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谣》 第1章 [现代情感] 《月光谣》作者:闰月【完结】 简介: 一个是帮派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一个是市井间微不足道的小儿女,偶然一场相逢,再割不断的命运勾连,乱世风云中,与君携手,雪国仇家恨。 第1章 开场 太阳渐渐西垂了,远处的高楼被映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山峦上方大团的云彩染了紫色,现出吉祥的意味,让人不能不联想起那些十分古老的传说,仿佛透着云层之上,果真又一个满是喜乐祥和的天上人间。 上海市第一中学的校门里头,一队队年轻的男女学生三五成群从学校里走出来,身后的影子被拖得老长,不少人看到了这时候的美景,痴迷地望着。他们中年纪大的不过十八九岁,小的才十五六,或欢快的谈笑,或激烈的争论,身上满满洋溢的是青年人特有的朝气和生命力,让经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这是他们的好年华,亦是这衰颓了许久的民族的好时候。民国二十三年,德先生和赛先生的进入,西学的影响让这国家在灰烬中萌出希望的嫩芽来。别的不说,倘若放在二三十年前,单这样的年轻男女彼此谈笑无间的场景就不可想象,更不必说坐在一个课堂里读书了。 眼下从门中走出来的头一拨人里头,却有一个清瘦的男孩子,没有伙伴,一个人大步快走着。他个子很高,形容瘦削,唯独眉眼间流露一股坚毅倔强的神色。这男孩子已念到了高中最后一年,名叫康逊,父亲是黄包车夫,母亲无业,有时在家做些针线盥洗的活计补贴。他是家里六个孩子的老大。 才一下课,他就这样急匆匆地走出来,是赶着去魏家的棺材铺子打短工的。他上学晚几年,今年已经满了二十一岁,周围邻居家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早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偏偏他如今不但不能帮衬家里,反而累的两个妹妹小小年纪也要出去做工供他读书。虽说康逊心里自有长远打算,知道惟独自己有了本事才能真正立于这世上不受欺负,但想起眼下爸妈和弟妹为自己受苦挨饿,心下总觉是十分欠然。利用这些课余的时间,做一点事情,既是挣几个钱充作学费,也是想减轻一些心里的歉疚。 他一个人快步走,渐渐把同学们都落在了后头,耳边也听不见那些笑语欢歌了。他们去看电影也好,压马路也罢,和他是没什么关系的。 康逊一路上脚步不停,到铺子里时已经气喘了,但掌柜的见了他,还是嫌他来的迟了。康逊知道从这掌柜的口中势必听不到什么好话,因此也不辩白,略躬了躬身算是道歉,便赶紧换了衣服。 如今是隆冬时节,虽然气候冷了,大街上不如往常热闹,但棺材铺子的生意却格外红火,那些拖久了的老弱病残,在这个天气下死去的人极多。 忙了一会儿,送走给父亲置办棺椁的兄弟俩,康逊见门口来了个女人,三十四五岁的年纪,微胖身材,看打扮心想这个人虽不见得富有,却总不会如刚才那一对兄弟是穷到家了,盘桓半天,却只买了一张草席。 康逊见人赶紧迎了上去说,“太太,有什么能效劳的。”那女人打量了他一下,哂笑了笑。旁边一个老伙计亦迎了上来说,“红贞来啦,”又对康逊说,“你去忙吧,这是咱家的姑奶奶。却不是客人” 康逊见状忙叫声魏小姐好。那女人瞅了她一眼,笑道,“甭跟着拍马屁了,你几时见棺材铺子家的闺女成了小姐了,赶紧干你的活儿去。”康逊一个示好不成,觉得有些失了颜面,讪讪一笑,也就不再说了。 魏掌柜见女儿来了,从里间走出来,搓着两只大手,也看不出喜怒地说,“你怎么来了?”魏红贞这才有些戚色,说道,“我公公殁了。”魏掌柜道,“我早说这病拖不过这冬天的,如何?偏你那丈夫、姑姊,一定要治。又白花费许多银子。”红贞听父亲言语中有些不满,倒也不介意,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他们都是孝顺人,难道看着老人家躺在床上干等死不成?”魏掌柜冷笑道,“他们家的我是管不着,只记得你老爹将来若得了不治的病,你别多费。”红贞笑道,“凭您老儿的身子骨,只怕百病不侵,将来别做个千岁老妖,出来吓人就成。”魏掌柜见女儿进门这些时候,此刻才露个笑颜,心中已是雪亮,说道,“这么说你是来要棺材的啦?”魏红贞越是赔笑,说道,“咱家是开棺材铺子的,难道我公公死了,还能去别的地方买棺材不成?那岂不是要给人家口实说你魏大掌柜不仁义了?” 魏掌柜道,“你也不必说那好听的堵我,是蒋芝茂要你来的?”魏红贞说,“这个还要他说么?我既是他家的儿媳妇,这一点事儿总该是本分罢。”魏掌柜冷冷道,“你那窝囊丈夫,料他也不敢跟你说这个。哼,一个穷酸秀才,也不知道你瞧上她哪点了。我说你呀,他和当时那个女人……”魏掌柜话没说完,忽见魏红贞变了脸色道,“您又说那些没意思的干什么,多少年的事儿了。”魏掌柜道,“你若心里不存疙瘩,倒怕人家说了。”红贞不语。魏掌柜叹道,“也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头我挑拣一副,给你送过去便是。”魏红贞看样子似乎依旧赌气,只是颜面上笑了笑,说道,“爹给挑一件好的。这回子家里乱这,我先走了。” 红贞说着,果真急急喝了两大口热茶,出门去了。康逊一旁听见父女二人对话,心想,原道魏掌柜是精明人物,生个女儿果真也是泼辣性情,只不知道魏姑娘这丈夫是个什么样人,让掌柜的这么不得意? 魏红贞走后,店中清闲了一阵子,魏掌柜的便趁空选了一副板子出来,瞧他嘴上不饶,东西倒还算得是入场面的。他随即吩咐了康逊去雇车,又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给送去。虽说康逊心中老大不乐意带着棺材招摇过市,但今日当值的只有刚刚那老伙计和他,却没有让人家去做跑腿的道理,因而也只得听了吩咐,穿衣出门。临走时魏掌柜的没好气儿嘱咐他,送去了就回来,别在路上瞎耽误工夫。 魏姑娘家与棺材铺子相隔不远,康逊约莫着走了二十分钟光景,眼前便是那一片纵横交错的弄堂了,巷口对着大马路,有些卖吃食的摊子。往里走便都是些矮房子了,二楼的窗口都搭了晾衣裳的竹竿,上头搭着缝缝补补的被单子也有,男人的裤子也有,女人的内衣也有,破烂的不成样子的抹布也有。不少男孩子女孩子身上穿打补丁的棉衣,高声叫喊,在狭小巷子里相互追赶打闹。 康逊对着地址上的门牌号码,一路只向里头走,直到尽头,方见着上头写的余庆里49号。这家和前面倒有些不一样,砌着青砖围出个小院子来,房子却只有一层。院墙里头隐隐约约能听见有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康逊吩咐车夫在门口等着,自己上去敲门,不多时出来个中年妇人,约莫应四十上下,身上虽是旧衣裳,但浆洗的干干净净,头发梳的也整齐。虽说上了些年纪,但瞧得出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 康逊垂了胳膊道,“太太,我是替魏掌柜送棺材来的。”那女人向康逊身后的车夫瞧了一眼,似有难色。说一声稍等,却又进了院子,康逊隐约听着什么“不合适”一类的话语,后来就是红贞的高声争论,说什么“是尽本分”“见外”,康逊便大约明白了意思。 不多时争论声息止了,那妇人和魏红贞两人一起出来了,这才打开了大门,请康逊帮着将棺材抬进来。康逊和车夫便一人一边,小心进了门。他见小院一角堆着几颗白菜,另一角有些杂物,此外却也有两株小树,一个藤草架子,一小片花圃。正门对着是三间青瓦小房,刷白的墙面,上头有些孩子的涂鸦,看样子也有些年头了,不知道画画儿的是魏红贞还是刚刚那太太的孩子。心中正如此想着,忽见一个穿青裙子白毛衣的女孩儿,鬓角别一朵白花,身边跟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八九岁的男孩子抱着一团折纸元宝出来,两人目光相对,俱是一愣,一个口中说“康逊”一个喊道“蒋月银。” 只听见“啪”的一声,康逊手中棺材落地,他拔足便跑了出去。蒋月银待想说一点什么,也来不及。红贞咒了一句,连忙检视板子,幸而没有摔坏,便和蒋芝芳一起帮着那车夫抬了进去。月银也领着一对双胞胎的表弟随着进屋去了。 芝芳落座,问道,“刚刚那小伙计你认识?”蒋月银说,“是我班上的同学,在公公那里做工么?”红贞说,“我今儿也头一次在铺子里见他,怪不干活不成个样子,原来还是个学生呢。”芝芳道,“红贞你也是,不是一早儿跟你说了,这事儿不要去麻烦亲家。”红贞道,“大姐你又跟我见外什么?难道那就不是我公公了?老爷子得病这些日子,我和芝茂也没帮上什么,单是劳烦大姐前后伺候,倒衬着我们是没心没肺的人了。”芝芳轻轻一叹,说道,“你呀,偏生了一张利嘴。”红贞道,“什么利不利的,我只会说粗话儿。大姐,也别怪我这话不合适。但老爷子这半年多受病苦,如今去了,反而少遭了不少罪。”芝芳道,“理是这个理。不过想想这几十年,就在眼前一眼,这人却说没就没有了。” 第2章 眼看着芝芳眼睛又红了,红贞岔开话道,“对了,刚你那同学,跑的什么?可不是见着月儿,不好意思了吧?”芝芳道,“不是见了月儿不好意思,是给月儿见了不好意思罢?”月银点点头道,“康逊原有些孤傲脾气,家里又穷,私底下做工这样的事给人瞧见心里头一定难堪的。回头我去了学校,和他说一声。” 这一家人姓蒋。这死去的蒋老爹原本是浙江一户农人,膝下有这一儿一女。女儿蒋芝芳二十三岁时来了上海,现在摆了个馄饨摊子做营生;芝芳来沪三年后,儿子蒋芝茂也考入了上海的一所师范学校读书,现在是一所中学的国文老师。蒋芝芳如今寡居,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芝茂二十五岁上娶了棺材铺魏掌柜的女儿魏红贞,两人有一对十岁大的双胞胎儿子。 却说康逊一口气跑回了铺子里,对于街上车水马龙的喧嚣充耳不闻,他一心只是想着,明天去了学校,会有多少指指点点等着他。 第二天,康逊在家挨着,母亲催了好几次才十分不情愿地去了,走入校门,便不敢抬头,磨磨蹭蹭踱到教室里,悄悄坐定了,终于抬头观察了一遍,原来蒋月银的位置是空的。 这一天和接着一天,蒋月银都没有来,直到第三天下午方才来了,鬓角依旧戴着朵白花,臂上吊着黑纱。康逊不觉又是提心吊胆。见着头一个过去说话的便是班长林埔元——说起来,林蒋二人自国中起便是同学,日日同来同走,关系似乎非同一般,同学间也有不少风言说林埔元和蒋月银在谈“朋友”,真假未可证实,两人似也并未因此刻意避讳。 眼下见两人谈着,康逊想,既然两人亲密,蒋月银说不定此刻正把那天看见他的事告诉给林埔元知道,这样一想,康逊不敢看,但更加不敢不看。两人说过几句,林埔元走开,又有几个女孩子凑在了一起说话,康逊料得女孩子喜欢嘴舌,于是更加紧张注视着几个女生,但几个女孩子自始至终只凑着和月银说话,没有人朝他看上一眼。 这天午休时候,康逊刚刚打开饭盒,便见蒋月银立在桌前,他猛然扣上饭盒,这才觉得自己行为十分突兀。蒋月银瞧出他的窘态,说道,“康逊,我外公已经入土为安了,多谢你。”康逊脸上一红,结结巴巴说,“不……不客气。”蒋月银又说,“你在铺子里见到的那位是我舅妈。”康逊嗯了一声。蒋月银便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低声道,“你自己勤工俭学,那也没什么可丢人。我家光景你不也瞧见了,我妈妈就在巷口摆了一个馄饨摊子,我有空也在那边帮忙?”康逊瞧月银平素落落大方,丝毫没料到她家中一般的艰难,想起那日见她的房子破旧,奇道,“原来你也在馄饨摊干活?从没听闻过你的家世,我倒以为你和程洁若她们一样,也是哪个大家的小姐呢。”蒋月银扑哧一笑说道,“听我舅妈说,那天你还叫了她一声小姐。我舅妈说那是她生平头一次,也只怕是最后一次听人喊她小姐了。”康逊脸上又是一红,笑道,“我也不怎么会说话,笨嘴笨舌,惹她笑话了。”康逊听蒋月银如此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且也听出来蒋月银是一点瞧不起他的意思也没有的,便如实说道,“我家里的状况的确不怎么好,不过我将来毕业了,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我爸妈、弟妹过上好日子。”蒋月银说,“你不读大学吗?”康逊道,“我并不准备成学问家,只是肚子里没文墨,难找到好营生。”月银笑道,“我倒不怕,实在没有出路,便和我妈妈一起裹馄饨卖也好。哪一天你再经过那边,来我家吃馄饨,我请你客。”康逊闻言只是一笑,他到底没有月银这般坦然,心里立定,却仍是要带着一家人摆脱贫穷的。 无论如何,康逊得了蒋月银一个许诺,终于安心下来,这天在铺子里打工,力气卖的也格外足。蒋月银下了课之后,和埔元在巷口分手,亦在妈妈的摊子上帮忙。 原来月银和埔元不单是国中同学,两人房子紧邻隔壁,蒋月银四五岁的时候,林埔元的妈妈就领着他搬了过来,两人一起长大,算得是青梅竹马。起初蒋芝芳见她也是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知道不易,便常过去走动。去了几次之后,偶然撞上一个男人,才知道原来美云并非寡妇,而是一个公司经理的外氏,原本是唱戏的出身。因那经理家里的妻子脾气大,也就安置在外头,那孩子也跟着在外头。 不过再往小的时候,蒋月银和林埔元却不似如今这般亲密。那时候月银淘气好动,跟着对门老徐家的儿子徐金地爬树下河,无法无天;而埔元自小是乖觉懂事,只喜好读书写字,因而两人也算不上怎么要好,直到上了中学两个人碰巧同班,走动才多了。而徐金地读了小学毕业后,入了一个什么帮会,徐家夫妇中年得子,从小宠溺,如今也管不了,就由他去了。眼下徐金地不在家中住,和月银来往才渐渐少了。 林埔元走过来停下,叫一声芳姨好。蒋月银捋了袖子,将头发像脑后一挽,说道,“妈,我过来帮你。”芝芳说,“你和埔元先做功课去,如今还早,也不忙。”月银说,“现在准备考试,也没什么功课了。”芝芳道,“你还知道要考试,我怎么觉得你是越发散漫了。”