突然回过神,猛地抬起头,“不是!你怎么能说变就变?!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你想去的巴黎,”岩诺笑道,“先不说钱的事,我要是不当职业选手,连证都办不到,还怎么去?我问过给合同的人,他说要是能打进国际赛,说不定真有机会去巴黎。费用他们包,合同里有写。到时候你作为我的教练,可以一起去。” 想去巴黎就是信口应付的,岩诺竟如此放在心上。余桥的脸倏然变烫,但仍没好气地说:“这不该是理由!”她用合同在他胸口上打了一下,“你以为打正规赛很容易吗?随随便便就能打到国际赛?要是你觉得签了经纪公司就能顺风顺水,那就大错特错了!简直是异想天开!” 岩诺笑容不改:“我没那么想。这份合同你要是觉得有问题,那就不签,我一点都不着急。我才训练不到半年就有经纪人看中,说明你和老龙夸我有天赋不是哄我的。我再继续练下去,比下去,肯定会被更多人看到,然后找上门来。阿桥,”他的眼神变得认真,“成为职业选手也许是我命里必须要走的路。这条路可能很长,也可能像梦一样短。到底怎么样,我得亲自走走看才能知道。我不愿意像阿爸那样,因为生来就是寨司继承人,所以一辈子都被这个身份绑住。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就只是‘按规矩’去重复上一辈的人生,你不觉得这像一种诅咒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震得余桥身形微晃。 她记得清楚,自己从未在岩诺面前提过龙虎街的“诅咒”。可他这番关于命运的感悟,竟与那传说如出一辙。 同样是不愿重蹈父辈覆辙,余桥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再度被她刻意封存于记忆深处的名字。 嵊武城真的很大。大到一旦决定下定决心不再相见,就真的再也不会见到。 她凝视着岩诺的脸,怅然间,却渐渐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容。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向那张脸伸出了手。 岩诺先是一愣,随即温柔地握住那只失神的手,凝视着同样失神的脸,在交错着蓝紫色静脉的手腕内侧轻轻落下一吻。 余桥被这吻烫醒,错愕地抽回那只手背到身后。 岩诺也背起手,微微弯腰凑近她,露出标志性的虎牙:“你接着拖地,我去打扫卫生间,我们快点弄完,然后去吃宵夜!阿桥,我好饿呀!” 第125章 125 新生活下 上午八点,余桥在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牛奶,站在店门口吃完后,便向最近的公交站台走去。 昨晚同岩诺聊过后,她已经没了吃宵夜的心思。一来惦记着那份生词过多的合同,二来,那一吻,实在尴尬。 余桥并非不清楚岩诺对她的心思仍在,因此从他正式搬进格斗馆二楼她的隔壁房间起,她便提醒自己留心与他保持距离。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这并非易事——平时两人除了各自忙碌和晚上睡觉,其余时间基本上都抬头不见低头见,更别提她不时还要带他训练。保持物理距离不现实,余桥只能在来往中注意分寸,避免某些可能会引起误会的表情与小动作,比如对视时的闪躲,或是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在这方面,她觉得自己做得不错,连老龙都没拿男女暧昧打趣过她和岩诺的关系。 第144章 坚持了几个月的界限,却因为一时恍惚而破功,余桥想起来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岩诺倒若无其事,利落地打扫完卫生间,又抢过拖把完成了收尾工作,然后对着余桥喊要饿死了快走。 见他如此,余桥当然不好意思推辞。 那顿宵夜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一讨论起比赛细节,岩诺就变成了课堂上坐在最前排的好学生,严肃认真得令人恨不得倾囊相授。 回馆路上,余桥再次向他确认,是否真的决定了要走职业道路。这次他的态度更加坚定,甚至表示如果一年后还没签到合适的经纪公司,而余桥已经去上学了,他就另找一家有资质的格斗馆,走俱乐部推选参赛的路子。 其实那条路也未必好走。余桥那次陪岩诺参观自己曾受训的老馆时就注意到,那个时间点,在里面训练的学员,无论是成年人还青少年,都比从前多了许多。这足以说明现在稍有实力的俱乐部的内部竞争会有多激烈,岩诺这样的新手进去了,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 不过余桥没有泼他冷水,只说:“我尽快把合同翻译出来,也让老龙看看能不能签。经纪公司要给安排训练的,能早点签约也不是坏事。” 说干就干。回去后洗漱完毕,余桥就翻着字典开始翻译。过程艰难得令人抓狂。等誊抄好最终版本,已经将近凌晨四点了。看着来之不易的译稿,余桥既想哭又想笑——她完成了一件从未尝试过的事,可这样的效率恰恰暴露了她的水平有多有限,甚至连准确度都无法保证。这样子,能实现明年雨季结束前考上大学的豪言壮语吗?更何况,英文还只是必考科目之一。 带着复杂的心情草草睡了三四个小时,余桥果断起床。她准备在下午一点“八臂罗汉”开馆前,去国立图书馆找个人帮忙看看她的翻译稿。 其实趁明天补习时带给老师看最方便,但余桥实在等不及了。除了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差劲之外,她认为还是不要在老师同学那些熟人面前暴露太多私事为好。 国立图书馆位于城中心,落成不过二十年,整座建筑恢弘肃穆,与纸醉金迷的嵊武城似乎格格不入。 余桥从来都只是路过,今天走近了才发现要上午十点才开门。还有二十多分钟,她只能在门口台阶上坐下等候。 独自坐了十来分钟,眼前的林荫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她踩着高跟鞋,一手拎着皮包,另一手夹着支没点的烟。走到离余桥数米远的地方,她抬起夹烟的手挥了挥:“圣诞节快乐呀!有火吗?” 余桥左右张望,确定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才应道:“有。” 女人走到台阶下,稳稳接住余桥抛来的打火机,娴熟地点了烟,抽了一口后才将打火机扔回。 “谢谢。”她冲余桥点头微笑,“你是大学生?来查资料?” 余桥轻轻摇头:“不是。” “那……来应聘?” “也不是。” “哦?”女人抱起胳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既不是学生,也不是来应聘……这么一大早,专程到图书馆干什么?” 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浓眉大眼,妆容精致,低马尾配上职业装,大气中透出些许压迫感。余桥记得当年走进上城区那些高楼找会计师的时候,曾见过类似的人。准确地说,就是周启泰和他的律师朋友所处圈层里的那一类人。不过眼前这位身上,倒没有那种令人不快的优越感。 “你不也到图书馆来了吗?”余桥笑道,“这个点,应该是上班时间吧?” “我就是来上班的啊!”女人吐了个烟圈,“办公用品销售,来见客户的。” “哦。这里是图书馆,我是来借书的。” 女人愣了愣,旋即笑起来:“不是学生还来借书,挺少见的。你一般借什么书啊?” 余桥正要张嘴瞎编,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工作人员皱着眉冲女人摆手:“哎哎!这里禁烟!到那边吸烟区去!” 女人撇撇嘴,冲余桥耸了耸肩膀,转身走开了。 在附近的照相馆拍了快照,又返回图书馆填表、提交申请……没有借阅证是进不了阅读区的,余桥万分庆幸自己有随身携带身份证的习惯,否则今天上午这趟就白跑了。当她拿着刚过塑完还带着余温的借阅证走进阅读区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安静地看书读报了。 时间紧迫,余桥顾不上思考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在工作时间跑来图书馆,也来不及为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惊叹。她快步走向事先打听好的外文区——能在那里找书看的人,英文水平肯定不差。 外文区的读者相对较少。余桥环视一周,意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刚才在门口借火的女人。她独自坐在角落里,正低头翻阅一本小巧厚重的书,手边还放着一叠报纸。 斟酌片刻,余桥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桌面。 女人看得太入神,被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吓得往上蹿了一下。 “是你啊!”她拍着心口小声抱怨,“鬼啊你是,走路没声音的!” 余桥瞥了眼她手里的书,果然是全英文的,便赶紧在她旁边坐下:“姐姐,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不能。”女人收走那叠报纸,边往包里塞边说:“我是来工作的,只是客户还在开会,所以才来这儿看书打发时间,等会儿别人一叫我就得走了,帮不了。不好意思。” 余桥察觉到她的戒备,连忙解释道:“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是这样,我看你在读英文书,就猜你的英文一定很好,所以想请你帮忙看看这份翻译稿对不对……” 她边说边递上合同原件和自己的译稿。 女人斜眼快速扫视了一下,突然转过头直视余桥:“mixed martial arts,综合格斗?你到底是做什么的?经纪人?选手?” “都不是。”余桥摇摇头,“我只是个兼职靶师。这是我朋友收到的合同,我不知道我翻译得对不对,所以……” “靶师?还是兼职的?会翻译合同?”女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接过两份文件大概看了一下,“你翻译的?” 塔国格斗从业者,特别是培训这一块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是事实,因此余桥面对这样的质疑也不恼,依然礼貌回应:“是的,是我翻译的。” “你该不会……”女人整个转向余桥,“是嵊武女高毕业的吧?格斗特招生?” 这下轮到轮到余桥惊讶了:“你怎么……难道你也是嵊武女高毕业的?” “没错!”女人绽开笑脸,向余桥伸出手,“学妹,你好啊!我叫缇朵萨利赫,你呢?” 第126章 126 缇朵 缇朵对照着原文和译稿,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完成了审阅,余桥不禁肃然起敬,接着紧张地问道:“错的多吗?” “你的译稿……”缇朵用笔轻轻敲着额头,眉尖微蹙,“啧……” 余桥的心凉了大半截,声音都低了几分:“是不是很烂?” “怎么说呢,”缇朵欲言又止,“都是很直白浅显的口语表达。” “……那就是很烂了。我知道了。”余桥难掩失望,“实在是麻烦你了。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吃午饭……” 缇朵抬起脸莞尔一笑:“等我说完呀!”她用笔点了点合同原件,“这是法律文书,你不是专业人士,当然不可能翻译得特别准确严谨。但是!”她在余桥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你把原文的意思都表达出来了!直白又怎样?能让人看懂不就行了?余桥,你已经很棒了!” 余桥眨眨眼,“真的?” “千真万确!”缇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让我像你这样逐句翻译,可能也就好那么一点点,毕竟我看过不少合同,对专业措辞有点印象。所以放心吧……哎,看你应该年纪比我小吧?是刚毕业在找工作吗?” 余桥含糊地应了一声,指着译稿上的一处问道:“我不懂法律,但觉得这条关于保险的条款有问题。依你的经验看呢?” “啊!”缇朵挥了挥笔,“我正想说这个,我也觉得这条有问题,最好找懂的人确认一下。格斗选手也是运动员,保险条款很重要的,千万不能吃亏。” “嗯!那还有其他可疑的条款吗?” “其他倒没什么问题。不过……既然你们要逐条研究这份合同,说明之前完全没接触过这类文件对吧?”缇朵着重标记了出了分佣比例和合作期限的条款,“这两项最好找业内人士问问,看是否符合行业标准,免得被坑。” 她又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background”:“最重要的是查清这家公司的背景。倒闭都算好的,就怕有什么不干净的勾当,到时候把你朋友牵连进去当替罪羊就糟了。” “明白了。”余桥认真点头,“真的太感谢了。我真的要请你吃午饭,想吃什么?” “不用啦!”缇朵笑着摆手,“举手之劳而已。对了,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眼下经济危机,找工作是不是很难?所以先兼职当靶师过渡一下?” 第145章 她再次提起这个话题,看来是真关心。犹豫片刻,余桥坦言:“我没上大学。”顿了顿又补充道:“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 “……啊?”缇朵一脸难以置信,“开玩笑的吧?” 谁不知道进嵊武女高就是为了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在缇朵印象中,即便是文化课成绩一般的特招生,至少也能上个专科。更何况眼前这个学妹还是以勤奋著称的华人。 “真的。”余桥平静地说,“不然也不会来这儿找人帮忙看翻译了。” “我还以为你只是对英文没把握……”缇朵喃喃道,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余桥。 “本来学习就跟得吃力,然后家里又出了事,所以只参加了毕业考……”余桥释然地笑了笑,“不过现在在补习了,准备明年再考了试试看。” 缇朵这才回过神来:“考了试试?考大学吗?” “嗯。” “你高中毕业多久了?” “四年多了。” 缇朵震惊得说不出话,再次仔细打量余桥,又拿起那份翻译稿看了看,半晌才问:“你补习多久了?” “到现在三个月。” 缇朵“啪”地一拍桌:“考!”她激动地说,“余桥,你都四年没碰书本了,这才复习了三个月就能把这么份合同翻译出来,考!一定要考!会考上的!” 没控制住的音量引来周围人不满的目光,缇朵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余桥,一定要考,会考上的。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凉下去的心被捂热了些,余桥感激地冲她点头:“我一定努力。” “那项目经验怎么办呢?”缇朵关切地问,“补习班会安排吗?” 余桥苦笑:“包项目的补习班我念不起。项目只能自己找。不过还好,一个朋友认识民族文化所的人,给我介绍了项目研究小组,新年假期后就能参与课题。” “那不错!这种文化课题,对报考人文类专业很有帮助。” “人文类专业?”余桥好奇地问,“具体是学什么的?” “就是民族学、社会学之类的……”缇朵略停了停,“你是不是对报专业没概念?” “嗯,完全没有。” 缇朵转着笔沉思片刻,格外诚恳地说:“那我建议你报英文专业,然后在大学期间考基础体育经纪人执照,毕业后再慢慢考国际执照。” “……这样吗?”余桥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些我确实不懂。” 缇朵收拾好纸笔:“不是说请我吃午饭?走吧,边吃边聊。再在这里说下去——”她朝四周努努嘴,“该被骂了。” 余桥应了,接过她递回的合同和稿件往包里装,忽然想起她是来工作的,忙说:“哎!缇朵,那你的客户……” 缇朵递过先前收起的报纸,意味深长地笑了。 余桥低头一看,那一叠全是各家报纸的招聘版。许多招聘广告都被画了圈,圈里又打了叉。 7月中旬,塔国宣布放弃美元固定汇率制,改为浮动汇率。这一决策不仅导致塔币一夜暴跌,更在短短两个月内引发连锁反应——大量中小企业陷入危机甚至破产,规模稍大的企业也不得不裁员减负。 缇朵正是在这场裁员风暴中失去了工作。作为中层管理人员,她的再就业之路格外艰难。 “我现在应聘的都是基层岗位,可那些公司总觉得我当过leader,放不下身段做基础工作。"缇朵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粉,“我都说了不在乎,毕竟我也是从基层做起来的,对薪资也没太高要求,可人家还是不要。”她自嘲地笑了笑,“应聘更高职位呢,又嫌我资历不够,明明我都把前任上司写的升职推荐信给他们看了……” 余桥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将冰奶茶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缇朵肩膀一垮,长叹一口气,对余桥挤出一个释然的笑:“不过也算了。我猜那些拒绝我的公司可能根本就没打算招人,只是招聘广告已经登报撤不掉了。我去面试,他们也不好直说‘我们现在没钱招人’对吧?就当是我运气不好。”她咬着吸管猛吸了一口奶茶,“金融危机的影响会持续很久,余桥,所以我建议你一定要根据未来职业规划选择专业,别走弯路。要知道,经济越不景气,格斗这类娱乐性强的项目反而越受欢迎。人们需要宣泄渠道,哪怕只是旁观。你当靶师的应该也发现了,现在赛事比以前密集多了。” 她环顾四周,示意余桥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之前为了周转资金,我去看了好几次黑赛,那人山人海的场面……我都不敢下注,怕赔率太高反而雪上加霜。” 除了埋头苦读就是拿靶,余桥哪知道这些门道,现在听她这么一说,顿觉眼界大开。 “你建议我先报英文专业再考经纪人执照,是因为那个考试很难吗?”她问道,“特别是国际执照,对英文要求很高吧?” “没错!”缇朵夸张地长叹一声,“我上大学那会儿,身边不少人都在考这个。当时我也了解过,但觉得自己不喜欢这行就没考。现在想想真是傻啊!塔国可是格斗娱乐大国,靠这行吃饭多正常的事,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现在考也来不及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余桥,你本身就有格斗底子,身边还有个被经纪公司看中的朋友,各方面条件都具备了,不干这行太可惜了!”她兴奋起来,“我都替你想好了,等你考到执照就去应聘经纪公司,然后把你朋友签下来!” 提到岩诺,余桥还是忍不住摇头:“我不确定……我是说,万一在我考到执照前,他已经被签……” “那就更好了啊!”缇朵打了个响指,“从别的公司挖人来,你公司的人绝对会对你刮目相看。要是到时候你朋友已经小有名气了,那你可就厉害了!懂我的意思吗?” “懂。只是……” 只是这样做好像在利用岩诺。余桥把这话咽了回去。 既然已经决定不接受他的感情了,又怎么能再利用他? 她垂眸衔住吸管:“没什么。就是从没想过这么多,有点突然。” 缇朵赶紧摆摆手:“当然这只是我的主观想法,你听听就好,最终还是得按你自己的意愿来。不说这个了。聊聊你的职业规划吧,我可以给点选专业的建议。” 职业规划?平时在补习班,同学们聊到这个话题,余桥总是只听不说,被问到了就拿“当老师”敷衍。 真的想教书育人吗?未必。 小时候对太阳能路灯好奇,上了高中才明白好奇与能力是两码事——理工科注定与她无缘。至于金融财会商科,愣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比起目标明确的同学们,她像个只知低头赶路,却不知该在哪里停靠的迷茫旅人。 余桥转动着半杯冰柠茶,像做错事般小声说:“我没有职业规划。”她顿了顿,“我好像对很多事都不感兴趣。” “哦……”缇朵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那我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帮你朋友看这份合同呢?” “当然是不想他吃亏啊。” “可这是他的合同。他作为你的朋友,难道不知道你补习、做兼职已经很忙了?他完全可以像你这样,自己来图书馆找人帮忙看看,为什么非要耽误你的时间?还是说……”缇朵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就是忍不住要为他操心?” 余桥愣住了。确实,岩诺只是让她帮忙看看而已,做到现在这一步完全是她自己的决定。 “换个角度想,”缇朵继续道,“你们这么认真对待这份合同,不正说明你朋友有心要走职业道路吗?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合同,他找你帮忙是信任你,因为只有你不会害他。"她狡黠地眨眨眼,“余桥,你不想让他吃亏,这本身就是经纪人思维了。与其担心他被别人坑,不如你亲自带他。这样想,是不是心理负担小多了?” 缇朵没有深究便大概猜到了余桥的心思,弄得她惊讶不已。 半张着嘴呆愣片刻,余桥噗嗤笑出声:“你说服我了,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是。不过,”她抿了抿嘴,“我说问个问题你别见怪,为什么这么帮我?” 缇朵挑眉,“找不到工作太挫败了,只能找点有成就感的小事做做,比如说服某个人,这个理由可以吗?” 余桥轻笑:“当然可以。很可以。” “另外嘛,”缇朵用指尖轮流敲着桌面,“也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带我去黑拳场下注,你肯定比我会看押谁合适。”缇朵坦诚地说,“我手头实在太紧了,没别的办法了。” 第127章 127 朋友上 一九九八年的华人农历除夕,与圣诞节不过相差一个月零两天,被老龙重视的程度却高了许多——他提前一周就在拳馆贴出告示,宣布除夕和初一闭馆休假,还特意在附近的中餐厅订好了年夜饭;红艳艳的对联和福字提前三天就贴到了大门上,就等着那些洋人学员好奇询问时,可以好得意地用夹生英文解释:“culture!understand?!i,四分之一,chinese blood!” 第146章 吃年夜饭,缇朵也来了。她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族裔,却深谙华人礼数,一进包间便向东道主递上礼物。 老龙毫不客气地当场拆开:“哟,白兰地啊!不便宜吧?不是说手头紧,今晚还要去赌拳吗?怎么舍得买这个?” 跟余桥认识后,缇朵到“八臂罗汉”找过她几次,很快就在里面混熟了,因此也不顾忌什么,直接冲老龙翻个白眼:“以前攒的,专门留着送人。怎么,看不上?看不上还我。” “要要要,不要白不要!”老龙赶紧把酒护在怀里,乐呵呵地抱拳,“多谢了!” 缇朵这才落座,向岩诺递礼物。岩诺面无表情地接过去,淡淡说了声谢谢就放在一旁,不再多看一眼。 他对缇朵始终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常让余桥觉得尴尬。这会儿也是,她于是赶紧拍拍缇朵:“我的呢?” “你的压轴!”缇朵从纸袋里拎出一个帆布包,“快看!” 袋子沉甸甸的,余桥预感是书。打开一看,果然没错。只不过不是普通的书,更准确地说,是一份厚重的资料册。翻开手感极佳的酒红色的软皮革封面,底下全是与格斗和体育经纪人相关的资讯。 “有近十年的剪报、专业行业报告、职业调查,还有未来趋势预测,”缇朵介绍道,“当然也有执照备考指南之类的……虽然现在看可能还有点早,但我想着早点了解总没坏处,方便你以后做进一步的决定。” 翻看了几页,余桥惊讶地抬头:“这些都是你整理的?这么多资料,你从哪里找来的?” “当然图书馆呀!”缇朵笑眼弯弯,“人类不能没有图书馆。” “可是图书馆里有那么多书,你是怎么……” “图书馆里除了书,还有电脑呢。光靠人脑找资料,效率太低了。” 余桥见过电脑,知道它的用处,却从没亲手操作过。她羡慕地看着缇朵:“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我比你多吃了几年的饭啊!”缇朵亲昵地搭住她的肩膀,“余桥,老龙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练格斗特别辛苦,连玩的时间都没有。我就想,你一定错过了很多……”她温柔地替余桥整理了下头发,“不过没关系,你的人生才刚开始,还有更多精彩在等着你呢!” 喉头一哽,眼眶也微微发起热来,余桥正要说话,却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抢先一步:“丑话说在前头,你送礼也好,说好话也罢,一会儿去赌拳输了钱要是敢怪阿桥,别怪我不客气。” “啧!”老龙瞪眼,“岩诺!大过节的不兴说这种伤和气的话!不然新一年会有口舌之争的!” “我又没骂人。”岩诺漫不经心地抛玩着一枚硬币,“实话实说而已。缇朵,你敢不敢也实话实说,你接近阿桥图什么?劝她当经纪人又是什么目的?” “岩诺!”余桥喝道,“说的什么话?!” “叮”的一声,硬币向上飞起,划出一道银弧又落下,被“啪”地拍到手背上。 “让阿桥带你赌拳,”岩诺拿开盖住硬币的手,“赚了还好。要是亏了,你恐怕是想让我上场给你回本吧?” “你!”余桥气愤地指着他,“把话收回去,然后道歉!” 上个月圣诞节,答应带缇朵去赌拳后,余桥加了个条件——得等到农历新年。 黑赛只在晚上开,而那个时段她要么在上补习课,要么在馆里当靶师,结束后还得抓紧时间复习,实在抽不开身,只能等老龙春节期间闭馆放假才能腾出时间。 为此,余桥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毕竟缇朵跟她分享了那么多,还为她指了条明路,她却只能请一顿路边摊,也无法马上提供帮助。本想着今晚总算可以为缇朵做点什么了,岩诺偏又说出这些恶意揣测的话来,造成的不止是尴尬了。 越想越气,余桥将资料册重重放在桌上,腾地站起:“岩诺!听到了吗?听到就起来道歉!” “哎哟我的妈……”老龙无奈地叹气,“还好今晚就请了你们几个,要是人多的话,这出戏可真是让人看笑话了……都冷静点行不行?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啊?” “我没有不冷静。”岩诺淡然地看着余桥,“阿桥,就算不打猎,你也该知道诱饵下面会有什么。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说话的神态让余桥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记忆里那辆疾驰的机车后座——呼吸在头盔里被闷成呼啸的风声,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 真的好像那个人。 太像了。 简直一模一样。 余桥再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再看他的脸。她移开视线,怔忡着坐回椅子上。 缇朵拍拍余桥的肩:“没事!”接着像上课回答问题那样对着岩诺举起一只手,“你的问题,我用一件事就能回答清楚。” “我刚跟余桥认识那天,她答应带我去赌拳,但说得等到华人农历新年除夕,也就是今天。我还没答应呢,她就马上说:‘你需要多少钱?我也没多少,但可以借给你一些,你说个数吧!’那时候我们认识不到三个小时,她却愿意主动借钱给我。这算不算无缘无故的好?我是不是也该怀疑她别有用心?” 虽然正值经济萧条时期,但在这样的节日里,餐厅照样人满为患,走廊里时时有脚步声,隔壁包间的说笑声始终没停过。尽管如此,岩诺的那枚硬币跌落在地板上的“叮铃”响声,依然清晰可闻。 “我现在只是暂时失业,但说实话,我拥有的东西,比余桥多得多。” “你以为我真的手头紧到过不下去了吗?不过是收支不平衡有点焦虑罢了。能赚点外快最好,赚不到也无所谓。既然是赌,就要愿赌服输,这个道理我懂。就算亏了,我谁都不会怪,连自己都不会埋怨。” “再说,亏了就让你上台打,”缇朵突然笑出声,“人有自信是好事,但有时候自信过头就显得有点傻了。我虽然不懂格斗,但也知道黑赛不限制用药,很多人会为了奖金用兴奋剂。你再厉害,能打得过用了药的对手吗?” “岩诺,你看我不爽,怀疑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而是因为——”她故意拖长尾音,“你嫉妒我能和余桥走得这么近。” 岩诺猛地转脸看向她。 “没事,我不生气。”缇朵大度地说,“再加送一份新年礼物给你好了。”她叠臂伏到餐桌上,冲岩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阿桥漂亮、可爱、善良、坚强……值得被人喜欢,但我跟她一样,取向是男人,你就别担心了。” “咳咳!”老龙猛咳了两声,“说了那么多话渴了吧?喝茶喝茶!我叫人上菜,吃完赶紧走,不然占不到好位置了!” 南湄海鲜市场c区12号仓库人声鼎沸,远远就能听见里面喧闹的动静。再走近些,混杂着海腥味、汗臭和其他不明异味的热浪迎面扑来,逼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这里是缇朵提议来的。平时面试之余,她到处打听黑拳场,对比一圈,觉得在这里下手风险小些。 “这是新开的场子,庄家大方,输了钱的人可以领些米面油,甚至是海鲜回去,也不算太亏。” “哈!”老龙失笑,“你知道那些东西批发多便宜吗?还大方……你也太没志气了!” “至少人家不想让这些赌鬼活活饿死,够意思了!” “不让人饿死还不是为了能再勾着他们来赌?”老龙环顾四周,“我看这市场也不像新开的……南湄……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嵊武是首府,大城市!”缇朵无奈道,“怎么可能处处都让你听说过?” “今晚真有除夕特别赔率吗?你消息准确吗?” “那边不是有牌子吗?”缇朵指着一处说,“你看呀!”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排成一排的库房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名摆拳击站架的选手,旁边有加粗的大字:“新鲜刺激,除夕特供!” 广告牌色彩鲜艳,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么高调还能叫黑拳场?”老龙调侃道,“怎么不去电视上打广告?看来庄家来头不小啊!” “走啦!”缇朵挽住余桥的胳膊,“不然真没地方落脚……” 话音未落,余桥突然挣脱她的手,冲到一旁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出了吃下不久的年夜饭。 缇朵和老龙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沉默了一路的岩诺则快步上前,给余桥拍背递水。缇朵这才反应过来,也连忙向前递出纸巾。 余桥弓着身子大口喘气,胃里仍在翻江倒海。其实从走向仓库区开始,她就感到阵阵恶心了,闻到那股味道时嘴里已经泛起了酸水。她一直强忍着不适,不想扫大家的兴,直到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强行把胃里的东西排了出来。 “怎么回事?也没喝酒啊!”老龙挠了挠头,“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第147章 “什么屁话!”岩诺狠狠剜他一眼,“你们先进去吧!我在这儿陪她缓缓。” “不去了吧?”缇朵担忧地说,“是不是肠胃感冒?那该回去休息,不然会发烧的。” “啊?”老龙张大嘴巴,“跑这么大老远不进去……” “人重要还是钱重要?”岩诺狠声道,“要去你自己去!” 老龙这次不让步了,瞪了回去:“什么胡话?!阿桥也要下注的好不好?念大学不要交学费啊?” 岩诺一愣,胸中顿时腾起一股火。余桥之前只说陪缇朵来,根本没提她自己也要下注的事。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件事老龙知道,却瞒着他。 他一把拽起仍在帮余桥顺气的缇朵,往老龙旁边一推:“你们两个去!给我看准点!”他从裤兜里掏出所有现金塞给老龙,“这些全押上!” 老龙看看手里的钱,“我说岩诺,要么我俩进去得了,让缇朵在这里。照顾人嘛,女孩子……” “不行!我就要在这儿!” “还是走吧!”缇朵说,“下次再来!人都病了!” “要不……”老龙试探着说,“我去附近药店买点药?你们在这等着?我很快回来!” 缇朵的脸皱成一团:“老龙你也太……” “不用买。”余桥转过半张苍白的脸,“我是应激了,吃药没用的。你们进去吧,我回车上等。” 第128章 128 朋友下 还在圣迦南住院的时候,医生就提醒过余桥,像她这样的重伤患者在康复后,很容易被与受伤时相同或相似的情景、物品、环境等触发创伤后应激反应,轻则出现生理性不适,重则可能引发心理问题,甚至发展成精神疾病,因此最好尽量避免再次置身于类似的场景中。 医生的话相当委婉,并没有提及那场险些要了余桥性命的生死格斗,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建议她别再接触格斗了。 彼时余桥的脑子不是懵的就是乱的,这样的话听了便听了,没放在心上。搬到“八臂罗汉”后,天天看着拳来脚往,她才想起来有那么个说法,却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康复后当靶师,发现自己完全能靠肌肉记忆从容应对袭来的拳头后,更是完全不在意了,以至于当缇朵提出要她陪着来赌拳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只是"最近没时间"。 直到此时吐到胃部痉挛,余桥才恍然大悟,那段经历留下的创伤不止是炼狱般的痛楚和让人大汗淋漓的噩梦,还有那些蛰伏在意识深处的恐惧与后怕。 吐掉最后一口酸水,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丢下同行的三个人,逆着兴奋涌向仓库的人潮,按压着胃部,踉跄走向停车场。 将将走了几步,余桥忽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半空腾起,定睛一看,原来是岩诺。 他追了上来,将她打横抱起,“别动,很快就能走到。” 年轻男人耳垂上的银圈摇晃出细碎的光,语气和步伐却坚定沉稳。 现在他就是岩诺,不是别的谁。这个认知反而让余桥安下心来,暂时卸下了平时刻意保持距离的警惕。 把余桥送回车上后,岩诺跑到市场门口的宵夜摊,买了碗热气腾腾的牛丸汤回来。盯着余桥喝下半碗,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他眉间的结才稍稍松开了些。 “谢谢。”余桥轻声说,“你去找他们吧。我没事了。” 岩诺没有动身,盯着挡风玻璃闷声道:“阿桥,你要下注攒学费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按理说,我才是你的……”他顿了一下,“朋友。” “……因为这本来就是个玩笑话。上周他给我结课时费,就那么点钱,我说算了,不用给我了,让他拿着今天帮我下注就行。我又不知道怎么操作,也不想知道。老龙也……” “撒谎。”岩诺打断她,“你平时怎么花钱,我会不知道?” 余桥现在的主要收入是在格斗馆当靶师的课时费和小费。至于“红豆”的分红,从七月份到现在,只收到过一笔,金额也不大。进账有限,她日常花钱极有计划,譬如给车子加满油,目的无它,就为了能“顺路”接送补习班的老师和同学,好跟他们搞好关系。可以说,她真的做到了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按这个标准,她突然要下注,哪怕金额不大,都很反常。 “让我把话说完。”余桥语气平静,“听说我要下注,老龙也很惊讶,还问我是吃错药了还是被附身了,所以我才跟他开玩笑说其实是要攒学费。”她忽然轻笑,“你是没看到他吃惊的样子,眼睛瞪得像变色龙似的,要多好笑有多好笑,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岩诺并不笑,一只胳膊搭上车窗,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他的沉默显得余桥的笑声有点尴尬。她清了清嗓子,用竹签从仍有余温的半碗汤里扎起一颗牛肉丸,边吃边说:“不信等会儿你问老龙。” 余桥完全不担心岩诺真去问,因为她说的就是实情。至于实情背后的目的,她没打算让他知道。 余霜红早年给余桥买过一份“升学保险”,即每年存入固定金额,等余桥考上大学,便可以凭录取通知,连本带息一并取出。看似是个实用的规划,可余霜红去世后,余桥仔细研读了合同,才发现那些关于“取出”的条款都是文字陷阱。当时她也给周启泰看过,他的建议是立即申请退保,不然再继续交保费只会被越套越深。这与余桥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她找到保险公司,拉扯了一年多,才勉强取回已交保费的三分之二,其余都被各种名目扣除了。 这笔钱,余桥一分不敢动,直到要与巧姨相斗,才取了出来了些,分头给了阿成和仙妮。剩下的部分原本也足够支付学费了,谁知遇上金融危机,货币贬值,高校学费因此暴涨了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五十,这笔钱顿时捉襟见肘。更何况如果今年笔试分数不够线,还得继续花钱补习;过了线也并非万事大吉,还得报面试培训班。 钱,钱,钱。 节流已经做到了极致,开源便成了当务之急。 现在的“红豆”并非余桥亲自经营,她不愿也不能全指望它。或者说,她更不愿意依赖龙虎街的收入——既然已经离开那里,就不该再靠那里赚钱。 但现有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允许她再做一份兼职,只能另寻他法。让老龙用课时费帮忙下注就是一次尝试——她想验证自己作为受过正规训练的格斗手,能否凭借经验在不正规但有利可图的黑赛中押对选手。如果可行,这或许能成为一个收入来源。 然而从今天的状况来看,她连黑拳场都没法进去,这条路显然走不了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余桥吃完最后一颗牛肉丸,喝光剩下的汤,将竹签折断扔进装汤的小塑料袋里,再仔细打了个结。 “别瞎操心了。”她用缇朵给的纸巾擦了擦嘴,“专心做你的事。要当职业选手,路还长着呢,别分心。别在这里干坐着了,去找他俩吧,今天就好好放松放松……明天再继续努力。” 明天再继续努力。这话余桥也说给自己听。既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赚钱的办法,索性就先放一放,等考完笔试再说。 没办法用物质讨好自己,至少别在精神上虐待自己。 “阿桥,我俩签合同吧。”岩诺终于开口道。 余桥一愣,“什么意思?” 岩诺抱起胳膊,神色郑重:“你已经决定以后要当经纪人了,我也决定要做职业选手,既然迟早要做搭档,那不如现在就合作。” 那份英文合同里关于保险、分佣和合作期限的条款,余桥后来拜托老龙帮忙核实了,的确是坑,签了就等于将自己贱卖。给合同的人就是来地下赛里捞优质“鱼苗”的,捞中一个算一个,一个也够他们赚了。尽管如此,余桥还是替岩诺跟对方通了电话,想看看有没有协商的余地。结果非但没谈拢,还被嘲笑了一番。岩诺没等电话挂断就撕了合同,后来更是不要命地练,连老龙都于心不忍,决定再找找圈子里的人疏通疏通关系,送他去打正规赛。但岩诺用一句话回绝了:“我要等余桥。” 尽管余桥反复解释,就算考到了执照,找不到工作也是白搭,岩诺仍坚持道:“别人我信不过,只等你。” 现在他又提起这茬,余桥苦笑着摇头:“我都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考上,现在能跟你合作什么?别忘了,你跟家里约定的期限只有五年。” “那你再加把劲,”岩诺耸耸肩,“今年内无论如何都考上不就可以了?” “……哪有那么轻松……” “你老是这样想当然不会轻松了。刚才是谁跟我说‘别分心’来着?” 余桥一时语塞。 “其实我们早就开始合作了不是吗?”岩诺继续道,“你带我练、给我讲战术、帮我看合同……其实我该把比赛的奖金分给你的,之前没想到是因为不懂,现在明白了,所以才想签个合同,有奖金就五五分,或者你想多分点我都没意见。” 第148章 “阿桥,不要觉得我是在施舍你或是怎么样,你帮我做事,我给你报酬是应该的。在我们的合同里,你可以规定我不能为了钱去打黑赛或者做其他有风险的事。只要签了,我一定遵守。要是违约,你就把合同撕了,以后不用再管我。” 心跳小幅震荡,余桥呆望着副驾位上的人。 岩诺微微别过脸,“吃饭那会儿缇朵说的那些话我想明白了,朋友之间的好就是无缘无故的好。虽然我对你……”话到一半刹住,他揉了揉鼻子,“没什么了。总之你考虑看看,我随时随地都愿意签你给的合同。” 在山下生活了半年,岩诺依然保持着一些山里的习惯:半扎着长发,戴明晃晃的耳圈,身体有任何不适都先用嘎娅给的药膏。有时深夜吃完宵夜往回走,在空荡的街道碰见等待便利店过期面包和三明治的乌鸦,他便摆出持弩的姿势瞄准,然后扣动看不见的扳机,发出模仿弩箭破风的声音:“咻!” 在那样的时刻,余桥才会记起,他还不到十九岁。 如果她没有闯入雾隐山,没有闯进他的生活,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如今的改变与妥协,对他而言,是好是坏? 余桥垂下眼眸,拨弄着手里的塑料袋:“岩诺,谢谢,真的……但我不知道,我……” “岩诺!岩诺!” 老龙的喊声,一声急过一声。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二话不说打开副驾的门,拽住岩诺的胳膊往外拉。 “走走走!” “干什么?”车里两人异口同声。 “小波昂听过吧?!”老龙激动地说,“跟你一个量级的,被他们请来啦!现在在台上邀战呢!” “什么?!”两人这次连表情都同步了,“真的假的?!” 小波昂,曾经打到国际赛场的传奇平民选手之一,后因舆论风波隐退,眼下竟然也来打黑赛了。 “千真万确!我见过他本人,百分百确定是他!岩诺,管它钱不钱的,去打了试试看!涨经验的好机会啊!” 第129章 129 背面 农历新年初一下午,“八臂罗汉”格斗馆。 缇朵醒来见余桥仍在熟睡,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提上自己的包,踮着脚尖离开了房间。经过隔壁岩诺的房门前,她被老龙那电锯般的呼噜声吓了一跳,不禁为岩诺感到同情——估计他一宿没睡好。 走到楼下,岩诺果然已经在打着沙袋了。 缇朵拎起放在楼梯口的鞋走过去,“要不要这么拼命?昨天打败了小波昂还不够你再给自己放一天假?” 昨晚岩诺的胜利不仅给他自己赢了奖金,也让押注他的人都赚了一笔。老龙下了重注,几乎把最近一个月赌马输的钱都赚了回来。他高兴坏了,硬拉着三个年轻人“守岁”,喝光了缇朵送的白兰地不算,还消耗了一整箱啤酒。不过大都是他和缇朵喝的——岩诺滴酒不沾,一整晚都忙着照顾非是要跟着喝的余桥。她那点酒量,一杯白兰地下去就不省人事了。 “险胜而已。”岩诺脸也不转地说,“而且他年纪大了,状态下滑,赢了他没什么好得意的。” “行吧!”缇朵晃了晃鞋子,“阿桥够努力,你确实得更拼命些才追得上她。走了!她醒来替我说一声。过几天再来骚扰你们。” “嗯。” 在门口穿好鞋,缇朵哼着小曲去便利店买了矿泉水和热乎乎的溏心蛋三明治。边走边吃,走到巷口正好吃完,她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垃圾桶。正要拧开瓶盖喝水,一辆吉普车突然急刹在她身旁,刺耳的刹车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缇朵动作一僵,慢慢放下了捏住瓶盖的手。 “你在这儿啊!”吉普车驾驶座和后座的窗口里同时探出两个嬉皮笑脸的脑袋,“刚去你家敲门没人应,才说来这里看看,一下就逮到你了!上车吧!” 缇朵往车里扫了一眼,另一侧还坐着两个人。总共四个人,都是男的。不出意外的话,腰间应该都有枪。 她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问:“改天行不行?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晕着呢。而且我穿得这么随意,去见他不太礼貌。” 两个脑袋嘿嘿一笑。 “你说呢?” “让你去结账又不是干什么奇怪的事。当然结完账你想干奇怪的事我们也可以奉陪,”“哈哈!” 缇朵拉开车门:“走吧。” 通往双龙河畔那些采砂场的路,被来往的各种重型车辆轧得乱七八糟的。而那台吉普车在这样的路上依然被开成了碰碰车,硬是把从不晕车、喝酒就没吐过的缇朵晃得差点吐出五脏六腑。等到了目的地,烈日当头一照,她两眼一黑,差点厥过去,最后完全是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着走的。 他们把她拖进一个类似仓库的空旷地方,扔到一张三人位真皮沙发上,塞过一个刚开的冰镇椰青。 “喝下去,清醒一点,好好跟我们老大说话。” 在冷风机卖力工作的嗡嗡声中,缇朵听到远处有人在打沙袋。正前方不远处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格斗比赛,一群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懒人沙发和橡胶垫上,边喝啤酒边大声说笑,绿色的易拉罐散落一地。 缓了好一会儿,缇朵才抱着冰凉的椰青慢慢坐直。喝了几口恢复些力气后,她往前探身,望向打沙袋声音的来处——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赤着上身,用只缠着绑带的拳头在挥汗如雨地击打沙袋,那动静与“八臂罗汉”那些洋学员戴着拳套打出来的不相上下。 男人穿着拳击短裤,毫不吝啬地展示着比例优越的身材。肌肉线条流畅漂亮,饱满得恰到好处。即使隔着这段距离,照样能看清他锋利的侧脸轮廓。 第一次在公司见到他时,缇朵还以为是新请的代言明星走错了会议室,怎么都想不到这就是指名要见自己的客户。 难怪余桥接受不了岩诺。她暗自思忖,虽然岩诺也不错,但跟眼前这位一比,终究还是太青涩了。由奢入俭难啊! 男人似乎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突然停下了动作。他用手背擦了擦下颏的汗水,又搓了搓湿漉漉的头发,稳住晃动的沙袋,大步朝这边走来。 缇朵赶紧坐直身子,咬住椰青里的吸管,假装专注地盯着前方。等那群悠闲悠哉看录像的人像触电般齐刷刷站起来问好的时候,她也慌忙放下椰青站了起来。 “你跟着站什么?坐下。”男人接过手下扔来的毛巾,随意擦了把脸,搭在脑袋上,低头解着手上的绑带,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好的。”缇朵重新坐下,不自觉地切换成双腿并拢斜放的职场坐姿。 “昨晚的特别赔率还可以吧?你下注了吗?”男人漫不经心地问。 “是不错。”缇朵礼貌地回答,“谢谢您的安排。” “该说谢谢的是我。” 男人打了响指,方才开车的司机快步走来,递给缇朵一只鼓鼓的信封。 “点一下够不够数。” “不必了,您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做手脚。” 男人低笑一声,将解下的绑带扔给手下,顺手接过一罐啤酒,仰头一饮而尽,捏扁易拉罐随手一扔,整个人重重靠进沙发里。 直到这时,缇朵才看清他的正脸。那双窄长的眼睛里,漆黑的眸子冷得没有温度。 “你觉得余桥现在信任你了吗?”他问得直截了当。 “应该算是信任了。昨晚我住在她那儿,她跟我讲了一点她以前的事。” “哦?什么事?” “打黑拳受过重伤的事。”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怎么会聊到这个?触景生情?” “也许吧。她昨天才到拳场就吐了,说是应激反应。” 某种情绪蜻蜓点水般掠过那张英俊的脸,“确定只是应激反应?” “她跟那个男孩真的没什么。我是女人,相信我的直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确定不是生病了?” “哦。抱歉。”缇朵连忙解释,“确定不是。后来她还喝了酒,一切正常。” 男人点点头,继续问道:“依你看,她考经纪人执照的可能性大吗?” “挺大的。” “凭她的能力应该能考到的吧?” “问题不大。” “嗯。那就好。” 瞄一眼旁边那些乌七八糟的人,缇朵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男人说:“先生,您看,您交待的事,认识余小姐、跟她做朋友,建议她考经纪人执照,引岩诺去南湄市场打比赛,我都完成了,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故意停顿片刻,观察对方的反应,“所以,我们的合作是不是该……” “你不是还没找到工作吗?”男人勾起一侧嘴角,“急什么?” 缇朵强压住情绪,声音依然平稳:“先生,恕我直言,我找不到工作正是因为替您办事占用了太多时间。虽然您给的报酬很丰厚,但我总不能一直做这些事吧?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可能不了解普通人的处境,特别是一个三十二岁被裁员的女性——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回归正轨,以后找工作会更难。” 第149章 男人没有立即回应,起身去拿啤酒,同时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等仓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重新坐下。 “萨利赫女士,”男人突然换上正式的语气,嘴角却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我很荣幸地通知你,你已经通过了ls基金会的试用期,正式成为塔国办事处的负责人。ls基金会致力于扶持有能力的青年追求梦想,实现双赢合作。” 不穿上衣,坐姿吊儿郎当,却说这样的话,缇朵怀疑他在戏弄自己,顿时难掩怒意:“这样的玩笑非常无聊。” 男人不以为意,顾自继续道:“你的能力和履历再适合不过了。温馨提示,在海外文件正式送达前,你最好抓紧时间休息,转正后的工作内容不会像试用期这么轻松,什么开曼群岛、瑞士银行、各种注册办手续……麻烦事一大堆,都得由你全权处理了。” 第130章 130 “最终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他。” 余桥心知肚明,无论她如何嘴硬,伪装得多泰然自若,与岩诺毕竟朝夕相处,以他的机敏,不可能对她的窘境毫无知觉。看破不说破,岩诺建议提前签合作合同,是想以比较体面的方式帮她一把。于是在仔细研究过缇朵给的资料,深入了解过体育经纪人的工作方式和内容后,余桥认真地考量了一番,决定接受他的好意。 虽说岩诺经常参加的地下赛奖金不高,但对余桥而言,不需要再花费额外的时间精力就能再获得一份收入,毫无疑问是划算的。更重要的是,这份合作,给了她额外的动力——他将有限的山下时光都留给了她,那她至少要在一年内考上大学,两年内拿下基础执照,争取在他回寨子前以独立经纪人身份为他安排几次正规比赛。她不认为自己具备让他大红大紫的能力,但至少可以协助他实现最基本的目标。 余桥不打算心安理得地接受岩诺的分成。她准备详细记录每一笔款项,等自己收入稳定后如数奉还。 字斟句酌,打了几遍草稿,余桥认真誊写了一式两份的合同。第二天闭馆打扫完卫生后,她把岩诺叫到吧台里坐下,郑重地把合同递给他。 “你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条款,删减或增加都可以。分成按你说的五五开。”余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这个比例是不合理的,业内通常只是百分之十五至二十,只是你现在每场奖金还不高,所以……” “没事。”岩诺边看合同边说,“你说多少就多少。我无所谓。” “嗯,好。”余桥不再多言,安静地在一旁等待。 “‘为了保持合作关系健康有序地进行,合作双方不得进行非必要的肢体接触’……每个字我都看得懂,怎么连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岩诺抬起头,“经纪人,麻烦你用我能听懂的话解释一下吧。” “……你干脆装不识字好了。” “来不及了。” “话说,是不是嘎娅教你认字的?哦,对了,我一直好奇又老是忘了,你们寨子里的小孩在哪里念书?下山吗?还是你们有自己的学堂?” “……话题转得太生硬了。”岩诺屈指敲敲合同,“现在讨论的是我们的合作,不要扯别的。快解释,这条什么意思?” 装傻失败,余桥扯了扯嘴角,“就是……像上次那样的动作,以后不能再有了。” “上次那样的动作?”岩诺皱眉,“哪次?什么动作?” “……平安夜那次,你拿着合同和美元回来,”余桥往场馆里指了一下,“我在拖地,我们站在那里讲话,然后……就是那次。” 岩诺歪起脑袋:“然后?” 余桥耳尖发烫,“你别装傻。” 岩诺摆出冥思苦想的表情,“什么啊……” 余桥无奈地抬起右手,用左手点点手腕内侧,“这里,想起来没……” 话音未落,岩诺便捉住了那只右手,迅速在手腕内侧落下一吻,然后冲她露出虎牙:“是这样吗?这个动作不行?” “你!”余桥瞪大眼睛,气恼地想抽回手,却被一把拉向前,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发顶,始作俑者声音里带着笑意:“那这样呢?也不行?” 胸腔里有小鹿奔跑乱撞,理智疾呼离谱,余桥猛然一挣,不料力道过头,连人带高脚椅一起歪向一边。 岩诺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然后笑着把人和椅子摆正,顺势刮了下她的鼻尖,“你要写清楚,‘岩诺不能亲余桥的手’。” “不止是手!”余桥脱口而出。 “那你就把不能亲的地方统统写上去。”岩诺一本正经地说,“我一定严格遵守。” 余桥忍无可忍地朝他胸口狠捶一拳:“是不能做‘亲’这个动作!” “哦——”岩诺恍然大悟般地点头,“那还有什么动作不能做?你不舒服的时候我能扶吗?走不了路我能抱吗?还是只能在旁边喊加油?” “我写的是‘非必要’啊!”余桥急得面红耳赤,“是有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接触的意思啊!” “那如果一个动作你觉得没必要,我觉得有必要,谁说了算?还要找个裁判吗?” 简直无赖得没边了。 “不签算了!” 余桥气呼呼地抓过他那份合同,与自己的并在一起就要撕,岩诺伸手一把夺下,高高举过头顶。 “没说不签。”他敛了笑,“先不管肢体接触有没有必要,这个条款本身就很没必要。阿桥,你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会喜欢上我?就像你曾经怕喜欢上那个人一样,是吗?” 似被一支无形的弩箭精准刺中心口,余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初你为什么怕喜欢上他,我不关心。我只在意我自己。”岩诺放下高举的手臂,“你现在为什么怕喜欢上我?是觉得喜欢上我会背叛他吗?可是阿桥,他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他的眸色和音调都沉了下去,“最终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他。你知道的,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可以哪儿都不去,包括不回寨子……说真的,看到你写这样的条款,我很生气,也很难过。” 余桥猛地倒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她跳下椅子,强装镇定地走出吧台,“我上个洗手间。” 落荒而逃。 躲进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卫生间隔间,屏息聆听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思绪在脑海中穿梭,如同深海鱼群游弋于暗无天日的水域,偶尔被发光的浮游生物短暂照亮,显出仅能感知光线的灰白眼睛和怪异的轮廓。 还爱着时盛吗? 已经彻底走出与他分手的阴霾了吗? 确实完全对岩诺没感觉吗? 纷杂模糊,似是而非。 若非被逼到角落里,余桥根本不打算去面对这些问题。 背靠门板呆站了许久,勇气才再度蓄满。 合同签或不签,不重要了。她决定告诉岩诺真相——不是他不够好,她不是没有心动过。只是她害怕那些心动,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如果因此贪恋他,那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用冷水洗了把脸,余桥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向外走去。将将步到门口,一只胳膊自墙边横过来,手里拿的正是那份合同。 他签了,还在字迹笨拙的签名上摁了鲜红指印。 “阿桥,别分心。一定要考到执照啊,我就靠你了。” 岩诺击败小波昂的消息在圈内传开后,数家地下格斗场的庄家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诱人,但无一例外都要求他在连胜几场后必须故意输掉比赛。尽管心动,岩诺还是全部回绝了——除了不愿违背竞技精神外,更重要的是他与余桥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禁止参加黑赛的条款。 那天签完那份合同后,两人默默各自回房,此后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场对话,相处模式一如往常。唯独一次例外:缇朵拿到新工作的第一笔薪水,特意请他们去高档西餐厅庆祝,开了瓶号称很贵的红酒,以“不能浪费”为由硬劝余桥喝了两杯,结果害得她连主菜都没吃完就昏睡过去,最后由岩诺背回了格斗馆。 由于平时缺乏睡眠,喝了酒之后余桥睡得格外沉,连翻身都不曾有。岩诺在床边驻足良久,太阳穴突突跳痛,小腹涨得几欲破裂。身心都在叫嚣着对她的渴望,如果他纵容自己出手,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反抗不了的。 但最终,岩诺还是转身离开了。他到楼下对着沙袋发泄到精疲力尽,再冲了个冷水澡,才彻底冷静下来。 几个月后,他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十二月中旬,余桥终于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尽管比她豪言的“雨季结束前就能考上”晚了不少时日,但她终究做到了。再三确认那份烫金纸张上印着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后,她转头对岩诺说:“陪我一起去撒骨灰吧。我妈妈的骨灰。她终于可以回家乡了。” 第150章 ——倘若当时欲望碾压了理智,她决计不会在这么特殊时刻,约他去完成这么重要的仪式。 趁着月色,红色桑塔纳驶向灯塔码头。车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岩诺听不懂的英文歌,轻快的节奏里有山泉般的叮咚声。余桥握着方向盘轻声跟唱,指尖不时敲打节拍。几遍过后,岩诺也跟着吹起口哨,余光瞥见余桥动作微顿,似乎有一瞬失神。 他无意去追究她想起了什么。与她在格斗馆以外的地方独处已弥足珍贵,别的都不重要了。 四十多分钟后,山神的孩子第一次在城市边缘见到了海。 在山里见惯了从天而降的云海,他以为自己见到地上的海不会太惊讶,可当与天相接的波澜壮阔铺陈在眼前,他还是怔在了原地——天上的海只是寂静的风景,而地上的海,与他们一族世代崇拜的山一样,涌动着哺育万物的能量,吟哦着亘古的神秘歌谣。 见岩诺看入了迷,余桥满怀歉意地说:“早该带你来看看,都怪我。三月份才开学,找个时间,我带你去我集训过的海边小镇住几天。沙滩训练很有用,特别你擅长用腿……当然你想完全休息也可以。” “那是什么?”岩诺指着远处沉默伫立的白色灯塔。 “给船指路的灯。我们就是要到那头去。走近看,你会发现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巨大。” “好。我帮你拿骨灰盒吧,应该挺沉的。” “不用。”余桥抱紧木盒,“这是我最后一次抱着妈妈了。” 在这里将骨灰撒入大海,是余霜红的遗言。余桥问过原因,她只说:“好几个认识的人都撒在这里,能凑桌麻将。而且灯塔多好,指引回家的路,回到出生的家,回到有你的家。” 走到灯塔下,岩诺忍不住绕着庞大的塔基走了一圈,边走边仰脖看塔顶。海风卷着细碎的水雾扑在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尝到咸涩的滋味竟莫名雀跃起来。 “阿桥!”岩诺欢快地跑向栏杆边的身影,“海水真的是咸的!” 余桥没有回应。她背对着他蹲着,正低头凝视着打开的骨灰盒,一动不动。 “阿桥?”岩诺狐疑着靠近,在她身旁蹲下,“怎么了?” 她依然没有回应。岩诺于是也看向那盒子。只一眼,他差点跌坐在地——打开的盒子里,五六根长方形金条整齐地码在摊开的报纸上。 盒盖内侧边缘有些灰白的碎片和粉末,应该是余桥掏出装着金条的包裹时带出来的。 岩诺清楚地记得是谁把这盒子送回龙虎街的。他抬头看向余桥。她的脸埋在双膝间,他完全看不到她的眼睛。 也不需要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足够让人尝到彻骨的挫败。 第二次了。 岩诺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从来都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激昂的海浪声也无法抹掉铺天盖地而来的失落与沮丧,岩诺也深深低下了头。 许久,余桥终于动了。她将金条重新包好放在地上,然后小心提起装着骨灰的红布包,缓缓起身,甩一甩发麻的腿,向前一步倚在栏杆上,用力一扬——红布悠悠飘落,骨灰在月光下化为朦胧的雾霭。 余桥在雾中看到一张明媚的笑脸。那是她眼里最美的人。 “阿桥,妈妈的宝贝,只要你记得我,我就永远活着。” 雾散了,余桥望着粼粼海面笑起来,泪水在笑中滚落,与海水一般咸涩。 后背忽然一热,结实的拥抱像闭拢的贝壳,将她严严实实地收住。 岩诺想问那合同还作不作数,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只能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在完全失去之前。 可从未拥有过,失去又从何说起? “岩诺,”余桥微微偏过头,“谁要他施舍?我们继续努力,也能挣那么多金子,甚至更多……你觉得呢?” 携着泪意的轻声细语如同一根红色丝线,刺入岩诺的皮肤,随血液游遍全身,最后将他的心脏捆绑缠绕起来。 很痛,但他甘之如饴。 “好。” 答案被揉进吻里,落在她颈窝上。 从初见时用火把照亮她脸庞的那一刻,从她痛哭时没有推开他怀抱的那一刻……岩诺早就一次比一次确信,自己注定要为她沉沦,再难抽身。 第131章 131 非洲菊 作为塔国历史最悠久的高等学府,帕昭大学每年五月的毕业典礼都会邀请知名校友观礼致辞,二〇〇二年也不例外。今年校方邀请的是近年来人气飙升的年轻华人议员陈继康。 陈继康毕业那年就曾担任本科生代表,他身着学士服致辞的照片至今仍悬挂在校友墙上,被学生们票选为“最帅校友”。经过政坛历练,频繁在电视亮相,他俊朗外形已获得公众认可,人气直逼当红明星。因此典礼当天,不少视他为偶像的毕业生早早来到礼堂外排队,只为抢占最佳位置一睹风采。 苏纳拉便是其中之一。典礼下午两点半才正式开始,她十二点不到就过来排队了;一点半开放入场后,她第一个冲进去,成功占到了本科区前排的座位。而她的两位好友,两点多才姗姗来迟。 “我的祖宗们,”苏纳拉抱怨道,“再晚点来,这些座位就保不住了!” “没关系啦!”一个女孩笑道,“我们坐在后面观赏你的激动比看到陈继康本人还开心!” “就是呀,”另一个女孩接话道,“苏纳拉小姐,都毕业了,该学会独立啦!” “行啦行啦!”苏纳拉侧腿让路,“快坐下吧!婉娜,用你的包占住旁边那个座位,余桥也要来。” “余桥要来?”婉娜惊讶道,“她不是要跟岩诺去巴黎比赛吗?我看赛程后天就开始了!” “昨天她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忙占座。说是参加完典礼再去机场,本来就有时差,来得及的。” “她不是早买好票了吗?改签啦?” “应该是吧。她没细说。” “天啊!她还是这么拼!长途飞行后直接去赛场,太累了!换我绝对受不了!” “可不是嘛!一边学习一边考执照,考到执照又要操心岩诺的比赛……这种拼劲要是能分我一半该多好!” “这次顶级决赛首秀,岩诺就算没拿到金腰带也是有奖金的,不知道余桥能分到多少……哎!羡慕死了!” “羡慕不来的。每年考经纪人执照的人不少,但像她这样还没毕业就混出头的没几个,毕竟不是谁都能发掘到岩诺那样的天才选手。” “也对。她怎么不早点改签?要是早点改,今天就是毕业生代表了。说不定过几年,她就会像你的偶像陈议员一样,被请回来致辞呢!” “我也觉得!我猜她就是故意的吧,不想太高调……” “呵!”夹在她们中间沉默了许久的另一个女孩突然笑了一声,“不是不想高调,”她抱起胳膊,“是她够精明,不想落人口实——一个成绩平平、只会钻营的人凭什么当毕业生代表?就凭她是‘山神之子’的经纪人?” “阮玉英!”苏纳拉瞪她一眼,“余桥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能不能不要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我就是看不惯投机取巧的人!”阮玉英直言不讳,“谁不知道拿到基础执照后要从业三年才能考国际执照?她余桥才拿证就带岩诺出国比赛,这里面什么门道你不懂?” “那也是她有本事。”苏纳拉不甘示弱,“能让赞助商出钱找国际执照挂靠!” 阮玉英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更奇了怪了。她跟赞助商什么关系?哦,有现成的国际经纪人不用,偏用她一个新人?” “呃……”婉娜小心地插话,“会不会是因为岩诺只愿意跟她合作?” “那就对了呀!”阮玉英拍了下手,“毕竟是龙虎街那种红灯区出来的人,笼络男人就是很有一套。” “你!”苏纳拉脸都气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太过分了!” 阮玉英面不改色:“她本来年纪就比我们大,在社会上都混了几年了,手段多得很!不然好端端地考什么大学?根本不是为了求知,就是因为有利可图!苏纳拉,我跟你从国中开始就是朋友,知道你慕强,但再怎么慕强也得挑挑对象吧?我明里暗里提醒过你多少次了,你就当耳边风,老是把那余桥捧上天!今天本来高高兴兴的我不想跟你争,可你又来了,真受不了!”她猛地站起来,“既然伟大的余桥要大驾光临,我这种诽谤她的恶人最好走远些,让开!” “哎呀!”婉娜赶紧拉住她的衣角,“你这是干什么呀!还真动气呢?我们就是觉得余桥比较励志,人也好相处,才跟她走得近些的!要是说关系好,你们俩、我们仨才是真朋友!余桥那么忙,我们跟她打过几次交道?” “哦!”阮玉英甩开她,“远香近臭是不是?好啊,反正都要毕业了,以后各走各的,省得你们觉得我……” “别说了!”苏纳拉突然狠狠将她摁下,“她来了!” 第151章 婉娜和阮玉英同时回头,果然看见余桥快步走来。这时礼堂广播响起,提醒毕业生们尽快就座。阮玉英只得悻悻地坐回原位。 余桥猫着腰小跑过来,在预留的座位上坐下。刚坐稳就掏出三份包装精美的礼物,一一递给她们。 “好几次小组作业都靠你们,一直说要请你们吃饭也没兑现。”余桥满怀歉意地说,“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就毕业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等过几天忙完,我再约你们。” 悠扬的音乐声响起,灯光渐暗,原本喧闹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毕业生们不约而同地挺直腰板,目光投向主席台。 婉娜悄悄捅了捅余桥,“桥姐,能帮我要个岩诺的签名吗?” 余桥点头,“给你弄张签名照。” 苏纳拉也碰了碰阮玉英,冲她做了个鬼脸。阮玉英翻个白眼,扯了扯嘴角。 阮玉英说余桥拒绝当毕业生代表是怕惹闲话,确实没错。 大学本科四年,最初一年半的时间,余桥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考经纪人执照上——不报班纯靠自学只能这样拼命;拿到执照后,在缇朵牵线下,她和岩诺与ls基金签了合作协议,获得赞助开始征战国外赛事——这条“从外部包抄”的迂回路线是缇朵的主意,避开了新人在国内必须同格斗协会这种官僚体系打交道的麻烦;待岩诺在国际赛事小有名气后回国横扫各大比赛,又花了近一年时间;紧接着备战国际顶级赛事选拔赛,等拿到决赛资格时,余桥的毕业季已然来临。 毕业生代表的选拔标准只是“优秀”。余桥是目前国内炙手可热的格斗选手的经纪人,校方自然垂青于她。 只不过余桥觉得自己没挂过科、修够了毕业学分已是万幸了,gpa那么难看,事业又有暗箱操作,不配当代表。更重要的是,当了代表,难免要跟陈继康打交道,这是她万万不愿意的。她以决赛在即、可能无法参加典礼为由婉拒了校方邀请。实际上,经过几年历练,她的时间管理能力已经相当强悍了,抽空参加个典礼根本不是问题。偷偷跑回来,除了要给好友送礼物,也想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点照片做纪念。 礼堂仪式结束后,为了避免被老师发现,余桥没参加集体合影,只等人群散开各自去拍了,才找到苏纳拉她们拍照。 几个人从校内拍到校门口,说说笑笑正开心,余桥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的“市内通”号码,对方自称是花店的人,有人订了花给她,已经送到大门口了,让她挥一挥手。 最近岩诺出国备赛,缇朵也在出差,两人都已经提前送了毕业礼物。会是谁?老龙那个粗线条的老头能有这份心思? 余桥挥着手疑惑四顾,很快看到了一大束热烈盛放的非洲菊。 花束大得夸张,以至于送花的人跑过来时,活像是花束长了人腿在飞奔。 “哇!”苏纳拉和婉娜尖叫,“谁送的啊?岩诺吗?天呐!太浪漫了!” 阮玉英意味深长地朝余桥眨眨眼:“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公开啊?” 余桥没接话。自从岩诺崭露头角以来,关于他们关系的流言就没断过。 两个单身男女长期合作,难免被人揣测。没必要解释,白费力气。 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是花店代写的留言:“知道你即将出国不便携带,特意订了大束花让你与朋友分享。学士服颜色太深,正需要这样明亮的花色点缀。辛苦了,多拍些照片留念吧!” 没有署名。 “啊——”苏纳拉和婉娜又蹦又跳,“他好会啊!” “确实有品位。”阮玉英点头赞许,“没选俗气的玫瑰,非洲菊很配他的野性气质。” 余桥只问送花人:“谁订的?” “对不起。”对方礼貌应道,“顾客要求匿名。” 余桥不再多问,给了小费。那人收下后便转身离开了。余桥把花转交给两个雀跃不已的朋友,再转头去看,已不见他的身影。 真的是岩诺么?专程打越洋电话订的花?或是,走之前安排好的? “余桥快来啊!现在光线正好!” 也许吧。不然还会有谁? 余桥回过神,笑着走向朋友们:“来啦!” 街对面,正对着帕昭大学正门广场的一处树荫下,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许久。 后座的人举着望远镜,目光追随着那簇艳丽的非洲菊,以及抱着花束对镜头微笑的女孩。 她笑得很好看,比花好看,让人不自觉地跟着扬起嘴角。 她的头发长长了,看起来完全可以梳成小时候那样的麻花辫了。 司机掐灭烟头,看了眼时间,望着后视镜轻咳一声:“盛哥,该走了。再晚可能会堵车,会迟到的。” 第132章 132 困境上 在唐人街杏花楼吃完晚饭,陈继志打发人送走妻儿老小,一拍时盛的肩膀:“走啊,去你老相好的店里坐坐!听说翻新过后就没那么破了,也没有乱七八糟的陪酒女,挺适合喝酒聊天的。” 时盛咧嘴一笑:“大哥,饶了我吧!如果碰到她和她的小狼狗,就太尴尬了。去阿荣那里吧!听说进了好酒和极品雪茄,去尝尝?” 陈继志拿手指着他:“再给我装?人家带着小狼狗去巴黎打比赛了,你会不知道?” “报纸他妈的追踪报道个没完,我不想知道都不行。她那酒吧,再怎么翻新还是破的,不想去。” “哈哈!”陈继志笑着揽住他的肩用力捏了捏,“阿荣那儿也破,不去。我带你去个新地方,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该不会又是女人?” “知道你现在的口味是大洋马,我就不给你瞎介绍了。不过呢,这个人也是一匹大洋马,公的,手里的极品女人不少,让他给你介绍。” “外国人?”时盛挑眉,“会说中文或塔语吗?不会的话,我又不懂英文,怎么交流?” “啧!那么多大洋马白玩了啊?” “都说是玩了,哪有空说话?再说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完了,没什么好啰嗦的。” 陈继志一愣,旋即大笑:“二当家你呀,越来越像人渣啦!” 司机将车开到杏花楼门前,照例下车让出驾驶座。护着陈继志坐进后座,时盛才坐到方向盘后——与陈继志同行,无论什么场合,除非他特意吩咐让司机来,否则都由时盛亲自掌舵。 这规矩从未被明确地提出来过。自打加入朱雀门,受命给陈继志当过两次司机后,时盛就明白以后都要这么做,尤其是在这被越来越多的人视作“朱雀门二当家”的当下。毕竟自古帝王都忌惮功高盖主,遑论陈继志一介凡人。 陈继志说的“新地方”位于上下城区交界处,是一家叫“岚”的脱衣舞俱乐部。从装潢来看,也有些年月了。时盛猜测所谓的“新”,大概是指陈继志很少来这种场所。 俱乐部里灯光昏暗,空气污浊,却播放着古典乐——主舞台的聚光灯下,一个女孩竟然在跳芭蕾。她尚完好地穿着长款白色舞裙,梳着干净的发髻,动作优雅舒展,表情投入,仿佛身处真正的艺术剧院的舞台,台下黑暗中坐着的是为欣赏艺术而来的人,而非脑袋里只有各种下流想法的禽兽。 “《吉赛尔》。”陈继志突然停下上楼的脚步,看着舞台灯光中女孩,“跳得还可以。这段独舞很考验功底,估计她以前可能跳得更好。” 时盛在低两级的台阶上站定,看了看他的侧脸,又看了看舞台上的人,没有作声。 二楼楼梯口立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枪明晃晃地别在腰间,丝毫不掩饰,示威似的。见到陈继志,他们点头示意,作了个“请”的手势。 陈继志径直往前走,时盛正要跟上,被俩壮汉拦住,示意他抬起双臂接受检查。 时盛照做。两人不客气地搜遍他全身,收走了枪和匕首才放行。 走过几个空荡的包间,走廊深处传来鱼水呻吟。时盛循声而往,很快找到来处。 那间包间亮着灯,房门大开,门口站着三四个马仔。其中一个看见时盛,便对他招了招手。 走过去一看,一对男女正赤身裸体地在沙发上激烈纠缠。陈继志却背对着他们,从容地倒着酒。见时盛到来,他神色平静地递过杯子:“先等等,我们慢慢喝一杯。” 接过酒杯,时盛抿了一口,忽然察觉有视线钉在身上——是沙发上的女人。 她以修长的四肢缠绕着压住她的男人,口中浪叫不止,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时盛。 目光相接,女人伸出舌头,慢慢舔过嘴唇。 时盛朝她举杯致意,一口气喝干杯中酒,对陈继志说要下楼一趟。 回到一楼,舞台上的女孩已解掉了裙摆,在如泣的大提琴声中伏在地上,双臂如折翼般向后展开。远远望去,宛若一只濒死的美丽天鹅。 时盛让人叫来俱乐部的负责人,“我今晚带她走,现在就别跳了,让她回后台穿好衣服等着。” 第152章 沙发上的男人名叫约拿,是陈继志在海外念书时认识的朋友。时盛回到那间包房时,他刚刚穿上裤子。 那女人则一丝不挂地爬起来,捡起扔在地上的浴巾,分别吻了吻约拿和陈继志,然后轻快地蹦到时盛面前,在他腿间抓了一把,紧接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时盛微笑着对她耸耸肩。 女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莞尔一笑,踮起脚在他唇角啄了一下,甩着浴巾哼着小调离开了包房。 “她很不错。”约拿捋了捋汗湿的金发,用生涩的塔语对时盛说,“是个优秀的从业者。你很帅,她喜欢你,今晚带她走吧。” 时盛摇摇头,“看得出来不错,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呀,”陈继志在单人椅上坐下,“喜欢你们这样的洋人,你有介绍吗?” “当然。”约拿说,“等共事之后,要多少有多少。” “共事?”时盛心头一跳,不露声色地坐到汗迹未消的皮沙发上,“约拿先生是做什么大生意的,能给我也分一杯羹?” 约拿与陈继志相视而笑,示意手下关上门,然后拿过茶几上的金边眼镜戴上。 “盛,你看,我这样,像什么?”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在嘴里轮流打了两转又滑回肚子里,时盛说:“白领、老师、好学生。” “他确实是好学生。”陈继志接过话,“化学系的高材生,毕业后接手了家里的制药公司,做得很不错。后来不甘于一直待在安全区,自己出来闯,也闯出名堂来了。很佩服你,”他对约拿举杯,“冒险家,为你的精神干杯。” “制药”,时盛感觉不妙。 “所以现在约拿先生是要在塔国拓展业务?” “以塔国——”约拿故意拖长尾音,“旁边的素钦为基点,走向全世界。” 素钦,从山瓦出去就能抵达的邻国,即使已经进入新世纪也仍在内战。各方势力为争夺地盘,宁愿花钱雇佣塔那温那样的塔国边民去打仗,也不愿拯救当地百姓于根深蒂固的贫困之中。而那片混乱狼藉的土壤也吸引了许多视钱如命的贪婪之人去钻空子。眼前这约拿,无疑就是其中一员。 “你要去素钦做四号’?”时盛直截了当地问道,“恕我直言,无论哪种,现在都晚了,市场差不多都被垄断了,而且各个国家目前的缉毒力度不是一般的严,哪怕是塔国……” “no,no,no!”约拿连连摇头,“new century, new shit, you know”时盛听不明白,眼神求助陈继志。 陈继志笑而不语。 约拿好整以暇地靠住沙发,跷起二郎腿,打了两个响指。他的一个手下推门进来,拿出一个小袋子,倒出几张花花绿绿的、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小纸片”,然后拈起一片,贴在舌头上。大约半刻钟,那人坐到地上,痴痴傻傻地笑起来,口齿也变迟钝了。 “四号、‘龙珠’,太土了!”约拿兴奋地说,“and dangerous! but this no! look,he is so happy! this is new shit! it is a revolution! it is the future!” 第133章 133 困境下 约拿所谓的“revolution”,其实就是强力致幻剂lsd。 这东西早年被用来进行精神类疾病治疗,也曾被用作审讯犯人的“控制剂”,但终因其过于夸张的功效而被弃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嬉皮运动过后,多个西方国家将其列入违禁品名单。禁令反而催生出了庞大的地下市场,令持有货源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作为化学系的高材生,约拿早就开始参与分蛋糕了。接管家里的制药公司后,他更是利用种种资源扩张销售网络,很快成为“业界翘楚”。不过随着账面上的金额日益增加,他成功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被请到调查局喝过一回咖啡后,约拿赶紧联系了昔日老友陈继志,逃到这另一个半球来避风头。 与约拿重逢,陈继志收获了意外“商机”——这种毒性强过摇头丸的半合成化学制剂,原料每公斤售价已高达数千美金,而一公斤原料能制成的“小纸片”数量惊人,因此无论在批发端还是零售端,利润空间都相当可观。 lsd无色无味,能通过黏膜被人体吸收,“纸片”只是载体,可以替换成糖果、饮料之类的常见食物,运输流通起来非常方便。 尽管塔国也将lsd列为违禁品,但因其并非市面上的主流,所以并不是重点关注的对象。而且当局本身对主流“产品”管控力度都时松时紧,更不用提这种更为“小众”的了。 也就是说,在lsd像传统毒品那样被重点关注、打击之前,是有大利可图的。 其实约拿之所以会选择来这方蛰伏,揣的也是这份心思。专程找陈继志,不是两人的友情多么历久弥坚,而是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人,在这块混事,想少走些弯路,总得找棵好乘凉的大树。 两人于是一拍即合,聊过几次后就敲定了合作。为了彻底规避风险,也为了好不容易洗白的朱雀门和陈家,陈继志打算将加工厂设在邻国素钦。厂子建起来后,约拿负责生产,陈继志负责物流与销售。 陈继志当然不会亲自操持这些事。留下时盛,为的就是这一天。 时盛跟过白荣,算得上经验丰富,去到素钦,跟当地武装势力打交道不成问题。而他加入朱雀门短短几年,不但把采砂业务做得风生水起,还在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帮陈家以低价收购了一批小型实业和金融机构,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与魄力。从任何角度来看,要开辟新疆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就着这些事,陈继志在约拿面前,把时盛夸得天花乱坠。 时盛笑而不语。 做得越好,就越容易被分配到风险更大的任务——跟陈继志深入打了几年交道,时盛不得不承认余桥曾经的担忧并不多余,而他自己也早已放弃了天真的幻想。只是这一天,来得比他预计的快太多了。 细想之下却也合理。如今陈继康稳坐议员之位,陈继志自然无所顾忌。更何况议员要往上爬,处处都需要大笔资金运作,饶是陈家底蕴深厚,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轻松敛财的机会。 不过,时盛同样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与余桥分手后,陈继志就迫不及待地给他介绍女朋友,用意不言自明。 时盛自然不会上当。那阵子他频繁光顾蛟梢湾的集装箱酒吧街,坐实专找“大洋马”的人渣形象,以此挡开陈继志的算计。 没有软肋一身轻。这些年来为朱雀门所做的一切,都是时盛心甘情愿。 现在?不想做就是不想做。他倒想瞧瞧陈继志会不会因此就取他性命。 离开“岚”,回到车上,时盛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调整了下后视镜,开口道:“大哥,我明天把手头的事务整理好,后天带着文件去找你。你安排财务和法务一起过去吧。” “让你去素钦,不代表现在这些事你就不用管了。”陈继志坐在后座跷起二郎腿,“到了那边,尽快培养个像阿松那样的得力助手,这样你就不用天天呆在那破地方了。” “素钦我去不了。”时盛又抬手调了调镜子,“你记不记得那家叫‘象塔’的小饮料厂?” “……就是你说那老板往身上浇了汽油,说再逼他卖厂他就自焚把事情闹大的那家吧?” “对。” “这跟你去不去素钦有什么关系?” 时盛答非所问:“那老板最后把厂子卖给我了。” 陈继志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听说了。阿盛,怎么样?那厂子还不错吧?搭上了‘振兴民族企业’的政策东风,拿到了补贴,效益还行吧?” 时盛依旧避而不答:“我是用砂场的资金买的,纯属假公济私,坏了规矩,该罚。我这就把手上的业务全部交还。” 陈继志嗤笑:“除了饮料厂,你还假公济私干了什么?” “在南湄市场弄了地下格斗,”时盛干脆地摊牌,“码头还有几个专门跑‘水货’的货柜,黑市上也有几处买卖,都是拿砂场的钱垫的,赚到的一分都没上交过,我不配留在朱雀门做事了。” “少给我用苦肉计。”陈继志冷冷哼了一声,“当年你在千佛寺被打得那么惨,不就是抢走了别人假公济私的机会么?我倒是好奇,你赚了不少,又没见投资什么……钱就是干存着?还是搞了离岸公司转移出去了,随时准备跑路?” “吃喝嫖赌,及时行乐。”时盛转过头,直视着陈继志的眼睛,“我又出不去,迟早要死于非命,转移了做什么?” “呵……”陈继志晃着跷起的脚,语气闲闲,“余桥签的那家公司,该不会是你弄的吧?” “是不是我弄的,大哥难道查不出来?” “成立离岸公司,以赞助新人格斗手为业务,把资金转移到国外,为自己铺后路,同时也帮扶帮扶老相好的事业……一举两得的好办法。”陈继志定定回望着他,“那家公司确实跟你没关系,但也的确像你的手笔。” 第153章 “我没有帮扶她的理由。”时盛淡然道,“分了就是分了。再说就算我真弄了个公司,那个岩诺是她现在的男人,就算他是战神下凡我也不会赞助他,我没那么贱。” “哦……”陈继志微抬下巴,“那看来,现在我手里没有任何能威胁你的东西了。” 时盛笑了笑,转回身去,看着前窗不言语。 车厢里一时寂静。少顷,后座传来一声长叹。 “你不想去素钦不去就不去吧!我也不能绑着你去……从你手下挑几个人给我。既然不去,就在这边专心把手头事做好吧。” “没问题。多谢大哥。” “少来了。走吧!” “大哥,能不能稍等,我想顺路捎个人。” “……谁?” 时盛勾起一侧嘴角:“刚刚那个跳芭蕾舞的姑娘。” 陈继志神色微动:“怎么?要带回去?换口味了?” 时盛摇摇头,“她原本是芭蕾舞老师,老爸欠了赌债,债主逼得太紧,才不得不到这种地方工作,只干了几天而已。我先前下楼看到她在跳‘死天鹅’……” “那叫《天鹅之死》。” “哦,对。看她跳那个,觉得怪可怜的,就包夜了,打算送她回家。不知道大哥介不介意?” 陈继志哼笑:“救风尘……你倒会借花献佛。只是你觉得让她跟我坐一台车合适吗?” “啊……”时盛佯装恍然,“是不太合适。那我先送你回去,再来……” “去叫过来吧。”陈继志闭上眼靠住头枕,“我家丫头在学芭蕾,我正打算给她请个住家老师,平时在家里也带着练练功。” 第134章 134 作戏 凌晨两点半,闹钟响起,时盛倏然睁开眼,伸长胳膊从茶几上拿过手机,摁掉闹铃。屏幕显示有新的短信,他顺手打开来一条条翻看,余光瞥见胸口上一对黑豆似的小眼睛正闪亮亮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吵醒你啦?”他点点那双圆眼睛下方湿漉漉的黑鼻头,“有意见?你非要趴在我身上我都没意见呢,你还……” “汪!” “嚯!听懂啦?你不是聋的吗?” “汪汪!” “真是聋子声音大,你叫起来跟打雷一样吵,不许叫。” 时盛悬指于唇前,“聋子”连忙趴低,眼睛还瞅着他,尾巴甩到他身上啪啪响。 “好狗。”时盛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脑袋,推推覆满黄毛的小小身体,“起来,看比赛,吃宵夜。” “汪!” 将救命小狗领回住处后,若非有应酬,时盛都尽量早归,领它去楼下花园散步、开车兜风,训练它定点上厕所、看手势,或是给它洗澡、煮白水肉吃,忙得不亦乐乎。 跟人打多了交道,就会越来越喜欢狗。 小狗也很喜欢时盛,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只要他往沙发一坐,身上就会长出狗来。有一次他外出几天回来,推开门就看见小家伙正正对门趴着。见到他,它像肉垫上有弹簧似地跳得老高,哼哼唧唧地似乎要哭出来了。仔细一看,眼眶边缘还真盈着泪。上门喂食的手下说,那几天除非是饿极了,否则它就只喝水。 尽管如此,时盛并没有专门给它取名字。 且不论它听不见,既然迟早要分别,何必用一个名字强调所有权? 时盛把罐头倒进碗里,小狗一头扎进去,吃得啧啧有声。 “去到乡下也要好好吃饭。” 明知它听不到,他还是忍不住要说。 “打架量力而行,见势头不妙就赶快跑。” “要听权老头的话。他没孩子,会好好对你的……过两天就送你走,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两天前与陈继志对话过后,时盛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拒绝了去素钦的安排,无疑是打了陈继志的脸——他曾经担心余桥太有想法会坏事,逼着时盛跟她分手,而现如今的事实是,她不在了,时盛也没那么好拿捏了。 更何况,自从“二当家”的名头被喊出来,跟着也出现了些说陈继志胆小如鼠、德不配位的流言。时盛不信没传到过他耳朵里,更不信他会不在意。 那天对时盛的拒绝应得那么干脆,照他的性子,怕是杀心已起。不过,他不是冒进的人,肯定要从长计议。 随他计议,时盛早有准备,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如今余桥大学毕业了,事业也有了起色,还有一个前途无量的爱人,差不多就是合适的机会了。 离开,这个说了多少年的词,终于能真正具备实际意义了。 其实若不是陈继志逼将起来,时盛愿意再熬一熬——想多看看余桥独当一面的模样,甚至想看她成为新娘。 后面这一点,被她知道了,又该骂他变态了吧? 小狗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快乐地抬起头看向时盛。 时盛笑着抚摸它的脑袋:“好狗。”他指了指沙发,“去吧,我马上来。” 倒了杯伏特加,时盛挨着小狗坐下。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段时间,屏幕上正在播放选手的先导片。 来自格斗文化最为盛行的国度,新人王、“山神之子”岩诺正在塞纳河畔晨跑。他标志性的中长发梳成了垄沟辫,银色的耳圈折射着熹微晨光。 一样是走过阴暗山林的人,他最终回到了阳光下。余桥的选择是对的。 画面切至岩诺比赛的经典时刻。30时秒内,以漂亮的扫踢ko对手后,他神情肃穆地单膝跪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以最传统、虔诚的方式告慰远方神灵。 回想初见时,谁能料到那样的山野少年有朝一日会蜕变成传说中的战神模样,引得多少人熬夜看他征战? 时盛并非没有投资。只是比起房产、股票,他更愿意把钱投在这个曾被说与自己有些相似的人身上。 不知余桥能在岩诺身上看到多少自己的影子? 多卑劣的想法。可又有什么所谓? 比赛正式开始。轮到岩诺上场,摄像机扫过笼外,时盛一眼看到余桥。 两天前她散着长发,穿着学士服笑靥美过花朵。此刻在另一个时区,她身着黑色的团队t恤,梳着两条麻花辫,表情认真严肃。 时盛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也挡不住喉间的哽咽。 他的太阳,历尽艰辛,终于升到了本就属于她的高度。 凭她的能力,就算他走了,她也能升得再高些的。 半瓶伏特加下肚,电视机里的岩诺在时盛微微晃动的视线中举起了金腰带。 时盛对着荧幕举杯。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不知是否也在庆祝这一刻。 到了感言环节,余桥上台担任英文翻译。 时盛专注地盯着屏幕,心里默念“别紧张”。 “感谢我的团队,感谢ls基金塔国分公司,没有你们,我不可能站在这里告诉世界我是谁。” “感谢我的家人!特别是我亲爱的阿姑,嘎娅女士,当初要不是她出馊主意办那个比武大会阻止我下山,我都不知道我的绝招是‘卡波耶拉’……” 翻译到这里,余桥笑了。电视机前的时盛也跟着笑出声。 “另外,我最感谢的人,就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位美丽的姑娘。” 余桥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简短地翻译完,她转脸看向岩诺。 “她是我的启蒙教练,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厉害的经纪人。四年前她告诉我,要出来看看世界,我问第一站该去哪里,她说巴黎。于是今天,我们都来到了巴黎!” 这几句话,余桥译得很迟疑,迟疑中又带着几分紧张。 “都在传她跟我在一起,但其实并没有。”岩诺继续道,“不过今晚,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应该像我的成绩一样,更进一步了!” 说罢,他把话筒塞给旁人,举着金腰带在余桥面前单膝跪下。 主持人和工作人员连忙把话筒递到他嘴边。 “余桥!”岩诺大声喊道,“我拿到金腰带了!跟我在一起吧!”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出屏幕,灌入时盛所在的空间,将他彻底淹没。 镜头给了余桥一个巨大的面部特写。时盛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相信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应该与余桥一样惊讶而无措。 忽然,几道刺目亮光伴着模糊的嘭嘭声闯进来。小狗蓦地坐起来,时盛也木然地转头望向落地窗。 有人在放烟花。 一朵朵绚烂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又化为点点星光,融于夜空中。 时盛回过神来,迅速拿起手机,调出缇朵的号码,按下通话键。他将手机贴在耳边,再度抬眼望向电视。 屏幕里,余桥接过了那条金腰带,紧接着被岩诺单手抱起。 岩诺笑得比被裁判举起胳膊时还要灿烂,两颗虎牙白得晃眼。 余桥也在笑。当然,在那样的场景下,她不可能不笑,就跟她不可能不接受岩诺一个道理。 第154章 镜头拉远,画面切回电视台转播厅。直到开始播放广告,缇朵才接起电话。 “喂?老板?恭喜啊!你眼光真好啊!岩诺的身价涨上去了,我们公司也……” “为什么不告诉我?”时盛踱到窗边。 烟花还在前赴后继地腾空,不断照亮他的脸。 “……啊?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他们两个根本没有在一起!” “……不是,老板,你也没问过啊……不对,不是你没问过,是你特意交待了,不要跟你说余桥的私事,所以……” 花火终于沉寂。时盛按了按起伏的心口,又拍拍脑门,用力眨了眨眼。 “所以他们真的从来没在一起过?” “真没有。” 大约是担心时盛不相信,缇朵的语气格外笃定。 “先前我问过他们俩,要不要处理那些绯闻,都说不用,我就没管了。我也没想到岩诺今天会搞这么一出……” “她跟你聊过不接受岩诺的原因吗?” “……没有。大家都挺忙的,没时间聊这些情情爱爱的事。”缇朵顿了顿,“老板,其实仔细想想,那有可能是他们商量好的,演一出戏,弄个噱头,炒炒热度,这是很常见的操作,你别……” “如果是作戏,”时盛打断她,“她应该笑得开心一点。如果对方不是岩诺,她也许会用这种手段……你应该了解她的为人。好了,不说了。以ls的名义筹备个庆功派对吧。挑好的酒店,搞得热闹点。” 第135章 135 花环与耳圈上 余桥和时盛对彼此的讳莫如深,加上时盛的身份和转移资产的操作,缇朵推测,导致他们当年分开、至今无法复合的原因并非主观可控。而时盛这些年默默为余桥铺路,显然仍对她用情至深。因此看到岩诺在夺冠现场对余桥表白,缇朵就预感时盛要爆炸。 只是她没想到,引爆时盛情绪的点,竟然不是醋意。 不过缇朵没心思琢磨他的心路历程,挂断电话后就立刻给余桥发了短信,让她方便时回电。 时盛说得没错,按余桥的为人,她利用谁都不会利用对她死心塌地的岩诺,炒作什么都不可能炒作自己的感情。不处理绯闻,只是觉得清者自清没必要罢了。 缇朵原以为岩诺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看来,恐怕并非如此。 利用舆论进行情感绑架,顺便制造话题——岩诺虽来自深山,但脑子好用,学东西快得很,会用这样的手段不奇怪。 不知道余桥作何感受。一想起屏幕上她那张惊讶无措的脸,缇朵就心疼不已。 将近凌晨五点半,余桥终于打来了电话。她已经回到酒店,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跟岩诺在赛场更衣室吵了一架……严格地说,主要是我在吵。吵完我就先回来了,他们应该去夜店了,有人请。” “管他听不听得懂……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骂了。我说他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让他滚回雾隐山去。” “他一句话都不说。我最讨厌这样,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说到这里,余桥长长叹了口气,“可是,缇朵,你知道吗?看到不久前还神气活现的冠军,就那么耷拉着脑袋坐在面前,一言不发,像小孩子似地乖乖挨训,脸还肿着,我就……” 缇朵本来已经做好了同仇敌忾的准备,听她这么一说,便生生咽下了已经来到嘴边的“诡计多端的臭男人”,转而问道:“余桥,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不接受岩诺,是因为……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忙不会是原因,只是借口。” 电话那头,余桥斜瘫在床上,阖目揉着太阳穴,“旁观者清,依你看呢?” “……依我看,人心都是肉长的,跟个小猫小狗在一起,几天都会有感情,别说一个大活人了。”缇朵斟酌着措辞,“能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我们平时很少聊这些,趁这个机会说说也好。” 余桥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因为我不确定,对他的感觉,是源于他这个人本身,还是因为他像另一个人。”她顿了顿,“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把金条藏在我妈骨灰里的混蛋。” 想到自己才跟“那个混蛋”通过电话,缇朵一阵心虚,但又忍不住追问:“如果那个人现在出现,和岩诺站在一起让你选,你会毫不犹豫选择他吗?” 余桥翻了个身,“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他不会出现的。” “假设本来就没有意义。你就想象一下,也许能帮你厘清自己的感情。” “我没法想象。”余桥用手背盖住眼睛,“我知道那个人没死。活着却没有音讯,说明他的日子还是老样子。既然如此,我跟他就依然没有选择的余地。” 九七年离开龙虎街前,阿成已然是时盛的人了。余桥担心与他频繁来往,自己会忍不住打听时盛的消息,便狠下心来说,若非发生了重大变故,譬如时盛被害或被抓,否则就不再联系了。阿成默然应允,此后果然没再联系过她。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每当“红豆”的分红到账,余桥仍会不自觉地陷入遐想——如果当初做了不同选择,现在会怎样?时盛是否也像她一样,在某个深夜辗转反侧,计较着那些无意义的“如果”? 她甚至幻想过他突然出现,像当年那样伸出手说:“跟我走。” 想象带来的甜蜜与痛苦,需要用很多忙碌来冲淡。后来随着时间推移,现实如同逐渐板结的土壤扼杀植物一般,彻底扼杀了她关于他的想象力。 “这都几年了,我已经完全接受现实了。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余桥拿开手背坐起来,“我只能说,如果非要选择一个男人,我会选岩诺。只是,”她轻笑一声,“没人规定非得选个男人不可对吧?”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余桥以为是自己的话太过消极,便接着道:“缇朵,不用担心我。我已经跟岩诺说清楚了,答应他不过是做样子,休想绑架我。我本来很反感拿感情炒作,但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顺水推舟吧!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对吧?” “余桥,”缇朵终于开口,“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其实没想过能跟你做这么久的朋友。我向来不喜欢跟比我小的人深交,总觉得会被依赖,这会让我很有负担。可跟你相处得越久,我反而希望你偶尔也能依赖我一下,让我尽点朋友的本分。”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觉得我很依赖你啊。”余桥的声音柔软下来,“像这样跟你说说话,心情就好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趁这个机会好好在巴黎玩几天,一定要去圣母院和卢浮宫。回来给你们办party。想去哪里?要不上岛住两天?” “好啊!骑摩托艇、吃海鲜……啊,说到这个有点饿了……你那边几点了?” “这边天都要亮啦!你去搞吃的吧,我得睡了。” “行,那挂了,回头聊。” 道过别,余桥正要挂电话,忽然又被叫住。 “如果有一天,”缇朵欲言又止,“我也犯了类似岩诺这样的错,你也会选择原谅吗?” “背刺我?”余桥笑道,“那你必须强词夺理地跟我吵架,可千万别闷不吭声!” 独自夜行巴黎不是好主意,余桥打算就在酒店里随便吃点。换身衣服打开房门,冷不防撞见一个人直挺挺地杵在门口,吓了她一跳。 定睛一看,是岩诺。