月银笑道,“妈,原是可有可无的事,我又不比埔元有那些宏大志愿。考得上就读,考不上就不读,也不要紧。”芝芳不以为然摇摇头,对埔元笑道,“你看这丫头。有你一半稳重,我就要谢天谢地了。”埔元瞧着月银笑说,“芳姨也别担心,月银只是嘴上不说,她在学校可用功呢。” 说话间,月银已经换了衣服出来,外头披着围裙,头发在后脑松松挽了。芝芳见女儿手里灵巧的裹着一个个馄饨,笑道,“不仔细瞧你,倒像哪家的婶子呢。” 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就叫了声“婶子”。月银不抬头,听声音也知道是姚雪心了。果然抬头看,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俏丽姑娘正一脸笑意的盯着月银裹馄饨。 月银笑道,“侄女儿来了。”芝芳忙道,“雪心你坐一会儿,吃碗馄饨暖暖身子。”雪心忙道,“芳姨,您别忙,今天我来不是蹭馄饨吃的,是找月银去我家里吃饭的。”月银说,“今天是什么名目?师母又做了什么好菜了?”雪心说,“好吃的是有,不过不是我妈妈做的,我妈手再巧,也做不得天津的大麻花儿来。”月银惊喜道,“怎么?冰心姐姐回来了?”雪心笑道,“不光是姐姐,还有一个人呢。”芝芳早闻言姚冰心订婚,说道,“莫不是那位刘什么的先生吧?。”雪心道,“芳姨说着了,刘铭宣,就是他!” 月银已有两年多未见冰心,且听说冰心的未婚夫也回来了,心中早也按捺不住,说道,“妈,辛苦你了,我早点回来。”说罢将围裙一扯,脱了罩衫,和雪心手挽手走了。 姚雪心和蒋月银是小学同学,相识已有十年。姚雪心的父亲在报社做事,是个老派文人,书画都有擅长,小时候蒋月银去姚家玩儿,随笔画了些东西偶然给她爸爸见了,说她有天分,也不要学费,教导了月银几年的丹青,因而月银叫他老师,叫姚老师的夫人沈淑清师母。姚家夫妇一共生有三个孩子,长女姚冰心,次女姚雪心,幼子姚子澄。因为月银小时候就常来姚家走动,而姚家夫妇待人又极好,所以和姚家的几个孩子,也如姐弟一般。 姚冰心今年已有二十六岁,两年前从日本留学回来,先去北平,后去南京,如今定在天津,做的是法院长的办公秘书。姚雪心和蒋月银同龄,雪心不似姐姐头脑聪明,也不怎么爱读书,后来考入护理学校,现在在东安医院里当护士。姚子澄比姚雪心又小了三岁,现在在月银同一所学校读一年级。 月银随雪心进门,映入眼帘便是一个端庄优雅的身影,穿白色开司米毛衣,其肩短发乌黑油亮,一双大眼睛也是乌漆漆的,正含笑盯着身旁的男子说话。又见那男子身材修长,站的笔挺,五官英俊,眉目间自然一股英气流露,见月银打量他,便住了口,含笑点头。冰心方才瞧见两个妹妹已然来了,喜上眉梢,站了起来。 雪心对月银道,“怎样,这个姐夫可是个美男子不是?”月银笑道,“我们过去总在想,冰心姐姐这样的才女,倒底一个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原来上天造人果真一对儿对儿的,有了冰心姐姐,自然也得造一个铭宣哥哥才行。”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冰心红了脸,越显得明艳动人,一只手却自然而然牵起铭宣。刘铭宣说道,“难怪冰心常在我面前提你,原是和她一般的冰雪聪明。”月银微微一笑,说“冰心姐姐我可不比,你晓得冰心姐姐在我这岁数便是多少人称道的才女子了。”子澄接口道,“我瞧月银姐姐就不比大姐差,作诗画画儿,也都在行。”雪心道,“可不是,姚子澄,单单就你二姐无可称道。”子澄道,“怎么没有,冰心姐姐月银姐姐有一样可比不上姐姐——都没有二姐脸皮厚。”雪心佯怒道,“好啊,姚子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子澄笑道,“对了,还有打架的功夫,也是二姐最厉害!”众人听她姐弟二人拌嘴,又笑起来,铭宣道,“雪心妹妹做的是救死扶伤的好事,单这一样,就比我们都强了。” 第3章 几人闹定,月银问道,“铭宣哥哥,听说你是军人?”铭宣道,“说来惭愧,国难当头的时候,倒在后方安享太平。” “话不是这样说的,”姚亘不知何时已由内室走出来,铭宣见了,忙给他让座,姚亘坐下,亦示意铭宣在身旁坐下,说,“打仗,前方后方一样是战场,既要有人在前线奋勇杀敌,也要有人在后方运筹帷幄,筹备粮草,你如今在军需处做事,掐的正是战场的命脉,手上没有武器,吃不饱,穿不暖,人还怎么打仗?” 铭宣恭谨道一声是,姚亘又道,“自古以来,军需既是要差,也是肥差,中饱私囊的不计其数。国难财好发,但这发的是人命财,是良知财。但愿你在其位谋其政,不要起了歪心邪念才好。” 铭宣闻言,已经站了起来。子澄说道,“爸爸,你没听姐夫说,正为没上战场惭愧呢。他哪会当什么蠹虫?”雪心听得这些大道理,早不耐烦了,也道,“就是的,爸爸,咱们今儿一家人团聚,你偏又搬些家国大义的东西出来,一点没意思。”姚亘斥道,“你懂得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兵的没有这样的志愿,国家早亡了。”刘铭宣听了,脸上敛了笑容,说道,“姚伯伯教导的正是。”冰心姊妹几个见此境况,也都不再说笑,沈淑清入内,只见满是静悄悄的,又见铭宣正身站在丈夫身前,圆场道,“怎么,老姚,铭宣哪儿得罪你了,好大的人了,你罚他站可不成。”雪心听了母亲几句话,早憋不住,扑哧笑出来,姚亘亦微微一笑,让铭宣坐下,说道,“哪儿敢罚他站,回头你若心疼了女婿,反来罚我怎么办?”大家这才都大笑起来,几个女孩子便帮着淑清摆饭,子澄将父亲藏了二十年的花雕酒分给父亲姊夫倒在碗里。回身见人不注意,自己偷喝了一小口,只觉满口辛辣,直吐舌头。 说话间饭摆上桌,姚亘和铭宣已喝过一回。淑清将一碗饭摆在姚亘面前,说道,“又不吃饭就喝酒,仔细回头胃再疼。”冰心亦将饭摆在铭宣跟前,低声说道,“我爸爸酒量可好呢,你若陪不了,便别逞强。”雪心一旁见了,抿嘴偷笑。 饭后冰心将麻花儿取了出来,斩了小块,摆在盘里。雪心边吃边道,“只可惜狗不理的包子带不回来。”冰心说,“我倒觉得并没有咱们的蟹黄小笼好吃。”子澄说,“也许是我们南方人的口味和北方不一样吧?我之前听说,北方的豆腐花儿都是咸的,粽子却是甜的,咱们去年端午的时候,妈妈不是特地裹了几只白粽子蘸白糖吃的,咱们也吃不惯呢。”姚亘道,“中国有多大,曼说南北,就是淞沪一带,和邻近的赣皖,也有多许的不同。” 月银问道,“铭宣哥,你是哪里人?”刘铭宣说,“是北平人。”月银笑道,“怪不得官话说的好了,得细细听着,才有些北平口音。”雪心又问,“姐姐也在北平待过,这么说,你和姐姐是在北平认识的?你们怎么认识的?”铭宣道,“也不过是职务的关系,我在军中,你姐姐在政府里,有些交道。”月银笑道,“人和人之间,就这个缘分是最妙的了。” 淑清再沏一回茶,眼看天色越来越晚,这话却仍旧说得没完没了,便催着月银早些回去。铭宣也唯恐姚亘再跟他多灌酒,说,“我也一起走了,正好就送月银妹妹回家。” 姚亘既与铭宣谈得来,不觉多喝了几杯,已经微醺,拉着铭宣道,“才说了老孙,还没说老蒋呢……”沈淑清道,“孩子们要走啦,你的老蒋,下回再分解吧。”一手扶了他进去。眼看父母进了内室,几个孩子又胡乱说了些话,也起身了。 沈淑清从内室出来,铭宣忙问姚伯伯怎样了。淑清笑道,“你姚伯伯喝多一些就喜欢胡乱说话,见笑了。”铭宣道,“哪里,和姚伯伯说话,十分投机。只是今天晚了,改日再来陪姚伯伯。”沈淑清点头笑道,“这些日子你有功夫都来家里吃饭。不要不好意思。” 铭宣和月银从姚家离开,两人一路闲聊,步行至同里巷,月银说,“你看那灯光了,就是我妈妈摆的摊子,我家就在这条巷子尽头,49号。”铭宣便陪月银走到巷口,跟芝芳也打了招呼,芝芳见他生的英挺,神色俊朗,赞道,“刘先生和姚小姐果真是天生的一对。”铭宣笑道,“伯母过奖了。”月银道,“铭宣哥,改天你和冰心姐姐有空了,过来坐坐,也尝尝我妈妈的手艺。”铭宣笑道,“今儿是吃不下了,改天一定过来。”又谢过芝芳,几人就在巷口别过。 月银随即回家,换衣服准备帮忙,谁知才走了几步远,就忽然被一人拉到了暗巷。 第2章 智斗 月银一惊,下意识便用手肘击那人腹部,那人冷不防给击中,哎呦一声。月银听那声音极为熟悉,心里头一紧,叫道,“阿金!” 昏昏的小巷子,看不清面目,但从轮廓辨别,也知道是个健壮的少年——这个人便是蒋月银另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儿,后来加入帮会的徐金地了。阿金听着月银已经认出他来,忙示意噤声,后让月银跟着他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这才说,“好久不见,几时学了这个功夫的?”月银在他肩上拍了一把道,“你自己也知道是好久,说,多长时间没回来看过我了?”徐金地轻轻嘶了一声,才说,“是够长了,你的功夫见长了。”月银听闻他声音不对,忙道,“你怎么了?我弄伤你了么?”这才觉得刚刚自己碰过的地方是湿乎乎的,将几个手指捻了捻,觉得上头沾着些黏黏的东西。 月银惊道,“你受伤了?怎么弄的?”徐金地忙说,“是皮外伤,不要紧的。”月银说,“又跟谁打架了?”阿金勉强道,“没打架。”月银自知他所言不实,说道,“你在外头做这些事,不知道你爸爸妈妈,你太爷爷,还有我都很担心么?”阿金强笑道,“我太爷爷是老糊涂了,又不认识人,担心什么?”月银说,“是啊,他是老糊涂了,我每回去你家看他,他都扯着我的手说,‘阿金,你来看太爷爷了,太爷爷给你扎蚂蚱玩儿啊。’”徐金地听了这话,不觉有些哽咽,半晌才说,“多亏你还常去我家看我太爷爷。”月银叹道,“你不在,有什么法子?别人说你在帮派里干的是坏事,这个也不要紧,只是那群人里总是忙命之徒多一些罢?说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其实多半倒是有福我享,有难你当了。”徐金地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也在帮派里待过似的——”突然又是“哎呦”一声。月银又疼又气,说道,“你到底弄了多少伤?快回家去,我给你上药。”徐金地道,“不不,那可不行。帮里的人要找我,自然已经在我家周围步了不少眼线,这时候回去,是自投罗网。”月银道,“他们为什么抓你?”徐金地说,“我偷了我们帮主的一批货。”月银再问,“什么货?”徐金地避过不答道,“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不过事儿既已做下了,断没有回头的道理,月儿,你说的对,有福我享,有难你当,我徐金地要做,就做最大的,将来组建我自己的帮会,再不停人家使唤。”月银听了这几句话,没边没际的,追问道,“你怎么做最大的?继续偷你们帮主的货么?”徐金地说,“不用再偷了,就用这批货足够——月儿,往后可能有段日子我不能来了,我太爷爷还要托你常去看看。”月银知道徐金地从小便惹是生非,再劝他也是枉然,况且眼下他已经惹了老大一个篓子,也确不是几句话就解释的明白了,便说,“这个自然。太爷爷,徐家叔叔婶子也是打小疼我的,不为你也要常走动的。”徐金地待要谢她,又觉得谢谢二字在两人之间实在多余,只说,“所有人里头,只有你待我真好。我一定……”猛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刚刚送你回来的那个人,那是谁?”月银听他口气中似有惶急之意,说道“你自己的事儿还没管好呢,倒来管我了。是谁不是谁,和你什么相干?”月银原是气他不知爱惜身子,故意说如此,谁知徐金地听了,心中百般滋味,竟不再说话。半晌才说,“那咱们再见了。”月银道,“又跟谁赌气呢。你在这里等等。”说着赶紧快步回家,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个小包袱,说,“这里头有衣服,干粮,还有些药。钱我也没有,就不能给你了。”徐金地听了这话,说,“正好缺一套干净衣服换,多谢——不,不谢你。”心中虽仍想问,但也问不出口。便拉着月银一起走到巷口,徐金地探出头来,反复四下查看了,证实没人,这才跑了出去。月银一直在暗处目送他离开,也是到了此刻才看清他身上一件褂子已经给血染透了半边,不由得暗暗心惊。 送了徐金地,月银回家去洗了手,换了衣服,一路走来,心中却被阿金搅得难平。一会儿又担心徐金地被帮里的人捉到了再给打一顿,一会儿又担心徐金地做出什么“大事”来惹麻烦。徐金地那批货是什么呢?他这样支支吾吾,难不成是鸦片膏? 如此心情,在摊子上便闷声帮忙,芝芳问她在姚家怎样,也回答的有一搭无一搭。芝芳说,“你要累了就回家歇一歇去。”月银道,“也不累。”芝芳问,“他们这次回上海不结婚么?还是单特地来看看?”月银道,“算是刘铭宣正式来拜见岳父母。婚到时候要在北平结的。”芝芳听罢,点头道,“想想也真快,冰心丫头那时候就跟这摊子这么高呢,一转眼就嫁人了。”月银听了这话,嗯了一声。 第4章 母女俩聊过几句,下夜班来吃宵夜的人便一拨一拨来了。她们各自忙活起来,便不再多说什么,月银忙着包馄饨,脑子里阿金的种种渐渐淡了。 却说来蒋芝芳这里吃馄饨的,多数是些干力气活的,天气冷了,花一角钱买一大碗热乎乎的馄饨喝下去,别提多舒服了。 月银记得小的时候,有个姓连的叔叔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吃一碗馄饨,都和她妈妈聊上几句,后来有一天,月银回家,忽然见这个连叔叔和一个中年妇人带了好些礼物来家里,妈妈正和他们说话,不过看样子聊得不大投机。那次以后,那个连叔叔就再没来过了。当时月银大概才八九岁,也不大明白,现在想想,那个连叔叔自然是来得多了,喜欢上妈妈,想娶她做媳妇儿了。 这一天晚上,摊子上却意外来了几个流氓。几个人一坐下,眼睛就骨碌碌在月银身上转,月银心里猛然一惊,想到,平素这一带也算太平,这几个人,想来就是徐金地说的最近帮会里派的几个眼线了,也不知道打伤阿金有没有这几个人的份儿。这样一想,心里不由得一阵阵怒火,琢磨着怎么替阿金出这口气才好。那几个人却不知道月银动着这样的心思,只见她低头不语,模样又煞是好看,低声嘀咕起来,接着三个人都是哈哈大笑,不知是说了什么龌龊话。 