大概是在门前徘徊了很久,见余桥突然出现,他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 之前在更衣室发完火,余桥的怒气已消了大半,和缇朵聊完更是心情舒畅,但此刻面对他还是没好气:“有事?” 岩诺两只手在背后窸窸窣窣捣鼓了一下,递出一只小袋子,窃窃道:“说是巴黎最好吃的巧克力冰淇淋。我放了好几个冰袋,还没化。” 他还穿着赛前那身t恤运动裤,嘴角贴着医用胶布,脸上的红肿挤得左眼比右眼小了一半。 面上这拳是在比赛中为了抓对手的破绽故意挨的。岩诺总这么干,被业界戏称为自杀式打法,殊不知是受他的“启蒙教练”余桥的影响。不管后来的教练比她专业了多少倍,给过多少更科学的战术指导,他就是改不过来。 每次看岩诺这样以退为进,余桥都心惊胆战又充满愧疚。今天也不例外,她当时眼泪都掉下来了。要不是后来那一出,回到更衣室她一定会忍不住再拥抱他一次。 被怒火压下的内疚此刻奔涌而出,余桥轻叹一声接过袋子,故作轻松道:“这些冰袋该不是你用过的吧?” 岩诺连忙摇头:“不是的。” “知道不是,开玩笑的……人家不是请你们去玩了吗?其他人呢?” “就去坐了一下。你不在,大家都不自在,就回来了。” 余桥这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今晚做东的是赛事方和知名俱乐部的代表,邀请的都是业内大咖。岩诺首次夺冠,正是拓展人脉的好时候。作为经纪人,她本该陪着应酬,却因为一时情绪上头把语言不通的团队扔下不管,实在太不专业了。 第155章 现在再厚着脸皮回去显然不合适,余桥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见她神色纠结,岩诺赶紧解释:“没人不高兴!都来拍我的肩膀,说我就该早点回来跟你……”他忽然打住话头。 余桥能猜到他没说出口的内容,不打算深究,点头道:“知道了。我明天会给人打电话道歉的,你别管了。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岩诺没动身,反而问:“你要出门?去哪儿?” “本来想去弄点吃的。现在,”她晃晃袋子,“有这个就够了。”她说着就往门里退,顺手摁亮灯,“你快回房间吧。” “等等!”岩诺抢前一步按住门,“还有东西给你。” 他拿出一直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以前在山里惹你不开心,给你弄了这个你就笑了,所以……” 一只小巧的花环,黑色花心的雏菊状花朵点缀在绿叶间,大小正合适戴在手腕上。 眼睫不由自主地快速交换了几下,余桥看着花环轻声问:“你从人家花园里摘的?” “嗯。没事。爬在墙外面的,我只摘了这么一小条,没被发现。” 余桥忍不住笑出声:“你真是……” “笑了?”岩诺勾下腰望住她的眼睛,“那是不是可以和好了?” 他又露出了尖尖的虎牙,适才的低眉顺眼仿佛没有出现过。 余桥的脸倏然变烫,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当时那花环是你的狗叼来给我的,我是看它们可爱才……反正该说的我在更衣室已经跟你说清楚了,现在别扯了,你快回……” “哦——”岩诺故意拖长声调打断她,接着将花环送到唇边,用牙齿咬住。 余光扫到他的动作,余桥的目光硬是被牵了回来。 岩诺咬着花环依然笑得眉眼弯弯。他伸手触了触余桥的耳圈,然后指向自己落空的耳垂。 第136章 136 花环与耳圈下 十二岁那年,岩诺戴上了象征信仰与家族传承的银耳圈,自此再没摘下来过,直至第一次出国参加正规赛事。 那次去的国家离塔国不过三小时飞机航程,随行的只有刚拿到基础经纪人执照的余桥以及有海外赛事经验的老龙。由于赛事级别不高,ls基金会给的预算不多,扣除给老龙的报酬,剩下的都得精打细算。于是三人在赛前称重日前一天才抵达,住的也是事先联系好的训练馆旁的小旅店。 舟车劳顿和简陋的住宿条件并未影响岩诺的状态,他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斗志。然而正式登台后,他的节奏明显比地下赛时紊乱许多,最终成绩不尽如人意。 余桥和老龙都安慰他初次参赛紧张很正常,岩诺却坚持认为是摘掉耳圈导致发挥失常。余桥原以为他是习惯了耳圈晃动带来的节奏感,不料他却说耳圈是他与山神的连结信物,失去它就等于被剥夺了部分力量。 老龙被这番说辞逗得哈哈大笑,直呼荒唐,可余桥笑不出来。 此前备考时她参加的研究项目与少数民族文化有关,因此她读过一些研究文献,知道塔国少数民族的信仰往往源于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像岩诺他们那支靠山吃山的族群,世代信奉山神,不建庙宇不立神像,深信通过特定信物就能与神明相连。这类信仰对信徒的心理影响远比普世宗教更为深刻。岩诺在陌生环境下的紧张心态,很可能真的让他产生了力量随耳圈消失的心理暗示。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正规赛事严禁佩戴任何饰品的规定是出于安全考虑的铁则,不可能为任何人破例。若岩诺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再出色的训练成果都将付诸东流。 余桥深知,要求他为了比赛放弃信仰既不现实也不妥当。她试着提议用刺青作为替代信物,却被岩诺断然否决——作为寨司继承人,他确实需要刺青,但必须等到正式继位仪式上才能进行,擅自刺青会给寨子带来厄运。 余桥听罢没辙了,岩诺却一打响指,说了个主意——以后他上场比赛,余桥就戴上他的耳环,以这种方式“替他与山神连结,保管并传递他的力量”。 这回余桥终于笑了,笑得比老龙还大声。岩诺并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是我的启蒙教练,又在我们寨子里住过,还被蚂蝗吸过血,蚂蝗带着你的血烂进泥里,山神已经认得你了。” 他能自圆其说,但没能说服余桥。 其实在比赛场上讲究些玄学不是稀罕事。只是那耳圈的穿针与岩诺的皮肉日夜厮磨,她再拿来戴上,怎么想都过分暧昧了。 “那还不如叫嘎娅来,她是你阿姑,你能下山走到今天,她也有功劳。她还会医术,说不定还能让你少受伤。” 岩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是不行。” 余桥还真就不信邪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愣是在第二次出国时勒紧裤腰带带上了嘎娅,还软磨硬泡让她戴上岩诺的耳圈。 那次岩诺的表现是要好一些,但就比第一次好了那么一点而已。无奈之下,余桥回到塔国就穿了耳洞。 不管岩诺是故意还是怎么样,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第三次比赛,岩诺终于发挥出了他应有的水平。赛后回到更衣室,他死乞白赖非要余桥亲手帮他戴回耳圈,声称这样才能完成“力量的交接”,还搬出以前签的那份手写合同,振振有辞地说这属于“必要接触”。 余桥这下可以放心地怀疑至少第二次比赛失利是岩诺故意为之的了。但作为经纪人,面对自己唯一的选手,她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好在岩诺始终保持着分寸。每次余桥给他戴耳圈,他都规矩着手脚,完事还郑重其事地道谢。久而久之,余桥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古怪的仪式。只要把它当作激励选手的特殊方式,她就能心无旁骛地完成。 后来岩诺转回国内比赛,很快引起广泛关注,这个戴耳圈的环节难以避免地被拍了下来,登上八卦版面,流言蜚语就此而来。 两人默契地没有理睬,每逢比赛,照样继续耳圈的交接。这次来巴黎也一样。只是余桥后来发火发得懵了,走得又急,一时忘了这茬。要不是岩诺这会儿伸手要,她都不知几时才能想起来自己还戴着他的耳圈。 “知道了。”余桥偏头摘耳圈,“别咬着那花环了,路边摘的你也不嫌脏。” 刚摘下一只,电梯那头传来说笑声。不等余桥反应,岩诺一把将她推进房间。 房门应声合拢,岩诺贴着门板聆听外面的动静,竖起食指摁到花环上。 “记者。”他嘴一张,花环啪嗒掉到地上。 “……你怎么知道?” “嘘——”余桥把冰淇淋搁到迷你吧上,摘下另一只耳圈。 说笑声由远及近,从门外掠过,消失在隔壁房间里。 “住客而已。”余桥耸肩,“不用这么紧张。这边没有塔国那么热衷格斗,比赛办在这边纯粹只因场地合适。” “我们回来的时候就被记者跟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被他们东问西问。幸好司机是本地人带我们绕了路。”岩诺这才捡起花环,“花藤就是在绕路的小巷里摘的。” “喏。”余桥摊开掌心递出耳圈,“你回房吧。” 岩诺不接,“帮我戴。” 余桥拿走他手里的花环,“这个我收下,我们和好了。耳圈你自己戴。” 岩诺背靠房门,双臂抱胸,“你不帮我戴,我就不走。” “……那戴了你就走。”余桥无奈地看着他,“再耍赖别怪我翻脸。” “保证。”岩诺笑眯眯地举起双手。 余桥迈到他跟前,掰开耳圈,像往常那样捏住他一侧耳垂,将银针穿入耳洞。 “嘶——”岩诺突然皱着脸抽气。 余桥手一停,“怎么了?” 近在咫尺的嘴角缓缓上挑,那对白森森的虎牙看起来似乎比平时尖锐得多。 余桥心头一凛。 这几年相处下来,她已经完全忘了他曾用弩射穿别人肩膀,曾带队劫持车辆,曾冷静地指挥清理枪战现场,曾独自处理尸体……她忘了他是危险的。 这么危险的一个人,为她辗转来到城市里,收敛锋芒留在她身边,陪她度过艰难岁月,又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再次向她表明心意。 这么危险的一个人,因为用了一点小心机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可过后,还是巴巴地送来了花环和巧克力冰淇淋。 这时余桥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岩诺没有选择留下,没有成为职业选手,她现在会做什么? 拿着精心准备的简历,战战兢兢地走进某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卖力推销自己,解释为何年近三十还是应届生,然后回家忐忑地等待通知吗? 那自然也是一种人生,但远不如现在精彩。 她该感谢他的。 或许也该试着接纳他。挑开那些她自作主张强加在他身上的“相似”,更加真诚地去了解本真的岩诺。 第156章 是没人规定非选个男人不可。但她确实该往前走了。 指尖微颤着扣紧耳圈,余桥抬眸望向那双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睛。 在眼窝投出的暗影中,它们如同雾隐山的溪潭,幽邃清透,水面平静无波,将她的身影完整地映照其中。 潭水深不见底,却只容得下她一人。 余桥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黝黑面颊上地红肿和嘴角的胶布,轻声问:“你就是改不了对吗?” 岩诺放下高举的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拉入怀中。 “如果不用那种战术也能被你拥抱,”他凑近她低语,“那我就改。” 余桥撇了下嘴角,“无赖。” 岩诺低笑,吻向那觊觎多年的唇,在捕捉到它的瞬间腾出手来灭了灯。 花环再次坠落,跌在余桥踮起的脚尖旁。 都是许久未吻,早无技法可言,只凭一腔孤勇、满心喜悦,随心所欲地勾连缠绕。 吻至动情,岩诺反身将余桥压到门上,十指相扣按到两侧,更加用力地探索侵占。 太过刺激,津液旺盛分泌,从嘴角溢出,沾湿下巴,向脖颈蜿蜒。似蚂蚁爬过颈间薄皮,抓挠不得,余桥受不住,在吻间低吟一声。于是万千蚂蚁跌进岩诺流速急促的血液中,被冲至五脏六腑。无数跗节与触角慌乱骚动本就敏感的神经,他不再满足于她唇上辗转,沿着水迹一路向下吻去。而被按捺了多年的手此刻也终于有了底气,从她的t恤下摆探入,拢住那娇颤颤的一团温柔。 被冷落的冰淇淋在悄悄融化,余桥也在融化,自下而上,连脊椎都酥软,几乎要站不稳。 岩诺察觉她背抵着门板不住下滑,干脆就势躬身一扛——那年扛她到棚下避雨,可没有这么轻松。 头朝下,血液直冲头顶,余桥更觉目眩。被摔到床上,她眼前发黑,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身上那些有形无形有意无意的遮掩都被唇和手层层剥开,压抑已久的欲望自体内汩汩流出,从此无所遁形。 “我得确定一下,”岩诺喘息着立起腰,丢开从余桥身上剥下的最后一块小小布料,“接下来的环节属于‘有必要’的接触吗?” 余桥睁开潮润的眼,只见他赤裸着上身跪立在脚边,精实的肌肉血管贲张。 看多了比赛,她早已习惯他半裸的模样。但此刻,浪漫之都的夜色透过窗户,为他镀上一层陌生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如此不同。 或许,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才是她崭新人生真正的开篇。 “不属于的话,”余桥歪起脑袋看着他:“你现在就穿起衣服走人吗?” “当然了。”岩诺舔了舔虎牙,“我不想违约,不想你从此不理我。” 余桥支肘撑起半身,抬起一只腿蹬到他心口上,再沿着肌肉线条慢慢向下描摹。 “布了那么多年的陷阱,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猎物。”脚尖碰了碰运动裤裆部撑起的帐篷,她轻笑,“却要跟猎物客客气气商量,‘你愿意被我吃掉吗?’,这样算不上好猎人吧?” 岩诺抓住那只放肆的脚,在踝上施力一咬,虎牙留下两洞暗红印记。 “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137章 137 庆功派对 嗡——嗡——不知道跌到哪里去的手机又开始震了。 余桥闭着眼动了两下,没能甩开沉沉搭在身上的胳膊,只好拽住床单借力往外挪。挪到床边,她探出半个身子,垂着脑袋伸长手臂一顿摸索,直到终于摸到那个震得发烫得小小机器,才费劲地睁开眼。 是缇朵打来的。余桥按下通话键,翻身重新仰面躺好。 “喂?” “祖宗你可终于接电话了!”缇朵大喊,“你怎么睡得这么死啊?!平时不是起很早的吗?!” 闻言,余桥举起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时间。不过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多。的确比她日常起床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嗯……应该是时差终于倒过来了,而且昨晚——”她突然顿住,睁大眼睛,转头看向另一侧。 岩诺依然在熟睡。一夜鏖战,他脸上的红肿反而消退不少;嘴角的胶布不知什么时候撕掉了,伤口暴露在外,周围凝着血痂。 吻得太用力,伤口不撕裂才怪。余桥皱着眉笑了下。 “昨晚又胡思乱想睡不着了吧?”不明就里的缇朵接话道,“感情的事得先放一放了。昨天我还说你能好好休息几天,现在看样子不行了。我才睡了不到两小时,电话就被打爆了。厂商、媒体、俱乐部,甚至格斗协会……全是要找你谈合作的。你电话打不通,他们就七拐八拐地找到我这儿。连老龙都接了不少……” “什么?!”余桥彻底清醒过来,猛地坐起。 “都想抢先机啊,特别是媒体。当然找我的大部分都是塔国的,我都跟他们说有时差你们还休息,等晚一点再打。不过从今天开始,估计国外的邀约也会接踵而至。依我看,这可能是你接下来最大的挑战,得做好心理准备。我建议你再备一部手机,把私人号和工作号分开。” 余桥正想回话,忽然被一股力道拽着倒回床上,叫了半声就被结实的吻堵住嘴唇。 岩诺醒了,山石似地压过来,“一大早谁啊?先说好,我不接采访。” 电话还通着,缇朵肯定听得一清二楚。余桥臊得满脸通红,赶快侧过脸,将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知道了。其实昨天比赛前就有知名杂志和商家跟我打过招呼了,没出结果前我也不敢答应。一会儿我一一处理……啊!” 胸前猝不及防一阵钝痛,余桥勾起脖子看过去,岩诺一手拢着一团柔软,一脸得逞坏笑。她狠狠甩过一记眼刀,憋着劲儿挣扎了几下又被按住。 拿他没辙,余桥只能努力控制住自己别再发出怪声音。 “你放心,有拿不准的我会问你的。”她顿了顿,“别的事回头再说,现在……” “现在不方便。”岩诺夺过手机,极其自然地接上话,“缇朵,要是有人找你,你先问能给多少。”他灵活地躲开余桥的抢夺,“你们公司是要从我代言费里分成的,所以给得少的直接拒了就行。” 这会儿大动起来,余桥才发现折腾了一晚,手脚瘫软如泥,哪里抢得过面前新鲜的金腰带得主。 “反正是周末,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阿桥分担一点工作量,让她好好放松一下。” “岩诺!” “什么情况你还没反应过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绯闻成真了。” 余桥再度扑上去,反被他紧紧搂住。 “行,那就先这样。”岩诺摁下挂机键,瞥了眼屏幕,“这么多未接来电,还有信息……这些人是不知道有时差吗?” “放开!手机给我!” 余桥奋力去抢,岩诺却扬手一抛,手机稳稳落到了几步之外的软椅上。 “你!”余桥急得要下地,又被抱住摔回床上。 “还早呐!急什么?”岩诺刮刮她的鼻子,“别逼我裸绞你。” 余桥愣了愣,噗嗤笑了,“神经病!” 岩诺露出虎牙,握着早就醒来的分身挤到她腿间,“争取二十分钟结束,然后抱着再睡一个小时,接着起来吃早餐,再一起处理这些事情好不好?” 口头还在征求意见,行动已擅自给了答案。余桥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脚背绷得如同被风鼓满的船帆。 “采访要接的。”她倒抽着气说,“不多接,就接比较权威的那几家……你要配合我……” 岩诺一下下动起来,呼吸重重落到她耳畔:“我什么时候不配合你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倒是现在,你好好配合我……再抱紧一点,叫给我听……” 接受采访、拍广告、参加活动、出席宴会……余桥是去了圣母院——借着岩诺在那儿给杂志拍硬照的机会走马观花;至于卢浮宫,则完全没有时间了。从国外忙回国内,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和缇朵约定的海岛庆功派对,硬是拖到八月初才成行。 担心遭遇台风,缇朵选了座离岸较近的岛屿,预订了设施最完善、带私人沙滩的豪华度假村。 上了岛,余桥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能暂时把工作放到一边了。她和岩诺都习惯了早起,出来玩也改不掉,于是一周的行程里,他们每天都早早离开房间,先是花了半周时间养水性学游泳,接着下半周开始学冲浪。稍微熟练一些后,两人总试着往远处冲。有一次被巨浪打翻,浮沉在浑浊的海水里,短暂的慌张过后,余桥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这种感觉比死亡本身更令她感到恐怖——难道是潜意识里认为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才会如此无畏吗? 余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不说别的,怎么都不想想如果就这么葬身海底,岩诺该怎么办? 岩诺也被浪掀翻了。与余桥会合后,他抱着她惊魂未定地说:“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第157章 余桥没有坦白自己的感受,只是轻声应和:“我也是。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跑这么远了。” 那一晚她比以往都主动,用身体一遍遍确认自己对岩诺是有感情的,然后在一次次近乎窒息的高潮中放下心来:没错,是有感情的。 假期最后一晚,缇朵包下了沙滩吧,特意请来dj打碟助兴。岩诺的陪练团队里都是年轻小伙子,为了炒热气氛,缇朵还从外面请了些美女来热舞。 酒过三巡,狂欢氛围愈发热烈。晚上十点,几个耍火艺人舞着火棍和火圈从沙滩另一头踏浪而来——这是酒店特意赠送的意外惊喜。跃动的火焰在夜色中化作坠入凡间的星辰,引得众人连连惊呼,音量一度盖过了温柔的海浪声。 正热闹着,火光中走出三个穿着热辣的男人,身材比这群搞格斗的还好。余桥正吃惊酒店怎么这么大方,有人搬来椅子置在酒吧前的沙地上,另外几个人嬉笑着拉过缇朵,把她按到椅子上。 缇朵还没坐稳,三个男人便围着她跳起舞来,舞姿比女舞者们还性感。 看着缇朵又惊又喜又窘迫的模样,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岩诺这才告诉余桥,这是他送缇朵的礼物。 余桥听罢故意逗他:“你怎么不送我这个?” 岩诺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腹肌上:“你喜欢看,我去学跳舞就是了。” 笑闹半程,气氛正酣。缇朵刚喝完一杯,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匆忙说要回房间处理急事。 她这次是带着工作来的,不管干着什么都有可能突然摸出笔记本电脑或接起手机来一顿劈里啪啦或叽里呱啦的,大家见怪不怪,由她去了。 惟独余桥感觉有些异样。认识五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见缇朵那么紧张。 大概二十分钟后,余桥收到缇朵的消息,让她一个人去房间一趟,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余桥心想果然有事,跟岩诺打了个招呼就往客房区走去。 缇朵独自住观海房区。这一处房型紧靠海涯,景观很不错,非常受欢迎。缇朵只订到一间,本来要给余桥和岩诺住,但余桥嫌太贵,借口“晚上海浪声太吵”,硬拉着岩诺住了普通房。不过她还是会每天单独到这房里待一会儿,和缇朵一起坐在露台上看着海随便聊几句。 轻车熟路地走到门口,余桥正要摁门铃,忽然发现门只是虚掩着,房间里的灯光自门缝中透出来。 想是缇朵急得连门没关好都没发现,余桥没有过多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人不在客厅,余桥径直走向书房,边拧门边唤了一声:“缇朵?” 书房的大灯和台灯都亮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也是打开的状态,桌后的转椅却背对着门。 有人正坐在椅子上翻看报纸。 很高大的男人。 余桥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走错房间了,打扰了。” 她说罢就要往外退,那人却转了过来,放下报纸,笑吟吟地说:“你没走错,是我错了。余桥,好久不见。” 第138章 138 失序上 好久不见。 是的,五年的确称得上“好久”。加上先前的七年,整整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确实是“好久”了,久到让人以为对方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可他还是出现了。 还是那般松垮,吊儿郎当的,似乎什么都理所应当。 余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自己是来找缇朵的,这才回身,质问跟在身后的人:“缇朵呢?” “被我抓起来烤了吃掉了。” 一点也不好笑。余桥拿出手机,边拨号边继续往门口走。 通讯音响起的同时,身后也传来手机铃声。 余桥告诉自己这是巧合,手按上门把。这时电话接通了,听筒里和现实中的声音同时响起:“急什么?谈事情哪有这么快?你现在就回去怎么解释?裙子不错,好看。”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字不差的内容。 余桥缓缓转头,那混蛋笑得格外灿烂:“都说她被我烤了吃了,手机当然也在我手里。” 余桥挂断电话,用力按下门把。 门纹丝不动。 不对,它是什么时候被关上的? 余桥把手机夹到腋下,双手握住门把,更加使劲儿地往下按,按得咔哒咔哒直响,可它像是个装饰,没有任何实际功能。 余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又试了几次还是没用,她狠狠踹了门几脚,再次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 还没等她解锁屏幕,一只手从天而降,无情地抢走了手机。 “余桥,心平气和地聊一会儿好不好?” 余桥根本不理睬,环顾四周后大步走向阳台,甩掉拖鞋,撩起裙摆就要翻越围栏。 露台是半悬空的,下方有安全网,再往下便是礁石。 突过安全网,爬到礁石上,就可以从这里逃走了,逃回岩诺身边——他是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人,是永远不会不辞而别或赶她走的人。 然而才跨过一条腿,她就被身后人拦腰抱住,硬生生拖了下来。 熟悉的气味直直冲进鼻腔,闯入大脑,瞬间击溃所记忆里的封印。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蜂拥而出,密密麻麻的翅膀遮天蔽日,扇出的气流掀起风暴,摧毁了心里与眼中的堤坝,泪水汹涌而出,如暴雨滂沱而下。 “放开!”余桥不甘地哭喊着挣扎,“放开放开!你这该死的混蛋!时盛!你就是个该死的混蛋!垃圾!” 听她喊出自己的名字,时盛眼眶一热,手臂收得更紧。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脸埋到她颈间,用力嗅闻她的味道。 余桥顿了一下,察觉到他此刻的不设防,立即反手摸向他的后腰。 果然还带着枪。她毫不犹豫地将它拔出来,利落地开栓上膛。 “放手!不然打瘸你的腿!” 能这样从他身上夺枪的,世上也只有她了。时盛忍不住低笑,松手投降。 余桥用枪指着他,退到围栏边。 脸上还有泪痕,神情却恢复了倔强。月亮悬在她身后的海面之上,像是淡金色的准心。海风轻轻抚过,撩动她的黑色长发和火红色的连衣长裙。 “后来练过射击?”时盛略略歪头,“姿势跟我当年教你的一样标准。” “少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盛答非所问:“余桥,没有比红色系更适合你的了。三个月前送你的非洲菊,我特意挑了红橙色,太阳的颜色,喜欢吗?” 余桥的眼睫颤了颤,“你送的?你怎么知道那天是毕业典礼……不对,陈继康要去演讲,你肯定知道!”她重新举稳枪口,“没什么好奇怪的!回答我的问题!” 时盛被她的自问自答逗笑,故意道:“怎么会不奇怪呢?你不想知道我怎么会有你的手机的吗?” 缇朵。答案在脑海中自动浮现,余桥决定视而不见。 “不想知道!没有兴趣!你到底要干什么?直说!我告诉你,你敢动岩诺,我绝对亲手杀了你!” “我动他?”时盛耸了耸肩,“虽然他弄得我很不爽,但也帮了我大忙,我不会恩将仇报,相反,还给了他很多机会,让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操控我的人生让你很得意是吧?”余桥冷笑,“不用炫耀了。我懂你的意思,ls是你的,什么都是你安排的,我和岩诺我能走到今天都是托你的福。怎么,今天特意现身,是要我给你磕头致谢吗?” “我告诉你,当年你藏在我妈骨灰里的金条,我是用了,但现在也攒回来了,本来就打算这次回去后让阿成转交给你。我不会欠你的。” “你自己也说,签了我和岩诺帮了你大忙,也就是说,这是双赢的局面,所以我们不欠你的。要我们对你感恩戴德?省省吧。现在找我们的公司多了去了,愿意帮忙支付违约金的也不再少数,ls不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我可以明天就跟你们解约。” “‘我们’、‘我们’……”时盛缓缓放下举了半天的手,绕了绕肩膀,又活动活动脖颈,迈步向前。 “你站住!”余桥喝道,“话没说清楚不要靠近我!” “余桥,”时盛仿佛闲庭信步,“你跟岩诺,用不了‘我们’这个词。” “叫你站住!不然我真的……” “真的会开枪吗?”时盛直将胸膛抵上枪口,“你会吗?” 无路可退,余桥被逼得上身向后倾。 “别逼我!”她咬紧牙,用枪口狠狠抵回去。 “装的是空包弹。”时盛双目微觑,“你放心地扣动扳机吧,死不了人。让我看看你的决心。来吧。” 心脏猛然一跳,带着握枪的手往上抬了一下。 “你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 时盛继续逼近,余桥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她紧盯着那双久违的、深不见底的眸子,双腿悄悄发软。 第158章 他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在他眼中看到的自己,也是如此——变了,却又没变。 时盛俯身张开双臂,撑在余桥身后的围栏上,将她困在身前。 “来,开枪。”他深深望进她眼睛里。 余桥吞了口唾沫,先前的气势已然土崩瓦解。 “就算是空包弹,也会让人受伤的……” 时盛低头笑了下,突然猛地攥住她持枪的手,手指强硬地扣进扳机护圈。 余桥失声惊叫,条件反射地猛向后挣肘,再奋力一扬——那把该死的枪脱手飞出,跌进礁石缝隙中。“砰”的一声炸响,像一枚闷燃的炮仗,在拍岸海浪的掩盖下,还不如她扇在时盛脸上的巴掌来得清脆。 “疯子!变态!”余桥气得又落下泪来。 时盛左右动了动下巴,抬起眼咧嘴一笑:“‘我们’这个词,只能用在我和你……” 啪!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 “时盛,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对我?”余桥哭着质问道,“总是把我推开,然后又在我决定要开始新的人生时跳出来捣乱?为什么啊?” 时盛以手背蹭了蹭突突跳痛的脸颊,看着她没说话。 余桥抹了把脸,努力抑制抽噎的幅度,“你是在报复我吗?是不是我无意中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是不是?”她推他一把,“别不说话好吗?你告诉我呀!我跟你道歉!不要再……” 不等她说完,时盛伸手揽过她的后脑勺,偏头吻住她的唇。 像是梦境突然变成了现实,余桥一瞬失神,木在原地,任他粗鲁地掠夺呼吸,直到一种再熟悉不过的坚实感隔着裤子和裙子硌到小腹上。 几欲熄灭的怒火再度燃起。 所以,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她与岩诺正式在一起后找来,只是占有欲在作祟。 说什么“我们”,只是想让人放松警惕而已! 余桥用牙齿逮住他的下唇,不留情面地狠咬下去。 “嘶——”时盛倒吸着冷气松开她,拇指一抹嘴唇,鲜艳的红,跟她的裙子一个颜色。 “活该。”余桥喘着气用手背擦了擦下巴,“让你的人放我出去,不然我报警了。我们明天就解约。” 时盛舔了舔嘴唇上的豁口,又吮了下拇指,却勾起一侧嘴角:“好甜。” 余桥一怔,忍无可忍,挥拳直冲他面门。 时盛稳稳接住这一拳,就势一拉,再次吻住了她。 舌尖被迫触到那个伤口,一股腥甜顿时丝丝泛开,余桥无法再下狠口,只能徒劳地拳打脚踢着挣扎。 可他的怀抱是沼泽,越挣扎便陷得越深。原本不客气的拳脚渐渐变成了在树干上拼命蜿蜒攀爬的藤蔓,恨不能扎进树干深处,吸尽所有养分。 靠时间遗忘的人,是经不得见面的。 心乱了,呼吸也乱了。 混乱的呼吸与心跳盖过了理智的警报,怒火与怨气也莫名变成了春药。 两人拥吻着跌撞到几步之外的木桌上,时盛不带任何犹豫地扯掉了余桥红裙下已透湿内裤,然后单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炙热进入炙热,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声喟叹,如解脱,似满足。 月亮与海安然地注视着这一场失序,如同注视着远处沙滩上依然沸腾的狂欢。 第139章 139 失序下 九七年在龙虎街余桥家见到岩诺的那一刻,时盛就预感到,余桥和岩诺迟早会走到一起。 岩诺五官深邃,阳光、野性、危险,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惹人注目的类型。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喜欢余桥。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小家子气的喜欢,而是明目张胆地示爱、蛮不讲理地争抢,哪怕被拒绝了,仍愿意跋山涉水闯入一个于他全然陌生的世界寻找她——简直就是言情剧里的情节,时盛觉得自己要是个女人,光是听听都会心动。 而且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岩诺恰好在余桥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根本无需刻意经营,只要默默陪着她,就足以赢得好感。 余桥跟岩诺在一起,时盛是放心的。哪怕她日后随他回到雾隐山,在班隆卡寨子里做个普通山民,也总好过与周启泰那种所谓“上城区精英”的人渣纠缠。 揣着这样的念头,当看到余桥与岩诺的绯闻,时盛只是对着他的小狗摊开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他万万没有料到,绯闻。就真的只是绯闻而已。 各种条件都具备了,一男一女朝夕相处,甚至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五年啊,竟仍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连一次偶然的失控都不曾有,最后逼得男方不得不用上当众告白这种近乎情感绑架的手段……这说明了什么? 如果世上真有“犟种大赛”,余桥绝对是有力的冠军争夺者。 时盛一连失眠了几天。 没过多久,报纸刊登出两人牵着手走出机场的照片,他看到顿时怒火中烧,马上决定亲自找余桥当面问清楚——保持了五年的距离,接受表白时也并不开心,为什么突然要假戏真做?是不是被岩诺以事业威胁了?她现在还没开始考国际执照,而岩诺已经手握国际顶级赛事金腰带,风头正劲,有的是更有经验的经纪人任他挑。余桥事业心重,极有可能会被威胁到的。 时盛想好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让岩诺滚蛋。南湄市场的地下格斗赛里有好几个潜力不错的苗子,是比岩诺稍逊色些,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全力培养起来,总有一个能顶上来。 是的,他本来都想好了。只是谈事情而已,再简单不过。哪怕当初分别得多么难堪,哪怕余桥心里有怨,他也信心十足——这些年来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他有时甚至嫌弃自己过于擅长谈判。 可就在看到她眼泪的一瞬,他的信心荡然无存;再听她一口一个“我们”,更是彻底忘了来此的目的。 原来中烧的并不是怒火,而是姗姗来迟的妒意,以及夹杂其间、难以再压抑下去的渴望。 在光莱七年,时盛顾忌性命,不近女色,反而让本就如履薄冰的日子少了几分提心吊胆、草木皆兵,过得更轻松自在。七年都这样过来了,五年又算得了什么?偶尔带洋妞去酒店套房,把人交给信得过的手下,自己则戴上耳机,边吃垃圾食品边看格斗比赛或梦露的电影——既做了样子、收买了人心,还能趁机放松,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后来由此传出时盛有特殊癖好的流言,以至于跟朱雀门的人开会时,人人看他的眼神都意味深长。这个意外收获,反倒进一步巩固了他“不好惹”的形象,实在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七年、五年忍得轻轻松松,偏偏到了余桥这里,不到半小时就破功,并且破得过于彻底——连衣服都顾不上脱,更讲不了什么情趣,把人按到桌上就急急忙忙地直奔主题。 忍了太久,又太过想念,只是将将进入,三魂六魄就散了一半,动了十数下,精关便失守,高潮来得又凶又急。 像是被突然抽掉脊骨,时盛沉沉伏倒在余桥身上,粗喘不止。 余桥躺在摊开的火红裙摆中,黑亮的长发自桌边垂落,随着身体的痉挛一抖一散。 缓过神来,她推了推身上的人:“起来。我要走了。” 时盛不动,闷声说:“再陪我待一会儿。” “不要。”余桥又推他,“我离开太久了,该回去了。” “回哪儿?”时盛有些艰难地撑起自己。 余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现在说“回到岩诺身边”,太可耻了。 她别过脸,“你先让开。” 时盛吐了口气,捏住她的脸颊转正,“回到城里,再见一面。有工作上的事跟你商量。” 余桥打开他的手,“不要。工作的事我跟缇朵商量就可以了。” 她挣扎着想要并拢腿起来,又被时盛按下。 “不要?为什么?” “为什么?”余桥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不跟我见面,是你不想?不敢?还是不能?当初分手做得那么绝就是要给陈继志看你跟我彻底了断了,现在是怎么了?是陈家要倒台了还是明说用不着你,放你自由了?时盛,你什么处境,你自己最清楚,不要做多余的事。” “操。”时盛笑道,“在这种时候提陈继志,存心搞我是吧?” “……没心情跟你说笑。”余桥用手盖住眼睛,“今天是个意外,过了就过了,过了就忘了吧。你让我走吧。” 时盛没接话,顾自分开她的腿。 余桥一惊,放开手连踢带打,“你够了!” “怎么会够?”时盛的呼吸再次粗重起来,熟门熟路地控制住她,“不然再咬我一次?” 余桥历来就不是他的对手,刚才一番对峙又耗费了不少精力,这会儿只能束手就擒,不过嘴上仍是不饶:“你怎么会这么无耻啊?” “再咬一次,”时盛舔舔唇上的伤,“就表明你真的不想,我绝对不会再碰你一下。” 第159章 说罢,他俯身吻下来。 余桥这才肯承认,自己也很无耻,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扎实的木桌硬是被摇出了响声,吱吱扭扭地像在控诉。 “我什么处境我当然很清楚,”话语随喘息闯入耳道,激得余桥汗毛根根竖起,“你不用管,时间地点我让缇朵告诉你……” 余桥没有再回沙滩吧,而是把圆谎的难题丢给缇朵,自己浑浑噩噩、一身疲惫地回了房间。在床边呆坐半晌,她摁亮手机,调到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重打,反反复复许多遍,屏幕上依旧只有一个光标孤独地闪烁。 身上和裙间还残留着时盛的气味,余桥扔开手机,快步躲进浴室。 浴室里还晾着与岩诺的情侣冲浪服。她不敢多看,迅速拉开淋浴间的门,打开花洒。 就这么穿着衣服站在水流下发愣,直到听见岩诺回来的声响,她才猛地回过神,匆匆脱下湿透的裙子。 “阿桥?”岩诺敲了敲淋浴间的玻璃门,“你还好吗?” “啊……”余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无异,“没事!只是聊完工作有点累……” “我给你叫杯热牛奶,一会儿帮你吹头发。” 余桥鼻子一酸,仍强撑着欢快应道:“好呀。” “对了!”岩诺语气上扬,“缇朵不知道发什么疯,过来后灌了好多洋酒,最后带了两个跳舞的帅哥回房了哦。玩得真够大的。” “是吗?”余桥干笑了两声,“她压力太大了,可能想发泄一下吧。” 方才时盛打电话叫人把缇朵送回房间,她进门第一句就是“我不干了”。 时盛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还给她便扬长而去。 缇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抽泣着对余桥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会突然过来……虽然我替他做事,但今天真的不是串通好的……他让我好好保密,自己却不管不顾跑过来……那个人!真的太自私了!” 余桥没有说话。 谁又不自私呢?在这样的处境里,谁没有做过表面为了别人、实则也利于自己的事? 没有人例外。 洗完澡,余桥坐在梳妆台前,岩诺吹着口哨,熟练地拿起吹风机为她吹头发。 望着镜中专注的岩诺,余桥试图再次在心里指责他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却再也没了三个月前在巴黎赛场更衣室里的底气。 背负着太多歉疚,余桥无法拒绝岩诺的求欢,只让他关了灯——平时他喜欢开着灯做,理由跟时盛曾说过的话一模一样,“关了灯我就看不到你了”。 擦去泥泞,余桥裹好自己,背过身去。岩诺习惯性地从后面抱住她。 “阿桥,缇朵说,他们总部要降我的保额?” “……嗯。” “你再谈谈看,实在不行,我们看看别的公司或者俱乐部。” “嗯……好。” “阿桥,再过两个星期我们就在一起一百天了,你想怎么安排?” 余桥在黑暗中睁开眼,“暂时……没想法。” “要不我们再去冲浪?换个岛,就我们两个人。” “嗯。”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来,余桥微微蜷起身体。 岩诺吻了吻她的头发,抱得更紧了些。 “阿桥,我一定好好比赛,多多挣奖金,争取三十五岁退役,然后带着你环游世界……寨子嘛,反正我阿爸还年轻……能等……” 沉默少时,余桥轻轻唤了一声“岩诺”。 没有回应。 “岩诺?” “……嗯?” “我们……分手吧。” “……” “……岩诺?” 没等到回答,余桥紧了紧牙关,鼓足勇气翻过身去,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带着淡淡的酒气。 岩诺很久没碰酒了,即便酒量再好也难免退步,虽不至于烂醉如泥,但助眠是足够了。 余桥定定神,狠下心,冲着他的脸打了两个响指。他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能醒来。 她于是伸出手想把他推醒,却还是在即将触到他的瞬间停住了。 第140章 140 平凡的生活 九七年七月,国家银行宣布放弃对美元固定汇率后不久,缇朵所在的投资公司就出台了变相的裁员计划,即所有岗位每月必须拓展新客户,并以部门为单位进行绩效评比,实行末位淘汰。 缇朵虽是金融专业出身,但多年来一直从事内勤支持工作,出身普通家庭,并没有什么拓客渠道。更何况当时人人自危,根本求助无门。就在她急得寝食难安之际,一位多年没联系的大学师兄突然打来电话,约她吃饭。 此人品行不端,毕业后没几年就吃了官司,蹲了一年班房,出来后自己单干,专做小型收购,听说业务也不太清白。缇朵跟他不算熟,只是曾在同一个社团混过,工作后基本上没有来往。她本不想理会,谁知对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说是因为手头有个实力雄厚的大客户,委托他帮忙介绍一位英文好的女同行谈业务,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这个曾经的英文辩论赛最佳辩手。 天上偶尔是会掉馅儿饼,只不过里头可能会藏着玻璃渣——缇朵猜测,这师兄的“大客户”,背景不会有多干净。可为了保住工作,她也顾不得了许多了,于是赴了约,之后由师兄引荐,在公司见到了那位客户。 这位客户样貌出众,衣着得体,但态度冷淡,很少开口,全程几乎由师兄代劳。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缇朵。起初她还有些不自在,甚至脸红心跳,但他注视得实在太久,到后来她越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观察和审视,就像早年求职面试或第一次向老板汇报工作时所感受到的眼神。 第二次见面是这客户主动约的。那次是在一个餐厅里,师兄没参加,客户话多了些,问了好多与业务无关的私人问题,比如当年是怎么考上嵊武女高的、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最好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若不是为了工作,缇朵简直想掀桌走人。 第三次见面更不愉快。彼时缇朵已经失业了,正焦头烂额地到处面试,却忽然被几个男人劫上车,拉到了双龙河边的一个采砂场。那“大客户”在一艘脏兮兮的、马达声隆隆的采砂船上等着她,递给她一叠资料。 “你的师妹,找机会去跟她交个朋友,然后按实际情况,给她些建议,把她的反馈记录下来给我看,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缇朵既愤怒又茫然,几乎想将资料摔在他脸上转身就走。但他适时地递过来一个厚实的信封。 “眼下工作不好找,但生活总要继续。由奢入俭难,别降低了你的生活质量。就当是接了一份过渡期的兼职。” 缇朵仍想发作——若他当初真与她达成业务合作,她本可以在原公司待到年底,根本不需要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兼职”。可信封实在太厚了,她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她接下了一次体验当“间谍”的机会。 缇朵不曾想过,这个离奇的开端,竟会为她带来一位挚友,并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成立离岸公司,管理、运作资金,做投资……”缇朵垂眸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跟他合作的这几年,我成长得比从前循规蹈矩地上班快得多,胆子变大了,眼界也打开了……现在哪怕他说马上要走,要把ls注销掉,我都不会再为失业发愁了。找不到工作?那我就自己开公司。” 午后阳光透过绿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余桥坐在对面,看着她淡雅的眼妆,耳垂上柔润的珍珠和剪裁精良的豆沙色短连衣裙,莫名想到,也许当年妈妈坚持要自己考嵊武女高,所期盼的正是自己长大后能成为这样的女性——坐在路边咖啡馆时美丽而从容,坐到会议室里则当仁不让、杀伐果断。 在来见缇朵之前,余桥其实已经原谅了她的“间谍”行为。 换作是自己,恐怕也不会拒绝那样的机会。否则……当年又怎会与周启泰纠缠那么久? “余桥,”缇朵抬起头,目光诚恳,“正式接触你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们会成为朋友……其实我早就想好了,等时盛离开塔国,我会亲自向你坦白一切。你对我很重要,我不想一直欺骗你。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你是不知道平时他是怎么跟你划清界线的。他从没跟我讲过你们之间的事,什么都是我自己猜的。” “在他跑去找你之前,我还觉得他是个情种,远远看着不能在一起的人幸福就满足了,实际上呢?他妈的就是个普通男人,占有欲强得离谱……果然不能对男人有什么幻想,老娘要把不婚主义坚持到底。” 话题拐得猝不及防,余桥噗嗤笑出声,随即轻咳一声问道:“他不同意你辞职,是怎么说的?” “什么都不说啊!”缇朵忽地挺直脊背,“完全当没听到,又叫我做这做那的!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反问他,你忘了我跟你说我不干了吗?” 第160章 余桥知道她其实舍不得这份薪水可观的工作,便笑着附和道:“我懂。这招确实好用。就像我猜岩诺未必没听到我说分手,但不可能第二天就问他‘你到底听到没有’对吧?拒绝和放弃都是需要勇气的,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再蓄力可就难了。” “……真的要分手吗?”缇朵半是心疼半担忧地问,“你还是要选择时盛吗?” 今天一见面,缇朵便问余桥,岩诺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异样。毕竟她与时盛重逢,情绪难免波动,而岩诺本就敏感,很有可能会察觉到她的变化。 余桥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当晚就向岩诺提出分手的事,惊得缇朵半天没合上嘴。 “虽然我一直觉得岩诺配不上你,”缇朵继续道,“但说实在的,从安稳的角度来说,他比时盛让人放心得多。” “这不是选择题。”余桥轻叹,“我只是觉得自己那样太恶劣了,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再说,”她用指尖轻弹玻璃杯,“时盛也没让我选他,是说了要再见一次,但只是谈工作……我跟他有什么工作可谈的?莫名其妙。” 缇朵略一沉吟,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卡片,推到余桥面前。 卡片套着精致的卡套,右下角印着一家奢华赌场的logo。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房卡。 余桥的心和小腹深处同时猛然抽动了一下,脑中闪过上周在岛上的荒唐夜晚。 “如果他不是我老板,”缇朵语气郑重,“站在朋友的立场,我绝不会把它拿出来。因为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你去了,就是选择了他。他是个要走的人,原本以为你和岩诺感情稳定,所以没有打算带你走。可后来发现你们的关系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就动了带你走的念头……余桥,你比我了解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她忍不住加重语气,“他是通过ls搞了不少钱出去,但钱再多也买不来安全,我不想让你跟着去冒险。” 见余桥沉默不语,缇朵又劝道:“我不是想告诉你怎么做是对的,只是希望你过得好,平平安安的。现在岩诺混出头了,换一家公司很简单。”她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甚至可以这样,我牵头开一家公司,你也入股,我们自己签岩诺。” 余桥惊讶地看着她。她的表情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猜你和时盛的过去一定很不寻常,你们或许一起经历了很多……但人终究要回到平凡的生活里来。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 走进金蓝度假宫,余桥不由得想起几年前跟着时盛走进班卡颂艾萨克酒店的情形。 那是她第一次光顾豪华赌场酒店,刚经历了生死追杀,时盛还受了枪伤,她整个人都是懵的,想哭也哭不出来。彼时一心只记挂着寻找仙妮,早已无暇顾及未来,更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生活竟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此刻回首往事,故人与旧事,竟都恍如隔世。 是啊,人终究要回到平凡的生活里来。更何况,眼下的日子,在“平凡”之中已属上乘,确实不必再舍近求远了。 时盛订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有些人很避讳这种位置,认为其容易积攒“阴气”,时盛却格外中意。 刷卡开门,房间奢华得令人啧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造型繁复的水晶灯灿若明星,羊毛地毯踏上去柔软若茵——选在这种地方谈事,是想彰显什么? 油蜡皮沙发上随意扔着一副刚解下的深蓝色拳击绑带,房间深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余桥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 聊完差不多就到饭点了。岩诺最近还不需要严格控制饮食,还能再放纵几天,不如就约他去那家新开、总是排长队的烤肉店,痛快吃一顿,就当是庆祝。 余桥想着便拿出手机编辑信息,看着自己打出来的感叹号,忽然笑了——庆祝?庆祝什么?庆祝自己大发慈悲地收回了分手的决定么? 她删掉已输入的内容,想重新组织语言,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约自己男朋友吃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了? “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余桥手一抖,手机悄无声息地掉进了地毯里。 “傻站着干什么?”时盛赤着脚,用毛巾搓着头发迎面走来,“沙发上有刺?” 他只在下半身裹着条浴巾,光裸的上半身似乎比分开那会儿强壮了许多。 余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不抽烟了。 她瞄了眼茶几上的烟灰缸,果然一尘不染。 跑路需要钱,更需要一副健康强壮的身体。 看来这次他准备得比以往都充分,或许成功的几率,也会高出许多倍。 时盛大咧咧地岔开腿坐到沙发上,随手将绑带扔到茶几上,“不知道你几点会来,我就去健身房打了会儿拳。” 他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头顶,“很高兴你来了。” 窄长的眼睛在湿漉漉的刘海后灼灼发亮。 余桥俯身捡手机,“别误会,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你,然后,提前跟你告别。” “哦?误会?”时盛挑眉,“缇朵跟你说什么了?” “你想让我知道的都说了。” “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没劝你别理我?” “……没有。” 时盛嗤笑,“这朋友不合格啊。” “时盛,”余桥抬眼望向他,“希望你这次真的能展开新生活。这些年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她从背包里拿出用红布包裹的金条放到茶几上,“接下来我能做的,就是只要ls存在一天,我个人就不会解约,会继续用我带的选手帮你洗钱……” “喂!”时盛苦笑着打断她,“隔墙有耳,别说这么大声。” “哦!”余桥下意识地捂了下嘴,“抱歉。”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可以轮到我了吗?” “你说。” 时盛拍拍身边的位置,勾起一侧嘴角:“那你坐过来,我要说的事……不宜高声。” 第141章 141 计划上 余桥摇摇头,“这点距离,你不用高声我也能听见。快说吧。” “你站着,我坐着,多奇怪。”时盛又拍拍沙发,“坐过来。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你先说是什么事。” “我跑路的事。” 余桥一怔,见他已收敛笑意,心不由得沉了几寸。 明明早知道他要走,也已经决定不同他瓜葛了,怎么还会这样? 她移开视线,指了指沙发另一头,“那你先去把衣服穿上。我坐那边。” “我没带换洗衣服,才洗了澡不想穿粘了汗的。” 那混蛋又切换回无赖嘴脸,快得如同翻书。 “……再见。”余桥转身就要朝门口走。 时盛这才连声说着“好好好”站起身,抢先一步拦住她,笑嘻嘻地问:“穿浴袍总行了吧?” 余桥后退半步,“动作快点。” “这才几点?”他半偏过脸,用顶在脑袋上的毛巾揉揉后脑勺,“你要约会?” “关你屁事!”余桥快步走向沙发,忽然眼前一黑——时盛趁她转身,将那块湿毛巾盖到了她头上。 不等她反应,他从背后一手揽住她,一手拿毛巾揉她的头发,边揉边咬牙道:“对我这么凶,是在惩罚我吗?” “啊啊!”余桥使劲挣脱他,回身飞去一脚,“神经病!混蛋!” 时盛笑着灵活躲开:“你别让我做这么大的动作,浴巾掉了你会长针眼的。” “滚!” “冰箱里有喝的,自己拿。” 余桥气呼呼地整理着被揉成鸡窝的头发,冲到冰箱前拿了瓶水出来,咕噜噜一口气喝了一半,用手背擦嘴时才发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她悄悄回头瞥了眼房间另一侧,努力抿下嘴角泛起的笑意。 三人位沙发,两人各占一头。 时盛落座便问:“听过lsd这种东西吗?” 余桥有些不解,但仍认真答道:“知道。致幻剂嘛。听说国外有些地下格斗比赛中,有选手拿它当兴奋剂用。效果好像很随机,要么让人变傻上不了场,要么就异常亢奋、攻击性暴增。你问这个做什么?” “嗯。陈继志在素钦弄了个lsd加工厂,想让我去管。” “什么?”余桥一下子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什么时候?你要去吗?!” 时盛摇头,把手里的易拉罐捏得咔咔作响,“他五月份就跟我说了,我要是答应了,现在也不会坐在这儿。” “致幻剂也是毒品啊……”余桥的太阳穴跟着那响声突突直跳,“所以陈继康上位了,陈继志就肆无忌惮了?” “嗯。现在lsd还不是缉毒重点,他想趁机狠捞一笔。” “……你说不去他就同意了吗?”余桥咽了口唾沫,“他会那么轻易地善罢甘休?肯定有诈。” 第161章 “哈哈!”时盛忽然爽朗地笑起来,“你还挺懂他。” 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余桥顿时火起:“还笑?你现在的处境就跟当年的白荣一模一样!” “嘘!”时盛竖起食指按按嘴唇,“小声点……是不是很讽刺?白荣因我而死,我却走上他的老路,简直像报应。而且我比他还惨,”他轻嗤一声,“同样是替陈家干脏活,陈谏为了除掉白荣,还铺垫了好几年;陈继志想让我永远闭嘴,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去素钦’。” 战乱之地,人命如草。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没人会深究到底是死于流弹,还是被蓄谋灭口。 余桥感觉身上阵阵发冷。她喝了口水,定了定神,低声说:“其实他最初叫你去,未必是真要你很快消失,更像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你明确拒绝,不光是违逆他,还打乱了他的计划……时盛,你是真的该走了。这次你打算怎么做?说吧,我能帮你做什么?” 时盛一气喝完剩下的啤酒,随手捏瘪易拉罐,抛向茶几。瘪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敞口的水晶烟灰缸里。 “九月二十号,”他头枕着沙发靠背,语气平静,“陈家中秋家宴过后,陈继志会出国一趟。在他离开塔国期间,会有人在深夜追杀我,我中枪后,车子将翻进双龙河。” “……什……”余桥睁圆了眼睛。 “搜救队沿河打捞了一整夜,只捞到一台车和一只鞋。”时盛像讲故事般继续道,“车窗上有弹孔,再结合车主的身份,警方初步判定为帮派斗争。调查组随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搜救,另一路悄悄联系朱雀门的话事人,询问其是否要追查到底……”他转过头睨着余桥,“如果你是陈继志,你查不查?” 余桥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出声:“不查。查下去可能会节外生枝。而且……‘我’本来就想要你死,这下还省事了。” 时盛微微一笑:“当然,‘你’不是蠢货,没有亲眼见到我的尸体,不会轻易相信我真的死了。更何况,这意外发生得太巧了,早不发晚不发,偏在‘你’出国期间发,简直像专门在等这个机会似的。所以,‘你’只是明面上不让警方查罢了,私下里却很快动用自己的手段,从我身边的人开始挖线索,想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我的苦肉计、是不是金蝉脱壳。‘你’不能轻易地放过我,我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对‘你’和‘你’的家族都是不能忽视的威胁。” “不过很遗憾,没有警方的技术手段,‘你’什么都不会查到。因为从始至终,帮我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你’知道但早已忘记的、有精神病史的山里的农民。另一个,是‘你’一见钟情、不惜为了她与结发妻翻脸的红颜知己。” “我赌的就是‘你’想不到会是他们。就算想到了又怎样?在‘你’眼里贱若蝼蚁的山民,恰巧因为过于微不足道,反而成了你难以捕捉的猎物。” “而‘你’的那位‘天使’,她完全一无所知。‘你’能怪她吗?出国去看殿堂级的芭蕾舞剧,是‘你’为了安慰她被‘你’老婆当众羞辱才安排的,又不是她主动要求的。” “什么都查不到,‘你’只能接受现实,真当我这只不听话的狗死了,然后默默祈祷我‘死了’就‘死了’,千万别再从哪里冒出来咬‘你’一口。” 说完这些,时盛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拍拍腿起身,又从冰箱里取出几罐啤酒,吹着口哨拎过来,递给余桥一罐,笑道:“别那么严肃,该为我高兴。” 余桥怔愣着接过冰凉的易拉罐。抠开拉环,白色的泡沫伴着呲呲声一串串涌出。嗅了几口小麦和啤酒花发酵而来的香气,她才渐渐捋清思绪。 “塔那温,”余桥望着泡沫,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过分久违的名字,“这些年你一直都在给他治疗吗?” “也不是一直。九七年年末时他情况稳定了许多,我把他送到阿成那里了。哪知又刺激到他了。”时盛摇摇头,“结果又住了半年精神病院。出来后我问他要不要回山瓦,他说不回,想去塔汶。” 塔汶。记忆中的某个坐标蓦然亮起,余桥握着易拉罐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晃,些许啤酒洒在了裤子上。 时盛扯了几张纸递给她,“我就送他过去了,安排了住处,又留了些钱。隔两个月再去看他,情况比之前好了很多,会说的通用语也多了。他平时就打打零工、卖卖力气,偶尔也去打黑拳小挣一笔。没有不良嗜好,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嗯……那他在你的计划里,是扮演杀手,还是在你坠河后接应的人?” “两者都是。他开完枪就会立刻赶到约定地点接应我。我车里有装备,坠河前就会穿戴好,不会出事的。” “让他开枪?”余桥担忧地看向时盛,“他情况是稳定了,但……真的可靠吗?万一他趁机对你不利……” 时盛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他没理由那么做。虽说大家曾经算有仇吧,但其实都是身不由己。” 后来,随着塔那温能说的通用语越来越多,时盛不再需要第三人在场翻译,两人也能连说带比划地沟通了。有时候就着一瓶酒,他们甚至能聊上一整夜。 “我万万没想到他和仙妮……”时盛说到这里顿住,轻轻摇了摇头,“仙妮还怀了孩子……按理说,这种事我该觉得恶心才对,但放在他们身上,我只感到心酸。所以后来回到嵊武,我还是想办法找到了黑虎以前的手下,问出了仙妮尸体的下落。” 第142章 142 计划下 被转交给黑虎的人后,仙妮趁着中途下车小解,逃进了路边的树林里。可连日的逃亡早已耗尽了她的精力,仅靠肾上腺素的刺激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她很快被追上抓住。 激烈的反抗招致毫无人性的毒打,抵达嵊武城郊时,仙妮只剩半口气了。黑虎确认是她本人无误后,用一颗子弹终结了她尚年轻的生命。 她的尸身被拉到双龙河畔的一座大桥下,被浇上汽油,被点燃,在刺鼻的气味中化为浓黑的烟,又在远处霓虹灯海的映衬下消解于无边的黑暗中。烧不尽的骨骸被砸碎,抛进了双龙河。 时盛亲自接塔那温去那座桥下查看,做足了对方可能会再度崩溃失控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塔那温在岸边的杂草、泥泞和垃圾中发疯似地翻找了一阵后,只是坐在地上哭了很久,最后站起身,对着奔流的河水,唱了一首时盛听不懂的歌。 他扯着嗓子,唱得声嘶力竭。 事后时盛问他唱的是不是他们民族的挽歌,用以祝福游荡的亡魂早日找到通往极乐世界的路,早日重获新生。 塔那温却摇了摇头,告诉他那其实是一首情歌,盼望心上人早点回到自己身边,永远别再离开。 那次过后不久,时盛打算抽空去探望巧姨一趟,把仙妮的遭遇说给她听,借此折磨她一番。哪知还没等他得空,阿成就打来电话说,巧姨死了。 不知她怎么得罪了人,被一群狱友围殴至肋骨戳穿了肺,还没送进急救室就断了气。 巧姨没有亲人,入狱后唯二去探望过她的就只有时盛的律师和阿成,因此她死后,监狱通知的也是阿成。阿成去办完手续,领到骨灰,随手就扔进了垃圾箱。 …… 余桥呆呆地听着时盛讲述这些曾与她的生活密切相关的人,不知觉间已几度落泪。 为陨落的生命,为消逝的爱与恨,更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如果没有离开龙虎街,没有把这些人和事统统抛诸脑后,没有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自己身上,她不可能心无旁骛地走到今天。而推她离开漩涡的人,是时盛。 当她一路向着光明奋进,他却依然深陷泥潭,要脱身还得先“死”一遭。 他的金蝉脱壳计划,就算能顺利执行,双龙河那么湍急,难保不会发生意外。 可她又能为他想到更周全的办法吗? 无能为力带来了愤怒,余桥突然无比憎恨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恨。 看着她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都发了白,原本柔和的脸部线条也绷得跟上了弦似的,时盛忽地立起腰往后一靠,换上惯常吊儿郎当的样子,懒洋洋地说:“别想太多。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我留着塔那温,给他治病、安排他的生活,是因为我预感他总有一天能派上大用场……就是一种直觉。当然我也不是白白利用他,大家互惠互利,合作双赢。” 见余桥还是沉默,他继续道:“我说的那个女孩子,陈继志的红颜知己,也是一样。我见陈继志多看了她两眼,就预感她肯定会对我有用。具体有什么用,当时根本没想过,就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提醒我必须要把她和陈继志牵上线。我也没白利用她。她不用再为了还她爸的赌债去脱衣舞俱乐部打工,还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芭蕾舞教室。陈继志对我们来说是大魔头,可对她好得很。” 第162章 说到这里,他故意切换成讲八卦的语气:“陈继志的老婆闹到芭蕾舞教室去对人家大打出手,气得陈继志差点拔枪……想不到吧?他那种人,竟然还有这样一面……早知会这么精彩,我就不帮他捂那么严实了,应该早点把风声漏给他老婆……” 余桥这才端起啤酒抿了一口。易拉罐被握了半天,与掌心交换了温度,啤酒变温了,指尖却凉得像冰块。 “那你也利用我吧。”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你想让我做什么?” 时盛皱了皱鼻子,放下手里的酒,转头看向她,表情倏忽严肃:“我‘死’了之后,你会收到一些东西。你把它们复制成几份,寄给报社、电视台和经常跟陈继康唱反调的人。” 余桥一怔,“你……” 时盛坚定地点点头,低声道:“他们不除掉我,就永远都不得安宁。我也一样。” 心被狠狠捏了一把,余桥下意识地用牙尖碾了碾下唇。 “那些东西都是这几年攒下来的,从早年陈谏还在管事时一直到现在,所有洗不干净的证据。缇朵每回出差,我都会安排她带一部分出去存进银行保险箱。当然她不知情,你别告诉她。她是个很有分寸和能力的人,帮了我大忙,我不能连累她,她必须全身而退。” 某种情绪加速了血液流动,余桥用力地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然后跟那些东西一起寄过来的,还会有一张单程票和明信片。” “好,我记住了。这两样交给谁?” 时盛没有回答,只定定看着她。 余桥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指着他脱口而出:“原来让我寄,是想拉我下水!” “什么叫拉你下水?”时盛似笑非笑,“是为你的安全考虑。虽是匿名寄出,但也要以防万一。寄出后你必须到外面避避风头才行。”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正义使者不好做的,必须考虑周全,不然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余桥不吃他这一套,“我也可以选择到别的地方避风头,为什么要由你安排?” “因为到时候我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你不觉得你这样也是一种绑架吗?” “为什么要加个‘也’字?” 余桥语塞。 “反正我会寄给你。”时盛重新靠住沙发,活动活动脖颈,“余桥,这种事我只信任你。至于要不要把那些东西寄出去,要不要用那张机票,要不要把明信片扔进垃圾桶……是你的自由。你从来都是自由的,没人能绑架你,你不欠任何人。”他顿了顿,“不欠我,也不欠岩诺,我相信他和我一样,都从你身上得到了非常美好、非常珍贵的东西。能一直在你身边当然是幸运的、幸福的,但如果不能……拥有过,也就没有遗憾了。” 沉吟片刻,余桥背上包,站起身:“应该不需要我告诉你我现在的住址吧?不管我搬不搬家,你都可以把东西寄到那儿。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的,放心。祝你一切顺利。” 她绕过茶几,大步走向门口。她走得很快,薄薄的阔腿裤裤管随着步伐扇出风声。 必须要走得快一些,在后悔之前离开这个房间。 走到门口,按下门把,咔哒一声,这门开得很是干脆,不像海岛上那扇打不开的。 余桥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抬腿出门。刚迈出一只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余桥。” 她顿了几秒,缓缓回头。 时盛仍坐在原处,眼眶却红了。 “回来。好吗?” 在海岛上,他梳着背头,显得格外嚣张跋扈。可现在,那些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散落在额前,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潮湿。 “或者……再给我几天时间,让我给你看看我的小狗。我本来,已经准备把它送走了,但想着你后来没再见过它,就还是留了下来,想让你再看一眼。它特别乖,这几年幸亏有它……” 余桥关上门,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褪下包,用力掷向时盛。 硬质皮包砸中他的额头,又跌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时盛揉着额头蹲下,将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拾回包里。 “你个巧舌如簧的混蛋!”余桥跺着脚冲他喊,“就会花言巧语!” 收拾好东西,时盛把包放到茶几上,接着走到余桥跟前,躬下身,小心地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 “小狗……”余桥抽噎着问,“叫什么名字?” “就叫小狗。” 余桥愣了愣,破涕为笑。 时盛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像是重新找回了曾经丢失的整个世界般,紧紧抱住。 第143章 143 幸福与快乐 九月,嵊武城郊潜水训练中心。 悬在潜水池里,时盛又一次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同样置身水底的梦。 为了新的出逃计划,他从四年前就开始练习游泳和静态闭气。而每次闭气,他总会想起那个梦。 第一次忆起来的时候,他陷入恐慌,在水下撑了不到十秒便挣扎起来。 其实梦的内容早已模糊,他只依稀记得有老虎和大象,还有他抓不住救不了的人——这大概就是恐慌的根源。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说服自己接受了现实,终于能直面失去,也与内心深处的恐惧达成和解,闭气的时间于是越来越长。突破五分钟那天,教练激动得说想放鞭炮,时盛还真叫人买来了。听着劈里啪啦的响声,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有未有的宁静。 如今静态闭气时长已经达到了七分钟,再想起那个如同预言般的梦,时盛非但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能想象自己如何抓住了余桥的手,将她彻底从那股不知名的力量中夺了回来。 如此畅快的想象令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今天又多了六秒!”教练兴奋地将秒表递到时盛眼前,“时先生,保持这样的状态,您完全可以成为优秀的专业自由潜运动员!” 时盛微笑着点头:“我会继续朝那个方向努力的。” “期待!对了,时先生,那您要不要考虑续课?目前您只剩五节课了,正好我们现在有活动,非常划算……” “上完这五节再说。” “哦……好的好的……” 回到潜水中心配套的酒店,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前,时盛侧耳听了听门里的动静,并不急着开门,而是清了嗓,屈起指节敲了三下,“housekeeping!”等了几秒,里头没有回应,他才刷卡开门。 “汪!” 开门的瞬间,一人一狗迎面扑来。时盛扔下肩上的包,稳稳接住他们的同时,反手关上了门。 狗舔下巴人亲脸,在暴风雨般的“亲袭”中,一条光滑结实的腿勾到时盛腰间,他于是捞起另一条,顺势一颠,将身前的人连同她怀里的狗都抱了起来。 走到沙发旁,他侧身一歪,“把狗放下。” 小狗蹦到沙发上,看着人丢下它走向卧室,不甘心地吠了两声,跳下来追了上去,最终还是被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要不还是让它进来……啊!” “上次是谁说不要让小朋友围观,会污染它的?”时盛扯开身下人的浴袍带子,“是不是一个姓余名桥的人说的?”他粗鲁地掀开雪白的袍子,哼笑一声,“学乖了,浴袍里什么都不穿了?” 余桥用膝盖撞了下他的腰,“每次都会被你扯烂,我怕是买内衣裤都能买到破产!” 时盛俯身落吻,在吻的间隙里含糊道:“有我在,你不会破产的。来的路上有没有记者跟踪?” “没有。从五月到现在都多久了,又不是电影明星,热度早就过了……啊!轻点!” 屋外的小狗呜咽着拿爪子扒了扒门。 “时盛。”余桥捧起伏在胸口的脑袋,“要不别把它送走了。我来照顾它,到时候带着它一起去找你。” 时盛顺势拉过她一只手吻了吻,“别说傻话。直到我‘死’,你都不能暴露出来又跟我来往了。老权会对它好的。” “可是,”余桥撇撇嘴,“这样的小狗很普通很常见,谁都有可能捡到这样的小狗……” 时盛直起身剥掉t恤,“我赌得已经够大了,不能为一点点小细节弄到全盘皆输。听话。” 余桥撅着嘴,勾起上身去拽他的运动裤,“知道了知道了……” 海风拂过被橙红色夕阳涂上一层金光的深蓝色海面,掠过椰树的撑开的枝叶,撩动窗前的白纱和床前的纱幔,被吊扇卷出的气流搅碎,轻柔落在两具挂满汗水的胴体上。 时盛仰面躺着粗喘,“转签的事,岩诺怎么考虑的?” “这种时候聊这个你觉得合适吗?”余桥移过疲软的腿有气无力地踢去一脚。 “你们都分手了……再说我这么问没有恶意。” “……好吧。他同意转签,但对方又说,得等他参加一次协会办的邀请赛才签合同。” 决定回到时盛身边后,余桥果断快刀斩乱麻,一回去便咬牙向岩诺提出分手,同时明确表示要帮他转签至更有实力的经纪公司或俱乐部——时盛一旦假死,他在塔国的所有收入来源都将中断,ls的注销也只是时间问题。若不提前布局,临时寻找新的合作方,只会让他们陷入彻底的被动。 第163章 岩诺对分手的反应比余桥预料的平静——其实在海岛时,他确实听到她说的话了。 “总觉得你不是太快乐,但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还好,你比我勇敢。”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你突然做出了决定?” 余桥其实不惮说出真相。敢做敢当,敢出轨就敢承认,说不定被臭骂一顿,心里的愧疚还能减轻不少。 可惜,时盛的处境不允许她坦荡。 她只能顺着岩诺的话回应:“听你说我们快要在一起一百天了,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不是正常反应,所以……” 岩诺没有再追问,当天就取走了放在余桥公寓里的东西,随后说要休息三天,嘱咐她那期间别联系他。 余桥应了。 一旦决定不见面,就真的很难再见——这个定律对谁都适用。明明就住楼上楼下,那三天余桥硬是没碰见过岩诺。 三天后,岩诺打早打来电话,让余桥带着资料去训练场商量转签的事。碰面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拍板了塔国目前最资深的俱乐部。余桥不敢耽搁,很快约了谈判。哪知对方先前毕恭毕敬,这会儿却开始拿乔,非要岩诺先参加一场什么邀请赛。 余桥后悔不迭,早知有今日,还不如先前就答应下来。 此刻想到这茬,她忍不住蹬了蹬腿:“真是要被我自己气死。” “岩诺赢了,这合同签得很有面子。”时盛翻过身点点她的鼻尖,“要是输了,他们就能借机压价,倒是正常操作。不过顶级赛的金腰带都拿了,还怕国内邀请赛?岩诺稳赢。” 余桥不认同,“他现在的情绪和压力跟去巴黎那会儿完全不同,状态不好,未必能赢。” “那你也不用急,谈不拢就还是先维持现状,就算我‘死’了,ls再赞助他一两年也没问题。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件事,”时盛支起手肘,撑住脑袋,“你有没有问过岩诺,他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做职业选手?” 余桥一愣,“什么意思?” “当初他选择走职业路,大部分原因应该是为了你。就算他自己也有梦想,拿到一次金腰带,也等于圆梦了。现在你已经跟他分手了,而转签之后会有别的经纪人带他,他还有动力走下去吗?” 余桥被这个自己从未考虑过的问题镇住了,呆望着眼前好看的脸,一时答不上来。 时盛被她的样子逗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别太有压力,邀请赛应了就参加嘛。赢了就签,输了正好聊聊这个问题。也许见识过了花花世界,他想回雾隐山也说不定。”他叹了口气,“毕竟那是多美好的地方,比乌七八糟的城市好多了。” 在房间里吃过晚饭,时盛打算出门遛狗。给小狗套绳的时候,他抬头瞥见余桥窝在沙发里,眼巴巴地瞅着他们,忍不住低头一笑,走过去把牵引绳递给她。 “你带它吧。我在后面跟着。” 潜水馆位于靠海的开发区,旁边仅有一座大型奥特莱斯购物城。这个时间点,人群早已散去,应当不会有问题。况且小狗格外亲近余桥,有她在,它几乎不怎么理会时盛,不用担心它会频频回头。 果然,刚一出门,小狗就兴奋地拖着余桥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去。傍晚湿热未散,余桥跑了一小段便不得不将长发束成马尾。 时盛远远跟在后面,完全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如果幸福有形状,那此刻的形状就是甩动的马尾和摇成螺旋桨的狗尾巴。 余桥能感受到身后炙热的视线,故意加快脚步,借在林荫道上三三两两散步的行人挡住自己。 哪怕此刻还不能与爱人并肩同行,哪怕心底仍缠绕着未散的忧虑,这一份确切的快乐,却真实可触。 幸福与快乐总叫人忘形。两个忘形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林荫道边,正有一辆灰色的车走走停停,如影随形。 第144章 144 风波 “欢迎大家收看本场比赛!今天是‘山神之子’岩诺在巴黎夺取金腰带后的国内首战!” …… “红方选手‘山神之子’率先发动攻势!……漂亮!岩诺火力全开,将小帕压制在笼边!” …… “岩诺节奏太快了!这简直是他的个人技术秀!他的眼神里全是杀气!教练团队在台下疯狂呐喊!当然他的经纪人兼女友也在……哎?今天她好像没戴岩诺的耳环了?” “哈哈!可能是吵架了吧!同事兼情侣难免的。” …… “小帕被全面压制,但面对强大的对手,他依然展现出了顽强的斗志,值得尊敬!” “没错,几次险些被ko都……” “哦天呐!” “我的天!” “小帕倒地后岩诺依然实施了顶膝!犯规了!裁判立刻介入!比赛暂停!” “怎么回事?!” “以岩诺的经验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哦不!!” “天呐!他跟裁判也打起来了!” “他明显情绪失控了!” “小帕的教练冲上台了!” “天呐!” …… 开着车从警署出来,余桥不得不拿出混迹龙虎街时攒下的本领,把刚提不久的新车当那辆早就报废的红色桑坦纳来开,辗转甩尾、各种绕路,才终于摆脱了记者的围堵。带着岩诺躲进缇朵安排的城郊赌场酒店时,已近凌晨四点。 岩诺一进房间就打开迷你吧的冰箱,将里面的啤酒和饮料全部取出,又抓起所有零食,满满抱在怀里,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将那堆东西扔在床上。他甩下背包,自己也倒进床里,踢掉拖鞋,打开啤酒猛灌一口,满足地“啊”了一声,接着撕开一袋薯片,边大把往嘴里塞边拿起遥控打开电视。 酒店的欢迎视频过去后,屏幕上出现了今晚比赛的画面。 岩诺果断切了台。 余桥无奈地看着他,拿出鼻通深嗅几口,又抖出少许精油,揉在太阳穴上。 几个小时前,一场万众瞩目的比赛沦为了两个团队的互殴闹剧,甚至惊动了警方。 岩诺被警察押出八角笼,余桥跟在后面,下意识地望向那家答应签下岩诺的俱乐部的负责人,对方朝她耸了耸肩,摊了摊手。 代言、转签……岩诺损失的不止是赚钱的机会。前往警署的路上,格斗协会打电话通知余桥,由于岩诺此次犯规情节严重,接下来一年内,他将被禁止参加国内所有正规比赛。而抵达警署后,小帕的团队要求岩诺必须登报道歉,否则他们将提起诉讼。 余桥已经想象接下来媒体将如何大肆渲染此次事件——“刚拿到金腰带就把正规赛打成了黑赛,是嫉妒实力强劲的后起之秀?” “励志主角全面失控,终究走上‘平民选手’的老路,跌落神坛。” “完全违背竞技体育精神,这样的选手还能代表国家征战吗?” 小报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说他果然还是正宗的“玛巴埃”,再度质疑他靠情感绯闻炒热度……余桥只想到岩诺可能因为分手状态不好,但万万料不到是这种形式的不好。 “阿桥,帮我泡杯面吧。”岩诺打了个嗝,“我累死了,一点不想动……” 余桥叹了口气,放下包,拿起烧水壶走进洗手间。看着水流哗啦啦灌进壶里,时盛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你有没有问过岩诺,他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做职业选手?” 吃完杯面,岩诺把空杯往床头柜上一扔,扯纸擦了擦嘴,关掉了电视。 “说吧。”他摊开手脚,“我听着。” “致歉声明明早就会登报。”余桥坐在沙发上,对他晃了晃手机,“已经好几个国外俱乐部的人发信息问我你怎么了,是不是跟小帕有私仇……岩诺,他们都是在关注你的人,你觉得我该怎么回?” “谁要他们关注?”岩诺冷声道,“语言都不通……实话实说不就完了?我被甩了,不爽,借机发泄。我跟‘花腰’都这么讲,跟他们说不得?谁离了谁不能活?” “……接下来一年你在国内都不能比赛了,迫于舆论压力,国外的赛事恐怕也……” “那又怎么样?”岩诺悠哉地晃着脚,“这几年我真的快累死了,也快憋死了,吃什么喝什么都要犹豫半天才敢往嘴里放。我想给自己放个长假不行吗?” 余桥紧了紧牙关,尽量保持语气平和:“其实你不想转签,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以这种方式消极抵抗,我不会逼你。” “我是不想转签。我早跟你说过,除了你我谁都不信。至于你有没有逼我,”岩诺转脸看向她,“你才提分手,紧接着就让我跟别人签合作,你难道觉得这不是在‘逼我’?” 房间里灯光暗淡,淡淡的阴影将他的脸分割成了两半——深邃眉眼间压抑着愤怒,嘴角却挂着某种轻佻的戏谑。 “分手你也说得不清不楚的。‘没有感觉’?所以那么多次高潮都是装出来的?声音和表情能装,莫非里面那种紧紧吸住的感觉也能?那你未免也太厉害了。” 第164章 仿佛几个粗粝的巴掌扇到脸上,除了火辣辣的痛楚,还有手心老茧留下的刮擦感。余桥紧攥着手机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问:“接下来一年都不能比赛了,你有什么打算?” “吃喝玩乐一阵再说。” “……你要不回班隆卡待一段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还要不要……” “哈!”岩诺一下子坐直了,垂下双腿转向余桥,“想赶我走不用这么麻烦,直说就行!阿桥,我知道你一直不肯答应跟我在一起,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嫌我是山里来的。” 余桥猛地抬头,“我从没这么想过!” “是吗?那你说,为什么要分手?说啊!是我做得不够多、不够好,还是别的什么?你说清楚啊!” 余桥腾地站起身,“不聊了,你先休息吧。” 岩诺也站了起来:“阿桥,我又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石头,我知道你对我有感情的,不然我也不会留下来,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 余桥抓起包,逃也似地冲出房间,连门都来不及关好。 岩诺追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这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边拨号边关上门。 “今晚盯紧点。” 挂了电话,他扫开散落在床上的包装袋和空瓶子,从背包里取出一只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统统抖出来,按时间顺序依次排开。 这个动作没有经过二十一天就变成了岩诺的习惯,他总是忍不住一边做一边唾弃自己。 一张张照片,焦点都是余桥。 她分手的理由没能说服岩诺,他直觉有问题,于是在休息的那三天里找了私家侦探。 死也要死个明白。 果然。 提出分手后,余桥独自去过三家豪华赌场,还光顾过城郊的潜水馆。 人要发展新爱好不奇怪。怪的是她既绕开了筹码桌,又没有靠近潜水池,每次都朝那些地方的酒店区走。 那么俭省的人,没事开个酒店房间进去躺几个小时又出来? 而潜水馆是上周末去的,她在那里过了夜。 在这组照片里,有几张是余桥牵着一只狗在林荫道上散步。她扎着马尾,独自一人却不见丝毫落寞。岩诺第一次看到这些照片时,拼命回想了一番,怎么都找不到她曾在自己面前露出那般开怀笑容的时刻。 狗的主人才是她突然提分手的原因。 那人财力不俗,也很懂避人耳目。私家侦探跟了余桥几次都没拍到他。 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岩诺相信最初余桥答应和自己在一起是真心的,后来大部分时间也都陪在自己身边,她究竟是怎么有机会和别人发展出一段感情,甚至不惜为此离开他? 除非她跟那个人是旧识。 岩诺猜测是那个曾给她戒指的男人。毕竟她在大学期间,说要把戒指还给那个人,还有事想请教,曾跟对方吃过一次饭。 当时岩诺就悄悄跟过去看过。 那是一个看上去就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比那个姓时的帮派分子更能给他带来危机感的人。平心而论,岩诺觉得他才配得上余桥。 如果确定是他,岩诺想,自己悬着的心就会彻底死掉,也不会再争了。 ……也许吧。 他再次将那几张有狗的照片拿到鼻子底下仔细端详。 已经不记得看过几遍了。如果瞳孔极度聚焦后可以发射激光,它们早就被烧得千疮百孔了。 正看着,手机嗡嗡提示有新信息。 “她离开房间了。” 岩诺的心跳陡然加速。 见效了。今晚他闹得这么大,新闻这么轰动,那个“第三者”如果真的在乎余桥,不可能无动于衷不闻不问。他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来安慰她的。 放下手机,岩诺再次拿起照片,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张广角照片边缘的某个侧影。 一个高大的男人,被身上的深色衣服融进了树影中。他离那个扎马尾的快乐身影很远,但面朝着同一个方向。锋利的侧脸轮廓在被辨认出的一瞬似乎就割破相纸,跃然而出。 相片颤抖起来,心脏撞得胸腔生疼。 岩诺不理解自己怎么现在才注意到这个,但又很快想通——也许此前并不是完全没看见,这是自己在下意识地逃避那个始终存在的可悲事实:无论他如何努力,余桥最爱的,还是那个人。 手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再度震动起来。 这次是电话。 “拍到了!”来电人激动地汇报,“他们在地下停车场碰面,从另一头电梯又上楼去了!虽然不是全正脸,但也足够看清了!” “……长什么样?”岩诺竭力控制着声带不发颤。 “个子很高,怕是快一米九了……很帅,像个电影明星……” “不用跟了,马上拿回来给我。” 丢下手机,岩诺让酒店送来几份报纸。他快速翻找,找到一个爆料热线,随即拿起了房间座机的听筒。 第145章 145 连锁反应 尽管岩诺的致歉声明在公关公司的紧急运作下,第二天一早就随着犯规斗殴的头条新闻,一同登上了三家权威报纸,但几小时后,另三家晚报上猝不及防的爆料,让所有人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山神之子’暴怒为哪般?原来是不堪绿帽重负!” “格斗国手奉金腰带求爱,三个月恋情终成黄粱一梦!” “别怪岩诺!女友多次酒店密会同一神秘型男,换谁不疯?” 风格不同的标题下,内容大同小异,都提到了因疑似有帮派背景,“型男”才格外“神秘”。 配图均为同一组照片:四张余桥走向酒店电梯间的;一张她在林荫路上遛狗的,身后“神秘型男”的侧影被特意圈出放大;还有三张她与“神秘型男”在疑似地下停车场的地方相拥的。 在这三张照片里,“型男”终于露出了正脸,但双眼被“贴心”地打上似是而非的马赛克——只要将报纸拿远些眯眼细看,任何与时盛相熟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是他。 陈继志自然不会是例外。以他的行事风格,极有可能早已搞到未打码的照片确认了身份。 沉思片刻,时盛放下报纸,拿过那部没有储存任何号码的手机。它已被未接来电震得电池发热。 几十通未接来电大多来自两个熟悉的号码。时盛给其中一个回复了“我去办事,晚点找你”,随后给另一个回拨过去。 “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缇朵几乎是吼,“余桥都快急疯了!” “我刚给她发信息了。”时盛波澜不惊地应道,“你在哪儿?” “我堵在去找她的路上。你……” “不要再用公关了,”时盛打断她,“这事你和余桥都不要再管了。舆论很快就会平息,你们安静等着就行,别做多余的动作。” “……好。” “另外,我记得ls跟岩诺的赞助合作是到明年五月对吗?” “是。” “那你在明年五月前把各项资金收回归拢,到期后不再跟他续约,然后把ls注销掉。” “……你要走了?”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没好处。” “……明白了。” “那就这样。” “等等!”缇朵顿了顿,“公关看了那些照片,说从拍摄角度和质量来看,像是私家侦探的手笔,而且是收费比较高的那种。狗仔一般舍不得下这么大的本,像赌场那些地方他们进不去那么深……” “你想说什么?” “呃……你说谁会请私家侦探跟踪余桥?” 时盛沉默几秒才说:“别跟余桥说这个。” 上城区丁香大道与不远处的翡翠大道相似,也保留着一排殖民时期留下的装饰艺术风格建筑,只是规模稍小,因此聚集的多是书店、咖啡馆、烘焙店这类精致小店。每当夜幕降临,各家店铺橱窗竞相透出暖色调的光晕,恍惚间让人感觉仿佛置身某个欧洲小镇。刚装修完毕的“吉赛尔”芭蕾教室也坐落其间,橱窗上贴满了老师希娜昔日在舞台上的风采照片。透过照片的间隙,能隐约看到第一批小学员正在希娜的指导下认真练功。 时盛在旁边的咖啡店买了杯咖啡,回车上等到九点四十五分才折返回来。九点半下课,等他走到教室时,学生和家长基本都已离开,陈继志也该到了。 果然,一推开教室门,陈继志正在里面拖地。 “大哥,我来吧。”时盛说着就问刚走出更衣室的希娜要拖鞋。 “不用给他拿。”陈继志头也不抬地说,“不请自来还抢活,希娜,我们这个介绍人,是不是有点太自作主张了?” 女孩的笑容一下子拘谨起来,时盛抱歉地朝她耸了耸肩,仍坚持道:“那我去擦把杆和镜子,你休息一会儿吧。” 希娜不安地绞着手指,看了看陈继志,见他没再反对,才取了拖鞋、小桶和抹布递给时盛。 第165章 教室不大,两个男人不一会儿就打扫完了。希娜招呼他们坐到休息区,端上趁他们忙活时准备的蛋糕和茶水。 “唉——”陈继志叹了一声,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捏捏她的脸颊,转头对时盛说:“过分懂事的女人就是让人心疼,对吧?” 时盛直视着他,点了下头,“对。” “男人呢,一心疼起女人就容易失了分寸,做出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来……中文里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关心则乱。” “哦,对。”陈继志微笑,“我才乱完,你接着就乱了。我们还真是一家人啊……不过你比我乱得多啦!”他叉了块蛋糕送到希娜嘴边,“我最近都懒得管你,就等着看你在我出国期间会玩出什么新花样,没想居然出了这种事,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时盛垂眸笑了笑,随后站起来,双手紧贴裤缝,朝陈继志深深鞠了一躬:“大哥,让我去素钦吧。先前是我不知好歹,现在知道错了。” 陈继志不动声色地又喂希娜吃了口蛋糕,才温声嘱咐她去隔壁书店挑几张黑胶唱片。 希娜走到门口,忧虑地回望一眼,顺手关掉了大灯。 周遭骤然暗下,唯有休息区仿佛被一束追光照亮,成为舞台焦点。 “阿盛,坐下。” 时盛依言坐回椅子上,正要再开口,却听对面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别辜负希娜的心意,把给你准备的蛋糕吃了。吃完再说。” 时盛于是拿起叉子和盛蛋糕的小碟,像用筷子扒米饭似地,稀里呼噜两三下就把蛋糕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嚼起来。 “你急什么?”陈继志冷笑,“又没人跟你抢。” 话音刚落,时盛就被噎住了。嗓子眼和胸口同时闷痛起来,他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却抓了个空。 陈继志已先一步端起茶杯站起身,“你又犯老毛病了。好言好语地说,不听。”他手腕一翻,温热的乌龙茶从时盛头顶倾泻而下,“非得等出事了才知道来认错,让我感觉好像是被你拿捏了,很烦。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还得我去擦屁股,也很烦。” 茶水从发间缓缓淌下,淋过眉眼鼻尖,或渗进唇间,或沿发梢下颏滴滴落下。 时盛条件反射地闭气,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硬将堵塞的食物挤了下去。 “再说,我现在为什么要安排你去?”陈继志神态自若地放下空杯,坐回原位,“都要开始生产了……哦,人家把最难的工作完成了,你就去摘果子啦?像什么话。” 用力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时盛使劲儿清了清嗓子,抬手抹了把脸,“当地武装扣押了原材料,要求分成,狮子大开口。现在在那边的人谈判经验不足,搞不定,目前根本没办法投产。” 陈继志冷哼一声,“你消息倒灵通。” “是约拿主动联系我,说再拖下去不是办法,问我能不能去一趟。大哥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问他。我知道你的人就在外面,随便派一个去车里拿卫星电话打给约拿,很快的。” “哦,现在我还需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了?” “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时盛恳切道,“大哥说懒得管我,其实不也是考察了一圈,没有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才按着不动,等度假回来再找我谈么?” 陈继志不作声,端起自己的茶呷了一口。 “我过去,”时盛加重语气,“半年之内,保证产能足够垄断国内市场。” 陈继志不为所动:“好大的口气。” 时盛并不退缩:“一年,掌握技术,干掉约拿,把他手里的市场也吞掉。” 陈继志挑了挑一侧眉毛:“这才有点意思。条件呢?” “从明年开始起算,三年,”时盛紧盯着他,“让我回来,放我自由。” “哦?”陈继志用叉子轻敲碟边,“我以为你会说‘别动余桥’。” 时盛微扬嘴角:“她对我只是一时上头而已,没说要跟我和好。我走了,关系自然就断了,她还是会回到岩诺身边。岩诺是公众人物,很容易掀起舆论,万一牵扯到三哥就不好了。” “哈!”陈继志一掌拍在桌上,“绕了半天,你终于亮出这张牌了!那小子虽然是个玛巴埃,但很懂得利用舆论达到目的,有几分你小时候的机灵劲头。”他忽然放松地靠回椅背,笑了起来,“我怀疑你跟余桥的料就是他爆的。因为据说爆料人知无不言却分文不取,普通狗仔哪有这种肚量?” 时盛配合着笑了笑。 陈继志挑起一块蛋糕送到嘴里,边嚼边似不经意地回到前一个话题:“为什么是三年?” “因为以我的能力,三年的生产和销售量,足以让lsd成为缉毒重点目标。如果继续做下去,我迟早会被盯上,被抓。”时盛将双臂叠在桌上,身体向前倾,压低声音,“如果我被抓了,我会在初审阶段——就把你彻底抖出来。” 陈继志闻言猛地一愣,突然被喉咙里的蛋糕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哥,慢点。喝口水。”时盛把茶杯推到他手边,然后在他的咳嗽声中继续道:“三年内挣的钱是天文数字,我分文不要。怎么算,你都是划算的。三年后回来跟你交接清楚,只要确定了余桥平安,我就远远离开,再也不会出现。你尽管放心。” “哈哈……咳咳!”陈继志边咳边笑,“阿盛你真是很幽默啊!” 时盛露出整齐的牙齿:“我还有更幽默的。”他环顾前方昏暗的教室,“不知道大哥之后要怎么安排希娜?会跟她结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吗?” 啪! 盛蛋糕的碟子在时盛湿答答的头顶上四分五裂,一道鲜艳的红自他的额角渗出,沿着茶水留下的印记,缓缓向下流淌。 “威胁我?”陈继志扯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奶油。瓷盘碎片也划破了他的手背。 时盛抹去眼睫上的血,淡然道:“是的,威胁你。其实你的软肋不比我少,我挑的已经是你最容易放弃的那个了。”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条信息,推到陈继志面前,“你儿子jason,出去读书几年了,前几天还发信息给我,叫我过去找他玩。” 陈继志瞟了眼手那机屏幕,两腮顿时绷紧,几不可查的惊讶与落寞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这么多年,”时盛接着道,“我一直恪守祸不及家人的江湖规矩,从没想过对你的家人下手。但如果真的被逼急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的要求,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陈继志侧过身,将沾着奶油和血污的纸揉成一团,“那你安排安排,尽快动身吧。你本就不该在媒体上露脸,眼下闹出这种八卦,确实该避避风头,就算你不提,我也正要找你谈的。” 时盛这才伸手抽了几张纸巾:“多谢了。” 擦去脸上的血迹,他正要起身告辞,又被陈继志叫住。 “等一下,有份‘礼物’给你。” 陈继志打了个电话,约摸五分钟,他一个手下推门而入,将一台dv递到了时盛面前。 时盛狐疑着接过机器,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岩诺瘫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双腿浸在暗红的血泊里。 “我让人联系他,说是你的手下,替你约他见一面,他居然信了。”陈继志又露出惯常的冷漠笑容,“也好,省了不少力气。不知深浅的人总要付出一点代价。