这几个人不怀好意,芝芳亦早看出来了,但这样的人既是瘟神,惹不起也躲不起。原想打发女儿先回家,但一想,这时候如果女儿落了单,几个人马上尾随了上去,那时候倒是个能帮忙的都没有。反不如让月银待在这处,仗着摊子上人多,他们许还不敢太过放肆。 突然听得“咔嚓”一声,只见一个人将碗一摔,滚热的馄饨汤泼了一地,说,“老板娘,你这什么馄饨,里面怎么不放盐。”芝芳既情知他是找茬儿,只想息事宁人,便拿了小碟子盛了盐过去赔礼说,“咸了淡了,我也不能照顾那么周全。这样吧,这顿饭几位没吃满意,我也不敢收几位的饭钱,只当我请各位喝碗热水,暖暖身子了。”芝芳说这话,原也是算的得体,只那流氓是故意找茬儿,自不肯如此善罢甘休。 另一个说,“你当老子来骗吃骗喝是吧。臭娘们,瞧不起我们弟兄啊。”月银听他们叫妈妈“臭娘们”,忍不住就要出口骂回去,但心知几个人一心等着自己接口,只是忍住不说,继续低头裹馄饨。芝芳又是赔笑,说道,“这话怎么说,几位爷一看都是不凡的人物,是我有心奉承各位,哪敢辱没了您的面子。”那几个人听了这话,心里都得意起来。芝芳虽在心里生气,只是她开门做买卖这么多年,学得笑脸迎人的本事,轻易绝不肯惹祸上身。 一人又说,“我看这姑娘也是个不凡的人物,咱们弟兄几个也有心结交结交。”芝芳回身护在女儿身前,说道,“一个小丫头,还没长成呢。”另一个人笑说,“没长成才好,我们就喜欢水嫩的。那老菜帮子,咬都咬不动的,弟兄几个还瞧不上眼呢。”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听了这句话,芝芳不禁气得变色,伸手拦在女儿面前说,“几位爷的一餐饭我请了是应该的,就请收高抬贵手。我们孤儿寡妇做点小本买卖,不过混口饭吃。几位若是英雄好汉,便不该欺人太甚。”这几句话半捧半讽,若遇着有些脸皮的,便该就此收手,怎奈这一次遇着的,偏是几个最不识趣的,只见月银姿容俏丽,那还顾得上什么脸面不脸面,心里只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小丫头搂在怀里亲近一番。 余下的人眼看情势不对,有几个赶紧把饭钱留在桌上,抬屁股溜了,剩下有几个是芝芳的熟客不好意思撂下不理的,也有几个存心瞧热闹的,就把母女两个和三个小流氓围在了当中。 芝芳眼见对方没有收手的意思,心里正摸索着该如何应对,这时候忽听身后的女儿大吼一句“姆妈亚康”,一锅滚水已经迎着三人面泼了过来。只听一个人口中的“我们的贵手,今天偏要在你家丫头的脸蛋上抹一抹了……”变作一声惨叫,三人浑身衣裤全被沸水淋湿,登时肿起一片水泡。 众人此刻方才反应,原来蒋月银将煮馄饨的一大锅滚汤泼了过来。 看着几人在地上打滚,月银将锅往灶上一砸,厉声道,“嫌我妈妈的馄饨不好吃,我这馄饨汤的味道好不好?”三人吃了这一个大亏,又听了这话,心里头气得发狂,怎奈各自身上都是带伤,只勉强将伤重的一人搀了起来,已是狼狈。一人说,“臭丫头,得罪大爷们,你给我等着。”月银听了,倒也不惧,反冷笑道,“大爷——我去你大爷的。” 月银学校最近从北方来了一位史先生,插科打诨十分有趣,这句京骂便是和他学的。月银嘴上快意过了,打量三人均是一身水泡,说道,“若还嫌淡,我这好盐巴有的是,油辣子也有的是,给几位爷再加点料如何!”另两人眼见当中一人疼得已是发昏,知是再耽搁不得,又恐怕月银真的撒盐泼辣椒,急忙退后几步。临走时一人撂下话儿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等着,我让你这馄饨摊开下去,老子就不姓张。”一干食客见了这场面,都觉得心里解气,不觉笑声掌声连成一片,纷纷让他们“滚蛋”。月银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自语道,“白可惜了我姆妈好几个钟头熬的好汤了。” 芝芳惊魂甫定,虽也庆幸躲过一劫,但一想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看样子不是什么大帮大派的,但他们平民百姓,便是如来佛祖座下的一只蚂蚁也惹不起。眼看着一地的热水渐渐冷了,白气散去,不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劫数等着。 余下的客人帮着七手八脚的收拾了残局,芝芳母女也没了做生意的心思,就早收拾了摊子回家。回到家里,芝芳才道,“月儿,你今儿也莽撞了些,他们吃了亏,再来找麻烦怎么办呢?”月银倒不似母亲这般挂心,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们今天不吃点苦头,才不会完。实不成,妈妈明个儿不出摊子了不行?”芝芳道,“可也总不能一直躲着,咱们不干活,吃什么?”月银说,“不过是桃园帮的小喽啰,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芝芳闻言,不觉想起阿金,说道,“你知道的倒是多,你瞧瞧,说不定他们跟阿金有什么瓜葛。说了不要你跟他来往,你早肯听就好了。”月银听了,亦是想起阿金被打的惨状,说道“阿金和他们怎么一样。若阿金在帮着咱们,他们才不敢随便欺负人呢。”芝芳无端惹上一场祸事,心中原也有些火气,待要争论,终可怜女儿今日差一点受了几个小流氓侮辱,便闭口不言,心中却颇感无奈,心想那阿金明明也是一个小流氓,只自己女儿头脑糊涂却当他是至交好友,全然不懂得其中利害——若只是好朋友也还罢了,怕只怕两个孩子年纪大了,却生出别的心思,倒成了桩麻烦事。 心中存事,这天夜里,芝芳便睡得不好。第二天月银说要留下陪着,芝芳说,“你该去上学就去上学,白留下,我又多了一桩事操心。”月银心道光天化日,几人倒不至于就来找麻烦,只嘱咐妈妈当心。上学路上和林埔元提起昨天夜里的事,她是轻描淡写,却听得埔元暗暗心惊。 这天午休,月银正在教室吃饭,姚子澄来找她,说道,“铭宣哥哥今天走了。”月银奇道,“走了?昨儿才见了一面,今天就走了?不是说假期到下个星期么?”子澄道,“说是他刚上路军令就下了,昨天回到旅馆就收到了命令,赶一早的火车回去的。”月银问道,“那冰心姐姐呢?”子澄说,“大姐还在。”月银“哦”了一声,问道,“你就是来特地告诉我这个的?”子澄脸上一红说,“铭宣哥哥临走,让我们也跟你说声再见。铭宣哥哥还说,下次回来要去你家吃馄饨。” 月银听了这话,心中却想,摊上这样一件,下回铭宣再来,家里的摊子还在不在且是未知呢。 子澄见她不语,说道,“怎么了?”月银也不提,只摇摇头。 子澄一拍大腿,说道,“对了,我们班上新来了一个同学。”月银道,“新同学怎么了?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子澄说,“是特别的,她长特别像你。我头一眼见就觉着了。不过吴瑶芝身体不好,我听同学说她这学期一直在家养病,今天一见,果然病殃殃的样子,咳嗽的时候捂着手绢,和林妹妹似的。”月银笑道,“怎么,瞧着姑娘可怜,咱们子澄怜香惜玉,要学贾宝玉么?”子澄闻言,脸红道,“大家都这么觉得,并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却见子澄又是一惊,月银笑道,“你又怎么了?倒跟唱戏似的。”子澄挠头说,“什么呀,白和你说这些闲话,正事儿差点忘了,月银姐姐,你想不想去杭州?”月银说,“怎么想起去杭州了?”子澄道,“原是大姐说的,这次回来,要和铭宣哥去杭州逛一逛的。现下铭宣哥哥不在了,可还有我们呢,你,我,还有二姐。”月银踌躇道,“这事你问过你姐姐没?”子澄道,“问什么,二姐最喜欢热闹,一定愿意的。至于大姐,左不过是闲在家里会朋友,也好说话。只要你愿意去,我和她们说去。” 第5章 这话要是子澄昨天来问,月银一定说好,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她住的离苏杭这样近,还一次也没有去过。只不过昨天晚上那么一闹,眼下却没什么出去玩儿的兴致了,便说,“过年前客人多,我一个人跑出去玩儿,我妈妈忙不过来。”子澄说,“那让我妈过去帮忙好了,反正她总待在家里的。”月银心里笑道,你倒是好心,可是让师母抛头露面去裹馄饨,哪有这个道理?但见子澄满脸期待,说道,“这样吧,去不去我晚几天告诉你。”子澄说,“要买车票,要排行程。晚几天,来不及呢。月银姐,大姐难得回来一趟,咱们又赶上放期,你就答应吧。”月银笑说,“这有什么,你们自然去排,我要是去了就多一个人,不去就少一个人,你们三个也是一样玩儿的。”子澄听了好大不乐意,说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竟是硬缠着要她答应。月银笑道,“你多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子澄说道,“你就当我是个小孩子,陪我去行不行?”月银眼见说不过,心想,现在就尽管让他安排去,到时候安排好了,就算自己真的去不成,不过白费一张车票,可那时候他再说不去,雪心就不会饶他,便点头答应下来。子澄听了,笑逐颜开,欢天喜地去了。 送过姚子澄出门,月银猛然瞥见康逊一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在掉眼泪。她既知康逊性情孤僻,要是放在过去也便视而不见的过了,但几天前既和康逊聊过几句,觉得他对自己尚不排斥,便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问道,“你怎么了?”康逊给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背过身去伸手擦眼泪,月银说,“不要紧的。”康逊看清是月银,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苦笑了笑道,“见笑了。”月银说,“你要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康逊叹口气,很久不说话,只听见他嘴里吧嗒吧嗒的嚼老咸菜的声音,好容易咽下去,方说,“蒋月银,我要退学了。”月银惊道,“为了什么?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是家里……”康逊点点头说,“是家里。我爸爸的腿昨天夜里给人打折了!”月银听了,不觉一惊,但看康逊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又不禁给这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问道,“是谁干的?”康逊说,“不知道是哪个帮会的人,爸爸不肯说。”月银心想,要是现在跟你说了,你一定去报仇,不是又害了你么?而康逊提到帮会两个字,却是一下子戳进月银心里,她不禁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三言两语把昨天的事也和康逊说了。康逊恨恨说,“总有一天,我要抽了这帮王八蛋的筋,扒了他们的皮,把他们的骨头砸碎了,肉剁碎了去喂狗。”康逊心里难过,月银理解,可听他说话这样很辣,仍是唬了一跳,说道,“你别冲动,跟这样的人拼命不值得。眼下照顾好你父母弟妹才是要紧。”康逊又滚下泪来,说道,“今天是我在这学校的最后一天了,跟你说了,你别传出去,我想悄悄走。”月银点头答应,说道,“康逊,我家在哪里你也知道了,实在有难处就来找我,不妨的。”康逊又是道谢。 这天晚上一放学,月银原想和康逊去道别个,却见康逊头也不回的走了,竟似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月银看他离开,心里多少有些酸楚,这时候却听见班上几个女孩子嚷道,“情书,情书。”月银心中苦叹,原是一个班上的同学,偏的命运各有不同。康逊被逼退学之时,这些女孩子照样欢声笑语。不用想,收到情书的一定是程洁若了,她既出身名门,又生的极是好看,学校里喜欢她的人数不胜数,这些年这样的情书也不知道收过多少封。 程洁若将情书从几个女孩子手里拿过来,道,“什么情书,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起哄道,“不好看,你便别拆开。”程洁若说,“不看就不看,我稀罕么。”另一个女孩子抢过来道,“你不看,我们看了。”程洁若说,“你们要看,随便你们。”说着拿了书包,竟真的满不在乎地走了。 余下几个女生虽落了个没趣,依旧将那情书拆了,大声朗读起来,“亲爱的洁若,这是一封你永远不会知道作者的情书。我仰慕你入天上的星辰,我却是地上的一粒尘埃……”几个女孩子念一句便笑一阵,蒋月银反而觉得这几句话写得其实真挚感人,也不知道她们笑什么。她不愿意再听她们取笑下去,和林埔元也离开了教室。 回去的路上,林埔元问她,“今晚上还摆摊子么?”月银道,“要摆的,总躲着不是办法。”埔元说,“咱们这里一向还算安全,桃园帮不是在南边活动么,跑这里来干什么?”月银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奇道,“果真是林大才子,连桃园帮你也知道?”埔元说,“他们叫桃园帮,自然跟南边的大桃园有关系了。我打听了一下,最初倒是几个桃农抗税兴起的组织。”月银点头道,“还有一层意思,是附会三国时候桃园三结义的典故,指明他们帮众最讲义气。哼,倒是会附会,却白侮辱了人家刘关张的真义气。”埔元想想说,“我记得阿金当时入的就是桃园帮吧,找他帮帮忙行得通么?”月银闻言,便将昨日如何遇到阿金的情形一一和他说了。埔元道,“阿金要紧么?他偷了什么东西?“月银道,“阿金不要紧。都是外伤,我给他拿了点药。至于偷了什么东西,他没告诉我。”埔元说,“既然这样,今天晚上还是让芳姨早早收拾了回去罢。”月银摇摇头说,“我想来想去,那几个来闹事的既是被派了盯梢的,一定也是些虾兵蟹将,至多找几个平常的酒肉朋友过来胡闹一通。我倒想了法子,咱们也多找几个人来,扮作一个什么帮会的,吓一吓他们就好了。”埔元道,“今日上课瞧你心不在焉,可是琢磨这个了?”