他该庆幸,打进他腿里的是钢珠不是子弹,至少不会残废。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当‘公众人物’……就看他的造化了。” 时盛“啪”地合上dv屏幕,猛地起身冲向门外。 那个送来dv的人正站在路灯下,叼着烟和同伴有说有笑。时盛大步流星地朝他走去,同时拔出后腰的枪,“咔嚓”一声利落上膛。周围的路人见状惊叫着四散逃开。 时盛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狠狠将他抵在灯柱上,枪口粗暴地塞进他嘴里。 “我把枪抽出来的第一时间,”字句如刀,从时盛齿间挤出,“就要听到这段视频的拍摄地点。你想清楚了。” 第146章 146 变故 由于几颗钢珠卡进了膝关节,岩诺的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等他被推进观察室,天已经完全亮了。 余桥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墙外,望着里面浑身戴满仪器的岩诺,拨通了缇朵的电话。 “喂?嗯,结束了。医生说观察四十八小时,没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了……你不用来。” “余桥,”缇朵的声音有些嘶哑,“昨天时盛说,舆论很快就会平息……你猜怎么着?刚才我去买烟时特地看了一下,没见着那几份晚报。问老板,他说昨晚摆出来没几个小时就有人来全部回收了,附近几家店也是。我回来上网一查,论坛里的八卦贴也基本删光了。” 余桥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嗯。然后呢?” “不觉得很可怕吗?这种行动力和能量,什么人才做得到?对方这么做,难道是为了你们三个吗?肯定不是啊!他是怕有人深扒时盛的身份,最后把他牵扯出来……还有,岩诺伤成那样,居然没人提报警,连你也……”缇朵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知道报警没用?” 第166章 “……别问了。”余桥闭了闭眼,“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没必要非得求证……塔国不就这样?” “我问这个没别的意思,是想劝你再想想,真的确定要跟时盛走吗?” “走?”余桥失笑,“没有这种选项了,走不走的……”她喉头突然一哽,“已经由不得我们选择了。” 昨天下午看到爆料照片,余桥第一反应就是给时盛打电话。 她想告诉他,当晚就执行假死计划。她愿意亲自扮演杀手,让塔那温在河边专心接应就好。 必须是当晚,赶在陈继志发难之前。来不及再考虑看起来是否合理了,也顾不得后续如何,先离开再说。 可时盛不接电话,半天只回一条信息来,“办事”。 办事?办什么事?以他的性子,这种节骨眼上,他只会办“负荆请罪”这种蠢事。 心急如焚转为怒气冲天,余桥将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又砸了几个杯子仍无法平静,终于按捺不住冲去停车场准备开车。然而还没走到自己的车旁,她就被埋伏已久的记者团团围住。 镜头和话筒如枪口般怼到面前,惊慌瞬间扼住了呼吸,余桥终于意识到,她与时盛前一晚在这里碰面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就不该那么脆弱。再怎么觉得岩诺变得自卑、自暴自弃是自己造成的,再怎么难以承受自己毁了他的负罪感,都不该在风口浪尖上与最不该暴露的人相见。 对时盛的依赖,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被缇朵解救回房间后,余桥依然手脚冰凉、呆若木鸡,直到时盛终于打来电话,她才如梦初醒,随即又迅速坠入另一个噩梦——二十多颗绿豆大小的钢珠将岩诺的双腿打得血肉模糊。虽不至于残疾,却无疑是要去炼狱里走一遭。 这回余桥没有失措,反而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无声落下。 她一心只惦记着时盛的处境,竟完全把岩诺给忘了,根本无从得知他怎么会突然出门,独自跑去一栋废弃多年的烂尾楼里与来历不明的恶徒见面。 他才刚刚惹出那么大的风波。作为他的经纪人,她本应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才对。 他正承受着情伤的折磨。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兼朋友,她更该耐心地与他对话,帮他解开心结才是。 可她一样都没有做到。 真是糟糕透顶。 等余桥赶到医院,岩诺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时盛额角带着血,衣服上也沾满了血迹。 缇朵在场,他没详细说明前因后果,只拿出了那部dv。 既然人是时盛救的,那毒手是谁下的,自然不言而喻。 明知不是时盛的错,可余桥还是忍不住对他说:“你走吧,我今晚不想跟你说话。” 时盛一言未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后,余桥也让缇朵回去了。 岩诺已经这样了,缇朵不能再有事。 独自等了一夜,余桥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是的,没得选了。与其继续自责、纠结“如果”,不如想想更实际的对策。 “真的。”余桥回过神,“缇朵,别担心我了。我倒是更担心你……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挂了电话,余桥仍定定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透亮的玻璃上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与她并肩而立,望向里面。 “现在想跟我说话了吗?” 余桥吸了吸鼻子,朝玻璃中的影子点点头。 “那走吧。去晒晒太阳,吃点东西。” 清晨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朝阳的光像破壳不久的小鸡般毛绒绒的,照得人鼻子发痒,忍不住要打两个喷嚏。 这家医院的规模不及圣迦南,中心花园因布局紧凑而显得格外绿意盎然。时盛牵着余桥走到一处摆着东西的石桌旁,向守在那里的魁梧男人点了下头,对方朝两人微微欠身示意后便撤身离开了。 余桥盯着那人的背影,在放了座垫的石凳上坐下,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脸对时盛说:“陈继志又收报纸又删帖的,就是不想你的身份被深挖。你现在又带着手下来跟我见面,不太好吧?” “不是我的手下。”时盛打开桌上的纸袋,“是安保公司的人,总共四个。他们接下来一个月都会在这边守着,不让记者骚扰你们。”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锡纸包掂了掂,笑道:“还热乎着,猜猜是什么?” 余桥不理解他怎么还笑得出来,“我没心情猜。” 时盛笑意不减,顾自拆出包裹在里面的食物递给她。 “我本来可以早点过来的,就为了等这个耽误了一会儿。” 夹着肉蛋菜的法棍三明治,与当年逃亡时在满是大货车的路边买到的一模一样。 的确还是热乎的。热度自指尖传导至心口,惹得余桥鼻子一酸,眼泪便扑簌簌滚落下来。 “都怪我,我害了你,也害了岩诺……前晚我就不该……” “嘘嘘嘘。”时盛伸手拭去她的泪,“别说这种话。快趁热咬一口,看看有没有以前那种好吃。” 尽管毫无胃口,余桥还是乖乖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就用力朝他点头。 时盛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将同样仍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拿出一个三明治,边吃边说:“还记得骆咏鲲吗?后来他跟我说过,为了抓到我们,他设下的陷阱不止一个。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没有在孟当暴露,也一样会被抓到。同样的道理,前晚你不跟我见面,我的假死计划也未必会顺利。我们会筹划,以我们为目标的人当然也会。所以怪不得谁,不许那么想。” 余桥怔了怔,看看四周,忙凑近时盛,小声道:“你是说,陈继志他……” 时盛有样学样地也看看四周,凑近她,压低声音应道:“不然他怎么能继承他老爸的衣钵?” 五月份拒绝了去素钦的提议后,时盛便故意频繁在陈继志面前露脸——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若陈继志真起了杀心,那躲着他不如主动送上门。避嫌是陈继志的一贯作风,他绝不可能让人死在自己身边。 恰巧,那阵子陈继志也需要时盛经常出现。毕竟,作为一个日常以坐怀不乱面目示人的“好老公”、“好爸爸”,他无法明目张胆地把希娜领回家,告诉家人这是他在百忙之中给女儿找来的“住家老师”。 时盛于是充当了介绍人,还不时当着陈继志老婆的面对希娜说些轻佻的话,让人误以为他对希娜有意思,之后趁她休息领她出去也显得十分合情合理。自然,真正带希娜兜风、购物、住酒店的,是陈继志。 甜蜜的地下恋情展开一个多月后,陈继志决定给希娜开办一间芭蕾舞培训教室。找地方、办证件、搞装修等杂事也都由时盛一手包办。教室落成后,希娜不再当住家老师了,时盛才功成身退,八月方有时间上岛找余桥。 就在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时盛对自己金蝉脱壳计划越来越有信心的时候,在素钦的约拿突然打来了电话。 是的,一切都很顺利,除了那座要生产新型毒品的加工厂。 陈继志安排过去的人,在厂子筹备期间就打点了所在地的武装势力。送钱送物资送女人,大家天天一起花天酒地,称兄道弟打成一片,原以为不会再有问题,哪知等原料来了,对方立刻翻脸,武力扣押了货物,要求分成。那边的人都傻了眼,急忙请示陈继志。可这朱雀门的话事人仿佛谈恋爱谈傻了,轻飘飘说了句“那就先放着吧”,便再也不闻不问。 约拿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无奈之下只得向时盛求助。 时盛一听,心里就毛了。 先前陈继志要他去素钦,是强调过抓紧时间的。这会儿却这么丢着不管,实在可疑。 再加上这阵子他对自己没有任何动作,还计划中秋节后去国外待那么久……只怕是想学姜太公钓鱼,钩不入水,就是想看鱼儿怎么在他好整以暇的时候蹦跶。 时盛不敢掉以轻心,立刻通知塔那温离开塔汶回山瓦,等下一步指示。 这一切还来不及告诉余桥,犯规风波就爆发了。 时盛没有犹豫,当即发信息约她见面。 这种情况下见面无疑冒着极大的暴露风险,但也显然是个主动跃出水面,一探钓者真实态度的好机会。 更何况,岩诺以这种方式抵抗转签,余桥必定大受打击。时盛无法对此坐视不理。 在地下停车场露脸,既是刻意为之,也实在是心疼余桥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只是时盛没料到,拍到照片的居然真的不是记者或狗仔——当他赶到那栋烂尾楼里时,岩诺已经拖着伤腿爬到了楼梯口,见到他反而笑了。 “我想逼你现身,跟你再光明正大地打一架……想不到又让你看笑话了。你说得对,山下多的是会从背后捅刀子的人……你告诉阿桥吧,照片是我安排人拍的,也是我爆出去的,让她彻底地讨厌我吧!” 第167章 时盛没有那么做。在医院里见到缇朵后,他又悄悄警告了她一次,绝不能把爆料人可能是岩诺这事告诉余桥。 此刻,坦白了许多先前来不及说的种种,时盛也仍对此事只字未提。 已有的信息已经够余桥消化好一会儿了,没必要再增加打击。 果然,余桥听完后,整个人都僵了。她握着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坐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像一尊被刷了清漆的雕塑。 第147章 147 “哭吧,我的傻姑娘” “干嘛摆出这种表情?” 时盛笑眯眯地伸手要捏余桥的脸,被她一偏头躲开了。 “三年而已,又不是三十年。”他笑意不减,“之前七年,后来五年,不都熬过来了吗?三年算什么,睡几觉就过去了。” 余桥已经完全从起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了,眉头越拧越紧:“你信他?你居然信他?你都那样明目张胆地威胁他了,他更不会放过你了!” “不吃啦?那我吃。”时盛自然地拿过她手里已经冷掉的三明治,把锡纸又往下剥开些,大大咬了一口。一点黄芥末酱沾在嘴角,他用拇指抹掉,舔舔指尖,“没错,他想我死,但暂时不能——至少在物色到或是培养出一个跟我差不多的人之前,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的人往往脑子不够用,脑子够用的可能太惜命,既有头脑又有胆识的人也许野心太大——陈继志在素钦的买卖本就是临时计划,眼下的局面已足够证明,能代他料理的人选其实十分有限,否则他也不必对时盛这般紧逼。 “我猜他肠子都悔青了,”时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像养蛊一样多养几条‘狗’。三年时间,也许够他纠正这个错误。”他轻哼一声,“当然也够我想出更好的应对办法。” “这些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余桥一针见血地戳穿道,“他的心思你怎么可能完全摸透?要不是那个叫约拿的人给你打电话,你能看穿陈继志对你放松警惕是在钓你吗?说不定你还沾沾自喜,觉得把希娜送到他身边是一步妙棋,连老天爷都帮你!” “嚯!”时盛瞪大眼睛,“猜得这么准,你会读心?不得了!完了,被你完全拿捏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格外夸张,余桥知道他是想逗自己笑,但她的心已沉到谷底,一时半刻难以扬起。 “时盛,你听我说。”她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既然……” “你刚刚都那么大声了,”时盛嬉皮笑脸地打断她,“现在再这么小声没意义了。” “听我说!”余桥重重擂他一捶:“这么大的事,你能不能认真点?!” “好好好,你说你说,我错了。”时盛立即正色,手动压下嘴角,“洗耳恭听。” 余桥劈手夺过那个三明治,胡乱包上锡纸,扔到纸袋里,仍低声道:“昨晚我想过了,其实去素钦未必是坏事。那边本来就乱,你完全可以把假死计划搬到那边执行,看起来更自然。而且塔那温在那边待过,熟悉情况,能更好地帮你。从素钦出境,怎么着都比从塔国出去容易吧?” 时盛点点头:“听起来相当不错。” “对吧?”余桥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会儿我去图书馆,用那边的电脑查查素钦现在的局势和地图,你去忙你的。我们晚点再碰头,一起好好研究一下该怎么规划路线。” “好。”时盛更加用力地点头,随后握住她一只手,“不过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余桥反握住他的手,也点头,“嗯,你说。” “先不谈塔那温那一点,你说,凭陈继志的见识,他会不会也能想到,从素钦逃走更容易,从而早就做了安排呢?比如让人盯紧我,我一有小动作就用你的安全来警告我呢?” 一大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扑哧一声灭得彻底,连一点火星都不剩。余桥被扬起的烟尘蒙得灰头土脸,又被呛得再度泪如雨下。 到底还是太急太天真,居然连这么显而易见的漏洞都没想到。 时盛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安慰,只是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哭吧,我的傻姑娘。今天哭完,等明天太阳升起,就不要再哭了。别再东想西想地操心你不该操心的事,只要相信我就够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活着,一定会回来。” “可是,可是……” 可是,与过去在光莱做线人的性质完全不同,这次“好好活着”的条件,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罪人。 “不然,不然……”余桥使劲儿抹把脸,“你去自首,以过去你做过的事为由,去自首,监狱里……监狱里……” 她倏地噎住,说不下去了。 待在塔国的监狱里莫非比去素钦更安全?天大的笑话。 时盛果然轻轻摇头,“余桥,我现在没资格既要、又要、还要。我不怕死,眼下也没那么在乎会失去自由了,可前提是,你不能有事。” 他垂眸低头,轻叹一声,再抬起头,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三年后,我回来也不期待什么,能好好跟你告别就够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辞而别,也不会像五年前那样,用那种特别糟糕的方式离开。你不要有任何负担,到时候给个机会,让我见你一面就好。” 泪水将时盛的模样模糊成一团意味不明的色块,余桥慌忙揉了揉眼睛,他的面容只清晰了一瞬,便又再度扭曲着陌生了。 “不说了,哭吧。” 温柔低语彻底撞开了悲痛的闸门,余桥捂住脸,在掌心里失声恸哭。 日头渐高,周围的走道慢慢热闹起来。一些人走进花园寻找坐处,没有人多看那在石桌不住抽泣的女人和沉默不语的男人一眼。毕竟这样的情形,在医院里实在太常见了。 不过没多久,还是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们身边,默默递出一包纸巾。 余桥接过纸巾,这才止住哭泣,赶忙连声致谢。 目送老太太回到老伴的轮椅旁,时盛别过脸揉了揉鼻子,然后拿过余桥放在桌上的手机,摁下一串号码,选择“存储”,一边在联系人一栏输入名字一边开口道:“我给小狗找了个新主人。老权年纪大了,我担心他哪天也变成那样……”他瞟了眼给纸巾的老夫妻,“所以还是不给他了。你呢,要忙工作,又要备考国际执照,还要照顾岩诺,忙得很,所以也不能给你。” 他将手机放回余桥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新联系人,希娜。 余桥怔愣着眨了眨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 “她是好人,”时盛解释道,“很善良,会对小狗很好的,尽管放心。以后要看小狗,就联系她,我跟她提过你的。如果,”他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当然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陈继志为难你,你也联系她。” 说罢,时盛观察着四周,拿过装三明治的纸袋,取出那个没吃完的三明治,然后将纸袋放低至桌沿下,示意余桥往里看。 里头还有两个看起来颇有份量的纸包,其中一个体积较大,形状近似三角。 思绪依然凌乱,余桥茫然地抬眼望向他。 “在岛上见你还能熟练地用枪,我就放心了。”时盛折紧袋口,将里面的东西裹严实,“格洛克,和以前给你那把一个型号,很轻便。余桥,从我离开这家医院开始,你必须时刻把它带在身边。有任何危急情况,都不要犹豫。拿着。” 余桥没接,颤声问:“什么意思?” 时盛不答,勾腰去拉她的手。 她条件反射地将手藏到身后,“什么叫‘从你离开这家医院开始’?你今天就要走?” “别管我什么时候走,”他沉下肩膀,“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双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松开,像被抽走筋骨般垂落到石凳上。 他这才抓住了她。 气温早已升高,余桥的手却依然冰凉。时盛把纸包搁到一旁,将她的双手捏成拳头,用自己的手掌紧紧捂住,捧到嘴边,印下一个长久的吻。 “我离开这家医院起,我们就别再联系了。”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背,“之后如果有什么情况,希娜会告诉你的。什么都没说就代表一切平安,你要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南湄海鲜市场的地下赛里我发现几个不错的苗子,我把名字留给你。等岩诺那事的风波过去了,你抽空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培养价值。” 鼻腔里酸胀异常,可泪腺似乎干涸了。余桥再也流不出眼泪,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呆望着他。 时盛腾出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脑,与她额头相抵。 “记住,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先前说过的国外银行里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行……给你配了三盒子弹,希望一颗都用不上。” 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即将关门时,时盛还是取下了墨镜,对站在外面的余桥露出灿烂的笑,然后握拳捶了捶胸口,比了个“ok”,又比了个“v”。 第168章 放心,没问题,一定能赢。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那个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清瘦的身影挤得越来越细,最终完全消失。 重新戴上墨镜,时盛颓然后靠。轿厢下沉带来的失重感让他一阵眩晕,心里空落得发慌。 行车上路,那种眩晕感并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时盛强忍着不适,猛踩油门,在阵阵鸣笛声与叫骂声中飞速穿行。 回到住处,他来不及理会照例趴在门前等待的小狗,径直扑倒在沙发上。 闭上眼便陷入一片嘈杂的黑暗,无数诡谲的影子在周围穿梭旋转,最终定格成一双失神的眼睛。 余桥后来没再说话,也不再哭泣,始终只静静地凝望着他。她那琥珀色的眸子,像是被满月或薄云遮蔽了光亮的星辰。 时盛从未见过她这样,哪怕是五年前,以那么无情的方式推开她,她的眼睛也不曾如此黯淡过。 这比眼泪更令他心痛。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去岛上找她。那样的话,即便假死计划失败、他真的死了,她也始终是局外人,不会被卷进这场漩涡,更不必再为他担惊受怕、日夜牵挂。 ……终究是不该贪心的。 时盛头痛欲裂,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小狗跳上沙发,迟疑地摇着尾巴,嗅闻他的手,小心地舔了舔,然后小声地呜咽着在他脸旁趴下。 时盛稍稍松开自己,睁开眼望着它。 小狗哼了哼,匍匐着挪近,用潮湿的鼻头开路,一点点拱进他的臂弯里。 毛茸茸的温度融化了压抑已久的情绪,时盛蜷缩起身体,终于哭出声来。 第148章 148 lucky 清晨六点,闹铃响起。余桥睁开眼,果断起床。 烧上热水,她一边刷牙一边走到挂历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昨天的日期格里划了一个大大的“x”,又在今天那一格里的“取证”二字后面,郑重地打上一个勾。 二零零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她终于要拿到从上大学前就挂念着的国际体育经纪人执照了。 巧的是,今天距离时盛离开塔国前往素钦,也刚好整整一年。 还有两年。余桥翻了翻仅剩的两张挂历页,眉心又打成了结——怎么还有两年这么久? 确实如时盛所说,他离开的这一年,她过得异常忙碌。就跟备考、念大学那五年一样,忙到几乎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明明是相同程度的忙碌,那五年仿佛眨眼间就过去了,可到了现在,怎会才过了一年?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算错了,或是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什么吗? 啪嗒。 一块牙膏泡沫落地有声,打断了余桥的胡思乱想。她急忙转身想冲回卫生间,却差点和不知几时来到身旁的岩诺撞个满怀。 岩诺也被吓一跳,连忙让路。恰好余桥也往同个方向躲,结果两人又一次堵住对方。再试一次,还是一样。 牙膏沫已经糊满了余桥的下巴,岩诺忍不住笑起来,侧身靠到墙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唔!”余桥飞跑,带出一阵薄荷味的风。 去年在岩诺住院期间,余桥就物色好了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一来,他们原先租住的两间单身公寓,租约只到年底;二来,医生说岩诺后续可能还需要一两次小型手术才能完全康复,她认为这种情况还是住在一处更方便照顾。 至于这样又会闹出什么绯闻,余桥已经全然不在乎了。犯规风波和重伤让岩诺的事业全面停摆,他完全淡出大众视野是迟早的事。新世纪,整个世界都在快速发展,各行各业人才辈出,没人会是永远的焦点。 只不过,岩诺被遗忘的速度还是快得有些出人意料。他住院的头一个月,病房里堆满了鲜花和礼物,那四个安保公司的人还拦过不少记者和热情得不正常的粉丝。当时余桥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再续雇他们一个月。哪知到了第二个月,那些鲜花枯萎后,就再也没有新的补进来了。出院那天,余桥独自一人就轻松将岩诺带回了新住处,全程愣是没有遭遇半点打扰。 尽管岩诺对自己人走茶凉的处境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余桥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失落。委婉地安慰了一番后,她替他做了决定:等身体完全康复了,就回雾隐山。 这也是他家人的期望。他被猎枪打伤的消息传回班隆卡后,他阿妈当场晕倒。嘎娅和他阿爸带着一帮族人日夜兼程赶到嵊武来,要不是余桥几乎下跪恳求他们为岩诺今后的健康着想别冲动,并再三承诺会全力照顾好他,他们早就直接把他从医院抬走了。 这些情况岩诺都知道。他没多说什么,恹恹地答应了。他的半长发在住院期间被剪掉了,一同被剪掉的似乎还有他身上的野性与灵气——与余桥同住的这大半年里,他像是提前老了,变得安静而嗜睡,吃得很少,整天与电视机和报刊为伴。好几次余桥深夜晚归,他都坐在电视机的亮光前垂头熟睡。 今天能露出那样的笑容,实属难得。 等余桥洗漱完毕,岩诺已经煮好了咖啡,正烧着油锅准备煎蛋。 “我来吧。”她走到灶前,拿过他手里的锅铲,“你去把营养剂吃了。我看没多少了,吃完去开新的,顺便复查。” 岩诺乖乖让到角落里,默默看着他的前经纪人熟练地单手拿着鸡蛋在锅边敲开,手指一错,锅里便多了一朵不断膨胀的漂亮的“太阳花”。 “今天不用去买菜了。”余桥回头看了他一眼,“晚饭我带回来。明天周六,白天随便吃点,晚上我请客,庆祝拿到了国际执照。” “好。”岩诺将手背到身后,后背一下下轻撞墙壁,“阿桥,我……从明天开始,我想去晨跑。” “什么?”余桥又敲开一颗蛋,“没听清。” “我说……”岩诺咳了一下,提高音量,“我说,我明天要开始晨跑!我要复训,打比赛!” 一滴热油溅到余桥的手臂上,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又赶紧伸长手臂去给煎蛋翻面。 岩诺走上前,拉开她,接过锅铲,利落盛出一只焦黄的蛋,将另一只翻了面,又啪啪往锅里连敲了两只鸡蛋。 “我是受过伤,膝盖做了手术。但不代表我废了。我还不想回去,我还要继续打比赛。” 余桥抹掉手臂上的油点,“别开玩笑了。膝盖损伤是不可逆的,你再打比赛,以后……” “有多少运动员都受过伤、做过手术!”岩诺大声打断她,“好了还不是继续练继续比,我怎么就不行?” 他关了火,将锅里的煎蛋全部捞起,然后端着盘子转过身,“将近一年,你连鸡蛋都不让我煎,好像我是个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废物一样。拿着!” 余桥怔怔地接住盘子。 “我知道缇朵讨厌我,不会签我。”岩诺回到灶台前,叮叮咣咣地取碗拿勺,“没关系,我先租用你们的场馆复训,按市场价付费,不占便宜。”他掀开煲粥的电饭锅,“你不愿意再带我也没关系。等复训得差不多了,我自己找经纪人。” 余桥愣了愣,“缇朵不讨厌你。再说签约又不是看个人喜好。” “不讨厌?”岩诺冷笑,“年初她来,在我背后说的那些话,真当我没听见?那会儿我是腿瘸,又不是耳聋。” 直到今年华人农历新年过后,没发生什么异常情况,余桥才敢邀请缇朵来新家做客。 除了带来ls不再与岩诺续约这一意料之中的消息,缇朵还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她已经开始着手筹备自己的经纪公司了。她希望余桥加入,在证照办齐之前就先物色好几个有潜力的格斗类选手,重点培养出一两个亮眼的,争取在初创期就一炮打响,吸引投资人关注,为日后发展铺路。 缇朵展示了详尽的商业计划书,并介绍了进展。得知她做这些的同时还在处理着ls的收尾工作,余桥再次被她的能力折服,再加上自己本也打算恢复工作,便欣然同意了。 两个女人就着新事业聊得热火朝天,等她们终于想起来旁边还坐着个岩诺时,他早就拄着拐回了房。 缇朵当时对他灰头土脸的状态很不满,于是故意大声地说:“我现在看到他就来气,所以就是不想多看一眼啊。那么冲动地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现在又装什么可怜?什么?要回山里了?那好啊!可赶紧走吧,别再耽误别人了!” 余桥拦都拦不住。过后岩诺对此只字不提,她也只好装傻。 此刻他终于提起来了,她只能悻悻地岔开话题:“我先把煎蛋拿出去。” 岩诺很快端着白粥和咸菜跟出来。 “你们找的那些选手是不错。”他垂着眼给余桥递筷子,“但跟我比还是差了。就那样都能拿到成绩,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复出?” 与缇朵碰面后没多久,余桥就拉着老龙跑遍了包括南湄海鲜市场在内的大大小小的地下赛和黑赛,拍了大量比赛录像,其中也包括时盛推荐的那几个人。回来后她将视频导入电脑,一帧帧反复分析、对比,客观地筛出十个人选。后来经过几番游说洽谈,她成功签下了七个。 第169章 新公司于六月对外宣布成立后,一名选手在八月便夺得了拳击锦标赛轻量级冠军,另一人则于十月初拿到了年底综合格斗大赛的决赛资格。 如此辉煌的开局,有岩诺一份功劳——不管是初期筛人还是后期制定训练计划,他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参考意见。 余桥一直以为他只是随手帮忙,怎么都没料到,他其实是在默默地评估着他自己。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岩诺往余桥碗里甩去一只煎蛋,“我又不是傻瓜,不会明知道不行还要硬上,把自己彻底弄废。我心里有数。我还这么年轻,不想放弃。强度又不是一次就拉满,肯定是慢慢往上加……我既然有想法,就有周全的准备。” 言之有理,余桥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只好先搬出他的家人:“可我答应过嘎娅和你阿爸,今年无论无何都要让你回班隆卡。” “这你不用管。”岩诺稀里哗啦地喝粥,“失败、受伤,灰溜溜地躲回山里,你觉得我这样能管好寨子吗?根本不会有人服我。” 这个余桥从没考虑过的角度,更是噎得她无言以对。 “现在我阿爸还在,也许没人敢说什么,以后呢?”岩诺接着道,“人都是会死的。这回我不要什么金腰带,证明了我岩诺不是被打倒一次就再也站不起的孬种就够了。” 从前的岩诺好像突然回来了,胃口变好了,喝了一碗粥,吃了两只煎蛋还不够,又去盛了一碗。 余桥盯着他看了许久,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复出的想法的?” 岩诺耸耸肩:“我从没想过要退出。” “……啊?” “觉得我应该退出,是你们的想法,想强加在我身上的想法。” “……那之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们会听吗?再说先前也还不是时候。”岩诺终于放下碗筷,抬起眼直视着余桥,“现在你考到国际执照了,让你忙的事少了一件,我得补上这个空档,让你操操心,免得你有空去想那些……最好不要多想的事。” “……不要多想的事?”余桥不解,“什么意思?” “有个人整整一年没有音讯……比起他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了,我更关心你是怎么说服自己相信他一切平安的……”岩诺眉头微蹙,“阿桥,我很心疼你,比以前还心疼。因为以前,你对他是不抱希望的。” 余桥心头一震,像被沙迷了眼睛般连连眨眼。她慌张地低下头端碗拿筷,机械地咽下半碗白粥,扔下句“吃饱了”,便快步躲回卧室,忙不迭地关上门,扑到枕边抓起手机,哆嗦着手翻出希娜的号码。 时盛离开后的头两个月,希娜曾给余桥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都弄得余桥胆战心惊,聊起来却都只是时盛联系陈继志了,素钦那边一切顺利之类的内容。 这位芭蕾舞老师纯粹出于好意,余桥却承受不住。于是在第三次通话过后,她发去一条简明直白的信息:以后不用告诉我他很好,出事了再说。 后来希娜果然不再打来了,余桥便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跟过去五年一样,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直至刚才被岩诺猝不及防地点破,她才意识到,自欺欺人原来早就变成她的习惯了。 多么糟糕的习惯。 就像天生没有痛觉的人,会因为察觉不到受伤,反而更容易比怕痛的人遭遇危险,习惯性逃避现实的人,更容易被现实重击。 余桥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万一其实已经出事了,希娜察觉到她的逃避态度,不忍心告诉她? 或是被她的冷淡伤到了,故意隐瞒以作报复? 甚至,会不会是希娜自己遭遇了不测? 过分急促的呼吸给屏幕蒙上一层水汽,颤抖的拇指正要摁下通话键,手机忽然一震,一个信封图标跳到了屏幕正中。 正是希娜发来的。 余桥连忙点开。 一张照片徐徐加载。 那只救过人命的小狗眼睛亮晶晶地吐着舌头,嘴角咧开的弧度像在微笑。 “早上好!一睁眼看到lucky趴在身边,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要跟你分享,请别介意。没别的事要说,仍然一切都好,尽管放心。” 原来小狗终于有了名字:lucky。 虽然是个好常见的名字,但如果世界上必须有一只小狗要被叫做lucky,那它绝对是最够格的那只。 余桥笑着捂住嘴,眼泪于是也沾湿了指尖。 第149章 149 狂热 到考试中心取了新鲜热乎的国际执照后回到公司,余桥径直走进缇朵的办公室,随便聊了几句便开门见山地问:“岩诺的禁赛期已经过了,他要复训,签不签?” 缇朵眨了眨眼,随即抿嘴笑了笑,“先不说别的,签他,你接着带?然后等时盛办完事回来,又像去年那样闹一场?” “不用我带了。他明确表态了,如果你不签,我也不带,他就自己去找经纪人。” 缇朵淡淡哼了一声,“他自己找?他以为他是谁?他那种情况谁敢签?谁知他哪天会不会又突然发疯?天真!” “所以我才问你啊。”余桥轻敲着座椅扶手,“做熟不做生,他的实力你很清楚。” “可他膝盖里卡过钢珠哎!”缇朵撇撇嘴,“实力再强,身体扛不住怎么办嘛?我签他,花钱给他复训,万一他又受伤,那不就是打水漂?” 余桥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办法。第一,他自费复训,通过考核后再签;第二,签对赌,条件你定,达标了转正式合同,不达标可以追回赞助。” 缇朵没有立刻接话,慢悠悠喝了两口咖啡,才低声说:“不兜圈子了。余桥,我不敢签他。” “你跟他亲自谈一次就知道了,”余桥耐心地解释道,“他已经接受教训了,以后不敢那么冲动了。” “我说的不是他犯规的事。”缇朵伸长脖子望了望外面的办公区。 余桥挪着椅子凑近前去,也压低声音:“那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问我?”缇朵苦笑,“我还想问你呢!他去年为什么会被枪击?” 余桥望着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你看吧!”缇朵轻轻摇了摇头,“我去年最后一次见时盛,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的反应跟你一模一样。你们不肯说,那我还是只能猜。” “如果对方针对的是岩诺本人,大可以直接打死他。可是没有,说明对他的袭击只是警告。不仅是警告他不要再那么高调,也是在警告第一时间赶去救他的人,以及跟他走得最近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她犀利如斯,令余桥瞠目结舌。 “更深的原因,我猜不到,也不敢猜了。”缇朵重重叹了口气,“先前我给时盛做事没惹上麻烦,是我运气好;现在我自己开公司还算顺利,也是运气好。但人不可能一直交好运,接下来每一步我都必须更加谨慎。” “敢找你合作,除了你是我的好朋友、有能力之外,还因为你有谱,懂得顾全大局,不像岩诺……我劝你别管他了。既然他要复出,那就让他自己去碰壁好了。能成功是他的本事,一无所获也不是坏事,回山里比呆在城里安全。” 余桥合拢嘴巴又张开,反复几次,到底还是说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话来,只好借喝水掩饰尴尬。 缇朵正想换个话题缓和气氛,一抬眼却透过玻璃墙看见主教练正赶着两名选手,气势汹汹地朝办公室走来。 “两位老板都在就太好了。”主教练阿差大着嗓门说,“反正这俩混球的探亲假是你们批的,假期里出的状况就不能怪我了!” 他口中的“俩混球”都背着手站在办公桌前。通艾嚼着口香糖昂着脑袋,松垮着肩膀,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阿末则还是那么规矩,头低得下巴都要戳到胸口了。 “什么状况?”缇朵问。 阿差没有直接回答,走到阿末身边,捏起他的下巴想强迫他抬头,忽被一旁的通艾猛地推开。 “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的!” “心虚了吧?”阿差用手指点着他俩,转向缇朵和余桥,“看到没有?他们心虚了,不敢给你们看。” “有话直说,不要绕来绕去的!”缇朵不耐地抱住手臂。 “目光涣散,一脸疲相,体能掉得离谱!”阿差双手插住腰,“这种状况从他们休假回来到现在已经持续一个星期了!天天睡懒觉迟到,还是这副鬼样!凭我的经验来看,他们绝对是在假期里吸毒了!” 缇朵和余桥瞬间不约而同地睁圆了眼,绷直脊背。 “放屁!”通艾怒吼,“我们回来当天就验过尿了!训练馆所有人都能作证!那天你也说没问题的!” “谁知道那天验的到底是谁的尿?!”阿差不甘示弱,“觉得冤枉,那我让你们再验一次证明清白,要是心里没鬼,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再验一次就要当面尿给你看,不就正好满足你了吗?你对阿末揣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 第170章 “你他妈再说一次?!小心老子告你诽谤!” “你就是个畜生!”通艾说着就挥起拳头要扑过去揍他,被阿末死死抱住。 余桥与缇朵对视一眼,赶快上前跟阿末一起把红了眼的通艾按到墙角。缇朵挥手示意阿差合拢百叶窗,隔绝掉其它员工投来的好奇目光。 “都说你们更看重打格斗的,所以阿末就算拿了拳击冠军也不敢提要求!他不提我提!”通艾对余桥吼道,又偏头望向缇朵,“两个月后我通艾一定能拿到金腰带!到时候你们必须把主教练换掉!” “哎哎哎!”阿差竖起眼睛,拎高手腕指着通艾逼近,“你个死玛巴埃!我看你真是……” “差哥!”缇朵喝住他,“你先出去休息一下,一会儿我叫你。” “老板?”阿差难以置信,“你信他们?毒虫最会扯谎!我上报完全是为了公司着想啊!” “我没有别的意思,”缇朵忙解释道,“现在太混乱了,我们分头问清楚……” “不把他换了我们就都不干了!”通艾原地蹦了一下,“休想拿合同来压我们!我拿到奖金还怕跟你们打不起官司吗?!” 他此刻情绪过于激动,难以判断是不是目光涣散。不过疲态确实很严重,看起来像几天几夜没好好休息过。 “看来你很清楚合同上的规定。”余桥镇定地直视着他,“那你也应该记得,一旦发现你们吸毒,你连上场的机会都不会有。” 通艾这才气瘪,粗鲁地推开阿末,拳心向上伸直双臂,“没有针眼!腿也可以给你看!” 缇朵把阿差推出办公室,关好门后也凑近仔细查看,“确实没有啊。” 余桥未置可否,对通艾抬了抬下巴:“裤腿拉起来。” 通艾没想到她真的还要再检查腿,有点错愕,但还是很快将裤管提到最高。 腿上也没有可疑痕迹。 “那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缇朵皱着眉问,“天天迟到是事实,看着精神也不好……你们干什么了?” 通艾再次昂起头:“假期见了几个老乡,喝多了,还没缓过来。” “……什么酒这么厉害?” “老家的土酒啊!土酒就是比城里的酒厉害不是常识么?你不知道?那下次我带……” “没有针眼只能证明没用过四号。”余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有很多毒品是不需要注射的。” 通艾反应了两秒,立刻又恢复成斗鸡状,梗着脖子吼道:“老子什么都没碰过!” 余桥不跟他硬呛,淡然转向他身旁的阿末。未及开口,对方已经自觉亮出了手臂。 “桥姐,我也没有。”阿末向前半步,正要提裤脚,被余桥拦住。 “我相信你。”余桥温和地说,“既然通艾不想验,那你代表你们兄弟俩去验一个好吗?”她看了看表,“验完差不多到饭点了,我们一起吃午饭?庆功宴后就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了。正好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岩诺要复训了哦。” “……真的?!”阿末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他会来我们这里复训吗?!” 余桥撇嘴耸耸肩,“现在还不确定。”她瞟缇朵一眼,“反正他知道你,看过你的比赛,也知道你想转打格斗。就算他不能在我们这儿复训,你也有机会跟他见一面聊几句的。” 阿末立刻转向缇朵,伸出手:“老板,给我检测棒。” 缇朵的表情几乎与通艾完全同步,同时从震惊转为一种复杂的无奈。但她还是踱回办公桌后,一边打电话叫场馆的人来陪阿末去卫生间,一边从抽屉里取出检测棒。 阿末兴高采烈地小跑着去接。通艾骂了句脏话,也跟过去要了一份。 在另外几名教练的监督下,阿末和通艾终于重新做了尿检。 检测结果显示,吗啡、冰毒、摇头丸、k粉与大麻均为阴性。 通艾二话不说,抓起两支用过的检测棒就朝阿差脸上砸过去。两人顿时大打出手,幸好周围人多,七手八脚地拉开了,否则缇朵的办公室恐怕要变成临时黑赛现场。 为了暂时平息事态,缇朵最终拍板,通艾和阿末下周一再回训练馆报到,阿差则留在办公室里谈话。 走出公司,余桥按事先约定的,要带通艾和阿末去吃午饭,通艾却一摆手拒绝了,说被阿差气得没胃口,要回宿舍睡觉。 余桥并不勉强。其实他不去,正合她意。 通艾和阿末是表兄弟,十三四岁就下了山,混迹于光莱一带的地下赛场,从假把式的表演赛打到动真格的,拜过不少师父,学得杂,但用得很好。余桥是在一场黑赛里发现他们的。当时他们才到嵊武不久,通艾打败了时盛推荐的人选之一;而长相清秀得甚至在赛前被观众喝倒彩的阿末,出拳生猛如虎,只是腿法欠佳最终吃了亏。余桥没有犹豫,确定名单时把他俩排在首位。 这两人虽说比岩诺还野,但开始正式训练后却毫不含糊,既听话又能吃苦,所以后来才能迅速脱颖而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休假回来突然态度懈怠,实在蹊跷。若不是通艾扯什么土酒喝多了没缓过来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借口,余桥也不会心生警惕。 公司准备的检测棒是进口的,已经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了,但能测的也只是那五种常见的,对致幻剂类,比如,lsd,毫无作用。 lsd,从确认兄弟俩身上没有注射针眼那一刻起,它便在所有可疑选项中奋力地冲余桥挥手了。 素钦的加工厂已经运作了一年了,产品流入塔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陈继志答应时盛的是,在这玩意儿成为缉毒重点前放他自由。三年是时盛自己估算的时间,可万一……他又一次过于乐观了呢? 而如果自己带的选手真的碰了lsd,余桥忍不住想到,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做点什么,把漫长的等待缩短些呢? 这想法一出现便扎了根,扎得她在等待兄弟俩的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十五分钟里坐立难安,像一个真正的瘾君子。 当看到结果全部是阴性的刹那,余桥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只有她自己清楚,她释下的重负与其他人的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关键,是先确定兄弟俩到底有没有碰过lsd。通艾比阿末大两岁,花花肠子相对要多,也更圆滑,不容易被套话。阿末本就更单纯些,又是岩诺的小迷弟,自然更容易沟通。 余桥特意带阿末去了一家他喜欢但平时舍不得吃的日料店,故意点了一大桌刺身,多得让阿末红着脸连连摆手说“够了,桥姐,真的够了”。 吃饭时,她当然不会吝啬与阿末分享关于岩诺的种种。那个大胆的想法给她注入了某种奇异的狂热,让她变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同时也更加敏锐,能精准捕捉到阿末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而这种变化又反过来催化了她的狂热,令她无比确信,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果然,等她结账回到桌前,阿末垂下眼睫嗫嚅道:“桥姐,你对我太好了,我不能瞒着你了……其实我也一直在担心,通艾如果再那样玩下去,再过两个月可能没法去参加决赛了……当然我也不能玩了,尽管那东西真的能让我彻底放松下来,感觉很舒服很自在……但我很清楚,那些都是幻觉。” 余桥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肌肉在神经质地抽动,但她仍竭力维持着平稳的语气,和蔼地问:“别跟我这么见外呀……想告诉我什么?你们玩什么了?” 第150章 150 夜奔上 周六午夜十二点,中城区酒吧街上的夜店“火线”内,强劲的电子乐与随节奏闪烁的灯光骤停,整个空间顿时陷入极致黑暗。狂欢的人群霎时安静,每个人的耳边都只剩音浪冲击留下的嗡鸣与仍在鼓噪的心跳声。 约摸三秒后,音响里突然传来带着对讲机杂音的战术指令:“go!go!go!” 与此同时,数道模拟狙击射线的红色激光扫过人群,不断切割着黑暗。 “fire in the hole!”随着新的指令发出,ak47的爆裂枪声伴着高速白色频闪自四面八方密集响起,间或掺杂着awp狙击枪沉重的开火声。 就在氛围逼真到让人怀疑真的有子弹紧贴着头皮飞过时,一声拖长的“嘀——”如同刚从炼钢炉中扯出的滚烫钢索般贯穿了整个空间,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降临!超重低音如巨锤般砸到每个人的心口,地板随之颤抖,突如其来的炫目强光令人短暂失明。 而爆炸声余波尚未消散之时,激昂的旋律带着暴躁的节奏强势回归。人们惶惑地睁开眼,只见最前方dj台两侧以及各个角落的小舞台上,早已伫立数名穿着军装风格的皮质演出服、戴着黑色墨镜的男女舞者。 当舞者们扔下仿真道具枪,齐齐扯开外套,尖叫与欢呼如海啸般排山倒海地席卷,气氛终于被推至最高潮。 第171章 此时,“火线”的股东之一鬼麻,站在一个大卡座前方的栏杆后,向舞池对面的两个合伙人举杯致意。 几年前金融危机期间,他们以极低的价格接手了原址的酒吧,经过简单的改造后,以低廉的酒水、新颖的刺激视听体验为卖点,在那段低迷时期迅速吸引了大批急需宣泄情绪的拥趸,成为当时的业界黑马。后来经济环境好转,慕名而来的客人依然络绎不绝。像这样保留“传统老节目”的周六,若不提前订位,根本进不来。 三人隔空碰杯,一饮而尽,得意不已。 回到卡座里,鬼麻左拥右抱玩得正开心,一个马仔跨过一条条雪白的长腿挤到他身边,喊道:“大哥,有个女的想见你!” “我妈?” “不是!” “那就撵走。” “哎呀!”马仔凑到他耳边,“是要货的!” “……来过吗?” “没有!” “撵走。” “可是……” 啪! 鬼麻往马仔脑袋上甩去一掌,“你是白痴吗?老子每天都强调,来历不明的人……” “鬼麻哥!” 清脆的女声像冰冽的泉水,破开嘈杂直抵耳畔。鬼麻循声望去,一个身着短款抹胸红裙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正对面,隔着宽大的茶几朝他微笑。 黑色长发松松挽一条辫子搭在胸前;小巧脸蛋上的妆容很淡,衬得那朵饱满的红唇分外诱人;身材比例恰到好处,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被摇曳的灯光勾勒出明暗阴影,煞是好看。 鬼麻嗤笑,又给那马仔一记脑掌,“你直接说是她不就得了?” 马仔见老大一边起身一边整理西服外套,立马招呼一旁大白腿的主人们:“让路让路!鬼麻哥有贵客到了!” “火线”后台办公室,鬼麻亲自在门口接过手下送来的托盘,娴熟地单手托着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在茶几上放一块杯垫,轻轻搁下那杯余桥点的无醇莫吉托,笑眯眯地对她说:“余小姐,你不喝酒,不介意我喝一点吧?” 余桥也不吝啬笑容:“当然。这是你的地盘,你随意。” 鬼麻紧盯着她,放下托盘,后退两步才转身去倒酒。 “因为我也是山里出来的,所以特别喜欢岩诺。他活跃那阵子,我看过好几次他的现场比赛。巴黎那场本来也打算去的,结果签证没办下来,好可惜……说到底还是自己实力不够。现在够了,他偏偏又退出了……不过今天你来了,对我来说,比去国外看现场还开心。” “鬼麻哥这里生意这么好,真让人羡慕。不像我们龙虎街那边,越来越萧条了。”余桥不动声色地环顾这间与娱乐场所里的私人包间无异的“办公室”。 鬼麻端着白兰地折返回来,在她斜侧方落座。 “龙虎街是个传奇,我以前就老琢磨着攒够了本钱一定要去那里混。唉,只能说此一时彼一时了……喝一口?” 余桥举杯回应,轻啜一口,应道:“是啊……我那间酒吧,生意越来越差了。今天来本来也想取取经,结果,”她笑着摇了摇头,“彻底死心了,我可没那么多本钱把硬件升级成你们这样。” “不瞒余小姐,”鬼麻放下酒杯,跷起二郎腿,“你的酒吧我去过。” “哦?什么时候?” “九七年嘛,都说是抄底的好时机。我特意去龙虎街转了转,没想到那边的老板们骨头都挺硬,宁愿亏本也不转让,说肯定会好起来的。” 余桥也跷起二郎腿,“我们华人是这样的。再小再破的店也是辛苦攒下的家业,不到山穷水尽就绝不会轻易出手。” “所以我特别佩服华人,”鬼麻眯起眼,“聪明能干,吃苦耐劳,沉得住气——就像你,小时候就拿过金腰带,长大了年纪轻轻又带出个金腰带。现在嘛,领着一个拳击冠军,还有一个准金腰带……”他话锋一转,“就是他们告诉你我有货的?” “他们只是告诉我,你是他们的同乡,在来嵊武前就很照顾他们。”余桥语气平和,“所以这回休假,他们宁愿天天跟着你,也不愿回老家一趟。我就有点好奇,多问了几句。聊着聊着发现他们状态有点不对……毕竟我在龙虎街长大嘛,对这些很敏感的。”她朝鬼麻竖起手掌,一个个指头往下扳,“四号、龙珠、k粉、摇头丸、大麻……测过了,都不是。那就只有另一种稀奇的好东西咯,再一问,还真是。” “这样啊?”鬼麻再次举杯,“那余小姐怕只是借‘要货’为由,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吧?那不关我的事啊!他们自己要玩,我也劝了,不听。通艾还说在国外都当兴奋剂用呢。” “对,国外的确有人拿来当兴奋剂用的,不奇怪。我不怪他们,更不会怪你。”余桥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挪到沙发边沿,上身微微前倾,“我说了嘛,我的酒吧生意太差了,得想法子聚聚人气。” 她的裙摆本就短,这一挪,又露出一截腿来。鬼麻往下瞟一眼,喉结滚动,不得不再喝一口。 “等通艾拿到金腰带,去国外打打比赛,就是第二个岩诺,你是他的经纪人,有的是美元给你赚,还计较酒吧那点小钱?” 余桥莞尔一笑:“你既然喜欢岩诺,不会看不出来,通艾再厉害,也不可能成为第二他。去年岩诺犯规赔了不少钱,我的佣金不也一样得吐回去。再不多挣点,就只指望着那些毛头小子出头,锅都揭不开啦!再说——”她举目四顾,“这要是做这个叫‘赚小钱’,那我得请教鬼麻哥,什么叫‘赚大钱’?”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嘛。”鬼麻似笑非笑地晃着腿,“搞那些才叫‘赚大钱’。那些东西单价高,又容易成瘾,复购率高得很。不像我们这种,便宜的玩具而已,又没有成瘾性,试过一次就再也不会用的人大把,可不就是赚小钱么?再说现在还会去龙虎街玩的人都有点年纪了,不一定会为小玩具买单。到时候你砸手里了,可不就得怪我了?” “现在跟‘上面’,”余桥指了指天花板,“没有关系的,谁敢搞那些?纯粹找死!我胆小得很,只敢打打‘小玩具’的主意。没错,现在还在龙虎街玩的人确实是上年纪的居多,但你换个角度想想,就是因为上了年纪,活得更谨慎了,才不敢玩那些厉害的,整点无伤大雅的小玩具过过瘾就足够了。” “哈哈!”鬼麻放开腿,肘搭膝盖倾身向前,“不愧是能收了‘山神之子’又能跟帮派分子混在一起的女人,龙虎街,不得了啊!余小姐,我以前看岩诺的比赛,其实不光是为了看他……”他舔了舔嘴唇,“也为了看你。” 余桥没接茬,转头从挎包里拿出两卷捆得紧紧的美钞,“给我看看货吧。” 小拇指指甲盖大小、花花绿绿的“纸片”与喝咖啡用的白色方糖,被透明的塑料纸细细包裹着,分门别类地码得整整齐齐。 它们看起来如此普通,却都载着可能令人精神失常的毒素。余桥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先前混在舞池里,她就注意到身边许多人亢奋得不正常,便万分确定他们肯定用了这些东西。那些人无论是本地的还是国外的,都很年轻。 早前听时盛提起时,她专门查过资料,得知lsd的生理致瘾性的确不及传统毒品强,所谓的“幻觉”是通过扭曲感官认知造成的,但有些人会沉迷于此,形成难以戒断的“心瘾”。而来自lsd滥用国家的调查数据显示,不少使用着为了追求更强烈的刺激,最后照样跌进了传统毒品的深渊。 它绝不仅仅只是个“小玩具”。而她必须为时盛做点什么。 鬼麻在手下送来东西时,已趁势坐到了余桥身边。当面点完货物和钱的数目,他将那卷没拆开的钞票塞回她包里。 “第一次,你拿这些就够了。卖完了再来。”他拿起她的辫子轻轻把玩,“留个我的号码,你每次来我都亲自接待,随时恭候。” “没有原液吗?”余桥问,“那卷钱给我换成原液吧。” “你是新人,”鬼麻用辫尾搔搔她的下巴,“按规矩,原液不卖给新人。原液把握不好剂量会出问题……嘶!” 话被打断,动作也戛然而止。鬼麻低头一看,裆部已被牢牢抓住。再抬眼,面前坐着的哪还是什么温顺的访客,分明是只悠闲甩尾却暗藏利爪的狐狸。 “原液,到底有没有?”手上施力一碾,指尖抠进门襟扣住拉链头,余桥紧盯着男人的三白眼。 纸片、糖块早些年在龙虎街就有人零星卖过,算不上铁证。只有搞到原液,才能证明lsd不再是游客随手捎进来的小众违禁品,不能再被忽视了。 鬼麻吃吃笑起来:“以前远远看着你,我就在想,越是看起来严肃的女人,私底下只会越放荡。现在看来被我说中了。通艾和阿末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 “我们都破个例。东西拿来,钱拿走。货也卖了,钱也赚了,也知道‘山神之子’睡过的女人操起来到底什么感觉了,绝对是很划算的买卖。” 第172章 言罢,余桥径直拉开他的拉链,将手探了进去。 鬼麻的呼吸猛然变重,“果然还得是你这种够劲。” “少废话。叫人拿东西来,”见人进来了余桥也没松手,反而大幅度套弄起来,看得对方脸红脖子粗,放下东西就跑。 门刚被带上,鬼麻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扑倒在沙发上。 余桥不慌不忙地躲闪周旋,掐摸着时机差不多了才咬着他耳朵说:“湿透了,让我先脱掉。” 鬼麻呼哧带喘地立起身,看着余桥将内裤褪到大腿,然后正对着他抬起双腿,“帮我。” 不懂中文的人,或许永远无法理解“色字头上一把刀”是个多么精妙的比喻——当余桥趁势一脚猛踢向鬼麻的下颏,随即迅疾扑转到他身后,用一记标准的成型裸绞将他牢牢锁住时,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十五秒晕厥。余桥利落地将人拖到角落,用事先准备好的胶带绑牢手脚、封住嘴巴。她换上方便活动的t恤短裤,戴上鸭舌帽,收好东西,操起一支酒瓶藏在背后,握住了门把。 方才有人进来,她是故意不松手的——就是要让鬼麻的马仔看到他们老大正要办事,最好别打扰,离远些。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守在门外,她才有把握独自解决。 默数三声,余桥猛地打开门。 没人。 隔着两道门的演员化妆间里有轻浮热闹的调笑声。 那些马仔倒识趣。 余桥于是拉低帽檐,快步向外走去。 第151章 151 夜奔下 鬼麻是通艾和阿末的同乡,比兄弟俩年长十岁,早年靠在山上种植大麻和熬制粗糙的鸦片膏下山贩卖为生。有了点本钱后,他便开始辗转于城镇之间,以药品为幌子继续从事违禁品买卖。他刻意不碰打击力度最大的海洛因与冰毒,避开与类似白荣那样有头脸的上家打交道,来嵊武定居之前也从不扩大经营规模,而且几乎是打一枪换个地方,因此至今都没栽过跟头。 余桥起初听阿末讲述此人时,心里直犯嘀咕:这种人太过狡猾,也许不是她能轻易算计的。不过听到最后,她的顾虑便渐渐打消了——与时盛那种常年行走高空铁索的处境不同,鬼麻习惯了凭小聪明规避风险,并没有那么高的警惕性和强悍如怪物般的自制力,仍热衷于通过猎艳获得某种成就感与优越感,尤其是与其社会身份差别较大的异性。 基于这点发现,余桥的计划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龙虎街的生活经验再次派上用场——酒吧、夜店的后门往往都是马仔的聚集区域,因此离开那间办公室后,她没有选择更近的后门,而是原路返回“火线”喧嚣的舞池,挤入人群中,若无其事地从正门出口走了出去,快步迈向停车场。 缇朵送的奢牌帆布包里装满了lsd制品,余桥感觉心跳快得好像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她有点困惑自己在紧张害怕些什么,明明来之前都已考虑周全——这些东西非偷非抢,真金白银换来的,鬼麻没有理由找她麻烦;至于弄晕他,不过是不想跟他发生关系的正当防卫,到哪儿都说得通。他总不至于为了出一口恶气就闹出打打杀杀的事情,从而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中吧? 这些考量此刻想来仍是合理的。余桥于是安慰自己,只是“火线”里的音响设备实在太好、重低音实在太强,再加上已经好些年没在训练馆以外的地方对人动手了,所以心跳才会如此异常。一定是的。 停车场位于街对面一条巷道内。与昨晚踩点时的情况一样,此时已近凌晨三点,仍有不少车辆频频进出。 余桥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车。 现在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事了。她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复习着计划的后半部分:回去将这些东西与已经准备好的匿名举报信一起拍照,然后按兵不动一段时间,最后再将东西和信件送往缉毒署,照片与相关资料则寄给那几位被称为“媒体最后的良心”、曾撰写过反毒报道的英雄记者。 有了时间差,鬼麻不会只怀疑她一个,就算找上门来,她也能理直气壮地应对。再说,到时候如果舆论发酵起来了,哪怕警方还没采取行动,他也得先避风头,根本来不及做调查算账了。 如果舆论真的起来了……时盛大概就能早些脱身了。 美好的畅想让余桥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暂时不想考虑坏的结果。消极想法一旦出现一个,就会像癌细胞般不断扩散,容易令人裹足不前。何况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跟着前车缓缓驶到停车场出口,余桥正等着道闸起杆,忽然看见前方的车辆灯光里闪出两个人影。他们手里都拎着棍状物品,不等她反应,其中一个猛然用手里的东西指过来,大声喊道:“就是她!” 如同往水池里扔了一块面包,颜色繁杂的肥胖锦鲤张着嘴挨挨挤挤地浮出水面般,一群人呼呼啦啦地从前车两侧蜂拥而至,挥舞着钢管砍刀扑向余桥的车。 余桥来不及多想,猛按喇叭,同时狂打方向盘倒车。停车场粗糙的砂石地面被轮胎刨动,小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车身上,那声响像极了当年夜逃雾隐山时,子弹击中皮卡车的骇人动静。 刺耳的鸣笛和轮胎摩擦声在露天停车场上空疯狂乱窜,引发了更多慌乱的急刹声与尖叫。 然而混乱并未制造出逃生通道,余桥的车很快被团团包围。那群人挥舞着钢管和砍刀,开始疯狂敲砸车身。 “滚下来!贱人!” 这一幕简直与当年在星光旅馆被飞马手下追击的情形如出一辙。 无路可退,余桥心一横,猛地挂上前进挡,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咆哮,轮胎再度空转,卷起一片沙尘——人总该有求生本能,不会干站着等着被车撞吧? “拦住她!她不敢真撞!” 话音未落,正面几个马仔非但不退,反而扑到引擎盖上,对她露出狞笑。 “靠!”余桥大骂着踩死了刹车。 车身剧烈一顿,趴在引擎盖上的几人因巨大的惯性被甩飞出去。可还不等她喘口气,有人竟直接一跃而上,跨站在仍在震颤的引擎盖上,抡起手中的金属棒球棍,带着骇人的风声,朝着前挡风玻璃猛砸下来。 啪——! 坚韧的挡风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凹陷出一个恐怖的浅坑。 惊愕之下,余桥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扶手箱——里面有时盛留给她的格洛克。先前进入“火线”需要过安检,她没能按他嘱咐的那样随时带在身上。 此刻掏出它,能震慑住这群人吧? 可双拳难敌四手,万一枪被他们夺去,后果岂不是更加不堪设想? 就在她犹豫的瞬息间,副驾驶侧的车窗哗啦一声彻底碎裂,玻璃渣四溅,一只粗壮的手臂探了进来,直抓向放在座位上的那个装满“证据”的帆布包。 不能再犹豫了!余桥猛地倾身一把抢回背包,同时飞快地打开扶手箱,掏出那把枪,利落上膛,对准那个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车里的人,厉声喝道:“滚出去!” 那人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凶狠被惊惧取代。 “她有枪!” “她不敢开枪!” “抢过来!” 同伴的鼓励如同肾上腺素,令枪口下的脸立即恢复凶狠,一把擒住余桥持枪的手。 余桥条件反射地翻腕用枪柄猛然击向其面门,接着趁其吃痛松手的刹那,迅速调转枪口,毫不迟疑地对着车顶扣动扳机。 砰! 在尖锐的耳鸣声与刺鼻的硝烟味中,隔着碎裂的挡风玻璃看到模糊的红蓝色灯光正在逼近,余桥莫名想起了那块伫立着太阳能路灯的野球场。 好多年没去过了,不知它是否还在……如果还在,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中城区警署审讯室。 “余小姐,你说关于你包里那些东西的事,只能向缉毒警交待,所以我来了。结果你又改口说,只跟缉毒署的人交待,你可真有意思啊!” “我没有改口。”余桥望着面前的男人,镇定地解释道,“从头到尾,我说的都是,只向缉毒署的人交待。” “我负责这个片区的缉毒工作,”男人敲敲桌子,“也隶属于缉毒署!你跟我交待了,我自然要向署里汇报!有区别吗?” 余桥嘴上不语,心里却在大喊:当然有! “火线”的生意那么火爆,鬼麻肆无忌惮地在里头卖货,日常必定打点到位。若不是她先前开那一枪把事情闹大,巡警恐怕在东西被抢走后才会登场。若是此刻向这些与狼为奸的“狈”交待了,那这一夜的冒险恐怕就白费了。 “您只要报上去,说我持有大量致幻剂,必须由缉毒署直接审讯调查不就行了?到时候您肯定也要参与审讯的呀,我也就不用反反复复说好几遍了。” “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男人陡然怒吼,“轮得到你指挥我做事?还挑三拣四?!这里是警署,你是犯罪嫌疑人,我是警察!我让你交待几遍你就得交待几遍明白吗?!对你客气点你还得寸进尺了……” 第173章 余桥索性紧紧闭上嘴,坚决不再多说一个字。 男人发了一通火,依旧问不出个一二三,最后只能摔门而去。他离开没一会儿,两名警员进来,将余桥带往收押室。 刚跨出审讯室的门,铁栏那头便传来焦急的呼喊声。余桥转头一看,是缇朵和岩诺。 “我没事!”她大声应道,“不要急着交罚款!”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推到了两人视线之外。 “哎!这个死丫头!”缇朵跺了下脚,又冲到接待警官的办公桌前,“长官!多交点罚款能不能减少拘留时间啊?” 对方嗤笑:“她才说让你们别急着交罚款,你没听见还是没听懂?再说,她无证持枪,又持有大量毒品,已经不是单纯地打架斗殴、扰乱治安了。你们想交,我们还不能收呢!” “那接下来怎么办?”岩诺也跟了过来,“我们能做点什么?” “她不配合工作,你们就等着吧!什么时候愿意配合了,再说下一步。是回去等,还是就在这里耗着,你们请便。”这人突然想起什么来,紧盯着岩诺,“咸鱼想翻身最好凭实力,拿这么丢脸的事炒作,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岩诺没有接话,拉住缇朵的胳膊,将她拽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 “都怨你!”缇朵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那么个大活人半夜三更跑出家门,你居然一点不知道?!” 岩诺低头摩挲着手背上的拳茧,沉默不语。 余桥从昨天晚上起就不对劲了,不知在琢磨什么,神情恍惚,很晚才睡,又起得老早。岩诺原以为是自己要复训的事让她烦心,今天问了一嘴,她又说不是,是工作上的事。傍晚余桥请客吃饭,看似回过神了,但总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夜里岩诺洗完澡出来,没在客厅里见着她,而她房门缝里还透着光,他便没敢打扰。直到缇朵打来电话说出事了,他才反应过来她早就偷溜出去了。 岩诺无法驳斥缇朵的责备。当他发现余桥的房间空无一人时,也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不过也真是怪得很。”缇朵嘟囔道,“她有枪我不觉得怎么,可是毒品……她最讨厌那些东西了,怎么突然之间……还‘大量持有’……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岩诺这才清了清嗓子,低声问:“你知道那个姓时的,到底去做什么了吗?” “我哪知道……”缇朵忽然顿住,猛地扭脸望向他,“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岩诺又低下头,“只是直觉她做这种奇怪的事,可能跟他有关。那家伙有多会布局安排,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其实缇朵心底也隐约有类似的猜测,但她不愿深究,更不想在这种地方讨论。 “别往不在场的人身上扯了。”她坚定地摇头,“他不可能让余桥涉险,何况他离开嵊武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她了。别说了。” “……那就是余桥自作主张地想为他做点什么……所以,他现在做的事,跟毒品有关。” “喂!”缇朵用手肘狠狠捅了岩诺一下,接着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悄声训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情况说话办事?!我看你就是离开山里太久了,山神赐给你的智慧都用干了吧?怎么越来越傻呢?” 岩诺像是没听见,仍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不会有别的可能了,不然没法解释。” 缇朵正想继续骂他,他却忽然抬起头,语气异常诚恳:“缇朵,签我吧!给我一年时间,我会再次出头的。” 缇朵愣了愣,旋即再次皱紧眉头:“现在聊这个?你没事吧?” “那个人处境危险,”岩诺答非所问,“可能会牵连到余桥。我不能签别的公司,我必须留在她身边才能保护她。刚认识她时我就说过要保护她,直到现在都没做到,我不能再食言了。” 他此刻的沉着和严肃让他仿佛变了个人,竟隐隐透出几分……时盛的气质。缇朵暗暗吃惊,以前怎么从未察觉? “喂!余桥的家属!”方才对话的警官伸长脖子冲他们喊道,“过来过来!” “哎呀再说吧!”缇朵跳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呐,这个表格拿去,把基本信息栏填好后再拿来给我,然后交了钱就可以把人领走了。” “……啊?”缇朵狐疑地接过表格,“刚才不是说交钱都不行吗?” “别问这么多!让你们怎么办就怎么办,别耽误彼此的时间!” 第152章 152 余震 “余桥!” “……在这儿。” “起来!出来!” 余桥应声走到收押室的铁栅门边,小声问站在那里的警察:“缉毒署的人来了吗?” 对方没搭腔,只简短地命令道:“走。” 余桥只能跟着走。路过先前待过的审讯室,她自然地停下脚步。对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催促道:“走啊!” “……去哪儿?不是要审讯吗?” “去哪儿?你说去哪儿?你家人保你出去!这么想蹲大牢?” 余桥登时睁圆了眼:“这就把我放了?!” “少啰嗦!”对方拽她一把,“动作快点!” “不是……” “余桥!” 缇朵站在通往大厅的走廊尽头,正隔着铁门用力挥手。 看着她雀跃欣喜的模样,余桥不禁心头火起,冲口而出:“都说不要交钱了!怎么回事啊?!” “哎哎哎!”警察厉声喝止,“警署你开的啊?是不是钱太多了没处花还想交一笔?说你能走你就走,废什么话?” “无证持枪,枪支没收。从下周一开始,你必须每天到指定地点参加安全教育培训,总共三十天,不能缺勤,否则将被再次拘留,并处双倍罚金。” 腕间似乎还残留着手铐的冰凉触感,余桥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因为手铐被取下而倍感失望、无力的一天。 “别的没什么了,你们可以走了。” “谢谢长官!”缇朵说着便要将余桥从办公桌边的椅子上拉起来,“走了走了……” “不对!”余桥撇开她的手,反而更向那警官凑近,“那些东西呢?‘邮票’、方糖、原液,不管了吗?” “余桥!” “哦!”警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 他拿过放在桌角的透明封口袋,扔给余桥。 “那些人赔给你的修理费。应该够你买台新车了。” 袋子里是两卷捆起来的美钞。一卷裹得很紧,另一卷略显松散。 余桥认得它们。 都是她亲自裹的,绝不会会认错。松散些的那卷,正是几个小时前第一次给出去的,曾被拆开点过。 “他人呢?”余桥的胸口开始大幅起伏,“鬼麻人呢?”她一把抓住那警官的手臂,“就是他的人砸了我的车,不需要当面对质吗?啊?长官?” 警官冷冷瞥了眼她抓着自己的手,抬眼望向她的脸,寒声道:“松开,不然算你袭警。” 余桥充耳不闻,反而抓得更紧:“叫他来!我要当面对质!” “松手!” 缇朵慌忙扑过来,用力掰开余桥的手指,连声陪着笑脸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这就带她走!”她转过脸对身后插兜而立的岩诺急使眼色,“傻站着干什么?!” 岩诺这才上前,一下就把余桥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以双臂箍紧。 “那就把那些东西还给我!”余桥不甘地冲那人吼道,“还来!你们这些蛀虫!” 原本吵闹的大厅一瞬安静,执法的和违法的都看了过来。几秒钟后,几个抱头蹲在墙边的混混嘿嘿笑出声,这才解除了凝固空气的咒语,人们又转回头去,各忙各的。 缇朵继续堆笑道歉,一只手在身后急切摆动,示意岩诺赶快把人弄出去。 岩诺一手捂住余桥的嘴,一手环着她的腰,连拖带抱地把她弄到了门外。可他刚一松手,余桥便要再次往里冲,他不得不又一次紧紧抱住她。 “别闹了!”岩诺低吼,“你觉得姓时的想让你这么做吗?!别给他找麻烦了!” 余桥身体一僵,紧接着便瘫软下去。 太想当然了。 鬼麻确实不难对付。真正难以对付的,是深植于塔国根基里的东西。准确地说,不是难对付,是普通人根本无力对抗。 她抽噎了两下,抽得心口好痛,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岩诺没再说话,搀住她慢慢走向缇朵的车。 那名警官跟着缇朵一起过来,再次把那只装着钞票的袋子递向余桥。 余桥不伸手,岩诺替她接了。 “余小姐,你手下有个选手,再过两个月就要参加全国决赛了。”警官背着手,略抬着下巴慢悠悠地说,“山里的孩子,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很了不起,命运可能就此彻底改变。前提是——”他故意停顿,“不要被不知好歹的人毁了机会。毕竟嘛,致幻剂做不了尿检,可以做血检。检查一下,结果送到格斗协会,不知道会不会被取消参赛资格呢?” 第174章 返程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 余桥阖目靠着头枕,像是睡着了。 缇朵和岩诺都没有追问事情的原委。 问了,大概率也得不到答案;即便知道了,他们或许也帮不上什么忙。 黎明前的天空分外暗沉,衬得城市灯光有些刺眼。 行至一个红灯路口,余桥忽然睁眼坐直,开口道:“缇朵,有两件事得尽快处理。” 缇朵看了眼后视镜,“你说。” “通艾和阿末在玩致幻剂,还跟卖家有交情,我们必须管。”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呢,那条子最后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个简单,这是明确的违约行为。不戒,或者再继续跟那人来往,就解除合同。年底的比赛不参加也罢,我们可以培养别的选手。” “我也是这个意思。另外,必须把阿差换掉。” 周五与阿末一起吃午饭,余桥为了多套点鬼麻的信息,便问了关于主教练阿差的“诽谤”。她原以为是通艾气急败坏胡诌的,哪知阿末却说,阿差确实骚扰过他。之前他不愿声张,一方面是担心没人相信一个有老婆孩子、德高望重的资深教练会对另一个男性想入非非;另一方面,阿差在对阿末下手的前就一直在铺垫,说是在合同上签了字就得完全听从公司的安排,不能要求这要求那,否则就是违约,不但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赔钱。兄弟俩大字不识几个,又好不容易有了盼头,自然只能忍气吞声,能躲则躲。 “虽然阿差没能得手,但阿末真的非常痛苦。他不知该怎么发泄,才跟着通艾玩那东西寻求片刻放松。”余桥捏了捏眉心,“通艾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他拿了金腰带而我们还不换掉阿差,他们真的宁愿违约也不干了……不能让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汤,必须把那王八蛋换掉……是我不够尽责,整天只顾着琢磨自己的事,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糟糕的情况都不知道,知道了也没立刻跟你沟通,拖到现在才说……我真的很差劲,各方面都是。” 绿灯亮起,车子再度上路。 “开个玩笑,”缇朵扶着方向盘说,“这么说来,我得感谢警署里那些‘蛀虫’愿意让我们交保释金呢,不然你没机会跟我说这些,公司岂不是要乱套?” 余桥扯了扯嘴角。 “这种时候有消极想法很正常。等你睡一觉起来,如果还是觉得自己很差劲,那就打电话给我,到时候我好好骂你一顿,保准你就好了。” “……你现在也可以骂我,我刚才对你态度太差了,对不起。” 缇朵笑了笑,“我现在没力气骂人了。说回正事,那天你跟通艾和阿末出去之后,我也问阿差了。他当然不会承认,但我觉得两个年轻人,特别是通艾,他对阿末那么好,不可能拿这种事胡编乱造,所以肯定是真的。我本来也打算周一跟你商量换人的……明天我就约阿差见面,开了他。周一岩诺来公司,暂时顶上吧。” 岩诺一直看着窗外,听到自己的名字才转过头:“什么?” “我说——让你先顶上我们公司主教练的位子,等找到更合适的人了,你再退下来。复训强度不能一开始就拉得很高吧?你就在暂任主教练这段时间先慢慢练着。至于签约,你复训一阵子再看情况。” 岩诺下意识地望向坐在另一侧的余桥,恰巧与她对上眼神。她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余桥,”缇朵接着道,“你跟我商量的事,我会看情况尽量答应。所以公平起见,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余桥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但还是问道:“什么事?” “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别再管时盛的事了。你管不了。” 余桥靠回座椅靠背上,望向外面空寂的街道,“知道了。”默然少顷,又说:“他走之前也是这么交待的。” 回到住处,余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开了。她歪歪倒倒地走进卧室,没换衣服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岩诺站在她房门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喊了声“阿桥”。 余桥脸埋在枕头里,含糊应了个“嗯”。 “你不差劲,”岩诺说,“你很好。哪怕之前你……我还是觉得你很好。” 余桥吃力地转过半张脸:“谢谢。” 岩诺紧了紧牙关,“你跟姓时的……时盛在地下停车场见面的照片,是我爆出去的。我想逼你承认你跟我分手是因为他,再逼他现身找我算账……我没想到会造成那么多严重的后果。要说差劲,我才是最差劲的。” 铺天盖地的疲惫让余桥看到了许多个岩诺,层层叠叠地分开又合拢,合拢又分开,令她愈发困倦,剩下的力气只够极轻微地点一下头,随后眼皮便沉沉阖上了。 转眼到了周一。 尽管缇朵让再休息两天,但余桥还是照例早起,亲自带着岩诺和在周日准备的会议资料来到公司。 从前只能透过电视屏幕见到的“山神之子”,如今不但站在眼前,还将在一段时间内担任主教练,训练馆里的人都惊喜不已。尤其是阿末,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余桥将所有选手召集到会议室,带大家细细过了一遍合同条款,并强调,每个人在合同期内发生任何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都可以直接找经纪人谈。这个环节结束后,她留下了通艾和阿末,又叫来缇朵和岩诺,共同商讨兄弟俩戒除lsd的具体事宜。 几人正聊着,前台忽然来敲门,送进一只包裹严实的纸箱和物流签收单,说是速递公司的人还在外面等着收单子,让余桥尽快签收。 由于前阵子确实找杂志社订过一批过期的海外行业期刊,余桥见发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也没多想,让人把纸箱放在门边后便匆匆签了字。 她回到会议桌边不到五分钟,通艾突然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缇朵“啧”了一声,“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特别容易分神……” “我也闻到了。”岩诺也嗅了嗅,眉头渐渐皱起,“好像是……血?” 余桥心头一凛,身上瞬间冒起一层鸡皮疙瘩,脑袋像有了自己的主意般缓缓转向门口。 那只纸箱静静卧在那儿,怀疑的目光似乎赋予了它生命,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在假寐的活物。 箱子里装的,或许并不是余桥想要的东西。 她起身朝它走去,手中紧攥着圆珠笔,像是握着一把锋利的尤里拉匕首。 “我来。”岩诺抢向前,用钥匙划开了那些封箱胶带。 血腥味由淡转浓,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气味浸染成了暗红色。 余桥站在岩诺两步之外,看着他掀开白色的纸箱盖子,再掀开灰绿色的编织袋,随即如触电般迅速合拢。 “我拿去扔了。”岩诺果断地抱起箱子就要往外走。 “等等!”余桥箭步上前拦住他,“我看看是什么……” “别!”岩诺撤身躲开,“别看了!” 余桥不作声,快步转到纸箱另一侧,伸手就去掀盖子。岩诺立即躲闪,她紧追不舍。 两人无声地来回拉扯,另外三人虽不明就里,但都意识到绝非好事,僵在原地不敢插手。 最终,余桥忍无可忍地大吼:“给我看!我见过多少死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岩诺怔了怔,终于定住了脚。 余桥喘着粗气,狠狠剜了他一眼。 岩诺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掀开白色的纸箱盖子,再掀开灰绿色的编织袋,余桥的呼吸遽然凝滞—— 黑红的血污之中,一只黄色皮毛的小动物正安静地蜷缩着,一只爪子搭在小脸上,像在遮掩那捆在嘴筒上的、冰冷的铁丝。 第153章 153 一败涂地 纸箱里是一只小狗。体型不大,黄毛白嘴,四爪也点缀着白毛,是那种在大街上常见的流浪狗。若不是尾巴尖上没有白毛,它几乎与lucky一模一样。 余桥不敢去想,这只无辜的小生命是先被捆住了嘴,再遭开膛破肚,还是反过来——无论顺序如何,这残忍的警告都已再明确不过:闭嘴,否则死路一条。或者说,只有死人才不会多嘴。 如此行径出自谁手,与一年多以前岩诺被枪击时一样,根本毋庸多想。 余桥决定亲自开车将小狗的尸体带到郊外掩埋。她执意不让任何人跟随,包括岩诺。眼下,她身边的人处境都不比她更安全,留在容易求救的繁华市区反而更稳妥。 十月末的塔国已进入旱季,气温仍高居不下,空气也依然潮湿。可余桥仍感觉遍体生寒,刚驶出城区便迫不及待地关掉空调,按下车窗。热风扑面,她有些呼吸困难,思绪却愈发清晰。 现在一切都能说通了。鬼麻区区一个做零售的拆家,再大方又能打点多少?怎么可能让警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释放一个无证持械、还在市区开枪的人,就只为不让他暴露? 缇朵说的没错,时盛的事,凭她余桥这样一个普通人,根本管不了。 第175章 酸楚蓦地上涌,余桥用力揉了揉鼻子。 不要哭了,不能再哭了。她警告自己,哭泣无济于事,想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才是。 在郊外农田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埋好小狗,余桥已汗流浃背。她在小小的土堆旁席地而坐,听着四周起伏的虫鸣与鸟啼,拿出手机,摁下了那个她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通讯音响了许多声,电话才被接起。 “……余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放得很轻,“怎么突然打来了?” “嗯,是我。希娜,你在舞蹈教室吗?” “……没有。我几天身体不舒服,都在家呢……出什么事了吗?” “不舒服?那你要好好休息……lucky呢?” “在我旁边呢。” “那就好。陈继志在吧?” “……是的。他在书房办公……余小姐,”希娜明显紧张起来,“是不是出事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余桥揪了一把身边的杂草,“能不能麻烦你让陈继志接一下电话?” “啊……这……”希娜压低声音,“这不好吧?盛哥说你和陈先生吵过架……而且、而且……陈先生不知道我跟你有联系,这……” “……他是这样说的?”余桥顿时失笑,“没错,我和陈先生是吵过架。不过你放心,我这会儿找他不是为了吵架……至于他知不知道我们有联系,希娜,你跟他在一起也一年多了,还不了解他吗?说不定他就在等着我这通电话呢。” 远处公路上不时有大巴驶过,余桥默默数了五辆,听筒里终于传来了那个她极度厌恶、却不得不面对的声音。 “余桥小姐,”陈继志话中带笑,仿佛老友寒暄,“久违!前两年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不得不说,你真是打破诅咒,走出龙虎街了,可喜可贺啊!” 余桥没心情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陈先生,你的警告我收到了。打给你是想说,前两天发生的事,完全是我一个人做的,有什么就冲着我来,放过我身边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哦?收到了啊?你觉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余桥一愣。她原以为他会故作惊讶,说些“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之类的场面话,完全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坦然。 而他的坦然中不乏戏谑,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冷眼欣赏脚边的蚂蚁挣扎。 余桥很清楚自己已经一败涂地,但仍硬着头皮说:“不怎么样,也不满意。就像你不满意我的做法一样,所以大家扯平了,没必要让无辜的……” “不满意啊?”陈继志语气轻快地打断她,“那这样吧,反正lucky跟我也亲,招招手就来了,我把它按同样的‘造型’送去给你……” “不要!” 尖叫声骤然划破空气,惊飞了几只鸟。 预料之中的威胁从始作俑者口中以如此轻松随意的语调说出来,就像已成事实一样骇人听闻。 “别客气嘛。”陈继志的笑意越发明显,“直接弄它还简单些,不用满大街地追狗那么狼狈。上次岩诺受伤让你安分了一年,我想试试一只狗能让你安分多久……不过狗的效果肯定还是不如人。岩诺现在也康复了,不如再给他来一次大冒险?还有,你手下不是又有个要参加决赛的选手了么?你应该会安排他走岩诺成名的老路吧?要安排就安排全套,让他也受一次伤。一个人至少能保证一年,还有两年,正好两个人,够了。” 在余桥心里盘桓了一路的愤怒,刹那间灰飞烟灭。 她再次感到浑身发冷。那寒意随电磁讯号而来,自听筒中渗出,将她摇摇欲坠的勇气毫不留情地彻底冻结。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很能说吗?” 余桥用力吞咽了两下,指甲掐进掌心,“我以后,不会再轻举妄动了,请你……我请求你,不要再伤及无辜,也不要伤害时盛……求你了。” 原本硬气的话语,在逐渐沸腾的恐惧中滚过一遭,变得软弱不堪,连她自己听着都生厌。 “伤害阿盛?我仰仗他都来不及,为什么要伤害他?”陈继志的声音冷了下来,“伤害他的人,明明是你。” 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颈,余桥条件反射地倒抽一口冷气。 “我跟阿盛约定好,他只帮我做三年。他信我,在素钦兢兢业业、辛辛苦苦。你呢?钓鱼买货,不惜在市区开枪,借机闹到警署,想干什么?向全世界宣布‘有个叫时盛的在素钦做lsd’?” “……我……” “是想让他被抓,还是像白荣那样,在逃跑路上就被直接击毙?” “不是……” “怎么?带出一两个能拿冠军的玛巴埃,就觉得自己能当救世主了?觉得拯救堕落的灵魂比保护那个陪你出生入死的人更重要?” “……没有……” “唉——”电话那头长叹一声,“我真的很怀疑,你到底对阿盛有有没感情。虽然他总在努力撇清与你的关系,但毫无疑问,他对你用情至深。去到素钦也不跟你联系,就是不想让你卷入太深。你倒好,在背后捅他刀子。我都替他心寒。” “……对不起。” 莫名其妙的道歉如同一条长满尖刺的藤蔓从喉咙里爬出来,刮起一路血肉模糊,余桥嘴里泛起一阵血腥味。 对面沉默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也带刺,穿入余桥的耳道,刺破鼓膜,直扎进她已然混乱的脑子里,捅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天哪,笑死我了……”陈继志清了清嗓子,似乎喝了口水,“余桥啊余桥,那次在圣迦南医院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预感,你将来会是个麻烦,果不其然!色诱毒贩、市区开枪……好精彩。你是不是还挺自豪的?觉得自己有勇有谋?托你的福,我已经能想象到当年你逃亡时的英姿了,真是了不起啊!” 余桥蜷缩起身体,抱紧膝盖,无力地哀求道:“求你了,别……” “那么做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求我吗?也难怪你和阿盛分开多年还是会纠缠到一起,你俩就是一路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陈先生……” “行了。觉得那只狗死得可怜是吧?不用找我,我没错,是你的错。以后也一样,狗也好、人也罢,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都是你的错,不要怪到我头上。与其事后来求我,不如事先多动动脑子。该放过无辜者的人,是你。听明白了吗?” 挂了电话,陈继志随手将手机扔到桌上,扬声道:“希娜。” 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lucky摇着尾巴,亲昵地蹭着主人的脚踝跟进来。 希娜却用脚尖将它拨到门外,随即关上了门。 陈继志知道她都听见了,并不意外,也毫不在意。他好整以暇地朝她伸出手,语气如常:“过来。” 希娜顺从地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侧身坐在他腿上,努力让身体放松下来,不去想刚才在门外听到的话。 “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陈继志捏起她的下巴,端详她的脸色。 希娜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直视,轻声回答:“好多了。我想……明天就回教室教课,可以吗?” “你觉得可以就可以,你是老板,你说了算。”陈继志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办件事……教室下午才开课,所以明天中午,你约余小姐吃个午饭。” 希娜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我让人给你们订可以带宠物餐厅,你带着lucky一起去。让她亲眼看看,阿盛的狗让你养着,养得多好、多精神,宽宽她的心,让她别整天胡思乱想的,再搞些无聊的事情出来。” “当然,”他捏捏她的鼻尖,“你也可以像之前那样,把你躲在书房门口听到的关于阿盛在素钦的事全都告诉她。当面聊能比偷偷摸摸地在电话里讲得详细,什么组建了自己的武装队啦、第一批货顺利入境啦、第二批也……” “我没有说过这些!”希娜惊慌地打断他,“我是听到了些事情,但我只跟余小姐说过盛哥又跟你联系了,没讲过别的!而且、而且我只给她打过三次电话!” 她越说越慌,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余小姐长什么样……我、我可以不跟她见面的!发lucky的照片给她看就好了!你……”泪水迅速盈满她的眼眶,“你不要伤害lucky好不好?它听不见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别伤害它……” 陈继志笑着拉她坐回自己腿上,环臂抱住。 “跟你开个玩笑,这么紧张做什么?”他像哄孩子般轻轻摇晃着怀里的人,“要不是为了阿盛,我真不想让你跟她见面。她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不安分,又自以为正确,不给点颜色瞧瞧就永远不知自己的斤两。我怕她污染你。” 希娜抽噎着说不出话。 “别担心。”他拍拍她的背,“除了聊聊lucky,你再告诉她一件事,阿盛会在明年华人春节的时候回来一趟。到时候,我会安排她跟他见面,给他一个‘惊喜’。” 第176章 他特意加重了“惊喜”二字。 “让她知好歹、识抬举。安稳等到那天,对她、对阿盛,都好。这话,你得原原本本的给她带到。” 第154章 154 等 金腰带热门选手通艾最终未能在年底的全国决赛中打进冠军赛,业界普遍评论是因为他突然改变了战术,过分执着于他并不擅长的踢击,导致在比赛中频频失利。缇朵深以为然。在赛后的复盘会议上,她将责任都归咎于代班主教练岩诺,怪他把通艾带偏了。 余桥却持不同看法。她认为通艾失败是备赛期间临时更换主教练造成的必然结果,是可以接受的。再说,通艾因为玩致幻剂导致体能严重下降是不争的事实,他自己得负主要责任。而且,在她看来,这次失败对本就心高气傲的通艾来说未必是坏事,正好能挫一挫他的浮躁,为以后的进步打下基础。 为此,缇朵与余桥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最后发展为翻旧账的争吵。要不是在公司里,又有众人劝着,两个好友怕是要大打出手。 这天适逢二零零三年的最后一天,岩诺索性拉着余桥提前下班,到附近的购物中心排队吃自助餐,缓缓情绪。 自两个月前大闹警署后,余桥的食欲就变差了,经常吃一点就饱,有时候甚至整天只喝咖啡,什么都不吃。今天同缇朵大吵一架,她反而有了胃口,从在餐厅里坐下来起就没停过嘴。 起初见她终于肯好好吃东西了,岩诺松了口气。可眼看她越吃越多,近乎机械地往返于餐桌与取餐区之间,他又忍不住担心起来,于是便不动声色地与她争抢食物,最后干脆坐到她身边堵着,有意控制她频繁“补货”的节奏。 被拦了几次后,余桥才恍然明白岩诺的用意,扑哧一下笑出声。笑跟哭一样,开了闸就容易决堤——她后来笑到无法进食,捧着肚子直喊“哎哟”。 “你真是……当了一段时间的主教练,越来越像个爱操心的大叔了。”余桥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说,“还好过完新年假期新教练就要来报道了,不然我真怕你哪天突然长出络腮胡和啤酒肚。” 整整一年没见过她如此开怀,岩诺眼眶一热,差点掉眼泪。 “如果长出络腮胡和啤酒肚,能让你变回从前那个大部分时间都开心的阿桥,”他笑吟吟地望着她,“我愿意。” 余桥怔了怔,轻咳一声,端起杯子别过脸喝水,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两个月来,岩诺好几次向她求证,送死狗的人是否就是指使暴徒打伤他的幕后黑手,这些威胁是否都与时盛有关。她一律果断岔开话题,照旧不愿透露半点信息。最后一次追问无果后,岩诺无奈地说:“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等他回来把你带走。或者,等你对我说,你不等他了。” 余桥假装没听见。 其实与陈继志的交锋,已经让她对“时盛还有两年就能获得自由”这件事不抱期待了。尽管如此,她仍决定不再像从前那样,给岩诺留下任何可以滋生暧昧的缝隙。 “前阵子一直忙,所以没来得及跟你商量,”余桥放下杯子,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岩诺,“我看你现在恢复得不错,而且也下定决心要回归,我们——就不要继续住在一起了吧?” 岩诺原本明亮的笑容霎时黯淡。 “咳……是这样的,”余桥放缓语气,耐心地解释道,“但凡你重新出现在任何赛场上,都一定会被报道,紧接着就会有人开始挖掘你的私生活。如果我们还继续同住,又会有绯闻。以前媒体就说你爱拿私生活炒作,现在你要复出,成绩好,倒是随他们讲了;不好,他们会用‘炒作惯犯’攻击你的。你休息了一年多,不可能一复赛就能拿到漂亮的成绩。” 岩诺低下头,随手拿过一张用过的纸巾,心不在焉地慢慢撕扯,没有说话。 余桥有点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继续劝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完全可以不理睬舆论的新人了,不好的言论到时候绝对会对你产生不良影响的。现在的套房,租期还剩一年,你接着住,我搬出去。之后要不要续租,你自己决定。要是想省钱,也可以住公司宿舍,给你安排单间……” “吃饱了吧?”岩诺突然抬头打断她,“吃饱就走吧。这里好吵,你说的话我听着断断续续的。” 离开餐厅,岩诺闷着头顾自往前走。余桥默默跟在后面,盘想着一会儿在路上或是回到住处该如何再继续刚才那个未竟的话题。 下了扶手电梯,她不经意一抬眼,看见一家女装店的橱窗,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想是为了迎合即将到来的华人农历春节,那个橱窗布置成了喜庆的红色主题,陈列的也都是红色系的服装。其中有一条深红色的连衣长裙,剪裁利落简洁,看起来端庄大方。 余桥盯着它,想起时盛说过的,没有比红色系更适合她的了。而明年的春节,就在下个月二十二号,也就是说,还有二十多天,她就能见到他了。 为难得的相聚准备一条裙子,也许是应该的。 她下意识地走向店门口,指着那条裙子对迎上来的店员说:“给我看看这个。” 裙子有点沉手,质感远胜余桥拥有过的任何一条红裙子。她拿着它在全身镜面前比量,犹豫着要不要试穿。 两个月前与希娜见面,得知春节期间能与时盛重逢,余桥的第一感受并非激动或欣喜,而是一种类似从海里上岸后,浑身糊满黏腻盐粒般的不适。 并不是不想见时盛。她整夜整夜为他失眠,思念甚至煎熬出了恨意。 只是,暂不论真假,陈继志说他来“安排”,理所当然得就像当年自作主张地要给他们办婚礼一样。那回且是他的试探,这次难保又有什么阴谋。 不想成为他的棋子,余桥准备以要出差为借口回绝掉。可对上lucky那双也曾长久注视时盛的圆眼睛,谎话在嘴里转了几圈,脱了口就变成了“好”。 如果时盛是诱饵,她根本无力抗拒这个陷阱。 可是,若让陈继志看到她为他的“安排”盛装打扮,他一定会笑得更得意——“之前不是很有骨气么?现在又如何?” 还是算了。余桥暗叹一声,正想把裙子还给店员,却从镜子里瞥见身后多了一个人。 是岩诺。 “去试。”他抓住她的皮包带子,“包给我,你去试。你穿红色好看。马上就是你们华人的大节了,本来就该买新衣服……你好久没买新衣服了。” 余桥收紧胳膊夹住包,“我再看看别的。” “行了,你都照半天镜子了,喜欢就试试。” “我……” 岩诺不等她说完就夺过那裙子,趁她恍神的功夫再夺过包挂到自己脖子上,然后将人半推半拉到试衣间门口,把裙子塞给她。 “这一年你整个人都要变成灰色的了,一点都不像你了。”他压低声音,“一会儿还想接着跟我商量搬家的事,就试给我看。” “……你觉得这种威胁对我有用吗?我本来可以直接搬走,根本用不着跟你商量。” 岩诺露出虎牙:“可你已经跟我商量了,让我知道了,我就有办法让你搬不走。” 余桥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什么办法?自残?” 岩诺撇撇嘴:“为什么要告诉你?” 余桥翻个白眼,“说话算话?” 岩诺笑而不语,唰地拉上了帘子。 也许是心理暗示,将裙子套到身上的一瞬,余桥感觉自己的脸色的确像是拍照时被打了光一般,突然明艳了好几个度。 裙子不是她平时的风格,但确实好看。