月银道,“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可不许批评我不认真听讲。”埔元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个法子也不错,只是冒险了一些。就怕唬不住他们。”月银笑道,“放在你那儿,干什么不是冒险?这么说我请你演带头的,你也不肯了?”埔元道,“听来倒也有意思。只是哪有帮派的头目,像我这么年纪的?”月银道,“你还真别说,我听阿金讲过,兰帮有个姓谭的,也才二十几岁的年纪,势力却大的很。你到时候就扮做他,保证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回到家里,月银和埔元把这主意和芝芳说了,芝芳道,“又是月银的主意对不对?你好端端的,把埔元也扯进来,万一他有个闪失呢?”埔元说道,“芳姨您放心,这件事我们商量好了,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做。况且您没有别的办法,横竖不能这么一直担惊受怕的过日子。”芝芳迟疑片刻,心想这话也不错,这些个瘟神若不打发,的确没法子安心做生意的,说道,“可你们去哪里找人呢?”埔元说,“我在学校里有几个好朋友可以来帮忙。”月银闻言大喜,说道,“埔元,那找人的事儿交给你全权负责了。我这就给你们找衣服去。等完事儿了我和妈妈请大伙儿吃馄饨。”芝芳见女儿全无畏惧,反而一副欢喜神态,心中颇感无奈,又看埔元一眼,埔元心知芝芳此刻心绪,微微点头,示意放心。 晚上芝芳搭起摊子,心中惴惴,不时抬起头来张望几眼。月银却是心定,只一个接一个的裹着馄饨,满心等着一场好戏上演。结果天一擦黑,昨天的几个小流氓便出现了,熟面孔只有两个,一人右手一人左手包着纱布,正是昨天给月银烫伤的;另一个不在,想来是伤势太重,出不来门。此外还有五个人都不认得,均是一身短打儿,挂一脸凶相。几人横在芝芳面前,先将一锅滚汤泼在地下,想来对昨天的事仍是心有余悸。 几人凶神恶煞盯着母女俩,芝芳回护月银,却反被月银拦在身后,只见她将馄饨往案子上一丢,抢白道,“呦,怎么少了一位,可是喝馄饨汤喝醉了么?”昨天被烫伤的一人听了这话,立刻破口大骂,就要动手,另一人拉住了,走到蒋芝芳跟前说,“我们兄弟被你家女儿烫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我们弟兄大人有大量,也不跟你们计较,闹到警局谁也不好看。现在只想替我兄弟向你拿一百块医药费,就算了事了。”芝芳听得这数目,心里一沉。 这时候听见座位上有个人阴沉沉地说,“一百块,不用治伤,我看买命都够了。”月银认出这个声音正是埔元,心道好戏开锣,只见那小流氓听了这话,立刻火气上涌,大骂,“是哪个不要命的说话。”埔元从从容容掏出手帕擦擦嘴,道,“我。”那人见埔元全不将他放在眼里,气结说,“要命的,就快滚,别拦爷爷们的好事!”说着抬手便砸了手边一个装馄饨大碗,立刻就要冲上来打,旁边另一个人毕竟见过些世面,低声说,“等等等等,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来头。”这时听得林埔元对芝芳说,“这馄饨味道不错,不咸不淡。”说着伸手在桌上放了一块大洋。接着站起身来。他一起来不打紧,周围四张桌子一共十个人都站了起来,一般的黑色长衫,个个阴沉着脸色。 这些人中间,既有埔元和月银的同学,也有几个是月银不认识的,年纪大些,不过演技倒都挺好,几个小流氓眼见人多,有来路不明,给唬得一动不敢动。那人壮着胆子说,“你是谁,留个名头。”埔元冷冷道,“我姓潭,名字你却不配知道。”那人听了不解,兀自问道,“谭什么?”旁边一个人却反应出来,脱口而出道,“你是……是兰帮的谭先生!?”林埔元心里也觉得好笑,不知道这谭先生是个什么妖魔人物,竟将他吓得话也说不完整了。眼下只装作不理,对余下人说,“你们说蒋小姐家的馄饨好吃吗?。”余下十人异口同声叫好。 第6章 此刻月银似笑非笑看着昨天那两人,一个兀自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旁边一人却弯了腰,哈哈道,“啊啊,原来是谭先生的朋友,误会了误会了,你看看,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月银道,“谁是你一家人?”那人赶紧说,“是是,小人说错了。昨天的饭钱还没给吧,说着掏出两块大洋在桌上。”芝芳道,“馄饨一角钱一碗,你们昨天吃了三碗。”那人指着地下的一对碎陶片说,“余下的钱就当赔这个碗了,对不起,我们兄弟们实在瞎了眼睛了,不识泰山在前。”芝芳道,“我们不过想和和气气做个生意,挣口饭吃。”那人说,“正是正是,老板娘放心,以后有人来骚扰,那就是和我们桃园帮过不去。有事情,老板娘招呼一声,兄弟们立刻就来。”月银冷笑道,“您的大驾不敢劳动,有事情,我自会和谭先生说去。”那人听了,又是惶恐,说道,“是我多事,您有谭先生照料,哪用的着小人。”月银听了越发得意,说道,“知错还不快滚。等着再喝馄饨汤不成?”一干人听了,心惊肉跳,都是极惶恐地走了。 待得他们走远,林埔元也是长长地松了口气,月银已乐得前仰后合。芝芳招呼说,“可惜汤被泼了,还想着请你们吃馄饨呢。”埔元说,“大家看了一场好戏,足够了。”月银道,“你们也不用给我妈妈省钱,”手中弹着两块大洋说,“这够多少碗馄饨了。早知道,还该多要些来的。他们不是张口就一百大洋,咱们也该要一百。”芝芳只庆幸瘟神走了,去哪里敢想跟他们要钱,说,“埔元,这个钱怎么办?”月银道,“人家赔的,咱们就收了,你还还给他们不成?”埔元亦道,“芳姨,你们担惊受怕一场,就当是他们给您赔罪了。”芝芳听了,方才将两枚大洋放进口袋,喃喃念佛道,“我这倒是因祸得福了。” 因担心几人去而复返,这一晚埔元便找个借口不走,直陪着她们到收摊。月银笑道,“没想到你的演技这么好,这个忙帮得可不错。为了这个,我赏你件好事。”埔元笑道,“什么好事?莫不是还要我去扮总统不成?”月银笑道,“想的倒美。”便把今天和子澄说的话转述了,说道,“现在我能去了,我也请了你一起去。”埔元迟疑说,“我并不认识姚子澄和姚冰心呀。这件事,你还是先问问人家的意思再说。”月银嗔道,“单你顾虑多。都是我的好朋友,你见外什么。”埔元笑道,“终是个礼数,你还是先问问吧。” 第二天中午,换了月银去子澄的班上找他,见屋里只孤零零坐了一个小姑娘。月银看她脸色苍白,又瘦又小,眉目间果真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知道应该是子澄说的那个姑娘了。眼下这姑娘病虽然是病,神态却十分可爱,生的一双大眼睛格外清亮。月银问她姚子澄在不在?吴瑶芝说,“对不起,哪个是姚子澄?我现在还认不得。”月银想她才来学校,便把子澄的位置指给她。吴瑶芝说,“是他。我记得。他去打篮球了,我们班今天中午有比赛,大伙儿都去看了。”月银想到一班的人都出去玩儿了,偏她一个在屋里待着,于是坐下来,心想着多陪她说几句话也好。便问她叫什么名字。那姑娘说,“吴瑶芝,瑶是琼瑶的瑶,芝是灵芝的芝。”月银笑道,“你名字倒是精巧,我叫蒋月银,月亮的月,金银的银。我算是姚子澄的姐姐罢。三年级的。”吴瑶芝听得她年长,道一声“师姐好”,便要起身。月银连忙按住,叫她不要客气,说道,“师姐听着见外,你叫我月银姐姐就成了。” 月银又问,“你生了什么病?听子澄说你一个学期都没来上课。”吴瑶芝道,“也不是什么病,从出生起就身体不好,天热了要中暑,天冷了会生感冒,春季里又容易过敏,没想到今年秋天又得了一场阑尾炎,耽误了大半个学期也没来上课。”月银听了,心想一个人常常和疾病作伴,的确十分可怜的,不过看吴瑶芝的谈吐,想来家境应该不错,这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换做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这么体弱多病,只怕熬到六七岁就已不易。 月银问她,“你家里还有兄弟姊妹么?”吴瑶芝说,“没有,爸爸妈妈就我一个孩子。”月银听了,拉起她的手说,“真巧了,我妈也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没出生爸爸就去世了。”吴瑶芝说,“对不起。”月银笑道,“没什么,我没见过爸爸,也不会想他。你想不想出去看篮球赛?”吴瑶芝说,“现在天冷,我怕受风。”月银道,“你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起先一两次可能不习惯会生病,但时间久了,身子强健了,往后生病也就少了,你说呢?”吴瑶芝不知为何,见月银自然生出亲近之意,听她这样说便点点头。月银帮她披了衣服,说,“我陪你下去。” 这时候篮球赛已经打到了下半场快结束,远远就能看见一个跑得最快跳的最高的少年就是姚子澄,同时,月银也看见了口中含着哨子做裁判的是林埔元。吴瑶芝的同学看见她下来了,都很意外,几个好心的女孩子马上把她让到前面,热情的跟她介绍比赛情况。月银见有人围着她,自然退到后面去。 几人站不多久,哨音一响,子澄一个终场三分,结束了比赛。月银招呼子澄过来说,“你比赛干嘛不叫我?”子澄见月银来了,喜出望外说,“怕打得不好,你笑话。”月银道,“七八岁还尿床都没笑话你呢,倒怕篮球打不好被人知道了?”子澄脸上一红,四下看看说,“月银姐,小时候那点子事儿,你老不忘了。是特地来找我的?”月银说,“还是去杭州的事儿,我想要多带一个人。”说着拉过埔元道,“他。”子澄初见埔元时,已觉得是眉目疏朗,气度不同,如今得知又是月银的熟人,不禁皱眉,脱口而出道,“他是谁啊?你男朋友么?”他声音洪亮,周围人听见了,登时一片哄笑,连吴瑶芝都忍不住莞尔,月银和埔元自然面红耳赤。 月银道,“又瞎说什么,是我的好朋友。”子澄也觉突兀,吐吐舌头。连声道对不起。 埔元道,“我叫林埔元,和蒋月银是同班同学。”说着伸出手来,道,“姚子澄,我总听月银说姚家人好,不过一直无缘得见,这次认识你,很高兴。”子澄虽有些不情愿的,但见埔元风度自然,也同他握握手道,“你是月银姐姐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月银说,“咱们去杭州,我想请埔元和我们一起。”子澄说,“这么多人还不够给你作伴?”月银道,“什么给我作伴,是给你作伴儿,我和你两个姐姐去看衣料看首饰,你就想一路给我当搬杂货的跑腿儿是不是?”埔元早瞧出子澄有些为难,说道,“若不方便也没什么,杭州我也去过的。”子澄见埔元大度,心中越是不情愿,越是不肯显得自己小气,说道“没什么不方便,既然这样,就一起来吧,反正是过年,人多热闹。” 月银又把瑶芝找来,说,“刚刚去找你,也把吴瑶芝带来了,往后你们有什么活动,多带着瑶芝一些。”吴瑶芝辞道,“我身体不好,总要麻烦大伙儿的。”姚子澄不以为意说,“这有什么麻烦的,大家都是同学,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吴瑶芝嗯了一声,却看着林埔元。月银道,“这个是我的同学,姓林,名叫林埔元。”吴瑶芝礼道,“师兄你好。”月银对埔元道,“我做主行不行?叫你埔元哥哥,别什么师兄师姐这些论资排辈的东西。”埔元微笑道,“当然好。瑶芝妹妹,也很高兴认识你。” 瑶芝也叫一声埔元哥哥,不知怎的,脸上竟都是红晕。林埔元瞧见,以为是她身体不好,说,“咱们回去吧。你把瑶芝领下来,透透气就行了,时间长了会受寒的。”月银见此刻距离上课时间已近,说道,“姚子澄,我把瑶芝交给你了。”子澄道,“你放心,往后瑶芝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负责到底。”瑶芝听了这话,红着脸道一声谢谢。 分了手,埔元道,“我说我不去吧。”月银问,“怎么了,刚刚子澄不是答应了?”埔元道,“没瞧出不愿意么?”月银说,“似是有的。为了什么呀?”埔元笑说,“你不知道?”月银道,“不知道呀。”埔元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这天晚上放学,子澄又来月银的班里找她,月银说,“怎么了?又不去了?”子澄道,“今天下午吴瑶芝来问我,说也想一起去杭州。”月银心想他们中午说话,瑶芝自然都听见了。她既自小生病,定没有好好出去玩儿过,不过她身体不好,她的家人能容许她一个人出来么?月银说,“那你怎么说的?”子澄道,“我答应了。你拉了一个人进来,我也拉一个人进来。你可别不高兴。”月银莫名其妙说,“我为什么不高兴,我喜欢瑶芝,愿意她和我们一道去。”子澄见这时候教室里只剩了埔元和月银两个,知道埔元是在等月银了,说,“那我走了?”嘴上说走,脚下却不动弹。月银也不知道他又是耍的什么脾气,推他一把道,“走吧,再见。” 回家路上,埔元一直隐隐笑着。月银问他,他也不说什么。快到家是,埔元终是忍不住了,说,“子澄怕是喜欢你。”月银说,“喜欢我?”埔元道,“你又不是粗心,果真没看出来?”月银苦笑不得道,“谁会往这里想,我认识他的时候子澄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呢。你凭什么这样说?”埔元说,“他中午不想让我去,我还不怎么肯定,不过看他刚刚说也请了瑶芝,那就确定无疑了。姚子澄只怕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和你亲近呢,结果被我横插一脚,他便赌气领来了瑶芝,想的是气一气你,结果你又没领情。”月银皱眉道,“可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埔元道,“小孩子也会长大的,再者你们又不是亲生姐弟。”月银说,“可他喜欢我了,你又笑什么?”埔元笑道,“并不是笑他喜欢你,笑的是你这么个聪明人,竟一点察觉也没有。” 第7章 第3章 闻声 入新年后一个礼拜,大考结束,学校放了寒假。 那一天考完试,姚子澄说要去讨论他们去杭州的行程,硬拉着月银回自己家吃饭。