余桥几乎可以想象出时盛看到她这样出现在面前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这想象让她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又清醒过来。 没必要让陈继志更得意。 余桥抻了抻裙腰,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哎呀!”店员夸张地赞叹道,“小姐!这裙子就像为您量身定做的,实在是太漂亮啦!” 余桥冲她客套一笑,只问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的岩诺:“看到了吧?可以了吗?” 岩诺侧过脸笑了笑,揉了下鼻子,转回来正色道:“发现自己瘦了多少了吧?” 余桥没应声,转身回到试衣间。脱掉裙子,她对着镜子捏了捏腰腹,然后换上了原来的衣服。 再次走出试衣间,岩诺已经不在店里了。余桥将裙子还给店员,抱歉致谢后便朝外走去。刚走到店门口,那名店员小跑着追上来,塞过装着那条裙子的纸袋。 “那位先生付过款啦!” 岩诺脚程实在太快,等余桥提着袋子追到停车场,他已经安然坐在她车子的副驾驶位上了。 余桥拉开门,对他伸出手:“小票给我。” 岩诺还抱着她的背包,语气轻快地回复:“已经撕掉了。” “你……算了,我照标签价给你钱。” “不用。那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第177章 眼见掰扯不清,余桥只能关上车门。将纸袋放到后座,她坐进驾驶位,边系安全带边说:“谢谢。” “不用客气。”岩诺看着前窗,“回送我一份礼物就行了。” “好。” “也不用费心想该送我什么。不要搬走,跟我一起把租期住满就好。” 余桥苦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先前我就说过,我既然要复出,就有自己的打算。接下来一年,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恢复体能和灵活度,不着急参加比赛。我不在任何赛场上露脸就不会引起媒体关注,所以不用担心我的私生活会被挖之类的事。” “……我在餐厅里说的话,你这不是听到了吗?” 岩诺微微耸了下肩,“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但我非常肯定,你可能随时会遇到麻烦,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他顿了顿,“这也是我对你的补偿。” “不需要。”余桥斩钉截铁,“我从没觉得你欠我什么。岩诺,不要把你的人生跟我绑定在一起。我当初建议你去看看世界,就是想让你把眼界打开,去看看比我好的人多的是。” “没错,比你的好的人是很多,”岩诺突然笑起来,“但她们好不好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桥目瞪口呆。 岩诺倒如释重负般地往后一靠,闭上眼调整个舒服的坐姿:“走吧。” 愣着神点了火,直到车身震动,余桥才回过神来:“不是,你听我说,我还是要搬走,我们……” “有电话。”岩诺闭着眼从放在腿上的包里摸出嗡嗡震动的手机递过去。 陌生的号码。 “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暧昧了。”余桥坚持说完了被打断的话才摁下通话键,“你好,哪位?” “余小姐?是余小姐吧?” 听筒里传来有点耳熟的声音。 “我是阿松。” 余桥恍然大悟,紧接着,一股凉意陡然从脚底窜起——多少年没跟这个人打过交道了,现在突然联系…… “余小姐,盛哥他……提前回来了。”阿松说,“我们老板说,让你马上到采砂场来。” 第155章 155 “真的回来了。只是……” 阿松挂断电话就发来了采砂场的地址。余桥瞥一眼屏幕,随即伸手从岩诺腿上拿回了自己的包。 “你下车,自己打车回去。我有事。” 略一停顿,她又生硬地补充道:“厂商临时约聊。” “……晚上九点多临时约聊?”岩诺皱眉,“明天还是新年假期……男的女的?感觉不太对劲,我陪你去吧。” “下车!”余桥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方向盘。 阿松寥寥几句话,每个点都过分可疑——这次陈继志为什么要让他通知,而非希娜?时盛为什么会突然提前回来?为什么要在采砂场那种地方见面? 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心脏。 “……阿桥?”岩诺紧紧盯着她,“出事了?是不是又跟时盛有关?那我更不能……” “不想我搬走就按我说的做。”余桥用仅剩的耐心控制着脾气,“需要你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轮胎急促摩擦地面,车子疾速离开了停车场。 车速提起来,余桥才感觉到方向盘的异常抖动——应该是上次被鬼麻的人砸坏后,维修没能完全复原。但现在她顾不了这些了。从市区到那个指定采砂场,按正常速度跑,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只要这车不会散架,她就不打算减速。 只求时盛活着。余桥在心里向一切她知道的神佛祈祷,只要他活着,她愿意付出代价。 双龙河披着月光静静流淌,采砂船疲惫地半靠在岸边,高耸的传送带如同沉默的悬崖。 拐过一个弯,一座仓库模样的建筑出现在眼前。一扇小门敞开着,昏黄的灯光从中溢出,裹挟着模糊的打砸声。 仓库门口一侧停着几辆泥泞的吉普和皮卡,另一侧阴影里,是三辆光洁如新的黑色奔驰,静默得像三具黑棺。 多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分散在车辆四周,沉默地抽着烟。听到车辆驶近的声音,他们齐刷刷地望过来,如同一群鬣狗同时竖起了耳朵。 “停车!” 一道强光直射向余桥的脸,逼停了她的车。 “什么人?!” 余桥闭眼侧过脸,凭直觉降下车窗,高举双手喊道:“松哥叫我来的!说是陈老板的吩咐!” “下来!”吼声逼近,“不许背包!” 余桥下了车,依然高举双手。两个男人上前粗鲁地搜身,确认没有武器后,移开了刺眼的光束,用力推了她一把:“进去!快!” 砰! 哗啦! 越靠近仓库,打砸的动静与破碎声愈发清晰刺耳。 走到门口,身后的人将余桥往里一推,随即关上了门。 仓库里,五六个男人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闻声齐齐转过头来看。 时盛不在其列。 余桥认出了阿松。几年前他送她去云庭苑公寓找时盛那会儿,还是时盛的副手,面对她总是笑得很讨好。如今样貌未变,气质却截然不同了。 余桥想走过去,把那些疑问统统抛出来问个明白,可还不等她动身,前方又传来乒乒乓乓的刺耳嘈杂,惊得众人一齐将视线转向声音来处——仓库深处,一个戴着护目镜的男人正抡着钢筋撬棍,发疯似地砸着一台摩托车。他脚边早已一片狼藉,看起来是把能砸的都砸了。几扇高大窗户也没能幸免,玻璃全碎了,窗框也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男人的白衬衫完全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发型也被汗糟得乱七八糟。他喘得厉害,却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仿佛跟那台摩托车有不共戴天之仇。 ……摩托车?莫非是…… 余桥悄悄往前挪了一步,眯眼细看,发现那些被破坏的物品,似乎都是电视机、冰箱、录像机、游戏机之类的家电。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皮沙发,海绵、羽毛与弹簧都被掏了出来。再往远看,还有一只……沙袋。 沙袋仍挂在铁架上,填充物几乎都漏光了,看上去仿佛一只被宰杀后吊起来放血的家畜。 余桥打了个寒颤——那些东西组合起来,明晃晃指向一个名字:时盛。 那个发疯的男人无疑就是气急败坏的陈继志。 时盛做了什么?人在哪里?余桥顾不得多想,快步走到阿松身边,正要开口,他却抢先一步大声喊道:“老板!她来了!” 陈继志缓缓转过头,慢慢放下高举的撬棍,接着便疾步朝这边走来。 铁棍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出可怕的声响。余桥脑中警铃大作,本能地向后退,却被阿松一把抓住,猛然拉至身前。 “听着!他只想泄火!”阿松在她耳边切齿低语,“别顶撞,别反抗!” 余桥还没来得及细想“泄火”二字的含义,脸上遽然挨了一巴掌。 这一掌力道凶狠,直将她扇得跌倒在地,脸颊迅速肿起,嘴角渗出血来。 “操你妈!婊子!” 陈继志扯下护目镜砸向余桥,随即俯身掐住她的脖子,几乎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他目眦欲裂地怒吼道:“是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肯定是你!他只信你!只会跟你商量!” 强烈的窒息感激发了求生本能,余桥放开陈继志的手腕,将手移向他的脸。 阿松察觉了她抠眼的意图,急忙上前抓住她的手,向陈继志劝道:“老板,老板,放了手说,这样她想说也说不了!” 其他人也赶快纷纷来劝:“老板,现在千万不能再出闹人命啦!” “是啊老板!眼下一定要更加低调才行啊!” “老板您先喝口水消消气!” 众人七手八脚,终于将陈继志拉开。余桥踉跄退到墙边,剧烈地咳嗽干呕,半晌直不起身。 陈继志喘着粗气灌下半瓶水,怒火仍未平息。他冲到墙边将剩余半瓶水狠狠泼在余桥身上,揪起她的衣领又是一记耳光。 “老子投了那么多钱办厂,到处打点!他倒好!他妈的说炸就炸了!都是你!”他咬牙切齿地用手指猛戳她的太阳穴,“要当正人君子你自己当啊!成天给他洗脑干什么啊?!他是你儿子啊?!” 余桥被这一连串的攻击和斥责弄得头昏脑胀,根本理解不了他说的话,茫然地反问:“什么炸了?什么洗脑?” “还他妈装?!”陈继志双眼充血,牙齿咬得咯咯响,“说好三年后大家各走各路,结果呢?被你一怂恿,他就在背后捅了我一刀!我告诉你,这事最后要是查到我头上,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了,非要你死不可!” 余桥看着他全然扭曲变形的脸,愈发不解:“你到底在说什么?时盛呢?” “你再装?!”陈继志拎起了拳头。 “老板!”阿松又赶紧来劝,“您先坐会儿,我来跟她说清楚。问明白再处置也不迟。” 第178章 拳头没有落下,陈继志也没马上松手,而是继续以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狠瞪了余桥好一会儿,才猛地把她往后一推。 余桥被掼到墙上,肩膀传来锐痛。她背贴墙面滑坐到地上,手脚莫名瘫软无力。 陈继志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周围的人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活像一群陪练在伺候中场休息的拳击手。 “余小姐,”阿松在余桥身侧蹲下,特意不遮挡他老板依然愤恨的视线,“素钦的基地……被炸了。” 余桥猛然抬头,难掩震惊。 “难以置信是吗?”阿松苦笑了一下,“我们刚接到消息时也不敢相信。但千真万确。爆炸发生时那里还在办圣诞派对……事后管控那一片的武装势力封锁了消息,直到有人提报说有外国人牵涉其中,惊动了大使馆,那边的联邦军政府才介入调查,应该明后天就要上新闻了。” 余桥一时没理清这与时盛提前回来有何必然联系,怔怔地眨了眨眼:“时盛呢?” 阿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转头看向陈继志。 陈继志冷冷一哼:“我还想问你呢。时盛人呢?这套金蝉脱壳的把戏,跟你两个月前想干的那桩蠢事不是一模一样?说,他躲去哪儿等你了?” 金蝉脱壳,好熟悉的词。余桥努力让似乎也被炸毁的脑筋转动起来,回溯这个词在记忆里从产生到消亡的过程。 良久,她木然地摇头,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没有‘金蝉脱壳’了……一年前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你能想到他可能会从素钦逃走,所以早就做了布控安排,叫我别胡思乱想,等着他就是了,三年后他一定会回来……” 陈继志觑着她,把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又失神片刻,余桥忽然抓住阿松的胳膊晃了晃:“阿盛呢?你不是说他提前回来了吗?” 阿松再次望向他面色铁青的老板,直至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才回应道:“盛哥,真的回来了。只是……你起来,跟我来。” 余桥借力站起来,双腿仍在发软。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递来口罩和乳胶手套,她不肯接,只问阿松:“为什么要用这些?” 阿松沉默地自己戴好口罩,又帮她戴上,然后拉着她走向墙角那台冰柜。 冰柜被掀开的瞬间,一股隐蔽而难以形容的气味立即如细长的蛇一般从腾起的白雾里蜿蜒爬出,吐着黑色的信子穿过口罩的纤维缝隙,钻进余桥从听到“爆炸”后就变得空空如也的胸腔。 一块包裹严实的东西被取了出来。它就是气味来源。 “这是事发后,我们好不容易托人弄回来的。”阿松语调压抑,“其实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让你确认,这是不是……盛哥。” 余桥怀疑自己的听力或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这么一点点,怎么可能是时盛呢?他那么高大。 从来到这个地方起,发生的状况和对话都荒谬得令人烦躁。余桥后悔来了,无比痛恨自己一听到时盛的名字就方寸大乱。 此刻她只想逃离,身体却动弹不得。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被层层剥开,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面前。 一条人类的小腿。左腿。 或许因为冷冻或别的原因,它已不是正常肤色。如果没有脚掌,它看起来完全像一块风干的肉或干枯的树枝。 “他妈的本来已经折了那么多钱,”陈继志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还得花钱买尸块……真他妈晦气到家了!” “发现的时候,刺青还能勉强辨认出来。”阿松以一种抱歉的语气说,“我们已经用最妥善的办法、最快的速度运回来了,但……” 他递过几张照片。上面断肢的皮肤尚且还有几分惨白,在灼烧和撕裂的伤痕间,依稀可见海神愤怒的脸和象征鲸鱼喉腹褶的线条。 “余小姐,你可以拿着照片对照着确认到底是不是。” 余桥的手抖得厉害,掌心不断渗出冷汗,根本无法自行戴上手套,最终还是由阿松代劳。 那个戴眼镜的人贴心地递过一个放大镜。 尽管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拼命解释——找同一个刺青师、复制同样的图案,完全可以做到一模一样——但当放大镜清晰地照出三叉戟某一根尖端独特的倒刺形状时,余桥还是眼前一黑,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戴眼镜的男人立即摘下手套,取出小手电,迅速检查了她的瞳孔和对光反应,然后向陈继志汇报:“是真性晕厥。” 陈继志站起身,接过手下递来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到了外面,他扯下口罩,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两口,在缭绕的烟雾中吩咐跟过来的阿松:“dna报告追紧点。” “是。”阿松应道,“老板,余小姐的反应做不得假,说明她确实不知情。依我看,爆炸极有可能真是意外。以我对盛哥的了解,他若真要除掉约拿,很可能会选在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派对上动手,毕竟混乱中最容易出纰漏。而被邀请参加派对的当地民武,趁乱打劫、制造爆炸也不无可能。他们第一时间封锁消息,这个举动本身就非常可疑。等dna检测确认那条腿确实是盛哥的……那他就真的不在了。之后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就不必再为难余小姐了?” 陈继志没有回答。他扔掉没抽完的烟,用鞋尖狠狠碾进沙里。 “安排人盯紧她,还有那个叫缇朵萨利赫的女人。有任何异动,马上报告。” 第156章 156 往事并不如烟 【塔国国国家通讯社】关于我国公民在邻国素钦联邦共和国制药厂爆炸事件中遇难的调查通报 发稿时间:2004年1月7日 本报讯:外交部今日证实,去年12月25日发生在邻国素钦联邦共和国北部边境地区的一家小型制药厂爆炸事故中,已确认有7名我国公民不幸遇难,另有多人失踪。经我国驻素钦联邦共和国办事处与素钦联邦共和国当局联合调查,现已初步查明情况。 调查显示,该制药厂位于素钦联邦共和国境内距边境约20公里的非政府控制区,于圣诞节当日傍晚发生剧烈爆炸,造成包括厂区工作人员在内的共15人死亡,数人失踪。我国遇难公民均为男性,年龄在28至45岁之间。 令人震惊的是,经核实,这7名我国公民均系非法越境进入素钦联邦共和国,且其中5人在我国有刑事犯罪记录,涉及走私、诈骗等罪名。目前,所有遇难者遗骸已通过边境口岸运回国内,并移交家属。失踪人员信息仍在调查中。 外交部部长在今日的发布会上表示:“这是一起令人痛心的悲剧。我国政府将全力追查组织这些公民非法越境的幕后团伙,必将不法分子绳之以法。” 同时,外交部再次提醒广大公民:“素钦北部地区局势持续动荡,政府强烈建议国民不要前往该地区投资或务工。如确需前往,务必通过合法渠道办理出境手续,并仅限于在政府间认可的‘安全区’内活动。” 据悉,这是近三个月来第二起我国公民在素钦联邦共和国非控制区遇难的事件。警方呼吁知情人士提供相关线索,协助破案。 “……桥……” “……余桥。” “余桥!” “到家了!快醒醒!” 余桥吃力地将眼皮撑开一缝,立即被灯光刺得重新闭上。她抬手遮住眼睛,含糊地嘟囔道:“别吵……” “哎你……” 嘣! 一声闷响,额角传来一阵痛楚。 “哎哟!”余桥捂住额头,勉强睁开半只眼,“干什么?!” “起床啦——”尾音拖出长长的波浪线,牵向驾驶座上那张好看的脸。 “做梦了吧?都流口水了。”窄长的双眼弯成月牙在水面上的倒影,“多大点距离睡成这样,你也太夸张了。” 余桥脸一热,急忙别过头,用手背蹭掉嘴角的湿痕。 “你该不会补习的时候也在打瞌睡吧?早知道我上去看一眼了,然后报告给老师,老师再报告给你妈,你妈揍你一顿,你以后就不敢了。” “……一个大男人,整天只会告状!”余桥愤然转头,“我就是因为补习的时候没睡,所以上了车才会睡着的好吗?” “昨晚几点睡的啊?”修长的手指从花衬衣松垮的前胸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置到唇间。 “你管我?”余桥解开安全带,想打开车门,却发现它纹丝不动。她反复按压插销,还是打不开。 “打不开?”话语随火柴燃烧的硫磺味飘来,“准是又坏了。你家这个破车……别弄了,越弄越糟。等我抽完这支,从外面给你开。” 车厢里弥漫起烟味,余桥嫌弃地扇了扇风,起身就要往后座爬。 “哎哎哎!”一只手臂横出来撑住副驾靠背,挡住了她的路,“急什么?陪你盛哥待一会儿不行吗?” 时盛叼着烟,下颏微扬,在烟雾里眯着眼,“你也顺便再偷几分钟懒嘛。” 第179章 脸倏地又烫了,余桥忙不迭地坐回原位。她目视前方,揉着鼻子没好气地说:“你才不是我哥。” “那我是你的谁?叔叔?” “……滚!” “哈哈!” 余桥撇过脸,努力抿住要上扬的嘴角。 “肚子饿不饿?”时盛问。 “还好。反正饿也不能吃。” “可以吃水果。” 余桥摇头,“有些水果是不适合晚上吃的,糖太多了。” “怪不得你妈老是买柚子,说是你的宵夜。” “再吃柚子,我都要变成柚子了。” 驾驶座上嘁嘁嚓嚓一阵响,接着一个塑料袋飞到余桥腿上。 “葡萄应该可以。” “你藏在哪儿的?”她惊喜地望向时盛,“刚才我怎么没看见?” “上车倒头就睡,你能看见什么?”他手搭车窗掸了掸烟灰,“尝尝甜不甜。” “你买的?葡萄都是进口货,很贵啊!” “又不是拿来当饭吃,能贵到哪儿去?尝啊!” “谢谢!”余桥兴奋地打开袋子,摘下一颗饱满的紫色果实,小心地连皮放进嘴里。 “怎么样?”时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好不好……有点酸?……很酸?” 余桥半闭着眼咽下果肉,想了想,把皮也吞了,随即展开笑脸:“外面甜里面酸,酸酸甜甜的正好。你吃一颗。” “我不要。”时盛撇着嘴摇头,“除了柠檬,我不接受任何带酸味的水果。” “可是真的很好吃。你试一下。”余桥摘了一颗,递到他面前,“不骗你,尝尝看。” 时盛往后一躲,“不要。” 余桥的手跟着往前凑,“真的,你试试。” “不试。” “什么都要学会吃。以后你去当海员,哪有那么多可挑的?” 时盛挑起一侧嘴角,“这种话,像你妈说的。” “拿着!” 时盛垂眼看了看那颗葡萄,略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将葡萄含进口中。 余桥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吃了,顿时僵住。牙齿掠过指尖的轻微触感迅速窜到头皮,她感觉自己的头发正一根接一根地竖起。 “唔……确实还行。”时盛对着窗外“噗”地吐掉葡萄皮,“三分!”他笑嘻嘻地转回脸,“看到没?正正吐进下水道了!……余桥?发什么呆?” 余桥如梦初醒般迅速收回仍顿在他面前的右手,藏到左边腿侧,拇指用力搓着食指上被轻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继续目视前方:“一根烟怎么抽得那么慢?” “……听过催人快点吃饭的,没听过催人快点抽烟的。” “不懂烟那么臭,到底有什么好抽的。” “刚吃过葡萄,烟抽起来就是葡萄味的,要不要试试?” “……骗人!我才不要!” “真的,你试试。” 时盛说着就拈着烟身,送到余桥嘴边。 她知道他在逗自己,正想再怼他一句,余光瞥见白色过滤嘴上那圈被抿湿的痕迹,竟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含了上去,以吸吸管的方式吸了一口,紧接着便被呛得猛咳起来。 “啧!说着不信还真吸!你是笨蛋吗?被你妈知道了要砍死我!” 话是这么说,人却笑得像一只被阳光晒裂的果子。余桥一边咳一边扬起拳头捶过去,不知该气他还是气自己。 反正不能打自己,打他就对了。 “错了!错了!”时盛边笑边躲,“哥哥知道错了!手下留情!” “咳咳!谁是你哥!咳咳!” “……啊?哈哈哈……” “咳咳!你再笑!” …… 滴滴滴——闹钟打断了过分清晰的往事,余桥缓缓睁开双眼。 清晨六点,天光未启,房间里的一切仍被半透明的黑色笼罩着。 昨晚到底有没有睡着过? 如果有,是几个小时,还是几分钟? 余桥自己也不清楚。 回忆无缝衔接梦境,从她那晚在采砂场仓库彻底晕厥又醒来后,就变成了常态。回忆的细节真实到令她怀疑是大脑自主修补或杜撰的,又细腻得让她有种错觉——眼下她身处的现实才是虚构的。 一个月前,官方公布素钦爆炸案调查结果的第二天,余桥便拜托缇朵帮忙找关系,拿到了死者名单。逐一查过来,确认那七个名字分属于七个真实存在的人、并非时盛的化名后,她再次捡起刚看到那条断肢时的肖想:它属于时盛的替身,而时盛本人已经趁乱逃了。他没有死,只是“失踪”。 余桥觉得是自己在赶往采砂场时的祈祷起了作用。而她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遥遥无期的相逢。 这不重要。就像时盛是以什么样的手段“制造”了替身一样,不重要了。只要他还活着,她不怕自己会因为这么恶劣的想法下地狱。 然而不到两天,这份庆幸便全然化为乌有——阿松亲自造访她的公司,送来了一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的dna检测报告和相关部门提供的死亡证明。 那条小腿,确实属于时盛。而陈继志安排的人,在距离爆炸现场数公里的村庄里,找到了他缺失左侧小腿的遗体。 余桥那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陈继志必然比她更不愿相信时盛会悄无声息地死于爆炸。加工厂被毁,他必定会追查到底,然后……痛下杀手。 尽管阿松强调,时盛应该是死于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可余桥根本不信。 陈继志的人找到那个村庄里时,就算时盛已经失去了左侧小腿,但也有可能还活着。奄奄一息当然也是活着。 然后他们杀了他。他们本来就是去杀他的。 余桥没有哭,也没有晕倒,一种强烈的欲望压住了所有情绪——既然如此,那就杀了陈继志,就用时盛给的格洛克。 在办公室里一顿疯找未果,她开车闯了不知多少个红灯赶回住处,又一阵翻箱倒柜后,才猛然想起,那把枪几个月前就被收缴了。 若不是岩诺及时跟着赶回来,她已经准备跑到中城区那个警署要枪了。 那是余桥生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一个人的命。 哪怕是此刻,一想到陈继志的嘴脸,她仍有手刃他的冲动。 不一定要用枪。刀也行。直捅进他肚子里,再狠狠搅动,让他死于感染…… 想到这里,余桥忍不住笑出声,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 这一切真的太像一种虚构了。 曾经以为离开龙虎街就能过上正常生活,不会再遇到只能诉诸暴力的破事,哪里能想到龙虎街外其实也一样糟糕?有时候甚至更糟——至少龙虎街从始至终烂得表里如一。 龙虎街…… 余桥放下手,思量片刻,拿过手机,调出一个从未联系过的号码。拇指在通话键上悬停了几秒,还是打开了短信界面。 “阿成,我是阿桥,方便的时候回我。” 中午十二点多,阿成直接拨来了电话。 “阿桥,你不找我,我也准备这两天就联系你的。” 他的声音一点没变,瞬间将余桥拉回那些在“红豆”的旧日时光。 “有重要的事跟你说。盛哥……他给你留了一份遗嘱。” 第157章 157 “别回头,好好生活” 余桥特意沿着当年开红色桑塔纳时常走的路线驶入龙虎街。从前惯用的车位被一辆小货车占了,她只好将车停在其后。 巷子墙面上张贴的小广告似乎比记忆中稀疏了些。许多纸张已卷边翘角,微风拂过,宛如满墙灰蝶簌簌振翅。 “红豆”门口,“梦露”还在。只是褪色严重,裂纹成网。脸上漆皮剥落,露出黑底,给“美人”破了相。招牌换成了天黑才亮的发光字,在此刻的午后阳光里,比原来的立体字招牌更显黯淡。 “阿桥?” 余桥闻声回头,只见阿成微笑着走来。 六年不见,他真是一点没变。 “腿怎么样了?”余桥问。 “没什么问题。”阿成跺了跺脚,“偶尔会有点疼。不过不碍事。你呢?” 余桥淡淡一笑:“我也还好。” 阿成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说。” 六年不见,“红豆”已不是记忆中的“红豆”了。 “大白天的,就不喝酒了吧?”阿成走进吧台,给余桥倒了杯水。 “店里的酒要卖钱,当然不能喝。”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四小瓶啤酒,在吧台上一字排开,“我自带了。” 阿成扔过开瓶器,略一抬下巴:“这包还舍不得扔啊?” “这包陪我出生入死,又还能用,当然舍不得。”余桥坐上吧凳,利落地撬开瓶盖,“直接说吧,什么遗嘱?” 阿成本还在斟酌如何开口,见她如此直截了当,不禁有些意外。 “……阿桥,你真的还好吗?” 第180章 “先前很不好,现在很好。”余桥冲他举了举瓶子,先灌下一大口,“先前我跟他们要他那条断腿,他们说已经处理掉了,气死我了。但一听你说有遗嘱,我就不气了,挺高兴的。他好歹还是留了点东西给我,真好。”她又喝了一口,笑了笑,“来,阿成,我敬你。快告诉我,他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 九七年时盛收了余桥的房子后,就找信任的律师立下遗嘱,声明死后将房产赠还给她。当时指定的联络人就是阿成。后来金融危机期间,他又把从“象塔”饮料厂收来的百分之三十股份也追加进了遗嘱里。 阿成虽算时盛的半个手下,但并未正式加入朱雀门,因此对很多内情并不清楚,尤其是时盛前往素钦之后的事。加之如今的龙虎街早已今非昔比,帮派的消息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打听,所以时盛的死讯,他甚至比余桥得知得更晚。 “以前要给盛哥看帐,跟他手下一个会计来往比较多。前几天那人来喝酒,说盛哥死在素钦了,就是新闻播的那个爆炸案……人被炸没了,只找到一条腿。我哪敢信啊!也不敢乱打听,只赶紧约阿松吃饭。他直到前天才有空……唉,没想到……”他声音低了下去,“他还说你已经知道了,弄得我根本不敢马上联系你……而且,我总觉得,人刚走,就急着提遗嘱的事,有点……” 一张名片被推到余桥手边。 “这就是盛哥的律师。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他过两天会主动联系你。” 余桥瞥了眼那名片,用水杯压住,然后转动吧椅背过身,抬头环顾久睽的“红豆”。 硕大的五彩灯球和巧姨唱歌的小舞台拆掉了;墙上不再贴泳装美女,除了梦露的经典剧照,还挂了许多海景照片;卡座沙发从鲜艳的红改为低调的墨绿——六年前的翻新如今看来也有些过时,但总比更早之前要好。 “都是按盛哥的意思改的。”阿成也转过身环顾四周,“别说你了。得知他不在了,我走进这店里都觉得不是滋味。” 想来那尊梦露塑像应该也是时盛不让撤的。余桥朝门口望了一眼。 “阿成,你信不信,从听到消息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我总反复做一个梦,梦到他在一艘小船上,船在海上颠簸,暴风雨就要来了,浪头几乎要把船打沉。” 她看向对面墙上海浪的照片。 “他浑身湿透,紧抱着桅杆,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我好着急,心想,海神为什么不保护他?他不是都把神刺在腿上了吗?” “后来仔细一看,他的左裤腿是空的。哦,我想起来了,我在梦里想起来了,他那条刺着海神的腿,已经断了,海神当然没法保护他了……” 她忽然笑起来,“照理说,做了这种梦,总该哭着醒过来,对不对?但我没有。醒是醒了,可还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给我留了遗嘱,把房子还给我,还加了那么值钱的股份,我本该感动得大哭一场。可你看,我有一点要哭的样子么?”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其实这说明,我对他们的感情……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 “不是的。”阿成立即反驳,“正相反,是太深了,深到你根本无法接受现实。” “我接受啊。”余桥晃着腿,“我当然接受。必须得接受。出来混的人,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这种下场。迟早的事,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阿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拿起啤酒邀她碰杯,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口气喝完了整瓶。 这段时间休假在家,余桥的酒量见长。若不是岩诺时时盯着,她大概每天都会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 “不说这些了。”余桥用手背擦了下嘴角,“今天来找你,除了见见面,看看‘红豆’。本来也想看看那房子,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不打扰你了。不管房子在谁名下,你安心住着就好。”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阿成从包里掏出钥匙扔给她,“我三年前就没在那儿住了。” “……啊?为什么?有什么坏了吗?” “没有。” “那怎么放着免费的不住,赶着给人交房租?” “你一会儿去看看就知道了。” “哦……” 沉默片刻,阿成轻咳一声:“阿桥,其实我找你,也不光是见面和交待遗嘱的事……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你说。” “现在你大学毕业了,收入也稳定,我……”他低下头,“我就不干了吧。” 余桥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干什么?” 阿成拍了拍膝盖,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我不想再管‘红豆’了。” 余桥没说话,只蹙着眉尖定定望着他。 阿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别误会!我不是想赖账!盛哥投来翻新的钱早就还清了!不信我可以给你看账本!我从来没当自己是这里的老板,所以绝对不会像巧姨那样争股份……”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 余桥没能说下去。 “怎么能做这种人走茶凉的事”吗?这话并不合适。 当初时盛将从巧姨手里强夺来的“红豆”的股份无偿转给阿成,本来就是一种把人硬架到高处的做法,阿成没得选,愿不愿意都得干。现在时盛不在了,生意也大不如前,他萌生退意是人之常情,无可指摘。 “没什么。”余桥释然地拍拍他的肩,“不干就不干吧,别有压力。你准备……” “我就是厌烦了。”阿成打断她,“厌烦了这种小心翼翼、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认识的人就突然没了的日子……你能明白吗?这种日子我过了太多年,经历过太多次那样的事了。盛哥走了,我说的‘不是滋味’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很不舒服,我很……”他顿了顿,眼中似泛起了泪光,“我很难过,阿桥,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更难过了。我不想再有一天,听到别人告诉我你也出事了。我想过得简单一点。” 原来是这样。余桥怔怔地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心思何等卑劣——怎么会以为他不想干是因为生意不好? “多少年了,”阿成接着说道,“一直在同一个泥潭里打转……我不是说‘红豆’拖累了我,没有这里,我可能过得还不如现在……我只是想停下来了,换个地方,换种活法……像你一样。阿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像我一样?”余桥喃喃道,“可我……不是又回到这里了吗?又回到了过去打转的地方……” 阿成咬了咬牙,“阿桥,其实我最想说的,是这‘红豆’,你别再开了。” 相似的“建议”瞬间勾出不快的回忆,余桥像被踩了尾巴似地猛然拔高声量:“凭什么?” 阿成对她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 “从实际上说,我不管了,你要招人,又要监管,会很麻烦,付出和回报也不成正比。从情感上说,”他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既然你已经走出去了,就别再让过去的人或事绊住你。” “阿桥,你妈妈和盛哥千方百计把你推出龙虎街,你就别再回头了。他们不在这里了,他们在天上。他们会一直看着你的,你不用担心。” 傍晚七点多,龙虎街的霓虹渐次亮起。在仍未散尽的落日余晖中,鲜艳的灯光让老旧的街区看起来宛如一位因衰老而被荧幕抛弃却仍固执化妆的演员——卡着脂粉的皱纹与与岁月侵蚀出的斑点在自然光下无所遁形,却依然期待着夜幕降临后,能重新站回属于自己的舞台。 余桥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巷弄,缓缓走向六号巷七栋。爬上四楼,打开二号房的门,只看一眼,她就明白了阿成无法长住的原因——这个家,基本上还保留着她搬走前的样子,连岩诺买的那台二手电视机都还放在原处。最显眼的变化无非是原来悬挂余霜红遗像的位置,换成了母女俩在嵊武女高门前的合影。 无需多想,会挂出这张照片的,只有时盛。 作为房主,他自然有权要求住客不能对房子做任何调整、改动。 这种情况下,短住尚好,时间久了,难免不方便不自在。阿成能住三年,也算他能忍了。 整个屋子都很干净,家具上的积灰并不多。床铺上的行李被卷起,盖着白布,布面上也仅有一层薄尘。 不像空置了三年之久的状态。可阿成说,他搬走后就没怎么来过了。 余桥在自己住了多年的卧室床沿上坐下,出神片刻,忽然心头火起。 也许那个混蛋活着时,常偷偷过来,像打理珍贵收藏品般将这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然后如她此刻这般坐下,得意地想象她拿到遗嘱后回到这里,看到他刻意保留的痕迹时会是什么表情。 明明已经不在了,却又无处不在。 明明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 “我一点都不感动!”余桥对着空气发火,“你省省吧!你就是个骗子!说好三年回来,现在呢?!” 第181章 她忍不住站起来,双手插腰来回踱步。 “我就不该相信你……我应该早点有你肯定是有去无回的觉悟……凭什么不把小狗留给我?!” 自说自话,越说越气,余桥狠狠踢了衣柜一脚。 “你怎么不把小狗也放进遗嘱里呢?!我保护不了你,难道也保护不了一只小狗吗?!” 踱到门边,她又踢了门一脚。 门后有东西应声而落。 余桥迟疑了一下,拉开门一看,是她小时候剪下来的那两条辫子。 一条曾被时盛“偷走”,另一条是他们几年前回来时一起带走的——那时她刚决定搬进他的公寓,满怀掺杂着不安的幸福。 他把它们放回来了,像拼回了关于过去的最后一块碎片。 火气忽地熄灭,胸腔再次变得空空荡荡。 余桥长长吐了口气,弯腰拾起辫子,正要往门上挂,忽然发现钉子下方有几行圆珠笔写下的小字。 “余桥”“我爱你”“也许不会是永远”“但你永远是我的太阳”“别追究,别回头,好好生活”“我也会的”“相信我,跟你拉勾盖章的约定,一定会做到”余桥盯着这些字直起身,呆立良久,突然像被抢救过来的溺水者般猛抽两口气,紧接着便用手紧紧按住胸口——那处空荡了许久的位置,正在剧烈绞痛。 痛楚张牙舞爪来势凶猛,她招架不住,踉跄着后退,最后被床沿绊倒,重重摔在床板上。 余桥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在痛楚中低吟,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妈妈……救我……救救我……” 呼救声渐渐被哽咽打断,最终被撕心裂肺的哭泣淹没。 屋外的远方天空,浓云正在聚集堆叠,碰撞出带着紫气的闪电与隆隆雷声,酝酿着时隔多年后,又一场罕见的旱季暴雨。 第158章 158 白驹过隙 二零零六年七月中旬,一个寻常的周六上午,希娜熬过了不知第几轮孕吐,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间。她瞄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轻手轻脚地挪向客厅,对摇着尾巴迎上来的lucky比了个“嘘”的手势。 lucky懂事地没有吠叫,跳到沙发上等着她。 电视屏幕亮起的瞬间,希娜迅速按下了静音键。她再次探头确认书房的方向没有动静,才拨到体育频道。 此时大洋彼岸的另一座不夜城才刚刚入夜,一场顶级格斗赛事正在那座投入使用不到两年的体育馆内有条不紊地进行。屏幕上弹出预告:轻量级冠军争夺战,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希娜捧起lucky的小脸,悄声说:“一会儿就能看见你的新主人啦……” lucky懵懂地眨眨眼,她鼻尖一酸,一把抱住它,顿时泪如雨下。 这时走廊那头忽然传来开门声,希娜慌忙松开手,边关电视边抹去脸上的泪痕。 “希娜?” “在这儿!” 陈继志缓步踱进客厅,笑着摇摇头:“你又来了。就这么舍不得阿盛的狗?” 这话听着不对劲,希娜急忙解释:“我想看电视,卧室离书房太近了,我怕在卧室里看会打扰到你,所以……” “又没人逼你非得送走它,”陈继志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坐到她身边,拿过遥控器,“自己做的决定就别后悔。再说,阿盛之所以给你养,不过是找个由头,好让你给他女人通风报信。他只不过是利用你,你还真当他是知道你喜欢狗,特意送你的?”他跷起腿,向后靠进沙发里,“他要是真在乎你的喜好,会买一只血统纯正的小奶狗,而不是把自己不要的垃圾杂种狗丢给你。” 希娜识趣地闭了嘴,重新抱紧一见陈继志就耷拉下耳朵的lucky——自从零三年被狠狠踢过一脚后,它就格外害怕他。 基于这一点,这几年希娜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送走它。几次下定决心,却总在看见它吐舌头时的憨笑模样后心软。直到这次怀孕,医生说她体质弱,孕期最好别接触动物,才终于推着她做了决定。 屏幕再度亮起。依然是体育频道,依然保持着静音。 “哦?想看什么,打开就是什么,我运气真好。”陈继志嗤笑,“你想看电视,其实就是想看这个吧?想看就看,偷偷摸摸的做什么?难道我会不许你看?” 希娜脸一红,“我……你不是讨厌余桥吗,所以……” “你想太多了。打比赛的又不是她。”陈继志舒展手臂搭上沙发背,语气闲散,“全国都在关注的比赛,我当然也要看。” 画面切至赛前发布会的对峙环节。面对满嘴垃圾话的嚣张对手,梳垄沟辫、戴银耳圈的塔国选手咧嘴一笑,舌尖掠过虎牙,未发一言。对方被他的态度激怒,挥拳欲扑,被工作人员拦下。 陈继志哼笑一声,“要我说,余桥跟这人才相配。都像杂草,扛不了事,一把火就能烧尽,可只要有点雨水就能重新疯长。不像阿盛……他正相反,太出挑了,枪打出头鸟,他那种人,最容易送命。” 希娜拢了拢围着狗的手臂,“是啊,他都死了那么久了,何必还让人一直监视着余小姐呢?各自安好不行吗?” “希娜,”男人挑眉,“你的孕期反应确实大,我太太怀孕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暴躁。” 这话根棍子似地在希娜胃里猛地一搅。她慌忙扔下lucky,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出一滩酸水。 陈继志跟过来递纸。希娜扶着马桶瘫坐在地,在喘气的间隙里低声道:“对不起。” “不用道歉。”陈继志淡声回应,“你平时太乖了,借机表达些对我的不满没什么大不了的。” 希娜一惊,猛然抬头:“我从来没有对你不满!” “没有?不让你开舞蹈教室时也没有?” “没有!” “说谎。那阵子你就没怎么给过我好脸色。” “我……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不是冲你……” “可惜?可惜什么?因为是阿盛一手给你张罗的?” “不……” “说起来,”陈继志眯起眼,“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喜欢阿盛?” 希娜瞪大双眼:“我没有!” 陈继志却笑:“不用紧张。他长得那么帅,又帮过你很多忙,会喜欢上他很正常。” “我没有喜欢他!真的没有!” 陈继志饶有兴味地观赏着她的慌乱,“你那么疼他的狗,又总是对那个余小姐很上心,怕是爱屋及乌吧?” 希娜百口莫辩,胃中再次翻江倒海。这回吐得格外猛烈,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出来,她忍不住哭了。 陈继志这才蹲下身,轻拍她的背,“你现在受激素影响,很容易胡思乱想,所以最好不要操闲心。你得把全部心思放在我们的孩子身上,别的都不重要,明白吗?” 希娜紧抓着马桶边沿,无力地点头。 等她漱过口,陈继志将她打横抱起。 “在你那亲爱的余小姐回国前,想多抱抱lucky就随你,我不说你。等她回来了,我安排人送你去见她,你亲自把lucky交给她。都是很简单的事,别多想了,好不好?” 希娜垂着眉眼,再次点头。 陈继志吻了吻她的额头,“走吧,看比赛。” “……岩诺回归后,可以说几乎放弃了他最擅长的腿法,更倾向于地面缠斗了。从预选赛的赛况来看,他在地面控制方面的表现确实有所提升,但今天他的对手可是柔术出身的老将加布里埃尔席尔瓦,这恐怕会是一场硬仗。” “没错。转攻地面是无奈之举。他遭遇过事故,如果继续主攻腿法,不仅效率低,还可能再度引发旧伤。” “我跟两位看法不太一样。我认为他的转变不全是因伤所致,更可能是主动拓展技术全面性。岩诺的摔跤和防摔近来进步明显,缠斗中的转换也流畅了很多。席尔瓦虽然经验丰富,但移动和反应速度确实不如巅峰期。我个人对岩诺获胜持乐观态度。” …… “岩诺再次主动出击!——漂亮!很聪明的战术选择!我现在完全理解你刚才说的‘技术全面性’了,他今天根本不和席尔瓦拼地面,而是用高频次的刺拳和控制距离,完全不给对方下潜抱摔的机会!” “没错!以往他多以腿法开路,打法偏重站立对攻。今天他的拳法组合非常连贯,频频打断席尔瓦的进攻节奏,让对方非常被动!” “席尔瓦的体能明显有些跟不上岩诺的节奏了。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在尝试骗开防守,试图将岩诺拖入地面……” …… “——命中!后手重拳直接命中!非常干净的重击!希瓦尔倒地!裁判挥手终止了比赛!” “标准的技术性击倒,应该没有悬念了……果然!裁判一致判定岩诺获胜!” “岩诺!!” “岩诺夺得了此次轻量级比赛冠军!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时隔三年,我们塔国的选手再度夺得顶级国际赛事金腰带!还是他,我们的‘山神之子’,王者归来!” 第182章 “王者归来!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整个场馆都沸腾了!不仅因为岩诺拿到了金腰带,更因为他今天展现出的战术智慧和绝对控制力!” …… “我们的‘山神之子’肩披金腰带,单手抱起了女友!哈哈!这画面是不是有些眼熟?” “哈哈!当年那条金腰带求爱的名场面,谁忘得了?瞧!摄影师太懂观众想看什么了,迅速把镜头给到了岩诺的前女友,也是他从出道合作至今的经纪人……哈哈!她非常大方地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总说岩诺爱炒作,但其实在商业体育领域,实力与话题度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就像某几位知名选手……哈哈,名字就不点了,关注国际格斗的朋友都会有自己的答案。” “没错,话题度高,商业价值自然水涨船高。这也是现代职业格斗的常态了。” “说到商业价值,不知道岩诺这次会不会考虑转签更大的经纪公司。” “很有可能。如果他想在国际赛场走得更远,选择更有实力的经纪团队绝对是很有必要的……” …… 荧幕上的热闹还没完全退去,被孕吐消耗尽能量的希娜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陈继志关掉电视,为她掖好毯子。趴在她怀里的lucky被惊醒,怯生生地望过来,讨好地摇尾舔嘴。 陈继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狗,再一次想起那句俗话: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自三年前踢过它一脚后,这话就不时会浮现在他脑海里。 三年前,素钦厂子出事的消息传来,陈继志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认定是时盛做坏——那边三分之二的人都是他陈继志亲自安排的,就算有异心,能力也不足以支撑行动;至于约拿,虽然肯定心怀鬼胎,可好歹是投了真金白银的股东,不可能亲手毁了自己的产业。唯一的变数,只会是时盛。 陈继志气疯了。放下电话走出书房,见lucky正守着希娜做瑜伽,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惹得他怒火更盛,快步上前飞起一脚,踢球似地将它踹到墙上。 这狗历来命硬,经历过撞车、爆炸都活了下来。那回也是,撞墙声那么响,落地后也马上咳出了血,偏还不死,反而冲到行凶者脚边,张嘴就咬。 陈继志见状反而笑了:这不就是时盛那个该死的混蛋才养得出来的狗么? 他觉得这个发现莫名有趣,便没再继续撒气。后来狗再见到他,总是耷拉下耳朵,摇头摆尾,好像在认错——简直跟当初在医院险些掐死他、最终却还是低头服软的时盛一模一样。 陈继志于是暂时不打算把它怎么样了。能在一只狗身上看到故人之姿的乐趣,可不是谁都能体会的。 他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希娜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陈继志为她热营养午餐时,收到了阿松发来的讯息:“老板,今天也没有特殊情况。他们还要再多待三天左右。” 阿松不愧是时盛带出来的人——让他安排人盯紧余桥和缇朵,他直接收买了包括主教练在内的几个她们公司的员工,从多方面掌握她俩的动向。 然而三年下来,余桥和缇朵唯一的“异动”,便是玩命工作。她们不仅拿到了投资、扩大了业务,还将曾经跌入谷底的岩诺重新拉回正轨,再度攀上巅峰。 有时候陈继志听着关于她们的汇报,都不禁怀疑这两个女人,尤其是余桥,是不是已经忘了时盛了——她盘掉了“红豆”,卖了龙虎街的房子和“象塔”饮料厂的股份,决绝得惊人。 尽管如此,他仍不打算放松警惕。 毕竟那份死亡证明,是他指使人利用无名尸体和那条断腿,钻程序空子、贿赂相关人员换来的,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官方简单粗暴地将爆炸原因归结于武装冲突误伤,根本没能说服他。他还是不相信时盛就那么轻易地死了。 断腿求生,极像时盛会选择的做法。这种方式极度冒险,一定是有人接应他才敢做。能接应的人必定不会是普通人,那么,谁会那么配合他? 还有,另一个关键人物,约拿。官方公布的十五名死者中也没有他,他的去向至今成谜。不管他是死是活,陈继志隐隐感觉这可能也与时盛有关。 在素钦那种混乱的地方硬查是查不出什么的,只有抓住时盛本人才能弄清原委。相较之下,清算损失或灭口都没那么要紧了。 如果时盛想用一条腿让所有人相信他死了,陈继志不介意帮他做得更逼真,把不肯轻信的人,比如余桥,都想方设法地拖入局中,再静观其变。 陈继志并不认为三年没动静就能证明时盛确实死了。在他看来,时盛将值钱的股份留给余桥,更像是一笔投资:支持她把事业做大、多赚钱。毕竟“断腿局”恐怕已耗尽他早年转移至海外的积蓄,而残废的他,后半生总得有个依靠。 ……或许,他会选择在余桥赴异国出差时,例如这次,趁机与她重逢? 想到这,尽管从实际层面来看,时盛没可能有能力在那个赛事举办城市落脚,陈继志还是回复阿松:“让那个教练不要掉以轻心,接下来也要继续盯紧。” 第159章 159 小麻烦 阿尔戈斯城,艾美达酒店spa中心。 “这阵子班克哥有点怪。” 余桥趴在按摩床上,声音随着技师的按压时断时续。 “连续三晚的派对,我每次从洗手间出来都会碰到他。今天逛街也是。然后我回想了一下,不止这几次。自从我们到了这边,他就总在我面前晃悠,简直像在……监视我。” 她的语调被按摩动作揉得颤颤巍巍的,听得缇朵忍不住笑出声:“他可能是想跟你提加薪吧。作为主教练,带出个国际大赛的金腰带,想加薪也正常。” “加薪不是该跟踪你吗?你才是老板!” “他是你请来的嘛,肯定想先跟你谈好了再找我,或者托你跟我提。” “……那也不对,正式比赛前他就那样了,那时候他又不确定岩诺一定能拿到金腰带。” “没拿到之前可能是想跟你提前打好招呼,但是开不了口。后来拿到了,虽然理直气壮了,可看你要么一直在跟人social,要么就忙着逛街,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余桥瘪瘪嘴,“反正就是怪……我觉得等会儿我们出去,他可能又在外面。” “那不正好?”缇朵还是笑,“我们就直接问他,是不是想加薪,看他怎么说。” “……也行。不然他老这样弄得我心里毛毛的。” 没一会儿,服务缇朵的技师擦净她背上的精油,让她翻身。仰面躺平后,缇朵干脆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我给他打个电话吧!跟他说有什么事回国再说。后天就要走了,别老是跟着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自己找点乐子去。” 余桥本来已经开始迷迷糊糊地打瞌睡了,闻言立即惊醒:“哎哎!你别!太尴尬了!万一是我的错觉呢?!” “这会儿你又说万一啦?”缇朵假意拨号,“不管,我问问。” 余桥呼啦一下坐起来,跟被吓了一跳的技师说了声“sorry”就要跳下按摩床去抢缇朵的手机。 缇朵这才连连摆手,“开玩笑开玩笑啦!你快躺好,别耽误人家工作……哎!花花发来今天的‘最佳标题’了!快躺下,我念给你听!” 三天前岩诺夺冠后,塔国各路娱乐小报不出所料地开始报道他的各种花边新闻,不论内容真假,标题一家赛一家劲爆。于是国内的员工们每天都会票选一个“最佳标题”出来发给缇朵,供两个在海外出差的老板一乐。 “‘炒王王者归来!正宫娘娘笑看风云淡,野模女友别得意太早!’哈哈哈……”缇朵发出惊天爆笑,“说你是‘正宫’哎!还专门分析了你的微表情,说你是‘笑里藏刀’,哈哈……” 余桥撇下眉尾,也笑起来:“真的服了,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 spa结束,技师送来香槟和果盘。等门关上了,缇朵迫不及待地问:“说起来,看到岩诺像当年抱你那样,在赛场上把她抱起来,你什么感觉?” 余桥耸耸肩,“没有感觉。” “……我不信!” “真的。” “一丁点都没有?” “完全没有。” 缇朵咂着嘴摇头:“真是无情。我有点心疼岩诺了。” “心疼?”余桥忍俊不禁,“钱和名都到手了,一大堆公司抢着合作,还有那些想挖他的经纪公司和俱乐部轮流拍马屁,岩诺现在是实打实的人生赢家,有什么可心疼的?” 缇朵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他爱的人还是不爱他,再多的钱、名和马屁也填补不了那种空虚和失望的。” 余桥往她嘴里塞颗草莓:“你要不也办份小报得了。岩诺跟maya又不是随便玩玩的,人家都在一起半年了,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第183章 “是,不是随便玩玩,”缇朵边嚼边说,“是认真地玩一玩。自从他俩关系曝光,maya的业务量比从前翻了几倍都不止,更别说岩诺给她买了多少贵重东西。今天要不是我们在,她怕是要把每个专柜扫荡一遍,不把他这次赢的奖金花光不罢休。可就算这样,她的塔语还是那么烂,根本就没在这段关系里用心。” “行啦!”余桥苦笑道,“要拿语言说事的话,岩诺好到哪去?现在他认识的英文单词也不到一百个吧?比maya还糟糕。他不图人家什么会舍得给她花那么多钱?他不是受害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哎,不是,你以前不是看不上岩诺吗?早前还不想签他,现在开始护犊子了?” 缇朵得意地晃晃脑袋:“他是目前我最大的一棵摇钱树,我当然得护着。还有就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从来不会瞧不上maya那种靠美色上位的女孩子,前提是她得做得聪明。要靠男人拿资源,就多用点心,别当人家是傻子,等被甩了,哭也没用。” “只能说人各有命吧。”余桥摊了摊手,“不要多管闲事啦!” “我也没说岩诺是受害者。”缇朵接着道,“他们在一起半年,吵个架还要请外援,不然根本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要不是我也去给他们当过翻译,我才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凡事皆有因,岩诺图的未必就是maya的年轻貌美,依我看……”她眯起眼,“他其实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在工作之外也关注他。你自己说嘛,你给他们调停过多少次了?说不定他每次都在等着你劝他不要乱花钱或者换个女朋友……” 余桥没应声,低头扎水果吃。 相识这么多年,她何尝不懂岩诺的小心机?从他第一次拜托她做“吵架翻译”那时候起,她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尽管余桥深知,作为岩诺的前女友,她不该插手岩诺的感情问题,主观上她也不想那么做,但奈何总还是感觉对他有所亏欠——最难熬的那一年,如果没有与他同住,没有靠为他策划复训分散注意力,她都不敢想自己会颓废成什么样,可那一年过去后,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搬走了。 当时岩诺的失望肉眼可见。 余桥很清楚,他一直期待着他们会顺理成章地再续前缘。或许是应该这样的,可她真的做不到。 这份亏欠,让她几乎对他有求必应。哪怕是一些看似荒唐的请求,只要不触碰底线,她都尽量去满足。 “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缇朵长叹,“真让人替他心酸。他可能不明白一个道理,在爱情里,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 她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咳了一声,端起香槟抿了一口,讪笑道:“做完spa就是容易口渴……” 余桥笑了笑,也举杯啜饮,主动转开话题:“这点香槟不够你尽兴吧?要不我们再找个地方坐坐?就我们俩。这几天实在应付了太多不熟的人了,我想彻底放松一下。” “正有此意!”缇朵兴奋地响应,“就穿今天买的新裙子,化个美美的妆,找个音乐最好的场子,痛痛快快地跳舞!这里可是阿尔戈斯,世界娱乐之都!”她冲余桥挤了挤眼,“看看有没有身高一米九、八块腹肌的洋帅哥,我们一人一个!” “你呀!”余桥戳了下她的额头,“这么好色,小心吃亏!” “哎呀,反正很快要走了,能吃什么亏?做好安全措施就行了。”缇朵打个响指,“我早该带你这么玩了!男人遍地都是,没必要老在那一两个中间打转!有时候以男人的思维看待问题,像他们一样无情、自私,就可以减少很多烦恼……” 她正说得起劲,余桥的手机忽然响了。 缇朵瞥一眼屏幕,立刻锁紧眉头:“又来了,又吵了。别理他们!” 余桥苦笑着叹口气,还是摁下了通话键。还没来得及说“hello”,就被电话那头的哭喊震得连连眨眼。 “i need you! he hurts me!” 直到确认maya毫发无伤,余桥才想起来,hurt,不是单指物理上的伤害。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她对岩诺的愧疚又增加了几分——明明相处了这么多年,她怎么可以一听到“hurt”就下意识地认为是他对女友动了粗? 拂掉额上的冷汗,余桥顺势掐了掐鼻梁,用脚拨开一地狼藉,把恸哭不止的maya安顿到沙发上坐好,无奈地质问岩诺:“这又是怎么了?白天不还高高兴兴的吗?怎么突然要分手?” 岩诺抱臂靠着落地窗,懒懒地回答:“让她先说。免得又觉得是我恶人先告状。” 余桥脸上一热,忙在maya身旁坐下,递纸递水,柔声安慰了好一阵,等对方终于平静下来,才让她好好地再说一遍原委。 原来maya这几天跟着参加各种派对,结识了一些人,有媒体有厂商,都想通过她的关系让岩诺接合作。maya认为不过是参加节目和拍点照片而已,既能扩大知名度、提高身价,又能赚到不菲的酬劳,何乐不为?于是便尝试与岩诺沟通。哪知他大发雷霆,没说几句就提出分手。 作为岩诺的经纪人,余桥听罢自然不爽。但考虑到maya本就是在嵊武混不上号的外籍模特,平时对接的所谓经纪人不止一个,而那些人其实更像中介,因此她习惯了只要有酬劳,管是谁介绍的还是自主找上门的,基本上什么合作都愿意接,便也不忍心对她发难,只耐心地解释道:“岩诺不喜欢接受采访,所以我们一般只接受业内媒体的邀约。至于厂商,除非是已经有知名度的品牌,不然都要经过严格的考察后才讨论接不接的。另外也得看产品是不是契合。比如说,岩诺总不能接母婴用品的广告吧?至少在他当爸爸前都不太合适。不合适的话,不管给多少钱都不能接。” “那他可以像你这样好好跟我说呀,”maya抽噎着抱怨,“为什么要发火?还闹到分手这么严重?” “他不会讲英文,”余桥哭笑不得,“没办法给你好好解释,所以一着急就……话说回来,你的塔语也……你们是怎么聊的?” “他偷看我的手机!”maya转悲为怒,指着岩诺控诉,“他趁我洗澡,偷看我的手机,复制了我的信息转发给别人,侵犯了我的隐私!” 余桥捶了捶额头,也望向岩诺:“说吧,轮到你了。到底怎么回事?” 第160章 160 “最后一次”上 岩诺发现maya自从开始跟着他参加派对,就更离不开手机了,每天一睁眼便抱着捣鼓个没完。 能出席那些派对的人大都不一般,岩诺不禁有点怀疑maya有了新目标。两人本就有语言障碍,用嘴问必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就趁她洗澡,翻看了她的手机。 尽管认识的英文单词确实不到一百个,但岩诺仍凭直觉,将数条带有数字的可疑短信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再发给团队里懂英文的陪练帮忙翻译。 如果那些短信证明maya确实移情别恋了,岩诺其实不至于跟她发火。可偏偏她做的事,在他看来比移情别恋更过分。 “我听不懂她刚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猜跟我想说的不一样,所以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看吧。”岩诺把自己的手机递向余桥,“她在跟别人讨价还价,把我当货一样卖。” 余桥正要接,身边的maya劈手就夺。余桥迅速躲开,拿着手机起身闪到一旁。 “心虚了吧?”岩诺拦住maya。 “听不懂!”maya绕开他,试图冲到余桥面前抢手机。 余桥干脆快步躲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门外很快又吵成一团,蹩脚的英文和塔语与踢门声乱成一锅粥。余桥置之不理,仔细翻看完那几条英文信息和相应的译文,顿时也被气得够呛——同事翻译得没错,岩诺的说法也并不夸张,maya确实是在跟人讨价还价,向在派对上认识的那些想要通过她跟岩诺搭上线的媒体和厂商索要“介绍费”。 最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她要求提高返佣比例的理由之一,竟然是“需要购置性感内衣,才好说服他”。 且不提今天逛街,她选的内衣都是岩诺付的钱,就她打的这些字,对方若有心原模原样地卖给小报,完全够他们再编造百八十个花样百出的炸裂标题来。届时难堪的不止是岩诺,连带整个公司都有可能沦为笑柄。 之前是不该管、不想管,当下是不管不行了。余桥猛地打开门,厉声道:“maya!你越界了!” maya正和岩诺扯皮,闻声见状,立即明白余桥再不会像先前那样维护自己了,便破罐子破摔地反呛道:“介绍业务抽佣理所当然!你不就是这样赚钱的吗?总之他就是侵犯了我的隐私!他敢赶我走,我就把他告上法庭!” “你吼什么?!”岩诺比她更大声,“听不懂我说的‘you go’吗?!拿上你的东西,马上go!我们分手了!break up!”maya夸张地“哦”了一声,目光在面前两人之间逡巡,用英文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两个,还有一腿!说分手了,都是骗人的!你们一起炒作,利用了我!” 第184章 岩诺抓到关键词“分手”,立刻接上话:“yes,break up!you go!”“maya,”余桥晃晃手机,“凭这些内容,我同样可以起诉你。你不仅侵犯了岩诺的隐私,还试图通过私人关系干扰我司运作、从中牟利。”她朝大门方向指了指,“去啊,现在就打电话回塔国找律师,我等着收法院传票。我倒想看看法官会怎么判。” maya脸色一白,气焰顿消。 岩诺听不懂她们的对话,以为余桥指门是让maya离开,索性快步走回客厅,开始将大大小小、印着各种logo的购物袋拾掇到门口。 maya忿忿地往他后背上丢一记眼刀,随即抱起胳膊转向余桥,不屑地说:“分就分,反正我也不爱他,无所谓。但他得赔我误工费。陪他这几个月,耽误了我不少工作,这次来比赛也是。我可比你早到一周,推掉了好几个拍摄呢。”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他送我的礼物,顶多只能算我在报纸和电视上陪他露脸的费用。” 余桥简直气笑:“我原本不是来劝分手的,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岩诺!” 等岩诺应声,她盯着maya的脸,用塔语一字一句扬声道:“maya、同意、分手了!” “知道了!thank you maya!”maya撇嘴耸肩,举起一只手掌:“我要这个数。”她重新抱住胳膊,露出好看的笑容,“否则,我就接受小报采访,他们早就找我了……我当然不会提到他的大名,所以你不必用什么起诉侵权、诽谤之类的话吓唬我。我相信那些小报会很乐意给‘山神之子’的私生活开个好价的。” “……不是你先拿起诉说事的吗?”余桥这回是真被气笑了,“好,误工费可以给。但既然是误工费,就该按你的实际薪酬来算。你把你推掉的那些业务的联系人电话给我,我一个个核实,该多少是多少。然后再扣掉你的机票、酒店……” “你……”maya不由得放开手,“你也太黑心了吧?!” 余桥故意抬头环顾房间,“这套房一晚不便宜,你摊一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来时坐的是商务舱吧?餐费小钱就算了。” “……魔鬼!”maya甩手就撤,“等着见报吧!” 余桥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一只胳膊往身前一带,小臂横抵在她颈前,将她猛摁到墙上。 maya受惊吃痛,尖叫声戛然而止。 “听着,”余桥冷冷逼视着她,“要是报纸上出现一丁点你们的床事……相信我,我可以让你在嵊武再也无法活下去。” maya瞪大双眼,呜呜嗯嗯地挣扎。 “塔国什么地方?嵊武什么地方?你以为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下三滥的手段我见识得多了,就凭你也想威胁我?”余桥臂上加力,“毁了岩诺就是毁了我的事业。毁了我的事业,我就毁了你。听清楚了吗?” maya被压得满脸通红,发不出声音,点头的动作轻如颤抖。 “……阿桥?” 这一声岩诺喊得小心翼翼,掩不住满脸诧异。 余桥这才松开手,冷声道:“get out.” maya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非是叫酒店礼宾部推了行李车来帮忙才全部运走。 余桥站在门边,目送她消失在电梯口,转脸对岩诺说;“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你们后面到底聊了什么?”岩诺倚着门框,“你发那么大的火……她还想怎么样?” “你不用管。”余桥摇了摇头,“后续我会处理的。现在不想谈工作,回国再说。走了。” “……你要去哪儿?脸色好差,进来坐一会儿吧。” “不用。还能去哪儿?太累了,回房洗洗就睡。” 自然不能说实话,否则他肯定要跟着去。而刚才闹了那一出,余桥比之前更迫切地想喝一杯。 “对不起。”岩诺上前一步,“又给你添麻烦了……我送你回房。” “……真不用。”余桥说着就往前走。 岩诺三两步追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等等,你的礼物还没拿。” “……礼物?”余桥蹙眉,“什么礼物?你买的?什么时候?” “好多问题啊。”岩诺笑了,“当然是我买了送给你的。之前不都没空出去逛么?今天逛街,看到觉得合适就买了。是什么你自己来看。” “……maya知道吗?” “……都分手了,她知不知道不重要。” 余桥果断甩开他的手,“白天逛街的时候你们又没分手,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合适吗?” “不觉得。”岩诺淡然道,“我花的都是自己的钱,有什么不合适?” “我不要。”余桥迈步就走。堪堪走出两步,便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定住——“余桥。” 用中文喊的全名,发音标准,没有一点塔语口音。 她愕然回头,仍只有岩诺站在那里。毫无疑问,是他在说话。 “还可以吧?我的中文。断断续续,学了一年。” 句子一长,口音就出来了,但仍算得上流利。 一年能学到这个程度得花不少功夫。平时训练那么密集、辛苦,他后来还谈了恋爱,哪来的时间和精力? 余桥的愣神勾出那对标志性的虎牙,岩诺切换回塔语:“中文比英文难多了。但只要我想,我就能学会。” 接着,他又说回中文:“请,接受,我的,礼物。” 眉头自主松开来,怒气值却陡然飙升,余桥大步折返,推着岩诺回到房间,反手重重关上门。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怒斥,“就不能正常一点吗?谈正常的恋爱,保持正常的朋友关系很难吗?不喜欢人家就不要招惹!既然在一起了就负起责任,别搂着一个又想着另一个好吗?!这是非常恶劣的行为!” 岩诺波澜不惊地看着她,没有反驳。 余桥气喘吁吁地插住腰,还想再多批判他两句,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岩诺的所作所为,其实与当年的自己区别很大吗?当年她把仍是男友的岩诺扔在一旁,与前任翻云覆雨,好像更过分吧? 那股怒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尴尬与羞愧。她避开岩诺的视线,声音低了下来:“什么礼物?” 岩诺灿烂一笑,后退两步,转身从沙发角落里拿来一个印着醒目logo的精致小袋子。 “你回国就要养狗了。所以我买了这个。” 第161章 161 “最后一次”下 一只奢侈品牌的皮革项圈。 余桥白天逛街时见过这款,当时还悄悄跟缇朵感慨:一条狗项圈都要用奢牌,有钱人的世界对普通人来说,有时候真的挺抽象的。 而此刻奢牌狗项圈就握在手里,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那种“抽象”,心里五味杂陈。 “岩诺,你是拿了不少奖金,也明白你给maya花钱是想补偿她……但以后,真的别再这么大手大脚了。” “我也觉得有点贵。”岩诺挠挠后脑勺,“其实在山上,这种东西我都能自己做。不过既然看到了就买吧!反正送给你别的你大概不会要……明天还有一天,我们可以再去逛街,你要什么都行。” 余桥愣了愣,隐隐产生了某种模糊的不安,于是便迅速将项圈装回盒子里。 “不用,我要什么自己会买。谢谢。走了。” 她本就站在门边,一转身就握住了门把,可不等她按下,一只手臂就擦过她耳侧,稳稳撑住门板。 带着热气的影子从背后笼罩过来。 岩诺并没有碰到她,但近在咫尺的存在感仍然凝固了空气。 余桥猛然转身,大力推了他一掌,但他像堵墙一样纹丝不动。 “阿桥,”岩诺沉声说,“我现在懂你那时候的心情了。失恋后接受一个追求自己的人,确实能让自己很快好起来……可当那个失去的人再次出现,自己又会再一次陷进去,不管不顾。” “我们一起工作,天天见面,不存在什么‘再次出现’。”余桥毫不留情地反驳,试图从他手臂下钻出去。 岩诺却敏捷地逼近半步,压缩了与她的距离。 “刚才把人按到墙上的阿桥才是我记忆里的阿桥,对我来说,这就是‘再次出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阿桥,我真的懂了……如果他还活着,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拦着你。可是,他不会再回来了……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余桥咬紧嘴唇不答,再次用力推搡。 岩诺干脆抓住她的双手摁到门上。 装着项圈的袋子啪嗒掉落。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你告诉我,我改。” 余桥不答。双手被制,她便提膝顶向他下腹。 可拿过两次金腰带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对付?岩诺抬腿一挡,轻松化解。 余桥于是趁势踩向他另一条腿的脚背。但经纪人的职业素养让她不敢使出全力,那一脚不痛不痒。她只能扭动身体,试图借全身力量挣脱禁锢。 两人无声地角力,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185章 最终,岩诺忍无可忍,放开她的手,转而掐住她的肩膀,几乎是吼了出来:“他已经死了!阿桥!时盛已经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余桥身体一僵,动作完全停滞。 房间里瞬间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她紧盯着对面的眼睛,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放手。” 岩诺被她的眼神慑住,下意识松了手。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偏了他的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死了那条心。”余桥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我绝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以后别再耍这些手段!” 岩诺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用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脸颊,勾起一侧嘴角。 余桥心头猛然一颤。 ……太像了。 太像了。 怎么还是那么像? 为什么比以前更像了?! 此前沉浸在悲伤与忙碌中,她已经很少想到这一点了——或者,她的潜意识强迫她不许再那样想。 时盛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但此刻,岩诺站在面前,自然地露出与他极为相似的表情。 余桥甚至觉得他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与时盛不差分毫。她一时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好是坏。 “他死了。”岩诺看着她,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啪! 又是一耳光。完全是条件反射。余桥的手颤抖起来,胸口也开始起伏。 不好,当然不好! “闭嘴!” 岩诺不恼,眼底反而闪过难以言喻的兴奋。 “阿桥,”他的虎牙又变得尖利,“时盛死了。我还活着。” “闭嘴!” 余桥扑过去,拳头在即将碰到他的鼻尖前又刹住,化为掌,移至他胸口狠狠一推——“用不着你提醒我!” 岩诺稳稳站着,目光定定锁住她。 “我就是不想跟你在一起!” 她又一推,他依然稳如泰山。 一些激烈的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逼得余桥再次拎起拳头,一下接一下地擂在他身上。 “你不许再说!不许说了!” 三年前在龙虎街的老屋哭到几近昏厥后,她天真地深信自己会被时间治好。事实似乎也是如此。 然而眼下,她才知道心里的伤口到底有多深。只是表面结了痂,至深处依然血肉模糊,用力按压便疼痛不已。 疼痛带来了愤怒。她只能将愤怒悉数发泄给让她疼痛的人。 拳头不够,她飞起一脚,直踢向他的腿弯。 即便她的力道远不及八角笼中的对手,但岩诺还是被这一脚踢得趔趄了一步。 余桥如梦初醒,这才想起他有旧伤。她立即停手,上前扶住他,紧张地问:“怎么样?!痛吗?!关节痛还是……” “没事。”岩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没那么脆弱。” 喉头一哽,余桥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岩诺顺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像他,对吗?”他轻声说,“那就把我当成他……没关系的。” 余桥霎时回神,短暂熄灭的怒火重燃,她又开始捶打挣扎。 “你是不是有病?!你不是他!你不是!” 岩诺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还住在同个屋檐下的时候,他始终在等待她因悲痛失控,好让他有机会像曾经拥有她时那样,以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力度拥抱她。可那时候她在他面前,不过是喝酒与昏睡。即使在睡梦中泪流满面,醒来擦干眼泪也平静依旧,从不流露多余的脆弱。 他早该像现在这样,毫不留情地逼迫她直面伤口,而不是从完全不爱的人身上寻找慰藉。 早该这样了。所以这次,他不打算放手了。 “哭吧,哭吧……我在这儿,别怕……” 在密不透风的怀抱里,余桥终于耗尽了力气。她抬起朦胧泪眼,面前的脸庞在光影里开始模糊,渐渐与思念入骨的另一张脸重叠。 理智在对视的一瞬决堤,在似曾相识的场景里,两人不顾一切地以吞噬的姿态吻向对方。 “余桥……”岩诺用中文轻唤她的名字。 他其实一直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像那个人。但如果做替身就能靠近她,那他就会努力模仿。用他们的语言喊她的名字,是他首先想到的方式。 事实证明,他想的没错。 余桥在他口中低吟一声,吻得愈发动情。 岩诺记得很清楚,在以情侣身份相处的日子里,她从没这样吻过自己,如同一只饥饿的山鹰雏鸟,终于等到了外出觅食归来的母亲般贪婪。 这让他绝望。但又很快释然。 只要能够再次拥有她,这种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岩诺闭上眼睛,继续在吻里呢喃:“余桥,余桥……” 中文,全名。这是时盛的习惯。 余桥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被一声声呼唤彻底击碎,身体先大脑一步放弃了抵抗,任凭亲吻寸寸向下,掌心辗转熨烫皮肤。 她很快跌进了痛楚与快慰共同作用出盛大幻觉中。迷离间四周的场景不断切换,从龙虎街的旧楼、唐人街旁的野球场、曾经的“红豆”,再到破旧缓慢的绿皮车、曾路过的市镇、并肩战斗过的盘山路、班隆卡的吊脚楼以及树抱佛头的废墟……她几乎要完全沉沦,直至感觉到有手指滑进裤腰,欲往深处探去,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别!别……” 余桥背抵门板,一边挡开那只手,一边用力撑住岩诺的胸口,拉开两人之间灼热的距离。 岩诺识趣地收手,撩起衣摆擦拭被唾液濡湿的下颏,重重靠向旁边的墙壁。 幻觉消失,强烈的空虚感如同火山爆发后的漫天灰烬,顷刻间覆盖了所有的激烈与混乱。 两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一时只剩尚未平息的呼吸与心跳声。沉默最终被缇朵的催促电话打破。 余桥挂断它,用短信回复“马上”。收起手机,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我不想接受你就是因为……你有时候,真的太像他了。我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因为你是岩诺而心动,还是仅仅因为你像他……这对你不公平,岩诺。” 岩诺安静地听完,竟低低笑了起来:“好的,我接受这个理由。” “……你不能接受。”余桥无力地应道,“你不要接受,别再执着了,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岩诺打断她,目光灼然,“最后一次。这次我们慢慢来。你可以把我当成他,我不介意。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本人的,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可以等,真的。” 不出所料。余桥并不惊讶。看着他吊儿郎当地靠着墙,神情却异常认真的模样,她更加不知该如何拒绝——他与时盛接触寥寥,除了用中文叫她的名字,根本谈不上刻意模仿,可那种神韵却像到令人心惊。 “阿桥,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耍心机了。你说的我都会听,不乱花钱,不招惹不喜欢的女人。”岩诺似看穿了她的动摇般补充道。 有时候以男人的思维看待问题,像他们一样无情、自私,就可以减少很多烦恼。 缇朵才说过的道理适时地在耳边响起,余桥咬了咬嘴唇,低头整理好凌乱的衣服,然后拾起掉在地上的袋子。 “好。慢慢来。”她声音轻得像在忏悔,“从现在开始,慢慢来,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我回房了,不用送。” 她再次握住门把,岩诺抢前一步握住她另一只手,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拇指用力按上她的拇指。 “拉钩,盖章。”他又露出虎牙,“我知道你们华人信这个。阿桥,你要说话算话。” 第162章 162 醋 见到余桥,lucky先是动了动耳朵,尾巴试探性地轻摇了几下,接着才慢慢站起来。小心地嗅闻一阵后,它忽然趴低前爪,兴奋地吠了两声,随即立起后腿,欢脱地扑进她怀里。 三年未见,这小家伙竟还认得自己。余桥心头一暖,眼眶瞬间红了,伸手将毛茸茸的小小身体紧紧搂住。 希娜示意保姆松开牵绳,又吩咐她去附近逛逛,一会儿再回来。 余桥拭了拭眼角,抱起lucky在希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满怀歉意地说:“本来答应回国就来接它,但实在是太忙了,这一耽搁又快两个月了,给你添麻烦了。” 希娜莞尔一笑:“你都跟我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别这么客气。我懂的,岩诺又拿了金腰带,回来肯定很多应酬吧?” 何止是应酬。采访、广告、商业活动……各类事务排山倒海,每一项都要余桥亲自跟进,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头皮发紧。 “是。”她苦笑,“还好告一段落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辛苦啦。”希娜应道,“所以你不需要道歉,我才该道歉。这些日子都是别人在照顾它……”她看向lucky,“对不起它,也对不起你,更对不起……”话到一半顿住,她的神色尴尬起来。 第186章 余桥意会,立即笑着接过话:“哪里的话。他当初不考虑你方便与否就把它托付给你,这才叫自私……哦,对了。” 她将lucky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过带来的礼物递给希娜。 “实在不知道买什么合适,就选了一套手工缝的布娃娃给宝宝,别嫌弃。” “怎么可能嫌弃?”希娜惊喜地接过去,“我知道这个牌子,好有名的!嵊武还没有,我正想托人到国外帮忙带一套呢……谢谢!” “你也别跟我客气,我才要好好说谢谢。” 希娜低头翻看礼物,轻声叹道:“余小姐,我好羡慕你,事业做得这么成功,可以到处飞,想要什么自己就能买。” “这哪算什么成功,是我侥幸,运气好遇到了岩诺……”余桥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的舞蹈教室怎么样?现在应该是请人代管吧?” “没有了。”希娜轻声答道。 “没有了?”余桥不解,“什么意思?” “已经关掉了。” “……为什么?学生被别的教室撬走了?” 希娜笑了笑,“如果是那样,还可以想办法。”她放下礼物,轻抚看上去仍平坦的小腹,“陈先生说,既然要当妈妈了,就该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孩子身上,所以就把教室关掉了。” 余桥愕然。 时盛曾说过,希娜即便做了衣食无忧的金丝雀,也依然在努力工作,头脑如此清醒,再加上心地善良,是能明辨是非、值得信任的人。 余桥当时深以为然。 可这样清醒的人,怎么会为了孩子放弃事业?凭陈继志提供的条件,她完全可以两头兼顾。 也许并非自愿。余桥想,依附于人必然受制于人。而陈继志本身既傲慢又迂腐,认为女人就该“安心在家,打理家务,带带孩子”。起初他支持希娜搞事业,大概只是示好的手段,跟后来允许她与自己见面是一个道理。 所以,时盛把她推到陈继志身边,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余桥暗自叹息,面上仍展露笑容,劝慰道:“等孩子开始念书,你再重新教课也不错。” 希娜轻轻摇头:“没可能了。他不会同意的。” 鉴于她的处境,余桥没法轻飘飘说一句“管他同意不同意”给她灌毒鸡汤,一时语塞。 希娜似乎没察觉她的窘迫,继续摸着自己的肚子顾自道:“我第一次放弃正经工作,是因为我爸爸;这第二次,是为了这孩子……我真的好羡慕你,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她说着便抬起头,这才瞧见到余桥神色复杂,登时涨红了脸,慌张地道歉:“我太久没这样跟人坐在路边的咖啡厅聊天了,一时没管住嘴,胡说八道来着!你就当没听到……” “希娜,”余桥忍不住倾身向前,“你以后要是闷了想聊天,可以找我。只要不忙,我都能陪你。没关系,想聊什么都可以。再说,”她摸摸lucky的小脑袋,“你到底照顾了它三年,肯定得时不时见见面,不然你俩会郁闷的。” 希娜瞟一眼乖巧的lucky,眼睫快速交换了几下,竟扑簌簌落下泪来。 余桥吓一跳,赶紧给她递纸。 “不好意思,激素影响。”希娜一边拭泪一边挤出笑容,“真的聊什么都可以吗?我会忍不住八卦的。” 余桥从包里取出化妆镜递给她,“可以,你想八卦什么?” “你和岩诺,”希娜用纸巾揉了揉鼻子,“真的在考虑和好吗?还是像有些人说的,他那个表态只是公关炒作?” 余桥不禁笑了:“我怎么就能猜到你想问这个呢?” 两个月前,maya没有跟随岩诺的团队一起走出机场的细节再一次成功推动了塔国各种小报和娱乐杂志的销量。紧接着不到一周,岩诺疑似再度追求经纪人的消息又掀起一轮热议。 这笔帐算不到maya头上——尽管岩诺已经答应了不在包括公司在内的公共场合乱说话或做出容易引发猜测、联想的举动,但在内部庆功宴上,余桥嘴角上沾了点酱料,他想都没想就伸手帮她抹掉了。当时包间里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众人交换过眼神就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声音动作,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传出去了,也怪不得旁人打听。余桥只担心流言发酵成“岩诺无缝衔接,有劈腿嫌疑”,影响他的商务合作。几番权衡,她决定让岩诺采取主动措施——被问起来就大方承认确实在尝试着重新开始,原因无他,只是觉得彼此更合适。 有时坦诚是最有效的公关。事实证明余桥的判断没错。舆论没有恶化,不吃这套的人无非就还是拿岩诺“爱炒作”做做文章,没造成实质性的损失。不久后,一位知名演员爆出家暴丑闻,媒体焦点骤然转移,岩诺的八卦戛然过期。鉴于此,有人好奇后续并不奇怪。 “不是炒作,是真的。”余桥坦然道,“我跟他确实在尝试。” “……如果你说是炒作,我就不问了,但既然……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呢?”希娜微微歪头,“我是说,他对你做过不好的事……他间接害了盛哥,你为什么还愿意给他机会?” 余桥一怔,“你是指以前他曝光了我和时盛在一起的事吗?” “是的。” “……是陈继——陈先生告诉你的吗?”余桥难掩好奇,“我以为他不会跟你说这些。” “有些事过后他偶尔会随口一说。有些……是我偷听来的。” “哦……”余桥若有所思。 “‘彼此更合适’,你真的也是这样想的吗?” 希娜直勾勾的眼神让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质问。 余桥心中泛起些许不快,条件反射地想反问:你既然知道得不算少,那对陈继志的为人应该有所体会,又为什么不离开他呢?他的恶劣程度,岩诺望尘莫及。 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与自己的处境不同,希娜没有选择的余地,没必要去戳她的痛处。 说到底,这回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她也不认识岩诺,更不必交浅言深地扯出“岩诺神似时盛”这样的话头。 “所以说还在尝试嘛。”余桥靠到椅背上,“我跟他头一次在一起也就三个月,进展太快了,没认真考虑过合不合适。这次慢慢来,我会好好考虑。不行的话就还是继续做朋友和同事。” “……你好奇怪。” 说出这样不算太礼貌的话,希娜的表情和语气却平静异常。 余桥淡定地回望着她,没有作声。 “盛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还要考虑要不要跟害了他的人和好,你有良心吗?” 那只捏着的纸巾的手,悄然攥成了拳头。 “不是说你必须得为他守寡,但你就不能选别人吗?” 尽管余桥主观上不愿那样去想,但某种俗称是“女人直觉”的玩意儿已经开始敲打她的神经——也许这些问题,替换几个词语,便是希娜在诘问她自己。 难以改变的现状、无法控制的激素、不能轻易宣泄的情绪与表达的感情……她或许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说话啊,余小姐。” 希娜并没有因为余桥保持着沉默就放过她。 “盛哥跟我说过,你是他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你跟陈先生吵架那一次,就因为你认定了他的看法是错的。整个嵊武城也就只有你敢那么做。” “盛哥还说,他人生里有好多重要的决定,都是受你的影响才做的。” “你这么勇敢,这么了不起……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屋檐下喷出细密的降温水雾,折射出一道模糊的小彩虹。lucky正瘫趴在椅子上打盹,余桥摸了摸它的湿鼻头,它便摇起尾巴,舔舔她的手指。 “你想听我说什么?”余桥终于开口,“承认自己没有良心,还是——忏悔自己没能力拯救他?” 希娜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或者是——”到最后,为了保护害死他的人的孩子,连他的狗都没法继续养了? 犹豫再三,余桥还是把这指向性太明显、攻击性过强的问句咽回了肚子里。 静默半晌,希娜忽然笑了。 “如果我小时候也学格斗,而不是芭蕾,也许就能像你一样勇敢吧?勇敢地为自己而活、勇敢地拒绝、勇敢地……” 话未尽,她垂眸拿上余桥的礼物,起身离开。 lucky猛地抬起头,跳下椅子要去追,被余桥一把拉住牵引绳。小狗急得狂吠,希娜却头也不回地越走越快。 “咦?它比我想象的还小。” 岩诺把lucky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小狗敷衍地摇了摇尾巴,依旧没什么精神。 “没事的,”他对它说,“过几天就习惯了。等我弄肉给你吃。” 余桥翻了翻岩诺提来的大包小包,果然有不少肉类和内脏,红红白白一大堆,看得人头晕。 “它有狗粮,吃不了这么多。”她无奈地说,“而且我哪有时间弄,好浪费。” 第187章 “不光是给它吃的,还有我俩的晚饭。”岩诺放下lucky,“狗是狼变的,狼是吃肉的,天天吃那种干巴巴的饲料怎么行?我会把肉全部煮熟,按量分好,放进冰箱里冻起来,每天热一下也就五分钟,不耽误事。” 他弯腰凑近,拗起余桥的下巴,笑道:“它换主人了不高兴很正常,你怎么也像被雨打过的山鸡似的?接回时盛的狗了,怎么还不开心?” 余桥打开他的手,提起放在地上袋子,边走向开放厨房边嘟囔:“这么热,在路边坐了半天,身上黏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岩诺赶紧撵上她,“那快去冲凉吧,我来弄。” 余桥把东西往岛台上重重一放,“我本来就准备去冲凉了,你半天不来,我只能等着给你开门!现在整个人都臭了。” “好啦好啦……”岩诺扳过她的肩膀,推着她往浴室走,“都怪我。快去洗,洗多久都行,别气了。” 关上浴室门,余桥揪起衣领嗅了嗅。也许是错觉,从咖啡馆回来这一路,她总觉得自己散发着一股酸味。 再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像极了小时候撞见时盛与娜娜在车里接吻后,在那段漫长的回家路上,自己投在车窗上的倒影。 怎么会这样?余桥努力舒展眉头。 简直荒唐。 且不论时盛已经不在人世了,只说他还活着的时候,也绝不可能与希娜有任何暧昧。 再说,希娜对他的感情,未必就是爱情,顶多是好感。退一万步,哪怕她就是喜欢他,那也是单向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口醋都吃得过于莫名其妙了。 “正常点。”余桥对着镜子说,“求求你了。” 挂钟的分针慢悠悠转完一圈,屋里弥漫开浓郁的肉香。 余桥赤着脚走进厨房,发梢的水珠在地板上留下点点湿痕。 岩诺正低头切肉,听到动静回过头。见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就仰头猛灌,他暗暗摇头,随即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下个月我想回寨子一趟,看看我的狗,要不要一起?” 余桥放下罐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转身靠在冰箱上,“不要。你自己去吧。我买点东西,你带给嘎哑。” “好。那我能不能带它一起回去?”岩诺朝趴在沙发上的lucky扬了扬下巴。 “……为什么?” “带它去山里跑一跑,交交朋友。更重要的是——”岩诺露出虎牙,“让它看看你和时盛曾走过的路。” 余桥愣了一下,冷笑道:“亏你想得出来。不行。我不去,它也不能去。” “别那么狠心嘛。你看它多忧郁,太可怜了。”岩诺转回身继续切肉,“跟着朋友漫山遍野地玩一玩才好得快。” “……那也不行。” “凭什么?我的感受不重要,小狗的感受也不重要吗?” “……你少来这套。” “哎,说起来,如果我和小狗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捞谁?” 余桥一口酒喷了出来,“你没事吧?” “你说嘛。”岩诺笑嘻嘻地放下刀,用纸擦着手转过身,“会先捞谁?” “捞狗!”余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我不如狗啊?” “相反。你比狗还狗!” “哦——”岩诺故作恍然大悟地点头,“汪汪!” 易拉罐咣啷落地,吐出一片带白沫的浅黄色液体。 “……阿桥?”岩诺收起笑容,“没事吧?” 汪汪。 真该死。 “过来。”余桥说,“你过来。” 发酵的麦香与啤酒花的清新气味,破开氤氲的肉汤热气,钻进岩诺的鼻腔,勾动喉结如同拉动控制身体的机关。他看着对他发号施令的人,踏过地板上的酒渍走到她面前。 余桥勾住他的脖子,深深望进他那双如幽幽深潭的眼眸里。 潭底烈焰燃烧,水面却平静如镜,清晰映出她被诡异醋意浸泡变形的脸。 如果时盛还在,她大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对他说些要绝交的狠话,惹他着急认错,然后果断地与向他示好的女孩一刀两断。 可没有如果。她现在能做的,只是确认眼前这个合格的“替身”,完完全全属于她。 冰箱上的花瓶如遭遇地震般摇摇晃晃,里头的瓶瓶罐罐也碰撞出叮叮铃铃的声响。 被久违的呻吟灼烧着耳廓,岩诺的百骸都酥透了。他不敢停下,怕一停,身体就会散落一地。他也不愿停下,怕一停,美梦就如露如电成泡影。 “叫我的名字……” 耳畔的声音颤抖着,像在哀求。 “用中文……” 兜头冷水泼得岩诺动作一顿,皮肉嘶嘶蒸腾热气,熏得他眼眶酸胀。 她的确足够狠心。 可怪得了她么? 岩诺强迫自己回过神,在粗重的喘息中用中文清晰地唤道:“余桥……余桥……” 第163章 163 硬盘 apex格斗经纪公司的训练馆设在办公室楼下,三百多平米的空间,总是弥漫着汗水混合消毒水的气味。 岩诺刚做完一组高强度缠斗复训,正仰面躺在垫子上大口喘气,一股熟悉的淡香忽然渗进粗重的呼吸里。他侧过头一看,果然是余桥。 乌发挽成整洁的发髻,只留两缕鬓发似不经意垂下,饱满的唇上是一抹柔和的红。珍珠光泽的米色真丝衬衫妥帖地收进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短裙——在这满是赤膊肌肉的训练场里,她像雾隐山深处偶然得见的幽兰。 明明早上出门时已经见过她这身装束,岩诺此刻仍不禁恍了神。 “起来喝点水。”余桥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侧,“有事跟你说。” 岩诺这才反应过来她赤着脚。一种奇怪的占有欲遽然上涌——训练馆里不能穿鞋,垫子上沾了多少男人的汗?这下都沾在她脚底了。 他猛地翻身跃起,拉住她就往外走。走到垫子边缘揽腰一提,径直将人挟持到休息区的椅子上,然后拿来一瓶水,拧开都来不及喝一口,蹲下身抓起她的脚就往脚底泼。 “你干什么?!”余桥下意识要缩脚,脚腕却被他牢牢攥住。 “别乱动,小心走光!” “你疯啦?!” “垫子太脏了,你别随便踩进去。” 余桥哭笑不得:“你以前怎么没这么讲究?” “脚抬好,别沾地,我去拿毛巾。” 岩诺取来自己冲凉用的毛巾,蹲回她面前,细细擦拭她脚上的水渍。 他赤着上身,臂膀与胸膛的肌肉随着动作细微地牵动,铜色皮肤上仍有汗珠顺着凹凸线条滑落。余桥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耳根隐隐发烫。 真是奇怪。即便肌肤相亲、纵情沉溺时,似乎也不曾这样。 她小声清了清嗓,佯装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却发现本在挥汗如雨训练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下来,笑嘻嘻地望着他们这方。 余桥立马抽回脚,场馆里顿时口哨与起哄声四起。 “岩诺哥,桥姐,注意点影响啊!我们这些单身汉看着眼热!” “还是你俩最般配啦!” “行啦你们!”余桥扬声打断调侃,“要休息就休息,不休息就接着练!别多管闲事!” “喔唷桥姐,害羞啦?” “闭嘴!” “哈哈哈——”岩诺在哄笑声中拾来她的高跟鞋,不顾她小声抗议,再度蹲下帮她穿上。 余桥本想也戳他两句,打眼瞧见他膝盖上的手术疤,心头一颤,终究没开口,拿上包起身往外走。 “太吵了,出去说。” 岩诺抓起那瓶没用完的水,边喝边跟上去。临出门前,他回头冲众人嬉笑着做了个鬼脸,引来一阵更夸张的怪叫。 “下午我要去见品牌方,”余桥在走廊转角处停下,“我办公室里那堆需要你‘亲启’的文件,记得去处理一下。行政催了几次了。” 一听到“文件”,岩诺的脸就皱成一团:“我不想碰那些,看着就头疼。你帮我弄吧。” 余桥早料到他会是这副态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要是能代劳我早就处理了。既然标注‘亲启’,说明是纯粹给你的私件。可能是其他经纪公司或俱乐部发来的合作意向,也可能是合作方需要你签字的法律文件,都涉及你的隐私。我是你的经纪人,不是法务,这类东西我不能随便拆。” “我们都和好了,”岩诺委屈地看着她,“你是我的人,我的就是你的,还需要分什么隐私吗?” “当然要分。”余桥叹了口气,“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不能混为一谈。” “可你以前也帮我看过啊。” “那时候流程没这么正规,而且我也不太懂行。” “但是……” “岩诺,”余桥正色道,“你的事业终究得你自己做主,不能什么都靠我。你必须亲自过目,自己判断哪些重要哪些无用,实在拿不准的再问我。” 第188章 “……哦。” 见他仍不情愿,她语气软了下来:“我看也不全是文件,有些是礼盒,里面大概是样品或定制礼品。又能收礼物了,不好吗?” “别提礼物了,”岩诺苦笑,“现在一听这词就头疼。” 自从他拿下金腰带,apex每天都能收到大量海内外粉丝寄来的礼物。刚回国时忙得不可开交,包裹都由行政部代收筛查;除去生鲜、恶作剧和可疑物品,两个月下来竟积攒了上千件。等他和余桥休整完回到公司,两人都看呆了,最后不得不专门腾出一下午,动员全公司一起拆包分拣。 想起那“甜蜜的负担”,余桥其实也头疼。但那终究是观众对岩诺的认可,她不便抱怨什么。 “这次都是扁盒,”她说,“应该不是马克杯或玩偶了。说不定是……” “镶我照片的相框?”岩诺笑着接话,“或者贴满我照片和小卡通的花本子,那叫什么来着……” “手帐?” “对!”岩诺挠头,“我真不懂为什么送我那么多我自己的照片。” “……是,我也不太理解。” “最可怕的还是马克杯,拆出一百多个吧?个个印着我的脸。送人显得自恋,自己用更怪。”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出声。 许久没见余桥笑得这样轻松纯粹,岩诺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近,低声道:“今晚我还是去你那儿吧?明晚再回去。小狗已经跟我亲了,我看得出来……” “哎呀!”余桥挣开他,警觉地看了看周围。 “现在还怕什么?”岩诺不死心地又搂上去,“让狗仔拍就是了!” “不是怕被拍,”余桥再度挣脱,退后半步,“这是工作场合,别这样。” “哦……”岩诺讪讪收手。 余桥轻咳一声:“让其他选手看到影响不好。万一以后有什么情况,他们会觉得我偏心。”她顿了顿,回到正题,“那种扁盒里可能会是u盘或移动硬盘,现在很多公司流行送这个。如果有,你正好拿回去用新电脑试试。” 她再次四顾,确定无人注意,才轻轻掐了下他脸,“要是内容没用就格式化,送给同事。总比马克杯实用,也不会显得你自恋。” 岩诺捉住她的手到唇边一吻:“好,我去处理。所以今晚能去你那儿吗?” 余桥将手背到身后,笑着一步步往后退:“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岩诺抬手轻嗅,指尖还萦绕着她留下的淡香。 从接回小狗那天的情难自禁起,两人不知餮足地缠绵了两夜。原本说好复工后继续“慢慢来”,可仅仅分开一晚,又忍不住重新纠缠在一起。 同床异梦并不妨碍各取所需。不够纯粹甜蜜像掺了玻璃碴的蜜糖,滋味古怪却令人上瘾。 岩诺很清楚,自己摘不掉时盛的影子。可心底却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这是你选的路,认了吧,就这样走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你本人的。 此时这念头又一次擦亮了他的心情,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一个小时后,岩诺冲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上楼走进余桥的办公室。他将角落里那堆需要“亲启”的大包小裹搬到办公桌上,拖过转椅坐下,开始拆件。 余桥说得没错。这堆东西里除了合同副本、财报、品牌样品和些看不懂的英文文件,还真有几家试图挖角的公司寄来的资料和邀请函。 岩诺记得这些公司。不久前在一些社交场合里,他和余桥都见过对方的代表。当时场面暗流涌动,对方不断试探他是否有转签意向,明里暗里嘲讽apex庙小容不下大佛。余桥面上保持微笑,转身后却气得牙关紧咬。 她若是看到这些,肯定又要生气。岩诺万分庆幸自己听了劝。 将拆开的文件简单地分了类,他把那些挖角资料塞进自己的背包,然后拿起下一个包裹。 又是一只国际快件,转运标签似乎比刚才拆过的几只更多些。也许确实是转运过很多次,它有点脏,手指一抹一层灰。 岩诺没太在意,漫不经心地用裁纸刀划开胶带。 再次被余桥说中——这次真是移动硬盘。 巴掌大的黑色匣子装在抗压保护套里,外面严严实实地裹着气泡膜。岩诺又翻了翻盒子里白花花的防震泡沫,没找到别的东西。 他掂了掂硬盘,目光落在余桥的办公电脑上。他的笔记本电脑不在公司,眼下只能用这台了。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需要六位密码的窗口。 “搞什么……”岩诺嘟囔着,顺手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两次夺冠日期,依然错误。 正当他准备放弃,打算按余桥说的直接格式化时,无意间碰到摊在手边的保护套。 它似乎有夹层。岩诺拿起来细看,果然在紧贴左侧的底袋里发现一张卡片。卡片尺寸刚好塞进夹层,他费了些劲才取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湛蓝的天,清水白沙,以及,一艘白色的小艇。 艇身上印着四个清晰的字母:q,i,a,o。 q,i,a,o。 翘。 岩诺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屏住了呼吸。 他苦练过无数次的发音,像一颗子弹,无声击碎了他所有好心情。 ……不可能吧? 是巧合或恶作剧吧? ……对。只会是巧合或恶作剧。 岩诺吐出刚才憋在胸腔里的气,拍着心口深呼吸。他定了定神,在窗口敲入“翘”。 “请输入数字”。 略一思忖,他拿出手机,对照着键盘找到翘对应的数字7426,管它够不够六位,直接输入。 密码错误。 “有病吧?”岩诺果断右键选中格式化,却在按下的瞬间犹豫了。 这么蹊跷的东西,如果不搞清楚,就会像扎进肉里又断在深处的毛刺,让人痒痛难忍却无法拔出。 密码窗口再次弹出。 岩诺胡乱试了几组数字,都不对。掐着眉心苦思许久,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打开网页,查找一九九七的日历。 那年雨季,他离开班隆卡寨子,走出雾隐山,辗转来到嵊武城,按一张纸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龙虎街六号巷七栋,恰巧在楼下遇到了那个给他地址、让他念念不忘的姑娘。 不久后,他陪她经历了一次人生低谷。而从那时起,他的人生也拐进了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那个宿命般的夜晚。 那个所有人都在场的夜晚。 月份可以推算,日期只能一个个顺着试。 如果试出来了,那他看到那张照片时产生的荒唐念头,便是事实。 键盘敲击声单调而清脆,像子弹一颗颗压入弹仓。 岩诺抖着腿,额头、手心、后背不断渗着冷汗。他感觉自己正和寄件人玩一场俄罗斯轮盘赌。 糟透了。他从来都是那个人的手下败将。 这次会是例外吗? …… 砰! 岩诺脚一蹬地,转椅往后滑去,狠狠撞上文件柜。 这次也不例外。 屏幕上,密码窗口消失了。 第164章 164 “谁都不能把你带走” 硬盘里空空如也。 岩诺难以置信地刷新了几次,鼠标乱点,却还是一片空白。 大费周章地设置了那么特殊的密码,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抓起桌上那张该死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过保护套和灰扑扑的快件盒,里里外外仔细摸索,却依旧一无所获。 岩诺将盒子狠狠砸到地上,起身插着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做了几个深呼吸,他勉强冷静下来,坐回转椅上,暂时不再管硬盘和照片,转而从剩下的包裹里翻出同样是扁盒包装的,快速拆开。 确实如余桥所说,现在流行用u盘作商务礼品,一拆就拆出来好几个。这些u盘刻着清晰的品牌logo,寄件方也都有名有姓。 岩诺将这些“正常”的u盘全部拆封,拿上走出办公室,分发给外面工位上的同事们,然后若无其事地求助道:“说是里面有资料,怎么插上是空白的?你们帮我看看怎么回事。” 回国后,余桥送给他一台新款笔记本电脑当作那只奢牌狗项圈的回礼,并教了些基本操作,但没提过“显示隐藏文件”这类细节。 此刻,他从同事那儿学到了,便立即返回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扑到电脑前点动鼠标操作。 屏幕闪烁,空白的分区里终于出现了两个条目: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命名为“惊喜”的文件夹。 岩诺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先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昏暗摇晃,拍摄者似乎在快步爬楼梯。片刻后,前方出现亮光。借着那光,隐约能看出来那处地方尽是简陋的水泥毛坯,像是……烂尾楼? 镜头拉近,几个人正包围着一个人,在亮光里争执拉扯。有人很快被打倒,镜头迅速后退。 第189章 争执变成了混战。被包围的那个人很能打,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终究还是落了下风,摔倒在地,捂着脑袋挣扎。袭击者们见状作鸟兽散,一个身影拎着一样东西,闯入镜头向他逼近。 镜头直追,那个身影在倒地的人面前站定,架起双臂,摆出一个岩诺再熟悉不过的姿势——山里多的是改造过的双管猎枪,以钢珠代替子弹,猎捕熊或鹿等大型动物。 而在这破败的楼里,被猎捕的,是人。 办公电脑没有音响,可岩诺还是听到了沉闷的枪响与凄厉的惨叫。 声音穿过岁月而来。一同袭来的,还有那密密匝匝的钢珠。它们贯穿了他的腿部皮肤,嵌进肌肉,卡入膝盖。 幻痛也钻心。岩诺猛地弯下腰,拉过桌下的垃圾桶便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再一抬眼,他清晰地看到了屏幕上那张被极致疼痛扭曲的脸。 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岩诺哥?” 有敲门声传来。 “你怎么了?还好吗?” 岩诺无法回应。吐空了胃,他慌张地抹了抹嘴和下巴,迅速关闭视频,将照片、快件盒和硬盘一股脑地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担心余桥起疑,他强忍着眩晕和仍未消散的恶心,粗略整理了散在办公桌上的文件,接着才挎上包,脚步虚浮地打开门,对着门外一脸愕然的同事说:“我不太舒服……吐了。帮我叫保洁来打扫一下,我……我得去看医生。” “……喂?岩诺?” “嗯,谈完事了?” “对,医生怎么说?” “说是急性肠胃炎。” “……以后我们还是尽量一起吃午饭吧……你现在在哪儿?” “好。已经回到公寓了。” “行。我不回公司了,直接去找你。” “不用。刚吃了药,想先睡一会儿。你忙你的,晚点我再打给你。” “哦……” “真的没事,别担心。先挂了。” 嘟——嘟——挂断电话,岩诺将手机扔到一边,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一排排淡黄色的文件夹,像被山里的小毒虫叮咬出的水疱般令人头皮发麻。 塔语、中文、数字。 表格、文本、证照、录音。 采砂、收购、行贿…… 暴力,暴利。 每个文件夹都像一个浓缩的黑匣,装着一个事件或一个项目的相关资料。岩诺虽不能完全读懂,却足以确信——所有这些,都剑指时盛曾效力的陈氏家族,且招招致命。因为在部分文件里,反复出现着一个常在新闻里见到的名字:陈继康。 两年前,嵊武城市长因钱权交易落马,连带副市长一同下台。当时民众支持率极高的年轻华人议员陈继康临危受命,代行市长职责。任内他推出多项惠民措施,口碑日盛,不出一年便转正。即便如此,仍有几家报纸不时刊文质疑,焦点始终围绕其背后家族是否真正洗白、竞选资金是否干净,以及他本人是否表里如一。 那些质疑缺乏真凭实据,没掀起什么风浪。 可如果把硬盘里的东西给到那几家报纸,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局面就不好说了。 岩诺不懂政治,但这些年频繁地与媒体打交道,他太了解舆论的能量了。 而这个硬盘,毫无疑问,只会出自时盛之手。 九七年,在龙虎街余桥家里,她曾讲述过她和时盛经历的种种。岩诺至今仍记得,当时听到时盛是陈氏家族的白手套时,内心受到的冲击——这种在他们部族的价值观里堪称卑劣的事,在山下的世界里竟如此寻常,让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所谓“复杂”。 当时他还暗自嘀咕,时盛那样受人摆布都不敢反抗,毫无血性,也不知余桥到底喜欢他什么。 如今看来,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可笑。 时盛的反抗,远比头破血流的硬拼,来得更聪明,也更狠辣。 他选准时机,将这个装满肮脏秘密的硬盘伪装成普通的商务包裹,混在热情的粉丝礼物中涌入公司。他不直接寄给余桥,而是寄给自己的情敌,没一句多余的话,仅用一张照片宣告他还活着,用一个密码表达认可与托付,再用一段残酷的视频,将对方拉进自己的战线里。 是的,看过那个视频,受害者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年妒火攻心,岩诺曝光了余桥与时盛的恋情,本意是逼时盛来找他算账,好堂堂正正再决斗一场。因此接到那个自称时盛手下打来的电话时,他想都没想便去赴约,结果遭人暗算。 或许是之前的接触,让岩诺对时盛有所了解,中枪后,他并没有过多怀疑那是时盛的安排。后来时盛出手相救,他更是彻底抛开了那个念头。在之后沉寂的一年里,岩诺独自梳理种种线索,大致推测出加害自己的人或许就是时盛背后的人——时盛是白手套,自己曝光他,看似是私怨,实则动了别人的蛋糕。 他无心,对方却下了如此狠手。当然想报复,当然想出口恶气。 可又能如何? 时盛背后的人,那个创立了朱雀门的陈家,岂是他一个外乡人能追究的对象? 所有人,包括余桥,都以为岩诺那一年是因伤痛低落,没人了解他的痛苦更源于无能为力。 是的,无能为力。就像现在,有视频了又怎样?莫非能冲到市政厅,揪着陈市长的衣领问个明白? 所以,真的要如时盛所愿般,把硬盘里的东西公之于众,以这种方式报复? 这自然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可是,当年他只是曝光了时盛就被陈家人查到了,如今这些资料这么翔实,怕是更容易暴露。时盛倒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等着看好戏,他岩诺的父母亲朋都在塔国,怎么能轻易冒险? 膝盖再度隐隐作痛,岩诺放下电脑,阖目掐着鼻梁陷进沙发里。 或许该找余桥商量。她懂得多,也更谨慎,肯定能想出更稳妥的办法。 时盛不直接寄给她,很可能就是想通过自己,顺理成章地把事情递到她面前。两个人一起商量,合作想办法,总比一个人莽撞行事要周全安全。 是应该找余桥商量。她恨毒了陈家,始终坚信时盛是被陈家派人杀死的。 “就算时盛做过坏事,罪有应得必须死,也不该由他们动手。” 岩诺相信余桥和自己一样,绵长的痛苦中编织着无能为力的愤怒。所以如果有机会扳倒陈家,她一定会竭尽所能地达成目的。 ……但是,与她商量,不就意味着要告诉她,时盛还活着么? 岩诺倏然睁开眼。 这怎么可以?! 如果她知道时盛还活着,会不顾一切地去找他的。 百分之百会。 想起她总让自己用中文喊她的名字,岩诺猛然坐直。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他又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那艘被命名为“翘”的小艇,忽然意识到,这哪里是照片?分明就是一封无声的情书! 再一想,时盛偏找他“合作”,莫不是想利用他的愤怒,逼他贸然出手曝光这些内容,等他和陈家两败俱伤后,再趁机现身,接走余桥? 痴心妄想! 岩诺将照片撕了个粉碎。 不需要跟她商量,他可以自己想办法。想一个既能报复陈家,又能确保自身安全的办法。不可能想不到的。 思虑至此,岩诺振作精神,拿过电脑,又认真浏览起那些文件夹。排在最末的文件夹里有那张照片的电子版,他想了想,选择了隐藏。 不知不觉忙至夜深,饥饿感终于袭来。岩诺关上电脑,活动着酸痛的脖颈和手腕站起来,正想找点吃的,门铃和手机忽然同时响起。 余桥发来信息:“开门。” 小小的门禁屏幕上,也出现了她素净的脸。 等她上楼的间隙里,岩诺藏起那个硬盘,撕碎快件盒扔进垃圾桶,掩住那些照片碎屑。 “你一直没打电话来,我想着你可能还在睡,肯定没吃东西,就熬了点粥,买了些面包。” 余桥放下东西,摸了摸岩诺的额头。 “现在倒是不烫……睡那么久,之前是不是发烧了?” 岩诺怔怔地望着她。 “我问了其他人,你们中午也没吃什么不好的。我猜你可能是累坏了,抵抗力下降才生病的。毕竟你从赛前忙到现在,一直没好好休息过……”余桥脸上泛起红晕,“也怪我,我不该缠着你……我跟缇朵说了,让你提前休假,整休一个月。你看等身体好点了要不要回寨子?要的话我也安排一下我的事,尽量陪你一起……哎?” 岩诺没等她说完,便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我爱你,”他竭力压住声音里的哽咽,“阿桥,我爱你,你是我的,谁都不能把你带走……” 第165章 165 来时路 驾车驶上雾隐山,余桥想起几年前为了确保岩诺能安心比赛,自己独自驱车来请嘎娅下山助阵的事,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第190章 从嵊武出发至此,单程已近七百公里;进入山瓦府地界,满路都是轰隆作响的高头大货车;而想抵达班隆卡寨子,终究绕不开这条曾与时盛浴血搏命的盘山路——如此这般对体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当年的她,开着那辆红色桑塔纳老爷车,竟撑了下来。 扪心自问如今的自己,是否还会有曾经的热血与孤勇?答案是否定的。 人越成长,得到的越多,也就越害怕失去。 该认命了。余桥想,再走这一遍来时路,就当是告别。过去的事早已过去,那么久了,她必须真正地向前走了。 虽说已经决定认真与岩诺发展了,但余桥还是婉拒了住在他家的提议。她很清楚他的父母始终不喜欢她,也不看好他们的关系,去了只会让彼此不自在。至于将来如何,那是等彻底稳定后再考虑的事,不急一时。因此抵达班隆卡后,她便像之前那样,径直去了嘎娅的院子。 嘎娅几年前就装了电话,平时常与岩诺联系,所以对他们的近况一清二楚。她依然耿直,见到余桥便直截了当地说:“只有以前那间屋子能住,你要是觉得会睹物思人,不乐意住。我只能介绍你去别人家借宿。” “怎么会不乐意?”余桥笑起来,“我就是来睹物思人的。” 嘎娅哼了一声,用烟锅指了指她脚边的lucky:“这种小东西,烤了下酒最好了。” lucky听不见,听得见也听不懂。见嘎娅冲自己说话,它欢快地摇着尾巴凑上去,立起后腿搭在她膝盖上,乐呵呵地吐舌头。 嘎娅愣了一下,不无惊讶地说:“还真是他养的狗,不怕死呢!” 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次日傍晚,寨子在祭祀广场设宴,为凯旋的英雄接风。 鼓声雷动,火把燃尽夜色,酒菜飘香,欢歌笑语不绝。lucky已经同岩诺的两只狗打成一片,在桌椅间追逐嬉戏,全然不见离开希娜时的沮丧。 余桥被嘎娅和岩诺拉着与他父母同坐主桌,起初气氛难免有些尴尬,直到寨民们接二连三前来敬酒才渐渐缓和。后来岩诺被朋友们拉走,他阿爸便用通用语对余桥坦言:岩诺性子倔,他们管不住,如果余桥是真心跟他,他们希望她能劝他早日回寨子学着管事,同时也该考虑结婚生子了。 “余小姐,我们山里人观念传统,岩诺又是寨司继承人,传宗接代是他的责任。你本来就比他年长,再拖下去,要孩子恐怕更难,还请你早做打算。” 余桥没有应声,只按华人礼节,向他、岩诺的阿妈和嘎娅各敬了三杯酒。 那晚岩诺难得醉得深沉,后半夜才被朋友送到余桥房里。 擦脸、擦身、喂水……余桥轻车熟路地照顾他。出门倒掉用过的水再折回,她隔着蚊帐瞥一眼正在梦呓的年轻男人,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重伤昏迷的时盛,不由得怔在原地。 月色清澈,微凉山风掠过树梢,撩动纱帘,也拂落眼角的泪。 接下来的几天,时光仿佛被拉回初见那年。岩诺骑着摩托带余桥和狗子们去山溪里垒坝捞鱼,到林子里用弩射山鸡,再访那位曾领他猎获巨鹿的老猎人。 猎人苍老了许多,他家里那些当年对余桥颇友善的孩子们大多都不在那儿住了。入夜后火塘燃起,照例还是来了许多人,众人依旧聚饮欢谈。如今余桥已不再需要被祝酒歌劝饮了,接过竹筒便能喝。大家兴致更高,拉她游戏拼酒,她也来者不拒,一一应战。 岩诺不准备阻止她。他知道余桥了解山酒的威力,之所以敢如此放肆开怀,是信他会护她周全。被她依赖的感觉再好不过了,用“幸福”来形容也不过分。 这晚换岩诺照顾醉酒的余桥。安顿她睡下后,他侧卧在一旁,静静注视她的睡颜。 其实论脸蛋身材,模特前女友maya远在她之上,岩诺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就偏偏对她百看不厌?再说性格,她有时候冷硬得如同石头,破不开砸不烂,硬碰上去只会头破血流;有时候狠起来又似山猫,冷不丁挥出利爪,伤得人血肉模糊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到底哪里好? 说不清楚。越琢磨反而越心生疼爱。他伸手轻抚过她的额发、眉眼、鼻梁,指尖落至唇畔,终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余桥仍闭着眼,哼哼唧唧地接住了这个吻。 她的回应让岩诺吻得愈深,最后欺身而上,再一路往下。 体温缠绕,带酒气的喘息旖旎交织,正是意乱情迷时,余桥却颤声喊出一个名字:“阿盛……” 岩诺动作一滞,心口如被细蛇咬噬。他撑起身,默然望着身下人酡红的脸,最终翻身躺回原处,用手背盖住眼睛。 绝对不能告诉她。 是的,绝不。 哪怕他寄来了硬盘和照片,也可以继续当他是死人。 ……可以的。 窗外树叶簌簌作响,昏黄的灯光悠悠晃动。 岩诺低声哼唱起那首“嗨哟啊”的情歌。低沉的歌声在摇晃的光影里回荡,盖过了身边人断断续续的呓语。 二零零六年圣诞前夕,一则标题为《十三问陈继康市长:九个重大项目背后的利益输送疑云》的报道,冲破欢乐的节日气氛,成为舆论焦点。 该报道称,据匿名人士爆料,陈继康背后的陈氏家族近十年来涉猎的数个规模不一的项目中,近半数以上存在违规操作,包括但不限于行贿、暴力夺标等行为。文章结合既往事件,着重分析了包括双龙河采砂在内的九个大型项目中存在的“不公正”的问题,并列举了部分证据。证据数量不多,却足以引发联想与讨论。 压力之下,陈继康迅速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镜头前,他依旧从容,面带些许被冤枉的无奈:“针对我和我家人的流言蜚语从未间断过,我已经习惯了。此前不回应,是我认为那些说法纯属无稽之谈,没必要较真。可这次,我真的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嵊武公报》、《嵊武参考》和《文新报》,你们污蔑过我多少次,恐怕你们自己都数不清吧?我的新惠民提案一周前才刚通过审批,目前正在筹备推行,你们在这个节点发出这种报道,是什么居心?想为你们背靠的势力达成什么目的,也许也只有你们自己清楚了。不过请不要把民众当傻瓜!” “哼……”余桥盯着电视机冷笑,“一来就先给对方定性,真够阴的。” “把汤喝完,”岩诺把汤碗推到她手边,“不要浪费。” 余桥端起碗,喝汤时眼睛也没离开屏幕。自打那则报道出来,她就格外关注事件进展。这场发布会定在晚上八点转播,她硬是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回到公寓还不到六点就打开电视机等着。 她的反应,岩诺在准备爆料内容时就有所预料。 一个月前从雾隐山回到嵊武后,他参考着网上查到的信息,陆续从那个硬盘里选出了一些内容,寄给那三家长期狙击陈继康的报社。 他选的内容来源指向性不明显,任何一个参与过相关项目的人都有可能拿到。扩大怀疑范围,一个表面上的局外人才不容易暴露。 为防万一,他坚决避开了所有明显涉及时盛直接操作的部分。 这件事几乎让岩诺心力交瘁,但他仍努力不在余桥面前流露出异样。今天也是。他没有紧跟着她,而是像往常一样,在公司训练馆里完成了当天的训练计划后才过来,慢悠悠地遛狗、做饭,尽量显得云淡风轻。 “你们所谓的‘证据’全都是断章取义、歪曲事实!接下来,我将对你们提出的问题逐一解答说明……” 余桥又冷笑一声,“我倒要好好听听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管能不能说出花,”岩诺接话道,“他这次麻烦都大了。廉政署查到他头上是迟早的事。” “不一定。”余桥撇着嘴角摇头,“先不说廉政署像个摆设,他反应这么快,说明早有准备。”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个爆料人怎么想的,就给那么一点信息,像是说话吞吞吐吐,太容易被反驳了。他能拿到那么细节的东西,说明手上不止那一点料。我看那人是想当英雄又怕引火烧身。既然没胆,不如干脆不做,给一点藏一点,反而让人难受。” “……我不觉得害怕引火烧身有错。”岩诺垂着眼收拾茶几上的餐具,“也许只是个无意间得到信息的普通人,不是想当英雄,只是看不过眼陈继康的虚伪,或是也被陈家人害过,想出口气。日子得过下去就不能硬刚……再说,他等于是撕开一个口子,说不定之后匿名举报的人会越来越多呢?” 余桥没接话,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电视里陈继康滔滔不绝的辩解。 收拾妥当,岩诺一抬眼,却发现余桥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看我做什么?”他的心遽然狂跳起来,“你不是要好好听他说什么吗?快把汤喝完,我要洗碗了。” “你说……”余桥眯起眼睛,“如果……是不是……” 第191章 “快喝!” “岩诺,”余桥放下汤碗,抓住他的手,“你说,如果我把当年朱雀门的人枪击你的事爆出去,是不是就能狠狠扇陈继康的脸了?他总说陈家早就金盆洗手,早不是黑帮做派了,可实际上呢?你还是为国争光的格斗选手。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证据呢?”岩诺面露无奈,“阿桥,你能爆的事很多,包括时盛的事。但你有证据吗?如果你有,”他对着电视抬了抬下巴,“他还能蹦跶到现在?” 一语中的,余桥语塞。 “没有证据,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你诽谤。”岩诺接着说道,“到时候我们的工作都会受到影响。这么不理智的想法,我相信你只是说说而已。” “我知道你总是想为时盛做点什么,就像以前,你跑去找毒贩买‘证据’,那么危险,可最后呢?”他顿了顿,“什么都没做成,还惹下了麻烦……阿桥,接受事实吧,你没法替他报仇的。” 余桥眉梢一挑,猛地撇过头,不再看他。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生活,让他放心。” “……你今天话真多,”屏幕荧光映亮了余桥的侧脸,“别说了。” 岩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端起碗喝光被她撂下的汤,起身拿上餐具走进厨房。碗洗到一半,他听见她大声骂了句脏话,回头去看,只见她怒气冲冲地走向卧房,砰地甩上了门。 第166章 166 “我真的受够你了” 尽管余桥嘴上嘲讽那个匿名爆料人不够胆,心底却对那人充满了敬佩与感激。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出于什么目的,敢于向陈家出手,就已称得上是真正的英雄。 她也认同岩诺说的,这次事件的根本意义并非在于能否一举扳倒陈家,而在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更多人看到了可以这么做的可能性。尤其是陈继康的政敌,势必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伺机而动,准备将他彻底撕碎。 然而陈继康在发布会上的表现,堪称政客应对危机的典范:先是先声夺人,反斥媒体居心不良,将质疑扭曲为政治迫害;接着滴水不漏地狡辩,将报道中所有疑点一一“澄清”;最后甚至声泪俱下,哭诉自己一心为民却遭此污蔑……一套组合拳下来,舆论果然转向——发布会结束后的街头采访中,不少民众纷纷表示将继续支持陈市长。 刚刚撕开的口子就这么被无情地封上了,余桥那句脏话骂得发自肺腑。 怪不得那些人。论迹不论心,陈继康推出的惠民政策,确实让许多普通人受益。如果没有跟陈继志打过交道、完全不清楚陈家的底细,余桥自问,也会被陈继康说服的。只是没有如果。站在个人立场上,她依然希望他能倒台,整个陈家随之覆灭。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陈家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还来不及系统性地销毁证据之前,抓紧做点什么,不能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房里反锁上门,余桥拿起手机,找到希娜的号码,飞快输入:“方便电话吗?有急事。” 信息发送成功。 她紧盯着屏幕,看它暗下去又按亮,反复几次,仍不见回复。耐心耗尽,她直接拨通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什么事?”希娜毫不遮掩不耐烦。 余桥并不介意,开门见山:“希娜,长话短说。陈继康现在麻烦不小,陈继志肯定也忙得不可开交,不一定在你身边。你这会儿敢接我的电话,说明他现在就不在,对不对?” “……我问你有什么事?” “‘十三问’的报道和今晚的发布会你肯定看了吧?先前你告诉我,你有时候会偷听陈继志打电话,那就说明他经常在你那边办公对吧?你那边是不是有书房?” “……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些问题。有事快说,不然我挂了。” “好。”余桥望着夜色衬托下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我想请你到你那儿的书房里,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任何与那篇报道里提到的事情有关的东西,合同、协议之类的文件。” 电话那头传来抽气声,随即是希娜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这太荒唐了!你疯了吗?!” 余桥握紧手机,抛出准备好的筹码:“希娜,时盛为什么会死,根本原因不在岩诺有没有曝光他,你心里清楚。上次见面你说的话我还记得;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其实也想为他做点什么,对吗?” 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希娜沉默了。 余桥知道自己已经戳中了她的心事,便趁胜追击:“在你怀孕之前,你觉得你能为他做的就是照顾好lucky,还有尽可能地不让陈继志伤害我。后来你怀孕了,不能照顾lucky了,接着我又跟岩诺和好了,你就认为我们俩同时背叛了他,所以你恨我,也恨你自己。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现在就挂掉电话。” 希娜依然沉默,但通话没有中断。 余桥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劝道:“当然,他已经不在了,你没有理由一定要为他冒险。那你自己呢?我不信你没有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过。陈继志剥夺你的自由和尊严,不让你工作,也不给你婚姻的承诺……你应该有想过吧?他老婆找你算过账,他都气得掏枪了,却还是没有离婚,所以他真的在乎你吗?万一有一天,他把你的孩子抢走,交给他真正的家人,你怎么办呢?他随时都可以离开你,可你呢?这样你真的甘心吗,希娜?” 又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希娜终于开口:“我又不是小女孩,用不着你提醒。我也不会因为你跟我说这些就对你有改观,你就是背叛了盛哥。”略一停顿,她似乎在整理思绪,“我不保证能找到你说的那种东西。那个人很谨慎,不会把那类东西留在我这里。但我觉得可能会找到些别的,与朱雀门有关的,因为今年阿松经常来我这边向他汇报工作,就像盛哥以前那样……我猜阿松也许就是他培养的第二个盛哥了。” “……明白。那就更好了。你找找看,有发现就通知我。如果没有……” “别假设了。”希娜打断她,“我先找。有没有、接下来该怎么做,等找到了再说。”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听着忙音,余桥这才后知后觉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个决定做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蓄谋已久。可事实上,她早就断了为时盛向陈家复仇的念想——蝼蚁如何撼动大象,螳臂岂能挡车? 人生多无常,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放下过去往前走了,偏又出现了那“十三问”的报道,仿佛是命运蹲在她前进的路上,冷不丁扔来一把钥匙,挤眉弄眼地发出邀请:要不试试? 叩、叩——敲门声响起。 只会是岩诺。 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听到了什么。 余桥做了个深呼吸,看了眼时间,步向前打开房门。 果然是他。 岩诺面色阴沉。他都听到了。他并不在乎被她知道他都听到了。 “你又来了,”岩诺压着火气说,“你怎么老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她要是出了事,你能负责吗?” 仿佛不慎一脚踩空,心脏冷不丁猛地往下沉了几寸,但余桥嘴上依旧强硬:“那是她的家!她到自己家书房看看,能出什么事?” 岩诺盯着她,胸膛起伏,忽然间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阿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安分下来好好过日子?!” 余桥被他吼得一愣,火气也窜了上来:“我要是不想安分,早就为他报仇了!哦!想起来了!当年要不是你拦着我,我一枪结果了陈继志,现在也用不着在这里跟你废话!” 她说着就要关门。岩诺按着门板大力一推,反逼她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我说了我不介意当替身,”岩诺切齿道,“你要怎么胡闹都可以,但就是不能拿你的安危、我们的将来乱来!” “……我们的将来?”余桥忽然笑起来,“我们有什么将来?岩诺,你是班隆卡未来的寨司,我跟你,不会有将来的。” 这话刀子似地戳进岩诺心窝里,疼得他一时忘了争执的初衷,只急着反驳:“你上大学前我跟家里约定好在山下闯五年回去,现在都几年了?!我不愿意做的事,谁都不能逼我!我可以不回班隆卡不做寨司,你不要讲这种话!” “你才不要讲这种孩子气的话。”余桥镇定地看着他,“三年前你说要复训,是怕自己跌倒了就站不起来,灰溜溜地回寨子里没人服你,这说明你心里有寨子,根本放不下。做寨司是你的命,等两年后合同到了你就该回去……” “闭嘴!”岩诺再次失声怒吼,“余桥!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你又想甩了我,像以前一样……时盛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别扯上他。”余桥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是,他已经死了,所以别扯上他了,跟他完全没关系。岩诺,你是寨司,要传宗接代的,可是我,余桥,我成年后就没有过生孩子的念头,所以我们不可能走下去的。而且我可以老实地告诉你,”她悄悄紧了紧牙关,“就算是意外怀孕,我也会去拿掉的,你听明白了吗?” 第192章 岩诺紧绷的表情和身体瞬间懈了。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转身离开。 余桥在卧房门里呆站良久,直到听见大门开关的动静才挪到门边往外看。 没看到岩诺的背影,只见门关闭时带起的气流轻轻掀动了lucky的小耳朵。 门合拢了,小狗的尾巴越摇越慢,最终像失去支点的问号般往后耷拉下去。 余桥拾起墙边的小玩具扔过去,待lucky回头,她冲它招了招手。小狗叼起玩具,低垂着尾巴小跑过来。 她蹲下身抚摸它的脑袋,心里空空如也。 向岩诺摊牌才是蓄谋已久。自雾隐山回来,她就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但理想中的合适时机,绝不是今天这样的情形。 说不后悔、不难过是假的。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也罢了。本就是伤人的事,什么时候讲结果都一样。或许眼下发生的,就是最好的安排。 余桥扶着墙壁站起身,回屋看了看手机。 快半小时了,希娜那边依旧没有消息。她不敢打电话催,又无法干等,只好强打精神找家务来做。忙到满头大汗、口干舌燥,酒瘾又隐隐发作。她在冰箱前徘徊,开门关门,拿出酒瓶又放回去,天人交战许久,手机终于响了。单调的铃声此刻如同仙乐,甚至像是救命的咒语。 “怎么样?”余桥的手在发抖。 “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不过……”希娜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他书桌待处理的文件篮里,找到了——”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吞咽声,“一份工厂规划图纸,还有一张全英文的采购清单。” 余桥的眉心猛地一跳,“工厂?素钦的?” “我觉得是。”对面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从印刷效果看,这两份是复印件。我最近偶然听到他打电话,好像是又要建厂了……他说不定是要在素钦重新设厂,像三年前那样。这两份文件应该是那座炸毁的老厂的资料,他想照着重建。我不是说阿松今年来得特别勤吗?新厂很有可能就是要交给他负责了。” 余桥略一沉吟,问道:“希娜,你手边有相机吗?” 希娜马上意会她想做的事,语速飞快:“没有。我试过用手机拍了,不够清晰。我打算现在拿去外面复印,然后……” “不行。这个点你一个人出去找文印店太不安全了。这样,我带着相机去找你。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到附近路口等你。” 虽然此刻还无法确定这两份文件的具体用途,但直觉告诉余桥,必须拿到手。 “好。但是你一定要快!”希娜有些紧张,“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突然回来。” “到了联系你,等我!” 来不及换衣服,余桥找出相机,确认电量充足后便抓起车钥匙匆匆出门。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离车还有几步远,她就按下了钥匙解锁。车灯一闪,驾驶座旁却陡然冒出个人影,吓得她心跳骤停——是岩诺。 “我就知道!”岩诺挡在车门前,“不管你要去做什么,除非带上我,否则别想走!” 三年前她独自去见毒贩的事,现在想起来仍让他后背发凉。 余桥没理他,快步转向副驾。 岩诺迅速追上她,一把夺走车钥匙,“你怎么就学不会吸取教训?!” “还给我!”余桥劈手就抢,“还给我!来不及了!” “要去一起去!”岩诺闪身躲开,“你站到一边,让我先上车!” “不可能!你别闹了!” “是你别闹!阿桥,我求你了,别这么自私!” 两人拉扯起来,争执间相机“啪”地摔到地上。余桥惊叫着捡起,却还是晚了一步,开不了机了。 “你混蛋!”她怒吼着狠狠推了岩诺一掌,“坏了我的事!混蛋!” 岩诺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怒目圆睁:“你倒是先说清楚是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我还没同意分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分手就是分手!不需要你同意!” “阿桥!我有时候真的恨死你了!也恨我自己这么在乎你!” “我现在就恨死你了!岩诺!我恨你!” 嘟嘟嘟——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余桥奋力甩开岩诺,摸出手机一瞧,是希娜。 她怎么突然打来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余桥,但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大晚上的,约一个孕妇出门,你想干什么?” 陈继志的声音蛇一般幽幽爬进耳道,余桥瞬间脸色惨白,手机险些滑落。 岩诺一把夺过手机,果断关机。 整个空间霎时安静。两人站在原地,呼吸急促,相顾无言。 半晌,岩诺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缓缓睁眼,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解约。不想跟你们合作了……尤其是你。” 杂乱的光影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阿桥,我真的受够你了。” 第167章 167 祸 二零零七年一月十二日上午,上城区正阳大厦,apex格斗经纪公司董事会议现场。 “……岩诺的离开确实是我们面临的巨大挑战,”缇朵站在投影幕前,手心冒汗,但语气依然平稳,“但这也暴露了公司过度依赖单一明星的风险。董事会一直希望我们优化资产结构,现在,正是我们加速打造‘后岩诺时代’明星梯队的关键时机。” 她按下翻页键,屏幕上显示出通艾、阿末等四名选手的资料。 “这几位选手,相信各位并不陌生。他们虽暂未夺冠,但业界评估潜力都很高。接下来请看他们加入apex后的战绩回顾。”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缇朵一边讲解,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位董事的表情。 几天前,元旦刚过,一家老牌格斗俱乐部便派来法务代表,与缇朵商谈岩诺转会的事。对方财大气粗,表示违约金不是问题,只要apex放人,百分之五十的首付款便即刻到账。 尽管余桥事先已经打过预防针了,可人杀到门前,缇朵仍然大吃一惊——她没想到岩诺竟真能狠下心离开。 转会这种重大事项,缇朵无权独断,只能紧急提请董事会决议。事发突然,董事们起初强烈反对,甚至有成员怀疑这是岩诺与apex的管理层联手套现的戏码,特意单独约见岩诺试探虚实。几方人马反复拉锯数日,直到这次会议上,董事们的态度才稍有松动。在一连串尖锐质询后,他们终于给了缇朵陈述的机会。 “当初各位投资apex,看重的绝不仅是岩诺个人。”缇朵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余桥、我以及整个团队所构建的专业经纪体系。这套体系能培养出第一个岩诺,就有能力培养出下一个。” 她话音刚落,便有人举手示意。 “缇朵,你提到的这四位选手,目前由谁负责?” 缇朵点头回应:“通艾和阿末由余桥负责,另外两位分别由其他经纪人管理。” 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中的深意,不待其继续发问,便主动补充:“这四位选手均为余桥一手发掘。其中的通艾与阿末,在岩诺正式签约前就已取得不俗成绩。正如资料所示,阿末原本是拳击手,正是在余桥的引导下才成功转型为综合格斗选手。余桥凭借其格斗背景,在选人上眼光独到,在资源分配上也一贯秉持专业原则,从未厚此薄彼。” 闻言,席间众人交换眼神,低声议论四起。 缇朵暗自捏了把汗,正想再为余桥辩解,长桌尽头的董事长抬手示意安静,她只得将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她没有妥善处理与岩诺的关系,”董事长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总是把私人关系与工作关系搅在一起,今天这样的局面,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没错!” “确实如此!apex成立前她的绯闻就……” “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岩诺!”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缇朵不便说话,只在心中咆哮:你们懂个屁! 董事长轻咳一声,会场再度肃静。 “因此,萨利赫女士,”他宣布,“经董事会决议,鉴于余桥女士的严重失职行为,在岩诺转会合同正式生效后,她将被免去首席经纪人的职务。她目前管理的所有选手,将移交公司其他经纪人接手。想再带人,她自己去找,从头再来。当然,她的股东权益及分红不受影响。” “同时,董事会将委派一位首席运营官,协助你进行后续管理工作。” “另外关于岩诺转会的所有对外声明,尤其是发布会讲稿,你尽快准备好,经全体董事审议通过后才能采用。” “以上。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董事长都走到门口了,缇朵才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拦住,低声道:“董事长,我让余桥跟我一起来的,请您见她一面好吗?” 第193章 “……没这个必要。你代为传达就行了。” “不是的!”缇朵顾不得四周的异样目光,“首席经纪人的职务可以撤,但千万不能把通艾和阿末转给别人带呀!他们跟了余桥三四年,默契很深,换人接手未必能保持现有水准,请您再考虑一下!” 董事长哼笑:“萨利赫女士,你这样说实在有失水准,我有点失望。不过也能理解,你跟余桥女士共同创立apex,感情深厚。但公是公私是私,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再说,余桥女士既然那么有能力,再培养一个冠军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何必一直吃老本?我始终相信她的实力,难道你不信?” 才走出正阳大厦,缇朵就忍不住吼出声:“气死我了!” 路人纷纷侧目,余桥赶紧把她拉近身旁,低声劝道:“别这么大声!至少在这里不要这样说!” “我管它呢!那个死老头!不行,我得缓缓。”缇朵从包里翻出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唇间,顺手将烟盒塞给余桥,自己火急火燎地找打火机。 余桥默然几秒,也拿出一支烟衔上。 两人站在门边的垃圾桶旁,就着同一簇火点燃了烟。 “估计很快会有人找你买股份,”缇朵在烟雾里蹙着眉,“别理。股份千万不能卖,否则你就彻底出局了。”她重重一叹,“真他妈后悔引进投资,我们自己一手操办的公司,到头来连自己都做不了主,还要被一帮外人降职分权,太不爽了!” “不找投资怎么挣钱?”余桥失笑,“一直借用‘八臂罗汉’的场馆,跟那些老外挤在一起做训练,怎么可能培养出金腰带?” 缇朵不服:“岩诺第一次拿金腰带不就是在‘八臂罗汉’那破地方训练出来的吗?怎么不能了?” “当时的心气和状态不可复制。没有专业的场馆和团队,他不可能再拿一次的。行啦,要怪就怪我投钱投得不够多,没资格进董事会。” “那时我说帮你争取席位,是你自己嫌麻烦,只想在一线做事,不愿参与高层决策的。” “是。所以说都是我的错,我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所以你呀,别说气话了,也别再生气了。” 缇朵一时无言以对,猛吸两口烟,愤然道:“岩诺也真够狠的。吃一个死人的醋,至于做到这一步吗?” 余桥没在意她称时盛为“死人”,低头掸了掸烟灰。太久没抽烟了,她几乎忘了烟味的苦涩。 “不过你也真是的。”缇朵碰了下她的胳膊,“你到底还要画地为牢多久?有些事过了就过了吧,何必呢?” 余桥笑了笑,没说话。她没有告诉缇朵那晚与岩诺争执的真相。不想说,说了又要招来长篇大论的教训。 她何尝不知自己是个傻瓜?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痴心妄想着要为时盛报仇,一时冲动弄丢了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不说,牵连着事业也栽了跟头。 但事到如今,让余桥难受的不是这些。 那晚回到家,她硬着头皮又给希娜打了个电话。出乎意料,希娜亲自接了,只匆匆说没事,以后不能再联系了——陈继志要把她送进私人医院待产,为了“防辐射”,不再让她用手机了。不等余桥多问,电话便断了,此后一直停机,再也打不通。 除此之外,陈继志没有像余桥去找鬼麻那次一样采取任何警告或报复。 余桥很清楚,这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陈继康被“十三问”,导致陈家被高度关注,他暂时不敢乱来而已。等风波平息,就不好说了。届时希娜已经生下孩子,他会怎么对她更是不得而知。 要说最后悔的,便是把希娜牵扯进来。余桥暗下决定,等忙完岩诺转会的事,她得去见陈继志一面,告诉他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与希娜无关。至于他想怎么样,只能见机行事。 正想着,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颇有礼貌地借火。 等看清了他的样貌,余桥和缇朵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继志的副手,阿松。 缇朵早年帮时盛做事时就见过他,零四年他到apex来送时盛的死亡报告时她也在场,因此虽不了解他所有底细,但她明白他的出现绝非偶然,便抢先讪笑道:“好巧啊!你也来办事?” 余桥却直接问出了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去哪里开会并不是什么机密要闻,只是被一个许久没联系过的人精准掌握,实在蹊跷。余桥料定他不会干脆地如实回答,索性抛出更直接的猜测:“你去过我们公司?” 阿松吐出一口烟,笑眯眯望着缇朵:“萨利赫小姐,不介意我跟余小姐单独聊两句吧?” 缇朵心里一惊,与余桥对视一眼。 余桥点了下头:“你先回公司吧。” “倒也不用。”阿松接话道,“顶多十分钟,萨利赫小姐可以去车里等。” 缇朵又看余桥,见她再次颔首,才灭了烟,一步三回头地走开。 等她走远,余桥立刻问道:“希娜没事吧?” “这是什么问题?”阿松笑着反问,“前几天她大晚上地要出门见你,我老板觉得她是没人陪憋坏了,特地送她去私人医院休养,专人陪护照料,能有什么事?放心,我老板很喜欢小孩子,孩子是希娜的护身符,谁都有可能出事,她不会。倒是你,你有什么护身符?” 余桥手一颤,没抽完的烟掉到地上。 阿松用脚尖碾熄那点火星,猛吸几口自己的烟,在垃圾桶边按灭,随即凑近低声说:“余小姐,盛哥待我不薄,我唯一能报答他的,就是提醒你,尽快离开塔国,越快越好。” 原来“十三问”报道一出来,陈继志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余桥。只是舆论沸腾,再加上陈继康那边暂且能应付,他便没有轻举妄动。陈继志料定余桥的后续动作可能是找希娜联手,便故意留出破绽,守株待兔,果然抓了个正着。尽管希娜已经很有先见之明地删掉了联络记录,但陈继志还是抢了她的手机翻出号码回拨,结果余桥这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挂了,反而坐实了嫌疑。 “别以为他现在不敢动你。”阿松的神情愈发凝重,“他已经没有耐心了,有的是脏招。” “……我没有……”余桥怔怔望着他,“我是找过希娜,但不是我爆的啊……我从哪儿搞那些东西……” 她突然顿住。 是了,“那些东西”,她是没有,可时盛说过他有,还说以后要转交给她公开。只是他一死,她便默认它们跟他转移到出去的资金一并长眠在国外的银行保险柜里,谁都动不了,哪怕是曾帮他处理海外账户的缇朵都没有权限。 不知报道里列出的证据跟他准备的那些是否一样,如果是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爆料的根本不是别人,而是……?! 心脏猛然一缩,余桥不自觉地捂住嘴,在掌心里倒抽一口气。 阿松不明所以,还以为她被吓到了,于是关切地宽慰道:“也不用这么害怕。到底是不是你爆出去的现在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真的忍你很久了。你听我说,接下来……” “阿松!”余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先回答我,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来这里开会的?真是专程跑到我们公司问的吗?” “……这也不是重点啊!” “你先回答我!” “……哎!”阿松懊恼地捶了捶额头,“好好好,先回答你,你公司里有我的人。” “你在监视我?”余桥的声音被心跳震得发颤,“为什么这么做?陈继志的意思?时盛不是被他派去的人弄死的吗?他为什么还盯着我不放?” 阿松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余桥按住心口定了定神,追问道:“陈继志还在监视我,说明他派去素钦的人根本没找到时盛,他也不确定时盛是不是真死了。他想等着看时盛会不会联系我,再通过我抓到他,对不对?”她晃了晃阿松的胳膊,“你不用说话,点头或者摇头!” 阿松后退半步,警觉地扫视四周,紧接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余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撑住旁边的墙壁才没倒下。眩晕中,想起时盛一开始的那个暗杀坠桥计划,她感到无比庆幸——给她看那条有刺青的断腿、dna鉴定报告和死亡证明,都是陈继志的试探;而她的反应,无论是他亲眼目睹还是由心腹传话,都没让他放下戒心,照样派人盯紧她。如此多疑,又怎么会轻易相信她和时盛断了就真的不再来往?如果岩诺没有半路杀出,那个计划顺利成形,只怕时盛也很快会被顺藤摸瓜地抓住。 那条腿、那纸死亡证明并不足以让余桥相信时盛已死,说服她的,恰是陈继志的狠毒。但如果他的狠毒其实无的放矢,那时盛,必定还有活着的可能。 余桥喉头一梗,眼泪滚滚而下,脸上的肌肉却自主向上提起,牵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阿松别开脸叹了一声,转回来拍拍她的肩:“不要想别的了,你现在保命要紧,先好好听我说完。” 第194章 余桥胡乱抹了把脸,吸着鼻子抬起头,“你说。” “跟我来。”阿松引着她走到一处更隐蔽的角落,语重心长地交待道:“别回公司了,直接回家收拾东西,立刻去机场买票,手机关机,能走多远走多远,别再管嵊武的任何事。” “……他要你做什么?” “我只能说这么多。我得走了,你就当没见过我。” 话毕,阿松撤身就走。 余桥呆了几秒,猛然想起岩诺当年中枪的事,顿时如坠冰窟。她转身冲向停车场,一边走一边掏手机,正要打给岩诺,缇朵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余桥?”缇朵语速极快,“你过来了吗?” 余桥心头一紧,立刻小跑起来:“来了来了!怎么了?” “快点!公司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有人举报我们训练馆藏毒!” 第168章 168 睡个好觉 “她们来了!” 电梯门一开,一群记者蜂拥而至。 “萨利赫女士!警方正在搜查您的训练馆,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警方果真在场馆内搜出毒品,作为ceo,您将如何对旗下选手接下来的职业生涯负责?” “余桥女士!如果警方搜出毒品,作为apex的首席经纪人,您是否会承认对选手的个人行为失察?” “余桥女士!我们看到岩诺选手也被控制在场馆内,以您对他的了解,他是否会与目前的事件有直接关系?” “两位!对于匿名举报人的身份你们是否有头绪?” “让开!请让开!”律师和他的助理奋力挡开如刀枪剑炮般围攻过来的镜头、话筒和录音笔,强硬地护着余桥和缇朵往前走,“我们是律师!委托人有权不回答任何问题!请让开!” 记者们哪里肯罢休,像是没听到般仍将他们一行人团团包围,七嘴八舌地重复着那些问题。 直到大厦的安保队赶来支援,几人才勉强脱身。他们快步赶到训练馆,发现情况比预计的糟糕——训练馆门口已经拉起黄色警戒线,由身着制服的警员看守,四周还逡巡着几名便衣;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场馆内亦有数名全副武装的警员正在四处搜查,而所有选手、陪练以及工作人员都抱头蹲在墙边。 这些情形无疑都被媒体拍下来了,动作快的很有可能已经发布出去了。接下来无论警方是否真能搜出毒品,apex的处境都相当不妙了。 更何况,毋庸置疑,一定会搜到的——公司里有阿松的人,把东西放到训练馆里轻而易举。 余桥这下明白了,陈继志的“脏招”,不再是简单粗暴地通过伤害岩诺或其他选手来摧毁她的事业,而是更彻底的“诛心”——这次危机如若不能被妥善处理,那么apex将名誉扫地,失去公众信任,商业价值一落千丈,随之而来的各种高额赔偿和违约金将导致她和缇朵破产,甚至锒铛入狱。 难怪阿松专程赶到正阳大厦去提醒她离开塔国。 终究还是自己太天真了!悔恨终于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令余桥浑身发冷、呼吸困难。 “请出示搜查令!”律师向守在门口的警员亮明身份,“我们有权质疑程序的合规性!” 那警员扭头朝门里喊了一声,一名便衣很快走出来,大声问道:“哪个是负责人?” “我!”缇朵赶紧步上前,“我都没签字,你们就开始搜了,这合法吗?” 对方冷笑,递出一纸文件,“根据现行法条,当举报的线索足够具体、涉案金额足够大,我们就有权先行搜索。你来得正好,签字吧。” 余桥连忙凑近去看,还来不及看清其它的内容,便被“lsd”这个名词刺痛了眼睛。 “是把致幻剂当兴奋剂用吧?可真有你们的。”那便衣揶揄道。 “你少血口喷人!”缇朵怒斥,“我们公司明令禁止选手用药!更不允许吸毒!我们有定期的药检记录!我要投诉你!” 对方毫不在意:“看过你们的检测记录了,那又怎么样?不过是用试纸检测,准确性存疑。再说记录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你!” “也有可能是你们囤好了货,还没开始用,就被人给举报了。” “你证件给我看!”缇朵火气更盛,“我一定要投诉你!不但投诉你,我还要告你!” “萨利赫女士!”律师急忙制止她,“现在别说这些,先签字!” 余桥也沉默着拍了拍缇朵的后背。认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缇朵如此失控。 情况紧急,她还没来得及向缇朵坦白,眼前这场塌天之祸,其实是自己闯下的。 不过就算来得及,她也不想坦白。如果缇朵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之所以面临毁灭,竟是因为余桥又一次为了时盛而冲动行事,她们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毕竟,连余桥自己都已对自己失望透顶。 缇朵签完字不出半刻,玻璃墙边突然骚动起来。 “好像搜完了!” “就是那些东西!” 原本锲而不舍围着余桥和缇朵的记者们呼啦啦转移了阵地。 余桥和缇朵挤不过他们,只好站在门口警戒线外张望。视野被吧台挡住一半,她们只能看到一些警员围在一处,刚才那个说话不中听的便衣也在。他蹲下片刻便站起身,手一挥,高声命令道:“全部拷起来带走!” “拷起来?!”余桥和缇朵大吃一惊。 按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搜出来的东西与场馆内的人有关,而且那些东西究竟是不是毒品也需要经过鉴定后才能确认,要人配合调查,根本不该上拷。 “让我们进去!”余桥冲警戒线旁的警员厉声道,“事情还没定性,凭什么直接拷人?!” “这是标准程序!”对方声量更高,“他们是打格斗的,是高危群体,存在反抗风险!” “荒唐!他们是职业运动员,又不是暴徒,怎么可能随便袭警?!我们有律师在场,要求保障合法权益!” 戴手铐的就是罪犯,几乎是社会通识。这么多员工同时戴上手铐、被警察带走的画面一旦传开,apex在舆论层面就彻底完蛋了。 缇朵比余桥更心焦,二话不说直接硬闯,守门的警员立即推了她一把。她的高跟鞋一崴,整个人趔趄着跌坐在地。 余桥赶忙去扶,缇朵却疼得一时站不起身。 而此时场馆内也传来吵闹声——以岩诺为首,众人拒不配合戴手铐,遭到警方严厉警告,气氛剑拔弩张。 场面濒临失控,再不做点什么,更加难以收场。余桥心一横,扔下缇朵,冲到一个手持扩音器维护秩序的安保员身边,一把夺走那扩音器,将音量调至最大。 一阵突如其来的刺耳啸叫声过后,训练馆内外的人都听到了一个还不该被披露的消息——“岩诺!冷静!想想转会的事!” “余桥!”缇朵惊叫,“别说!” 金牌选手的转会决定属重大商业机密,在尘埃落定前透露出去有可能损害某一方的利益,是业内公认的严重违约行为。余桥这样公然告知媒体,无异于亲手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 余桥何尝不清楚?只是紧要关头,她别无选择——直接指认陈继志或朱雀门栽赃陷害缺乏证据,只能先用手头现成的消息转移注意力,再往“apex是被栽赃陷害”的方向引。 “岩诺!冷静!想想转会的事!” 她又喊一遍,馆内的吵闹似乎平静了些许,那些原本对着场馆内的镜头接连转向她。 “放下喇叭!”门口的便衣指着她,厉声警告道:“否则按妨碍公务逮捕你!” “你们想逮捕就逮捕吧!”余桥毫无惧色,故意用扩音器对准他,“我正想去警局报案,一告你们程序不合规,二告有人栽赃陷害我们公司!正好查查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全场哗然,一时间快门声响成一片急如骤雨,闪光灯亮似闪电。 那便衣还想呛声,被同伴拉住。 “律师先生!”余桥继续举着扩音器喊,“请你进馆内交涉,apex的员工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定会积极配合调查,但前提是,我们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障!” 律师冲她点了下头,阔步走到警戒线前,再次高声说明身份和诉求。 在媒体长枪短炮的压力下,警方不得不放行。 余桥这才放下扩音器,转向镜头:“有人想通过栽赃apex,制造危机,趁机大幅压低岩诺转会的违约金——这就是个局!接下来五分钟,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记者们欣喜若狂,话筒像雨后冒出的蘑菇,一支接一支地伸向她。 “说是栽赃陷害,您有证据吗?” “当然没有。别人设计陷害你,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岩诺真的在考虑转会吗?还是只是您为了应付眼前的危机现编的说法?” “不是‘考虑’,转会已经是提到董事会层面的事了。不是我编的,但我说出来确实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危机。” 第195章 “岩诺说过只要打格斗就不会跟您解绑,莫非您也要跳槽?可您不是apex的股东吗?” “他说那话时才几岁?人会成长,想法也会变。我是股东,不会跳槽。” “您真的打算报警吗?” “当然。外人不能随意进入我们的训练馆,害我们的人肯定有内应,这种害群之马必须揪出来。” “您觉得有嫌疑做这种事的公司会是哪家?” “抱歉,这个无可奉告。” “余小姐!泄露转会这样的商业机密,您考虑过后果吗?” 余桥顿了一下,目光坚定:“我只考虑apex的前程。” 她话音才落,便有人喊:“出来了!” 众人转头,只见馆内人员正排队走向门口。 见他们没戴手铐,余桥松了口气,斜倚在另一侧门边的缇朵则用力地鼓起掌来,眼中有隐隐泪意。 岩诺走在最前面,刚迈步出来,记者们便高声追问:“岩诺!转会消息是真的吗?” “想转会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对公司失望才决定离开?” 他顿住脚步,深深看了余桥一眼后,才望向镜头:“我们和好了,又分手了。这次是彻底分了,再也不会和好了。” “哗!”众人恍然——一个男人若要与曾深度捆绑的事业和恋人彻底切割,远走他处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转会既成事实,栽赃陷害的推测便顺理成章。apex有救了,余桥悬着的心悄悄回落几分,也不由暗叹岩诺的机敏——不直接回答“是”或“否”,把话说绝,而是拐个弯,给自己留足余地,让听众自行脑补,又供出新的信息制造话题,一举多得。 闪光灯再次频频亮起,清晰照出岩诺的深邃五官与挺拔身姿。外貌、智慧与力量兼备,他是当之无愧的“山神之子”。 目送岩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余桥突然反应过来,在刚才那一阵长久的注视中,她竟没有像之前那样在他身上寻找时盛的影子了。 在医院处理好受伤的脚踝,连一口东西都来不及吃,缇朵便一瘸一拐地直奔正阳大厦参加董事会的紧急会议。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午凝重得多,每个董事成员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缇朵在心里叫苦。眼下的事态,已经不是靠漂亮的报告和好听的说辞就能应付的了。 开完会,她拖着伤腿赶到警署时,暮色已悄然四合。 警署里人头攒动,热闹如清晨的菜市场。 apex的员工还在分批接受讯问。由于余桥坚持报案,声称公司被栽赃陷害并有内应,警方已将问话范围扩大至训练馆楼上办公室里的职员。 “鉴定结果出来了,搜到的东西确实是毒品,lsd致幻剂。”余桥向缇朵同步情况,“我们的人毒检全部通过,没人会被拘留。至于内鬼,警方说正在做指纹比对,只能等结果了。” 说完这些,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你的脚什么情况?吃饭了吗?没吃我去给你买。” “吃了吃了。”缇朵扯出个笑,“脚就是软组织挫伤,固定半个月就好了。你别跑来跑去的了,就在我身边坐着,不许动。” “好。”余桥也笑了笑,“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你看明天要不要给大家放假?” 缇朵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余桥歪起脑袋,又问:“或者,让他们先照常上班,开个会通报一下情况再放?” 缇朵望着她,答非所问:“你回去得好好睡一觉,这几天你看着比当年备考时还憔悴。” “……嗯,好。”余桥从包里拿出记事本,“那明天还是先开会吧,得把情况说清楚。我们讨论一下……” “余桥,”缇朵伸手按住她的本子,快速眨了几下眼,终于说出了口,“董事会决议……你提前泄露岩诺的转会信息,构成严重违约。根据合同,公司将辞退你,即刻生效。你……不能再参与后续的处理了。” 余桥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 缇朵艰难地吞咽一下,音量不自觉地变低:“你持有的公司股份……将按规定折价,用于抵扣违约金……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只能走诉讼程序……” “我同意。”余桥垂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再抬起眼,脸上一片释然,“别担心,我同意。那岩诺转会的事,董事会最后怎么定的?” “……想签他的那家俱乐部,仍然愿意按原条件接纳他,所以董事会批准了。” 余桥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就算董事会不辞退我,我也打算辞职了。看来今晚我确实能睡个好觉了。” 第169章 169 发布会 在媒体持续施压下,警方通过指纹比对、监控追溯与全面问询,三天后锁定了apex的内应——主教练班克。 面对铁证,班克痛哭流涕地坦白,自己入职apex不久后便被人威逼利诱监视余桥和缇朵的动向。他承认从训练馆各个角落里被搜出来的物品是对方指使他藏匿的,但坚称在警方上门前并不知晓那是毒品。 警方依据他的供述追查那所谓的“联络人”,一无所获,最终仅能对他一个人提起公诉。为尽快平息风波,apex董事会也决定不再深究,在对班克作解雇处理的同时提起民事诉讼。 在电话里听缇朵讲述这些时,余桥正坐在“八臂罗汉”格斗馆的吧台里帮老龙制定三月份的兼职排班表。离开apex后,她很清楚自己至少会被行业封杀两到三年,便干脆回到这梦想正式起航的地方找点事做。 那样等同于不了了之的结果,对余桥来说,就跟自己被解雇一样,毫不意外。如果陈继志会那么轻易地被牵扯出来,那才叫天方夜谭。 “余桥,你要不要去国外散散心,顺便躲躲记者和狗仔?”缇朵问,“记者还有底线,狗仔真的烦……我知道他们现在成天就跟苍蝇似地围着你,连你跟那些老外正常交际的照片都要发出来大作文章,太过分了!别担心,你出去的费用我来出,想去哪儿都行。” “没事。”余桥笑着答,“我是有出去的计划,但没那么急……至少得把春节过了。不然大过节的,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太凄凉了。” 这话倒也不是搪塞。 阿松的警告犹在耳边,只是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离境反而没有留下来安全——作为事件的焦点之一,公众对她的过度关注无疑是强有力的护身符。陈继志为免暴露,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动作。至少在岩诺正式转会前,她是安全的。 也巧,岩诺与新东家“梵天”格斗俱乐部的签约发布会就定在这年的华人农历春节除夕当天。他的新经纪人前不久才联系过余桥,问她届时要不要到现场做嘉宾。 诚心邀请不会问“要不要”。余桥没点破,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说,想去,但不方便,还是算了。 对方很快回复能理解,接着就说,发布会紧跟在apex的风波后举行,提问环节肯定会有人向岩诺问起她,希望她不要介意,就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再帮岩诺造势一回。 其实他不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余桥也不会介意。她始终觉得自己欠岩诺太多,能还给他的,也就是这点话题价值了。 “那你还是在老龙那儿过节?”缇朵接着问道。 “是呢。” 电话那头叹了一声,“想起以前的日子了,你、我”、岩诺、老龙,‘黄金四角’,吵吵闹闹地过年,多有意思!现在都各奔东西了。” 余桥也在心里叹气,但还是乐呵呵地说:“哪有那么凄凉?‘八臂罗汉’一直都在叻抛巷,随时欢迎你来。除夕那天你要不要来嘛?老龙本来都订好了吃年夜饭的包房,后来听说岩诺的发布会在除夕夜就退了,让餐馆把饭菜送到馆里来,要边吃边看。他订了你最喜欢的龙井虾仁哦!” 缇朵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吃,想来,但……还是明年吧!” 意料之中的拒绝。比起失望,余桥更多的是内疚与心疼。 之前回apex办手续收东西时,她已经见到董事会安排的那位空降首席运营官了。缇朵若想守住自己一手创立的事业,必须慎之又慎,避嫌再正常不过。 可是,她原本并不该承受这些。 欠岩诺的,尚能用配合炒作来补偿;但欠缇朵的,余桥真不知该怎么还。 “没问题!”她只能故作爽朗地应道,“岩诺第一次拿金腰带给‘八臂罗汉’带来的泼天富贵,老龙接得很稳。我看过他的帐,年年都盈利,至少还能撑三年。所以明年的年夜饭还让他请!” “好!”缇朵的回应格外响亮,震得话筒微微发颤。大约是察觉自己的开朗过于刻意,她赶紧岔开话题:“那你想好去哪儿了吗?有没有开始查怎么办签证?” 余桥指尖的笔掉到了台面上。她瞥了眼玻璃门外灿烂的阳光,又扫视一圈热火朝天的训练场,再次陷入了迷惘——得出时盛可能还活着的结论后,心里那团常年灼烧她的暗火,忽就变成了灰蒙蒙的雾。 第196章 时盛或许已经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自由,抛开前尘,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兑现了那“好好生活”的约定。可她呢?她该躲到哪里去? 逃出了龙虎街,却又走进了关于他的迷宫里,处处碰壁,迟迟找不到出口。 失约的人,原来是她。 又能怪谁?也许,是那个总让世间男女死去活来的、被叫作“爱情”的怪东西? 余桥淡淡笑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还没呢。”她对着话筒说,“等我看着地图再好好研究研究。” 二零零七年华人农历除夕夜,除了三家专业体育频道,另有五家主流商业电视台,不约而同地在晚间八点将信号切到了岩诺与新俱乐部“梵天”的签约发布会现场。 “‘梵天’真是给岩诺面子啊。”老龙盯着电视啧舌,“砸那么多钱挖他,现在又把这个发布会办得跟什么似的……我活到这岁数,还是头一回见一个运动员的签约发布会有这么多电视台转播。” 余桥心底隐隐觉得异样。塔国格斗氛围再浓厚,岩诺声望再高,这般铺张的媒体曝光仍显得反常。 “未必是好事。”她望着电视轻轻摇头,“‘梵天’估计是想用这种高调的方式给他施压吧。下个赛季,岩诺怕是要掉层皮……” “不一定。”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插话道,“其实我听说……”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肘撑桌面往前倾,“弄成这样,不是单纯为了岩诺,而是有个重磅嘉宾要露脸。” 余桥淡淡扫他一眼,没接话。 这人是个狗仔,从apex训练馆出事时起就跟拍余桥至今,比他的任何一个同行都执着。此前他在“八臂罗汉”门外蹲点,老龙本想赶人,谁知两人聊起赛马竟投了缘。最后老龙还替他向余桥说情,求她允许拍几张看发布会的照片,好歹算是完成工作。余桥怀疑老龙收了人家好处,起初不肯,后来想到自身处境,才勉强点头。但她依旧讨厌这人,懒得搭理。 老龙倒买他的账,紧着追问:“谁?!” 狗仔拿手拈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反问:“哎,你们都是圈内人,该不会不知道‘梵天’背后的人是谁吧?” 老龙偷瞄余桥,见她仍不搭腔,只好自己接话:“谁不知道?早年‘梵天’半死不活,后来颂锡里家族注了资,才有资本到处挖角,挤垮了多少老牌俱乐部,做到行业龙头,现在连协会都要让他们三分!重量级嘉宾……莫非是颂锡里家的人?他们祖上可是皇亲,一向低调,这次要破例了?” 狗仔竖起大拇指:“要高调也能理解,祖上皇亲那是祖上的事。越大的家族越容易坐吃山空,不想坐以待毙就得放下面子。”他笑嘻嘻地对余桥抬了抬下巴,“余小姐,你说是不是?” 余桥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吃菜吧。这么多菜还堵不住嘴?” “好好好。”狗仔讪笑着拾起筷子,“我真的只是听说啦!到底是哪个重磅嘉宾,一会儿就知道了。” “就是就是。”老龙举杯打圆场,“我们这些普通人就不要操心有钱人的事了,看个热闹就好。来来,干杯!” 余桥象征性地抿了口酒,随便夹了点菜嚼着,目光再度落回屏幕上。 岩诺已经进场了。他空身穿一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服外套,项链、手表和戒指一应俱全,长发依然半扎,耳垂上依旧吊着那对银耳圈。他在主席台正中坐下,恰到好处地点头、微笑,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回想起与他初见的情形,余桥只觉得恍然如梦。 “梵天”ceo发言、签约仪式后,那位“重磅嘉宾”终于登场了——确实如老龙所说,正是颂锡里家族的帕朗。 此人两年前当选议员,比陈继康还年轻几岁。他此番出席,是代表家族基金会来宣布一项重大决定。 “我们塔国有四十多个少数民族,上百分支,千万人口,共同缔造了我国独特的历史与文化。然而在现代化进程中,他们却逐渐被外来族裔边缘化,在温饱线上挣扎。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缺乏一技之长,来到城市踏踏实实地谋生,却被人称作‘玛巴埃’!‘玛巴埃’是什么意思?是疯狗。” 帕朗眼中泛起点点泪光。 “他们是我们的同胞啊!不过是想过得好一些,却在被压榨的同时还要承受这样的羞辱!每每想起来,我都无比痛心!” 听到这里,老龙转头皱眉看向余桥:“怎么听着怪怪的?他说的外来族裔,该不会指我们华人吧?” 余桥没作声。她望着发言人身旁的岩诺,心里的不安更甚。 “不是每个人都有岩诺先生这样的天赋和机遇。但我始终坚信,只要我们尽力扫平不公——不公的竞争、不公的资源分配,那些山里的孩子,总有一天也能昂首挺胸地走在我们的城市里,彻底摆脱被羞辱为‘玛巴埃’的命运。” “啧!”老龙搁下送到嘴边的杯子,“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对呢?说得好像只有我们华人会管人家叫‘玛巴埃’……” 余桥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递了个眼色。 老龙会意,赶紧举杯邀那狗仔喝酒。 余桥也趁机对那人说:“你不是要拍照吗?不准备一下?” “哦对!”对方抹抹嘴,放下酒杯,低头摆弄相机。 “在此,我非常荣幸地宣布,”电视里的演说仍在继续,“颂锡里基金会将拨出两笔专款,一笔用于在符合条件的少数民族村寨设立学堂与医疗站,一笔用于修筑和修缮道路。我们将委任岩诺先生为此项目的形象大使,协助各项措施落到实处。” 岩诺接过象征“大使”身份的水晶杯,随后与帕朗共同拎起一张印着许多个零的巨型“支票”。一时间,屏幕里的闪光灯亮成一片,屏幕外“八臂罗汉”格斗馆内也响起快门声,屏幕内外似乎在遥相呼应。 片刻后,发布会现场传来歌声。镜头一转,一群身着鲜艳民族服饰的山民,正手拉着手,朝着主席台歌唱。 还真是那狗仔说的那样,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签约发布会。 这不是好事,比高压糟糕多了。余桥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帕朗在雷动的掌声中从容退场,岩诺坐回位子上,主持人宣布进入他的个人问答环节。 第一个被点到的记者开门见山:“岩诺先生,请问‘梵天’俱乐部真的为您向apex支付了全额违约金吗?没有一点折扣?” “是的。”岩诺微笑着确认,“全额,没有折扣。”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因为‘梵天’知道我值得。他们不会做亏本买卖,我也不会让他们亏本的。” 他身边的ceo和经纪人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岩诺先生,”第二个记者迅速起身,“此刻,您想对您的伯乐、曾经的黄金搭档、前经纪人,也就是您的前女友,说点什么呢?” 老龙猛地扭头看向余桥,狗仔立刻调整焦距,拉近镜头。 “怎么这么多称呼?” 岩诺面不改色地调侃,引来一阵笑声。 “我想说……”他故意停顿,“其实没什么想说的。下一个问题。” “哎!”老龙拍了下桌,“这个兔崽子!说声‘谢谢’也行啊!” 余桥端杯抿了口酒。 “岩诺先生,接下来您有什么计划呢?” “这个问题,请我的经纪人代为回答。”岩诺把话筒转向经纪人。 经纪人够向前:“接下来,岩诺将前往国外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特训,全力备战新一季的精英之路大赛。不过,在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他把话筒转回岩诺,点了下头。岩诺捂住话筒,别过脸清了下嗓,再转回来,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二零零二年,我第一次拿到金腰带后,回国不久就因伤隐退,这事大家都知道吧?想必在场有不少人听过的说法都是,我是在训练中受的伤。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胳膊,冲台侧打了两个响指。很快,他背后原本显示着发布会主题的led大屏暗了下去,会场的光亮度和热烈氛围也随之淡了几分。 余桥的心像被惊醒般狠狠往上蹿了一下。 坐在led屏前方的人纷纷起身让开,紧接着发布会现场的灯光全部熄灭。 led屏上出现了模糊摇晃的画面,音响里传来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余桥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那个吗?在dv上看过的那个?她几乎不敢相信。 可接下来,眼睛捕捉到的一切——烂尾楼、争执拉扯、拳脚混战、倒在地上的岩诺、拎着某个东西逼近他的背影……由不得她不信了。 砰! 砰! 两声枪响,屏幕内外无数惊呼。 镁光灯的闪烁频率骤然飙升,像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劈入室内,疯狂地明灭闪烁。 第197章 余桥被钉在椅子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直到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余桥!”缇朵的声音在发颤,“是不是?是不是我们看过的那个??岩诺怎么拿到的?谁给他的?!” 那个余桥无比期待的“可能”即将被证实,她的大脑却宕了机,把答案推到她嘴边,命令嘴唇翕动,却忘了还得调动声带,害她发不出声音。 发布会现场的灯光重新亮起,岩诺站在一片哗然与闪烁的灯海中露出虎牙:“给我这段视频的人,同时还给了我一些别的‘惊喜’。” 他扫视全场,如同在八角笼中睥睨对手。最后,他将目光定格在主摄像机镜头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新的开始,更是为了给过去一个交代。我知道这段录像不足以还我公道,所以,我会通过合适的渠道把其它的‘惊喜’公布出来。” “今天是华人农历除夕夜,是华人朋友最重要的节日,我在此祝大家节日快乐。今晚,请务必尽情欢乐。” 第170章 170 尘埃落定 发布会一结束,余桥冲到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终于回过神来。 那视频百分之百是时盛给的。 那场对岩诺身心造成重创的枪击事件,当年被迫不了了之。如今岩诺历经艰难重新崛起,从第三方视角回顾自己被害的全程,不可能无动于衷。这样一来,根本无需劝说,他一只脚就已经踏进了反抗陈家的阵营。 这种残忍却高效的做法,太符合时盛的行事风格了。 至于其它“惊喜”,毫无悬念,必然是时盛收集的关于陈家的罪证。它们是拳头后的安慰糖果——“放心,有这些,你一定能为自己报仇”。 岩诺被彻底说服了。他在发布会最后强调今天是“华人的除夕夜”,又说“今晚请尽情欢乐”,不知情的人大约会觉得有些莫名,可在余桥听来,那言下之意不就是说某些华人过了今晚可能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么?这显然就是在向陈家宣战。 但余桥记得清楚,当年时盛和她商定时,说的是将证据匿名交给媒体和陈继康的政敌,并叮嘱事后必须外出避风头。如今岩诺如此高调行事,不像是时盛的主意。 岩诺也是头脑清楚的人,不会想不到这么高调地挑衅可能招致风险。除非有实力与陈氏比肩的靠山向他承诺,能绝对确保他的安全。从眼下实情来看,这靠山当然就是投资“梵天”俱乐部的颂锡里家族了。 如老龙所言,颂锡里家族由于其特殊背景,历来行事低调。而年轻的议员帕朗颂锡里自竞选以来就姿态温和,极少发表激烈言论,更不曾像掌控《嵊武公报》、《嵊武参考》和《文新报》等媒体的政客那样,与陈继康公开针锋相对。 可俗话说,不叫的狗才最会咬人。低调不代表没有野心,今天的发布会就是有力的证明。 帕朗选岩诺做形象大使,又一改姿态地在公开场合发表倾向鲜明的言论,显然是看中了非华裔民众的选票,为日后攀升铺路。让岩诺公开被害视频并预告后续动作,自然是为了一举铲除支持率长期居高不下的陈继康这块拦路巨石。 怪道“梵天”在apex出事后仍愿意为岩诺支付全额违约金。 唯一的疑点是,他们怎么知道岩诺手里有料? 这必定与时盛无关。且不说他早已不在嵊武,仅凭电视与网络也了解不到这么具体的派系划分,单论他要是能跟颂锡里家族搭上线,东西直接给他们就完了,根本用不着这么迂回。 所以,莫非是岩诺主动告知?他为什么这么做? 政治对于普通人来说,与黄赌毒无异,沾上了就难得善终。岩诺再是能在国际赛事上斩获金腰带,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与帕朗这般城府的政客绑定,以后难保不会沦为复杂斗争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余桥打了个哆嗦。她迅速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拿出手机,调出岩诺的号码,摁下通话键。 必须了解清楚情况,然后想出让他尽早脱身的办法。 至于其它问题,比如时盛是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联系上他的,说过什么,有没有透露一点目前身在何处的线索……她不打算问。 当然不是不想。只是两次分手都因为时盛,她哪还有脸向他追问时盛的消息? 再说就算她问了,他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他没有告诉她的义务。 似乎出现了信号故障,余桥连打两次,听筒里寂然无声。她特意换了个位置再试,终于在第四次漫长的死寂后听到了通讯音。 无人接听。余桥不屈不挠地再次拨打,又一阵寂静后,对面竟传来了忙音。她呆呆握着手机,忽然意识到一个刚才不知怎么忽略掉的问题:如果那些“惊喜”能捶得陈家翻身不得,那谁曝光出去都一样,那混账东西为什么不联系自己呢? 是认为她没胆还是没用? 或者……他联系的其实是她,却被岩诺截胡了?比如寄的是包裹,而岩诺经常出入她的办公室,看到就拿走了? ……不对。时盛不可能在包裹上留下名字,岩诺怎么能精准识别那是他寄的? 难道……他已经下定决心完全斩断过去,所以才选择与一直视他为敌的岩诺联手?毕竟与岩诺的关系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断掉,而岩诺也是唯一一个能绊住她再次奔向他的人。 余桥浑身一僵,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冻住了原本沸腾的血液。 原来先前关于“知道他有可能还活着就足够了”的云淡风轻都是假的,是大脑不想她再次失望而自主启动的保护机制而已。 此刻,机制失效了。 他还活着,却不想再与她相见。光是猜测都已让她心如刀绞,甚至萌生了他还不如真死了的可怕念头。 “余小姐!” 一声高喊打断了胡思乱想,余桥木然循声望去,只见那狗仔挥着手跑过来。 “别打了,赶紧回家吧!我的同行已经在路上了,都是来堵你的!快走!” 装点春节的红灯笼还未褪色,雨季尚早,岩诺预告的“惊喜”便已化作一场席卷嵊武城乃至整个塔国的风暴——详尽的账本、隐秘的录音、关键的转账记录……一系列铁证掀开了陈继康精心维护的“万事为民”的假面,将陈家与朱雀门的狰狞本质暴露无遗。 常年被舆论诟病为“摆设”的廉政署,在激烈的舆论冲击下,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迅速联合警方、税务、金融监管等多个部门,对陈继康及其关联的公职人员立案调查。与此同时,警方反黑组也火速成立了专案组,剑指陈谏、陈继志父子及其掌控的朱雀门势力,彻查其多年来的涉黑、行贿、暴力犯罪等行径。 风暴之下,陈家以惊人的速度坍塌倾颓。陈继康被撤职并接受隔离审查;陈谏、陈继志父子及其部分核心党羽被捕,阿松等重要成员因在逃被通缉;朱雀门管辖的采砂场等灰色产业被一一查封,陈氏集团旗下的上市公司股价跌至冰点……这场迟来的清算声势浩大,干净利落,让所有曾被笼罩于陈家和朱雀门阴影下的人,终于舒出了那口憋了已久的浊气。 陈家覆灭,余桥不必再担心自己被害,却陷入了另一重困境。 作为陈氏暴力案件中的一环,岩诺被枪击的事件被正式立案调查。时盛的名字以及当年三人的感情纠葛不可避免地被提及。消息一传开,余桥因“劈腿帮派分子间接导致岩诺受伤”,瞬间变成众矢之的。 自此围堵她的不止记者狗仔,更有不少岩诺的粉丝。那些人在她公寓门前谩骂,给她的车涂鸦,极尽破坏。报警驱散治标不治本,其它住户也抗议投诉不断。无奈之下,余桥只能暂时把lucky托付给老龙,只身搬进酒店躲避。 这期间她一直窝在房间里,至多在夜深人静时到花园散步透气。如同坐牢般的窘境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直到大学同学阮玉英找上门来,才让她看到一丝转机。 阮玉英毕业后一直从事文化传媒工作,两年前与人合伙创办了一份女性杂志,乘着网络媒体发展的东风,做得颇有起色。她心直口快,见面便提出想为余桥做一次专访。她承诺会实事求是地写一篇文章,除了刊登在自家杂志上,也会通过合作的网络平台扩散出去,有效引导舆论、平息争议。 其实在阮玉英之前,已经有不少媒体向余桥发出过专访邀请,其中好几家资历更深、名气更大,也都声称能帮她扭转局面。余桥明白借助媒体发声是条出路,但她信不过任何一家,担心自己的话被断章取义,反而越描越黑,因此一概回绝了。 她从未想过主动联系阮玉英,即便对方曾给她寄过自家杂志的创刊号。毕竟读书时,两人关系很一般,如果没有另外两个朋友在中间和稀泥,她们几乎不会来往。阮玉英的个性实在太强了。但也正因如此,她亲自撰写和选登的文章都观点犀利、角度新颖,曾给余桥留下过深刻印象。所以进行了近两小时的长谈后,余桥最终接受了她的提议。 第198章 阮玉英没有食言,平实而客观的专访文章发布后,效果十分显著。加之与老龙交好的狗仔也释放了不少正面内容,舆论终于在五月中旬彻底转向,普遍认同了“余桥同样是陈氏家族的受害者”。 退房那天,余桥走出酒店大门,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热浪,看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一种从雷电交加的对流层落回地面上的实感油然而生。 去“八臂罗汉”接lucky的路上,回想起这几个月,乃至离开龙虎街后的这些年发生的事,她感觉仿佛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大梦。梦醒后怅然若失,人间热闹如常,可哪里才是她的归处? 回到公寓过了几天做饭、锻炼、看书、遛狗的平静生活,余桥还是回到了“八臂罗汉”。 这几天缇朵提出给她介绍工作,阮玉英也力邀她加入自己的杂志社,但她都婉拒了。 从极致动荡回归正常生活,情绪完全沉淀,理智彻底泛清,余桥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每个人的人生路都是自己选的——时盛选择彻底告别过去,是他的路;岩诺选择与虎谋皮,是他的路。他们是成年人,当然知道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为他们夺回了对人生的主导权高兴就好,没必要再为他们操心。 而爱恨都太累了,她早该放过自己,像他们一样。这一点,缇朵早就提醒过:以男人的思维看待问题,人生会轻松很多。 过去她说不清选择格斗这行是出于习惯还是真心喜欢,如今她看得分明:她的路,她的“归处”,或许从来就只有充满汗味、呐喊和最原始生命力的格斗馆。 八月,雨季过半,一切尘埃落定。 一天中午,余桥照常来到“八臂罗汉”,发现馆里异常冷清,平日值班的兼职不见踪影,只有老龙坐在吧台后研究马经。 “……这是怎么了?要倒闭了?” “放屁!”老龙猛地抬头,“有人出高价包了全天场子,要自带陪练来特训。” 余桥很是无语:“你通知了其它兼职,怎么不通知我?” “你可是我们馆的招牌,”他嬉皮笑脸,“就得留你这枝花在这儿端茶倒水呢。” “……再见。” 余桥说着就往外走,却透过玻璃门看见正有人走近。 应该就是包场的客人。这么出去与人擦肩而走未免失礼,她于是推开门招呼道:“你好,请问是预订包场……” “才几个月没见,”走在最前面的人抬起脸,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就不认识了?” 第171章 171 兰花与坐标上 “梵天”不愧是行业龙头,为岩诺配置的陪练、助理和保镖团队,远比精打细算的apex专业得多。 但岩诺没让那些人进馆。老龙打过招呼,也识趣地收起他的赛马套装离开了。 “问吧。”岩诺笑眯眯地看着余桥,“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肯定有很多想问的。” 余桥笑了下,“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要么不接要么挂断,最后直接停机。”她耸耸肩。“你现在突然出现,说明你愿意回答了,可是我已经不想问了。” 发布会后,余桥与岩诺彻底失联,哪怕后来到警署配合枪击案的调查时也一次都没见过他。但她始终没有放弃,直到再也打不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岩诺没应声,转身走到训练垫边缘,脱下上衣和鞋子,踏入训练区,回过身做着拉伸动作说:“来,练练。” “……是要我把你的陪练叫进来吗?” “我最好的陪练就在眼前,用不着别人。” 余桥愣了愣,随后点点头,到吧台后取出手靶,想了想再拿上绑带,也走进了训练区。 “接着!”她将绑带扔给岩诺,正准备热身,岩诺却走到她面前,拉起她一只手,开始熟练地缠绑带。 余桥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握住。 岩诺四月底就去国外参加特训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余桥感觉他的力量比之前大了许多,几乎完全剥夺了她挣扎的权利。 “缠着绑带怎么拿手靶?”她只能无奈地问。 “谁说要你拿手靶了?”岩诺垂着眼睛继续缠,“我说的是练练,不是你陪我练练,是我陪你练练的意思。” “……我没说我要练。” “你是没说,但我知道你每天都在练。今天反正我包场了,不会有人来,没人陪你了。与其打沙袋,还不如打我。” 余桥嗤笑一声,“回来了联系老龙也不联系我,制造这种‘惊喜’有意思吗?” 岩诺缠完一只手,拎起另一只继续操作,依旧不抬眼:“阿桥,你知道‘梵天’给我安排的特训有多强吗?我选择转会是对的。我不是怪你们。只是人的身体机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步下降,必须要依靠更高强度的训练来不断提高……呃……”他突然卡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那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值……” “阈值。”余桥接话。 “哦!对!”岩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老是记不住这个词。” “我知道。所以你说要转会,我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余桥顿了顿,“开始你不接电话,我是挺生气的。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阵子发生那么多事,你肯定很忙,我给你打电话本来就是添乱,你不接是对的。所以我现在一点都不气了。你以后要说什么,直接联系我就是了,不要绕来绕去的。” 岩诺低低应了声“好”,迅速缠完绑带,然后拾起手靶戴好,两靶相向拍了拍,摆好站架:“来吧!” 余桥深吸一口气,右腿猛地蹬地,一记凌厉的前手直拳破空而出。 岩诺双臂微沉,手靶精准迎上。 啪! “好!”他喊道,“继续!别收力!” 余桥吐气发力,左右勾拳连环击出,拳风呼啸。 岩诺随着她的攻势不断调整角度,步伐轻灵移动,始终将她控制在最佳攻击距离内。 一轮猛攻稍歇,余桥撤步喘息。 “再来!”岩诺又拍了拍靶,“踢!我接得住!踢!” 余桥飞快蹭了下腮边的汗,垫步近身,一记迅猛的顶膝直冲岩诺腹部。 他果然稳稳压靶接住,“好!” 力道未消,余桥借势拧腰,高扫腿如鞭甩出,直取岩诺侧颈。 他抬臂格挡,笑容格外灿烂:“漂亮!再来!” 场馆空荡,靶声尤其响亮。一下接一下,声波轻推悬挂着的沙袋微微晃动,也震得通往二楼的简易铁梯发出低频嗡鸣。 约摸半个小时后,余桥弓着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她已经累到说不出话了。今年回到“八臂罗汉”,她主要负责文职后勤,没再担任靶师。恢复自主训练不过只是这一个多月来的事,即便肌肉记忆尚能保证动作标准,体能也早已跟不上了。更何况,眼前的“陪练”是刚结束高强度特训的职业格斗手,消耗远非寻常对练可比。 刚结束剧烈运动不能坐卧,余桥强撑着沿训练垫走了大半圈,最后还是不管不顾地瘫了下去。 不过累归累,如此酣畅淋漓地动一场,竟有种脱胎换骨的快感。 岩诺轻车熟路地到吧台拿了两瓶水,回到她身边坐下。他赤裸的上身挂满热汗,但也只是微喘。 “不错。”他拧开瓶盖递给余桥,“再练一阵子,你绝对能回到刚开始带我训练时的状态。” 余桥支起身,接过水猛灌一口,擦着下巴摇头:“不可能了。你刚才不是才说,年龄增长,机能下降,得用更高强度的训练才能提高阈值?那得有个大前提,训练没断过。我的训练在我们搬出这里就彻底断了,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下意识地举目,环顾这曾经独一无二的栖身之处。 许多年前,老龙用毕生积蓄买下一座倒闭的篮球馆,准备改建为格斗馆。由于层高足够,翻新时,他特意让工程队在洗手间上方用钢架搭出挑空层,隔出两个房间,留待日后给兼职做宿舍。听说篮球馆的前身是座小教堂,所以才生意惨淡,老龙便道高一丈地给自己的格斗馆取名“八臂罗汉”,并在完工后还真请人来在墙上画了巨幅三眼獠牙、手持法轮与降魔杵、脚缠赤练蛇的八臂罗汉像。 来塔国旅居的欧美人大都热衷神秘的东方文化,发现这画着罗汉又能练西洋拳法的地方,简直如获至宝,一传十、十传百,硬是把老龙的生意盘活了。 老龙不信文化符号那一套,固执地认为“八臂罗汉”能做起来是得到了“真佛庇佑”。等余桥和岩诺搬进二楼,彻底解决了他没有稳定兼职的老大难问题后,他更加深信罗汉对他偏爱有加。但事实上,他并不是佛教徒。 岩诺调皮,经常拿这点调侃老龙。老龙不甘示弱,反击他“下山就是背叛山神”,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老一少吵吵闹闹,有时在饭桌上斗嘴斗得饭粒横飞,非得余桥发火拍桌才收声。 第199章 而老龙不在的时候,营业时间外的清晨与深夜,就只剩两个逐梦人奋斗的身影。有时余桥隔着耳机听到楼下击打或抱摔沙袋的节奏乱了,就知道是岩诺又烦躁了,便暂时放下笔,下楼陪他对练一会儿;有时岩诺深夜被模糊的哭声惊醒,知道是余桥太累了,便轻轻敲敲薄薄的房间隔层,提醒她累了就先睡。大多数时候,出门并肩晨跑,两人都不说话,步调却始终能保持一致,默契就在呼吸间……林林总总,如今回头去看,都已远在光年之外。 岩诺别过脸喝水,余桥也默然垂首。 许久,她先开口:“今天来,是有话要说吧?” 岩诺低头慢慢拧上瓶盖,“好久不见,发生那么多事,总该找你聊聊。” “也是。我们好久没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都不说心平气和了。上次分手后,我们连话都没怎么说过了。” 余桥笑了笑:“对。” 岩诺也笑了,又喝了口水才继续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跟maya出去吃饭回来大吵,她乱砸东西,我打电话叫你来的事?” 余桥认真回想了一下,点头道:“有印象。好像是因为本来约好两人单独吃饭,结果她擅自叫了朋友,弄得你不爽?” “就是那次。”岩诺吸了吸鼻子,“其实她叫来的人,根本不是她的朋友,就是我现在的经纪人。” 余桥一怔,“你是说‘梵天’在你第二次拿到金腰带前就找过你?” 岩诺这才抬起眼:“没错。” “梵天”当时通过maya约见岩诺,开出了十分诱人的条件:岩诺如果在比赛前同意加入“梵天”,就可以提前获得一笔可观的签约费;如果他在比赛中拿到金腰带,“梵天”将为他支付全额违约金;如果失利,他们同样会支付违约金,具体金额会与apex谈判敲定。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岩诺几乎没有考虑就回绝了。对方见状立即支开maya,单独对他道出实情:开这么好的条件,是因为转到“梵天”后,需要为某个议员站台,协助提升其支持率。 “他当时没说是帕朗,只强调那个议员本身就是纯血原住民,所以一定会为像我这样的山民谋福利。”岩诺摇头,“我不是不信,是不感兴趣,而且觉得麻烦……那些事我哪懂?所以还是没答应。maya只知道我拒绝了一大笔钱,气得发疯。” 沉默片刻,余桥说:“他们的目的,从发布会上能看出来。只是没想到他们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那你后来怎么又答应了呢?