月银拗不过,只好让埔元一个人回去了。姚子澄问他,“你们总一起走么?”月银说,“我家和埔元家是邻居,难道还分两路?”子澄又说,“那你们很早就认识了?”月银说,“埔元搬过来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小的时候也不算熟,后来我们俩成了初中同学,交往才多了。”子澄听了不语,心里既不欢喜,一路上也不怎么多说话了。 等到了姚家,才知道原来这一天姚冰心和姚雪心都不在,姚亘晚上也邀了几个老友要去喝酒。月银说打扰,沈淑清道,“打扰什么,你来的正好,不然单单我和子澄两个在家,又没意思了。”月银问,“雪心最近似乎很忙的?我那儿也不常去了。”沈淑清说,“是忙,说是他们医院里头来了个要紧的病人,要两个大夫三个护士二十四小时的守着,他们这些年轻的,一个也没逃得了的。”月银道,“今天是雪心的夜班?”沈淑清道,“本来不是,不过一个同事不舒服,她仗义,本来一早才回家,睡了半日,今晚又给人家顶班去了。” 月银又问起冰心。沈淑清道,“他们几个在日本的同学聚会。铭宣走了,我原还高兴冰心能多留一个礼拜了;现在想想,铭宣还不如不走,铭宣不走,冰心倒是会常陪他一起回家了。”月银道,“我看铭宣哥哥人倒是很好,老师和师母不是嫁出去一个女儿,反倒是多了一个儿子。”淑清说,“这是冰心的福气。只不过有时候我却怕这个大女儿命里占的好处太多了,老天难免会嫉妒。”子澄道,“妈,都什么年代了,还是命啊运啊那一套,封建。”月银也说,“师母,有的没的要果真是老天决定了,咱们也逆不了,您且放宽心些。”淑清摇摇头,笑道,“也罢了,人上了年纪就爱多想。咱们吃饭吧。” 饭后月银帮着洗碗,淑清让子澄出门,给二姐送点饭去。子澄嗯了一声,却不动弹。月银想起那天埔元和自己说的话,再看子澄,真是又无奈又好笑,便说,“子澄累了,我去罢。”淑清道,“又不顺路,回去该迟了。”月银道,“现在也不算晚,我送去了就回来。”子澄这时候却起身了,说,“我和月银姐姐一起去。”月银道,“那麻烦你给她送去,我要回家了。”子澄说,“我和你一起去不成么?”淑清道,“你这又是什么计算,你要是去,你月银姐姐就不用辛苦跑一趟了。”月银道,“师母,还是我去吧,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雪心了,顺路去看看她也好。子澄,咱们去杭州的计划不是还没做好么?我交给你个任务,今天晚上,哪儿也不许去,安心把计划给我做出来。”说着和淑清相视一笑。 却说一路从姚家过去医院,渐渐近了,月银竟发现不少街角上都站了几个警戒的人,每每有车有人经过,好几双眼睛便一齐盯了过去,有几个行人路过,也遭了查问。月银记得几年前徐金地刚刚入帮会的时候领着她去看过,告诉她,这里有人警戒,是因为前面就是帮主住的地方了;月银好奇说要去看看,徐金地说,那可不能去,帮会里只有高级别的人才能进去,咱们要是随随便便闯了过去,他们说不定会开枪的,说着用手指打了个勾。 那时候见到放哨的人不过七八个,如今这里几个街口走过去,这样放哨的人见了起码不下二十。月银也不是头一次来雪心工作的医院,竟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帮会大哥的住所。 越往医院的方向走,这样站岗的人越多,及至临近医院两个街口的地方,月银乘的黄包车竟也被拦下了。月银恍然大悟,那个要紧的病人,原来是个帮会头目。想想忽然笑了出来——帮会大哥又怎么样,一样生老病死,不管是给人暗算,还是生了恶疾,反正和拉车的,唱戏的,干苦力的一样躺在医院里头难受,偏偏要搞这么大的排场,以为能吓唬走阎王爷么? 月银本是无心,但这一笑早给好几个人看在眼里,原本她是一个小姑娘,那些人并没什么疑心,但看见她盯着医院直直发笑,手里又不明不白提了个包袱,立刻猜想莫非是个不怀好意的杀手?马上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月银待要辩白,包袱已给抢去打开了,饭菜冒出热气。月银原想说,那又不是给你们帮主吃的,里头没有毒药,不过心想这时候还是别多惹事为妙,这毕竟不是桃园帮的几个小流氓,吓吓就完了。一个人检查过包袱,又一个人问她是谁,来干什么。月银忍着好气儿,说道,“我好朋友今天晚上在医院值班,我来送饭的。”那人说,“你叫什么,是做什么的?你朋友又叫什么?是做什么的?”口气竟是越发无理,月银但求不要惹事,说道,“我姓蒋,只是个女学生。我朋友是医院里的姚护士,”那人又说,“你为什么不害怕?”月银奇了,说道,“我好好走我的路,为什么要害怕?”原来那个人想的是,既然一个年轻轻的女学生给几个人围住,不是立刻掉头就跑,也该说话断断续续,但她既然不害怕,说不定就不是一个真的女学生。月银如何猜得着他是这个心思,就是猜着了,那人既先入为主,她恐怕也百口莫辩。眼见那人还是一点放行的意思都没有,月银气道,“你不让我过去,我不过去了还不行。”说着转头要走。那人伸手一拦,说,“也不许走。”月银说,“还讲不讲理。我只是个平民百姓,你们帮主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这路难道是你家开的不成?让开!”那人一听她一个小姑娘家却开口就是帮主,更加确定这是哪个帮派派来的杀手无疑,当下又多了几人围拢过来,从怀里掏出枪,喝到,“别动。” 月银这是第一次见真的枪,虽见枪口对着自己,却是好奇多过害怕。更觉得误会闹到这个地步简直啼笑皆非了。月银想起身上穿的校服,说道,“我身上带着学生证给你看看总行了吧?”说着伸手往怀里掏,哪知那人又以为她是掏枪,狠狠说,“不许动,再动打死你。”月银无法,看眼前的人又不讲理,只能把手又伸出来。身旁两人即刻捉了她的胳膊,说道,“走!” 到此刻月银方才急了,想起阿金被打的惨状,若他们把自己当作杀手对付,可不知道又是什么下场了。挣扎间,突然听见一声鸣笛,不知何时旁边经已停下一辆汽车,那人给车灯一照,竟然行了个礼。月银回头看,只是明晃晃两个大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忙将头转了回来。只听车里有个人说,“这小姐是我朋友,放行吧。”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月银只觉得这声音低沉浑厚,倒十分好听。 那些人听了这车中人发话,立刻道了声是。随即对月银行礼,说,“小姐,抱歉了。”看汽车仍旧停在那里,忙跑过去替月银拉开了车门,请她上车。月银心中正是疑惑,心想,那人既说认识我,我原该顺水推舟上了车子,不过想来这人也是个帮会的头目,总不是好人,却不愿意就此结交。那人等着月银上车,却听一句“也没几步,我走路就行了。”月银竟是已经抬腿走了。 原是极平淡一句话,但身旁几人听月银这样和车里的人说话,心中都十分诧异。月银回绝了自己,车里人也没再说话,随后车门合上,汽车又慢慢发动了。 月银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到了医院,路上看守的人对她再无查问,而那辆车正停在楼下,人已经不见了。月银也不多管,仍旧只是去找雪心。不想正赶上那位大人物病危急救,值班室空无一人。月银心道,他是大人物,别人的死活就不要紧了么?如果这时候别的病人也病危,那不是干等死了?遇见一个病人,问明那大人物在何处,几步跑上楼梯。 意外的是,本以为守卫森严的楼梯竟然没有人,在楼梯口悄悄张望,整个一层楼已经乱作一团,隐隐能听见又几个人在争辩,余下的手里或者端枪,或者拿刀,已成了剑拔弩张之势。 这时候一个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说,“不要吵。”但她对着一干凶恶之徒,哪儿敢大声说话,那小护士欲再喊一声,终是提不起勇气,只好又悄悄进去。过一会儿,竟然换了雪心出来,雪心不似先前那个小护士般忸怩,放开嗓子大叫一声,“谭先生说了,你们都给我闭嘴。”这一嗓子亮出来,顿时鸦雀无声,雪心自己显然也吓了一跳,不敢再看这些流氓恶棍,赶忙溜回了病房。一时间,上百号人仿佛石化了一般,刚刚争吵不休的几个人分坐下来,再无声息。月银此刻方才看清,原来刚刚争吵的有三伙人,为首的一个四十上下,戴一副眼镜,看来文质彬彬;另一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大约五十年纪;最后一个年纪在两者中间,是个留络腮胡的胖子。月银心想刚刚救了自己的那个人好大的架子,想来是这三人中间的一个了。 如今既是鸦雀无声,月银便不敢动弹,站在转角处,不远就是一群凶恶的江湖豪客,正是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第8章 月银小心张望,正自忖度该如何是好,忽然间听见后头一个声音说,“你是谁?”月银闻声回头,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盯着自己,虽说想装作神色凶狠,但毕竟稚气未脱。月银待要他噤声,已经来不及了。 被带到三个头领面前,心道跑是跑不得了,犹豫要不要说了雪心——怕只怕万一这些人不相信,反而让雪心也跟着有了嫌疑。两个人走过来,喝道,“你是谁?”月银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谁好。见那三个头目盯着自己,看样子都有了恶意。那个胖子说,“你是白虎帮的?”那个花白头发的说,“洪堂主,你怎么知道是外人不是自己人?”那胖子冷笑道,“自己人,曹堂主你指谁啊?”那个花白头发的说,“我当然不是说洪堂主了。”那个年轻人说,“曹堂主不是说洪堂主,那就是说我张少久了?”曹堂主摇摇头道,“我也没有这么说过。”张少久说,“那您就是说自己?曹堂主,这人是谁派来的,谁心知肚明。”洪堂主说,“我看这人笨的厉害,明目张胆地就来了,想来派她来的也是个笨蛋了。”张少久笑道,“洪堂主,你这是说自己了?”张少久手下的人听了,都跟着哄笑起来。月银也忍不住想笑。突然,她想到,这三个人都不认识自己,那么说刚刚车上的那个,不是这三个人中间的一个了?还是刚刚那个人其实也不认识自己,只是一时发了好心,不过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可不觉得哪个像是长了好心的样子。 这姓洪的堂主向来口拙,言语上吃了亏,愈发恶声恶气起来,说道,“丫头,到底谁派你来的,老老实实说了,我留你一条性命。”月银看他凶神恶煞,心里一紧,指一指里面,说,“我认识里面的人。”她也不说明白,心想,如果刚刚帮她的人在里面,那最好,如果不在,到时候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可以拿了雪心解围。不想这句话说完,几个人先是诧异,彼此看一眼,似是将信将疑,但可不敢再厉声说话了。只听曹堂主说,“小姐的意思,是谭先生的朋友么?”月银心里一惊,“谭先生,难不成是兰帮的谭先生?他们都是兰帮的人?”自己上次借谭先生的名头压事情,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正主,只是如今骑虎难下,若说不认识谭先生,只把今天就别想好好走出医院了,便点头道,“谭先生让我来的,他在忙吗?”张少久说,“潭先生在帮主房间里头,我这就让人去通报一声。”月银心想,你可千万别通报,若是那个人记了刚刚的仇,当面拆穿我,我岂不是比你们帮主死得还早了?便说,“不用了,我去楼下值班室等他。”张少久道,“那也好,如今帮主病危,只怕谭先生也走不开的。”说着吩咐手下两个人,陪着小姐下去等。曹堂主见状也吩咐两个人道,“你们也下去。”洪堂主也说,“四太不吉利了,我也派两个人,咱们六六大顺。” 月银原打算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但眼下跟了这六个大汉,要走可是不能了。只得由他们跟着下楼。楼下的病人见了这群人,一个个吓得纷纷缩回了脑袋,关门的关门,熄灯的熄灯,一时间一条走廊只闻得七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在值班室,这六个人待她倒是都很客气,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一会儿又问她冷不冷,可月银一说想出去走走,这几个人均是拦着道,“小姐请等一会儿吧,一会儿潭先生下来找不到您该是怪我们了。” 如此如坐针毡,约莫有那么十来分钟,楼上来人说,“谭先生请小姐上去说话。”月银只觉得腿一抖,险些没站起来。 和几个人一起上楼途中,正迎面遇到几个护士医生下楼,月银心知是抢救结束了,可不知那位大人物死了没有。眼下大部分人仍旧在楼上守着,月银没有碰上雪心。 这一次上楼,那三位堂主的脸又变了一次,不单恭谨,待她简直都是和气之极,月银反而觉得愈发忐忑起来,心想你们如今如此客套,只是因为里头人的缘故,待会儿他出来拆了台,还不知是怎么个死法儿呢?心中只后悔自己多事。 曹堂主道,“谭先生即刻就出来了。您稍等。”月银忽然又是心念一动,想着是搏一搏也罢,说道,“你跟谭先生说,我今天出来的时候太久了,我妈等的要着急,改天再见他。”曹堂主听了这话,不觉大吃一惊,他看月银的模样年纪,心中已估计到了大约是谭先生最近喜欢的一个女人,不过这时候老帮主病危,眼见谭先生就要继位,给这个姑娘面子,那不过是给未来帮主面子,可没想到这姑娘如此不知好歹,竟先把自己当了帮主夫人,当众拂谭先生面子——他当然更想不到这不是她今天第一次,而是第二次如此了。余下人的心里惴惴难安,也是一个意思,看着月银都有诧异之色,有人心想,不知道谭先生多喜欢这个姑娘,她才敢这么有恃无恐;,也有人心想,这姑娘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等下不知谭先生如何惩治。曹四通有些尴尬,说道,“天太晚了,我跟谭先生说一声,派车送您回去吧。”月银道,“我家离着不远,我走走就是了。” 话是如此,曹四通此刻既不知道谭先生意思,也多少疑心她避而不见,倒底认识谭先生与否。