愿意替你付违约金的俱乐部不止他们家,实力不说跟他们不相上下,比apex更大方的也不少。” 岩诺突然笑起来,挺直脊背,目光定定锁住她:“当然是因为你。” 第172章 172 兰花与坐标下 余桥眨眨眼,指了指自己:“……我?” “是的。如果,你没有联系陈继志的女人,”岩诺收起笑容,“就算我知道是谁对我下的毒手,我也可以不在乎的。” 余桥愕然。 岩诺的嘴角挑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阿桥,我不是怪你。我后悔的是,为了出一口气,放了点料出去,反而把你从我身边推开了。” “……放了点料?”余桥喃喃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忽地反应过来,他指的正是去年引发“十三问”的神秘爆料。 “所以你在那时候已经收到东西了?”她问。 “嗯。” 看完陈继康针对“十三问”的发布会,岩诺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但他仍坚信,他的爆料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定会有更多人站出来举报陈家,他能等。 只是,他能等,余桥不能。 那回在地下车库堵她,他已经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陪她做她想做的事,哪怕丢了命,也要护她周全。 可她不领情。他自然理解她是不想让他也陷入麻烦,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坐视不理。 后来还没拉扯清楚,余桥就接到陈继志的电话。见她脸都吓白了,岩诺忍无可忍,做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之一。 “那天离开你的公寓,我联系了那个‘梵天’的人,告诉他我手上不但有金腰带,还有一则猛料,一旦放出去,能引发的热度绝不是情情爱爱那种小儿科的消息能比的。要我给议员站台很简单,就请议员大人亲自跟我说,他需要我。” 对方不是省油的灯,当然不会马上应承,故意拖了几天才与岩诺碰面。不过见面不到十分钟,对方立即转变了态度——岩诺给他看了自己被枪击的视频。 “当时还不清楚他们的底细,我只能先告诉他,把我受伤的真相放出去,我就是‘悲情英雄’,更能获得大众好感。” 余桥听得瞠目结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岩诺。以前媒体总说他爱炒作,她都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来,也许那种评价并不算冤枉。 帕朗很快安排了与岩诺的会面。同样是背负着家族前途的继承人,年龄相差也不大,两人一见如故,从傍晚聊到深夜,当天就敲定了关键的合作细节。不过当时岩诺仍谨慎地收着底牌,计划在确保自身安全无虞、对方也的确可靠的基础上,先以自己被害的事件引发关注,推动立案,再逐步放出那些证据。不料转天apex就出了事,他担心“梵天”和帕朗反悔,索性直接摊了牌。 “事情就是这样了。”岩诺语气轻快,“反正从现在的结果来看,颂锡里家确实不得了,换成别人,事情不一定解决得那么快。”略一停顿,他移开视线,“我不想再看到你担惊受怕的表情……阿桥,你太不容易了。从我认识你以来,就没怎么见过你完全放松的样子,我不希望你一直都那样生活。” 余桥怔怔看着他,喉头一滚,泪水悄无声息地夺眶而出。 “别哭呀。”岩诺慌乱地用掌心去抹她的脸,忽然想起手脏,又赶快换成手背。 余桥见状抽噎了两下,肩膀一塌,哭出了声音。 岩诺更慌了,连声说着“别哭”,两只手都用上了,那眼泪却越抹越多。实在没办法,他只好伸长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雾隐山初见时,大雨滂沱的凌晨,在嘎娅的治疗室对面,她哭得肝肠寸断,他也是以拥抱安慰她的。当时他没想过她会回抱住自己,也绝没有料到,那个无关爱情的相拥,竟然绊住了他十年之久,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对不起……”余桥泣难成声。 什么自己选的路?屁话!如果没有她,岩诺何苦加入山下的“复杂”?他本该活得自由肆意。 “对不起……”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岩诺拍着她的背,紧了紧后槽牙,“我才要跟你道歉,那些人欺负你,我却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余桥劈腿害了岩诺”的说法刚出现,岩诺便立即找经纪人商量对策。哪知对方表示这是完善他“悲情英雄”形象的重要一环,不必干预。 被合同束缚着手脚,岩诺有心无力。紧接着又被安排出国训练,他更是内疚不已,因此回来后才不敢直接找她。 “阿桥,”岩诺忍不住收紧手臂,“我听你的,等三年合同期结束,我就回雾隐山,别担心。” 哭声稍歇,余桥伏在他肩头,透过朦胧泪眼再次望向这方曾容他们相依为命的小小天地,倏然被另一种深沉的伤感攫住——今天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不禁再度泪如雨下。 她的哭泣近在耳畔,眼泪落在皮肤上,烫得岩诺喉间也发紧。但他还是努力挤出笑容,拥着怀里的人晃了晃,轻声说:“去年我们回寨子,我阿妈催我早点把你娶回家,早点生孩子,可愁死我了。虽然你没说过,但我感觉得到,你跟缇朵那么要好,肯定跟她一样不想生孩子,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这下可好了,我们都解脱了。” “你说得没错,我不能不管寨子,要管寨子,就不能没有孩子。我打算至少要两个小孩,让不适合继承寨司那个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觉得好不好?” 余桥张了张嘴,涌出的仍只有哽咽。 “好啦,好啦……”岩诺安慰着她,却再也无力阻止眼泪浸透勉强的笑。 日光寸寸西斜,透过玻璃门照射进馆里,映亮了整个吧台。笔直的光束里,金色的尘埃缓缓旋舞,一如悄然流逝的、金子般的青春岁月。 相拥的人终于放开了彼此,望着对方被泪泡肿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破涕为笑。 余桥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岩诺已经穿好了上衣。 “我该走了。”他说。 “嗯。”她轻轻点头,“新赛季加油。” “当然。”岩诺捶了捶心口,“我的目标是回去之前至少再拿一次金腰带。” “好。拭目以待!” 余桥对他微笑,等着他转身,再送他走到门口。 然而岩诺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 第200章 对视片刻,余桥还是没弄懂他的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脸问道:“怎么了?” 岩诺背着手微微躬身,眯起眼睛喊了声——“余桥”。 中文,尾音微扬。她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在等她问时盛的事。 这或许是他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 但余桥还是摇了摇头。 岩诺皱眉:“为什么?这不该是你最想知道的吗?” 余桥耸了下肩。 岩诺感到难以置信。他直起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紧拧的眉心突然舒展开来:“他怎么可能不想见你?把东西专门寄给我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是个最会耍心眼的混蛋啊!” “……啊?” 岩诺露出虎牙,摇摇头,从裤兜里掏出个小小的u盘,拉过余桥的手,拍在她掌心里。 “他给我寄的是硬盘,没说什么。但硬盘里除了那些证据,还有一样,我拷贝到这里面了。看了你就知道他有多混蛋了。” 走出“八臂罗汉”的玻璃门,岩诺低着头走得飞快。他的人在外等待时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都不敢多问,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行人登上停在巷口的保姆车,助理小心翼翼地建议,反正已经这个点了,不如直接送他回住处休息。 岩诺拒绝了,放低座椅靠背后稳稳躺下,闭着眼睛吩咐:“回训练馆,我要加练。别愣着了,快开车,快点。” 必须快。必须赶在后悔之前,赶在那股躁动的冲动驱使他冲回“八臂罗汉”、从余桥手中夺回那枚u盘之前,远远离开这里。 车子驶出叻抛巷,岩诺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他对余桥说谎了。 那晚在她公寓楼下的地下停车场,守在她车子旁,他想的根本不是陪她去做她执意要做的事,而是计划着把她弄晕了带走。 带她走,回到雾隐山,回到寨子里,把她关起来。 没有避孕药,远离医院,怀了孩子就只能生下来,她再不情愿,也得做母亲。 做他孩子的母亲。 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他愿意放弃他已经拥有的一切。 终究只是妄想罢了。 怎么舍得。 她哪里又是能被关得住的人? 她会害怕,会暂时屈服,但只要有机会,仍会遵从内心去完成想做的事。 第二次分手,岩诺终于搞懂了自己爱她的原因,也终于能说服自己彻底放手。 一株生长于沼泽泥泞中的兰花,被人拔起,又被狂风卷走,偶然落到一棵大树上,便攀附于树干上与之共生。共生并非寄生,兰花只是寻一个锚点定下来,再用垂悬的气根从空气中汲取水分存活。这样能活,也能开出花朵,但如果回到适宜的土壤中,它会活得更好,花朵会更漂亮。 山神的子民,不该阻止任何一朵花绽放得更美。 在那篇专访里,余桥承认爱过他。他相信是她说的是实话。 爱过,已足够。 再见了,阿桥。 岩诺侧过脸,睁开眼望着被落日余晖涂抹成淡金色的繁华街道,在心里默念那在“八臂罗汉”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告别。 再见了。 光标选中了那个u盘里唯一的jpg文件,余桥的手指却迟迟无法按动鼠标打开。 到底会是什么内容,能让人看了就知道时盛有多混蛋? 对着屏幕呆了十分钟,她啪地合上电脑,起身去拿lucky的牵引绳。lucky的兴奋带着迟疑,毕竟刚才已经出去过一趟了。 沿惯常路线又走了一圈回家,余桥给lucky和自己都洗了澡,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电脑,一鼓作气点开了那张图。 “翘”。 还没全屏放大,她就看见了那艘白色小艇上的字。如触电般猛地盖上屏幕,她扭头看向lucky。 lucky被她的动作惊得竖起脖子,耳朵贴向脑袋,困惑地回望。 一人一狗对视半晌,狗慢慢摇摆起尾巴,人跳起来抱住它,小声尖叫着原地转圈。 湛蓝的天,清水白沙,普通小艇。没有枪械匕首,不见纸醉金迷。他没有重蹈覆辙,太好了。 不过岩诺评价得也没错,他确实是个最有心机的混蛋——他肯定料到陈继志不会轻信他死了,会监视与他关系密切的人,但“情敌”或许能成为盲点。而这情敌刚夺金腰带,必然会收到大量包裹。其中那些严肃的、标着“亲启”的商务件,如果他本人懒得拆,往往会交给律师或最信任的人代劳。 岩诺最信任的人还会有谁? 再说若一次没激起水花,那就两次、三次……再接再厉——他敢放那样一张可能会暴露他藏身地的照片,说明他对自己的加密手段和隐身技术有足够的信心。 所以,那艘白色小艇,究竟停靠在哪片沙滩? 此刻,余桥已将先前的“释然”完全抛之脑后。她放下lucky,重新打开电脑,将那照片放大,从画面边缘开始细细搜寻线索。 可看到眼睛酸胀,依然一无所获。 海洋覆盖地球百分之七十的面积,世上水清沙白的地方数不胜数,从何找起? 她茫然地在地图上拖动着光标,感觉大脑被眼前交错的经纬线分割成了碎片。 再次点开照片,缩小悬在屏幕一角。目光在地图与照片之间来回逡巡,她突然注意到了文件名。 那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总共九个。正因为太没有规律,反而显得刻意。 余桥迅速拿来纸笔,抄下那些数字,排列组合,写写划划,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组经纬度坐标。 第173章 173 azure 坐标对应的小岛azure,与塔国的距离完全可以用十万八千里来形容——从嵊武出发,乘十六个小时的飞机后,还得搭四个小时的长途车,再换乘两个小时的航船才能抵达。余桥担心lucky吃不消,特意在飞机落地的城市稍作停留。 走马观花地在陌生的城市逛了一天,她感觉这个国家与塔国很是相似,炎热、潮湿,令人触目惊心的贫富差距,繁华热闹下影影绰绰的混乱。这里的唐人街就真的只是一条街,只有餐馆和超市两种业态。余桥在唯一一家卖粉面的店要了份鸡蛋炒米粉,吃了两筷子,突然很想家。 没有亲人,龙虎街的房子也就早卖了,严格来说,她在塔国早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这种怀念属实有点莫名其妙。 大概就是所谓的故土难离?即便曾在故土上历经坎坷,甚至险些丧命,也曾在心里千万次咒骂那个地方,可一旦离开了,仍会思念。 也许时盛也有同感,才选择了这么一个相似的地方落脚。 两天后踏上azure的码头,余桥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从扎根清澈海水中的桩基,到穿梭其间的鱼群,再到栈桥尽头扎堆以口音浓重的英语招揽生意的三轮摩托车司机,这地方与塔国境内那些依赖旅游业的小岛最显著区别或许就只是人种与语言。 尽管旅游氛围浓厚,azure岛上除了两个渡轮码头周边有类似游客中心这样比较现代化的建筑之外,再没有大型商业中心或豪华酒店,仍以民居为主。余桥下船的码头主要供散客集散,走下栈道便是沙滩。她雇了辆三轮摩托,正要上车却被司机拦住。对方指指不远处一个又陡又高的长土坡,示意她步行到坡顶再上车,否则可能——面孔黝黑的男人用力拍胸口,做出害怕的表情,又指指lucky,学了两声凄惨的狗叫。学得实在太像,逗得她忍俊不禁。 从引擎声判断,这些三轮摩托都为了载人爬坡而特意改装过,余桥一点都不担心会翻车,但还是听了劝,牵着lucky往坡顶走。 步行途中,不时有摩托从身边咆哮着往上冲,两轮的、三轮的都有。显然,摩托车是这岛上的主要交通工具。余桥不禁想到,时盛从小就热衷机车,现在在这里定居,肯定也弄了一台。有船有摩托,性命无忧,他终于过上了他要的生活。 坐上三轮摩托,颠簸在曲折的水泥路上,余桥一手护住腿上的lucky,一手抓住顶棚栏杆,迎着带着花果芬芳的海风向外张望。走过一段林荫路,进入街区,浓郁绿意掩映着各色屋顶与白墙。再往前来到正街,路两侧满是游泳用品店、在门口支着油锅的小吃店、风格各异的咖啡馆与准备迎接夜生活的小酒吧。路上的行人,无论游客居民,脸上都洋溢着相似的、被烈日与海水浸润出的快乐。 生活于此,时盛的表情应该也跟这些人一样吧?想到这个,余桥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她订的家庭旅馆不在街面上,司机问了两次路才找到。 颇有年代感的铁门里,一株粗壮的树用繁茂枝叶撑出满院清凉,树荫未及的院墙根栽满盛放的花,几只毛茸茸的小奶狗正在花荫下玩闹。余桥放开lucky,它立即跑过去,很快跟小家伙们打成一片。 胖胖的老板娘伸长手臂,拿着那张“翘”号小艇的照片端详了老半天,撇着嘴冲余桥摇头。 第201章 余桥并没有感到失望。azure不大,但既然连本地司机都不免要问路,说明常住居民不少。连固定的房子都不是人人认识,遑论常出海的船。既然已经千里迢迢来到了,想想办法、花点时间总能找到,她不着急。 道过谢,余桥正想要回照片,老板娘手一挥,劈里啪啦说了一串当地话。见余桥一脸茫然,她急忙回屋抓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来做翻译。 女孩太腼腆,面红耳赤地纠结了许久,才吭吭哧哧地用不甚流利的英文告诉余桥,她妈妈不清楚,但他爸爸经常出海,可能见过这艘船,也可能认识船的主人,等过两天他回来了可以问问。 余桥听罢一拍额头:是该去问那些有船有艇的人! 于是第二天,她租了辆踏板摩托,避开日头最毒的时间段,带上lucky,按地图跑了四个沙滩,把碰见的船艇都看一遍,也顺便拿照片询问船主。 不知是因为语言不通,还是岛上的船实在太多,一遭下来竟一无所获。 不过余桥没有灰心。从地图上看,azure全岛有大大小小十一块沙滩,她目前只看了一半不到,还有希望。 第三天,余桥特意早起,骑行将近一个小时,去了最远的那个沙滩。然而到了现场,还没走到海边,她就无奈地笑了——这边虽然远离岛民聚居区,足够清幽僻静,但礁石太多,船靠不了岸。 打道回府的路上偶遇一辆流动咖啡车,余桥停下来要了美式和三明治,然后往路边随意一坐。 时值上午九点多,小岛还没完全苏醒。天空中蒙着一层淡淡雾霭,温柔了阳光。潮湿的海风拂过路边的草地,绿浪翻滚。 一时间,天地静谧得仿佛只剩一人一狗。 余桥慢慢地咀嚼啜饮,内心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发现那个坐标起,所有的躁动不安都消失了。她从容地准备、启程,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期待固然有,只是远不到让她兴奋得睡不着的程度。 这样的状态如果延续下去,即便找不到时盛,也不会太失望了吧? 如果真的找不到…… 出神片刻,她仰脖一口气喝完苦涩的棕黑色液体,将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要来找过才不会后悔。 找不到就找不到,也算得一种解脱。 告别了这里,就能真正开启与从前爱恨情仇再无关系的崭新人生了。 下午三点过后,余桥又跑了两个沙滩。再度无功而返,她准备回房洗个澡,再去夜市填肚子。 骑到巷口,远远看见老板娘站在大门前,正激动地和两个男人比划着说话。余桥以为她遇到麻烦,加速冲了过去。 老板娘听到动静,转头一看是她,顿时更加激动,跳起来冲她用力招手。 余桥狐疑地在三人面前刹住车,老板娘抓住一个男人就往她跟前推。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待看清对方的脸,差点摔下摩托车——那双亮得出奇、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不属于差点死在她手上的塔那温还能属于谁? “d&t st.”dragon & tiger street。 龙虎街。 一个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酒吧名字。 不过最出乎意料的是,它就坐落在余桥上午才去过的那片沙滩附近。她骑车离开时,还多看了两眼掩在绿丛中的屋顶,却硬是没想过走近看一看。 而这处白天毫无人气的角落,在日落后全然换了模样。篝火、音乐、啤酒……尽管天还没全黑,早已有三两人群在沙滩上或坐或卧,欢声笑语不绝。 “船不停这边。”塔那温摆摆手,“会撞坏的。” 在异国他乡听见乡音已足够令人恍惚,更何况说话的是早已失去联系的故人。余桥跟着塔那温一路过来,感觉像跌进梦境,总要愣神片刻才接得上话。 “房子,租的。本来是烂房子,盛哥弄了一下,所以很便宜。” 塔那温的塔国话有点磕巴,但不影响表达。路上他告诉余桥,他们来到azure满打满算也才三年,日常主要经营酒吧和带人玩跳岛。时盛好像还有些别的投资,不时会乘船离岛,在城里待几天。 “他不怎么跟岛上的人说话,让我多说,学做生意,不要赌钱。盛哥聪明,我听他的。跟着他,我才活得像个人。” 塔那温说这话的时候正稳稳开着时盛给他配的二手小破面包车,整个人洋溢着余桥上岛后常见的那种快乐。 “我们猜你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所以听朋友说有人在找我,我一点没想到是你,吓死我了。盛哥肯定也会吓一跳。” 余桥不确定时盛会不会被吓一跳。她只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持续了很久的平静,正随着她走向“龙虎街”酒吧的步伐而丝丝从心脏上抽离。 lucky似乎已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卯着劲儿往前冲,几乎是拖着余桥走。 木桌、木椅、木吧台,酒吧的内部风格十分老派。一面墙上悬着投影幕,正在播放梦露的经典电影《七年之痒》。 室内没有客人,吧台后也空着。一个穿围裙的年轻男孩正往外端小吃,见着塔那温便打了个招呼。塔那温刚要问话,一直低头嗅闻的lucky突然昂首冲向吧台狂吠,尾巴摇出虚影。 余桥顿时心跳如鼓擂,震落了所剩不多的平静。她手一滑,lucky如脱缰的小马驹飞奔而走,直冲向吧台,从侧方溜了进去。它的叫声愈发激动,甚至发出了呜咽。 余桥不知所措地僵在门边,想追过去,腿脚却不听使唤。 塔那温探头望了望吧台,又转头看看她,哈哈一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前带,同时声如洪钟地喊道:“盛哥!盛哥!余桥!是余桥!” “知道了。”吧台里侧传来回应,“我给小狗开罐头呢。马上。” 像是从回忆里走出的声音。余桥的心跳快到影响了呼吸。 “罐头。”塔那温解释道,“给流浪狗准备的,很多。” 他将余桥摁到吧椅上坐下,生怕她跑了似地仍攥着她的胳膊不放,直到吧台后的人伸出手按住台面,如一座顶天立地的山从海面下升起般缓缓站了起来。 余桥猛地捂住嘴。 “死”去近五年的人,此刻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还是那么高大,脸颊比从前瘦削了些,轮廓更显锋利,而鼻尖依旧陡峭,双目仍然窄长,眉毛……仍如翱翔天地的飞鸟张开的翅膀。 他把头发留长了,松松半扎起,露出耳垂上的黑色耳钉,一如往昔龙虎街上人人皆知的“阿盛少爷”。 “贵客。”时盛张开双臂撑住吧台,勾起一侧嘴角,“想喝点什么?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招牌鸡尾酒?” 余桥几乎完全被他的影子覆盖。她仍捂着嘴,一瞬不瞬地凝视他的脸,连塔那温几时走开了都没有察觉。 吧台里的人轻啧一声,笑道:“看来不给你喝的你不会松手了。等着。” 很快,一杯琥珀色的鸡尾酒推到余桥面前,杯口缀着一粒艳红的樱桃。 “尝尝。”时盛笑容不改,“我自己研究的配方。” 此刻确实需要酒精。余桥端起杯子,本来只打算啜一小口,却没忍住一饮而尽。 “……这才几点就要喝醉啊?”时盛撇下眉尾摇了摇头,“再来一杯?” 脸颊骤然变烫,余桥垂下眸子连连点头。 “好。喝醉没事,有床给你睡。” 趁他转身调酒,余桥一边悄悄用手背给脸降温,一边偷瞄他的背影。 他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无袖t恤,手臂肌肉随动作不时隆起。 上臂似乎比印象中更发达了些——从他按着吧台站起来那时起,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按着吧台站起来?余桥忽然感到奇怪,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为什么要以老人家的方式起身? 上一次他以这种状态起身,是因为在千佛寺被朱雀门的人打到旧伤撕裂。那么,这次呢? 一个因为时盛的“心机”、“计谋”而差点被遗忘的细节,冷不丁地从脑海的角落里窜出来,猛地蹦到余桥的神经上,赶走了重逢的百感交集,踩得她的左眼眼皮突突乱跳。 “时盛。”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 时盛动作一顿,转过头温和应道:“嗯,我在。” “你刚才蹲在吧台下做什么?” “找东西。”他送上调好的酒。 “找了很久吧?腿都蹲麻了。” 时盛皱了皱鼻子,“是啊。” 余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你出来。”她擦了擦嘴角,“从吧台里出来。” 时盛用舌尖顶了顶脸颊,依然笑得玩世不恭:“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能随便离岗。” 正说着,刚才出去送小吃的服务生快步走进来,时盛吹了声口哨,用英文问:“是不是有客人要鸡尾酒?” “不是。还是啤酒。” 第202章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哦……”时盛的目光落回余桥身上,讪讪一笑,“喝鸡尾酒的客人可能要再晚点才来。” 她没搭腔,踩着吧椅的脚蹬站起来,想往吧台里看。他猛地挺直脊背,身体贴紧吧台,板起脸问:“你干什么?” “……你紧张什么?”余桥紧盯着他缓缓坐下,“出来。” 时盛咬了咬舌尖,与她对视片刻,终于叹口气,垂下头,握拳撑住台面,低声说:“余桥,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像个客人一样就这么坐在这儿跟你不咸不淡地聊天?” “不是……”他摇头,“你给我点时间……” “出来!” 余桥忽然大喝,吓得正搬啤酒的塔那温一个激灵,停下脚步呆望着他们。时盛稍抬眼,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慌不迭地继续干活。 “数三下。”余桥冷声道,“不出来我就走了。一!” 时盛仍低着头,拳头轻轻捶了捶台面。 “二!” 沉默。 “三。” 余桥果断跳下吧椅,转身就走。 “余桥!” 时盛这才慌张地从吧台后出来,脚步还没追上,就先伸长胳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拉进怀里。 “别走!别走!”他紧紧箍住她,下颏抵住她的发顶,“求你了!别走……” 不再平静的心狠狠痛起来,余桥强忍着泪意,摸索到他的左侧裤缝,抓起布料攥紧。 “给我看你的左腿。” “龙虎街”酒吧后厨的热烈气味穿过门窗缝隙,在昏黄的廊灯下缭绕。 来路上,塔那温兴奋地介绍,他们的薯条、炸鱼块和炸鸡翅十分畅销,经常供不应求,让余桥一定要好好尝尝。此时站在后厨后门外,余桥丝毫不怀疑他的说法过于夸张。但她的食欲并没有被激起,唾液腺仿佛坏死了,导致口腔直到喉管都干燥得像是结了痂。 时盛站在她对面,低头拉着左裤腿,如同学生向父母交出成绩单,忐忑不安地等待巴掌或是鸡毛掸子的裁决。 而他浅灰色运动裤的裤脚下方,一截金属义肢,正泛着冷光。 第174章 174 “你……痛吗?” 二零零二年十月,抵达素钦的第二天,时盛就带着礼物去求见那个扣押了工厂原材料的武装势力头目帕沃南,说要“拜码头”。对方知道他是厂方搬来的救兵,有心给他下马威,不见人也不收礼。 时盛料到对方可能出这一招,早就有所准备——安排了一辆装着生活物资和储水箱的卡车随行,求见不成,他就让人把轿车开回去,自己在人家总部大门外独自驻扎下来,靠那卡车过活。帕沃南未加理会,只等他熬不住自行离开。 哪知时盛过得像野营般悠然自得,一待就是七八天,甚至主动跟随帕沃南的队伍去拉练。负重跑了十公里后,他欣然接受了打靶和摔跤的邀请。最后的成绩不说碾轧全场,但绝对能排得上前五,简直强得像怪物。 基于此,帕沃南终于同意见他。于是时盛像过去的几天一样,拿胶管引了储水箱里的水,在路边洗了澡,然后换上整齐利落的西服,如同第一次来访时那样光鲜亮丽地登门。 他这一系列操作赢得了帕沃南的好感,破例让人带他进办公室单独会面。 帕沃南虽掌握着武装,却不是目不识丁的莽汉,不但精通塔国话和英文,还懂一些中文。他清楚时盛的来意,偏不点破,只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时盛没有强求,泰然自若地配合闲聊,直到离开都没提出诉求,接下来继续住在卡车里。 如此又拖了将近半个月,闲聊了三四回,帕沃南终于先笑了场,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口,这么沉得住气,莫不是读过什么兵书。 他这一松口,时盛不仅轻松要回了被扣押的东西,让工厂得以顺利开工,从此还成了这位司令的座上宾。 至此,时盛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在去素钦前,他便猜测,对方扣材料的目的恐怕不是敲诈那么简单。陈继志先前安排过去的人只认得一味讨好,极有可能把己方的情况都泄露了。人家得到信息后随便一查,就知道厂子生产的产品有多赚,所以才动了歪心思翻脸。之后频繁接触了一段时间,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帕沃南提出想入股。 原因很简单,他的“事业”发展需要持续的大额进账。虽然手握稳定的经济来源,眼下不缺资金,但来钱的路子,永远多多益善。 帕沃南直言,厂子虽在他的地盘上,可名义上的老板是金发碧眼的洋人约拿,底细不明,不好轻举妄动,以免节外生枝,所以愿意退一步,以最“正规”、“公平”的方式加入。他承诺,如果时盛促成了合作,就必定能获得分成,实现两头赚。 时盛笑了,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不存在两头赚这种事,因为自己来素钦办事,一分钱都赚不到。 帕沃南当然不信。来素钦做事,不是普通的刀口舔血,不图钱,难道是为了找刺激? 时盛这才和盘托出了与陈家的种种恩怨,最后坦言:“我要的不是钱,是我和我在乎的人的自由。” 帕沃南听罢没说什么,从此也不再提入股的事。时盛也当他没提过。 三个月后,帕沃南约时盛去打猎。途中,他半开玩笑地邀请时盛加入自己的队伍。 时盛回应,自己没有远大抱负,干不了这么伟大的事业。 帕沃南大笑,接着提出可以帮他从素钦出境去往其它国家,还能给他一笔钱,让他安心“自由”。末了,他补充了一句:“你不就是在等我说这个吗?” 意图被看穿,时盛并不意外。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机在这老奸巨猾的人面前不值一提,也十分明白,帕沃南欣赏他,不等于真把他当朋友,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个忙。 但无所谓。经历了那么多起起落落,他早已丢掉侥幸心理。前期铺垫那么多,本就不是为了交朋友。 话已挑明,时盛也不再遮掩,直接摊牌:“设备、原材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配合我的计划来,约拿你带走,等风头过去,让他给你做事,为你挣钱。那家伙贪生怕死,不用担心他不听话。我确实需要你帮我出境,但我不要现金,只要专业的外科医生和后续的康复安排。另外,我得带个朋友一起,后期得靠他照顾我。” 听完他的全盘计划,帕沃南不由得感慨:“我现在完全理解那家人为什么不肯放过你了。” 时盛没有接话。留下dna的办法很多,但他的目的不仅是为了骗倒陈继志——口说无凭,要让帕沃南相信他的经历是真的,并且有足够的决心与诚意,就必须做得足够极端。 “对别人狠算不得什么,对自己狠才是这个。”帕沃南竖了竖拇指,“只是我觉得你没要遭那个罪。先前是开玩笑,现在我认真问你,要不要留下来给我做事?不想碰毒就不安排你管工厂,在作战部当指挥也不用上战场……留下来,人肯定是健全的。” 时盛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左腿架到桌面上,笑道:“少半条腿,身子轻了,说不定还跑得更快些。” 他明白帕沃南的言下之意,如果他执意要走,他的左小腿也不会因为他已表现出的决心和诚意而被保留下来——作为告密者和谋划人,想全身而退,是要付出代价的。对此,他早有觉悟。 帕沃南不再劝了,与时盛碰过杯,承诺一定会好好跟他配合,事成后再送他一条上好的义肢。 交易就此达成。 二零零三年的圣诞节之夜,陈继志的素钦加工厂因奖金分配问题爆发内讧。在厂内工作的人本都是恶徒,平时就分了派系,积怨颇深,一场派对由口角之争发展为斗殴,最终演变成互相残杀的枪战。混乱中,时盛护着约拿逃到厂外,以“保障安全”为由,将他交给了在附近“巡逻”的帕沃南武装队。没过多久,厂区发生剧烈爆炸。 爆炸平息后,一条满是刺青的小腿被悄悄扔进了仍在燃烧的废墟中。 帕沃南主动联系了联邦军政府,声明爆炸事件与自己无关,要求对方介入调查。 调查队很快抵达现场,发现多具人体残肢。其中那条刺青小腿,在事发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被人以高价买走。 得知这个消息,时盛一点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陈继志的反应速度和关系网远超他的预判,若没有搭上帕沃南这号人物,他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次年四月,帕沃南履行承诺,安排时盛和塔那温离开了素钦。 不过这并不代表事情完全结束了。两人只不过是被送到了邻国一家位置偏僻的高端私人疗养院里,并被警告不准擅自离开。这所谓的康复治疗,其实与软禁无异。帕沃南这么做的目的很明确,如果到手的约拿不听话耍花招,他还是要找时盛算账。 时盛对此很坦然。离开素钦前,他专门单独见过约拿,现身说法地劝其认清形势:对外,他约拿已经是“失踪人口”了,不如好好配合帕沃南;何况本就是躲出来的,继续干下去早晚也要上国际通缉榜,不如顺势而为,跟着这一方霸主照样可以接着过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 第203章 约拿见时盛已经残废了,本就心惊,再听他一席话,不但立马就同意了,还反过来求时盛帮自己说说好话。因此,时盛完全不担心他乱来。 九个月后,帕沃南终于肯放行。走出疗养院的那一刻,时盛第一次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余桥猜得没错。他选择落脚眼下这个国家、这座岛屿,的确因为这里与塔国很相似。 “我就是想看看,在差不多的环境里,成为了‘自由人’的我,会过怎样的生活。” 时盛的语气十分平静,带着几分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释然——在整个讲述往事的过程中,他始终是这样的状态。 尽管如此,气氛仍难免沉重。于是他故意更轻快地说:“你见到塔那温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惊讶?我跟你说,他真是个神人。别说你了,我跟他相处这么久,照样经常被他惊到。” 塔那温是跟时盛一起去到素钦的。时盛原本担心他回到那曾经为钱搏命的地方会更容易发病,一开始就让他在安全区待着。直到某天他突然出现在厂门口,说连续几天梦见时盛出事,实在不放心,时盛才把他留在了身边。 “安全区离工厂挺远的,他也不说一声,又发挥了他的专业技能,完全徒步,走了几天几夜……你说神不神?” 余桥没作声,时盛便顾自继续道:“来到这边后我买了那艘小船,其实只是为了了却心愿。塔那温非说放着太可惜了,想学本地人靠船挣钱。”他笑起来,“我说‘你一个连本国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在疗养院里叫你跟我一起学英语就躲的人,来到国外还想学本地人做生意?再说你游泳都不会还想开船?’你猜怎么样?他说,我现在学就行了啊。正常得让我怀疑他先前根本是装疯。” 看塔那温态度实在坚定,时盛不忍心继续打击他。恰逢那阵子在翻新租来的房子,工人都是本地的,时盛便让他跟人家同吃同住、一起干活。中午最热的时候,别人休息,塔那温自己下海学游泳。几个月下来,简单日常对话学了不少,晒掉两层皮,游泳也会了。深感意外之余,时盛花钱雇了个靠谱的岛民,带塔那温出海,教他怎么带人玩跳岛;自己也在空余时间给他做了块牌子,用英文写上项目与价格,再配上个计算器,教他怎么跟顾客讨价还价。 “不指望他挣钱,别出事就行了。”时盛说,“不过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你越不指望的越会发生。从他开始出海,就再也没跟我要过钱,都快两年了……有时候还请我去夜市吃饭呢!厉害吧?” 余桥还是不吭声。在酒吧后门回答了怎么知道他左小腿的事后,她便不怎么说话了。而后跟着他走进这间与酒吧相距百米远的小屋,她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就那么安静地垂着眼,缩在床铺对面的椅子上,与他相对而坐。听他讲述的过程中,她的左手始终拧着右胳膊,指节都泛了白。 这些年通过电视机和电脑的屏幕追逐她的身影,无论是八角笼边的从容冷静,还是应对危机时的镇定果断,都让时盛忍不住感慨她真的长大了。但此刻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给她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令她看起来还是多年前那个对太阳能路灯充满好奇的懵懂少女。 所以她被迫看到那条小腿后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时盛不敢直接问。 他弯腰拿起摆在脚边的啤酒罐,发现已经空了,便撑着床垫要起身去取。余桥却冷不丁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酒,先打开一罐递给他,自己坐回椅子上才打开另一罐,喝水似地咕噜噜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嚯,酒量越来越好了。”时盛故意逗她,“刚才问你你不要。这会儿怎么又自己喝了?久别重逢不高兴吗?也不约我碰杯庆祝一下?” 余桥依然不言语,也不看他,把空易拉罐捏得咔咔响。 时盛盯着她,也一口喝干手里的酒,将空罐子捏瘪扔掉,清了清嗓子,沉声说:“余桥,抬头看着我。” 眼睫投在脸上的影子颤了几下,余桥终于像下定决心般也捏瘪了空罐扔开,依言抬起头。 那张脸不比巴掌大,眉眼柔和平淡,嘴唇却艳丽如带露的虞美人,甚至是……罂粟花。 对,是更像罂粟花,尝过一次就成瘾,越是碰不到就越想,再无法对别的嘴唇提起兴趣。 时盛滚了滚喉结,深深望进那双仿佛浸在水中的琥珀色眼眸:“余桥,我不是瞒着你,不跟你商量。我是在去之前猜到了帕沃南的心思,有了点初步想法,但没见到他本人,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成。” “而且我担心跟你说了,后期出了事,陈继志要找你麻烦。但凡你稍微露出一点破绽,他就能不择手段地全撬出来。他那种人,就算你全都坦白,他也未必会放过你……所以,别生我的气好吗?” 他顿了顿,“跟我说说话吧……我没有一天不想你。现在你坐在面前,我都觉得像在做梦……” 余桥吞咽了两下,与他对视良久才张开嘴,哑声道:“截肢的人,会有幻肢痛……多少年都会痛……你……痛吗?” 第175章 175 “你不要做这种事!” 时盛没想到自己说了那么多,余桥好不容易开了口,问的竟然是这个。 就像他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自己的残腿被买走,让时盛比从前更加明确地意识到,陈继志没有那么好骗。那般情形下再联系余桥,极有可能前功尽弃。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是,陈继志通过监视余桥得知他还活着,便以她的性命要挟他出现;而无论他出现与否,她都活不成。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时盛也不愿意拿余桥的命去赌。他彻底放弃了让她举报陈家的念头,决定以沉默坐实自己的“死亡”。 可岩诺再次夺冠,重新点燃了时盛的希望。 一个从逆境中站起来、再度折桂顶级格斗赛事的选手,在国际上已备受关注,回到塔国更加无疑是万众瞩目的英雄。他会收到大量信件、礼物,就算陈继志也监视着他,也绝不可能把这些东西都翻一遍。将陈家的罪证寄给他是安全的。而岩诺那么有血性的人,看到那个枪击视频,不会无动于衷。由他出手举报,陈继志就算查出来也不敢妄动。 更完美的是,岩诺第二次夺冠,在赛场上抱起女人,不再是余桥了。他与余桥恢复了纯粹的朋友与合作伙伴的关系,那么收到最让她意难平的人寄来的东西,他或许会完全转交给她,或许会与她商量着联手处理。无论哪种情况,时盛相信,岩诺一定会保证余桥的安全;而余桥,则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来azure找他。 于是那场比赛后的第二天,时盛就离岛去了城里,精心设计准备,寄出了包裹。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他必须抓紧时间。 回到azure后,时盛每天都兴高采烈地叮嘱塔那温,如果哪天突然在码头遇到余桥,直接带她来见自己,不许讲他断腿的事,他要亲自坦白。 可这段获得“自由”后最快乐的时光,仅仅持续了一个多月。 岩诺回到塔国后不久,便公开承认正与余桥尝试复合。 时盛傻了眼,“良机”也瞬间转为风险。 岩诺解不开密码,发现不了照片的暗示,罢了;解开了、发现了、猜到了,但选择隐瞒余桥或不作为,也罢了。怕就怕,他要致那阴魂不散的“情敌”于死地,把收到的东西交给陈家。 彼时包裹经过多程转运已经难以收回,时盛也不再挣扎,只嘱咐了塔那温一句,又将原就藏在酒吧和房间随手可拿的防身武器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好用。其实落脚azure后他也始终保持着警惕,极少在人流密集的地方露脸,更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残疾。纵然这里与塔国山水远隔,可网络发展太快,信息瞬息可达,仍不能掉以轻心。岩诺可能带来的变数虽然意外,但应付起来也就是一回事。 不过大半年后的华人春节,岩诺在转签发布会上制造的重磅新闻,让时盛惊觉,自己先前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岩诺不但没有出卖他,还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壮烈方式实现了他的期望,让陈家坍塌得比他预计的更加迅速彻底。 这是他时盛根本做不到的事。 这一次,他认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他不再自信地认为,只要余桥得知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找他了。从各方面来看,岩诺都是比他更值得托付的人。更何况,他们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 所以这个傍晚,当隔着门窗看清走在塔那温身边的竟然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时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下身,不知所措地躲在吧台后。要不是小狗跑到面前,让他想到用“也许只是来交还小狗”说服自己镇定,他真不知要蹲多久才能冷静下来。 可刚才她问的是,痛吗? 十八岁那年他偷渡失败,被毒打到骨折,吊着打了石膏的手臂,深夜敲开她家的门,她也用声声哭泣问他:痛吗? 第204章 当时她已经在爱他了,那如今她问了同样的问题,是否意味着…… 方才逗她说话时的从容不迫消耗殆尽,时盛再次紧张起来。他用力摇头,既是否定她的问题,也在甩开自己的妄想 “不痛。” 腿也好,心也罢,不痛。 能再见一面已经足够了,别太贪。 余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真假。 时盛生怕露出破绽,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在我的忍受范围内,就不叫‘痛’,只能说有点感觉。” 她不为所动,依然逼视着他。 时盛不得不从她脸上移开视线,闷声问:“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快速回瞥她一眼,目光撞个正着,像推了他一把,弄得他不得不进一步说明:“主要是……我不是好人,做的坏事不少,被我害的人也不少……别的不说,你还记得安福吧?他不就是被我弄残的吗?现在我也残了,我就告诉自己,这是报应,这么一想,‘痛’就变成‘有感觉’了。这不难理解吧?” “给我看看。”余桥说。 时盛一怔,“看什么?” “你的腿。” 时盛猛然挺直脊背,“什么?” “我说,”余桥前移到座椅边沿,“给我看看你的腿。” 远处沙滩上的喧闹声如海潮般层层涌进屋内又退去,留下一串串贝壳似的悠悠虫鸣。 时盛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他惯有的、混不吝的笑,却发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牵连着说出口的话都是生硬的:“我怕吓到你。” “我见过安福摘掉假手的样子,也用放大镜看过你的断腿。”余桥异常平静,“再说我也不是好人,算计过别人,也差点害死人,塔那温就是一个。真被吓到了,那就是我的报应。” 时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沉默片刻,说:“等一下。” 他起身走进淋浴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接了小半盆水,扔进一条毛巾,然后坐回原处,将盆搁在脚边。 “天气热,”他撩起左腿裤脚往上卷,“又潮,再加上我一直穿长裤,整天下来会有点味道。” 余桥愣了一下。 整条金属义肢很快完全露了出来,“左脚”的硅胶质感也被右脚衬得比刚才更加明显。 时盛开始熟练地拆卸,混乱的心跳震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在刚寄出硬盘后那段充满期待的短暂时光里,他曾无数次想象在她面前拆卸义肢的情形——他会像从前护着她寻找仙妮时那样,即便预感不妙也依旧泰然自若、游刃有余。如今回想起来,只觉荒谬:当初哪来的自信,认为她会无条件接受自己的任何模样? 取下义肢的那一刻,时盛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余桥的表情。哪怕一丝转瞬即逝的厌恶,都会像子弹一样在他心上穿一个窟窿。他打算先等她消化一会儿。 还没想好这“一会儿”该多长,对面就传来了布料的窸窣声、椅子细微的吱嘎响,还有赤裸的足底踏过硬木地板的轻微摩擦声,好像是——他迟疑着睁开眼,却见余桥真的已经蹲到了他腿边。 时盛抓紧床垫边缘,才没让自己单腿蹦起来逃走。 “你乱讲。”余桥蹙眉嗔道,“不吓人,也没有味道。” 说着,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像触碰什么易碎品般轻轻抚过被捂得发白的断肢截面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一种掺杂着隐约痛感的酥麻痒意霎时自她碰过的地方扩散至每个毛孔与神经末梢,像是某种毒素般令时盛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我不信你没有幻肢痛。”余桥仰起脸,“看起来就很痛,比安福那种痛得多。” 两句话说得支离破碎,话音未落,眼泪已滚滚而下。 时盛倒吸一口气,“余桥,别……” “嗯。”余桥点点头,擦掉眼泪,莞尔一笑,拖过一旁的小盆,捞起毛巾拧干。 “你是不是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擦洗?其实真的没有味道。你是心理作用。”她把毛巾叠成方块,“但如果擦一擦你会好受些,那就擦……” 盆里放的明明是冷水,可一触到皮肤,却变成了刚烧开的沸汤,烫得时盛猛地后缩。 “嘶——!” 余桥吓得缩回手,“弄疼你了?!” 时盛迅速拉下裤脚盖住残腿。 “余桥,”他喘着粗气说,“别做这种事。” “……这种事?”余桥困惑地看着他,“哪种?” 时盛烦躁地搓了搓后脑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同情我?” 余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话头又被他抢了去:“还是像以前一样觉得欠我的,得还?” “……我……” 时盛猛地俯身夺过她手里的毛巾,“都不需要!所以你不要做这种事!” 他狠狠把毛巾摔回盆里。力道太大,小盆翻了个底朝天,凉水溅了余桥半脸。 时盛见状心头一紧,正要道歉,一只巴掌就呼到了他左侧脸颊上。 掌上有水,拍出来的声音格外响亮。 “少给我发神经你个混蛋!” 时盛拿舌尖顶了顶发烫的脸颊,热辣的痛觉释放出久违的强烈快意,一时间竟盖过了其它感觉。他终于再次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笑出声,笑着仰面后倒在床上。 第176章 176 钻石 “酒吧二楼是可以住人的对吧?”余桥插起腰,语速极快,“花大价钱装修得那么好,偏偏你上楼不方便住不了,只能在这后面搭这么个跟班查兰那破房间差不多的破屋子!时盛!你的人生就是这么简陋!还不可怜吗?对,我就是同情你怎么样?!” 时盛笑得更大声了。 余桥泄愤般踢了他完好的右腿一脚,“你当初不要多管闲事,拿着你的船票走你的,至于变成今天这样子吗?!我就是欠你的,我就是要还,怎么样?!” 光说不够解气,她拾起那块湿毛巾,正想再去擦他的腿,忽然意识到毛巾落地了可能有点脏,便转头冲进淋浴间,打开水龙头稀里哗啦一顿搓洗,然后粗鲁地拧干,回到时盛面前,用力扒开他的左裤腿,边擦那断肢截面边狠狠地说:“我就是要做这种事,管你需要不需要!” 时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勾起脖子看她一眼,又倒下去喘了几口气,突然起身抓住她的胳膊往前一拽—— 余桥措手不及地跌在他身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翻身压住。 她还攥着那块湿毛巾,时盛扯开它丢到一边,手指穿进她指间扣住,压向床板。 “余桥!”他笑得狂妄,“为什么来找我?说!” 余桥挣扎了两下,动弹不得,便梗着脖子吼:“你叫我说我就要说吗?你是谁啊?!放开!” 说完又挣扎。时盛手上加力,压得更紧。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他歪起脑袋,“他欺负你?” “放屁!”余桥徒劳地蹬腿,“他是最好的!不像你!混蛋!变态!” “所以我才问你啊!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什么?!” 余桥倔强地别过脸,他松开右手,捏着她的脸颊转回来。 “说给我听,为什么?” 余桥狠瞪着他,被解放的那只手却缓缓抬起,指尖拂过那飞鸟翅膀一样的眉毛、飞扬的眼角、陡峭的鼻梁、嘴角的笑褶……终于触碰到了梦中人的脸,眼泪再次盈满,泡软了眼神,悄然滑入鬓角。 她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她没有那么洒脱。 “因为你可恶、可恨、可怜!” 如果在这里没找到他,她会去别的岛继续找。 “因为我欠你的……因为我笨我蠢我顽固、执迷不悟……” 不是早就看清了吗?他是她戒不掉的瘾。 “因为,因为……因为我爱你……” 笑容从时盛脸上褪去。他放开余桥,翻身躺回她身侧,用手背盖住眼睛。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铺天盖地的幸福却让他心生恐惧。 她是他世界里永恒燃烧的太阳,驱走了几乎吞噬他的黑暗与寒冷。他比谁都渴望她的长久照耀。 可太阳需要人类吗?他这样不堪的人类。 “余桥……”时盛低低唤道,“余桥啊……” “嗯。”余桥揉了揉鼻子,努力止住抽泣。 “不要觉得你欠我的……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管你的闲事,拿着那张船票走人,我可能……过得比现在还糟糕。至少我现在有按自己意愿生活的资本,你真的不欠我什么。” “……嗯。” “但是我……我已经不是那个能骑着摩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余桥抹掉眼泪,望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别说了。我要是嫌弃,就不会在这个房间里呆到现在。” “这只是一时的情绪而已,”时盛不自觉地把声音压得更低,“情绪过了你会受不了的。” “你又不是我。”余桥转脸看向他,“难道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还是说,你已经有别人了,所以……” 第205章 “我没有。”时盛放下胳膊,也转过脸看着她,“如果我有了别人,就不会把你带到我房间里。” “那就是对我没感觉了?” 时盛皱眉:“我听错了还是你疯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对视片刻,时盛转开脸叹了口气,又看向她:“帮我个忙。打开衣柜,把拐杖拿出来。” 时盛的衣柜跟他的房间一样简陋,他以前常穿的西服衬衣只有两套,其余都是黑白灰的t恤、背心和各种运动长裤。一根银色的腋拐靠在这片单调的色彩里,显得格外凄凉。 余桥取出拐杖,时盛接过去斜放在床尾,然后拉起t恤下摆将它脱掉,又褪下长裤。最后他只穿着内裤,拄起拐杖站起身。 余桥这才发现自己先前的感觉没错,他胳膊上的肌肉确实比从前发达了不少。更准确地说,他整个上半身比以前精壮了许多,线条如人工雕琢般精确深刻,块垒愈发清晰。左侧大腿也没有萎缩迹象,照样与右腿相当,不往下看,根本察觉不出异样。显然,失去一条小腿后,他并没消沉,反而更加频繁地锻炼。 他真的没有食言,确实有在好好生活。 “看到了吧?”时盛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她。 “……啊?”余桥不解,“看到……看到什么?” “现在不靠拐杖和义肢,我就没法走路。”时盛拄着拐往前迈了一步,“我已经不完整了,余桥。” 余桥眨了眨眼,“我已经知道了啊……为什么还要强调?” 时盛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着她:“你看清楚,确定我这样了,你还……你还能爱吗?” 余桥也愣了:“你在说什么?” “我是废人!”时盛忍不住拔高音量,“我是个买了船都没法亲自开的废人,再也骑不了摩托的废人!余桥!”杖敲击地板发出闷响,“现在要是有人要伤害你,我可能都保护不了你了!我废了!” 余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几遍,忽然轻轻笑了。 “……笑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依次脱下t恤、外裤和内衣。 时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带着身体微微一晃。 当年被迫参加生死格斗留下的大小疤痕,依然烙在数千日夜苦练铸就的紧致身躯上,像一枚枚勋章。 这具躯体并不柔软,亦不算白皙粉嫩,比许多男人更清晰的马甲线和腹肌中线看起来十分硬朗,却正正戳中他的欲望。 身体迅速起了反应,时盛狼狈后退。拐杖碰到床尾发出尴尬声响,他慌忙抓起床上的衣服挡在身前。 余桥似乎并不在意,目不斜视地往前迈了一步。 “我看起来是完整的,对吗?” 时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一定想不到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做了多少幼稚的蠢事。” “为了让警方重视lsd,我亲自找毒贩买毒品,想借此举报。” 时盛猛然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余桥摇摇头,“不重要。那次我没死,根本就是侥幸。” “还有,你出事后,我让希娜到陈继志的书房里找罪证,还准备亲自接应。要不是岩诺拦着,我可能就不能来找你了。” 她又向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一臂之遥的位置站定。 “是不是很可笑?我余桥,一个身体完整的成年人,经历过那么多凶险的成年人,在商业社会努力打拼过的成年人,却做了那么幼稚的蠢事。” 她点点太阳穴,自嘲道:“我这里不完整。”又点点心口,“因为这里空了好大一块,影响了我的判断力。” “时盛,没有你,我比你还不完整。这不是假设,是既定事实。” 像是拧紧的发条终于到了极限,时盛手一松,用来遮挡的衣服落到地上。 “让我说你什么好?”他阖目摇头,嘴角却噙着笑,“听得我出了一身汗。” 余桥径直迈步到他身前,一手抓住拐杖,一手撑住他胸口轻轻一推。 时盛往后跌坐到床上。 “我不用你养,也不会一直在你身边。我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能放弃格斗。” 她跨坐到他腿上,解开发辫,环住他的脖颈,甩散乌发。 “但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回……” 时盛不等她说完就吻住了那朵日思夜想的漂亮嘴唇。 他的太阳并不完美,但对他而言,是最伟大的造物。 相拥着倒在床垫上,如同一起坠入云端。 手掌抚过起伏的脊骨,追逐一颗急速下滑的汗珠,一同探入幽深河谷。汗珠飞快隐匿于已经开始泛滥的河水中,独留焦躁的手指搅动泥泞。 此时语言太多余,时盛没有耐心同余桥商量主导权,只故技重施地抱住她一滚一压。唇舌辗转而下,觅到小巧圆润的乳,咬住嘬紧,又往外扯。 余桥扯散他的半马尾,喊了声痛。他慌忙松口,又迎上去吻她的唇,施以粗鲁的安慰。 她在吻里摸索到他的内裤裤头,手脚并用地往下扯,最后硬是将那可怜的布头蹬到了他仅剩的右侧脚踝上。 时盛被她弄得笑场:“你怎么比我还急?还有下半场要赶?” “少废话!”她在他胸前拧了一把,“帮我脱掉,不许撕。” “遵命。” 时盛伏身往下吻,双手仍拢住两团绵软慢捻,力度时大时小,掌控着余桥的心跳。 手不得空,抵达目的地只能用牙。她配合地微抬臀部,他却忽然跪立起来。 “不行。”时盛偏头抹了抹湿漉漉的下巴,勾起一侧嘴角,“不撕像少了点什么。” “不准!”余桥撑起上身,“我来之前才买……” 嘶啦——衣服破了是破衣服,内裤破了就是破布。时盛手一扬,破布轻盈飞走。 “你!” 余桥气愤地抬腿去蹬他的肩膀,却给了他绝妙的进攻机会——他抓那只脚的脚腕,将她往身前一拉,把整条腿扛在肩上。 短兵相接,象征性地摩擦几下,便就着透明滑液深入腹地。 没来得及骂出口的话堵在心口,余桥的呼吸变得短促。 时盛仰头而叹,“嘶——”与从前一样,滚烫绵密,绞得头皮都发麻。 又与过去不同,确定这种感受从此专属于自己,快慰便更加极致。 “余桥,这是你给我的戒指。”他的嗓音被汹涌情欲泡得嘶哑。 “……什么?什么戒指?”余桥半睁着眼,不无艰难地反问。 他带着扛在肩上的腿往下压,“戒指不一定套在手指上。” “……那还能套在哪儿?”她懵懂地问。 时盛笑得有些无耻:“还没反应过来?”他小幅度耸了耸腰。 “啊!”余桥瞪大眼睛,抓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把他的话嚼了嚼,遽然脸红到胸口。 “你变态!啊!” 欲火腾空,日积月累的思念与渴望只能身体力行地表达。 时盛紧紧抱着余桥,像是要用体温熔化她,用结实的胸膛碾碎她,再将她嵌进身体的每一道缝隙里,任谁都取不出带不走。 野蛮撞击,每一次都顶到极限。暂且来不及实施技巧,用最原始的方式才能实现彻底占有。 他抱得实在太紧了,又撞得那样重,导致余桥的理智不断提醒她,推开他一些,叫他慢一点,别忘了身上有旧伤。余桥没管,照样也抱紧他,迎合着他的冲撞。 太想要了。他给的一切,哪怕是会让她受伤的,她也照单全收。 谁叫他是她的宿命呢? 屋外数百米的沙滩上,一朵朵绚烂烟火在热烈欢快的舞曲中映亮夜空,照得群星都黯淡了几分。 海浪不紧不慢地轻哼着歌谣,像亿万年前拥抱坠落的流星那样接住了烟花的余烬。 日出前,淡淡的雾气稀释了天与海的蓝色。天海极处,几抹橙色流云正缓缓变幻着。 沙滩空无一人,几只海鸟在沙堆里翻翻找找,见有人走近也不逃,自顾自地继续。 “这些鸟要成精了。”时盛说,“每天早上都来找吃的。有时候我们打烊后就把沙滩收拾干净了,它们就会去敲窗。所以塔那温不时要在窗户外面放点吃的,不然会被吵醒。” “真的假的?”余桥笑道,“你夸张了吧!” “真的。不信下午他起来了你问他。” “好吧。那就只捡瓶子、包装袋这种不能吃的,别的不用管了是吧?” “对。” “好。”余桥抖开垃圾袋,“你坐下歇着,我去捡。” “我歇着?”时盛皱眉,“小瞧我?以为我拄着拐连垃圾都捡不了?余桥,我一条腿在床上能把你干得哭天喊地,下了床拄上拐能干的事就更多了。” 余桥白他一眼,“既然这样,那比赛吧,十分钟,看谁捡得多。” 时盛也抖开垃圾袋,“比就比。” 第206章 十分钟后,时盛认输,但仍表示不服:“明早我换义肢,再来一次。” 余桥笑眯眯地应道:“没问题,奉陪到底。” 时盛撇撇嘴,“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看完日出再吃吧。” 余桥说着就去搀他的胳膊,准备扶他坐下。时盛却轻轻挡开她的手,熟练地扶着拐杖蹲下,自然地坐到了沙地上。 “你看,我能做的真的很多。别操心。”他拍拍她的屁股,“坐下来。” “不是不信你做不到。”余桥挨着他坐下,“只是你说平时不拄拐出门,我就以为有些事你可能没那么上手。” “那倒是。比如拄拐捡垃圾确实得再练练。”时盛伸个大大的懒腰,“以后也不用总穿长裤了,想想就凉快。” “其实陈家已经倒台好一阵子了,你早就可以穿短裤了,天气这么热,为什么……” 余桥突然顿住,没再说下去。她屈腿抱起膝盖,望着大海前后摇晃身体。 “没什么。下午我回旅馆拿东西,顺便给你买几条沙滩裤。” 时盛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用胳膊肘碰碰她,轻声说:“谢谢。” “还没买来呢,买来再谢吧。” “你知道我谢的是什么。” “知道知道。” 时盛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余桥,嫁给我。” 余桥猛地挣开他,“什么?” 时盛笑起来:“你怎么会是这种一脸嫌弃的表情?” “……你是在求婚吗?” “不然呢?” “……有你这样求婚的吗?” “主要是我这条件不允许单膝下跪,不然我已经跪下了。” 余桥简直被气笑:“不是说非得单膝下跪才能求婚,是求婚这种事,嘴一张就可以了吗?” 时盛做出委屈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地马上答应呢……昨晚是你主动的,你还那么急,夹得那么紧……” “喂!你脑子里没别的了?”余桥推了他一下,“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往前挪了挪,再次抱住膝盖,皱眉望着已经泛出白光的远方。 “余桥。”旁边的讨厌鬼又碰碰她,声音明显带笑。 余桥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想好了再出声!” “想好了。”他捏捏她的肩。 余桥肩膀一甩,“滚!” 时盛不屈不挠地又把手搭上去,“早就想好了,真的。你看我一眼,就一眼。” “不想看!” “求你了。” 余桥这才不耐烦地扭头,脸颊却碰到了一个闪亮亮的小玩意。定睛一看,顿时呆住。 一枚钻戒。 太阳都还没升起,它已经能闪得人眼花。等太阳出来了,岂不是要光芒万丈? 怪不得这混蛋昨晚要讲那个关于戒指的下流话。 “我去城里寄硬盘的时候买的。”时盛挪到她身边,拉过她的右手,“尺寸完全凭感觉,可能不合适。你先试试,不合适的话可以改。” 余桥怔怔看着那枚闪亮的钻石稳稳套上自己的无名指。 “嚯,我的感觉很准嘛。”时盛笑眯眯握住她的手,“那么就这么定了,你是我的了。我找人看个吉日,我们准备准备,把证办了。不合法的事做多了,我也想要张合法证书。” “不好笑。”余桥扁了扁嘴。 “好的。”时盛清了清嗓子,换上认真的表情,“余桥,我们之间或许不需要那张纸,但我想给你一个合法的承诺,红姨泉下有知也放心。” 余桥一愣。她好久没有想起余霜红了,现在突然听他提起,眼泪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 “好啦好啦……”时盛轻拍她的背,“我不怕你不答应,是怕红姨不答应,要专门下凡一趟找我算账。她的宝贝怎么最后还是嫁给了龙虎街出来的混混,这死混混还开了家叫‘龙虎街’的酒吧……所以我就等着你同意了,我们一起想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 余桥说不出话,点点头又摇摇头,哭了笑,笑了又哭。 还未进化出耀眼白色的星球自海平面探出一半,燃尽了雾气,烧红了流云。蓬勃可见的火舌舔舐着天空和海面,将两种蓝色渲染出丰富的层次。 余桥对着朝阳抬起手,那颗钻石果然光芒万丈。 妈妈也会喜欢的。她想,妈妈也许一开始会生气,但最后也一定会喜欢的。 第177章 番外| 岩诺 1 岩诺十六岁那年旱季的某个寻常下午,他像过去所有无所事事的下午一样,与要好的伙伴们相约到山塘用鱼藤醉鱼。将捕来的鱼烤了吃完后,一帮男孩熟门熟路地爬上一棵粗壮的老树。岩诺照例倚进最舒服的树杈,掏出通用语版的《海底两万里》,磕磕绊绊翻译成方言,念给大家听。 书是阿姑嘎娅从山下带回来的,本就有些年头了,加上一直压在箱底受了潮,因此不但泛黄发皱,还散发着一股朽木味。一年前,岩诺在嘎娅的旧书堆里翻到它时很是嫌弃,要不是被“海底”二字勾起了好奇心,他根本碰都不想碰一下。 当时嘎娅见他皱着鼻子,像拿什么脏东西似地用两根手指拈着封皮翻开这书,便笑着把它抽走,故弄玄虚地说:“这可是本宝书。我读了它,差点就去海滨城市工作,再也不回来了,可不能给你看。” 岩诺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你当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是我阿姑,寨司的妹妹,按规矩,是最合适的‘巫医’继承人,所以阿爷当年才专门送你下山读书学医。可是巫医不能成家,你接受不了,这才躲在山下不愿回来,跟书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些信息并不是道听途说——岩诺记不清那时自己几岁,只记得阿爸在老寨司阿爷的授意下,纠集了一群寨民到家里来,一顿酒饭后,大家对着阿爷起誓,一定要把嘎娅抓回寨里来,绝不让她“坏了规矩”。几天后,那位岩诺没见过几面的阿姑真被抓了回来。她跪在院子里昂着头,面对阿爷扬起的鞭子仍面无惧色:“我不要!我有爱的男人!我不要回来做巫医!” 这几句话被重复了很多遍,阿爷最后怒吼着“滚”,将遍体鳞伤的女儿撵出了家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赶出了寨子。 岩诺一直记得当时目睹这一切的感觉,心惊胆战中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他悄悄问阿妈,阿姑说的“爱”是什么?阿妈紧紧抱住他,低声回答说,是一种病,会让人很快乐,也会令人痛苦万分;会使人变得勇敢,也会叫人胆小懦弱;这种“病”可能永远都治不好,也可能在某个瞬间非常突然地不治而愈。 岩诺似懂非懂,只隐隐觉得阿姑的“病”也许永远都不会痊愈。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感觉错了——山里爆发了可怕的疫病,带走了包括阿爷在内的许多人的生命。那个发誓再也不回寨子的阿姑,却带着一群“洋医生”及时赶到,用奇怪的药片、药水和针头阻止了情况恶化。在领着“洋医生”去别的山寨救治的前一夜,阿姑接受了象征“巫医”身份的面上刺青。大半年后,她拉着几个大箱子回到班隆卡,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留在家乡的嘎娅,平时除了履行“巫医”的职责,也担起了对寨司继承人进行文化教育的工作——别的不说,新一代的寨司至少得像他父亲一样,能流畅使用通用语交流,并识文断字。 跟所有天资好、悟性高的孩子一样,岩诺学东西很快,但也容易厌倦——仅仅三年,他就嫌弃通用语识字绘本和基础读本“简单得无聊透顶”,从而开始“逃课”。为了让他继续学下去,嘎娅不得不顶着哥哥反对的压力,从山下带回的大书箱里挑了本《基督山伯爵》当教材。 这招过于奏效——《基督山伯爵》从此成了岩诺的心头好,翻来覆去看到散架仍舍不得丢。嘎娅起初很欣慰,久了却忍不住担心他走火入魔,于是又特意打开箱子,劝他换几本看看。不料他左翻右拣,不是说“看名字就没意思”,就是撇嘴抱怨“好旧”、“臭臭的”。 “随你怎么说。”嘎娅漫不经心地抚平被嫌弃的《海底两万里》的书角,“这种书叫‘科幻’,跟《基督山伯爵》完全两码事。只是识字还不够,得有别的知识,还要有想象力……你不适合看,看了说不定会受打击……” 岩诺一下子跳起来,劈手夺过书:“拿来!你才不适合看!万一看完又想跑,又得挨鞭子!” “哈哈!”嘎娅抚掌大笑,“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看进去。” “就冲你这句话,我非要把它看完不可!” 气话归气话,岩诺看了两三章,就被“经度”、“纬度”、“速度平方”、“大气压”和“潜水艇”之类的陌生词汇弄得晕头转向,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请教阿姑。 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嘎娅没有嘲笑他,按捺着满心欢喜,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第207章 尽管听得半懂不懂,但岩诺终究还是看进去了,着了迷,好一阵子没闯祸。他自己看完一遍还不够,还非逼着伙伴们听他的“翻译版”。 书本里的很多词语方言里根本没有,岩诺只能按自己的理解生造新词。这个过程带来的快乐不亚于用弩箭准确射穿了振翅飞逃的山鸡,用削尖的木棍刺中了溪流中甩尾而逃的肥鱼,或是第一次使用猎枪就打断了小臂粗细的树枝。可这种快乐只属于他,伙伴们完全体会不了。他们迫于他的威慑不敢反抗,每次都听得昏昏欲睡,更别提在这酒足饭饱、阳光蒸腾着各种植物气味的午后,有人甚至打瞌睡打得差点跌下树去。若不是旁人及时拉住,这次聚会恐怕又得以去嘎娅家报到收场。 岩诺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回事?之前给你们讲《基督山伯爵》不是听得很起劲吗?都对海底不感兴趣吗?” “岩诺哥,要不然还是讲那个复仇的故事吧?”有人试探着回应道,“这个嘛,有点……” “那个讲过很多遍了。”岩诺耸肩,“书都散了,没法带出来了。” “那……那个呢?”差点跌下树的小子站起来问,“能不能再给看看那个?” “求你坐下。”岩诺皱着脸晃腿,“别真摔了。哪个啊? 对方嘿嘿一笑,蹲下身骑住树杈,“就是那个!” 他双手撑着树杈,屁股拱了两下。众人先是一愣,接着怪叫大笑起来。 岩诺没叫也没笑,只是舒展了五官,将书本按在胸口,一只胳膊垫到脑后,继续悠悠晃着脚,挑着眉拖长声音说:“哦——那个啊——那个嘛……” “再给我们看看呀!” “是啊!是啊!岩诺哥!求你了!” “求你了哥!” 岩诺望向上方挨挨挤挤的肥厚叶片,被透过叶片缝隙渗下来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个。” 顿时一片“啊”声此起彼伏。 “岩诺哥!” “就是那个一整本都是山下姑娘的书!” “都是姑娘!漂亮!白白的!穿得少!” “美女书!” 美女书?真会起名字。岩诺噗嗤笑出声。 去年在嘎娅的箱子里找书时,岩诺发现了一本比别的都崭新、精致的“画册”。它很厚,但页数不多,因为每一页都是厚而光滑的。从封面到内里,印的都是同一个“山下姑娘”——一张干净清淡的脸,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体却已然是成熟女人的模样,像是外皮青涩却已经熟透可摘的芒果或木瓜;她穿着山下人才会穿的各种奇怪衣裳,要么赤着脚站在满是青苔的山石上或是瀑布激起的白色水花前,要么躺在石滩上或趴在与身下这树及其相似的大树树杈上;脸颊、胸脯、胳膊、大腿、小腿乃至脚趾,都因为那身白皙得几乎发光的皮肤而显得格外饱满弹润;无论是微笑、大笑、还是平和地闭着眼或是半耷拉着浓密睫毛微张嘴唇……她的每个表情都在生动地表达,她在她身处的那座“山”里,很快乐。 岩诺看呆了。 不是没见过女人。山里漂亮的女人也不少,但她们总穿着本部族的衣裳,见多了看久了,似乎长相都变成一样的了。 也不是没见过山下的女人。来寨子里收木料的卡车上偶尔会有穿着清凉、手夹香烟的山下女人。她们扯着比嘎娅还大的嗓门,用蹩脚的方言问寨子里的男人们要不要“玩一玩”。她们的笑声也比嘎娅放肆,但那些笑,从来与深山无关。 真没见过画册里这样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山下女人,穿着山下的衣裳,却在享受山里的美好。有些画面简直让人大逆不道地觉得她像是在……与山交姌。 多年后岩诺当然明白了,那叫“镜头表现力”。可那时的他,只感觉像是喝了老猎人家的两竹筒酒一般,脑袋晕晕乎乎的快要变成云彩飘走,身上也在悄悄发烫。 当时嘎娅正好不在跟前,他飞快地将那本画册塞进裤腰,用衣摆遮好。那天晚上,他难以自持地对着它自我折腾了很久才精疲力尽地睡着。在梦里,他走进了画册里那座陌生的山,牵住了那个“山下姑娘”的手。 第二天下午,岩诺把画册带给伙伴们看。众人像是怕吓到到画面里的姑娘似地屏息凝神,又像是被画面里的姑娘吓到似地瞠目结舌。而册子还没翻完,男孩们的裆部都支起了帐篷。 岩诺的目光扫过大家的裤裆,心里居然升腾起一股……酸溜溜的醋意。 不爽。她是露得很多,但不等于谁都可以在想象里对她做那种事。 岩诺自知这种想法很奇怪,可打那之后,他再也没把画册带出来,也不再主动提起,听见就装傻。 伙伴们问过几次,见他有意回避,便也知趣地摁下不表了。今天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再次开口,大家赶紧趁机跟着起哄。 “岩诺哥!你不是一直想玩我阿爸做的投石器吗?我偷出来给你玩几天,换‘美女书’给我拿回家看几天好不好?” “你这算什么!洋人给我阿爷的铜壳打火机,岩诺,我直接送给你!那书也借我看几天!” “你们那些算什么?岩诺哥,我阿哥的摩托车给你骑!” 一时间树杈上像是开起了市集,叫卖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稀奇。要不是岩诺窝的地方只够容纳他一人,男孩们早就挤到他身边揉肩捶腿地讨好了。 岩诺充耳不闻,重新拿起书,轻快地吹着口哨翻阅。 正热闹着,一声赛一声的“哥”长“哥”短里忽然插进一道粗厚的“少主”。 树上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往下一瞧,果然是寨司手下的掌事。 而他身边,还站着个面生的少女。 少女赤着脚,身着黑色短摆坎肩和及膝的裹身短裙,披一头浓黑长发,头顶卡着宽面雕花银发箍,亮着光洁的额头。从颜色质地来判断,她颈间造型夸张的项圈,修长的四肢上的手镯和脚环,也都是银制的。 这身打扮,是雾隐山南面山腰上糯腊峒的人。 “少主!”掌事喊道,“看到来贵客了吧?你阿爸叫你回去!” 岩诺鼻子里哼了一声,翻个白眼,将目光放回书里。 塔国大多数少数民族都有早婚习俗,即男子十二三岁便可订亲,十五岁就能娶妻进门。岩诺作为雾隐山最大山寨班隆卡的继承人,又是寨司独子,十二岁之前就已经有人领着女儿来说亲了。 岩诺对此烦不胜烦。起初是因为对异性和婚姻毫无概念;等再懂事些,便觉得这规矩太离谱——大多数被领来订亲的女孩,根本还是离不开母亲的孩子;少数与他年纪相仿的,见了他连话都不敢讲。如此这般,怎么可能在同个屋檐下像父母那样生活? 寨司早年在山下待过,也知道儿子跟着嘎娅学东西,难免接触所谓的“现代思想”,排斥老规矩,因此并不勉强,只要求他按礼数做足场面就好。可今年年初的生日一过,这要求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差不多该好好相看相看了”。 此时站在树下的少女,年纪估摸着也是十五六,无疑就是“该好好相看”的第一拨对象。 岩诺后脖颈上的一根筋逆时针拧成了麻花。他打定主意,在她走开之前,绝不再往树下多看一眼。 “你告诉我阿爸,吃晚饭的时候我会回去的。现在还早。” “……不是,少主,真是你阿爸叫你,你不听话怕是……哎!哎!小心点!” 掌事的话戛然而止,树上响起小声惊呼,岩诺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翻书。不料片刻后,手里的书倏地被抽走了。他愕然抬眼,只见那少女已来到了面前。 这高度……岩诺下意识地往树下瞟了一眼,暗惊于她的攀爬速度。 而这处树杈角度刁钻,但凡上面已经躺了个人,后来者就只能以双手吊住上方横杈,双脚分开踏住此杈才勉强有容身空间。那横杈不细,少女却只用左臂勾着,右手则拿着书本好奇打量。她大半个身子悬在半空晃荡,却面不改色,倒吓得其他人一惊一乍的。 “你还真像我阿爸说的,会识字看书呢。”少女笑着说。 岩诺皱了皱眉,将对她身手的感慨扔到脑后,没好气地伸出手:“还来。” “你能追上我,”她笑意不减,“就还你。” “少废话!”岩诺蓦地坐直,正要去夺,她却双脚一蹬,拿书的右手顺势攀上横杈,双手扣紧一荡,闪到了一旁的树杈上,灵活得令人发指。 “来追呀!”少女把书本往后腰一别,展开双臂保持平衡,快步走向主干。 其他人立刻明白了什么,纷纷以手围嘴,仰脖发出狼嚎:“啊呜——”一股血气猛冲到头顶,岩诺起身急追。 不完全为了被抢走的书。要是爬得比她慢,丢的可是整个寨子的脸面。 这棵老树,岩诺从小到大不知爬过多少次,非常清楚哪里是最合适的落脚点和着力点,饶是那少女再灵活,也很快被他撵上了。 第208章 估摸着距离足够,岩诺伸长手臂就去掀她上衣后襟夺书。哪知才碰到书本,她却一脚踏空,整个人直愣愣地往下滑! 岩诺想也没想,手脚并用猛地箍上去,将她紧紧按在树干上——再慢一瞬,她非摔成重伤不可。 “你是不是有病?!”他惊魂未定地厉声喝问,“换个人接不住你,你死定了!” 少女也惊魂未定地大口呼吸,说不出话来。 “抓稳!”岩诺狠瞪她一眼,“我先下去,你踩我踩过的地方,慢慢跟下来!别在我这儿出事!” 少女重重点头。 下到最近的一处横杈,岩诺迈开一步,留下供她站立的空间。等她也下来站稳了,他毫不讲情面地再次对她摊开手:“我的书,拿来。” 少女从后腰抽出书本递给他,他接住了,她却没放手。 岩诺有点冒火,猛地发力一扯——她攥得太紧,一下被扯得重心不稳,歪歪倒倒地要往下扑。 岩诺吓一跳,条件反射地护住她靠向树干。结果人稳住了,书却掉了下去。 听到啪嗒的落地声,岩诺终于火冒三丈。他双臂撑住树干,与身前的人拉开距离,正要发难,她却忽然凑近前,在他左侧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很轻的吻,蜻蜓点水那样轻,却激起圈圈涟漪。 岩诺活了十六年,除了他阿妈,还有哪个女人敢亲他?这一吻实在放肆。可怒火偏被这放肆一吻闷回肚子里熄灭了,他僵硬地杵在原地不敢动,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只呆愣愣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如花笑靥。 “我叫兰妲。听说你不喜欢比你小的女孩?那太好了。我马上就十九了,比你大,给你当媳妇正好。” 第178章 番外| 岩诺 2 “啊呀!我们岩诺长成大小伙子啦!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说话的是糯腊峒的头人召勐。他招了招手,他的人连忙呈上一只竹篮。 篮子里垫着晒干的稻草,稻草上安静地卧着两团胖乎乎的毛球,一黑一黄。 召勐把它们捞出来塞给岩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你小时候跟你阿爸去我家,走的时候悄悄把我家的狗牵走了,还记得吗?” 团子们像被吵醒似地蠕动起来,哼唧着、颤巍巍地昂起脑袋——原来是两只才睁眼不久的小狗。 岩诺茫然地抱着它们,完全想不起对方说的事。 “你是山神赐给班隆卡的珍宝,雾隐山的骄傲,一只狗算什么?被你喜欢是它和我们糯腊峒的福气!可我家兰妲不懂事,追出去就把你推进水田里。你呢,摔得满身泥也不哭不闹,爬起来就跟她打架。”召勐饶有兴致地用手掌比量,“你当时才这么点高,我女儿比你高出整整一个头。你是一点都不怕呀!最后被她骑在身上揍也不……” “阿爸!”那个叫兰妲的少女快步向前,嗔怪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吗?你怎么管不住嘴啊?” 召勐顺势扳过女儿的肩膀,将她推到岩诺面前,爽朗笑道:“你看,她现在可没有你高了。当年她把你打得不轻,现在我把她送来,任你处置!” “说什么呢!”兰妲甩开父亲的手,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悦。她摸了摸岩诺怀里的小狗,语气轻快:“以前那只狗是陪着我长大的,当然不能给你。但是这两只,是它的孩子生的,归你了。我亲自接生的哦!” 岩诺呆望着她笑成月牙的双眼,脑中忽然闪过一些脸被按在泥地里、身上被捶得哐哐响的零碎片段,以及一个留着毛剌剌短发、戴着银项圈、拳头重得像石头的野蛮人。 “……是你?”他难以置信地打量兰妲,“你是女的?” 兰妲愣了愣,“你一直以为我是男孩吗?” 召勐来回看看两个年轻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接着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像被传染了似地一个接一个地笑起来。 兰妲的颊边泛起红潮。她垂眸抚摸小狗,在笑声里接上先前的话题:“别看它们现在小小的、胖胖的,好像不中用,等再过几个月就会长成高大威猛的好狗了。” “好啦好啦!”召勐拍拍女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去做饭吧!好好露一手,给岩诺和他的家人尝尝你的手艺!” “好!”兰妲轻盈转身,黑亮长发随之一甩。 发梢不经意扫过岩诺的下颏,带来一阵细微痒意。 召勐命人将小狗放回篮子里,随后揽住岩诺的肩,“走!陪阿叔好好喝两杯!” 在满是长辈的堂屋里坐下,被那一吻打散的灵魂悉数归位,岩诺这才注意到一侧墙边堆满了麻袋。以“家”为单位略一点数,除开自己家,在场的恰好每户能分到三袋。 毫无疑问,麻袋里装的只会是召勐带来的糯米。 糯腊峒,与班隆卡相隔半座雾隐山,以种植山地糯稻为生。两个寨子从服装、饮食习惯到信仰都有差异,语言却相通,甚至连传说都一样——几百年前,一个小王国迁到雾隐山上躲避战乱,当时的王特意安排一批“贱民”到山腰建立“卫寨”,一面负责开垦土地,种稻供粮,一面充当抵御外族侵略的第一道防线。高山上的主寨通过控制水源掌控卫寨,而糯腊峒,正是诸多卫寨之一。 从小听着这样的传说长大,岩诺自幼就瞧不起糯腊峒这种不会打猎、只会种地、信天不信山神的“半山寨子”。大人他尚且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小孩了——儿时随阿爸拜访糯腊峒,当地孩子想跟他玩,他非但不搭理,还抢人东西,谁敢反抗便拳脚招呼,弄得个个怕他。 大人只当孩子调皮玩闹,只要不过分就不管,兰妲却不依。 作为头人家的长女,她常年一副男孩打扮,腰间别着弹弓和小镰刀,本就是寨子里的孩子王,碰到看不惯的事,管对方是谁,二话不说就干,哪里会惯着小恶霸岩诺?所以两人其实在抢狗之前已经交手过好几次了。 彼时岩诺各方面都比兰妲小,一次没赢过她。走之前那一架他被揍得更狠,鼻血横飞,还掉了两颗本就摇摇欲坠的乳牙。 不过到了最后,惨的还是兰妲——召勐当着岩诺的面,打得她嗓子都哭哑了。 后来岩诺死活不愿再去糯腊峒,就是不想再见那个“种地的蛮子”。后来随着时间推移,那段记忆渐渐模糊,再提起糯腊峒,他觉得那里只有片片梯田,实在太无趣了,抬他去他都懒得动。 眼下,差点被他遗忘的冤家主动蹦了出来,变成了女孩——一个好漂亮的女孩,嚷嚷着要做他的媳妇,离奇得如同“故事书”里的内容,令岩诺不禁怀疑鱼藤里的毒素对人也有效。 真的有效。 不然怎么会在这看不到厨房的、充满水烟筒咕噜声与男人交谈声的堂屋里,也能清楚听见那个女孩如山泉般清冽的笑声? 晚饭时间,兰妲主动在岩诺身边落座。几口糯米酒下肚,岩诺还在回神,兰妲就捏了一小撮油亮亮的糯米饭,搭些柠檬鸡丝,送到他嘴边:“啊——”岩诺条件反射地往后躲,那只手不依不饶地追上。 “啊——”岩诺无奈地扫视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不大情愿地张嘴接住。还没品出味道,却瞥见对面的嘎娅终于憋不住了在偷笑,顿时浑身一僵,血涌上脸颊头顶。 丢死人了。自己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要人喂呢? 岩诺懊恼不已,开始飞速运转脑筋编写离席借口。然而不等他找到思路,兰妲便歪着脑袋凑近,笑问:“好不好吃?” 一点都不好吃! 脑袋里雄赳赳气昂昂的想法一冲到嘴边却像见了火把的山猫一样掉头就跑,只剩一道尾巴扫出来的虚影:“……好吃。” “真的吗?”兰妲又凑近了些,发梢垂落在岩诺手臂内侧,与此同时,一种软弹的触感压在了外侧。 岩诺更加僵硬了,后背有汗悄悄往下淌,像有蚂蚁在搬家。 “真的。” “太好了!”兰妲轻轻撞了撞他,“糯米是我家种的,鸡是我亲自养的,然后亲手杀的、亲手煮的、亲手撕的、亲手拌的……还担心你不会喜欢呢。因为阿爸说你们这里主要是烤着吃。”她又抓了点鸡肉送上,“啊——”嘴巴几乎是自主张开的。岩诺尽量不去看嘎娅。 “但烤鸡我也会做的。”兰妲这才往自己嘴里送了点吃的,“明天你带我去打山鸡呀,我烤给你吃。” 岩诺含糊地“嗯”了一声,咽下食物,赶紧出手抓东西吃,生怕再被投喂。 兰妲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继续顾自道:“我阿爸还说,你们有时候会打到水鹿,然后生吃鹿心。我也想尝一尝生鹿心……”她用手肘捅捅他,“那你后天带我去打水鹿好不好?” 岩诺垂着眼,腮帮子鼓鼓地点点头。 “太好了!”兰妲拍拍手,“对了,吃完饭你要去做什么呀?” “嗯。” “‘嗯’?嗯?” “……啊?” 第209章 “我是问你,晚饭后你要去做什么?” “……哦。” “……呃……岩诺?” “啊?” “噗哈哈——”嘎娅突然大笑出声,引得所有人都看过来。 岩诺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走神,以及,他们这一桌,在憋笑的不止是嘎娅。她起了个头,其他人便如释重负地跟着笑了出来。 他红着脸狠狠剜了那“叛徒”一眼。 嘎娅视而不见,拿起装酒的竹筒敲了敲桌沿,高声道:“这么多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我太开心啦!这样,我来起个头,唱首祝酒歌献给我们尊贵的客人怎么样?” 众人纷纷拍桌附和。嘎娅喝了口酒,亮开嗓子唱起班隆卡的祝酒歌。在座的人不约而同地打起拍子,张嘴发声跟上调子。 热情的合唱将本就热烈的宴会彻底煮沸,也蒸发了岩诺的怨气。 他仰脖灌了半筒酒,学着兰妲的动作用手肘捅捅她。 兰妲原本正开心地跟着打拍子,见岩诺突然主动搭话,一时没掩住脸上的惊喜。 这反应与酒精一并,进一步加快了岩诺的血液流速。 “平时我吃完饭会去我们的祭祀广场跟弟兄们玩。”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将目光从她脸上挪走,“一会儿要不要跟我去?” 兰妲抿嘴一笑:“你们一般玩什么?不好玩我可不去。” “摔跤。”岩诺吸了下鼻子,“不过今天可以不摔,干点别的。” “为什么不摔了?” “怕你觉得不好玩。” “哦——”兰妲狡黠地眨眨眼,“我还以为是你怕在我面前输给你的弟兄们,丢了班隆卡的脸呢。” 岩诺瞪大双眼,不由自主地拔高音量:“你觉得我会输?!” “谁知道呢?”兰妲一脸无辜,“我阿爸说,看书的男孩因为跌进书里的世界出不来,所以打架就不大行了。再说——”她顿了顿,“你以前就打不过我……” 来不及擦手了,岩诺腾地起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起来!跟我走!” 周围的歌声弱了一瞬,又很快变得更加大声。 “给你看看我到底行不行。走!” 第179章 番外| 岩诺 3 在没有特殊活动的日子里,太阳一落山,班隆卡的祭祀广场便成了寨民们的娱乐中心。尚未通电的年月,户外照明只靠月亮与篝火,却丝毫不影响人们斗鸡、打牌、对歌、跳舞……全寨男女老少总能在傍晚的祭祀广场找到适合自己的消遣,哪怕只是在一旁看热闹。 作为热闹的一部分,岩诺和伙伴们的摔跤比赛由于私人属性太强,平时的人气还不及斗鸡。可今晚不同——不知是谁走露了“岩诺的未婚妻来了”的消息,引得人们蜂拥而至,都要一睹未来寨司夫人的真容。 兰妲落落大方地接受着人们好奇的打量,被调皮的孩子们追问“怎么身上一股糯米味”、“你们那边是不是只吃糯米不吃肉”之类的无厘头问题也不恼,反而把随身带出来的炒糯米花分给他们吃。 岩诺没空管她。他实在被她那句“你以前就打不过我”激着了,一到场就告诫弟兄们今天必须拿出看家本事跟他较量,不许放水留力,否则后果自负。 众人与他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也早培养出了惊人默契,因此就算他不说原因,他们也能猜到几分。平时碍于他的身份,确实不敢使出全力,这会儿他主动要求,大家便都不再客气。 不过岩诺毕竟是寨司之子,才学会走路便受训于正经八百的“勇士”,哪怕在摔跤中不能使用旋踢等招式,其灵活度和柔韧性也远超普通人了,很快便让男孩们接连败阵。 “怎么样?!”他还躺在地上喘粗气,就迫不及待地冲兰妲喊,“看到了吧?!我不可能输!” 弟兄们立即捧场地鼓掌、吹口哨、伸长脖子学狼嚎。 “可他们是你的朋友啊。”兰妲撇撇嘴,“我又不懂这些,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放水呢?” “没有没有!”男孩们七嘴八舌地抢答,“绝对没有,你瞧瞧,我们都成什么样了!” 兰妲没有理会,踱步向前,指了指岩诺身边那脸朝下趴着的压轴选手:“特别是他。他比你、比他们都高壮,怎么也输了?” “那是你真不懂了。”一个男孩接话道,“他大个子不够灵活,力气耗光了就容易输!” 事实确实如此,对方被岩诺的灵活闪避拖垮了体力,再次飞扑压顶失利后被勒住了脖颈,最终只能翻着白眼拍地求饶认输。 “哦——”兰妲若有所思,“那还真是比小时候……” “这下你信了吧!”岩诺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紧紧盯住她,“他们可都没放水!” “嗯。我信他们没放水。不过——”“怎么样?” “你们天天一起玩,太熟悉彼此的套路了。”兰妲摇摇头,“也不能证明你很厉害。” “哎你!”男孩们比岩诺更着急,“你说什么呢?!” “瞧不起我们班隆卡啊?” “就是啊!岩诺哥很厉害的!” 围观群众也跟着讨论起来,有人嘀咕兰妲放肆,也有人认为她说的有道理,更多人则笑叹她嘴皮子不输嘎娅,怪不得能做岩诺的未婚妻。 “别吵!”岩诺喝断吵闹,冲兰妲抬了抬下巴,“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很简单。”兰妲双手往腰上一插,“我跟你打。” 众人一愣,哄然而笑。 岩诺只觉得无奈:“我可不会跟女人动手。以前我不知道你是女的,现在……”他略一沉吟,“要不这样吧,你指定一个在场的人替你吧。” 兰妲怔住。 “不过人家不能白替你挨摔。”他站起身,随手拉起身旁的同伴,“明天去打山鸡,打来的都送给人家。你要做烤鸡,还是拿你带来的、你养的鸡做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岩诺感觉兰妲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看得他浑身一阵燥热,不得不移开视线。 “各位!”岩诺含住右手拇指和食指,打了个响亮悠长的口哨,“我岩诺宣布,接下来我身边这位糯腊峒来的贵客将指定一个人来替她跟我摔跤!报酬是两只山鸡,我会亲自送上门!输赢都送!”他扫视人群,“条件是——第一,有胆跟我动手;第二,有胆不放水!” 全场哗然。 “算了吧!哪有这么大胆的人!” “少主,要不再加一只您亲自打的果子狸?” “再加两大袋糯米可能就有人敢了!” “行啊!再加两袋糯米你上啊,正好把你欠我的米还了,懒鬼!” 一时间嬉笑怒骂四起,热闹得连一旁难得被冷落的斗鸡都扑棱着翅膀打鸣。 “快点快点!”岩诺催促道,“有意思的都站出来,给她挑!” 人们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几个人被推出人群,又慌不迭地挤回去,逗得孩子们拍手咯咯笑。兰妲也笑了,无意中与岩诺对望一眼,发现他弹开目光的速度比那几个人躲回人群里的速度还快,笑得更加开怀。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酒味忽然闯入快活的氛围,熏得人们连忙让出一条道。 “岩诺,玩什么这么热闹?也不叫上阿哥一起?” 来人身形强壮,右脸颊上一道疤从眉骨划至嘴角。 岩诺向前一步,将兰妲挡在身后:“刚才出来见阿哥正喝得高兴,就没叫你了。” 按辈分算是“堂兄”的威罗,曾是岩诺最敬佩的“勇士”,下山当了几年“玛巴埃”回来,却堕落成了人厌狗嫌的无赖。若不是他阿爸年迈体弱、行动不便,今天的晚宴根本不会请他。岩诺记得领着兰妲离席那会儿,威罗端着竹筒喝酒,眼神却黏在他们身上,让人很不爽。 “现在也不玩什么了。”岩诺继续道,“该回去了。阿哥你也回家吧!” 岩诺的伙伴们意会,纷纷配合着开始赶人:“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哎哎!”威罗冲人群摆摆手,“急什么?别扫兴嘛!我看挺热闹的,那我再添把火,让大家更开心点!” 岩诺不再多言,抓住兰妲的手腕就要带她离开。威罗一个箭步向前,高墙般直愣愣挡住两人的去路。 “岩诺,你是我弟弟,阿哥必须提醒你,”他郑重其事地拍拍岩诺的肩,“都说山下的世界很复杂,坏人多得很,可半山腰也好不到哪里去。”又微微侧头望向兰妲,“头人的长女,怎么都快十九了才来提亲?前几年干嘛去了?莫不是跟上山收糯米的野男人私奔,被抓回来关着,不方便出门见人?” 他说话声很大,那些男孩不由得停止赶人的动作,驻足聆听起来,人群也再次聚集围拢。 威罗面露得意,愈加高声:“关了两三年,她狡猾的阿爸眼看着不听话的女儿年纪越来越大,又恰巧知道我们的岩诺喜欢比自己大的姑娘,就赶紧把她送来,教她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勾引‘山神之子’……” 第210章 “你胡说!”兰妲厉声打断他,“我们今天也是第一次见,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没错,我是快十九了还没嫁人,因为我不想嫁!没遇到喜欢的人我就不嫁!谁也不能逼我!” “好,刚才那些是我胡说!”威罗面不改色,“但你不嫁人,怕就是嫌去你家提亲的人穷吧?因为你们糯腊峒本来也穷啊!你们穷怕了,只想攀附有钱人家!糯米哪有木材值钱?你们啊,就是看中了我们坤帕家有林地,所以才厚着脸皮来结亲!”他高高举起胳膊,下压手腕指着她,“你们嫌别人穷,就不想想别人嫌不嫌你们!带来那点破米想收买谁?做梦吧!” 砰! 他话音才落,便被一记沉重的直拳直捣面门,喷着鼻血往后趔趄几步,狼狈地跌坐在地。 “闭上你的臭嘴。”岩诺转动着沾着血迹的拳头,“闭不上我帮你。” 威罗甩甩脑袋,抹了把鼻血,吃吃笑起来:“阿弟,你以为她怎么会跟着你来广场上?不就是想让我们的人都看看你对她不一般,好坐实她是你‘未婚妻’的名头!这一传出去,别人哪还好意思再带着自家的好姑娘来提亲?最后你要是没讨她,别人要在背后戳你家脊梁骨,更不敢来了!” 岩诺沉默着大步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拎起拳头:“你自找的。” 拳头击打出闷响,月光照不亮少年阴沉的脸色。 威罗没有还手。挨过三记重击,他歪头吐出一口血沫,依然对岩诺露出被染红的牙齿:“阿弟,你可想清楚了,不是说被睡过的女人要不得,而是敢算计你的女人要不得!你讨了她,以后整个班隆卡怕是都要被她搬空!” 岩诺依然不作声,对准他脸上那蜈蚣似的疤正欲再次挥拳,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不要”,紧接着一小片温湿贴住了他紧绷的右臂。 “不要打了。” 少女扶着他的手臂,眼眶泛红,月光映亮了她眸中的点点水光。 “岩诺,别打了,我们回去吧……” 离开热闹的广场,月光突然明亮了许多,仿佛被山泉水洗过一遍的正午阳光,将四下映照得分外清晰,清晰得令人恍惚,分不清此时究竟是不是夜晚。 岩诺走得很快,没有理会跟在身后的兰妲。 心口堵着一团气,他说不清缘由,也不想追究,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翻开那本藏在深处的画册,看看里面的姑娘。 兰妲也不再像去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追着他说话或是小声地哼歌,连脚步都轻得听不见,只剩她身上那些银饰碰撞出的叮叮轻响。 起初岩诺不大在意那动静,后来越听越烦。走到能望见自家竹楼的地方,他干脆小跑起来。 叮叮声焦急地追上他,脚步声也终于显形,听起来像是踏碎了一地月光。 好烦!干嘛戴那么多没用的玩意儿?要是上山打猎,早把猎物吓跑了!怪不得只能靠种地过活!活该! “岩诺!” “哎!” 岩诺猛然停下脚步,火气再一次如受惊的山猫般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毛病?嘎娅能治吗?他无奈地闭了闭眼。不急着转身,是他唯一能保住的体面。 “我没跟人私奔过。”兰妲喘着气走近,“我是在山下待过一阵子,但那时我是跟着阿爸卖米。” “那年情况不好,上山收米的人把价格压得特别低,阿爸不准大家卖,自己找车拉到山下去,租了仓库,自己守着自己卖。没办法呀,整个寨子只有阿爸会讲通用语,能跟山下的人打交道……” “我们就住在仓库里,阿爸每天都出去找买家,我做饭,花了好长时间才卖掉……不信你去问他。再说如果我做过那样的事,怎么还有脸来你家做客?” 岩诺盯着自己的鞋尖,闷声说:“我懂。那个人喝醉了,我不会相信他说的那些的。” 兰妲半天没应声。就在岩诺实在憋不住了要转身时,她才继续小声地说:“我做那些也不是勾引你,我……我是真的想对你好。” 心脏被捏了一把,岩诺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识字,会看书,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很了不起!”兰妲的语气突然雀跃起来,“阿爸会讲通用语我已经觉得他很了不起了。你呢,不但会讲,还会写会看,更了不起!” “岩诺,我阿爸是头人,我是长女;你阿爸是寨司,你是继承人,所以我们都一样,一辈子都走不出雾隐山。可你会看书!我阿爸说,书里的世界比整个山瓦都大呢!要是跟你在一起,听你念书,不就等于可以见识比山瓦还大的世界吗?” 岩诺抬头看了看悬在空中的皎洁明月。它不及太阳温暖,却也能将心间照得澄澈明朗。 岩诺对着月亮笑了笑,转过身,朝兰妲伸出手。 姑娘怔了怔,泛红的脸蛋浮起不解,声如蚊呐:“……做什么?” 岩诺靠近前,像牵起梦中人那样,手指穿过她指间握住她的手:“不是说要跟我在一起吗?” 第180章 番外| 岩诺 4 两个年轻人手牵手迈进院门,楼上楼下顿时响起掌声与口哨。 晚宴早已结束,亲朋好友们还没散,底楼临时搭起的火塘边围满了人,二楼堂屋窗边也尽是张望的脑袋。 兰妲羞得往岩诺身后缩,还试图松开他的手。岩诺索性握得更紧,还使劲儿把人往前带,炫耀似地,逗得兰妲抡起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捶了好几下。 “好啦好啦!”召勐乐不可支地走到他们面前,“兰妲,这下你不用跟着阿爸奔波啦!我刚跟坤帕说好了,这几天你就在他家住下,等我回来接你。” “阿叔,你要去办事?去几天?”岩诺问。 “对啊!”召勐冲他挤眼,“你想让我去几天?” 这意味深长的反问引来哄堂大笑。 岩诺并不介意,揉了揉鼻子,认真答道:“不管去几天,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兰妲的。” 召勐拍着他的肩连呼“好小子”,最后点着他的鼻尖说:“她要是出了事,我不找别人只找你哦!” “能出什么事啊!”兰妲不满地打开阿爸的手,“别乱讲话!我又不是小孩!” “哎哟哟!”召勐夸张地甩手,指着女儿对众人笑道:“瞧瞧,这就护上了!” 笑声又起,热闹得赛过祭祀广场。 “这俩孩子多般配啊!” “这下你们两家都可以安心啦!” “大喜事啊!坤帕,怕是要请祭司算算日子了!” “是差不多了。”岩帕放下水烟筒,“不过也不急,看孩子们的意思。” 寨司发话,没人再多言。 他还不到四十五岁,身材魁梧,面容仍显年轻,却已然满头银发——这异于常人的外表常被说成是传说中的先王转世。而他管理寨子的本事似乎也在映证着这个说法——当许多寨子正因赤贫而人口大量外流,班隆卡却始终人丁兴旺;再穷的人家不过是生活条件差些,绝不至于饿肚子;做木材生意需常与山下来往,可寨子里却罕见吸毒者,也没人因为赌钱而家破人亡……如此这般,他年纪轻轻就被尊为“坤”,没人不服。全寨上下敢跟他叫板的,也只有他亲儿子了。 正如当下众人沉默,只有岩诺在傻傻追问:“什么日子?什么差不多了?” 岩帕没应声,叫来掌事耳语了几句,对方立即跑到后院,推出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岩诺眼都直了,接过钥匙也回不过神。他还没摩托车高的时候就开始问岩帕要它了,结果不是被骗就是挨骂。后来他不再琢磨这事,也许久没提过。没料想不再主动要,反而悄无声息地到手了,简直像在做梦。 “这几天你就骑着它,”岩帕重新拿起水烟筒,“带兰妲到处跑跑玩玩。小心点,别摔了。” 兰妲见岩诺呆呆地没反应,悄悄碰碰他。他这才大梦初醒地扬声问:“真的给我了?兰妲走了也不用还你是不是?” 岩帕抽水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被呛得猛咳。 满院又爆发大笑:“哎哟我们的岩诺啊!” 兰妲在如潮笑声中又碰碰他,轻声笑骂:“傻瓜!” 岩诺碰回去,低声回嘴:“你也是傻瓜!” 将兰妲送回房间,岩诺甩着摩托车钥匙飞奔下楼,从火塘边的男人堆里喊出嘎娅:“阿姑,太晚了,我用新摩托送你回去啊!” “好啊!我正准备走了。”嘎娅磕掉烟锅里的灰,起身告辞。 骑到一处岔路口,岩诺驻了车,偏过脸问:“往左往右?” 嘎娅嗤笑:“连我家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了?是被兰妲迷的呢,还是被新车迷的?” “闭着眼我都找得到你家。”岩诺灭了车灯又摁亮,“只是不知道你在回家前,要不要先去趟威罗家,问问他,你交待的事办得怎么样?” 第211章 “什么东西?”嘎娅探手试了试侄子的额头,“也不烫啊,说什么胡话呢?” “‘坐实未婚妻的名头,让别寨的人不好意思再带着姑娘来提亲’,‘最后我要是没娶兰妲,别人要在背后骂我家,更不敢来提亲了’,他不说这些,我就只当他发酒疯。”岩诺半转过身子,“我不信他能想得这么远,不然也不至于在山下卖命几年,赚的钱全扔进赌场,最后只带道疤回来。” 嘎娅一听,压不住惊喜,推他一掌:“你小子越来越灵光了啊!哎呀,我真是没白教啊!” “所以威罗就是你安排的。你什么意思?” 得意忘形,不打自招。嘎娅对自己无话可说,肩膀一垮:“是是是,是我让他去打个岔,免得你开心过了头,脑子不清醒。就像先前那样,高高兴兴地出去玩,最后哭丧着脸抬人来找我救命……” “我脑子不清醒?”岩诺哼笑,彻底熄灭引擎,放下脚架,“那我倒要好好跟你说说了。下车。” 车身一歪,嘎娅只好下来。 “阿姑,不是我说,这次是你脑子不清醒,挑错了人。”岩诺抱起胳膊,靠住摩托,“你知道威罗说什么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说兰妲跟人私奔过。” “……什么?!”嘎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竟然说了这种话?” “不止。后来兰妲反驳了他,他又改口说是胡说的,接着又扯兰妲家是冲着我家的钱来的。” 想起那些混账话,岩诺觉得拳头又有点痒。 “你让他来打岔,就没交待他具体该怎么做吗?” 嘎娅别过脸,从腰间摸出烟袋,填了一锅,烧燃后深吸一口,对着月亮吐了口浓烟才转向岩诺:“你们当时本来要做什么?” 岩诺懒得编谎,直接道出实情。 嘎娅听完却笑了:“威罗也是没办法了,不讲些胡话打岔,莫非还真替兰妲跟你摔打一场?他很清楚你阿爸因为他下山打黑拳很反感他,跟你动手,哪怕是玩闹的也是找死。” “行啦!”她长舒一口气,“我不用找他了,这事办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了。岩诺,阿姑劝你,不想挨罚就别再随便约人打架。你是真心想比试,别人是不是就不好说了。你阿爸可就只有你一个儿子。” 岩诺也笑了,不过是被气笑的。 “那你的意思是,他污蔑兰妲还做对了?” “当然不对。不但不对,还很蠢。不过呢——”嘎娅在烟雾里扬了扬眉毛,“谁不知道他本来就是个混蛋,又喝多了,讲话跟放屁一样,没人会当真……至少聪明人不会,就像你。他说的,你是不是一个字都不信?” 岩诺的眉头打成死结:“我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今晚说的话,明天就会传到我阿爸耳朵里。威罗害怕我阿爸,肯定马上就把你卖了。” “召勐会怎么想?你是我阿姑啊,这头跟他坐在一起喝酒,那头就让人在外面说他和他女儿乃至整个糯腊峒的坏话!他会生气的!一生气就……”他突然话锋一转,“我劝你主动点,明天一早就去跟我阿爸认错,看他有没有办法收拾你们闯的祸。” “啧……”嘎娅眯起眼,“你是真的关心阿姑呢,还是怕召勐一生气就把兰妲带走了?” 岩诺咳了一声,“当然是关心你!” “哈哈!你呀!”嘎娅摇摇头,“放心吧!就算我指着兰妲的鼻子骂她,召勐也不会带她走的。” 岩诺一下子站直了:“你不许骂她!” “不敢不敢。”嘎娅在鞋底上磕掉烟灰,“走吧!再站在这儿天都要亮了。明天你不是还要骑车带人出去玩吗?别起不来床,让人家干等。威罗这事我会处理,别操心了。” 岩诺这才重新跨上车。等嘎娅坐稳,他又忍不住问:“阿姑,你为什么不喜欢兰妲?你真觉得他们家是冲我家有钱来的?” “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兰妲说,她是真心想对我好,还说我会识字看书很了不起。” “你信?” “我当然信!” “那就行。”嘎娅拍拍他的肩,“是阿姑多管闲事了,阿姑错了,别生我的气。”又捋捋他的头发,“我跟你阿爸阿妈一个想法,你高兴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岩诺侧过脸笑了:“嗯,我不生气。” 摩托车向前驶去。夜风清凉,拂过面颊,也抚平了毛躁心绪。 离院门还有百米,嘎娅便要下车,说怕引擎声吓到她家刚出壳的鸡仔。 她平时怪话就多,岩诺习惯了不计较真假,只依着她。她下了车,他没急着掉头,亮着车灯为她照路。 走了两步,嘎娅忽然折返,正色道:“对了,有件事你得听我的。” “你说。” “我跟你说过小孩是怎么来的吧?” 岩诺一怔,脸倏地红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说了,我不会的。才认识,我不会……” 嘎娅赶蚊子似地摆手:“你少来,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难免的。你们做到哪一步我管不着,只想提醒你,千万别把你小鸡里吐出来的白东西弄到她肚子里去,听到没有?” 这话糙得像老树皮,简直要把人脸皮蹭破。岩诺失声大喊:“阿姑!你怎么这么恶心啊?!” “我是认真的!”嘎娅罕见地对他严厉,“弄出孩子来你就没有退路了!岩诺!跟着你的那些小子,好几个没订亲就当爹了,你问问他们后不后悔!” “我不会!”岩诺皱着红脸连连摇头,“我从来没动过那种心思!” “得了吧!你偷了我那本画册当我不知道?” 岩诺顿时哑火。他真以为她不知道。 “男的什么心思我会不懂?你听我的没错!” 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天,岩诺才又开口:“你说的‘退路’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我走了,你快回去吧。” 嘎娅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家走。走进篱笆后站了一会儿,听到摩托车远去了,她才从草丛里抽出一根事先藏下的细竹条,步入底楼摆满晾药竹匾的木架间。 柴油发电机正在轰轰隆隆地工作,吵得很。尽管如此,嘎娅还是在踏进院子的一瞬就听到了被这吵闹巧妙盖过的淫靡之音。 淋浴间在排排木架尽头的角落里。嘎娅没有丝毫犹豫,放下烟锅,一脚踹开那扇小门,在尖叫声中拿竹条猛抽里面赤身裸体的男女。 “错了错了错了!”男人抱头大喊,“阿姑!我错了!” 嘎娅无意做道德判官,把扔在门口地上的衣服都踢进去。 “阿菊,这是第二次。再被我抓到一次,我就让你阿爸把你领回去,不要你给我帮忙了!” 阿菊慌慌张张披上衣服,低着头跑了。 “还有威罗你个混蛋!”竹条再次带着冷风甩进小小的淋浴间,响亮地抽在皮肉上,“喜欢阿菊就讨回你家去搞,不要弄脏老娘的地方!” “我讨我讨!”威罗用笼基胡乱裹住下身,笑嘻嘻地抬起脸,“只是我要讨阿菊,不也得仰仗阿姑你?今天的事我可办好了啊,阿姑你答应给我的钱……” 嘎娅扬起下颏睨着他:“办好了?” “对啊!不然我也不敢来你这儿等你是吧?” 嘎娅拖长声音“哦”,冷眼瞅着他。在他即将迈出淋浴间时,忽又扬起竹条劈头盖脸地甩过去。 “办好了!办好了!你这个蠢货!该说的不该说的全他妈说了!蠢死你得了!”她咬着牙,一下比一下抽得更狠,“私奔那事儿叫你不要说不要说!你聋了吗?!”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啊!”威罗狼狈地缩在墙角,护得住头护不住腿,“你不知道那个丫头有多嚣张!摆出一副已经嫁过来的架势,指使岩诺跟人摔跤,还说要给奖赏!我看不惯!以前在山下她他妈的像条狗一样!现在还指使起我们少主来了!我气啊!” 第181章 番外| 岩诺 5 “够了!”嘎娅终于停了手,“这种话不准再说!我都跟你说了,你没证据!就凭你是个混蛋,你说的话谁信?!” 威罗仍紧贴着墙,小声嘟囔:“阿姑你不就信了吗?” “我信你个鬼!”嘎娅又扬起竹条,吓得威罗恨不得挤进墙里与之融为一体。 “行了!穿好衣服滚出来!有事跟你说!” 她转身拿起搁在架子上的烟锅,大步走到外间矮桌边重重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今天中午,召勐父女刚到不久,岩帕便差人通知各路亲朋到家里聚会。嘎娅忙完手头的事过去时,正巧碰见掌事带着兰妲去找岩诺。尽管岩帕没明说,但嘎娅猜到召勐可能是来提亲的,就拉住兰妲闲谈几句,正暗叹是个好聪明伶俐的姑娘,无意中瞥见威罗猫在不远处挤眉弄眼,便放她走了,给威罗使了眼色叫他出来说话。 不说不打紧,他一说,嘎娅便听得脑门直冒汗。 第212章 原来威罗去繁华城市当了几年“玛巴埃”,挣了钱之后想翻本,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山下的各种赌档混迹。差不多三年前,一次在牌桌上,有个手气一向不错的粮商破天荒地把把输,弄得几个老牌友都觉得邪门,便问他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沾了霉运。那人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说,他小舅子跟着他上山收粮,悄悄勾搭了个少数民族姑娘,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前阵子领下山去做了手术,眼下正在他家闲置的空房里休养。做人流可是血光之灾,不就带来了霉运? 粮商正抱怨着,他小舅子恰好来回事,他一时火起,抬手就揍。鸡飞狗跳之时,一个姑娘冲进来护住了他小舅子,他更气了,指着她对众人说:“看看看!都来看!就是这个山上来的婊子害老子输钱!” 姑娘脸色很差,力气却大,一把将他推翻,用方言破口大骂。 旁人听不懂,只有威罗暗暗吃惊。后来事态发展到需要拉架,他下意识地去拉了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同族。 在众人的劝说下,姑娘最终扶着粮商的小舅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于好奇,威罗悄悄跟了出去。 那个对姐夫唯唯诺诺的男人才走出赌坊便推开了为他奋不顾身的姑娘,狠狠扇了她两耳光后扬长而去。 姑娘木然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威罗望着她的背影暗下决定,三个月内一定回家。山下他妈的就不是山里人该待的地方。 三年后的今天,在岩诺家见到兰妲,威罗惊得差点把背上的老爹摔下地——尽管眼前的兰妲看起来健康漂亮得多,可那张脸,分明就是当年那个傻姑娘! 当听出来兰妲家是来提亲,威罗急得像毒瘾发作,只盼着嘎娅快点来拿个主意。 其实山上还不及山下保守,没那么在乎处女不处女的。只是岩诺身份特殊,娶一个有那种经历的姑娘不大合适。 嘎娅不怀疑威罗在说谎。他在寨子里虽人恶狗嫌,但意外地孝顺父母。嘎娅常年给他阿爸看病,与他家来往比较多,还算理解他当初下山的选择,不时也帮衬一把。威罗对她既感激又敬重,实在没理由编个有鼻子有眼的无聊谎话惹她心烦。 嘎娅只是对二者是同一个人这点存疑。毕竟召勐跟岩帕是老相识,不大可能做这种没谱的事。她认为威罗见过的姑娘或许也是召勐家的孩子,眉眼相似,加上时隔几年,导致他错认是一个人。 威罗不服,认定就是她。他说召勐未必会觉得自己的女儿有那样的经历就不好了,也未必有坏心,可能只是想尽快把年纪越来越大的长女嫁出去,恰好知道岩诺就喜欢年纪大点的,干脆顺水推舟试一试。何况岩诺家条件不错,嫁过来是赚到了。 嘎娅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面上不显,只咬定他就是认错了,并警告他别外传,最好让这事烂在肚子里。再说提亲不一定能成,别操闲心。 嘎娅相信岩诺不会相中兰妲。这个判断与威罗说的“巧合”无关。 兰妲是典型的山里姑娘,性子野胆子大,手脚勤快麻利,但目不识丁,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嫁汉生子。而岩诺识文断字,念过的书虽不多,但眼界总会宽些,要求相应也会高点,从不像同龄男孩般跟寨子里的女孩们多来少去就是证明。况且,他年纪还小。 嘎娅总是琢磨着帮他拖一拖,拖到十八九岁——山下人普遍认同的成年年纪,人也再成熟些,懂得平衡理想与现实后再考虑婚事。 她没料到的是,兰妲仅用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收了岩诺的心。晚宴时,看着丢了魂儿的侄子,嘎娅好气又好笑。气兰妲手段太多,不知到底有几分真心;笑那小子毫无招架之力。同时也担心兰妲不知收敛,做得太过。 眼见两个年轻人有商有量地要去广场,随后果真黏糊着偷溜出去了,她便找机会授意威罗跟去看看,别让他们闹过头,也顺便敲打兰妲,提醒她少耍心眼。 威罗本也不笨,又在山下混过,有些眼力,之前帮嘎娅办过几回事都没出过岔子,因此这回她也相信他能拿捏分寸。哪知他却犯了傻,嘴张开什么都往外倒,还好意思跑来她家跟她的助手私会,完事儿还舔着脸要报酬……嘎娅越想越恼,忍不住对着淋浴间那头大吼:“穿个衣服怎么那么久?!磨蹭什么?是不是皮又痒了?!” “来了来了!”威罗小跑到她跟前,“阿姑,我刚刚想了一下,这次确实没办好,钱我不要了。” 嘎娅被气笑:“你觉得就这么简单?” “啊。不然呢?” “我真是……”嘎娅闭眼缓了口气再睁开,“你听着,明早鸡叫头遍你就到我这儿来,我们一起去寨司家,把今晚你在广场上说的浑话讲给他听。” “……啊?” “啊什么啊?要是明早我见不到你人,你就等着阿菊她阿爸去你家闹吧!睡了人家女儿还不提亲,你要把你阿爸活活气死!还有你干的其它混账事,你阿爸要是知道了……” “阿姑!”威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别啊!我阿爸本来就病怏怏的……” “知道就好!”嘎娅白他一眼,“你来,我带你过去。寨司多半会让你到广场上当众向召勐父女认错赔礼,少不得一顿鞭子,你老实受着!” 听到“鞭子”,威罗打了个寒颤,嘟囔道:“你又说别人不信我的话,现在又要我去认错……岩诺已经揍过我了,你看看我的脸……” “放心,该给你的钱会给你,翻倍给。召勐送的糯米,我那份也归你了。” “好的。鸡叫头遍就到,记住了。” “那就滚吧。路上再遇到人,管好你的嘴。” “哎。那我走了。” 嘎娅拿起烟锅,正准备填烟叶,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 “你说的那个粮商的小舅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威罗歪头想了想,“我记得挺年轻的,瘦瘦的……好像说本来是个学生,考什么学没弄成吧,别的也不会做,只好跟着姐夫学做事之类的……反正我感觉是那种笨手笨脚没什么本事的人。” “哦……”嘎娅缓缓点头,“知道了。你走吧。” 岩诺折返到家时,亲友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只剩几位长辈还在与岩帕、召勐围着火塘夜话。他停好摩托,与他们打过招呼后匆匆上楼,还没踏完楼梯便伸长脖子望向兰妲的房门。 门缝里透着光,她还没睡。 明明说好了要早起,居然还不休息。 岩诺清了下嗓子,调整出严肃的表情,镇定地走到那扇门前,准备敲开它,提醒里面的人快点睡觉,免得耽搁了明天的安排。 可手才抬起来,那个无法无天的阿姑说的那句无法无天的糙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如同巨锣被重重敲击,岂止震耳欲聋,简直震得人站都站不稳。 岩诺落荒而逃,快步转向走廊尽头,躲进了阿妈婉莉的房间。 婉莉也还没睡,正哒哒地踩着旧缝纫机给兰妲做裤子。 “穿着裙子只能侧身坐,不安全,你也不好骑。那孩子说他们糯腊峒的女人从来只穿短裙,因为干活方便,所以她一条长裤都没有。”婉莉摇摇头,“我不懂了,短裙哪里方便了?还是那种裹在身上的款式……” “对她来说好像真的挺方便的。”岩诺在阿妈脚边盘腿坐下,“她穿着那裙子爬树呢,爬得可快了,特别厉害。” 婉莉见儿子大大咧咧地亮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忍不住也跟着扬起嘴角。 “我也觉得她挺厉害的。今天做那么多菜,手脚麻利得哟!我跟她一样大的时候可没她那么能干。” “跟她一样大的时候?”岩诺往前挪了挪,“阿妈,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嫁给阿爸了?” “哪有那么晚,”婉莉轻笑,“那时候你已经在我肚子发芽啦!” 岩诺想了想,“哦,对。差点忘了你比阿爸和阿姑都小……那你是不是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阿爸了?我听阿姑说,阿爸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英俊多了,头发还是黑的。” “阿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怎么见过你阿爸呢。那会儿他正学着做木材生意,经常不在寨子里。就算在,我也见不着。你阿祖、阿爷还在的时候,我们是不能随便走到这一片来的,哪像现在。” “哦……没见过几面,那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嫁给阿爸的?” 婉莉停下活计,笑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些来了?” 岩诺搔搔后脑勺,“就是……突然发现我好像只知道你们是我父母,我们是一家人,但根本不清楚你们是怎么成为我父母的,我们这个家是怎么来的。” 婉莉怔住,半晌才说:“我记得你上次坐在缝纫机旁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总担心你的头会磕到这里。”她摸了摸用布头裹住的桌角,“现在完全没必要了。我的岩诺,已经这么高大了。” 岩诺故意挺直脊背:“阿姑说我还会长高的,以后保准比阿爸还高。” 第213章 婉莉揉了揉儿子的发顶,“那是肯定的。” “所以阿妈,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嫁给阿爸的?” 婉莉刮了下他的鼻梁,“又绕回来了。好,告诉你。没什么‘决定’不‘决定’。祭司问山神,岩帕该娶谁,山神让红山鸡落到了你阿公家的屋顶上,当时我们姊妹几个只有我还没嫁,所以就嫁过来了。” 岩诺愕然:“就这样?” “对啊,就这样。”婉莉继续踩动缝纫机,“然后你出生了,就有了我们这个家。” 得到了答案,岩诺却莫名有点失落。他环顾这间不大的屋子,目光落在被蚊帐笼住的竹床上。 床面不宽,床头并排放着一大一小两只枕头。 岩诺认得那只小枕头。小时候他总抱着它跟婉莉挤大枕头。后来拥有了独立的房间,他没把它带走,它就那样留在这里,跟那只孤零零的大枕头继续作伴。 其实该跟大枕头挨在一起的,不应该是另一只大枕头么? 之前为了用真正的子弹装填猎枪,岩诺曾偷溜进岩帕的卧室翻找。那屋比这间大,床也比这边的宽,可同样也只有一个枕头。现在想来,那只枕头更孤单,都没有小枕头作伴。 以前怎么不觉得两只本该是一对的枕头分别放在两个房间、两张床上是个问题呢? 先前怎么不觉得自己没有同胞兄弟姐妹很奇怪呢? “阿妈,那你……”岩诺忍了一下,“你喜欢阿爸吗?”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就像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婉莉的表情。 “喜欢啊。”缝纫机终于安静下来,岩诺悄悄松了口气。 可婉莉接下来的话,再一次让他莫名失落——“你阿爸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人人都喜欢,阿妈当然也喜欢。” 他猛地望向她的脸,那双鹿一般的眼睛深邃而平静,没有一丝悲戚哀怨,同样没有半点——欢欣。 心底隐隐生出些疼痛,喉间也有点发紧。岩诺吞咽几下,低声问:“如果……阿妈,我是说如果,山神没让红山鸡落到阿公家的屋顶上,你有没有想过,你……你现在是什么样?” 婉莉深吸一口气,顺势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机器上取下做好的裤子,拎起来抖了抖。 “还不错吧?一会儿你拿去给她。明天我再做两条。” 她放下裤子,慢条斯理地折叠。 “岩诺,你跟着阿姑认了好几年字了,通用语说得够好了,阿妈觉得……你怕是别再老是拿着书看了。你阿爸为了让你高高兴兴地长大,很少拿老规矩压你。现在你十六岁了,该回报他了。不说要你马上就学着管寨子,至少帮他分担点什么吧!当然了,你终于愿意接受订亲,已经够让他高兴的了,阿妈的意思是,希望以后你多做这种让他高兴的事。” “至于你刚才问的问题,阿妈不想去想。因为有你,阿妈感谢山神让那只红山鸡落到了阿公家的屋顶上。” “哇!”兰妲满脸惊喜地接过裤子翻来覆去地看,“娘婉莉手好巧!这种我学也学不来!” 岩诺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她说还要再做两条给你……你早点睡吧,明早我叫你。” “你怎么了?”兰妲歪过头打量他,“喝多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岩诺垂着眼摇头,“只是累了。我去睡了。” “哦……” 他转过身,拖着脚走向自己的房间。 兰妲没有立即关门,屋里的暖黄灯光将门框和她的影子投到岩诺脚下。门框的影子框着两个人的影子,她的影子追着他的。 岩诺被影子绊住了脚。略一沉吟,他回身走到她面前。 “兰妲,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来的,对不对?” 兰妲眨眨眼,从他身侧探出脑袋,小心地看了看四周。 楼下的临时火塘还没熄灭,谈话声隐隐传来,衬得整个二楼分外安静。 女孩于是踮起脚,又在少年的唇角印下一吻。 与下午吻的是同一个位置。岩诺用指尖碰了碰,感觉那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柔软得多。 “回来的路上不是才说过吗?”兰妲悄声说着,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怎么又这么问?还是不信我?”她撅起嘴,“那我走?” 岩诺抓住她那只手,“不准。”他将它按到自己心口上,“你要跟我多待几天。如果这几天你不开心,我才让你走。” 第182章 番外| 岩诺 6 第二天傍晚,威罗在广场上当众掌嘴向召勐认错的时候,兰妲和岩诺都不在场。 两人早上不等太阳升起就出了门。猎到五只山鸡后,岩诺先是带兰妲去拜访自己的忘年交老猎人;对方不在,他留下四只鸡给他的家人,然后拉上兰妲去了一片较远的林子,找到小时候跟小伙伴一起搭的树屋,在下面生火烤了剩下的那只鸡。 兰妲见那树屋经年不曾朽坏,依然像模像样的,便提议把它修复整理一番,以后多个玩处。岩诺欣然应允。于是两人吃完东西便开始就地取材地捣腾,兴致高昂到忘了时间,直到黄昏时才火急火燎地往回赶。还没走到大路上天就全黑了,要不是岩诺对这一片还算熟悉,他们非迷路不可。 有惊无险地回到寨子里,岩帕已经在安排人手去寻找两人了。 夜晚的山林危机四伏,哪怕是生长于此的班隆卡寨人,除非有老猎人那样怪物级别的经验与身手,否则日落后入林都至少需要四名成年男性结伴才行。岩诺自幼清楚这规矩,却仍疏忽大意,少不了吃一顿“竹条炒肉”。 岩帕着实动了气,下手不比上午抽威罗轻,谁求情也不好使。 乐极生悲,岩诺倒不觉得委屈。细竹条抽在身上,反而有点痛快——昨晚与婉莉对话带来的困惑与失落,经过白天的欢乐与此刻的痛楚,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了。 这样才好。父母和家都好好的,那些没头没脑的愁绪本就不该存在。 接下来的日子,就算兰妲再惦记因他们重获新生的树屋,岩诺也暂时不敢再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他托婉莉做了只布口袋,装上那两只小狗,领兰妲在寨子附近采花摘果、围坝醉鱼,还教她用弩使枪。 无论岩诺怎么安排,兰妲都乐呵呵的。她也吸取了教训,玩耍的地方再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催着岩诺回去。有时候回得早了,他家的帮工还没开始做饭,她便主动下厨,换着花样地做好吃的。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老猎人终于回来了。他同意带两人去猎鹿,两天后行动。 猎鹿日的头一天,岩诺特意带着兰妲去了趟“神木林”,祈求次日猎捕顺利,满足她的心愿。 其实平时他极少主动踏足这片“圣地”。不是本能地抗拒与死亡相关的东西,而是一靠近这些承载着逝者——尤其是历代寨司,也就是他的祖先们——“灵魂”的树,他就感觉有种无形的沉重东西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问过伙伴,哪怕是身体最弱的那个,都没有这种感觉。 这天也一样,甚至更糟——在神木林走动的时候,岩诺一度感到嘴里泛腥、胸口发痛,类似一气不歇地狂奔几里路后的不适。他强忍着没表现出来。祈愿完毕后走出林子,“症状”迅速彻底消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明明被称作“班隆卡的珍宝”、“雾隐山的骄傲”,来到自家圣地却难受得如同背负孽债的罪人——岩诺此前不敢向任何长辈透露这个情况,可这回比以往严重得多,他不得不暗下决定,之后必须找时间跟嘎娅好好聊一聊。 尽管在神木林里备受煎熬,但祈祷似乎真的有效——第二天不出半日,岩诺就在老猎人的指导下,用弩射中了一头强壮的公鹿,刷新了他个人最好的打猎记录。 扛着鹿回到老猎人家,岩诺第一次尝试独立放血剜心。情绪虽然激动,但他持刀的手却稳得出奇,操作精准如熟手,引得老猎人夸赞连连。 捧出热腾腾的鹿心,岩诺割下心尖最嫩的一小块,就着匕首送到兰妲嘴边。 兰妲没有一丝犹豫躲闪,果断张嘴咬住,仔细地咀嚼起来。 看着殷红血水从她嘴角溢出,岩诺全然忘了自己两手满是血,愣愣地用拇指去抹,反把她抹成了偷腥的花猫。 兰妲咯咯直笑。岩诺尴尬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又突然意识到衣服比手干净,忙拉起衣角给她擦脸。兰妲却按下他的手,瞥一眼背对着他们忙活的老猎人,踮起脚,将脸上的血迹蹭到他唇上。 女孩脸颊的触感自嘴唇递遍全身,岩诺又僵住了。 “我吃完了,你去吃吧!我去洗把脸。” 目送她蹦蹦跳跳地走开,岩诺机械地转身回到剖鹿的木台边,割了块鹿心喂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直到周身血液被鹿血推动流速,他才终于回过神,看了看正在专心剥皮的猎人,忽又转身,快步走到正在压泵取水的兰妲面前,也不管手脏不脏了,一把揽过她,偏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214章 第一次接吻的滋味比第一次解剖一只鹿美妙得多。涂抹着腥甜味的柔滑舌头,尝起来像是一种会蠕动的水果,仿佛是冒险小说里某个神秘海岛上才会有的神奇物种。 离开猎人家,在回去的路上,两人数次停下摩托,躲到路边的树林里接吻。 骑到无处可躲的路段,岩诺故意放慢车速,意犹未尽地与兰妲分享了自己的初吻体会。 “什么是冒险小说?”兰妲好奇地问。 “嗯……怎么说呢?就是讲去一个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所发生的故事吧!” “听起来好有意思!”兰妲搂紧少年的腰,“不如……明天我们去树屋,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你想听?” “当然了!” “好!”岩诺鼻子有点发酸,回答得格外响亮。 小小的树屋,长宽高都不足两米,与其说是“屋”,更像是个“窝”。 四年前,有头熊半夜闯进班隆卡的一户人家里,将男主人活活咬死后逃之夭夭。不过仅仅三天,这个罪魁便被寨子里的“勇士”们在十多里外的林子里围堵击杀,尸身被瓜分,熊胆至今都还泡在嘎娅的酒坛里。当时岩诺和其它孩子一样被关在家里,不被允许参与如此大快人心又惊心动魄的行动。他气得连特意留给他的熊头都不碰一下,转天便集结几个跟他抱有同样遗憾的伙伴,偷偷冲到发生过人熊大战的树林里,试图再找一只熊,也来一场战斗,证明自己的能力。 结果当然一无所获。小岩诺认为别的熊应该是被吓得躲起来了,不会轻易现身,得等。而熊的鼻子很灵,一群人蹲在树后或草丛里等是没用的。他于是让大家上树搭屋,这样不仅隐蔽,还方便观察。 山里的孩子自小就要干活,动手能力强,再加上本就是来干仗的,砍刀、斧头和绳子等工具一应俱全,周边又有的是竹子,搭间树屋根本不在话下。只是这林子离寨子远,还得在天黑前离开,因此没法天天来,硬是拖了一个多月才搭好。有了树屋,孩子们不辞辛劳,隔三岔五大老远跑来蹲守。几番下来,没等到熊,倒把老猎人等来了。老猎人没斥责他们胡闹,反而帮忙改造加固了树屋,还教他们设置了简单的陷阱与机关。自此备战工作全面完成,只欠熊了。 可熊仿佛知道这里有人在守屋待熊,再也没在这一带出现过。小孩子本就缺乏耐心又喜新厌旧,加之随着成长,每个人要忙的事也越来越多,所以渐渐地,包括岩诺,大家都不再到这里来了。现在如果不是有摩托车,岩诺想得起来也懒得带兰妲跑这么远。 四年前岩诺进树屋就得低着头,如今更是得弓着腰。兰妲也不瘦小,跟他一块儿进去就占了大半空间。重新打扫一遍后,岩诺砍来宽大的芭蕉叶铺满“地面”,兰妲摆出特意早起准备的食物,小屋一下子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吃完午饭,岩诺靠着一侧板壁,翻开了那本《海底两万里》。 正式开始前,他郑重其事地向兰妲介绍何为“海洋”。没想到她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我知道那个,就是看不到边的咸水。” “你怎么知道的?”岩诺不无惊讶地问。 兰妲自然地躺下来,头枕到他腿上,双手交叠在腹部,望着用棕毛毡搭成的屋顶说:“在山下那会儿,我们租的仓库隔壁住着一户人家,他家小女儿经常在门口写字念书,她告诉我的。” “噢……”岩诺有点失望,不过更多的还是羡慕,“我还没下过山呢。每次偷溜下山,走到半路就会被抓回来。阿爸答应了今年带我下山的,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兰妲用后脑勺碾碾他腿,“你会不会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肯定不会啊!”岩诺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只是去看看,当然要回来的。” “为了我吗?” 岩诺脸一热,轻轻颔首:“嗯。” “好开心呀!” 兰妲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借力起身凑近。岩诺勾下头,下意识地微张嘴唇。她却只是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就松开手躺回原位,姿势比刚才还规矩,正色道:“念吧!我惦记一晚上了,好想知道是什么故事,能让会打架又会打猎的岩诺看了又看呢!” 没得到期待的热吻,岩诺不大爽利。他本打算把她捞起来强硬索吻,可听她这么一说,便立马打消了念头,捧起书本:“好。” 跟你在一起,听你念书,不就等于可以见识比山瓦还大的世界吗? 岩诺忘不了这句话。 如果她要“看世界”,接吻这事儿往后放一放也行。 岩诺对兰妲比对自己的那帮兄弟耐心得多,几乎每念一句都要停下来问她能不能听懂。 兰妲也不似那些男孩那样敷衍他,懂就是懂,不懂就老老实实说不懂。不但如此,她还喜欢提问。 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有的岩诺也答不出来。但他一点不恼,反而更加欣喜——她真的有在好好聆听,在用心地跟他交流。 两个人在一起,不就该这样么?而不是各顾各的,问一句答一句……蓦地,岩诺想到了父母。 从他记事起,家里饭桌上总有客人,阿爸总与客人聊得热络,阿妈只是偶尔搭两句话,诸如“多吃点”、“要不要再加点什么菜”之类的。难得只有一家三口的时候,话最多的是他,相应地阿妈也会多说几句,阿爸反而寡言了,吃得很快,吃完便走。 仔细回想,父母两人坐在一起说话的场面,寥寥无几。 大概……是无话可说?阿爸管着寨子和家。寨子有事,跟长老们商量;家里有事,商量时总要叫上阿姑。阿妈是阿爸的妻子,可寨子的事,她没资格管;家里的事,哪怕与她的孩子有关,她也说不上多少话。她像一件摆设,除了让寨司坤帕的身份更完整,似乎没别的用处。而她自己,好像也习惯了。 原本被丢在脑后的愁思,从书本的字里行间慢慢浮现出来。岩诺不由得再次诘问自己:之前怎么不觉得这些有问题呢? “……岩诺?” “……哎。” 散开的思绪被兰妲的声音拽了回来,岩诺快速眨了眨眼,清了下嗓子,正要继续,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劲——像是有只手捏住了他的后颈,令他本能地感觉如果轻举妄动就会被捏断脖子。他真不敢大动,小心地下移视线,将书本轻轻往上抬,紧接着便如同猛地栽进水里般惊恐万分地屏住了呼吸—— 兰妲在他走神的时候翻了个身,此刻正面向他侧躺,一只手搭在他腿间。 绝不是无意的误触。那手背上的蓝色血管正随着手指的动作,镇定而坚决地缓缓蠕动。 而她的表情也十分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无辜。 “怎么不念了?接着念呀,我在听。” “……哦、哦……”岩诺记起来自己是可以呼吸的,脖子也不会被掐断。他不敢再看她,大喘着气把书端回眼前。 被发现了之后,那只手的活动幅度大了许多。 书本上的字活了过来,合着外面陡然增大音量的虫鸣鸟叫,拉着手跳起了他完全看不懂的舞蹈。 这还怎么念?岩诺沮丧地仰起头,用书盖住发烫的脸。 视线全然变黑,他却依旧清晰地看到兰妲坐了起来,她那只手,放肆地突破了阻隔。 这……好像不对吧! 理智告诉岩诺应该立刻严厉地制止她,可理智很快便被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碾成了粉末。 呼吸越来越沉重,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地晃动起来,盖在脸上的书摇摇欲坠,被岩诺艰难地用手按住。 几近窒息,感官变得异常灵敏。 马上就要结束了,马上。岩诺迷迷糊糊地想,结束了就当作无事发生。 可就在这关键的当口,那只手突然撤走了。 ……恶作剧?岩诺猛然清醒过来。 可比起愤怒,他更多感受到的是无措与羞愧。 怎么办?起初没阻止她已经够丢脸的了,他现在甚至没有把书拿开的勇气。 逃。岩诺胡乱地做出决定,就说要解手,然后逃到树下去。 然而不等他数完三二一,遮羞的书便被掀开了。 好亮。岩诺慌忙用手挡住眼睛。与此同时,他感觉腿上一沉,一股如同雨后的清新气味闯入鼻腔,随之而来还有如同雨后草地般潮湿柔软的触感。 完蛋了。岩诺再次陷入恐慌。虽然具体不知道是什么完蛋了,但他决定反抗。 “兰妲,不是我不想。”他拿开手,“是不该这么快……” 他没能说下去。 兰妲身上只剩手镯和脚环,铺着薄汗的黝黑肌肤泛着细碎的光,与眸中的水色交相辉映。 美得不可思议。 她用吻夺走了他说话的机会。比昨天更加热烈的吻。 岩诺的大脑全然空白,反抗的决心退化为瘫软的四肢。 少女宛如一只健康的年轻母豹在雨林间矫捷奔跑,身形流畅,肌肉饱满。少年是被她捕获的猎物。他的世界在她的操控下天翻地覆。 第215章 直到万分疲惫地栽倒,岩诺才想起来今天究竟是干嘛来了。 刚才发生的状况根本不在计划内,可它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完蛋了。不管究竟是什么要完蛋了,总之就是完蛋了。 “会不会有点痛?”兰妲还有点喘。 岩诺转过脸望向她。她颊边粘黏着些汗湿的粗黑发丝。 “……不痛……你……你呢?” “我也不痛。”兰妲露出惯有的明媚笑容,“这算什么?生孩子才痛。” 岩诺一愣,嘎娅那句糙话又跟锣似地在耳边敲响,他的恐惧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不过我不怕,”兰妲调皮地眨眨眼,“因为是你的孩子嘛……对了,你比较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第183章 番外| 岩诺 7 午后,祭祀广场上,四五个十几岁的男孩正围在榕树下大呼小叫地玩骰子,一群豆丁大的小孩和一个百无聊赖的青年也在旁边伸着脖子看热闹。 “豹子!” “他妈的怎么又是豹子?!” “我运气好呗!嘿嘿!不客气啦!” 阿赛抓起地上的硬币,得意洋洋地往裤兜里塞,一抬眼,看见有人朝这边走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挥手:“岩诺!快来!” 大伙儿一听,纷纷扭头,还真是他。 “你怎么来啦?” “没陪兰妲啊?” 岩诺随意抬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这段时间他骑着摩托带兰妲到处转,碰到朋友都说改天再聚。弟兄们都识趣,没多问,有时就算活动地方离得近,也不去打扰。 其实不用他特别说明。威罗闹那一出,又是挨打又是当众认错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糯腊峒的头人家八成要跟寨司家结亲了,准新人自然要单独相处。 可今天天气这么好,岩诺居然一个人溜达过来,实在有点稀奇。 他们不知道,这已经是岩诺第三天单独行动了。 那天从树屋回来,岩诺停好摩托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连晚饭都没吃。 一想到再过几个月自己可能就要当爹了,他就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没回答兰妲那个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的问题。活了十六年,他脑袋里涌现过无数稀奇古怪的问题,没有一个与“当爹”有关。 那本《海底两万里》的内页被他呼出的水汽弄得皱巴巴的,他看着就来气,恨不得揪着兰妲问:“我都说了不该那么快,你为什么还要那样?!” 可那能怪她吗?她又没绑着他的手脚。他要是铁了心不干,她能拿他怎么样?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错。 愤怒与悔恨尚能找到根源。岩诺最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明明对兰妲很有好感,与她的亲密也快活得难以形容,怎么事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屈辱感? 他暂时不想与兰妲独处了。第二天鸡叫头遍,他就悄悄溜出家门,跑到教他踢技的“勇士”师父家,随口编了个理由,跟着练了一早上,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场。太阳升起后,他告别师父,躲进没带兰妲去过的林场,在一堆木料后睡了一觉,又跟来拉木头的山下司机打牌打到傍晚才回家。 兰妲没追问他一整天都去哪儿了。她若无其事地一边给他拿菜一边说,她在跟婉莉学用缝纫机,特别有意思。 岩诺没搭话,三两口吃完饭,冲个凉又躲回房间里,第三天照样鸡叫头遍就出门。 今天也一样。只不过司机没空打牌了,岩诺在忙碌的林场晃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回寨子找朋友。 “怎么舍得丢下媳妇啦?”阿赛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肩,“摩托也不骑啦?” 岩诺没吭声,在人群中盘腿坐下,拿起当骰盅用的竹筒摇了摇,朝对面的一个年纪小点的男孩扬了扬下巴:“你,带这些小的过去那边玩,我有事问他们几个。” 男孩瘪了瘪嘴:“岩诺哥,什么事?我也要听。” 岩诺挑起一侧眉毛:“想挨揍?” 男孩赶快爬起来,赶鸡似地吆喝着小豆丁们走开。 叫巴尼的青年咧开嘴:“那我也得走了。” “你不用走。” 阿赛跟其他人对视一眼,拉起裤脚,挨着岩诺坐下,“怎么了?要问什么事?” 岩诺倒出骰子,漫不经心地拨弄,“你们……跟女人一般是怎么开始的?” 众人交换眼神,阿赛再次率先发言:“你指什么?” “别装傻。” 阿赛咳了一声,“一般就是亲一亲摸一摸,差不多了就推倒开始。” “不推倒也行。”巴尼也坐下来,“站着也可以。” 男孩们吃吃笑起来。 “啧!”岩诺皱了皱眉,“我不是问这些,我是……算了。我的意思是,都是由你们先开始的对不对?” “我们?”阿赛挠挠头,“你是问……男的,是不是我们男的先开始的?” “嗯。” “噢。我不知道他们几个怎么样,反正我是这样的。” 其他人纷纷“我也是”,只有巴尼说:“有时候是女的先开始,特别是跟着卡车司机来的那些山下女人,都很主动的。” “哦——”男孩们怪叫。 巴尼露出些许得意:“她们靠那个吃饭啊,肯定要主动。哪像跟你们的那些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不就只能你们这些狼崽子主动了?” “哦——!”男孩们又起哄。 “反正女人有了那方面的经验就会主动一点,很正常。”巴尼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瘪了吧唧的烟,摸出里面唯一的存货,点燃了深吸一口,递给岩诺,“有些比男的还喜欢干那事!” 岩诺不接,阿赛赶紧接过去吸了一口,然后一边咳着递给其他人,一边问岩诺:“怎么突然问这个?以前你不是最烦聊这些吗?” 岩诺扇着手掌往后仰,等烟传回巴尼手里,才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反问阿赛:“你后悔吗?” “……啊?” “还有你,”岩诺指指另外两个,“你们。不到二十就因为有了孩子不得不结婚,后悔吗?” “你说这个啊?”阿赛反应过来,“不后悔啊!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早晚的事。寨子里大多数人不都这样么?” “我也不后悔。”另一个男孩接话,“我马上要有第二个孩子了,你们看我有变化吗?还不是该干嘛干嘛。” 岩诺没说话,看向第三个。那人从巴尼手里接过烟屁股吸到底,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是有点后悔了。” “为什么?”岩诺问。 “对啊,为什么?阿依那么漂亮!” “哼!你这么说我真想揍你,阿依就是因为你才不跟我好!” “我跟她没话说。”男孩把烟头摁进泥里,“她张口闭口就是孩子孩子,烦死了。没话说,一说就吵,一吵就哭,一哭她阿爸就要上门来骂我!早知道……” “有什么可说的啊!”阿赛笑道,“她说孩子你不想听就走开呗!女人就那样。” “就是啊!男的跟女的就是没什么可说的,你想说什么跟我们说不就得了?” “可是你们想想!”那男孩突然提高嗓门,“接下来几十年都要这样过,不可怕吗?” 少年们被“几十年”这略显沉重的字眼镇住了,面面相觑。 “哎呀!”巴尼一拍大腿,“这有什么好烦的?等山下女人跟着卡车来了,你找一个,什么都不干就让她陪你说话,保准你说到腻!那些女人话可多了,办事的时候还不停嘴。”他捏起嗓子,“‘嗯嗯,你好有劲儿啊!’‘好舒服啊’……” 众人如释重负地哄笑。岩诺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丢下句“走了”便撤身离开。听到身后有人喊,也只是摆了摆手,没回头。 刚走出广场,巴尼追了上来。 “怎么了少主?我看你有心事啊!” 岩诺冷眼瞅着他:“你有事?” 巴尼嘿嘿一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一两次怀不上的,不用太担心。” 岩诺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胡说什么?” “那个糯腊峒的女人不简单喔!跟车来的那些山下女人勾引男人是为了票子,她是为了尽快怀上绑住你……” “威罗放屁你也觉得香吧?” 巴尼依然龇着黄牙,“威罗哥在山下见过世面,屁确实要香点儿……” 岩诺沉下脸:“让开。” “哎哎,说正事。少主,你真担心,去找你阿姑啊!她有一种药叫‘玻璃汤’的药,趁早喝了就不会怀了。樟树下那个寡妇就喝过,管用。”巴尼挤挤眼,“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还有你阿姑手下的阿菊,跟威罗搞了多少回,哪见大过肚子?都是你阿姑的药灵!”他拍拍岩诺胸口,“你还年轻,又是班隆卡的希望,别被那种女人骗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目的?”岩诺蹙眉,“我跟你很熟吗?” 第216章 “哎呀我的少主哎!真是太聪明了!”巴尼说着又想拍他,瞄一眼他的脸色,赶紧缩回手。 “是这样,我有几个山下的朋友,想看看咱们的神木林。来过一回,我好说歹说,看林子的老阿叔就是不让进。他是你家亲戚,你能不能帮忙递个话?真就只是看看!” “不能。”岩诺果断回绝,“你真想让他们看,就自己找我阿爸说。让开。” 巴尼跟威罗是一路货色,可听完他的话,岩诺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嘎娅家附近。 他知道不用解释,只要开口问有没有“玻璃汤”,嘎娅肯定马上就会明白,然后一边骂一边给他配药。 但,真的要开这个口吗? 倒不是怕挨骂。 玻璃汤,听起来就很伤身体。不然既有这种灵药,嘎娅何必提前发出警告? 岩诺驴拉磨似地走来走去,头发搓成了鸡窝,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徘徊了多久,篱笆那头忽然传来嘎娅的大嗓门,像是要往这方来了,他一慌,转身溜进路边的草丛里,猫着腰躲进不远处的竹林中,直到日头西沉,才就着尚未完全熄灭的天光往家走。 拐上直通家门的小路,远远望见阿妈和兰妲并肩坐在矮墙边,正低头看着两只在她们脚边闹来闹去的小狗,岩诺的脚步猛然顿住,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不过仅仅几秒,它就慢慢沉了下去。 逃不掉的。也许这就是山神的安排了,就像当年让那只红山鸡落到了阿公家的屋顶上一样。 岩诺做了个深呼吸,继续往前走。 兰妲先看见了他。 四目相接,岩诺莫名想起了那本画册里姑娘。 她给了他一整年的美梦,他却因为现实里的一个吻,差点把她忘了。 其实如果一直好好惦记着她,就不会有眼下的烦恼了。 可现在这么想,已经没有意义了。 岩诺轻叹一声,走到两人跟前。两只小狗立刻扑上来,分头攻击他的大脚趾。 岩诺蹲下身,把小狗们按翻,揉它们圆鼓鼓的肚皮。 “阿妈,我回来了。” “嗯。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给你弄。”婉莉拍拍他的手臂,起身走进院子里。 “今天才告诉我阿妈的吗?”岩诺逗弄着小狗,头也不抬地问,“我阿爸也知道了吧?” 兰妲没说话,脚尖悄悄碾了碾地面。 “他们怎么说?你阿爸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还是没声音。 岩诺揉着小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只好放过它们,拍了拍手,“我先去吃饭。” “给。”一本书递到他眼前。 是那本已经散架的《基督山伯爵》。 “娘婉莉说,你最喜欢看的书其实是这本,只是坏了,所以不常翻开了……我,我把它钉起来了,以后你又能看了。” 岩诺怔愣着接过书。 靠近书脊的地方打了孔,穿上了麻绳,确实是钉起来了。随手翻翻,真的不再散了。 “……谁教你这么钉的?” “我在山下看别人这么钉过。”兰妲的声音低得像在认错,“我不识字,怕钉错了,就去请坤帕帮忙看看。他就问我,怎么这几天都不跟你出去,是不是被你欺负了,不想跟你一块儿玩了,说着就要叫人找你回来。他看着有点生气,我怕你挨打,只好请娘婉莉来跟他说,你没有欺负我,你只是不好意思,因为我们……” 树屋那事不提还好,一提,那种奇怪的屈辱感又冒出头来,弄得岩诺又烦躁起来。他“啪”地合拢书,不耐地抬起脸:“你是不是就想……” 话语生生截断,“用孩子逼我结婚”几个字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肚子里——兰妲扑簌扑簌地掉着眼泪,眼眶和鼻尖都红了。 小时候打架本领一流,长大了也能飞快地爬树,敢主动亲吻男孩,敢玩枪和弩,生吃鹿心眼都不眨一下……岩诺完全想不到这样的兰妲居然也会哭。他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书搁到旁边的空凳子上,用手掌去擦她的脸。 “别,别哭啊……” “你是不是……”兰妲这才放开哭腔,“不喜欢我?嫌我年纪大,不够漂亮,还不识字,家里也穷……” “不是不是!”岩诺急声辩解,“我没想这些!” “那就是那天我做得不够好,你不够舒服,所以才生我的气……” “更不是!……不对,是有点不舒服,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岩诺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合适,简直急得头顶冒烟。 “那是哪种?你告诉我,我会改的……你说呀,岩诺……我会改的,不要不理我……” 兰妲越哭越伤心。哭声刀子似地扎进岩诺心里,他不敢再对她有气,一咬牙,将书放到地上,自己坐到凳子上,一把将人箍进怀里,用近乎恳求的语气一遍遍地重复:“我错了,别难过了好不好?” 两只小狗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也不闹腾了,挨着主人的脚哼哼唧唧地趴下。 直到婉莉探出头来叫岩诺吃饭,兰妲才停止痛哭。岩诺的肩襟被她的眼泪浸透了,后背也被他自己的汗水打得透湿。 牵着兰妲走进家门,岩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楼上——岩帕果然站在窗边。 父子俩无声对视了几秒,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是夜,岩诺冲完凉回到房间,赫然发现兰妲抱着腿坐在他床上。 他没说什么,关上门,穿了件上衣,从墙角拿了卷竹席铺到地板上。 “没事。你睡床。晚上要起夜就叫我。” “……睡地上没有蚊帐。”哭得太久,兰妲的嗓子有点沙哑。 “没事,我不招蚊子。”岩诺用衣服卷成枕头,“躺下吧,我来关灯。” 灯一灭,月光就亮了许多。 岩诺背对着床,盯着面前的墙壁,感觉异常疲惫,却没有丝毫睡意。 脑袋里漂浮着许多模糊的念头,像一团团灰色的雾,看不清也抓不住。唯独一件十分明确: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岩诺?”床上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岩诺?你睡着了吗?” “……快了。你要解手?” “不是。明天你要做什么?” “明天不会丢下你了,放心睡吧。” “那明天你念你最喜欢的那本书给我听好不好?就是我钉好的那本。” “……不去树屋,太远了。” 兰妲翻了个身,声音高了点,“不去不去!就在附近,或者在家里也行。” “嗯。好。”岩诺闭上眼往墙边靠了靠,“睡吧。” 空气安静下来。片刻后,床那边又传来窸窣响动。 岩诺慢慢睁开眼,辨听着身后刻意放轻的动静。 蚊帐被掀开,脚踩上地板,人站了起来,一步步靠近,然后在他身后躺了下来。 “我也不招蚊子。”女孩悄声说着,伸长胳膊搂住他,“跟你一起睡地板。” 岩诺没吱声,重新闭上眼。 没一会儿,搭在他身上的手慢慢下移,开始解他围在腰间的笼基。 果然没那么简单。岩诺闭着眼苦笑。 “兰妲,生孩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嗯。” “为什么?” “因为岩诺要继承这个寨子,一定得要很多孩子才行,不然以后会不好办。” “什么叫‘不好办’?” “阿爸告诉我的,我不懂。他也是听坤帕说的,好像意思是……以后的孩子可能都会想去山下生活,多生几个,总能留一个在山上管寨子。” 岩诺倏然睁眼,忽然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他的婚事不用红山鸡来决定? 窸窸窣窣,兰妲支起上身,亲吻岩诺的耳朵。他条件反射地躲,她不依不饶追上,并且开始扳他的肩膀,用腿勾住他的腿往后带,试图让他平躺。 她想故技重施。屈辱感再度来袭,岩诺心头火起。他猛然反身,将她双手按在头两侧,不让她再乱动。 “我说的不舒服就是这种不舒服!”他咬着牙低吼,“我还没准备好你就扑上来!我是什么工具吗?!” 兰妲瞪大眼睛,满脸诧异与困惑。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我警告你,我放手后你就回到床上去,不要再乱来!不然就滚回你房里!听懂没有?!” 女孩愣愣地点了点头。 岩诺松开她,起身裹紧笼基,猛地开门出去。他到厨房灌了一大瓢冷水,又逗了逗小狗,等心情稍平复些才又折返。 令他意外的是,兰妲并没有离开,只是乖乖地躺回了蚊帐里。 岩诺用力挠了挠头,关上门,重重倒在凉席上。翻了几次身后,他又爬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蚊帐钻进去,将面朝里躺着的人扳过来。 他再一次猜对了。她又哭了,紧紧咬着毛巾被,眼睛肿得厉害。 岩诺俯视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第217章 半晌,兰妲松开牙关,用力吞咽了一下,朝他伸出双臂。 岩诺用一侧虎牙压了压舌尖,仰头一声长叹,随后脱掉上衣,以飞身下坠的姿势接住了这个拥抱。 第184章 番外| 岩诺 8 婉莉的房间里,兰妲把两件小小的上衣并排铺在床上,笑眯眯地问:“岩诺,你猜哪件是我做的?” 虽然对缝纫一窍不通,但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婉莉亲手缝制的衣物,岩诺光凭直觉就能认出哪件出自阿妈之手。尽管如此,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比较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件说:“应该是这件。” “对啦!”兰妲拍了下手,“好厉害!以后我们的孩子肯定也特别聪明。” 自从三天前在岩诺的房间里过了夜,她就万分自然地把“孩子”引入了日常话题,与岩帕和婉莉同桌吃饭时也不避讳。两位长辈第一次听到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毕竟头天夜里,儿子房里的动静实在太大了,连鸡都吓得提前打鸣。不过饭后,岩帕还是直截了当地要求两个年轻人,在召勐回来之前,不许再在家里同房。 当时兰妲面红耳赤地连声答应,岩诺却冷笑着问:“昨晚你不管,现在怎么突然要管了?” 岩帕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开,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如此反应,让岩诺终于确定,他的放肆正是阿爸所期待的“懂事”与“长大”。而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当然了。”婉莉笑道,“不但聪明,而且肯定像你一样,又漂亮又能干。” “娘婉莉,你希望我和岩诺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好,我都喜欢。” “我也都喜欢,不过还是希望第一个是男孩。我自己就是当姐姐的,不想女儿也像我一样辛苦。”兰妲挽住岩诺的胳膊晃了晃,“岩诺,你觉得呢?” 岩诺没有回答,对她摊开手掌,“给你的。” “什么……啊!好漂亮!”兰妲欣喜地拿起他掌心的东西,“这几天你是在做这个啊?” 岩诺点点头,指指她的左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夜放纵缠绵后,兰妲取下左脚腕上的银环,将它戴到了岩诺左手上。 糯腊峒的女孩,不管家里再穷,自生下来就要戴一对银脚环,为的是将来有了心上人,好送出一只给对方,寓意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对方的人。 薄身光面扁口银环,一寸来宽,掂起来轻飘飘的,套到手腕上却力沉千钧,让岩诺像走进神木林里一般呼吸困难。 再次与兰妲发生关系,出于被撩拨起来的、难以抑制的本能冲动,也出于夺回主动权的胜负欲,甚至出于破罐子破摔的破坏欲,因此当激情退去,剩下的就只有沉重的迷惘。而这只银环,无疑雪上加霜。 岩诺很清楚自己没资格说不要,也明白无需回送什么,但当第二天起床看到她左脚腕上明显更白的那圈皮肤,他还是决定做个东西把它遮起来。 趁兰妲沉迷于学习使用缝纫机,岩诺翻出了攒下了兽皮、兽骨碎片和熊牙,敲敲打打,编编钉钉,做了只皮质脚环。 “坐下,我帮你戴上。”他从兰妲拿过脚环,蹲下身,把她的左脚搁到自己腿上,小心地套了上去。 “好看!”兰妲兴奋地晃晃脚,“好喜欢!” 好看倒谈不上。岩诺暗想,但好歹遮住了脚环留下的痕迹。 “很好看,我儿子手真巧。”婉莉捏捏岩诺的肩,“行啦!那你们玩吧,我要出去一趟。好几天没去你阿姑家找我的姐妹们说话了,我去坐坐,晚饭前回来。” “我骑摩托送你。” 岩诺说着就要起身,被婉莉按住。 “不用。我走着去,顺便散散步。”她忽然压低声音,“你阿爸昨晚喝多了还在睡,你们别乱来!” “娘婉莉!”兰妲脸一红,赶紧把脚从岩诺腿上收回来,“不会的!不会的!” 岩诺也苦笑着摇头:“阿妈我在你眼里这么好色吗?” 婉莉掩嘴笑了,“不是不是!阿妈只是提醒你们一声。好啦,我走了。” 目送她离开房间,岩诺转头问兰妲:“今天想做什么?继续在家做小衣服,还是去醉鱼?或者,打枪?玩弩?” “不是说好了念书给我听吗?” “不念了吧。”岩诺就势坐到地板上,“前两天你都睡着了。不喜欢听就别勉强。” “……我没有不喜欢听啊!”兰妲一下子跪坐到他面前,“我睡着了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是……” “是什么?”岩诺眯起眼睛,“慢慢编,我可以等。” 兰妲一怔,垂下眼睫,抠着裙摆小声地说:“因为我不识字,又笨,书里的话太难了,听着听着就……对不起,是我不够好。” 积攒了两天、因失望而生的恼意,瞬间弥散成内疚。岩诺别过脸,用力搓了搓后脑勺。 “别老说自己不够好。你……可能是晚上睡得不踏实,怪我,我该早点想到的。晚点我给你煮点安神的草药汤。”他咬了咬嘴唇,拉过她的手握住,“要不我们说说话?你在山下待过,给我讲讲山下的事好不好?” 兰妲瘪了瘪嘴,“我去的是小地方,没什么好讲的……你想听什么?” 岩诺想了想,“你说的那个小女孩,就是以前你们租的仓库隔壁人家的小女儿,告诉你海是什么的那个,几岁?” “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小孩子,当时九岁或者十岁吧……怎么了?” “这么小?那你说看到过别人用麻绳钉书,这个‘别人’应该不是她吧?” 兰妲一脸茫然,“为什么这么说?” “只有厚的书才会被翻散,薄的不会。那么小的孩子,不太可能翻烂一本厚书。” 兰妲没接话,只定定看着他。 岩诺挠挠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好奇你是怎么看到别人用麻绳钉书的。” 兰妲垂眸,用手指轻抚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嗯,不是那个孩子,是另一个邻居,一个大一点的学生。” “我说呢!不过那儿不是仓库吗?怎么住了那么多人?” “那是一排房子,一些住人,一些做仓库。” “还可以这样?那岂不是很容易被偷?你们被偷过吗?” “……好像没有。” “好像?米是按重量卖的,有没有少很容易发现啊。” “我不记得了。”兰妲突然抬起头,音量也拔高了,“说这些好没意思。岩诺,你还是念书给我听吧!” 认识这些天,头一次听她用如此生硬的语气说话,岩诺很是意外。 兰妲站起来拽他,“走吧!去拿书。我们还是去芭蕉树那边,顺便带小狗玩一玩。” “哦……”岩诺迟疑地起身,任她拖着往外走。 像前两天一样,两人往院墙边的芭蕉树下搬了两把竹躺椅。岩诺还没坐下,兰妲就催他:“快念快念!” 岩诺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地落座。 “我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说实话,你们当时是不是被偷了?被偷的还不少?” 兰妲愣了愣,“怎么还说这个?” “你说你们是帮全寨人卖米,”岩诺顾自说下去,“结果却被偷了不少。你阿爸是头人,仓库又是他找的,他总不能跟大家说被偷了,让大家认栽吧?那样以后谁还服他?只能自己掏钱赔上……总之情况很糟糕,所以你不想提,觉得丢脸。我刚才提了你就不高兴了。” 兰妲半张着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不高兴。” 岩诺用手肘撑住膝盖,倾身向前,盯着她的脸,“你有。” 兰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捞起脚边的小狗放到腿上,“真的没有。” “是吗?所以……不是我想的那样?米真没被偷过?” 兰妲有点无奈,“刚才在楼上我就跟你说没有。” “可你说的是‘好像没有’。”岩诺直起腰,“后来又说不记得了,哪句是真的?” 摸狗的手顿了一下,“我现在想起来了,真的没被偷过。” 岩诺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你们在山下一切顺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兰妲答得干脆,“山下其实没山里有意思,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山下没意思?” “嗯,没意思。山下人还很坏,瞧不起我们山里人。有些山下人的日子还不如我们,照样瞧不起我们。” “……是吗?” “不信你问你阿爸。” “我信。”岩诺用拇指蹭了蹭下颏边缘上今早被剃刀刮出来小口子,“不过你说的两个邻居,一个小女孩,一个学生,也很坏吗?听起来不像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兰妲陡然高声,“一直在说奇怪的话!” 她的嘴唇在轻颤,脑袋也不由自主地摆了一下。 第218章 岩诺拿舌尖顶了顶上颚,叹了口气,再次躬下腰,拉过她一只手,轻声问:“兰妲,你在山下的时候,是不是被人欺负过?男的女的?” 兰妲猛然抽回手,“没有!就算有又怎么样?你要去帮我报仇吗?”她忽然笑了,“你都没办法下山!还得等你阿爸带!问这种话有什么意思?” 痛处被戳中,火又冒起来,岩诺正要反唇相讥,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个朋友的话——没话说,一说就吵,一吵就哭。再看看兰妲的眼睛,果然已经有点泛潮了,他顿时气瘪。 “没有不好的意思。”岩诺移走视线,揉了下鼻子,“只是……只是想听你讲讲你的事,多了解了解你……这几天光是我在说嘛……” 对面沉默片刻,语气软乎下来:“我的事,你的事,在我们在一起之前都过去了,不用讲了。等我搬过来,我们有的是时间互相了解。” 一只手探过来捋了捋岩诺耳侧的头发,“岩诺,念书给我听好不好?我保证今天不会睡着了,保证。” 这阵子心情忽高忽低已经够烦了,岩诺也无意僵持紧张气氛。既然台阶递过来了,他便顺着下了:“好。你要是再睡着,我就捡两根树枝把你的眼皮撑起来。” 保证归保证,该睡还是睡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发脾气太耗神,兰妲甚至睡得比前两天还沉,手一松,怀里的小狗差点摔到泥地里。 岩诺没有叫醒她,默默收了声。他早料到她还是会睡着。 跟你在一起,听你念书,不就等于可以见识比山瓦还大的世界吗? 此刻再想起这句话,空留一声苦笑。而手里这本曾百读不厌的书,不知怎么也变得索然无味。岩诺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索性也躺倒,用书盖住脸。 真没劲。以前怎么不觉得一个下午这么漫长? 也能难怪兰妲会睡着。 她阿爸到底哪天才回来接她? ——你怎么能这么想? 脑袋里跳出个白色小人,叉着腰指指点点。 ——她马上就是你的新娘、你孩子的妈,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怎么能盼着她走呢?你得像她喜欢你一样喜欢她! ——等等! 又蹦出个黑色小人,也叉着腰,指着白色小人。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她说的啊! ——她说你就信? ——她都跟你睡觉了还不是喜欢吗? 啪嗒! 啪嗒!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岩诺的胡思乱想。他稍稍拉下脸上的书,露出眼睛看向声音来处——是婉莉。她提着筒裙裙摆,气喘吁吁地进到院里,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阿妈性子慢,平时很少这样。岩诺心里一转,迅速把书放到胸口上,闭上眼装睡。 凉拖敲击地面的动静果然停了一下才继续,接着很快传来“噔噔噔”的上楼声。 岩诺看了眼沉睡的兰妲,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走开。到楼梯口一瞧,阿妈的凉拖甩得东一只西一只的,他愈发感觉不妙,立即猫着腰爬上楼梯,在能看到楼上地板的位置停住。 婉莉依然走得很急。她没像往常那样上楼就步向走廊深处,而是转了个弯,拐进了岩帕房里。 岩诺的心猛地一跳。听到关门声,他迫不及待地踮着脚冲过去,贴着门蹲下。 “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要这时候来?”婉莉的语气也不同以往,“不行!我不同意!” “……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岩帕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每年不都这时候吗?马上就到雨季了,雨季上山不方便。” “不行!我儿子正谈着婚事,那个人不能来!” “……你在说什么?岩诺的婚事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来这儿住。嘎娅不是跟你说了吗?还是住她那儿。” “那也不行!”婉莉跺了下脚,“万一岩诺去嘎娅家碰见了怎么办?!” “小声点!”岩帕低吼,“你到底怎么了?每年都来,每年都住嘎娅那儿,哪次出过事?说不定岩诺早就碰见过了!那小子对不感兴趣的人和事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现在心思又全在兰妲身上,更不会注意别的女人。何况她比你年纪还大,不是小姑娘了,怎么可能……” “可她是城里女人啊!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城里女人,跟那些卡车上的城里女人完全不一样的城里女人!” 城里女人?岩诺压下眉头,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在嘎娅家见过什么年纪大点的城里女人。 “你说绕口令呢?” 婉莉没有理会调侃,“而且岩诺最近有点奇怪。以前他没心没肺不在乎,万一这次好奇了,追着嘎娅问那是谁……” “现在是我好奇,你从哪儿看出来岩诺奇怪了?我看他倒是好好的。” “他是我的孩子,我的血,我的肉,我当然懂!”婉莉顿了顿,“比你懂!” “……好。那你跟我说说,他怎么个奇怪法?” “你不觉得他心事重重的吗?” “好,就当他确实心事重重。那么我请问,他心事重重跟莎莎什么时候上山有关系吗?” “有!”婉莉斩钉截铁,“如果岩诺知道她是你的……你的……反正不好。” “我的什么?不能说清楚点吗?跟你说话怎么这么累呢?” “……她是你的女人!” 耳朵里“嗡”的一声,岩诺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拜托你,”岩帕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我跟莎莎早就断了,一年就见这一回,什么我的女人?她现在有家有孩子,你不要乱说话。” “……你拜托我?”婉莉的声音似乎带了点笑意,“我才要拜托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下山办事,十次里至少有五次都会见她吧?” 这回轮到岩帕沉默了。岩诺完全可以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就跟饭桌上没客人时一样,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岩诺对此早就习惯了,但此刻想到他那副嘴脸,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我跟她见面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岩帕音调冷得刺骨,“婉莉,你别忘了,第一个晚上我就告诉过你,是山神让我娶你,不是我想,所以我会对你好,对你家人好,生了儿子之后就不会再碰你,条件是你不能管我的事。” “我没忘。”婉莉很平静,“我现在也不是在管你。我把话再说清楚些,岩诺马上要成家了,所以心思比以前重了,要是突然发现他崇拜的阿爸,这么多年都在悄悄跟个城里女人来往,你觉得他还会心甘情愿地娶兰妲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很想去山下。” “哈!”岩帕笑了,“你想太多了!怎么,你觉得岩诺不喜欢兰妲?不可能!我儿子聪明得很,知道让姑娘怀了孩子就得娶回家的规矩。如果不喜欢,他才不会碰她,更不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人领回房里还不知收敛。你的孩子不是那种为了女人昏头的蠢货、色鬼,你少操这种闲心!” “没错,我的孩子是很聪明,可他毕竟还是个毛头小子,难免会犯错……” “错了就担着。兰妲已经是他的人了,肚子里很有可能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喜不喜欢都得娶回来。” “我没说他不喜欢兰妲。他只是有点不习惯。兰妲是好姑娘,对岩诺很好,两人结了婚,感情慢慢会变好的。但前提是,别让岩诺在结婚前知道那个城里女人的存在,免得他胡思乱想地分了心,结婚也闹别扭、不高兴……总之,你让她等我儿子结了婚再来。他的人生大事不能因为你们的烂事耽搁了。” “……什么叫我们的‘烂事’?当年我跟莎莎认识、在一起都清清白白的,分开是没办法,你话不要讲得太难听!再说她又不是专程来找我,是去神木林祭拜她的孩子,一年就这么一次……” “她的孩子已经死了!”婉莉失声怒吼,“我的孩子还活得好好的!我绝对不允许……” 啪! 巴掌声响亮得如同扇在自己脸上,岩诺痛得浑身发抖,额头直冒冷汗。 “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你再年轻漂亮我都不会多看一眼,今天更轮不到你在这儿跟我大呼小叫。婉莉,再提醒你一次,摆正你的位置。” 第185章 番外| 岩诺 9 三天后,召勐终于回来了。得知岩诺和兰妲已将生米煮成了熟饭,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当晚就与岩帕拍板,将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了下来。 班隆卡与糯腊峒的人虽属同族,但信仰不同,且糯腊峒那支地位相对较低,因此早年间两边是不能通婚的。在允许多妻的年代,班隆卡的男人即便将糯腊峒的女子接来一起过日子、生孩子,也仍算“未婚”。后来为了确保族人数量与质量的稳定,班隆卡的某一任寨司废止了多妻制,将“不允许与‘低级’族人通婚”变更为“可进不可出”,即糯腊峒那类寨子里的女子可以嫁到这边,男子也能来入赘,反之则依然不允许;选择了班隆卡的人,必须舍弃原先的信仰,改奉“山神”。信仰不是嘴上说改就算改了,得在“山神开眼”的吉日这天由班隆卡的家人接进寨,再于吉时参拜才行。 第219章 吉日自然得由班隆卡的祭司来算。岩帕动作很快,与召勐说定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拜访了老祭司,不出半日就准备好了算吉日所需的东西。第三天,经过长达几小时的繁琐仪式后,吉日定下来了。说来也巧,正是三个月后——如果兰妲现在已经怀孕,那到了吉日那会儿正好进入平稳期,扛得住雨季赶路、参拜等各种折腾的辛苦。对此,知情人都连声称赞这是桩极好的姻缘,那孩子天生就受山神庇佑,长大了怕是比岩帕父子还不得了。 欢天喜地的热烈氛围中,只有嘎娅悄悄问岩诺:“后悔吗?” 她是在婉莉去她家找朋友们说话那天才知道,侄子把她的警告当成了耳边风。事已至此,她爱莫能助。平日里她总骂岩诺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在算吉日的仪式上看到他在祭司的要求下一板一眼地做这做那,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面对阿姑一针见血的提问,岩诺淡淡回答:“不后悔。” 这是实话。事到如今,岩诺后悔的只是答应兰妲修整了那间树屋。 如果没有那间树屋提供遮蔽,他们只会继续漫山遍野地跑,享受彼此的陪伴,至多躲在隐蔽的角落里忘情接吻,把最后一步留在新婚之夜。 可现在哪怕拿着刀斧把树屋砍成碎片也无济于事,所以他不再后悔了。 “错了就担着。”岩诺补了一句,“阿爸教我的。” 嘎娅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 算好了吉日,岩帕又在家里摆了宴席,答谢祭司、众长老与亲友,也为召勐父女送行。 酒酣耳热之际,老祭司起身,走到场地正中央祝酒。摘掉华丽的百鸟头冠,脱下沉重的兽皮祭司服,他也只是个爱说爱笑的老头,几句打趣准新人的俏皮话就引得众人前仰后合,大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岩诺在笑声中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酒,然后高举着竹筒站起来,笑着冲他说:“阿伯,我想问个问题。” 祭司兴致正高,乐呵呵地招手让岩诺过去,拉着他的手对大伙儿说:“来来,都安静!听听咱们的骄傲要问啥。要是关于女人的问题,我可答不好,得由你们来!一个个积极点啊!” “好好好!”众人拍着桌子起哄,“快问快问!” 岩诺举了举竹筒,又喝一口,笑容不改,“我很好奇,我阿爸的婚事是山神决定的,怎么我的婚事不问问山神的意思呢?” 场子瞬间静了,人们几乎同时看向岩帕,又齐刷刷转回场地中央。 “嗐!”老祭司的脸皱成一团又展开,“别跟你阿爸比!他不是独子,更不是长子,不是原定的继承人,是补上来的。我老骨头不怕得罪他,说句实话,他没有你的福气!” “哦——”岩诺撇着嘴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他转身望向岩帕,“他因为娶了不喜欢的人,勉勉强强生出我这一个孩子来,所以把规矩改了,让我按自己的心愿娶妻,以后好多生几个,免得我家子孙太少,他以后进了神木林不好跟祖宗们交代呢!” 全场哗然。婉莉与嘎娅满脸惊愕,召勐和兰妲不知所措,风暴中心的岩帕却依旧漠然,甚至事不关己般地端起酒来喝。 “孩子,”老祭司将岩诺拽转回来,“你喝多了。”他恢复了做仪式时的严肃,“别再说了,回去,跪下向你阿爸谢罪。” “我正要回去,不用你提醒。” 岩诺甩开他的手,扔掉竹筒,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到岩帕身后,却方向一转,在婉莉面前扑通跪下。 “阿妈,儿子没用,不知道该怎么分担你的痛苦。”他俯身重重一磕,再直起腰,额头红了一块,“我能做只是,不变成他——”他冲岩帕的背影抬了抬下巴,“那种只顾自己的人。” “岩诺!”嘎娅站起来拽他,“发什么酒疯呢你!起来!给我回房……” 岩诺一甩手,差点把她掼倒。 婉莉这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正想去扶儿子,他却又猛地低下去,咚咚连磕两个响头。 召勐皱着眉推了推呆若木鸡的女儿,兰妲也才回过神,慌张地跌撞到岩诺身边,搀住他的胳膊,磕磕巴巴地说:“岩诺,我送你回房间,你醒醒酒……” “兰妲,”岩诺按住她的手,“我不能娶你了,对不起。” 兰妲愣了愣,膝盖一软,瘫坐在地。 “我是喜欢你,但没有喜欢到能跟你过一辈子。” 看着她的表情由困惑转为悲伤,岩诺心里也很痛。但他已经决定了,从听见阿爸打了阿妈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而之后的每一天,阿爸无事发生、一如既往云淡风轻的态度与阿妈遮掩嘴角伤口的拙劣借口都在加深这个决定。 “我了解我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喜欢上别人的,到时候我要么背叛你,要么因为无法背叛你而怨恨你。”岩诺取下左手上的银环交还兰妲,“我们本来能说的话就不多,那么一来,就更是只剩下吵架、吵架,无休止的吵架……” “兔崽子!”召勐突然暴喝,“没良心的兔崽子!”他跳起来揪住岩诺的衣领,硬生生将人拽起,“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啊?!” 岩诺举起双手,“阿叔,我会说清楚的,你先放开。” “不放!你想耍什么花招?!” “我不耍花招,你放手,听我说……” “不放!”召勐目眦欲裂,“你要了我女儿的身子,她已经怀了你的种,凭什么不喜欢她?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你当我是什么?当她是什么?!” 他带来的人气势汹汹地围上来,骂骂咧咧地就要动手。 喜事转眼成了闹剧,宾客们都酒醒了,在老祭司的授意下匆匆围过来,女的扶女的,男的拉男的,劝的劝,骂的骂,乱作一团。 岩帕始终没有回头。喝完了自己的酒,又把桌上被冷落的竹筒扫荡一空,这才撕了片芭蕉叶擦着手,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拨开挡在面前的人,走到还在跳脚叫骂的召勐与被包围得无法脱身的岩诺之间。 即便在他儿子理亏的情境下,他的威慑力依然有效,混乱顿时平息。 “放开他。” 话音才落,岩诺身边的人立刻松开手,自觉后退半步。 “你说你会说清楚,”岩帕觑着儿子,“那最好马上说清楚。” 岩诺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从他身边走过,在他们那张矮桌边蹲下,手伸到桌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个方方正正东西,走回来递给他阿爸。 “我喜欢这种。” 岩帕接过去,站在他身后的嘎娅伸长脖子一瞧,顿时两眼一黑——那不是别的,正是岩诺从她那儿偷走的“画册”,那本外国女明星的写真集。 其他人,包括岩帕,哪里见过这样的“书”? 封面只有几个外国字和一个皮肤白皙的漂亮女人。女人似乎因为站在山涧旁而浑身透湿——湿漉漉的长发捋在脑后;堪堪遮住大腿根的对襟白衬衫,衣领下的扣子一路敞开到胸口,也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显出下面美好的轮廓。她垂手而立,平静地注视着看她的人;她没有笑,却足以令观者心旌摇荡。 人们面面相觑,议论声交织成嗡嗡一片,像极了午后蜜蜂在野花丛中忙碌的动静。 “城里的女人。”岩诺解释道,“既然我可以自己选,那我就要选一个山下城里的女人,那种可以为了我而留在寨子里的城里女人。” 岩帕抬起眼,只见儿子露着两颗虎牙,一如平时那般爽朗。可那对黝黑的眸子,却闪动着恨意——只对他一个人的恨意。 这种眼神,岩帕再熟悉不过了。 多年前,他不顾他第一个孩子母亲的哀求,强行把孩子带回班隆卡,逼得她不得不也跟着来,最后眼睁睁看着感染疫病的孩子死在去下山就医的路上。当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 他也在婉莉眼中见过这种眼神。那时她刚刚经历了可怕的难产,几乎奄奄一息,他却只忙着确认岩诺的性别,然后如释重负地对她说:“太好了,是男孩。你以后不用来我房里了。” 岩诺没说错,他岩帕就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人。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若不是原本继承寨司之位的大哥突然遭遇意外身故,谁愿意回来扛下这令人窒息的重担?在山下做个默默无闻的小会计,与心爱的女人一起抚养孩子,简简单单地生活,不好吗? 他没得选。就像此刻,就算以一个父亲、一个成年男人的眼光来看,认为岩诺这看似混账的行为与决定其实是另一种层面的成长——至少这孩子终于弄清了想要什么、不要什么,可他还是得站在一寨之主的角色里,评估眼下发生的一切将对寨子产生什么消极影响,并迅速做出解决后患的裁决—— “由不得你。”岩帕将书背到身后,悠悠拍打着后腰,“兰妲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你看了乱七八糟的书,又喝了点酒,就开始耍小孩子脾气,像什么话?马上向召勐阿叔和兰妲赔罪,向在场的长辈亲朋赔罪。” 第220章 “好。” 岩诺爽快地应了,再次跪下,冲召勐磕了头,直起腰来,掷地有声地说:“召勐阿叔,我错了。但我真的不能娶你女儿,她跟着我不会幸福的,我不想让她过我阿妈那样的日子。对不住了。” 召勐脸都绿了,撸起袖子就要挥拳,又被旁人拉住。 岩诺面不改色地转向兰妲:“对不起。不过你放心,孩子我会养。生下来交给我,你不用管,你只管找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咚地一声,又磕一个响头。 “各位长辈、亲朋!”他敞开嗓门高声道,“我岩诺,说话不作数,现在不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将来恐怕也不能对寨子负责!我提议!大家重新选个继承人,过继给伟大的坤帕!” 忍了好几天的恶气终于发泄出来了,岩诺痛快得根本憋不住笑。看到阿爸绷紧了两腮,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感觉像吃了颗炸得好香的花生米,恨不得一口气灌下一竹筒酒。 这时,一侧的“人墙”忽然裂出一条路,婉莉走了过来。 她嘴角的结痂还在。岩诺现在看到也依然心痛。他清了下嗓子,准备当着她的面,对着岩帕讲出更难听的话。 可婉莉却径直走到他面前,抬起手,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你闹够了没有?!” 从岩诺记事以来,这还是婉莉头一次对他动手。 为什么?自己替她出了气,她难道还不高兴吗? 岩诺懵了。 “你!”婉莉指了指掌事,“找几个人,把他抓上楼!看好!没有命令不许放出来!” 掌事看了看岩帕,不见他反对,便回头点了几个人。年轻的小伙们立即一拥而上,哪知岩诺眼疾手快地摸出半支弩箭,用锋利的箭头抵住喉咙,唬得众人惊呼着后退。 “谁敢碰我?!”岩诺站起身,向婉莉伸出手,“阿妈!别待在这儿了,这里不是我们的家,跟我走!我能养你,也能养我的孩子!” 这本是不该在这个场合里宣布的下半截计划,可血往头上涌,岩诺顾不了那么多了。 “阿妈!让你吃饱穿暖不等于就是对你好!阿爸不喜欢你还要把你强留在身边,就是折磨你!” “你疯了!”婉莉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扑扑簌簌往下掉,“疯了!” 岩诺喉咙一哽,声音也哑了:“阿妈啊,你还年轻,还可以选……” 砰! 一个东西猛地飞过来砸在他脸上,话被打断了。 岩诺眼前金星直冒,鼻梁一阵酸麻,嘴里泛起铁锈味。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他手一松,弩箭哐当落地。离他最近的人立刻扑过去捡起来扔远。 “嘎娅!”婉莉尖叫,“你干什么?!” 岩诺甩了甩头,勉强睁开眼,看见自己的鼻血正啪嗒啪嗒滴在脚边那本画册上。他抬起头,嘎娅正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岩诺,差不多得了!” 怎么阿姑也这样?岩诺更懵了。他还记得她为了“爱”反抗“规矩”的样子,怎么现在反而站到那一边去了? 是,兰妲的事是自己的错,但想让阿妈摆脱没有“爱”的生活,难道也错了吗? 恍然失神间,掌事趁机带人按住了他,反剪着他的双臂,押着他跪倒在地。 “绑起来。”岩帕冷声下令,“拿我的鞭子来。” 几块鹿肉干巴架在将熄未熄的炭火上。这原本是为要喝到深夜的男人们准备的下酒菜,现在怕是派不上用场了——大概除了召勐和他的人,没有人在看过岩帕不留情面的鞭子后,还有心思留下来喝酒。 皮鞭的破空声化为一道道血痕,连捆人的绳子都被抽断了几处。 岩诺起初还犟着不吭声,可随着疼痛一阵阵堆上来,他还是受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难以自控地流着眼泪和鼻涕,断断续续地哀求:“阿爸我错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岩帕红着眼,喘着粗气,绕着他踱步,不时又落下一鞭,吓得围观的人跟着一哆嗦。 婉莉和兰妲都别着脸不敢看。她们哭干了泪,只剩抽噎。 嘎娅不停地抽烟,嘴里直泛苦。磕掉第三锅烟灰,她终于哑着嗓子叫了声“哥”。 “他已经认错了。再打下去,怕是会被你打死。” 岩帕没应声,就着汗水将落在额前的乱发抹上头顶。银发被汗水浸透,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泛出灰蓝色的暗光。 “打死就打死,这种没心肝的东西,留着也没意思。” 他的语气又轻又淡,却听得人心惊肉跳。没等嘎娅发作,兰妲猛地昂起头喊道:“坤帕!别打了!我不嫁了!不嫁了!我本就不想嫁!是我阿爸说……” “你!”召勐猛一瞪眼,赶紧捂住女儿的嘴。 兰妲奋力挣扎,被她阿爸的人七手八脚地按住。 “让她说!”嘎娅冲上前,用烟枪的细杆打那些手,“放开放开!让她说完!” 那些人叫骂着还击,要抢她的烟枪。嘎娅哪是吃素的,逮住机会就照着一只揪住自己的手咬下去。 那人惨叫一声,从后腰拔出把手枪,狠狠抵到嘎娅脑袋上。 “臭婆娘!松开!” 这还得了!都不消寨司下令,所有在场的班隆卡男人,掏枪的掏枪,亮刀的亮刀。 召勐的人不甘示弱,也纷纷举起武器。 “召勐!”掌事怒吼,“你什么意思?不想活着走出班隆卡了?!放下!” “召勐!”老祭司接话,“这里是班隆卡,不是你们糯腊峒,你想清楚了。” 召勐的脸抽搐了一下,“收起来!放开她!” 嘎娅没好气地甩开那只手,一把拉过兰妲,“过来!” 召勐当然不愿放手,奈何对面一片咔咔上膛声,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拉走。 嘎娅把兰妲推到岩帕跟前,“你刚才想说什么?说!” 兰妲的头随着抽噎一摆一摆,半天张不开嘴。岩帕摆摆手,让族人收起武器,然后拍拍兰妲的肩,“孩子,慢慢说。” 兰妲这才揉揉眼睛,吸了吸鼻子,回头瞥一眼召勐,垂着头说:“阿爸让我,让我,在他出去办事这几天,跟岩诺、岩诺……”她稍稍转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岩诺,眼泪又涌出来,“想办法跟岩诺,睡觉,这样,这样,他就得、得娶我了……” “畜生啊畜生!”召勐跺着脚,痛心疾首地大喊,“连畜生都不如!白养了!” “你才是畜生!”人群中有人高喊,听声音是位大娘,“你这不是卖女儿吗?!” “就是!”另一个女声应和,“之前就有人说你们是故意的,还挨打了叻!” “别打歪主意,说不定还真成好事了叻!” “就是啊!” 越来越多的班隆卡人附和起来,召勐的脸色青了红,红了青。 岩帕叫来掌事,递过鞭子,耳语交待了几句。掌事领了命,招呼手下分成两组,一组送客,一组看住召勐那帮人。 岩帕的手下个顶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人数又多,还都带着武器,召勐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垂头丧气地扶起翻倒的板凳坐下。 婉莉这才扑到儿子身边,边啜泣边奋力扯开他身上的绳子。 见人散了,兰妲又望了眼阿爸,再看看岩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用力吸了口气,抬起头坚定地说:“坤帕,你别怪我阿爸,真的。他没有坏心,不是图你家什么,是真怕我年纪大了嫁不出去,害得我的弟弟妹妹们也被嫌弃,耽误他们成家。真的不怪他,怪我,要不是我以前……” “但你是岩诺的人了这事不假!”嘎娅突然抢话,“要是你真有了岩诺的孩子,不管你俩想不想娶,想不想嫁,就得当一家人!”她转向岩帕,“阿哥,要真按岩诺说的,只要孩子不要妈,传出去我们成什么人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老祭司凑过来,“我看还是按规矩办,人让他们领回去。吉日之前,嘎娅过去瞧瞧,要真有了,那该娶就娶。要是没有,那算了就算了吧!不管有没有恶意,召勐算计到我们班隆卡来就是不够诚心,这不能忍。” “不用等那么久!”嘎娅搂住兰妲,“孩子,你跟岩诺第一次到现在有几天?” 兰妲绞着衣角,面露难色:“我……我没算……” “有没有七天?” “……好像……可能……” “要是已经有七天了,就去山下查个血,一查就知道。” “……我不知道到底几天……” “你冷静点再想想呢?” “我……” “好了。”岩帕终于开口,“不用想了。你再留在我这儿七天,七天后去医院。嘎娅,这几天岩诺就呆在你那儿,别让他乱跑。” “好。那……”嘎娅欲言又止,瞥了眼正搀着岩诺起来的婉莉。 她比岩诺瘦弱不少,摇摇晃晃的几乎扶不住。兰妲见状想要搭手,被她一掌推开。 第221章 “我现在就让人找林场的司机捎话,”岩帕紧盯着妻儿,“叫山下的客人先别来了。” 第186章 番外| 岩诺 10 兰妲没有怀孕。 召勐在医院里暴跳如雷,什么受孕概率根本不听,只痛斥嘎娅跟医生串通一气胡说八道,又指责婉莉在过去的七天里不阻止兰妲做饭,害她受累流产。实在气不过,他还质问岩帕是不是在那辆拉众人下山的面包车上动了手脚,不然一路怎么那么颠,把孩子都颠没了。 眼见跟他扯不清,嘎娅决定带兰妲再做一次详细的妇科检查。为此,众人不得不在山下多逗留一天。岩帕趁机按市价将召勐上门时送的所有糯米折算成现金,添数凑整,打算等第二轮检查结果出来就还给他。 最后,面对天书似的检查报告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字一顿强调的“没有流产迹象”,召勐只能认了,却转头攻击是岩诺有毛病,直到岩帕拿出准备好的钱才偃旗息鼓。他收了钱,直接拖着兰妲回了糯腊峒。 婚事彻底泡汤,岩诺由内至外都毫无波澜。 那天被抬到嘎娅家后,他就开始发低烧,跌进了漫长而混沌的梦境中。 在梦里,他时而在神木林里徘徊,几乎要被那无形的沉重感压到窒息;时而又去到某座陌生的山里,沿着山涧,怅然若失地寻找。 在梦里,他遇见过兰妲,她如重逢时那样开朗,敏捷地爬树,笑声清澈如铃,精灵一般;也遇到过画册里的姑娘,与她拥抱、亲吻,在芭蕉叶下缠绵,可一眨眼,她的脸却模糊了。 他还看到了婉莉。看到更年轻一些时候的她躲在角落偷偷打量那个不常回寨子的青年,然后假装不经意地与他擦肩而过。看到她因为一只红山鸡落在了自家房顶上喜极而泣。又看到她长大了,抱着一个婴儿倚在窗边,笑容渐渐变淡,眸子也失去光彩。 他还看到了素未蒙面的孩子们。死去的、同父异母的兄长,以及哭闹着向他索要母亲的骨肉。 好多梦啊。多到醒来也久久回不过神,回过神来已泪流满面。 为谁哭泣?岩诺说不清。 当嘎娅告诉他,如果兰妲有孕,他还是得娶,他只是点头,含糊不清地回应:“是的,应该的。” 嘎娅吓了一跳,以为他被吓傻或是烧傻了,赶紧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堆问题。确认他的智力没有受损,她才心有余悸地问,怎么又想通了? 岩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为什么,只是太累了。” 外伤确实折损精气。嘎娅稍稍放下心,安慰侄子,等伤养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下山去医院的那个清晨,车先来接嘎娅。岩诺早早起床,跟着他走到车旁,拉开门就要往里钻。 嘎娅拽住他,“不是说好了你不去吗?你身子还虚,召勐也还在气头上,万一又跟你闹起来很麻烦的。” 岩诺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退到路边。 见他这样,嘎娅的心又提了起来。耍赖是岩诺的惯用把戏,起初跟他说不要他去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他要出尔反尔的准备。她甚至想到了他会怎么强词夺理——“我被打得这么惨也该去医院看看”,然后一本正经地保证“我绝对不跟他闹”。她也打定主意,他要赖,她不跟他多掰扯,劝两句不听就随他,等车开到他家门口,岩帕自然会收拾他。 可他居然这么听话,乖巧得像别人家的孩子。 不对劲。嘎娅暂时不敢告诉岩帕和婉莉,只能反复交待管事,在他们下山期间一定要看好岩诺。 车子驶出寨子,岩诺已经在路口站着了,木头桩子似的,在倒车镜里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在山下度日如年地熬了三天,今天紧赶慢赶回到寨子里,见他安然无恙,哪怕还是没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嘎娅仍在心里给山神磕了一千个响头。 “岩诺,”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除了你不用为孩子结婚,还有一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岩诺想都不想,“不知道。” 嘎娅不敢多卖关子,迅速抛出答案:“你阿爸同意让你下山了哦!” 不是哄他开心胡诌的。召勐说岩诺有毛病,岩帕听进去了,回来的路上就说也要安排岩诺下山体检。 “哦。”岩诺还是淡淡的。 “……你怎么了?”婉莉警觉起来。 虽说出事后、下山前,她每天都亲自来照料儿子,但也只当他的呆滞是伤痛造成的精神不振。这会儿见他对“下山”都没太大反应,她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没怎么。”岩诺平静地说,“什么时候?” 婉莉和嘎娅对视一眼,无比心疼地捧住他的脸:“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你呢?”岩诺反问,“你去不去?” “当然当然!”婉莉忍不住哽咽,“你去哪儿阿妈都陪你!” “你不怪我了?我没问过你的想法,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你不生气了?” 说着这么懂事的话,脸上却还是没有表情。婉莉的眼泪夺眶而出。 “孩子,不怪你,不生气了……你也……也别怪自己,别生自己的气啊……” “明天就出发!”嘎娅感觉实在不妙,“现在就回你家,让你阿爸安排!” 自从第一次走上寨外那条蜿蜒的盘山路,岩诺就对它的尽头好奇不已。等长大了一些,他开始往那些拉木料的卡车上躲,试图跟着偷溜下山,结果每次都被发现——岩帕虽不及婉莉了解儿子“奇怪”与否,但对他这点心思摸得很透,早跟司机们打过招呼,抓到这倒霉孩子就有奖励。 偷跑的路子被彻底掐断,岩诺只好主动找阿爸谈,想要个明确答复,他到底什么时候能下山看看。 岩帕只答,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时候,原来是指这种必须确定他的生育能力有没有问题的时候。 颠簸在下山路上,岩诺越想越好笑,僵了快半个月的脸部肌肉终于活泛起来。他扭过头,笑着问坐在斜后方的岩帕:“要是我真有毛病,治不好的那种,一辈子都没法让人怀孕,你打算怎么办?再生一个?跟谁生?” 岩帕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继续养神。 路的尽头是山瓦综合医院。 确实像兰妲说的,没意思。 天气那么热,医院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却还是让人感觉冷飕飕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是冷的,那些穿得怪模怪样的山下人也是冷的。他们要么不吭声,要么一开口就不耐烦,嗓门大得好像别人是聋子似的。 医院外面也没可什么稀罕的。各种小摊挨挨挤挤,跟山里的集子差不多,卖的东西都普通得很,连最常见的野味都没有。 冷感与无聊盖掉了本就被消磨得差不多的好奇心,岩诺只想快点回班隆卡。 两天后报告出炉。经过全方面检查,除了身上的外伤,他一切正常,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离开医院,岩诺迫不及待地钻进来时坐的车,不料被嘎娅拉住。 “我们坐那个。”她指了指正朝他们开来的另一辆面包车。 “……为什么?” “因为你还要跟我去一趟光莱。” 岩诺怔住。他听卡车司机们说过,光莱是跟首府嵊武繁华得不相上下的大城市,天上还有飞机嘞! 他有些惶惑地望向岩帕。 “你阿妈折腾了这几天,反复下山两次,吃不消了。”岩帕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我先带她回去了。你就跟着你阿姑,听她的话,别惹事。” 婉莉拉过儿子的手,塞给他个鼓囊囊的小布包,柔声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买。在外面别省,别惹事。” 岩诺半天反应不过来,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也依然望着那个方向。 “你看,你十六岁就能下山见世面,还能去光莱那种大城市,比你阿爸强多了。”嘎娅拍拍岩诺的腿,“你阿爸十八岁才下山,虽然在山下待了两年,但也只在山瓦打转。他以前可羡慕我了,现在该羡慕你啦!” “怎么可能……”岩诺靠到头枕上,看着窗外,“他现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有别人羡慕他的份。我是要看他眼色的人,有什么值得他羡慕的?” “是,他现在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你算算,他一年出几次远门?” “出几次也是出啊!”岩诺皱眉嗤笑,“出几次都会跟那个女人见面啊!” 嘎娅噎了一下,赶紧清清嗓子,正色道:“莎莎阿姨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跟你阿爸见面,就是吃吃饭聊聊天。” “你在场?” “我不在,可我也认识莎莎好些年了,还算了解她的为人。她要是那种女人,你阿爸当年也不会跟她在一起。” 岩诺不作声了。 嘎娅也靠上头枕,望着前方顾自说:“好多年前,你阿爷当上寨司后,为了把木材生意抓在自己手里,专门从山下请了个老师教他通用语。那时我两个哥哥——就是你没见过的阿伯和你阿爸——已经是大孩子了,顺便也跟着学。过了两年,我也大了,也学上了。” 第222章 “那个老师我还记得,是个老头。他的退休金被赌鬼儿子抢光了,隔三岔五还有人上门要债,所以他才愿意上山。人挺负责的,教得也不错。他看我才学会说话就开始跟着巫医婆婆认草药,就跟你阿爷提议,送我去山下念书,将来考个卫生学校,学点现代医学知识,以后会治的病多了,我们家族就会更有威望。你阿爷很敬重他,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同意了。” “两个哥哥看我竟然能因为这个下山,就求老师也帮他们说说看。老师心软,就又用类似的说法找你阿爷商量。他特别强调你阿爸对数字很敏感,很适合学会计,以后对生意很有帮助。你阿爷没听。他的顾虑很简单,山下花花世界,男孩心野,万一去了就不肯回来怎么办?女孩不一样。女孩胆子小,好管,叫回来就回来了。” 听到这里,岩诺忍不住搭话,“但阿爷万万没想到,你比男孩还野。” 嘎娅笑起来:“是啊!所以后来他真的气得要命!” 岩诺也笑了:“肯定气啊,感觉像被你耍了。” “不过呢,”嘎娅接着道,“他虽然不让你阿伯和阿爸下山,还是交代我,在山下留意收集些报纸杂志什么的,放假带回来给他俩看。后来那老师还让我帮你阿爸带一套会计入门书,说要教他。” “你阿爸呢,一学就着了迷。