赶忙打发手下一个人跟过去,说,“那我派人陪小姐一起回去。”月银犹在推辞,说道,“不用了。” 这时候,只听见病房内一人不阴不阳说道,“小姐不愿意你们就不要勉强了,今天早点回去,我改天去看你。”正是车中人的声音。月银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想这个谎总算圆了过来,心中如蒙大赦,忙说,“那我就先走了,再见。”说罢不待几人多让什么,转身就走。一离开众人视线,赶紧跑出了医院。 回到家里才想起来饭盒还扔在值班室。不过当时性命攸关,实在也顾不得了。只是没想到今天不过去送一次饭,雪心的面都没见着,却招惹上了货真价实的谭先生——命运之诡谲,实难以预料,谭先生今天没有发作,但自己两次拂他的面子,他能就此罢休吗? 结果芝芳见了她,却告诉了她一件更出乎意料的事,云姨来提亲了。 月银愣了愣说,“为什么提亲?”蒋芝芳笑道,“什么为什么?美云当然为埔元提亲来的。”月银换衣裳的手顿在半空,说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芝芳说,“你们小孩子不上心,我们做长辈的却着急了,”但见女儿脸色一片苍白,问道“你不乐意么?”月银倒也也说不上来乐意不乐意,只觉这件事和姚子澄喜欢自己一样,都从来没想过,便说,“那也不是,不过我和埔元都是要读大学的。”芝芳道,“读大学和结婚有什么冲突?况且现在只是暂且把这个婚事定下来,也不是立刻就结婚。”月银说,“既如此,结婚起码要四五年之后,我看到时候再订吧。”芝芳听月银言语间似乎并不愿意,不免有些忧心,问道,“难不成你是喜欢徐金地?这个糊涂可是犯不得的。”月银道,“妈,您想哪儿去了,我和阿金和埔元都是朋友,没想过嫁给谁的事。我现在就想好好念书。”眼见芝芳有些为难,问道,“你该不是答应了吧?”芝芳点了点头。这下子月银有点傻眼了,心中更是感到一片茫然,虽说打上中学起,她和埔元天天就在一块出入,也常常有同学开他们的玩笑,但在蒋月银心里,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和林埔元会真的夫妻。 第4章 冬游(1) 第二天一早,埔元照旧等在门口,见了月银,却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母亲去提亲的事他没有讲,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月银直到此刻,方明白了埔元的心思,忽然尴尬起来,强打趣儿道,“怎么,你一见子澄喜欢我,坐不住了?鼓动了你妈妈来……来……提亲?”说到提亲,毕竟也不好意思。埔元说,“我妈妈的性子,哪里要我鼓动。之前没跟你说过,我们才上了高中的时候就动过一次念头。倒底被我拦下了。”顿了顿道,“其实这次若是我提前知道了,也要拦着她。毕竟咱们都还要念大学的,一时间也不会就结婚的。”月银听埔元这样讲,竟是和自己一个意思,心里松泛了些,说道,“也罢了,反正是订婚,又不是结婚,也不必太当真。只当让两个老人高兴高兴。”埔元一怔,说道,“你说不当真?”月银心中一顿,强笑道,“将来的事儿,谁能说得准?日后你若遇着喜欢的姑娘,难道就因着这婚约不去追求人家么?又或者我有了喜欢了的人,难道也因为这个约定,就非做你太太不可?想得美。”说着咧嘴一笑,半真半假,逼得埔元也陪着微微笑了笑,却是神色黯淡。 这一天下午月银、埔元一起去姚家商量出行的事,埔元和冰心初次结识,言谈甚为欢畅。月银见瑶芝没来,问子澄知不知道,谁料姚子澄说,“吴瑶芝说她爸爸不放心她这样出来,就不和大家一起去了。”月银听了不免失望。 几人闲谈一阵,雪心方才打着哈欠起床了。她昨天忙了一夜,又累又怕,今天一早到家倒头就睡,直到此刻困乏方才解了一些。见了雪心,月银不免心里有是惴惴,昨天晚上的事,和雪心也不敢提,只问她见到了饭盒没有?雪心反问什么饭盒?月银说,“昨天你妈妈让我给你送饭去,我见你不在,就将晚饭留在值班室了。”雪心心道自己科室的病人多是限制饮食的,倒是缺嘴的紧,笑说,“我没见到,我看是妈妈做的饭太香,哪个老馋猫小馋猫贪嘴吃了。”月银听了一笑,心想谭先生在自己这吃了闭门羹,总不会跟一个饭盒过不去,听雪心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把事情放在心上了。 第9章 人既已到齐,当下几个人便议定了行程,。算日子,埔元和月银的订婚酒正是在杭州回来后两天,论亲疏,姚家的人自然要到场,但月银本就心里不甚请愿给一纸婚约拴住自由,再加上子澄的缘故,眼下这话头却是绝口不提。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约了在火车站见面,意外的竟见到了吴瑶芝。她身上也不知道穿了多厚的衣服,一个瘦弱身子,给裹得极是臃肿,身后跟着一个女仆,一个护士。见了这几个人,忙说,“对不起,提前没通知,昨晚上我爸爸才答应了我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大家。”子澄道,“那你就在火车站傻等?若是我们晚上才来,可不是在这白挨了一日的冻了?”月银看她小脸通红,说道,“你来了可好,我们刚还说,少了你会没有意思呢。”瑶芝说,“不过爸爸一定让我带上两个人照顾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埔元道,“那不要紧,你身体不好,你爸爸不放心你也是人之常情。”接着介绍了吴瑶芝和冰心雪心姊妹认识。雪心说,“你早说就好了。我也是护士,我可以照顾你。”埔元道,“她爸爸又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们,姑且让他们跟着,也免得瑶芝的父母担心。”雪心撇撇嘴,说道,“单你善解人意。”心中毕竟还是因为多了两个外人,颇不痛快。 好在那女仆和护士年纪都大了,在车上只昏昏沉沉睡着,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聊天,倒也没什么拘束的。吴瑶芝张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同龄人一起出来玩,虽然不大说话,单听着许多个清脆声音叽叽喳喳,也觉得十分欢喜。 雪心道,“子澄,你如何计划的,给我们说说。”子澄道,“咱们到了也是晌午了,吃了饭,下午就在西湖走走,不过可惜是冬天,也瞧不着荷花,就在湖上划划船罢。第二天就在清河坊逛逛,二姐要看衣裳首饰,看小玩意儿,还是听戏喝茶的,都随你。最后一日咱们再去灵隐寺瞧瞧,坐了晚车就回来了。”雪心道,“只去这么几个地方?”子澄道,“瑶芝和咱们一起呢。”瑶芝闻言,说道,“真是对不起大家了,单是为了我,却耽误了行程。”冰心瞧她一路上神色颇为歉疚,宽慰道,“什么话,你不知道我这个妹妹,最性急,按她的意思,走马观花的,反没意思了。难得出来玩儿一回,就该细细的游赏才是。”同时轻轻对妹妹摇了摇头,雪心这才注意到瑶芝满脸歉意,自毁失言,也道,“大姐说得对,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磨磨性子。” 午间下了车,时间却晚了,几人买了些点心果腹,下午就在西湖划船赏景。晚饭才正经吃了一席杭帮菜。晚上无事,月银和姚家姐弟自在楼下打牌,瑶芝身体不好,埔元不爱热闹,便各在屋里读书。 却说瑶芝捧书在手,翻了几页,总是读不下去,心道这几年在病中,便是从早到晚的读书也不嫌烦,今日偏是心里不定,下床走了几回,心里总也发堵,披衣开了窗户,夜里空气清凉,幽蓝的夜里是好大一轮圆月。不期然一扭头,隔壁埔元也在望月,四目相对,埔元笑了一笑,说道,“他们都去打牌了,你要不要过来坐坐。”瑶芝只觉得脸烧得发烫,点点头,合了窗户,便往埔元屋里来。 埔元给她让了坐,说,“今天怎么样,累了么?”瑶芝道,“都是你们在摇船呢,我也帮不上什么,倒辛苦你们了。”望着埔元铺上,一本《才子尺牍》摊在床上,说道,“埔元哥哥也喜欢读书么?”埔元笑道,“也不过是无聊时候翻翻看看。”瑶芝笑道,“你谦虚呢,我今天下午倒听月银姐姐说了,埔元哥哥也是才子呢,自小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后来入了新学堂,又念介绍西学的书。”埔元眼睛一亮,说道,“月银是这样说我的?”瑶芝道,“是呀。埔元哥哥和月银姐姐认识很久了罢?”埔元道,“有十四年了。我四岁的时候,我母亲带我搬去月银家隔壁的。”瑶芝“哦”了一声,说道,“如此也算青梅竹马了?”埔元摇头道,“不算,如你说的,我小时候多在家里头读书,也不贪玩,月银却不一样,她小时候,可疯的很呢,那时候和我们街坊家的另一个男孩子要好。同我是直到入了国中之后才熟识的。”瑶芝心道月银姐姐如此性情,倒不难想小时候活泼好动。说道,“我自小也是身体不好,大夫不许多动,躺在床上无事,也爱读书。”埔元道,“你喜欢看些什么?”瑶芝道,“小时候是些画报,等大了一大识字儿了,多读些小说散文,中国的外国的都有。”埔元笑道,“难怪了,身上是有书卷气的。”瑶芝脸上一红,说道,“不过是胡乱认识几个字儿罢了。”月光映霞下,埔元看她神色娇羞,不觉是另一番风韵,说道,“你长的同月银倒有一点像呢。”瑶芝道,“姚子澄也这样说过,是鼻子吧?”埔元点点头道,“不过你的眼睛长一些,月银的眼睛同她妈妈一样,是圆形的。”瑶芝道,“另着月银姐姐性子也爽朗,可惜这一点和她不同。”埔元笑道,“你就这样喜欢月银吗?”瑶芝点点头道,“喜欢极了。”埔元道,“她有她的好,你也有你的好,依我看,你这样沉静恬淡的性子,也是月银不如的。”瑶芝没想到埔元会如此评价自己,心里头满是说不出的欢喜。 过得一会儿,几个人牌局散了,纷纷上楼来。埔元卧房的门不曾关上,子澄一上楼就看见瑶芝在埔元房中,说道,“我们在楼下摸牌摸的热闹,你们俩在这儿聊私房话聊得倒也好。”瑶芝见她回了,脸上一红,就要告辞。子澄打趣儿道,“怎么见我来了就走,和埔元有一肚子话说,和我就一个字没有?我知道,我不如埔元英俊潇洒,可也不必就躲着我呀。”瑶芝听了,只道他是揶揄自己和埔元,急道,“我哪有那个意思?”埔元解围道,“人家都坐了好半天了,见你回来了,是好心让地方呢。”子澄一晚上本就输了几个钱去,心里正不得意,见埔元接话,说道,“你们自是话多,自是知己,你看得出来,我可看不出来。”埔元谅他年纪小几岁,也不计较,说道,“瑶芝,你先回去吧。”瑶芝也瞧出两人有些火药味,唯恐就吵起来,劝道,“姚子澄,我并没有看不起你,若是说错了什么,我道歉便是。”子澄道,“吴瑶芝,没你的事。你先回去。”瑶芝听了这话,越发不敢走了,挡在两人中间说道,“难得出来玩一回呢,为了什么,也值得生气。”子澄自知理亏,越发不肯失了面子,说道,“我没生气!你也白护着林埔元。”瑶芝听他话里话外仍是些不清楚的意思,一急之下,就要辩白,结果张口便是一阵咳嗽不止。埔元忙道,“你怎么样?”瑶芝摆摆手,只是咳嗽,也说不出话,子澄这下也是慌了,说道,“吴瑶芝,我错了,你没事吧?” 这方响动不觉惊动了冰心几个,来看时,瑶芝已憋得脸红。冰心怒道,“姚子澄,你又在这儿胡搅蛮缠什么?”子澄道,“不是……”雪心一面给瑶芝倒水,一面说,“不是你,难道埔元会惹事儿不成?才输了几个钱,就犯了小心眼儿了。”瑶芝一面咳,一面使劲儿摆手,月银道,“好了雪心,你也少说几句。”子澄赌气,忿忿的就出了屋子。 过了好一会儿,瑶芝咳嗽方才止了,说道,“并不是子澄,我刚刚开了窗户,想是受凉了。”雪心道,“知道你好心,不用替他圆场。”埔元看瑶芝又是着急,说道,“是真的,子澄才刚回来,能说什么。”雪心听了,只将信将疑,冰心心道行程还有几天,此刻翻脸难免彼此难堪,既得了这台阶,对雪心道,“去找子澄回来,说瑶芝没事儿了。”雪心赌气道,“我不去。”月银闻言道,“还是我去吧。” 下了楼,子澄正一个人坐着生闷气呢。月银道,“瑶芝没事儿,上去看看吧。”子澄扭头不理。月银坐下道,“你说你,倒连个女孩子也不如了。瑶芝才好呢,就说是风吹坏的,叫我们不要怪你。”看子澄欲言又止,说道,“怎么,男子汉,做错了事,倒不敢认了?”子澄瘪瘪嘴,说,“你也怪我?”月银道,“怪你什么?”子澄脸上一红,说道,“是我说错话了。”月银道,“同我说什么?上去和瑶芝道歉去呀。”子澄心里一横,说道,“去就去!”当下和月银上楼,分别对瑶芝埔元道了歉。听瑶芝满口仍道“不关子澄的事”,越是不好意思。 第二日仍如计划去游玩,只是因着晚上的事儿,气氛却不如昨天融洽了。众人照顾吴瑶芝体力不好,昨晚又病了一场,越是慢慢的走,吴瑶芝看在眼里,心中颇是感激。 最后一天在灵隐寺时,大伙儿去爬飞来峰,她也不上去,就在寺里等着,两个照料她的人都是第一次来杭州,跟她商量说也想上去看看,瑶芝心知她们几日陪着自己,饶是人间天堂,也没怎么顾得上看,说道,“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儿,不会有事。”两人听了,谢过瑶芝,欢天喜地去了。 她一个人在寺里,左右无事,给爸爸妈妈还有新认识的几个朋友都上了香,祝了愿。其实吴瑶芝从小信基督教,不过她心里,不但对耶稣崇敬,对一切神佛也都一般存着敬畏,因此也是虔诚许愿。 第10章 上罢了香,就坐在客堂里等着,这时候近了年关,来烧香的人不少,里头雾气缭绕,不禁给呛得咳嗽起来。旁边一个看香火的老师傅看她一个人坐的久了,便指引她到里头厢房等着。瑶芝道个谢,款款随老和尚起身。 那和尚见她行动,便知是身体不好,说道,“你一个人来的?”瑶芝说,“我朋友去爬山了,我爬不动,在这里等他们。”老和尚又问她是何病症。瑶芝说,“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具体的症状倒谈不上。左不过是今年这里不好,明年那里不足。中医西医都瞧过,只说让多养着。”那和尚点点头,似有所思。 瑶芝道,“师傅,听你们佛家说,人都有因果循环,我天生身体不好,也是我的因果么?”那和尚说,“姑娘信佛吗?”瑶芝说,“说来惭愧,我是基督教徒。”老和尚说,“只要不是妄信,信基督和信佛都是一样。”瑶芝说,“什么叫妄信?”老和尚笑道,“你看来烧香拜佛的这些人,平日里有多少人不积德行善,却在这时候来求菩萨保佑身体健康财运亨通,那就是妄信了。菩萨慈悲,可不是东郭先生啊。”瑶芝听了也微微一笑,说道,“我原想我身体不好,许是我前世作了坏事了。也或者是神佛为了历练我,给我的赏赐也未可知。但随在我身上了,我也该爱它。”老和尚说,“我的修为浅,前世的事可说不好,不过万事有因果,那是一定的。我见女施主所言,是有智慧之人。此生若好好修为,有望脱离轮回苦海。”瑶芝欠了欠身道“师傅是好心意。但说句实话,我迄今未觉得人生是苦。譬如这次随我来的这些朋友,每一个都是好人,世上若存这许多好人,又给我遇上,怎么能说是苦呢?我姑妄言之,我倒觉得这一件上佛家说的不对,人生在世,便当感激不尽了。师傅莫怪。”那老和尚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人得人身,虽不及脱离轮回,原也强于兽鬼之道,你这小小年岁,有这等体悟,慧根可远在老和尚之上了。”瑶芝赶忙道,“这可不敢。我年纪轻,原有许多不懂的道理,还望您指点。”老和尚点头微笑,说,“我瞧你见地豁达,心地慈和,果真有不懂的,只怕是个情字了?”瑶芝脸上一红,点了点头。老和尚道,“依老衲之见,情字于世间诸事一般,若不执着,便可解。”瑶芝道,“但世上可不执着于情的人,只怕很少了。”老和尚道,“情之为劫,苦乐交融,人惧其苦而贪其乐,故沉沦之。”瑶芝说,“我不怕苦,但怕我爱之人并不爱我。”老和尚道,“爱是喜乐。你若不奢望其回报,只存祝爱之心,当可脱苦。”瑶芝想了一想,说,“若按师傅说的,这种爱也不是爱了,对天地万物,均可存着这份爱心,可不一定是情人了?”老和尚捻须笑道,“小姑娘果真是智慧之人。” 话既投机,瑶芝不觉和老和尚多说了几句,忽然听见前头女仆两个人慌里慌张喊小姐,瑶芝心道,我换了地方,她们找不见我,可着急了。当下起身对老和尚行了个大礼,说道,“今日得闻师傅一席教诲,受益匪浅。”老和尚亦含笑还礼,说道,“得见是缘,老和尚亦谢过女施主。” 两个女仆见了她好端端的,才放心了,埔元他们却晚了好些时候才下来。见了瑶芝,月银递给她一副画儿,原来是她想到瑶芝从来没有爬过山,在山上把景致都画了下来,想给她看一看的。埔元道,“咱们也没有照相机,要是有了照相机,可以多拍几张就好了。”瑶芝看着月银亲笔画的山上风景,道,“照相机虽然真切,不过不见得有月银姐姐画中的意境。”雪心笑道,“不过是碳笔画,她又是匆忙画的,你看出什么意境了?”瑶芝说,“我看见风了。”子澄道,“风又无色,你怎么看得出来?”瑶芝指着纸上片片留白说,“这都是风。”子澄说,“不就是白纸了?”瑶芝摇摇头道,“也说不清,但觉得有好大的风吹过来。许是月银姐姐画画时候,心中也存着风罢。”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头雾水,但说那时候又一阵大风,果真不假。听子澄道,“你能看出来,那也奇了,咱们刚刚在山上画画的时候,果真好大的风。”月银笑道,“我学艺不精,风虽在心里存着,可画不好,没想到真给看出来了。我说头一次见着瑶芝就喜欢,原来遇到一个知己。”瑶芝听了一笑,将那画放入怀中,仔仔细细收好。 n35 第5章 冬游(2) 从灵隐寺出来,这一晚的饭食由瑶芝做东,算是谢谢大家一路照顾。月银,冰心和埔元原本都是坚决推辞,但瑶芝执意如此,幸而请的不是什么名贵菜肴,只是些家常便饭,他们几个人吃的才算安心一些。 吃饭时,月银终于将订婚的事告诉了几个朋友。 因着这事儿,一路上月银心里也存着疙瘩,越临近,便压得她越不舒服。和瑶芝投缘,相识毕竟不久,和雪心虽亲密,她却是个心思粗疏的,。前一天晚上,月银睡不着,去敲冰心的门,两个人便在湖边走了一走。 月银将前后的因果,并着子澄的事统统告诉了冰心。冰心倒是没想到自己弟弟这个心思,不禁失笑,听月银的意思,自然只拿子澄当小弟弟看待,倒是劝他想开些就好了。冰心问道,“你不喜欢子澄,那你喜不喜欢埔元?”月银顿了顿,说道,“冰心姐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儿的?”冰心笑道,“这不像你问的话了。”月银道,“我跟埔元是熟悉至极了,彼此的喜好脾性都清楚。那天我妈妈和我说过,我想我日后就是真的嫁给了埔元,夫妻俩相敬如宾,日子大概也不会过得太坏。”冰心道,“依我的浅见,林公子倒是难得一位既有学识,又有风度的年轻人。那你犹豫的是什么呢?”月银道,“如此作一想,可一转念,假如林家妈妈一直不提起这件事,又或者埔元娶了别的人,我也不会伤心难过,倒是会真诚祝福他的。冰心姐姐,你对铭宣哥哥也是如此么?” 夜间的西湖,游人寥落,间或几个醉汉经过,却丝毫扰不了夜里清幽宁谧。冰心道,“你看着月亮,真好。”月银抬头,望向一轮皎洁澄澈的明月,心里头不禁一动。冰心接下来说的话却是月银没有想到的,冰心说,“我和铭宣不是这样的,我心里想的,为了这个人,哪怕要把我的命拿去也行。”月银一怔。 冰心瞧她面色凝重,却是和缓了颜色,说道,“你别紧张,我只是说说的,寻常夫妻遇着些家长里短的罢了,哪有机会真去舍命。不过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如果有那一天,我是做得到的。我刚听你说的,和埔元倒是可以做好朋友,却似乎不是恋人的意思。你要真对他喜欢的紧,你见不着他的时候会想他,见着了呢又会怕他离开,要是不小心撞见他和别的女孩子多说了两句,心里可是难受好几天呢。”月银摇摇头道,“我还从来没对一个人这样过。”冰心笑道,“那便不是了。”月银道,“那我便回绝了他么?”冰心想了想道,“也不好,两家老人的面子总要顾及。我想你既然跟埔元说了那些话,总之是四五年之后的事了,如今也不像过去,订婚形式的意思多些。这些年你或者对埔元有了改观,到时候履行婚约也未尝不可,或者就如你说的,你们仍旧各自寻各自的幸福,到时候两家老人想必也是不会反对的。”月银点点头,心想到底是冰心思虑的周全。冰心又说,“另者,还有我当姐姐的一点私心,你们俩订了婚,我们便好劝子澄死心了。” 两人在西湖边游走到半夜,月银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了,这天晚上吃过饭,便跟姚家姐弟说了要和埔元订婚的事。果不其然,子澄听了这话,当下就变了脸色,说,“你们不是还要上大学么?”埔元道,“只是订婚,结婚自然等到大学毕业之后了。”子澄说,“那又急着订婚干什么?”冰心道,“你激动什么?我给你领个姐夫回来你欢天喜地,月银姐姐也有了未婚夫你就不该高兴了?怎么,我是姐姐,月银就不是你姐姐啦?”冰心反反复复,又是姐姐又是姐夫,说的子澄无从反驳。月银心想,果如冰心说的,就算和埔元订婚没有别的好处,便能断了子澄这念头也是好的,说道,“就是的,子澄,你叫了我十几年姐姐,翻脸不认人了么?”子澄又是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酱紫色。 雪心拍手笑道,“好啊,蒋月银,你连我都瞒着。不行,回头你结婚了,我给你做伴娘。”月银道,“咱们还不知谁先结婚呢,也说不定是我给你做伴娘。” 几人说笑间,却听噗通一声闷响,不知何时,瑶芝突然昏了过去。那女仆护士二人立刻慌了,几人也唬了一跳,雪心凑了过去,只见她嘴唇闭得紧紧的,脸色也惨白的,边按她人中边说,“怕是这些天运动过量,累的。”当下也无心再吃饭,匆匆会了帐,几个人连夜将她送进了医院。月银几个在一旁瞧着医生检查,不觉急得都是手脚冰凉。 医生看过,和雪心说的倒是如出一辙。雪心有些得意,说,“护士当久了,我也成了半个大夫啦。”冰心瞪她一眼。只听那大夫又说,“如今最好静养几天,等情形稳定了再出院。” 第11章 冰心年前就要回天津去,也不能在杭州多做逗留,雪心还要上班,亦是不行。那两个仆人一个回去报信,一个留下照顾,余下月银子澄埔元三个都说要留下。冰心道,“你留下干什么,你个男孩子,照顾她也不方便。”子澄说,“那埔元不是一样?”冰心道,“总要留一个下来陪月银吧。”子澄说,“那怎么就不是我留下?”雪心道,“这怎么比,你忘了,人家可是未婚夫呢。”子澄反唇道,“不是还没订婚呢。”月银眼下只担心瑶芝身子,也无心顾及谁去谁留,对冰心道,“子澄愿意留下,就留下吧,雪心,麻烦你去跟我妈妈报个平安,订婚酒咱们也要晚几天吃了。”雪心点头道,“你放心。” 第二日一早,冰心雪心依照计划回去,月银和子澄一并去送。冰心和月银悄悄说,“你留子澄下来也好,好好劝一劝他,不然回了家,也不肯安心的。”月银道,“你放心回去,子澄那头儿,我尽力劝他就是。想来是已是心血来潮,再长大一些就好了。”冰心点点头,心中却想,这弟弟自小性子执拗,只怕没有那么好劝。 就在他们回医院的路上,瑶芝昏了一夜,终于醒了。那女仆赶快去买早点,留下埔元照料。埔元瞧她嘴唇发白,问她,“你口渴么,要喝水么?”瑶芝点点头,埔元拿水喂给她喝了。瑶芝道,“对不起,又耽误大家了。”埔元道,“你要是不舒服,早一点说,不要不好意思,身子要紧,嗯?”瑶芝听他如此和声细语的说话,摇摇头,心道,老师傅,你说的话原是不错。但不奢望回报的祝爱,实难做到,况且我喜欢的,又是这样一个好人。环顾自周,见房中只有他一个人,问道,“月银姐姐她们呢?”埔元说,“子澄和月银送冰心雪心去火车站了。我们三个等你好了再一起回去。”瑶芝道,“你们的订婚也耽误了吧?”埔元笑道,“结婚还要四五年之后,订婚耽误几天时间,怕什么的。”瑶芝道,“对不起了。”埔元柔声道,“瑶芝,不需要道歉,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原是我们对不起。”瑶芝道,“没有的事,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硬跟着你们出来的。这几天已经拖累你们,少逛了好些个地方了。”埔元听她如此言语,心道如瑶芝般善解人意,也是罕有,偏生身子羸弱,心中不觉亦大有怜爱之意。 不久那女仆回来,也忘了问瑶芝想吃什么,便牛奶面包豆浆稀饭全买回来了,瑶芝喝了些牛奶,咬了一口面包,便说吃不下。那女仆便让着埔元也吃了些。瑶芝问,“你们和爸爸说了?”那女仆道,“昨晚上就打过电话了,今凌晨阿冬赶着头一趟车回去报信儿的。”瑶芝道,“又多事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年关岁尾,爸爸正是忙的时候。”那女仆道,“这可不敢,小姐您出了事情,我们担不起。” 话音才落,外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埔元以为是子澄他们回来了,结果迎面撞上的竟是个中年男子,穿黑色呢绒西装,黑皮鞋,头发也是油亮,一见便知是有些身份的人。只不过眼下这人神色焦急,脸色也十分不好。那女仆见了,起身叫了声老爷,就不敢说话了。埔元这才知道这人原是瑶芝爸爸,只是意外他居然连夜从上海赶了过来。 埔元问了声好,那吴老爷也不大理会他,只问吴瑶芝怎么样了。瑶芝对着埔元欠然一笑,说,“没什么,有点累了。这是林埔元,我的师兄。”吴老爷看着埔元嗯了一声,心思仍旧挂在瑶芝身上,说道,“都晕了还是一点吗 ?就不该让你出来。”瑶芝说,“我这几天玩儿可高兴呢,长这么大也没这么高兴过。”吴老爷听得这话,不免有些愧疚,心中亦知女儿常困在医院和家中,难得几个同龄朋友,说道,“好了好了,下次爸爸陪你一起出来就好了。”随即吩咐道“阿春,你给小姐收拾收拾,我们回去了。”埔元道,“吴先生,医生说了,要静养几天的。”吴老爷不理他,对着女儿说,“我刚去问了医生的,可以走了。爸爸开了汽车接你回去,不会难受。”这才又对埔元说了声,“多谢你照顾我女儿了。”埔元见吴老爷爱女心切,虽觉态度冷淡,总是一片可怜父母之心,并不计较。吴瑶芝看着他,只是满眼歉意。 待子澄和月银走路回来,吴老爷的汽车已经走了。子澄道,“他爸爸来接的?亏得我们还特地去买了好些点心回来。”埔元道,“瑶芝爸爸看样子很心疼她。”月银说,“那也难怪,从小就一个女儿还身子不好,自然紧张了——你还没吃早饭吧?”埔元刚刚碍着面子,只喝了几口白粥,这时候早己饿了,便接过来吃了,月银子澄也拿着点心吃了起来。埔元说,“现在瑶芝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子澄却说,“已经跟家里告了假,不如咱们折向苏州再玩儿几天去。”埔元又看月银。月银既一开始就对订婚一事无甚兴致,心道此刻回去吃什么订婚酒,倒不如在外头逍遥自在,这次便也随了子澄,说道,“反正离开不远,咱们也没去过苏州,就一起去一趟也好。”埔元见二人都是如此意见,说道“既如此,我和家里头说一声先。”子澄道,“还说什么,昨儿不是告过假了。”埔元道,“昨日说的是陪瑶芝,如今却是出来玩的。”子澄心道埔元可是迂腐,没好气儿道,“要是家里人不许咱们去呢?”埔元道,“不过是打个招呼,有什么不许的?”月银眼见子澄来了脾气,劝道,“算了,埔元,就先斩后奏一回,难得出来一趟,玩就玩个痛快。”埔元虽是无奈,但见两人均是此意,也少不得依了。 当日几个人坐车往北去了苏州,比较杭州的山水,苏州的园林又呈另一番意境,不过这时候既少了几个人,这三个人又各怀心思,难免心猿意马,几天后回到上海,月银回想,除了那甜的腻人的苏州包子,竟不记得这几天去都看了什么了。 第6章 支票 几日后回到家,月银方才将去苏州的事和芝芳交待了。芝芳难免数落她几句自作主张。月银自知理亏,也便听了,又忙问妈妈这几天家里的一切都还可好,芝芳说,“都好,我一个人忙一点而已。”月银讪讪一笑,也不多说。 芝芳道,“对了,有个人给你送了个饭盒过来,说是你落下的。”月银听了饭盒两个字,先是不解,随即想到果真是医院的事情还没结束,未料到那时候一时兴起,现在却哪有那个闲心再去理会。便嗯了一声,说是雪心的,回头送去。 芝芳又道,“我和你美云阿姨商量过了,正月里的日子都不怎么好,就再延一延,到二月初八。”月银道,“这事儿你们定下便好。”芝芳道,“不过咱们原说了过年里要和姚老师一起吃个饭,这个饭还是照吃,到了二月份,咱们或者找一家酒楼去吃,也郑重些……”月银对此既不上心,便一一答应着。芝芳亦瞧出她有些心不在焉,说道,“这些天尽在外头疯跑,是累了罢?