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也跟你一样,压根不感兴趣。你阿爷一天天越看他越来气。正好老师干不动了,要回家了,你阿爷就干脆让你阿爸送他下山,顺便去山下找合作过的生意伙伴学学做生意。你阿爸高兴坏了,下山没几天就报了个夜校学会计。他跟莎莎,就是在夜校里认识的。” “我说莎莎人品没问题,不是张口就来的。她知道你阿爸的身份,明白他不可能留在山下,自己也不会跟他上山,所以就算对他有好感,也始终保持着距离,从没有越轨的举动。” 岩诺撇撇嘴,“得了吧,那孩子哪儿来的?” “啧!”嘎娅拐他一下,“听我说完!” “后来有一阵,木料生意特别火,你阿伯那时已经开始当家了,就让你爸在山下驻点盯行情和盘口。你还别说,你阿爸带了几拨优质客户上山,谈成了好几笔大订单,让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挣到了钱,兄弟俩的口碑好得不得了。” “尝到了甜头,他俩就想以后都采用这种模式。这么一来,你阿爸不就以为能长期待在山下了嘛,所以就开始拼命地追求莎莎。他守了莎莎两年啊!期间都没跟别人来往过,哪个女人受得了这个?不就答应了嘛。两人都知道家里那关难过,这才决定先生孩子。有了孩子,老家伙们不同意也得认了。” “这一切看着很完美对不对?是很完美,直到你阿伯出了事。” 那位年轻的寨司,一直为人正派,却在青梅竹马的发妻怀着第三胎期间,同一个随卡车上山做“生意”的女人搅到了一起,然后头脑一热,竟决定与对方私奔。两人在一个雨夜冒险下山,不幸遭遇车祸,双双殒命。 “有人说他被那妓女下了蛊,也有人说他得意忘形……”嘎娅叹了口气,“只有我和你阿爸不觉得奇怪。大哥因为太听话,压抑得太久了,迟早会做出格的事。只是,我们没想到,他会因此丢了命。” 岩帕收到哥哥出事的消息后,深知家族重任自此落到自己肩上,便马上收拾行李,准备回寨子。为了尽快说服莎莎跟自己走,他强行抱走了才百天大的儿子。莎莎无奈,只能辞掉工作,硬着头皮上了山。 “雨季山里蚊虫多,奶娃本来就招虫,千防万防,那孩子还是被叮了。起初只是发热,当普通伤寒治着。后来情况越来越糟糕,才急急忙忙往山下送,结果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咽了气。” 嘎娅长叹一声,“那孩子在神木林里的坑是你阿爸用手挖出来的,指甲都翻了两个。没几天,莎莎不声不响地下了山。你阿爸跪在神木林里哭了一整夜,谁劝都不管用。第二天人走出林子,头发全白了……有一回他喝醉了跟我说,如果能再选一次,就算被打死,他也不会学通用语。所以我给你书看,他是很反对的。” “岩诺,阿姑跟你讲这些,不是替你阿爸说话,让你原谅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是走过怎样的路,才成了现在的样子。你了解了,以后想以什么方式和他相处都行,只要你心里舒坦。” “人活着就是很无奈的,尤其是被困在某种身份、某种责任里。身份和责任意味着必须做出选择,而有选择,就会有辜负,要么辜负别人,要么辜负自己……岩诺,你以后也会面临选择,比这次与兰妲婚事更大的选择,阿姑希望,到时候你能做得比我们这辈人好。” 说话间,车子驶进了一个服务区。汽车要加油加水,人也得补充能量。 岩诺被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往事弄得没有胃口,跟嘎娅说要在四周转转,顾自走开了。 服务区除了加油那块地方铺了水泥,其它区域都还是泥地。卖小吃和水果的摊位鳞次栉比,岩诺背着手绕了一圈,没什么感兴趣的,便朝停车场一侧的树林走去。沿着林子边缘踱了一阵,他发现了一只没见过的鸟。 它有点像雾隐山上常见的花山鸡,只是小了一圈,脑袋上也没有顶冠。胆子倒比山鸡大,见有人也不逃,继续若无其事地在树枝上蹦跶。 总算碰着稀罕玩意儿了。岩诺习惯性地往后腰上摸。摸了个空,他才想起来,自己前阵子都木愣愣的,这回出门连弹弓都没带。 不打下来瞧瞧不行。他盯着那鸟,慢慢蹲低,摸了两颗小石子,接着缓缓起身,闭上一只眼瞄了瞄,猛地将石子掷出。 鸟儿惨叫一声,扑棱着翅膀跌下树,快要落地时又突然振翅飞起,歪歪斜斜地逃了。 还来不及可惜,岩诺就听见身后传来掌声,回头一看,是个宽肩阔背的高个男人。 男人头发剃得极短,穿一件松松垮垮的花衬衫,扣子开到胸口,袖子也松松垮垮地挽到臂弯,露出左侧小臂上交错的狰狞疤痕。他头上卡着墨镜,耳朵上戴着闪亮亮的耳钉,脖子上挂着项链,手腕上还有手表,浑身散发着浓香,简直像只丁零当啷的花蝴蝶。可偏又眯着眼,斜叼着半截纸烟,笑得痞里痞气,完全没有蝴蝶可爱。 “好厉害啊你!”男人走过来,吐掉烟头,用脚碾灭,然后指指岩诺的笼基,“山上,来的?经常,打猎?” 岩诺又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你不用这样说话,我听得懂通用语。” “嚯!”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山里大户人家的少爷啊!这是要去哪儿?光莱市区?” “……我不是少爷。对,去光莱市区。” “哦——”男人颔首,往树林里瞅了瞅,饶有兴致地揽住岩诺的肩,指着一个方向说,“那根树枝,横的那根,看到没?” 岩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了。怎么?” “能打中吗?那可有点远哦。” “嘁!”岩诺不屑地瞟他一眼,重新捡了块稍扁偏大的石头,在手里抛了两下找感觉,接着微微侧身弯腰,调整角度,瞄好准头,甩臂一掷—— 目标树枝被准确击落的同时,树下的草丛里猛地弹起个人,提着裤子大叫:“卧槽!谁?!他妈的谁干的?!” “哈哈!”身旁的男人大笑着拍拍岩诺的后背,“好好好!神枪手啊你!” 草丛里的人皱着脸勾着腰往外看,“盛、盛哥?” “啊。”被称作“盛哥”的人懒洋洋地搂住岩诺,“就是你爸爸我。我让这小兄弟打的,怎么?有意见?” “没有没有!”那人讪笑着系皮带,“可我这不是在拉屎嘛……” “你是拉屎,还是在屎上雕花?老子等你半个小时了!” “错了错了!这就来!” “狗东西!”男人骂了一声,又笑眯眯地转向岩诺,“以前去过吗?光莱市区。” 岩诺本想如实回答,话到嘴边却变成:“去过啊。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小铁盒,“薄荷糖,刚买的,没拆过。小小谢礼,不成敬意,别嫌弃。” 岩诺大方接过,“谢了。” “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人。”男人又拍拍他的后背,“玩得开心。走了。” “盛哥”那台车的引擎声比岩诺此前见过的任何车都响。轮胎飞速转动,扬起一大片烟尘,车子在其间猛然甩尾掉头,像只暴躁的牛。岩诺看到那个拉屎男万分紧张地吊在拉手上,不由得笑出声。目送着车子走远,他拆开“谢礼”,倒了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清凉感在唇舌间徐徐弥散开,岩诺长长舒了口气,莫名又对路的尽头生出了期待。 第187章 番外| 岩诺 11 路的尽头是光莱。 不,更准确地说,自从路变得平整宽阔,两侧的护栏不再凹凸破烂,它便没了尽头。它扎进高楼大厦组成的森林里,分岔出更多的路,朝四面八方延伸。大大小小的车辆如鱼一般在路上畅游,来去都一样匆忙。 第223章 车子驶入市区,岩诺再无暇与嘎娅说话。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窗外,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完全超乎了他此前就着零碎信息想象出来的世界。等下了车,真真切切地走进这个世界里,呼吸着与山里截然不同的空气,他深感自己是一个闯入者,闯进了这片不知被什么神明守护着的异域。这神明绝不可能是他们的山神。山神没有这么华丽,也不喜欢热闹,似乎……也没有这么年轻。 与没什么可稀罕、也没什么意思的山瓦市区不同,这里的稀罕玩意儿多到让岩诺手心冒汗——要是在这种地方生活,每天要做的选择未免也太多了! 嘎娅没有这种苦恼。她泰然自若地领着侄子在街道上穿行,不时指着某个地方告诉他,那里原来是什么样。她买了很多东西,准备送给接下来几天要拜访的朋友们。 夜幕降临,看到这个世界又变了副模样,岩诺已经惊讶得累了。偶然路过一处街角,几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女人,指间夹着香烟,招手叫他过去。他懵懵懂懂地提着大包小包往那儿走,没走几步便被嘎娅拽住。 “看不出来她们是做什么的吗?”嘎娅哭笑不得,“你在山上也见过啊!”她指向她们身后那片招摇的霓虹,“那种地方最好不要去。” 岩诺盯着那儿想了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赶紧冲招呼他的女人摇摇头。对方倒也不恼,笑着送来个飞吻。 这次让儿子下山见世面,岩帕下了大本钱,特意叮嘱嘎娅别带他挤小旅馆了。嘎娅一点不客气,直接订了星级酒店的套房。 进到房间里,岩诺先是研究马桶,冲了好多次水;接着仔细观察电视机,把遥控器上的按钮按了个遍。他也第一次尝试打电话,在嘎娅的授意下,跟送他们来的司机确认第二天碰头的时间,又跟酒店订了两份炒饭套餐。等餐期间,岩诺站到床上,先是小心地踮踮脚,确定床垫不会被他踩散架,才大胆地蹦了几下,最后猛地一跳,背朝下栽到床上。一时忘了后背有伤,他痛得龇牙咧嘴,但依然兴奋不已。 这晚自然是睡不着了。岩诺在会客厅里开着电视,关掉声音,然后站在落地窗前盯着远处银河似的车流看,直到腿酸站不住了,才头抵着玻璃,摊开手脚,在地毯上仰面躺下。 正发着呆,一个闪烁的光点闯进视线。他以为是流星,可它并没有下坠,只在夜空中平缓移动。 岩诺猛地翻身爬起,整个人贴到玻璃上,挤着眼使劲看。渐渐地,他隐约听到一种与汽车引擎声完全不同的轰鸣。 飞机。尽管根本看不清光点周围的轮廓,但岩诺万分确定,那就是识字绘本上画的、卡车司机们嘴里说的,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鼻腔泛起一阵酸,他冲到嘎娅房门前,硬把她敲醒了。 “我知道你以前为什么不想回寨子了!”岩诺急急忙忙地说,“换我我也不回!我现在就不想回了!” 嘎娅眯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真的假的?” “真的!”岩诺拉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我想在这儿住一阵!阿姑,你能不能帮忙跟我阿爸说一说?” “……一阵?” “对!”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嘎娅叹了口气,舒展开眉头,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指指角几上的座机,“先不急。你打个电话给前台,问一问我们住的这间房多少钱一晚。” 岩诺没有多想,抓起听筒按了前台键。他很快问到了答案,兴致勃勃地报告给嘎娅。 嘎娅没发表意见,只让他把婉莉给的小布包拿出来,数数里面有多少钱。 岩诺照做。刚数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脸上忽地一烫,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也不是一定得住在这么好的地方,有个睡处就行。我会想办法挣钱的……” “想什么办法?”嘎娅盘起腿,抱住胳膊,“说来听听。” 岩诺抓耳挠腮地动起脑筋,竟然摸不到半点头绪。焦头烂额之际,一个词猛然撞进脑海——“玛巴埃”。 可这算什么答案?讲出来要挨训不说,他原本就瞧不上威罗那种为了钞票下山卖命的人。哪怕这会儿已经有点理解那些人选择做“玛巴埃”的原因,也依然瞧不上。 “除了‘玛巴埃’,”岩诺垂眼揉了揉鼻子,“我在这儿还能做什么?阿姑,我这才来嘛,不懂……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也不懂啊!要不是念过卫生学校,知道能找什么工作,当年我也不会来这里。” “……哦……” “既然说到这个,阿姑倒想问问,前阵子你闹那一场,要你阿妈跟你走,说你能养她,也能养你的孩子……是要怎么个养法?” 像老猎人那样,靠山神的恩赐养活一大家子——这个早就想好的答案,此刻突然显得苍白而荒唐,岩诺根本没法说出口。 嘎娅没再追问,只是放开胳膊,捏了捏他的肩。 “岩诺,阿姑最不喜欢跟你们年轻人讲道理,因为那样显得我很老。今早在路上跟你讲了一点,我就觉着自己至少老了十岁。” 岩诺笑不出来,低头搓着阿妈给的小布包。 “所以现在我也不多说,就一句。山下再好,没有人需要你,你就是无根的草,风一吹就没了;山上再差,可不止是我们家族,是整个寨子都需要你,你就是生来要在雾隐山扎根、要为班隆卡顶天立地的树……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岩诺顿了几秒才点头,低声说:“我没觉得我们山上差……” “不着急。”嘎娅打了个呵欠,“我们还要待好几天呢!够你好好看看,我们山上到底不差在哪儿。” 除了红灯区,岩诺知道,城市里还有赌场、黑拳场之类,特别容易发生各种骇人听闻事件的场所,越是繁华的城市里越多。因此听嘎娅那么说了之后,他以为接下来她会带他去那些地方走马观花地见识见识山下的“不好”,好彻底打消他待了没几个小时就想长留下来的妄念。 哪知,他完全想错了。 嘎娅非但没那么做,反而尽领他去那种山上永远不会有的地方——体育馆、博物馆、电影院……他们甚至专门去了机场跑道附近,结结实实地观看了飞机起降。 而每天傍晚,岩诺都会跟着嘎娅走进不同的餐厅,与不同的人共进晚餐。 男的、女的,黄皮肤黑眼睛、白皮肤蓝眼睛……都是嘎娅在山下生活时认识的人。这些人十分热情,出手也相当大方。其中有个华人,除了请客吃饭,还硬要给岩诺塞“利是”。嘎娅起先不让收,跟那人吵架似地拉扯了半天才松口,搞得岩诺一头雾水。直到发现那小小的红色硬纸包里装的居然是张大额钞票,他才弄明白那顿拉扯的意思。 筷子、刀叉,气味浓郁的白酒、散发着果香的葡萄酒……哪怕不太会用,也不太习惯那些味道,新奇的体验仍让岩诺感觉不错。 感觉越好,他越不懂嘎娅的用意——难道不担心他被这些“好”弄昏了头,死活都要留下来吗? 还有件事他也不懂,都下山了,嘎娅为什么还要坚持穿传统服装。她不但自己穿,还要求他也穿。 在山里,岩诺虽然经常穿裤子,但也很习惯穿传统笼基,不存在方不方便的问题。他只是觉得,在城里这么穿,有点格格不入。无论是走在大街上,还是走进那些餐厅里,他总能感受到让人不自在的打量与低语。 最尴尬的是去某间餐厅与一对“洋人”夫妇碰面那回,姑侄俩被穿着笔挺西装的侍应生拦在门口不让进,委婉地劝他们“换一身再来”。其实那天去之前,两人特地回酒店换过衣服了,穿的可是上等料子缝制的、在隆重的节日里才能拿出来的行头。嘎娅当然不依,非要对方讲清楚是什么意思。她脸上的刺青和装扮本来就够特别的了,加上那咄咄逼人的大嗓门,引得进出餐厅的人纷纷侧目。最后要不是她的朋友出来得及时,他们差点被保安扔到大街上。 那天饭后,岩诺说什么都要去买身山下人的衣服。 嘎娅没拦着,只淡淡问他为什么想买,是觉得山下人的衣服好看,还是觉得穿着山里人的衣服丢脸。 岩诺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是后者。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嘎娅接着问,“我们又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丢哪门子脸?那些去寨子里的山下人,你见哪个因为穿的衣服不自在了?换句话说,你会因为他们穿得我们跟不一样就瞧不上他们吗?” 岩诺蓦地想起兰妲说的“瞧不起”。那个拦下他们的侍应生,那些要赶他们的保安,未必买得起他们那身行头,八成也住不起他们住的套房,可他们照样“瞧不起”他们,连演都不演。这样的人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看起来更为光鲜的了。 那时岩诺跟兰妲说他信,其实没太过脑。这下,他是打心底里信了,也到底明白了嘎娅没明说的“道理”。 第224章 离开雾隐山的第七天,岩诺终于开始想家了。 嘎娅倒不慌不忙,照样乐呵呵地接着安排去这去那,见这个见那个。又被拖着跑了两天后,岩诺宁愿在房间里睡觉,也坚决不出门了。 离家第十一天,嘎娅终于宣布,次日退房,打道回府。不过回到山瓦府,上山之前,她还得去一趟民族文化研究院,帮这边的朋友转交些资料。 只要终点是家,岩诺怎么都行。那一晚,他像刚来到时那样,躺在落地窗边睡着了。 民族文化研究院,光听名字就无聊。跟着嘎娅在到她朋友的办公室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岩诺已经哈欠连天。 嘎娅的朋友见状,便塞给他张出入证,让他出去转转。 岩诺如获大赦,一口气逃出研究院。恰逢不远处的街面上有集子,他走过去逛了一阵,给婉莉买了顶漂亮的竹斗笠,又给自己挑了把顺手的猎刀。 在光莱待了那么些天,岩诺什么都没买。不是没有相中的东西——他可太想要电视机了,感觉看那玩意儿比看书有意思。但他知道,要是真搬一台回去,岩帕肯定摆脸色。更重要的是,婉莉给的钱不太够,他又不好意思问嘎娅要,最后只能作罢。 回到研究院,见嘎娅聊得正高兴,岩诺只好又下了楼,百无聊赖地沿着风雨廊溜达。走到一块空地处,他听到一阵笑声,循声望去,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面一棵葱郁的大树下,四个姑娘正围坐在石桌旁说笑。 她们跟兰妲年纪相仿,都是山下人打扮。几个人皮肤都很白,其中一个穿牛仔背带短裙的,那腿简直白到反光。 在光莱,岩诺光顾着看稀罕,没怎么留心看人。再说那儿人也太多了,想看也看不过来。眼下不一样,最让他好奇的那类人就坐在几步开外,像是为了弥补他的遗憾,被什么看不见的能量从他刚离开的城市里搬过来似的。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岩诺不知不觉地靠住一旁的柱子。 姑娘们很快注意到他,接二连三地看过来,然后凑到一块儿小声说了几句,都捂着嘴笑了。 想来也怪,相似的反应,在光莱就让人不舒服,在这儿却不会。岩诺揉了揉鼻子,取下背在身后的斗笠扇风。想到一直紧盯着人家不太好,他努力移开视线,只用余光去瞥。 她们那么年轻,来这地方做什么?这儿又不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公园。 莫非……她们也在这儿工作?那怎么不在楼上蹲办公室呢? 嘀嘀! 喇叭声打断了岩诺的琢磨。一辆面包车开进了空地里,调了个头,停在他正前方的矮楼前。 姑娘们纷纷起身,快步走过来。有两个挽着手的,又看了看岩诺,一个对另一个耳语,又吃吃地笑。 司机下了车,拉开尾门朝她们吆喝:“都拉来了,快来搬!” 穿背带裙的姑娘率先走到车后往里一看,“啊?这么多?!” “你们人也多嘛!”司机说,“一人搬一箱,两趟就搬完啦!” “可是一箱很重啊!还要上楼,我们怎么搬得动?!” “那两个人一箱嘛!多跑几趟咯!” “两个人一箱也不好搬啊!”另一个长发姑娘说,“师傅,你帮我们搬吧,请你吃雪糕!” “我得走啦!还有别的货要拉呢!你们叫几个男的来嘛!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谁都愿意帮忙的啦!” “其他人都在忙呀!师傅……阿哥,我们是来做课题研究的大学生,顺便帮这里的人打打下手,哪里好意思再麻烦他们,你帮帮忙吧!” “是呀!帮帮我们嘛!”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恳求起来,弄得那司机红了脸,只好说:“那我也有事要忙呀!只能帮你们从车上搬下来啦!” “也行也行!” “麻烦你啦!” 司机爬上车,吭吭哧哧递出个箱子,车外两个人一起接住,顿时“哎哟好重”地喊。岩诺挠了挠头,重新背上斗笠,大步走过去,在周围惊讶的目光中稳稳接住第二个箱子。 确实不轻,不过对他来说是小意思。 “看嘛!我就说嘛!会有帅哥来帮忙的!”司机笑道。 他朝岩诺喊了声“兄弟”,突然意识到什么,改口换了种语言,说了几句话。 虽然也是方言,但跟寨子里讲的不太一样,岩诺只听懂了“帮忙”和“二楼”。不过看对方的神情,他猜是让他好人做到底,帮忙搬上楼。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便点了下头。 “呐呐呐,”司机切回通用语,“你们不用请我吃雪糕了,请他就行啦!” “太好啦!” 穿背带裙的姑娘点点岩诺的肩,笑着一字一顿地说:“跟、我、来!” 白的脸、白的脖子、白的胸口……她真的太白了,白得跟那本画册里的人不相上下。 不但白,身上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岩诺的心跳猛然加速,脸也烫了起来。他连忙收回目光,用力点点头。 悔婚那天,岩诺故意拿出画册,说自己喜欢城里女人,主要就是为了气岩帕。可现在真碰上了城里女人,他发觉自己当时说的,不完全是气话。 大学生,听起来就比“学生”厉害,肯定读过不少书。岩诺一边汗流浃背地干苦力一边想,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用他念书给她听,也不用担心没话说,只怕话多到说不完! 美好的想象让他压不住嘴角。可现实是,直到搬完所有东西,岩诺硬是没好意思跟她们搭一句话。更别提后来被她们包围着坐在台阶上吃雪糕,他的手都在抖,能张嘴吃东西已经是极限了。 姑娘们看出他害羞,坐下后也没怎么出声。安静了一会儿,坐在他前面的短发姑娘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小声地问同伴:“要不要问问他是什么族?” “怎么问呀?他又听不懂,我们也不会说方言。” “其实他不一定是山上的吧?我看这边市区里也有很多人穿笼基……” “他带着刀呢!”背带裙姑娘坐在岩诺左边,“而且我不是说了吗?他是跟一个女的一起来的。那女的脸上有刺青,绝对是山里的!” 岩诺的心莫名往下一沉。 “唉……”他右边的姑娘叹了口气,转头打量他的侧脸,“这么帅,鼻梁太优越了……人又好,好可惜啊……” “可惜?”左边嗤笑一声,“‘玛巴埃’而已,有什么好可惜的?” 仿佛猝不及防被躲在暗处的毒虫蜇了一下,疼痛将岩诺从被香气熏得飘然的状态中拽了出来。 “野蛮、不开化,沉浸在所谓的传统中自嗨……”背带裤姑娘俯下身,望着岩诺右边的人咬了口雪糕,“你呀,花痴一下就行了,真跟这种人在一起,就等着吃苦头吧!光是不停地生孩子都能要了你半条命!” “哈哈!那你还离他这么近?” “逗他啊!你们不也是吗?不好玩吗?” “我看你是被项目报告搞疯了吧?哈哈……” “我觉得我们都被搞疯啦!” 她们大笑起来。 岩诺也笑了。 居然能因为这种无聊的恶意笑得这么开心,这些山下人也是够可怜的。 “看,他还笑呢!傻乎乎的!” “他要是听得懂你的话,非把你抢到山上好好‘惩罚’不可!” “就是的!他看你看得最多,肯定对你有意思!” “妈呀!你们别说了,别把我吓死!” “哈哈……” “岩诺!”嘎娅同她朋友沿着风雨廊走过来,见侄子坐在一群女孩中间,眼睛瞪得溜圆。 “你小子……”她走到台阶下,似笑非笑,“这么快交到朋友了?” “不是朋友。”岩诺用通用语应着,站起身,转向背带裙,“麻烦让一下。” 姑娘半张着嘴凝固在原地,其他人也面面相觑,像见鬼似地弹起来让路。 岩诺往上跨了一级台阶,绕过背带裙,若无其事地吃着雪糕走到嘎娅跟前,继续用通用语说:“这会儿上山太晚了,不安全,是不是还得在山下住一晚?也行。明天早点出发,争取赶回家吃午饭。我想吃我阿妈做的菜了。” 第188章 番外| 岩诺 12 回到班隆卡,岩诺不再热衷呼朋唤友,也把书都还给了嘎娅。他开始学做饭、种菜等先前压根儿没想过要学的生活技能,也更加频繁地去打猎。猎来的野物,一部分留给两只小狗做口粮,其它的则卖给那些卡车司机。 司机们大都认得他,也听过些寨子里的八卦。有回买完东西,大伙儿故意留他吃饭,然后问他:堂堂班隆卡少主,守着那么大个寨子、那么多林场,干嘛像个猎户似地赚这点辛苦钱? 岩诺只拿想买电视机说事。 其实回来后,他就对电视机没了兴趣。想赚钱不过是想看看,靠自己仅有的本事,到底能挣多少而已。 赚来的钱都被整理好塞进竹筒里,藏在衣柜深处,静静地等着某一天能派上用场。至于具体会是哪一天,它们的主人也不清楚。 第225章 转眼雨季过半。这天岩诺不准备进林子,早起去练了踢技,在师父家吃过早点才慢悠悠往回走。还没进院门,他就瞧见岩帕坐在板凳上,正掰着饼子喂狗。 两只小狗来班隆卡将近五个月,总算有了点它们长辈的样子,只是依然胖嘟嘟的,跟威猛毫不沾边。没办法,小家伙们太馋了,就算已经吃了一肚子肉,见着片煮白菜也都会抢,更别说香香软软的饼子了。 明明交待过不要喂这种最容易增肥的玩意儿!岩诺很不爽,吹了两声响亮的口哨。小狗们闻声,兴高采烈地扑过来,舔舔他又调头跑回岩帕脚边,眼巴巴地盯着没吃完的饼。 如此来回了两次,岩诺索性走过去,一手提溜起一只,没好气地训道:“你们是狼变的!只能吃肉!肉!再吃这些不该吃的,越吃越胖!再胖,就把你们宰了烤了吃!” 小黄狗没有意识到严重性,还咧着嘴摇尾巴。小黑狗被吓到了,紧张得直舔嘴,最后哼唧一声,滋出一泡尿。 要不是岩诺躲得够快,差点就被狗尿洗了脸。 “哈哈!”岩帕拍腿大笑起来。 岩诺放下狗,冷眼瞅他:“我说了,别喂我的狗吃这些!” “早上它们饿得直叫,你又不在。”岩帕还是把剩下的饼掰成两半扔给狗,“最后一点,别浪费了。” 看着小东西们抬着饼飞快逃走,岩诺忿忿骂了句,正要转身上楼,被岩帕叫住。 “昨晚我跟你阿妈商量了一下,我们打算一起去神木林,祭拜你哥哥。” “……我哥哥?”岩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口?” 岩诺从山下回来后,这个家能相安无事,是所有人不约而同闭紧嘴巴的结果。现在岩帕这话,无疑捅破了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既然你都听到了,这就不再是秘密了,我当然就能以正常方式说出来。” 岩诺被气笑了,“所以呢?你们去拜你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不好意思,我没那么闲。”岩诺撤身就走。可鞋都脱了,脚也踩上台阶了,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我们’?你和我阿妈什么时候能用上这词了?” “非要追究的话,”岩帕站起身,背住手,“应该是从昨晚开始吧!昨晚你阿妈在我房里睡的。” 岩诺的眉头拧紧又松开。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实没见着婉莉。换做平时,这个点她早就在院子里东忙西忙了。再仔细一想,最近饭桌上的气氛好像是有些不寻常…… “你在山下那段时间,我跟你阿妈认真地聊了聊,我们决定……” “你闭嘴!”岩诺再度皱眉,“恶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就是怕管不住我了才整出这种合家欢戏码的吗?一面想宽我的心,一面也想再生几个孩子以防万一呗?”他啐了一口,“亏你想得出来!” “你听我把话说完。”岩帕没有发火,一如既往地淡漠,“我和你阿妈决定好好了解对方,重新开始。毕竟是山神让我们成为一家人的,如果一直这么别扭,怕是会招来不幸。被召勐算计了,算是个警告吧。至于孩子,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强求。” 这些话听着又对又不对的,岩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岩帕看他不吭声,接着说:“以后莎莎上山,我会请她来家里做客,你阿妈也同意了。去祭拜那孩子还是你阿妈提出来的。她晚点也会亲自跟你说。” “谁跟我说我都不去!”岩诺终于找到了能接的话,“你们爱怎么样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嗯。”岩帕点点头,“猜到你会这样了。没事。以后你去神木林,也可以顺便看看。是棵黄檀,在黄檀林第七排……” “我问你了吗?!”岩诺烦躁地打断他,“我才不想知道在哪儿!也不会去看!我老实告诉你,我最不喜欢去神木林了!一进去就喘不上气!听到了吗?我根本不适合继承寨司!既然你们要重新开始,那就加把劲,再生个……” “坤帕!坤帕!” 急促的摩托车引擎声带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一个小伙跌撞着冲进来。 “不好了!出事了!神木林里的黄檀被偷砍了!” “早上我俩去捡蘑菇,看到几台大车拉着满满的木头往山下走,就觉得怪,这片都是咱们的地方,怎么没咱们的人跟着?后来走到神木林那边,看到路上乱糟糟的,吓坏了,赶紧跑到护林房喊老阿叔。喊半天没人应,只好踹门进去。结果发现他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后脑勺肿得老高!” 住在神木林里的老阿叔,在看护这片圣地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凭着指哪打哪的精准枪法,镇住了不少打坏主意的贪婪家伙。可说到底,能被镇住的终究不够坏、不够贪。而够坏够贪的,哪会因为一个上了年纪的神枪手就放弃大发横财的机会? 四十年树龄以下的黄檀不值钱,加上夜间砍伐风险极高,因此那伙贼只对一株百年老树下了手。它高达十二米,胸围有一百四十多厘米,就算只是一株,也够他们狠赚一笔了。 其他树木虽然未遭毒手,但有的由于作业需要被砍倒,有的被老树压断,也没能幸免于难。岩帕和婉莉计划祭拜的那株不到二十年的小树也在其列。它被老树的树冠狠狠刮倒,树皮撕裂翻翘,裂口狰狞。 岩帕呆站在它面前,也像株即将倾倒的大树。 第一批闻讯赶来的寨民,远远看到承载着祖先亲友灵魂的树被糟蹋成这样,都不禁失声痛哭,有人甚至晕了过去。 “坤帕!坤帕!”寨民们扑倒在岩帕脚下,“怎么办?!怎么办?!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岩帕只是沉默地伫立着,深深低着头,任人怎么喊都没反应。 岩诺站在一旁,扫视过一张张悲恸的脸,那种呼吸困难的不适愈发强烈。他仰头向天,狠狠吸了几口气,闭上眼定了定神,然后叫来掌事:“你以最快的速度回寨子里去,召集‘勇士’,把所有离寨路口封住,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离开!” 掌事愣了愣,“连被糟蹋的‘神木’的家人都不能来吗?” “不能!” “祭司和长老呢?” “不能!”岩诺揪住他的衣领,“我说的是任何人!谁要乱跑就绑起来!” “……是!” 目送掌事匆匆离开,岩诺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先别哭了!还能站起来的都给我站起来!” 人们茫然地望向这个平日从不管事的“少主”。 “站起来!分成三组,从这儿出发,朝不同方向沿神木林检查一圈,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报告!” 大家有点懵,一时没人动弹。 岩诺急了,直接点出几个人,“你们跟我来!你,还有你,各自选至少四个人组队!动啊!愣着做什么?!我是未来的寨司,现在做不得你们的主吗?!”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响应。 岩诺看了眼仍如石像般的岩帕,手一挥:“走!” 经过一番仔细搜寻,人们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串新鲜脚印。脚印从外面一条小路过来,穿过几丛防护刺竹的缝隙进了林子,直通护林房的方向。那条小路实在隐蔽,要不是有脚印和开山刀劈砍的痕迹,很容易被忽略。 岩诺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护林房的位置一夫当关,老阿叔在里面看到外面来了可疑的人,完全可以在屋里解决对方,用不着冲出去硬拼。可他偏是后脑被击中,可见应该是在毫无防备时被人从背后偷袭了。那偷袭他的人是怎么绕过护林房进来埋伏的呢?肯定不是从大路来。 早先就有传闻,说有些自家“神木”位置比较靠里的寨民为图方便,悄悄开辟了条进林子的近道。这做法不合规矩,那几家人从不敢声张,所以平时算件没影的事,没人认真追究。可现在情况明了,眼下这条小路就是传闻里的近道。贼人打这儿进了林子,弄晕老阿叔之后,大部队才从正路开进来。 这近道既然连自己人都不太清楚,却被贼利用了,说明什么? 让“勇士”封路的决定没错。 那株老树那么大,从砍倒到分解装车需要不少时间。为了以防万一,偷伐者必定会扣下那个内应当人质,临走才放人。那人被放了之后,要么马上跑路,要么躲在家里佯装不知情。岩诺只希望封路够及时,没让那内应溜了。 得知有内奸,众人群情激愤,要求岩诺把那几家人抓到祭祀广场上当众审问。 岩诺撇下嘴角摇摇头,“不一定是他们。他们要是想那么干,不用等到现在。当然该问还是得问,反正现在寨子已经封起来了……大家别急,我们先回去。在找他们之前,我先去问问另一个我觉得有嫌疑的人。” “谁啊?!”有人大声问。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226章 “对啊!” “讲清楚!” 岩诺本不打算在证据不足时公开那人的名字,但见大家情绪激动,不说清楚反而会引起误会,便抬手示意安静,镇定地说出答案:“巴尼。”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避开兰妲的事,只提关键部分:“几个月前,巴尼找我帮忙,托我向老阿叔说情,让他带几个山下朋友进神木林看看。我当时就觉得不合规矩,没有答应。现在想来,估计他们那时就是想进来踩点或‘验货’。” “巴尼家‘神木’的位置根本用不着抄近道,所以他可能是不久前才打听到近道怎么走,这才引着人来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还是得……” “肯定是他!”一个青年高声说,“上个月我来祭拜,跟老阿叔聊了几句,他说那家伙今年突然变孝顺了,隔三差五就跑进林子里看祖宗。我看他八成就是来探路的!” “要真是他,”一个大叔问岩诺,“你打算怎么办?” “要真是他,这会儿去也能抓到他,那就让他把贼的情况招出来,我亲自带人去追。” 岩诺重重地拍了拍心口。 “要不是他,或者他已经跑了,也没关系。我阿爸带着大家做了这么多年木材买卖,在山下认识点人,要打听那么大一株黄檀的消息不算难事,也由我负责。” 十六岁的人,不成家不管事,几个月前悔婚,还当众说坤帕的不是,寨民们背地里提起岩诺,都摇头叹息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可今天这一出,又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行!听少主的!” “咱们这就去巴尼家!” 岩诺留了几个人守林子,然后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来到林边骑上摩托,他才猛地想起来时坐在身后的岩帕,正欲回头去找,只见那满头银丝的人已蹒跚着跟了出来。 打记事起,岩诺从未见过他这么颓丧的模样,心里盘桓多日的怨恨和那点幸灾乐祸不知觉间已灰飞烟灭。 “你都听到了吧?”岩诺吸了下鼻子,“我这么处理行吗?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岩帕没说话,用力拍拍他的肩,又使劲捏了捏,接着跨上后座,低声说:“走。” 岩诺松了口气,也上了车。摩托发动的瞬间,他忽然发现,那种让他喘不过气的沉重感,似乎在他带人查看神木林的时候就消失了,以至于哪怕此刻身负自告奋勇揽下的重任,也再没半点不适。 巴尼根本没有跑路的打算。他万万没料到岩诺这个“担不了事的”会管“神木”被偷伐这种大事,更想不到这个“废物小孩”会因为那么小的、他几乎已经忘了的细节怀疑到他头上。因此当一群人风风火火杀到他家门口,他还睡得正香;被抓起来后,面对愤怒的质问,也依然镇定地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要不是岩诺要用猎刀斩断他的小拇指,他是决心硬撑到底绝不承认的。 抓住了内奸,岩诺信守在神木林里许下的承诺,当天就带着巴尼和十几个人冲到山下追贼。 一年之内,岩诺下了两次山。第一次为了见世面,第二次为了讨公道。 由于反应迅速、线索充分,班隆卡的人在“神木”被盗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就追上了那几辆卡车。 最终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山瓦府的有关部门,双方涉事人员均遭到抓捕拘留。岩帕和嘎娅动用了多方关系,打点了不少,历时两个多月,才将自己人和那株黄檀带回了寨子。 英雄们凯旋而归,承载祖先灵魂的“神木”也得以回归故土,班隆卡举行了一系列隆重盛大的仪式。 七天后,一切尘埃落定,岩诺向岩帕提议,在留人固定看守的基础上,成立一支巡逻队,像城里的保安那样,深夜轮班巡检整片神木林,顺便处理夜间突发情况。巡逻队的队员不一定得是有身手的“勇士”,任何关心寨子的寨民,无论男女都可以报名。同时也不能让大家白忙,得给补贴。 见儿子一下子成熟了,岩帕自然高兴不已。只不过既然涉及到钱,问题就有点复杂,得跟长老们仔细商量了才能定夺。 这一商量就翻过了年关,直到本族新年到来那天,岩诺才得到准话:寨子里一年拨他一笔钱,招多少人、怎么排班、如何发补贴,全由他自己规划。 拖了那么久,岩诺本来都不抱期待了,现在愿望达成,顿时又干劲满满。在嘎娅的协助下,他花了一周时间制定出了实施方案,转天便在祭祀广场摆桌吆喝,开始招人。 经过追踪老黄檀的事,寨民们对这位未来寨司信任了不少,加上他开出的条件不赖,报名的人很快排起了长队。等到收摊的时候,岩诺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三张纸。 将矮桌捆上摩托,岩诺美滋滋地往家骑。走到岔路口,路边冷不丁窜出个人,吓得他赶紧刹住车,正要骂,定睛一看,是“堂兄”威罗。 “岩诺,好久不见啊。”威罗笑嘻嘻地递出一支烟,“听说你最近很忙啊!” 岩诺不接,“有事直说。” “还没学会抽烟啊?”威罗把烟别到自己耳朵上,“你这么忙,该学学,烟能解乏。” “没事我走了。”岩诺说着就拧动油门。 “哎哎哎!”威罗抓住车把,“有事有事!你看你,做大事的人,性子怎么那么急……对了,你刚才在招人巡逻是不是?” 岩诺无奈地熄了火,“是。” “听说有钱拿?” “……对。” “那算我一个,我加入。” 岩诺皱了皱眉,“刚才怎么不来?” “嗐!”威罗拍了下他的手臂,“我俩什么关系?还用得着做那种样子啊?” “……我那几个表弟刚才也来了。”岩诺露出虎牙,“我跟你的关系,好像没有跟他们那么好吧?” “呵!”威罗笑了,“你小时候可没少黏着我,忘了?” “他们小时候也黏我啊。”岩诺也笑,“好了。不兜圈子。老实说,我要不了那么多人,现在已经够挑了。对不住了。” “岩诺,”威罗收了笑,“像你表弟那几根豆芽菜,五个都不够我打的,你要他们不要我,没搞错吧?” “没搞错。”岩诺淡定地说,“对我来说,能不能打没那么重要。” “那就是得听你的话嘛!好说。只要按时发钱,你指东我不会往西,放心啦!” 岩诺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指点点心口,“主要是看这儿够不够干净。” 威罗一怔,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要了姑娘家的身子,”岩诺若无其事调整后视镜,“一次又一次;嘴上说要娶她,却又逼着她吃山下带来的药,让她怀不上,一次又一次……”他笑笑,“这还不算完,还暗地里打着我阿姑的名头把那些药卖给别人,卖得还挺贵……” 威罗脸色大变,“谁告诉你的?!谁他妈这么编排老子?!” “我阿姑说,女人总生孩子也不好,”岩诺答非所问,“所以吃那药没什么大问题,她就不找你算帐了。不过——”他望向威罗,“药没问题,人的心就不好说了。你给阿菊吃那药,真的是为她好吗?还是只为了你自己?你不用回答我。我只能说,哪怕你刚才在广场上报了名,我也不会选你。你这种人,我不敢用。” 断断续续听说了这些事,岩诺听了就过了,根本无意去管。只是没想到威罗连巡逻队这点补贴都惦记,还一副死缠烂打不罢休的样子,他干脆直戳要害,釜底抽薪地打消其念头。 这招果然有用,威罗不再纠缠,退了半步,取下耳朵上的烟点燃。 岩诺重新发动引擎,准备离开。哪知威罗低低笑了几声,又开口道:“你玩了姑娘,最后又不要人家。嘴上说的好听,为她好,实际上呢?你不也是为了自己吗?” 如同当头挨了一棒,岩诺懵了。 “你阿姑也真是的,我的事与你无关,她倒告诉你;跟你有关的事,却不放一个屁!” 岩诺心里没由来地一紧,“什么事跟我有关?” “喔唷!”威罗故作惊讶,“你真不知道呀?啧啧……那个被你玩了又扔掉的兰妲,后来又被她阿爸卖到别的寨子去了。结果呢,那边的人听说她是因为怀不上才被你退婚的,就也拉着她下山检查。你猜怎么着?”他嘿嘿一笑,“算你运气好!她呀,早前跟人私奔下山,被人玩坏了,变成了不会下蛋的母鸡!” 第189章 番外| 岩诺 13 摩托车怒吼着冲进院子里,惊得本来安静窝在鸡棚里的鸡群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乱作一团。 “嘎娅!” 一声暴喝伴着尖锐的刹车声撞入木架间,嘎娅手一抖,差点打翻盛满药材的竹匾。 “嘎娅!” “这个祖宗。”她嘟囔着颠了颠竹匾,把草药铺匀,放回架子上。 “嘎娅!!” 第227章 “来了!来了!叫魂呐你?!” 嘎娅拍了拍手,向外走去,很快被浓重的汽油味呛得掩住口鼻。 昏黄的灯光下,蓝色薄烟徐徐缭绕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肩正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微微耸动。 “臭死了!”嘎娅拿另一只手扇风,“慢点骑不行吗?……啊?你的脸!”她猛然放开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你不是去招人吗?怎么又打架了?!” “别管这个!”岩诺昂头偏脸,躲开阿姑伸来的手,“我问你!去年你们带兰妲下山检查,到底查出了什么?!” “查出她没怀孕啊!”嘎娅踮起脚扳正他的脸,“谁啊?!下手这么重!” 岩诺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没怀孕的原因是什么?” “你手也出血了!到底是谁?为什么打架?” “回答我!!”岩诺一把掐住她双肩,咬着牙狠声喝道,“兰妲为什么没怀孕?!” 第一次被他用这种恶劣态度对待,嘎娅也上了脾气,“受孕概率懂不懂?!突然抽什么风?!撒手!” 岩诺不为所动,反而抓着她用力晃了两下,“别给我扯这个!你们那次比预计时间回来得晚,是因为兰妲验完血之后,召勐扯皮说孩子被颠掉了,你们只好又带她做了更细致检查——这些还是你告诉我的!既然是更细致的检查,那到底还查出什么了?” “……你怎么了?!听谁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你跟谁打架了啊?!” “回答我的问题!查出什么了?!” “……威罗……是威罗对不对?他跟你说什么了?!那种混蛋说的话就像放屁!你不是知道阿菊的事吗?她就是被他那些屁话骗得团团转!你怎么跟她一样傻啊?!” 岩诺突然松了手,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阿姑啊……现在还在骗我的人,怕是你吧?” “我哪儿骗你了?”嘎娅揉着被捏痛的肩,“从小到大我跟你说过瞎话吗?谁骗你我都不会骗你!你小时候总被你阿爸骗,我骂过他好几回……” “讲这些……”岩诺摇着头笑了,“有空讲这些,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不直接说‘没查出什么来,她跟你一样健康’?” 嘎娅怔住。 “而且为什么一提到兰妲,你就会想到威罗?”岩诺深深望进她眼里,“他跟兰妲又不熟,第一次找我讲兰妲坏话还是你安排的。去年他就是因为说了那些有的没的挨了揍、受了罚,现在兰妲离开班隆卡都快一年了,他找我的碴,居然还是拿兰妲说事,说得比去年还难听。”他顿了顿,“去年我揍他的时候,他根本不敢还手,这次呢?” “他不但还手了,还口口声声说他的话句句属实。哪怕闹到我阿爸面前,哪怕再让他当着全寨人的面受罚,甚至拉召勐来对质,他也敢这么说。”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岩诺嘴角上半凝固的伤口裂了,渗出点血来。他用拇指抹掉,垂眼看着指腹上那抹红色,用食指慢慢揉开,忽然笑起来。 “打了几下,有人来了,我俩都停了手。威罗约我明早去神木林,他要当着那么多祖先的面把他说过的关于兰妲的事连贯起来讲一遍,反正马上要到雨季了,有半句假的,就让山神劈了他家的‘神木’……阿姑,‘威罗是个混蛋,但很孝顺’,这话也是你说的,我没记错吧?” 他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阿姑,你说,我是明早去神木林听他的呢,还是现在就在这儿听你的呢?” 面前的年轻人,必须弯下腰才能与自己平视,嘎娅看着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确实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圆睁着眼、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追问“真的吗”的天真小孩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心痛。她将岩诺视为己出,曾像个真正的母亲那样祈祷他别太快长大,别太快面对生活的残酷真相。她可以循循善诱地让他自行领悟山下世界的“不好”,是因为知道他不属于那儿,不会被那些“不好”持续伤害。即便被伤到了,遇到了类似在民族文化研究院里被那几个该死的女大学生嘲笑诋毁的糟心事,他也可以回到完全属于他的世界里,通过做一些能体现自身价值的事——比如追回被偷伐的神木、提出并实践建设性想法等等——来慢慢疗伤。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长大了,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被故意隐藏的、让人无能为力的不堪。 也罢。生活会放过谁呢? “坐下来说吧。”嘎娅轻声劝道,“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然后都告诉你。” 去年在山瓦综合医院的某间妇科诊室里,当医生让嘎娅将“上个月几号来的月经”翻译给兰妲听,嘎娅就感觉不妙。 果然,兰妲回答说,十五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月经。至于是什么病,她表示不清楚。 那一刻,嘎娅确认了,威罗曾碰到的那个姑娘,就是她。 医生没再对兰妲追问,转头问嘎娅:“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做过人流手术?” 嘎娅不介意被错认为是兰妲的母亲,只是紧张地反问:“是不是留下后遗症了?” “她现在多大?几年没来月经了?你说呢?”医生连珠炮似地抛回问题,“还知道‘后遗症’,看来不是什么都不懂嘛!既然懂,当初为什么不带她来正规医院做手术?既然知道她月经不正常,为什么不早些领来看?哦,要不是今天来这一趟,你是不是压根儿不知道她月经不正常?你们这些山里人真的是……” 嘎娅以前在医院工作过,能理解这种态度,没计较。她让兰妲去门口等,自己又问医生:“严重吗?现在治还来得及吗?” “之前是在黑诊所做的吧?操作不当,造成了一些问题,又拖了这几年,情况不乐观。不至于影响总体健康,但肯定影响生育功能。我建议你们去光莱的医院看看,那边病例多,治疗方案会更成熟。她还那么年轻,别再耽误了……你们山里人不是最看重生育吗?不治,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医生这番话字字敲在心上。走出诊室,嘎娅忍不住紧紧拥抱了兰妲。 回忆至此,嘎娅有些鼻酸。 “那也是个聪明孩子。我还什么都没说,只是见我这样,她就悄悄地问,阿姑,我是不是不能生孩了啊?” 岩诺紧了紧腮帮,“医生的话,你告诉她阿爸了吗?” “召勐那个人你又不是没打过交道。”嘎娅拿鱼际揉了下鼻头,“我要告诉他这些,他怕是要当场跟我打一架,骂我胡说八道,然后两边寨子的关系会变得更僵。再说这种事,哪好让那么多人知道?我连你阿爸阿妈都没说,虽然他们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但这毕竟是兰妲的私事。我只能如实告诉她,让她自己跟她阿爸说。” 岩诺沉默地望着火塘。燃烧的木柴堆哔剥作响,不时迸出几粒火星。 “召勐带着兰妲去另一个寨子求亲的事,我是听一个来送草药的外寨人说的。” 嘎娅挑了根细柴,用烧得通红的顶端点烟锅。待烟草也红亮亮地烧起来,她才接着说:“那时候他们父女俩才离开我们这儿没多久,我想不至于那么心急吧,所以不大相信。威罗时不时会去那个寨子里赌钱,我就给了他点钱,让他过去打听打听……没想到是真的。” “那个检查结果,不知是兰妲跟召勐说了,召勐不听、不信,还是她根本没开口……要是她亲妈还在就好了。” 岩诺想起兰妲说过,她早就不记得阿妈的模样了。当时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此他也没有特别的感触和反应。然而时隔近一年的当下,这句话如同一撮细细的盐,密密撒进他嘴角和拳峰的伤口里,痛得他红了眼眶。 “这就是命啊……”嘎娅吐出一口沉沉的烟,“她命中注定要在十五岁那年遇到个让她误以为能带她过上不一样日子的男人,命中注定被他伤害、抛弃,命中注定会因为他走上更坎坷的路……” “不过说到底,还是召勐的错。表面上父女两个好得像朋友,实际上呢?召勐要是真的足够关心她,她怎么会跟那种人跑?召勐后来娶的女人肯定对她也不好,还有那么些弟弟妹妹要她照顾,想想都难……” “我走了。”岩诺清了清嗓子,挤出个笑,“阿姑,早点休息。” 嘎娅隐约觉着不对,警惕地问:“你要去哪儿?” “回家。”岩诺站起身,“累了。” “岩诺。”嘎娅也站起来,表情严肃,“你现在懂事了不少,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兰妲的事与你无关。你应该很清楚,现在就算召勐低声下气地来认错,我们家也不可能跟他家结亲了。你的婚事关系到班隆卡的将来……” “我知道。”岩诺淡然地说,“阿姑,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每次跟你们进神木林,我都会因为吵着要走挨揍?那会儿年纪太小,我说不清是怎么了,后来才发现,是因为一进去我就觉得不舒服,喘不上气。” 第228章 “之前一直想问问你来着,老是被打岔就忘了。去年神木林的树被偷伐,我在里面带人找线索,很神奇,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忽然没了。” “那下我搞明白了,我难受,是因为我总想着班隆卡是我阿爸的,跟我没关系。当我接受了必须为这个寨子负责,自然就好了。” “我长大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非常清楚。你就放心吧!” 回到家,岩帕和婉莉也正坐在火塘边烤火说话。岩诺像往常一样在他们旁边坐下,随意聊了聊招人的情况,简单解释脸上的伤是检验应聘人员身手时不小心弄的。从小到大,他没少带伤回家,岩帕和婉莉都习惯了,只说了他几句,没有深究。 熬过这一关,岩诺匆匆上楼,一头扎进自己屋里,掏出装钱的竹筒,把里面的钞票和去年去光莱时婉莉给的那些——原本回来后他就要还给她,她没收——并在一块,细细点数。 不算多,但应该足够租下并简单修缮樟树下寡妇家旁边那荒废很久的矮楼了。 打猎的收入和巡逻队的补贴就攒起来,带兰妲去光莱看医生。要是医生说能治,就继续想办法搞钱给她治;要是没希望了,那也继续想办法搞钱,把矮楼修好一点。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像那个山下的人渣一样抛弃了兰妲,害她被另一家人拉着去做那种与羞辱无异的检查,还被威罗那种混蛋形容得那么难听。这是不该做的。 不管吃多少苦头也要纠正这个错误,这是该做的。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就像阿爸和阿妈那样,互相冷落了十多年,现在不也好好的了? 何况并不是对兰妲没有感觉。之前非要她也喜欢自己爱看的书,现在想来简直蠢到家了。哪怕不信奉山神,但她依然是雾隐山的女人,坚韧又热烈,比山下那些皮肤白却恶毒无聊的女大学生强多了! 而兰妲虽然是被她阿爸逼着来的,撒了谎、用了手段,但她的“喜欢”未必是假的。亲密时,她的身体反应就是证明。 “岩诺,那种紧紧吸住的感觉,就是喜欢,很喜欢。”——这还是她教的。 作为寨司继承人,如果不能弥补对一个人造成的伤害,又谈何对整个寨子的人负责? 要是寨子里因为兰妲不要他岩诺做寨司了,那不做就是了。但以后寨子有事,他一定义不容辞。 胡乱眯了个把小时,岩诺又在鸡叫头遍时起床。用冷饭做了几个饭团,他认真洗了个澡,把自己捯饬得清清爽爽,然后换上婉莉新做的衣服——求婚是必须认真对待的大事。 岩诺给父母留了字条,说有重要的事要办,至多五天就回来。 出门前,他对两只狗子说:“我这就去把送你们来的姑娘接回来。她看到你们长大了,成了高大威猛的好狗,一定会很高兴。” 第190章 番外| 岩诺 14 午后阳光正好,三个糯腊峒女人聚到寨口大树下,准备腌制刚从自家水田里捞起的活鱼。她们分了工,两个人处理鱼,另一个准备腌料。鱼腥味与香料味在潮热的空气中弥散开,与若有似无的糯米香混合交织。 “乌姐,给我家的多加点小米辣,好下饭。今年鱼太多了,得抓紧吃!” “阿扎,去年就跟你说别下那么多鱼苗,你不听。这下得天天吃鱼了吧?不怕你男人打你屁股?” “行了阿朗,你还不知道阿扎安的什么心吗?她呀,就等着被她男人打屁股呢!” “乌姐!” “哈哈……” 正热闹着,大树后方传来引擎声。女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后生骑着摩托过来,看到她们便刹住车,颇有礼貌地问:“几位阿姐,问一下,召勐头人家怎么走?” 他穿的不是本族衣服,那张带伤且疲惫的脸也十分陌生。而捆在车架上的土黄色布包里探出的一大簇羽毛,明显是弩箭的尾羽。女人们心生警觉,赶紧把目光放回手头的活计上,暗暗盼他快走。 不料那后生非但没走,反而将摩托骑到大树下停好,然后走过来在她们身边蹲下来,好奇地问:“阿姐,你们在做什么啊?” 阿扎和阿朗不约而同地瞟了乌姐一眼。她是她们当中年纪最大的,胆量也跟年龄成正比,眼下只能指望她打发这来历不明的外来人了。 乌姐咳了一声,镇定地回答:“腌鱼呢。” “噢。”后生点点头,“好香!现在腌好,晚上烤着吃,是吧?” “……哪有当天腌了当天就吃的?”乌姐没忍住,话音里透出嫌弃,“得放到瓦罐里封起来,至少腌上十五天才入味!” 后生一脸惊讶:“这么久?!我吃过你们寨子的菜,没见过这种啊!” 乌姐一听,轻哼一声,直起腰骄傲地说:“这本来就不是糯腊峒的做法,是我娘家那边的!我不轻易教人,当然不是随便就能吃到的!” “哇!”后生眼睛一亮,“那腌够了十五天,怎么吃好呢?” “蒸啊、油煎啊、煮汤啊都行。腌到一年以上还能生吃,特别下酒!不过呢,不是谁都敢吃生的。” “一年以上?!不会坏吗?” “这你就不懂了,会不会坏得看手艺。我还没嫁人就开始做腌鱼了,十几年下来,从没糟蹋过一条鱼。” 后生竖起大拇指,“我本来什么都不想吃,可现在闻到这些料的味道,突然就饿了。要不是还得办事,我一定要跟你买几条拿回去尝尝。” 听他这么一说,乌姐愈发心花怒放:“我家的已经吃完了,不然可以去拿一点给你尝尝!我跟你说,这种腌鱼很讲究呢,得用养在水田里的鱼……” “咳!”阿朗实在听不下去了,用咳嗽声打断了乌姐的滔滔不绝。 乌姐这才回过神,连忙敛了笑,端起脸色,似不经意地问:“你从哪儿来啊?找我们头人做什么?” 后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山北面一个小寨子,小得很,就算咱们是同族,你们肯定也没听说过。我阿爸认识召勐头人,先前跟他赊过米,我是来还钱的。” “北面?跑这么远?” “是啊。”后生拇指向后指了指摩托,“所以得带着弩啊!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喔唷……”乌姐皱起脸,“那你怕是白跑一趟了,我们头人最近不在家呢,又带着一帮人出去办事了。他家其他人都不管钱的。” “是吗?”后生若有所思,“可我怎么记得他家大女儿还是挺管事的?我找她也行吧?” 三个女人一怔,互相递了个眼色,两个年轻的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乌姐伸长脖子朝四周张望一番,又躬下腰,低声说:“他家兰妲以前是管点事,可如今嫁了人也管不了啦!我看你呀,还是回家去等。召勐记账记得清叻,你们一直不还,他多远都会找上门收的……” “嫁人了?”后生像是没听见后面的话,表情有些发僵,“不是说又被退婚了吗?怎么又嫁人了?” 乌姐愣了愣,又把面前这年轻人打量一遍,略一沉吟,声音压得更低:“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你不知道也正常。召勐没有摆酒席,新郎过来把人接走就算完了。” “……接走……”后生往后一坐,眼神就散了。 阿朗与阿扎对视一眼,碰了碰乌姐,朝后生抬了抬下巴。乌姐会意,轻轻点了下头,伸出一只手在后生眼前晃了晃。 “我说,你回家去吧!等着我们头人上门收账就是了。” “兰妲被接去哪儿了?”后生爬起来,急急挪向前靠近乌姐,“阿姐!接她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好吗?!” 见他这样,就算是最年轻的阿扎也明白了,什么赊账还钱,根本是假的。大伙都没吭声,尽管手没停,动作却都不约而同地慢了。 “阿姐!阿姐!求求你,求求你们,告诉我兰妲在哪儿?”后生的声音在发颤,“我不会伤害她,只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求求你们了……我……对了!” 他猛地站起。大概是蹲得太久,起得太急,一时竟摇摇晃晃,一头栽到地上。 “哎呀!”三个女人慌不迭地跳起来去扶,七手八脚地把他搀到树脚,让他靠住树干。 “没事,我没事……”后生抬起一只手摇了摇,又甩甩头,“我带着钱,都给你们,你们能不能……” “去镇子上了!”阿扎看不下去了,“兰妲嫁到山脚的那满镇了!具体是哪家我们不知道,只听说男方家也是种稻子的,新郎会做米干!” “对对!”阿朗接话,“就是把米磨成浆,做成米干去卖。我男人说,这新郎家没给一分钱,只答应了会给兰妲置办个摊位卖煮米干,收入都归她,拿这个当聘礼来着。后来有人去镇子上看到了,是真的。” 见两个小姐妹都坦白到这份上了,乌姐又看了看四周,语速极快地总结道:“你既然知道兰妲被退过婚,那也应该清楚原因吧?一般人家是不会娶她了,所以那家人开出这种条件已经很不错了!至于那个男的对她好不好,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各家关起门来的事,谁说得清啊?你就别操心了!” 第229章 “反正那个男的不会骂她!”阿朗补充道,“这点你绝对放心吧!” “对!”阿扎连连点头,“动手也不怕!我跟兰妲一起长大的,我知道她跑得最快了,一定不会吃亏的!” 岩诺抵达那满镇时已近深夜。他骑着摩托在清冷陌生的镇子里兜了好一阵,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馆。付过房费,他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摆摊卖煮米干的跛子。 “男的,四十多岁,有白头发,瘸的是右脚……哦,对,还是个哑巴。” 每说出一个特征,岩诺就感觉有把小刀在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糯腊峒那三个好心的寨民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他,那男人来接兰妲的时候,她们心里都不是滋味。 “兰妲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却要嫁给一个跟自己阿爸差不多年纪的半老头……” “听说那男的生来就是哑巴,年轻时跑到山上玩,被棱子夹废了右脚。又哑又跛,大半个废人,哪怕有点手艺,能挣点钱,在山下也没有女人愿意跟他,只能打咱们山里人的主意。” “召勐是去山下卖米的时候认识那家人的。要是兰妲能嫁进同族的寨子,他也不会让她跟那个人。不过不嫁也真不行了,他那个女人嘴巴太厉害了,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活了,兰妲跟她住在一起,天天受不完的气。” “对!要不是她对兰妲不好,召勐又不管,兰妲前几年哪会忍心丢下跟她一个阿妈的弟弟妹妹,偷偷跑下山找出路?不下山就不会被车撞,没被车撞就不会生不了孩子,能生孩子,哪个寨子不抢着要啊!” 因为车祸丧失了生育能力——这个听来荒唐的谎言,是召勐和他那个嘴巴很厉害的女人无意间留给兰妲的一点点温暖。她或许就是捧着这点小小的暖意,怀揣着莫大的愧疚,心甘情愿地配合召勐表演父慈女孝。 也许在某个瞬间,她会觉得召勐的关心与在乎都是真的。一想到这个,岩诺越发心如刀绞。 “没见过。”旅馆老板目不转睛地盯着柜台里的黑白电视机,头也不回地应道,“镇子不是寨子,人多了去了,我哪能个个都见过?” 如此态度,又让岩诺想起那些傲慢的城里人。他不禁攥紧了拳头,想回敬两句,忽又觉得没意思,便不再多问,拿上钥匙准备上楼。 刚走到楼梯口,柜台那边传来一声“哎”。岩诺迟疑地回头,只见那老板探出脑袋说:“明天有集子,大集。你去集子上看呗!既然是摆摊的,肯定不会错过,一大早就会摆出来。要是没见着,那就是真没你说的这号人。” “……哦。”岩诺有点懵,但还是冲他点点头,“谢了。” “我看你手上有擦伤,是不是骑车摔的?要不要酒精?我有,不收钱。” 岩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掌上确实都有擦伤——下山的时候他心神不宁的,天又黑,是摔了一跤。他自己都没察觉受了伤,老板却这么眼尖,还这么好心,弄得他有些无措。再一想刚才还把人家归到自己讨厌的那类人里,他又有点惭愧。 除了酒精,老板还给了棉球和纱布。 “估计你腿上也有。消消毒,包起来,别把血啊什么的蹭在我床单上。” 尽管是这么个理由,岩诺还是笑着又道了声谢。 也许山下人也不都瞧不起山里人。岩诺想,等见到兰妲,得把这事告诉她。当然,得是在带着她从这个镇子远远逃开之后再慢慢说。 在激动与忐忑中熬过又一个难眠之夜,第二天一早,岩诺没急着去集市,而是找了个能加油的地方把油箱灌满——一会儿逃到半路没油就麻烦了。 加完油,他无比庆幸自己带了钱。这些钱本是打算在糯腊峒接到兰妲后,带她下山来置办东西用的。眼下的情况,应该是没办法在山下大大方方地逛街了,找到人之后,只能先赶回寨子里躲一阵,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到了集市上,岩诺锁好车,背上包,惴惴地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从出发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有点头晕,脚步也难免发虚。但一想到自己将马上拯救兰妲于水火之中,不觉又精神抖擞。 岩诺在心里向山神祈愿,求祂保佑自己尽快找到她,然后带着她顺利脱身。 或许是他的诚心确实打动了山神,还没把这偌大的集市逛完,他就看到了她—— 几步之外,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前,兰妲正在麻利地忙碌着。她没变,只是换上了山下人的衣服;一头乌发盘成了髻,用银簪别住;原本戴银镯的手腕现在空落落的,长裤遮住了脚踝,看不到是不是还戴着银环。 望着她,岩诺不由得顿住脚,以右手握住左手手腕。那里曾有她亲手交给他的期待与人生,他却无情又任性地还了回去。 要找到的人近在眼前,岩诺的信心却忽然动摇了——她真的还愿意把脚上的银环再戴到他手上吗?万一她早就恨透了他,宁愿跟个半残废的人在一起,也不肯再给他机会呢? ……对了,那个人,那个半残废,在哪儿? 岩诺怔怔把目光从兰妲身上移开,四下张望,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一颗花白头发的脑袋,正一摇一晃地朝兰妲的摊位移动。 岩诺的心跳猛地加速。 见到兰妲心跳都没这么快,好奇怪。 花白脑袋走到兰妲身边,对她拎起一袋白花花的东西,嗯嗯啊啊地比划着。他声音很大,引得不少人侧目。 他比岩诺想象的还要苍老一些,眼睛好像还有些歪斜。 这时岩诺注意到一个小孩。那孩子原本攥着钱朝摊位跑,见到那人后突然刹住脚。看起来是被那人的样子吓到了。 那人也注意到了那孩子,笑着冲他招招手,又指指兰妲面前的汤锅,竖起大拇指。 兰妲也对那孩子招手。孩子犹豫再三,还是撒腿跑了。 男人挠了挠花白的脑袋,一脸抱歉地望着跑远的孩子,然后转向兰妲,又嗯嗯啊啊地比划一通。 兰妲对他摇摇头,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男人连忙打开它。兰妲从里面拿出块白东西,对他晃了晃,然后咬了一口,仔细咀嚼了几下,露出惊喜的表情,冲他连连点头。 男人笑了,顺手抹掉她嘴角的碎屑。 兰妲也笑了。 岩诺心头一震。他见过那种笑。去年她爬上树抢走他的书时,就是那么笑的。 那是一种从心底漾开的欢喜,纯真而甜美。 男人把那袋东西交给兰妲,拿起抹布,一瘸一拐地去收拾后面的小矮桌。他把用过的碗放进大水盆,坐到小板凳上,撸起袖子开始洗。 他手腕上没有银环。 暂时没人光顾,兰妲便也坐下来,吃着袋子里的东西,不时与洗碗的男人相视一笑。 她似乎不在乎他有没有戴银环。 岩诺呆望着他们,渐渐听不到周围的喧嚣,脑袋里所有的主意与打算也都烟消云散。 不知看了多久,抑或是根本没多久,兰妲终于发现了他。 她送食物的手先是一顿,接着慢慢放下。她望着他,缓慢地咀嚼、下咽,然后,像是遇到了一个久违却又要再次告别的朋友般,微微一笑。 那笑颜如同在暴雨中也仍旧朝着天空傲然盛放的花,美得动人心魄。 有客人来了。兰妲收回目光,回归忙碌。 岩诺又看了眼那个仍在认真洗碗的男人,这才发现他的衣裤和鞋子都很干净。 岩诺转身走了。 在离兰妲的摊位很远的集市边缘,他看到了男人给兰妲买的那种白花花的吃食。 “这是什么?”他问摊主。 “米花糖!今早现做的!上好的山地糯稻,纯麦芽糖熬的哦!来点?可以切成小块!” 岩诺称了一些,边走边吃。 很脆,很香。好好吃。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路人好奇的目光里,岩诺哭着吃完了那袋米花糖。 第191章 番外| 岩诺 15 太阳早已升起,晨雾却依然沉甸甸地浸泡着山林。 岩诺骑着摩托车走在林间土路上,引擎闷闷地响,像是还没睡醒。 前方的路在雾气里淡去,只剩绰绰树影。 周围太安静了。静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这静法,熟得很。 不会吧?他脑子里刚冒出这念头,车头又拐过了一个弯。 果然。 那块半人高的山石,老熟人似的杵在路边。靠坐在石头背面的人影,姿势分毫没变。 “嘶——”岩诺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车头晃了晃,“搞什么……怎么又来了……” 来了就没得选。他只能骑上前,下车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伸手拍拍对方的胳膊。 还是硬邦邦,冷冰冰的,跟石头没两样。 “行吧……”岩诺叹口气,“见见面也好。” 第230章 他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开始仔细端详对面那张脸——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黑中泛青,嘴唇发白,太难看了。好在神态安详,看着不讨厌。 雾薄了些,晨光透进来,给那张脸镀了层柔光。林子里终于响起鸟叫声,啁啁啾啾。 看着看着,岩诺忽然觉得眼前这景象有点滑稽。一个活生生的自己,跟一个死透了的自己大眼瞪小眼,旁边还停着辆摩托,像要结伴出游似的。 他扯了扯嘴角,然后—— 醒了过来。 梦里那点荒诞感还没散,岩诺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有血色。 再用手盖住眼睛。 有温度,是软的。 还活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静默几秒,肩膀抖动起来。 枕头缝里漏出低低的笑声。 笑够了,他摸索到新买的塑料小闹钟,将它举到眼前。 快要下午三点了。 巡逻了一整夜,早上七点左右睡下的,到现在七个小时,够了,该起了。 岩诺挺身坐起,搓了搓长度快到肩膀的头发,又想了一次到底要不要剪短的问题。再次得出否定的答案后,他下床围上笼基,把毛巾往赤裸的肩上一搭,拉开门走向露台,站进现实的阳光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岩诺!”婉莉在楼下挥挥手,“起来啦?阿妈给你热饭!” “阿妈!不用热了!我等着吃晚饭就行了!” 岩诺趴到栏杆上,吹了两声口哨,一黄一黑两只大狗摇着尾巴,争相用后腿站起,热情地冲他吠叫。 “它们就随你,你睡它们也睡,你起它们就起。”婉莉笑着摸摸狗子们的脑袋,“那你洗澡吧!” “好叻!” 岩诺走进冲澡间,关上门。转身看见小镜子里的自己,又想起刚才的梦——去年回到班隆卡后,就频繁出现的梦。 梦的引子,是去糯腊峒的路上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他出门时太阳还没露脸,寨子里都漫着雾,更别说林间山路了。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上了路。 当时岩诺差不多十年没去过糯腊峒了,只记得它在雾隐山南面半山腰处,而寨子附近就有个通往山南面的路口,具体怎么走,一点概念都没有。但他完全不慌——平时进林子打猎,拿着指南针没路硬走都没出过事,更何况这还有路。就从那个路口进去,顺着往下,只要方向不错,总能走到。 在以“雾”命名的山里长大,岩诺早已习惯于雾中行走,即便仅能看清脚下方寸,也不会害怕。那天也一样,他心平气和地在雾里骑着车,不时还盘算一下到了糯腊峒之后怎么绕过召勐把兰妲叫出来。直到走了大半天,雾都薄了,路还没有一点往下的意思,他才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忍不住在心里呼唤山神,求祂给个指示。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指示”出现了——前方远远伫着块半人高的山石,有人靠坐在背面,露出半边身子。 岩诺猜山神的意思大概是让去问路,但他没有立即贸然靠近,高喊了几声“兄弟”,见对方一动不动,心顿时凉了——那不是活人。 由于班隆卡特殊的丧葬习俗,岩诺很小的时候就近距离接触过尸体。而大山既是慷慨的,也是危险的,死亡在这里太常见了——除了老死、病死,还有被人或野兽杀死、迷路失温而死、摔死……虽不到见怪不怪的程度,但看多了也确实不会害怕了。 他只是觉得有点倒霉。明明要去办一件喜事,怎么偏偏会在途中,还是在不确定有没有走错路的情况下撞见了死人? 所以山神给这种“指示”,到底什么意思? 感觉太不好了。 可是无路可换,原路折返重走又耽误时间,思来想去,他只能硬着头皮加速通过。 都走过了,岩诺突然又想到,万一那是班隆卡的寨民呢?又或者,就是糯腊峒的人呢? 如果是寨民,他得将其挪到草丛里藏好,过后来处理;如果是糯腊峒的人,说句难听的,正好可以分散召勐的注意力,方便他趁机带走兰妲。 如果谁也不是,那看一眼也问题不大。还没发臭,死状应该不至于影响心情。 揣着这些心思,岩诺回了头。 那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从衣着上根本无从判断是哪里的人。他没有明显的外伤,表情也很平静,似乎只是睡着了。岩诺蹲下来,准备翻他的口袋找线索,却赫然发现他右手边有一支注射器,靠里侧的左边衣袖里,露出一小截黄色的橡胶管。 是注射过量毒品死的。 岩诺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一下子弹开。 是的,作为大山的孩子,他见识过很多骇人的死状,肝脑涂地、肚破肠流、面目全非、七零八落……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眼下这具如同熟睡的尸体吓到。 也许是因为寨子从来没人死于吸毒,震惊于毒品能让人这么“平静”地死? 或是因为死者也是男孩,并且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 还是因为这样一个人,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过于莫名其妙?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来历不明的恐惧撵着岩诺落荒而逃,直到发现自己在下坡了,心情才开始慢慢平复。 等远远能看到糯腊峒的炊烟,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岩诺拿出饭团来,一口也吃不下。 后来离开那满镇回到寨子里,他第一时间就将尸体的事如实报告给了岩帕。岩帕一向重视毒品问题,一面立即安排人跟着岩诺去查看,一面在寨子里展开检查。 不知是记错了路还是怎样,岩诺带人在那一片绕了一天,硬是没看见那块山石,自然也没找到那具尸体。他不服,第二天还要去找,被岩帕拦住,带他去见了祭司。 祭司给做了驱邪仪式,嘎娅也给配了安神的汤药,岩诺只能半推半就地消停了。歇了几天,他停了药,重新忙起巡逻队的事。 就在生活又步入正轨的时候,某一天,毫无征兆地,那天的情景突然闯进了他的梦里。 梦比记忆更可怖——靠坐在山石后死去的,不是吸毒过量的陌生人,而是他自己。 第一次在梦里看清楚那是自己的脸时,岩诺大叫着惊醒过来,再也没睡着。 接下来,就像是什么不得了的机关被打开了,这可怕的梦开始反复出现,岩诺备受折磨。 那会儿他已经开始带着队员夜巡了,根本不好意思因为噩梦再去找祭司驱邪。他也不想告诉家人,害他们再操心,只能自己忍着。 不过渐渐地,他竟然习惯了。 就像不再排斥责任便不会在神木林里感到呼吸困难一样,他接受了自己——那个幼稚的、自以为是的自己——会一次次在梦中死去之后,便不再恐惧了。到了后来,因为太过熟悉流程,他甚至开始腻了。 最后那个梦消失得像它来时那么突然。 今天之前,岩诺已经好几个月没做这个梦了。久违到再次回到熟悉的场景里,他还是吓了一跳。只不过惊吓程度就跟走路时冷不防被人从角落跳出来“嘿”了一声差不多。 当然了,都已经十八岁了,按山下人的标准,是个绝对的成年人了。在现实里都不怕死的年纪,还会怕个梦不成? 洗完澡,岩诺对着镜子将湿发往后捋,让整张脸露出来。 好像……跟梦里那个死去的自己不太一样了。 大概是……瘦了? 或是,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对镜中的自己露出了虎牙。 “岩诺,”婉莉说,“难得休息,一会儿吃完饭,你去广场上玩一玩吧。感觉你好久没去了呢。” 岩诺摇头,“不去了。难得休息,我就在家了。” “为什么不去呀?你好久没跟阿赛他们玩了吧?” “上回休息,我也是想着好久没跟他们玩了,就跑去广场上去找。结果他们拉我打牌,赢了不让走,非要继续,最后硬是把我几天的补贴都薅走了。” “哈哈!”婉莉用手掩着嘴笑,“好,你自己做主。钱不够用跟阿妈说。” “够。其实用不着什么钱。可打牌输出去就跟丢了似的,怪可惜的。” “既然不出去,”岩帕发话,“吃完饭我教你看账本吧。你该学着管管寨子的事了。” “现在不已经在管了吗?”婉莉有点不满,“巡逻队的事不是寨子的事?他好不容易休息,就让他歇着。账本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脑袋疼。不看。”她朝儿子抬抬下巴,“我们不看。” 岩诺瞄了眼阿爸的表情,见还是那么淡淡的,便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对他说:“阿爸,我想先管好巡逻队的事。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可大家自由惯了,有时还是有点乱。反正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教我。” “有点乱?”岩帕将右肘支在桌上,“怎么个乱法?” 第231章 岩诺清了下嗓子,“都是小问题,我能解决。” “比如说什么问题?” 岩诺正斟酌该怎么答,婉莉抢过话头:“他说他能解决,他就能解决,你不要问,吃你的饭。” 岩帕没吭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把目光移到了她脸上。婉莉顾自抓饭吃,没有看他,脸却悄然红了。 岩诺不动声色地瞅瞅他俩,使劲憋住笑。憋得实在辛苦,只好端起水来喝,结果一个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噗地喷出一口水,呛得直咳,吓得婉莉手都来不及擦就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这时楼下传来喊声:“诺哥!诺哥!” 是表弟阿昌,听起来挺着急。 他是巡逻队的,今天也休息,却在吃饭时间跑来大呼小喊,估计又有队员因为赌钱之类的事打起来了——自从有固定的补贴,这种情况渐渐多了。 岩诺赶紧从饭桌边爬起来往楼下跑,生怕表弟一着急把事喊出来,被阿爸听见了可不妙。 阿昌一见他就抓住他的胳膊往外带,“快!快!” “怎么了?”岩诺急问,“谁跟谁?还是跟寨子里其他人?” “没打架!”阿昌答道,“是好事!” “……好事?”岩诺停下脚,“什么好事?” “哎呀!你去了就知道了!”阿昌努力拽他,“快走!快走!” 岩诺还算了解自己的人,不惹事就是好事,再“好”一点,恐怕会让人无福消受。 他挣开阿昌,“不说清楚我不去。” “哎呀!”阿昌跺了下脚,“真是好事!” “那你说啊!” 阿昌只好探头看了看他身后的院门,然后凑近前,神秘兮兮地低声说:“今天跟卡车来的山下女人里,有一个好漂亮的!皮肤白白的,老普说是你会喜欢的,已经谈好价钱了……” 一猜一个准。岩诺果断转身往回走,“没钱,不去。” “哎哎哎!”阿昌急忙拽住他,“谁说要你给钱了?老普说,经过去年那档子事,你带我们赚了不少,这钱我们凑了付,就当谢谢你!你人过去就行了!” “……谢我?”岩诺哭笑不得,“亏他想得出来!” “那档子事”,说的是去年神木林又遭贼了。 新来的贼比偷黄檀那伙嚣张得多,都不等到夜深,便直接从正路闯进林子。新的守林人,胆量和枪法都比不上原来的老阿叔,不痛不痒地开了两枪以示警告,就被对方用更猛的武器火力压制,只能乖乖投降。 贼头表示不想伤人,放他回寨子报信,让寨司过来谈。 岩帕一听这情况,立刻明白这不是贼,是明抢的强盗。他让人看住岩诺,自己带几个“勇士”去了。 彼时巡逻队才正式成立三个月,岩诺作为队长哪能袖手旁观,硬是说服看守放了他,接着就叫上全体队员,抄上家伙,从原先那条近道杀进神木林。借助熟悉地形的优势,大家隐蔽着接近了谈判地点。 “你们搞成这样,不就是想抬价吗?让你们抬!之前那些人太小气,我们不一样,有的是钱!” 贼头拿出一叠叠钞票,哗啦啦往天上一撒。 “这只是见面礼,谁捡到归谁!好说好商量,不要动粗!” 还没等那些乱飞的钞票落地,岩诺便举起弩,一箭射穿了那家伙的肩膀。 谁不爱钱?可世界上有的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惨叫声拉开战斗帷幕。 来犯者严重低估了能在深山中生存上百年的民族的血性与战斗力,以为钞票能开路,带来的武器并不多,很快被躲在暗处的巡逻队用箭和猎枪打掉;而他们人数虽多,但大部分只是普通工人,会卖命干活,但不会真的卖命,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便都跑了。 等其他“勇士”赶到,班隆卡人便以压倒之势拿下了这场飓风般的战斗。 寨民们扣下了所有设备和没来得及逃走的人,把为首的那个押到了山下警局。 由于出现了死伤情况,这次事件的性质比黄檀被盗严重得多。山瓦府为了不让影响进一步扩大,态度和效率都改善了不少,不到两个月就通过组织两方协商赔钱的方式把事压了下去。 虽不算皆大欢喜,但总归是解决了。 可岩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倒不是因为自己和阿爸都受了点皮肉伤,而是明明费心组建了巡逻队,却还是没能有效阻止意外发生。郁闷了两天,他想出个法子——除了夜巡,巡逻队还要检查夜间经过的车辆,管它什么车,发现可疑处就要扣下来。 必须得让山下人知道,班隆卡不好惹,别再打坏主意。 岩帕没拦着,随他折腾。 说干就干。岩诺当天就亲自带人在大路上拦车。 没想到,他们拦下第一辆夜行车司机,竟吓得大喊:“给钱!给钱!别伤害我们!” 被当成拦路劫匪了。想想也是,一大群男人,提枪拿刀地站在路中间叫叫嚷嚷,哪像好人? 也罢。既然要让外人知道这里的厉害,恶名在外也行。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够了,外人怎么看怎么想不重要。既然对方主动给,那就收下。巡逻队的补贴本就不多,兴许能让大伙更有干劲。 收钱,放行。岩诺向队员提出要求:以后碰上这种主动给的可以收,但不能开口要,更不准抢;抓到可疑的人,给多少钱都不能放走。 接下来几个月,还真碰上不少主动给钱的。也有些人给东西,食物、烟酒、新衣物、药品……岩诺只收钱,并进补贴里发放;东西谁想要谁拿,他一点不沾。 队员们的积极性果真提高了。不过虽然队长提了要求,但他不在的时候,仍有几个老油条明示暗示地跟人要“过路费”。岩诺知道了也没管。毕竟等“有劫匪”的消息慢慢传开,走夜路的车就会相应减少,到时候想要也没得要了。 事实如他所料,翻过年来,平均一个月也就能拦到三四辆车。 没了甜头,有队员嘀嘀咕咕的,似乎很不满,岩诺心里有数。今天要给他安排姑娘,所谓感谢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谁动了歪心思,想跟他商量,比如下次拦到车就狠宰一笔之类的。 岩诺才不上当。况且他也确实没那种想法。 “心意领了。”他对阿昌说,“去是真的不去。你们别在我身上浪费钱了,留着自己用吧!” “啊?可是……”阿昌一脸为难,“他们让我非把你带过去不可,这……” “你告诉他们,我不敢。被我阿爸知道了要挨揍的。” 阿昌还想劝,余光却瞥见婉莉领着两只狗朝他们走来,只好打住,赶紧招呼:“姨妈!” “哎!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没事!我来找诺哥去广场上……” “他来叫我去嫖呢!”岩诺笑嘻嘻地打断他,“姑娘都给我选好了!” 婉莉一下子睁大眼睛,“阿昌你……” “姨妈我先走了!” 阿昌脚底抹油溜了,两只狗条件反射地追过去,又被岩诺叫回来。 “真的假的?”婉莉忙问。 “真的。”岩诺搂住她,“不过不是阿昌的主意,他就是跑腿的。阿妈,你可别告诉他阿妈,也别告诉我阿爸啊!” 婉莉连连点头,却还是不放心:“我不说。过后我说说他,那孩子真是!” “行!你要去散步?” “嗯。跟阿妈一起?” “就是这么想的。” “正好了。有事想跟你说说。” “说嘛。” 婉莉拨开搭在肩上的手,转而挽住儿子的胳膊,“岩诺啊……转眼都过去两年了,你都十八了……娶媳妇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192章 番外| 岩诺 16 走上寨子里的大路,岩诺笑着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落日余晖给下午堆起来的厚重乌云勾勒出金边。路上人来人往,有刚收工回来的,也有正要去广场活动的。大家热情地同母子俩打招呼,不时还有人拉住婉莉聊上几句。不停地被打岔,婉莉暂时无法与儿子继续对话。等走上一段坡路,人少了,她才忧心忡忡地追问道:“怎么会没有想法呢?去年不是还有吗?去年你还去找……” 话头忽然生硬截断,婉莉不吱声了。这时前方又有人在挥手,她连忙换上笑脸,也挥挥手。 岩诺知道被阿妈吞回去的是什么话。 去年他留下一张字条扬长而去,说要去办重要的事,打的就是先斩后奏的主意——如果明说是去接兰妲,怕是还没找到糯腊峒就会被抓回来。三天后回到家,他对这趟出门的解释是,招巡逻队员的时候,他忽然想到,等队伍组正式组建起来,自己会忙得一塌糊涂,便临时起意,在那之前下山一趟,去向一个在追索被盗黄檀那次下山时碰到的、让他念念不忘的山下姑娘表白。 非常糟糕的谎话。更糟的是,才扯完这个谎,他就说在通往山南面的那条路上有具死因疑似吸毒过量的尸体。 第232章 谁都知道下山最快、最好走的是运木材那条破破烂烂的盘山路,从向南的小路迂回,真的是急着下山吗?往山南面走,还能去哪儿? 岩帕和婉莉没有揭穿儿子。岩诺也清楚爹妈看穿了自己。一家三口对彼此的心知肚明,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各人有各人该走的路。而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提,更没必要深究。 岩诺耐心地陪婉莉寒暄。等人走远,他才笑眯眯地说:“就是因为去年想法太多了,所以今年没啦!”他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捏起嗓子,“别催嘛——”婉莉噗嗤一声笑了,用力把胳膊抽出来,戳戳他的额头:“你呀……阿妈搞不懂,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岩诺挠挠后脑勺,“我也搞不懂。” “好,那我们一起来想想。”婉莉再次挽住他,慢慢往前走,“先不管城里还是山里,阿妈问你,是不是非得特别漂亮的?” 岩诺有点意外:“怎么这么问?” “阿妈特意找你阿姑要了那本画册看过,那个女人就是很漂亮啊!可阿妈觉得吧,别说在山瓦了,怕是去光莱都找不到那么漂亮的,你得把对相貌的要求稍微降低一些。” “我没有那么在乎长相啦!”岩诺苦笑,“从来就没有!” “那你最在乎什么?会不会识字看书?阿妈知道,你觉得城里女人比山里的好,不是因为她们是城里的,是因为你觉得城里女人会识字看书。可你阿爸告诉我,城里女人也不一定都识字的。你看那些跟着卡车来的山下女人,要是识字会干那个?” “我也没有觉得城里女人比山里的好啦!”岩诺更加无奈,不过还是把阿妈挽着他的手往怀里拢了拢,“怎么说呢……我原来也一直以为,我想要的人,得是那种能识字会看书的,觉得只有那样的人才能跟我有说不完的话。可是……”他抬头看看振翅归巢的群鸟,“仔细想想,我其实也就认识那么几个字,读过那么几本书,跟那些真正的‘读书人’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哪轮得到我去挑……” “不许这么想!”婉莉表情严肃地打他一掌,“你想‘合不合适’就行了,不许想‘轮不轮得到’!” 岩诺怔了怔,又笑起来,“好。我懂了。是不合适。” “就是了。阿妈懂你的意思,你不是瞧不上咱们山里的姑娘,是怕没话说。可是,两个人要是用心,在柴米油盐里也能找到说不完的话;用心不够,看再多的书,照样过不下去。” 醍醐灌顶,岩诺暗暗吃惊。可再说下去难免提起两年前的难堪旧事,他于是故意岔开话题:“用心?阿妈,你是在说我阿爸?” 婉莉一愣,“什么?我没有啊!” “你有。以前他不用心,是个混蛋。现在他用心了,都开始看你的脸色了。” 婉莉脸一红,又给他一下子,“不许骂你阿爸!” “哼。”岩诺佯装不快,“以前我问你是不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你骗我;我又问你到底喜不喜欢他,你还骗我……你不但喜欢得早,还喜欢得要命!当时怎么不实话实说,怕我在他面前说漏嘴?” 岩诺自信地等着婉莉认可他推测的这个出于维护自尊的答案,哪知她却摇了摇头。 “我没有骗你。‘他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再喜欢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这些话,我跟自己说了十多年,把自己给说服了。我相信这些是真的,是事实,所以也就那么跟你说了。” 岩诺脚步一顿,一时语塞。 “没办法。”婉莉仍挽着他,带着他继续往前,“不那样骗自己,哪怕有你,日子也难熬。只有让自己相信我对他也没有感情,从来没喜欢过,扯平了,才过得下去。” 说话间已经上到了坡顶,婉莉放开手,转身望向远处一缕仍未消散的炊烟。 “我也跟姐妹朋友们说好,别再提以前我怎么怎么样他了……以前我不懂事,天天求山神让我嫁给他。等真的嫁了,才发现许错愿了,其实应该说‘让他也喜欢我’……”她轻笑,“不过都过去啦,多亏有你……” “阿妈,”岩诺忍不住打断她,“要是什么都没变呢?我是说,要是他还是像之前那么混蛋,你还会继续……骗自己吗?” “不然呢?”婉莉转过脸,“难道像你那次说的那样离开吗?我能去哪儿?怎么活?” “……不想那些呢?”岩诺急急地问,“不管去哪儿,怎么活,就只是离开他,离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不可能不想那些。”婉莉格外平静,“再说,我再怎么骗自己,事实也是,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这点没变过。因为喜欢他,我才是我。他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跟他分开就像拿刀子从身上割肉,太疼了,我不敢。” “在一起十几年啊,我相信我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我让他是现在的他,我也是他的一部分,哪怕他不喜欢我。” “如果他比我狠心,比我勇敢、不怕疼,非要把我从身上割走,那我就认了。毕竟割下来的肉不会疼。” “爱”是什么? 是一种病,会让人很快乐,也会令人痛苦万分;会使人变得勇敢,也会叫人胆小懦弱;这种“病”可能永远都治不好,也可能在某个瞬间非常突然地不治而愈。 岩诺这才明白,婉莉多年前说的这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不是凭空杜撰。她就是那个永远无法痊愈的人。 “哎呀!”婉莉摆摆手,“说着你,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了?”她拉过他一只手握住,“岩诺,阿妈问你那些,不是催你。你阿爸也交待了不许催你,催了容易出错,我同意。” “我呀,只是想提醒你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样的人,以后不要再……因为错过而后悔。” 岩诺心头一震,震得眼睫都颤了几下。 婉莉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我想你比阿妈更懂,后悔的滋味有多难受。” 母子俩回到家,岩帕还坐在饭桌旁。见他们进来,他放下账本,摸出一副扑克。 “不去外面打,在家打一把?”他熟练地洗牌,“就我们三个。我们三个还没一起打过牌呢。” 婉莉扭头看看岩诺,见他愣愣的,便拿手肘拐了拐他,“你说呢?打不打?” 岩诺回过神,轻咳一声,抬起下颏,一脸不屑:“玩钱吗?” 岩帕微微耸肩,“你想玩就玩嘛。” “我阿妈不用拿钱玩,用树叶顶,干不干?” “呵。”岩帕笑了下,“你也太小看你阿妈了。她的牌技说不定比你好。” “你就说干不干吧?” “可以。不但可以,最后结算我还可以把叶子换成钱。” 岩诺哼了一声,“挺能装……行啊!” “那你去拿你的钱,我去摘叶子。” 岩诺果然是小瞧婉莉了。打几把下来,他的钞票所剩无几,婉莉的手边又是叶子又是票子的堆得满满当当。 “还打吗?”岩帕嘴角噙着笑,“要不要算算被你阿妈薅走了几天的补贴?” “打!”岩帕拍了下桌面,“输给我阿妈我无所谓,至少要把被你薅走的赢回来!” “你还有钱接着打啊?要不要我借你点?” “不用你借。”婉莉抓起一把钱塞给岩诺,“用阿妈的,不用还,赢回来!” “哎!”岩帕碰碰她,“你别跟他打联手坑我啊!” 婉莉白他一眼。“就坑你你想怎样?” 岩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想怎样?你可想好了。” 婉莉没说话,只看着他。 岩诺来回看看爹妈,打了个哆嗦,“你们别这样,我害怕……” “哈哈!”岩帕难得地笑出声,拢起牌堆,“把钱还给你阿妈,我借给你,也不要你还。” “用不着,我会还的。” “我的儿子就是有骨气!” “他也是我儿子,你要说‘我们的儿子’。” “你管我怎么说!” “你俩真的……给个活路,别这么说话了,显得我很多余。” “哈哈……” 正热闹着,楼下的狗忽然狂吠起来。院门外来了辆摩托,引擎声炸雷似地响。岩诺猛然起身,快步下楼。 “诺哥!诺哥!”车手从摩托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里,“十多公里外,盘山路上,有枪声!密密麻麻的!” “十多公里外?”岩诺拧起眉头,“你今晚不是巡逻吗?跑那么远干什么啊?” “我……”车手瞥了眼他身后楼梯上的岩帕,欲言又止。 岩诺顾不得那么多了,厉声吼道:“说!” 车手倏地站得笔直,“是水哥!水哥说今年不太对劲,雨季提前了,之后夜里不会再有车上山了,得抓紧时间赚一笔。他带其他人去神木林巡逻,让我和巴胜骑远一点去看看有没有夜行车上来,有的话好做拦车的准备。我和巴胜去了。还真有!有车,也有摩托!只是它们好像在干仗,枪声很密,搞不好会往寨子这边来……” 第233章 水哥是今晚的值班队长。岩诺平时只当他本分,所以才在休息时让他代班,没想到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眼下情况特殊,来不及计较了。 “什么车?” “看不实在,但肯定不是大车,大车没那么快!” “巴胜呢?” “他去通知水哥他们了!我来通知你!”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弩!”岩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阿爸!寨子交给你,我去看看!” “别去!”婉莉焦急地拦住他,上次父子俩受伤已经够她担惊受怕了,“太危险了,你不许去!” “阿妈!没事!我们不会靠近的!只在远处看看是什么情况!不能让那些人进寨子!” “不行!” “去我房里拿枪和子弹。”岩帕拨开婉莉,对岩诺说,“放聪明点,不要主动管闲事。” “好!”岩诺重重点头,满怀歉意地捏了捏婉莉的胳膊,飞快上楼取枪。 跟着车手骑着车走上盘山路,岩诺远远瞧见巡逻队正举着火把顺着路往下走,心头火起。他将油门拧到底冲到队伍前方,甩尾掉头,横过车身拦住众人。 “你们找死啊?!”怒喝声在无边的夜里荡开,“没听见是在枪战吗?!还往下走?!” 火光映出一张张面面相觑的脸。 “不是啊!”水哥赶紧上前赔笑,“我们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情况,以防万一……” “防你个头!”岩诺不留情面,“要防也不是下去防!都给我滚回神木林去!” 水哥面露尴尬,但仍讪笑着解释:“岩诺啊,我的好队长,你听我说,他们不是干仗吗?你死我活的,肯定能剩下点什么,我们不掺合,就去捡个漏!” “你怎么知道人会死完了?你看见人家杀人了,人不得杀你灭口?!为了那么点东西值得吗?!” 此话一出,人心动摇。静默片刻,有人小声地说:“岩诺说得有道理,咱们……还是回去吧!” 其他人纷纷附和。 水哥见状一跺脚,“哎呀!你们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躲远点,等他们那边消停了我们再过去!”他又转向岩诺,“我的队长啊,先不说东西和钱,他们又是车又是摩托的,光是零件都不少了!说不定还能捡到枪呢!我们寨子里有几把正经枪啊?要是捡着了,以后再碰到上次那种强盗不就更不怕了吗?” ……这倒是。岩诺舔了舔虎牙,转念一想,真捡到枪,就算寨子里用不上,卖出去也是赚的。再者说,万一被有心人,比如像威罗那样的捡了去,也挺危险的,还不如带自己人把“战场”打扫干净。 “行吧!”他松了口,“但现在我来了,就得听我的。我说躲就躲,我说动才能动。不愿听招呼的现在就给我走人,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几辆摩托撵着一台车不停地开枪,岩诺估计那车撑不了太久,肯定会在某个地段爆胎,到时候双方就会原地混战。他安排了两个胆子大、车技好的队员继续沿路往下骑一段,然后躲进路边树林里实时听动静、看情况。其他人跟着他慢慢走,等探路的人吹响口哨再加速。 为了避免暴露,岩诺让大家熄灭火把,自己骑着车在最前面开路。 一行人如夜行鬼魅般走了许久,前方忽然传来清晰的枪声。岩诺立即闭灯停车,压着嗓门低吼:“蹲下!都蹲下!” 话音未落,枪声又密密响起。岩诺赶紧下车蹲低,一手按住一直跟在身边的狗,一手按住后腰上的手枪。 早知不拿枪了。巴掌大的铁疙瘩,哪有沉甸甸的弩有安全感? 有水渍从额头流进眼睛里,不知是汗还是雾水。岩诺迅速揉了一把,又紧紧盯住眼前的黑暗。 莫名地,他又想起上午做的梦。更加莫名地,想起那个梦,他记起的却不是死去的自己,而是那具不翼而飞、疑似吸毒过量致死的尸体。 这点没由来的闪回并没有加深此刻的紧张,反而添了点别的东西——一种隐约的、不顾一切地冲向枪声来处的蠢动,既像曾经惦记着那本画册而飞快吃饭、冲回房里的着急,也像想与兰妲独处那会儿而早早醒来的迫切。 这股蠢动如蛇一般缓缓缠绕理智,吞噬着恐惧与紧张,渐渐胀大。枪声不再代表危险,而变成了邀请——来吧…… 来吧…… 来吧! 戛然而止。枪声停了。 岩诺猛地起身。两只狗也跟着起来,响亮地吠了几声。 “我先过去。”岩诺对身后的队员们说,“你们还是等口哨声。” “别啊!”水哥一把抓住他,“这才停下,再等等!” “没事。”岩诺固执地上了摩托,拧动钥匙,“离得还远,等我到了也差不多了。” 天阴雾大,能见度差,狗也还跟在后面,岩诺强压住加速的冲动,尽量平稳慢行。走了一阵,冷不丁又是一声枪响,他一个激灵刹住车,理智全然回归。 刚才怎么回事?!岩诺心有余悸地大口呼吸,怎么一跟那个死人沾边就没好事?莫非又该找祭司驱邪了? 狗子们追上来,像是看穿了什么,哼唧着蹭了蹭他的腿。 岩诺摸摸它们的脑袋,小声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乱跑……” 前方雾蒙蒙的暗里终于响起了口哨声。 岩诺回头看了眼后方,火把正渐次亮起。他做了个深呼吸,含住手指吹哨回应。 千疮百孔的皮卡车、歪七倒八的摩托、散落一地的弹壳、清一色的男人尸体……岩诺弓下腰细细察看,发现一些脚印和血迹延伸进了树林里。 “岩诺!”水哥兴奋地举起一把形似猎枪的枪支,“瞧这家伙!新的嘞!好东西啊!就是没子弹了!” “先拿上。”岩诺直起腰,偏了偏头,“往里面走走,说不定还有。” “诺哥!车里有东西呢!” “等会儿再拿那些!跟上!” “好嘞!” 十几支火把浩浩荡荡进入树林,火光几乎将夜雾燃尽。 两只狗子走在人群前面,不住地嗅闻。突然,它们同时抬起头,对着前方狂吠几声,接着如箭离弦般弹了出去。 “有人!” 岩诺拔枪上膛,其他人也纷纷举起武器。 不远处一簇摇摇晃晃的光,忽然一闪,跌到了地上。 两只狗围着那光叫得气势十足,没有退缩的意思。 看来没什么威胁。岩诺收了枪的保险,继续率领众人往前走。没几步,火光便照亮了两只狗和一个坐在地上的人。 那人僵着不敢动,像是担心一动就会被一左一右虎视眈眈的狗子们撕碎。 不管对方是开皮卡的还是骑摩托的,没死在枪林弹雨里,却被狗唬住了。岩诺觉得挺好笑的,忍不住大声地说:“收家伙!狗抓到贼了!” 众人闻言一看,哄然大笑。 仿佛是被笑声注入了勇气,那人忽然扑腾着手脚翻爬起来,换成跪姿,高声喊道:“救命!” 通用语。女声。 年轻的女声。 岩诺一怔,再一细瞧,还真是个姑娘。 短发,穿着山下人的衣服,长相干净,皮肤没有那么白皙,却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蜜糖般的迷人色泽。 原本已平复的心跳再度紊乱。 这么年轻的山下姑娘,怎么会在夜晚被追进这深山里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和我的……”姑娘哽咽了一下,“哥哥!” 她看起来没有受伤。熬过了那么激烈的枪战,还能这么中气十足的求救——换成民族文化研究院里的那几个女大学生,哪怕被哥哥保护着活了下来,怕也吓傻了。 “求求你们了!”姑娘重重磕了个头。 ——找到了。 脑海里冒出一个声音。 岩诺,你找到了。 ……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后面这些人怎么还在笑?她都磕头了。 岩诺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收声,接着边让狗子们闭嘴,边从旁人手中拿过火把。 一步,两步,三步……越靠近,脑袋里的声音越响。 找到了。 你找到了。 走到姑娘面前,岩诺俯下身,用火把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瞳孔也是蜜糖色的,好特别。 她鼻梁上横着一道暗红色的疤,应该刚愈合不久。 ……怎么会把这种地方搞伤了? 是被谁欺负了吗? 谁? 无数个关于她的问题与自己的困惑在胸腔中勾连翻涌,岩诺紧紧握着火把,竭尽全力将想要触碰那道疤的冲动,压制成一个满不在乎的笑,然后用通用语,轻佻地对她说:“呵,还是个女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