累了就歇一歇去。”月银正是满心不得意,听了这话,如蒙大赦,回到屋里,倒头就睡了一个长觉。 冰心走后接着几天就是过年了,月银仍是担心吴瑶芝身体,不过既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儿,也没有别的联系方式,只好等着下一个学期。幸而听埔元说他爸爸又关心他,家里似乎也宽绰,想来总会照料周全,才放心一些。 如此迷迷糊糊,日子一天天走过,距离二月初八已然近了,心里多少又是忐忑起来。即便和埔元有话在前,这订婚不当真,但既有许多人做见证的,日后究竟能不能“不当真”,实在也无着落。惟独的好消息,是后来不久接到的大学入学通知,月银原未存什么希望,竟鬼使神差的考上了,正应了一句“无心插柳柳成荫”。 在家待到元宵节后,学校开了课。月银巴不得的回了学校,便立刻从同学耳朵里听见了不少新消息,其中一个便是程洁若要和朱全宁订婚了。贴子也给了她一张,月银心道自己和程洁若只是泛泛之交,不过是朱全宁和埔元关系好,所以也将自己捎带请了,去不去也没什么意思。他两人订婚的日子就在最近几天,想来是新式家庭,不讲究那些老黄历了。 埔元与她商量说,“不过咱们订婚不打算请同学,不然趁机也好回一个礼了。”月银说,“既然咱们不请,也就别张扬罢,还是等毕了业再说。” 月银既知道朱全宁请自己是捎带的意思,周末那场订婚酒也就没有去吃。本想躲一个闲,不想芝芳却硬拉了她要去做衣裳。月银辞道,“吃顿饭而已,哪儿用得着特地去做新衣服。”芝芳道,“咱们家里人原本没什么,可是总得有点样子给林家看罢?咱们不动手,那是等着人家来给咱置备东西的意思了?”月银不以为然道,“云姨也熟,用得着么?”芝芳道,“你又不懂了。过去是妈妈的朋友,日后是你的婆婆,怎么一样。你今天不去也不成,我叫了舅妈来了。”月银自知红贞最喜欢凑热闹,听了这话,也知是躲不过去,只是心里不情愿,便懒懒不愿意动弹。 红贞比着定下的时候足早了半个小时,月银尚且没洗脸没梳头没换衣服,免不了给她一通数落,也只苦笑着听了。 第12章 待收拾妥当,舅妈妈妈便一左一右拉着她上街,倒像是被挟持了一样。原说是只做套衣裳,但裁了衣裳后,少不得又要寻陪衬的首饰装点的脂粉。在店内,月银将那舅妈硬塞过来的粉盒子捻在手里,说道,“我从来又不涂这些个,何苦买了白浪费妈的辛苦钱。”她心知母亲节俭,便巴望母亲“救一救”自己,哪像母亲根本理也不理,只听红贞说,“过去是过去,将来是将来,做媳妇和做姑娘左右不一样了。”说着不顾月银反对,硬买了胭脂口红,此刻月银心中已是好大不情愿,只不好发作,芝芳瞧她脸色不好,便提议去吃茶歇一歇。 喝了几杯茶,月银心里方缓了一缓,宽慰自己道,只挨过这几天就罢了,等进了大学,不管妈妈舅妈,都约束她不得了。几人由茶楼出来,手上又提着东西,早有许多车夫瞧见,麻利的起了身,猛然间,月银瞧见了冲在最前边的,竟是康逊。康逊自然也看见她了,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个多月不见,他已经见黑了不少,肌肉似乎也结实了;月银脸上却仍带着刚刚由舅妈给涂上的口红胭脂来不及擦掉,两人这副样子见了昔日的同学,不觉都是有些尴尬。芝芳隐约记得是那天来送棺材的男孩子,说道,“你是月儿的同学罢?”康逊支吾了一声。月银心知他这副样子给母亲瞧见,必定极是难堪,跟妈妈说,“您等我一会儿,我和他说几句话。”芝芳听了这话,再看康讯羞赧神色,便不多问。 月银让康逊跟着他一起走到墙边上去,说道,“这一个多月过的还好?”康逊说,“你瞧呢?”月银道,“你偏不肯开口的,大家同学一场,或者有些门路介绍你去做个别的营生,总比在街上卖苦力的强些。”康逊道,“你是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男子汉总不好一直等着别人帮忙。”月银说,“你没听过一个好汉三个帮么,若太难了,也不要死撑。” 康逊端量她打扮,说道,“你今天这是做什么来的?”月银既不想将订婚的事说出来,含混道,“是家里有点事,硬扯我出来裁套衣裳的,这样子见你,我也怪难为情的。”康逊悻悻道,“是喜事吧?真好。”月银问道,“你爸爸怎么样了?妈妈和弟妹呢?”康逊叹道,“死当然死不了,不过没钱治,一条腿总是废了——哎,与你说这个做什么,班上的同学们都好么?”月银听他问起,便将她知道的近况都和康逊说了,最后也提了提道,“还有程洁若,今儿才同朱全宁订婚,原也请了我的,不过没有去。”康逊啊了一声。月银并不知他痴恋程洁若已久,只道康逊虽然从前在班里头不怎么活跃,可毕竟也是关心大家的,问他要不要有空回去看看。这时候听康逊已岔了话,说道,“蒋月银,你和你妈妈回家吗?我拉你回去。”月银忙道,“不用了,我和妈妈走路就好。”康逊笑道,“刚刚明明就是要雇车的。我拉你,你也得给我车费,只当照顾我的生意了不成?”月银听罢,不好再推辞,让了妈妈做了康逊的车,自己另坐别的车回去。到了家,特地付了双倍的钱,康逊愣了愣,到底收下来,笑道,“多谢你了,这就再见了。” 月银看康逊谈笑,反而不安。待他走远了,芝芳问她,“他不是你同学,怎么做起了这个?”月银便将前因后果和妈妈说了。芝芳叹口气,心中却不由得后怕,那时候如果没把桃园帮的几个小流氓打发掉,现在自己的女儿会不会也是这样一般的结局?月银心里却是另一层忧虑,说道,“原来康逊并不是这样爽落性子,今儿见的不像他了。”芝芳道,“经了这么大的事儿,人总会变的。”月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虽是心里觉得有什么事不妥的,毕竟也不再提了。 这一天傍晚的时候,雪心来了。一进屋就扯了嗓子说,“好啊,说说你们几个,把我诳回来,自己又跑到苏州逍遥去。”月银笑道,“怎么是诳你,姚护士职责在身,不比我们几个是闲人。”雪心道,“你别说,这阵子可是累死了,不过好在,现在终于是解脱了。”月银道,“怎么了?”雪心伸个懒腰说,“热烈庆祝,大人物出院啦,我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接着一下子倒在月银的床上。却又猛然弹起来了,脸上古里古怪的,月银笑道,“有虫子咬你么?”雪心指着桌上一堆杂物说,“那不是我的饭盒么?”月银看雪心指的,推在一堆杂物中间的,果然是那个已经被她忘了的饭盒。雪心笑道,“我当怎么没有了呢,贼喊捉贼,原来是被你偷吃了,吃的这么干净,怎么不连饭盒也吃进去?”月银不好解释,说,“是你的,你拿回去吧。我都忘了。” 雪心道,“对了,之前我也没有敢和你说,你送饭那天没见着我,是那个大人物病危,我们都被叫去抢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下就要打起来了,然后——“她故意卖了个管子,想让月银说,“然后怎么样,快告诉我啊”,不过月银既然当时在场,对前因后果也是一清二楚,反而漫不经心起来,后来到底雪心憋不住了,说,”你猜怎么,我对着他们吼了一句,“请你们闭嘴”,后来他们就真的闭嘴了。你没看着呢,几十号黑帮的,可都听了我的。”月银笑道,“你果真是这么说的?”雪心得意道,“是啊。”月银说,“不是别人叫你传话的么?”雪心说,“反正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月银道,“可是省略了三个字,谭先生。”雪心不禁瞪大了眼睛说,“你怎么知道的,你听见了?”月银不敢说当时自己就在门外,笑道,“我当时才走到医院门口,就听见天上传来一声怒吼,原来是咱们雪心女侠从天而降。”雪心倒没有细想其实自己的声音传不了那么远,反而得意道,“可不是呢,对着几十号手里拿着家伙的敢这么吼一嗓子,一般人还真这么大的胆子。”月银问道,“那个让你传话的谭先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雪心说,“你说谭先生,他人可好了,跟外面那些凶巴巴的一点不一样。”月银说,“当时就他一个人在里头,他跟帮主很亲近么?”雪心奇道,“你怎么知道病的是帮主啊?”月银说,“你不是说帮会么,我想那么多人站在外头,病的一定是帮主了,连医院外头都有很多放哨的。”雪心笑说,“你倒瞧得仔细。跟你说罢,我们每天上去也有人要搜身,亏得你没和我妈说,不然她准担心了。其实我那个同事哪是病了,是吓得不敢来了,又怕丢工作,只好说是病了。”月银道,“然后姚雪心女侠就挺身而出了。”雪心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了,让我传话的那位先生就很好,也不知道旁人怎么那么怕他。”月银道,“有些人凶狠写在脸上,有些人凶狠藏在心里,你未必就看得出。”雪心说,“可我觉得那谭先生真不像坏人,说不定是误入歧途才入的帮会呢。”月银笑说,“误入歧途?你倒人家还是个孩子么”雪心说,“孩子说不上,可比我姐姐似乎也大不了几岁。可真没想到,年纪轻轻,就那么大的气派。”月银听她话中竟有些敬仰之意,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些人也不是咱们招惹的来的。”雪心听了这话,不禁皱眉道,“月银,你认识谭先生么,怎么话里话外都是人家的不好?”月银一怔,随口道,“你又很了解人家么,怎么话里话外都是他的好处?”雪心道,“我就随口说说罢了,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过嘛——”雪心一笑,却住了口,月银忍不住问道,“不过什么?”雪心悄悄在她耳边说道,“谭先生长得可真帅。” 月银看雪心卖了这么大的一个关子,却想不到说出来这么一句没边际的话,不觉满脸通红。 雪心倒是没有发觉,听她问这许多,说道,“你也好奇罢,以前我也只听说过他们是如何如何的狠,如何如何的坏,不过那个老爷子人可好了。”月银稳了稳心神,说道,“怎么个好法?”雪心道,“那个老爷子醒了以后吃药打针一点不耍脾气,有时候我们紧张了,扎针扎不好,他还开开玩笑,比我们科里的那些个老公公老婆婆可好伺候的多了。”月银听了,倒不以为意,心想一个手下号令千百人众的帮主,原该有这样的气度,听雪心接着道,“还有那位谭先生也很好的,他每次来,当班的护士都能收一点东西。”月银笑道,“原来你是你收了人家的东西,才给人家说好话的?”雪心说,“其实都是些姑娘喜欢的小玩意儿罢了。难得的是人家有这个心意。”月银说,“人家既对你如此好,打算怎么投桃报李呢?”雪心笑说,“人家缺少什么?便是以身相许,谭先生还瞧不上眼呢。不过是尽力照料他们的老爷子就是。” 两人再闲话一阵,月银道,“今晚你在我家吃饭么?”雪心道,“不了,我还是等着下个月吃你的喜酒吧。”说笑了半天,月银才开解一些,听了这话,不禁又是心里一沉,说,“什么喜酒,就是一家人一起吃个饭。”雪心笑道,“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还不是喜酒?”月银也不争辩,问道,“饭盒你还要不要了?”雪心说,“一件小东西,也值得记挂,送你了,我晚上还和秋娟她们约了看电影去呢。” 第13章 送了雪心,月银将那个饭盒捧了出来,上头已经蒙了一层灰尘。便将上面盖的灰尘拂了,打开来看,饭菜自然没了,不过却多了一张支票。月银想妈妈把饭盒拿了回来,自然也打开了,不过她不认字,也没见过支票这东西,只以为是留的字条什么;却没想到月银将这东西拿了回来,竟一个月连瞧也不瞧一眼。 支票上是整整一千大洋的金额,背面留着一个地址。看着这支票,月银已明白谭锡白是什么意思,不禁怒起,忿忿将饭盒往地上一丢,铝制的盒子在地上轻轻一弹,发出脆生生一响。 第二天下课,月银即去了静安寺,收领的和尚头一次见着这么大手笔的香火钱,忙着给月银看座倒茶。月银道,“师傅,我也不是个正经香客。这笔款子捐给你们,有条件的。”那和尚道,“贫僧多谢施主有敬佛之心,旁的事,但讲无妨。”月银瞧着这和尚说话十分和气,也缓了口气道,“师傅,这钱原也不是我的,是我代另一位先生捐的。那位先生倒有个不情之请,想来寺中清修几个月,为家里生病的老人祈福,不知道寺中能否接纳。”那和尚道一声阿弥陀佛,说,“原是如此,那位施主既有清修之心,我们断无回绝之意。”月银道,“另者,这位先生原是有些名头的,也想借此机会号召更多人多修佛行善,希望能在报上刊一条消息,不知方便与否?”那和尚说,“先生有心广播佛法,亦是好事。”月银未料到事情如此顺利,先前想的许多说辞倒是用不上了,心中对欺骗这好心和尚有些过意不去,起身施礼道,“如此,多谢师父了。请教师傅法名?”那和尚起身还礼,说道,“贫僧慧明,亦谢施主布施敝寺。” 从静安寺折回,月银当下便给上海几家报馆打了电话,说了谭锡白要出家给老帮主祈福的事。她心中忖度,自己这样贸然打电话过去,不知道对方有几成相信,但这许多家报官,只要有一家刊出了消息,就足够逼得谭锡白吃几个月斋饭去了。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得意,又猜想谭先生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个什么反应。心道雪心说你是个美男子,可不知道剃了光头后,还会不会有这些姑娘对你青睐有加。 一夜无话,结果第二天,果真有两家无惧的小报刊出了这消息,虽是小报,但牵扯上谭锡白的名头,渐渐就传成了一件大事。谭锡白如若辟谣,便是说自己不肯捐款,也无为老帮主求康健的孝心,如此难看之事,做出来不过白扫自己的颜面,月银料得他是不会如此。 再隔了几日,传来消息,谭锡白果真去了静安寺中,这一次乃是他亲自给几个大报一起刊实的消息。月银将报纸往手中一拍,心笑道,好你个谭锡白,你做法儿想亲近我,我偏要你连着几个月一个女人都碰不得。 一时间,月银浮想联翩,埔元叫她也没有听见。埔元再唤一次,月银方才知觉,问道,“你说什么?”埔元道,“下去看看,操场上有人动起手来了。”月银心里一惊,只道莫不是自己如此作为,谭锡白生气了来找麻烦吧?赶紧随了埔元奔下楼去 e.top2 第7章 旧情 及至跟前瞧了,动手的一个是学校的门房,另一个却是康逊。那门房四十多岁年纪,别的好处没有,单是身子强健,相比之下,康逊瘦的如一支竹杆,动起手来,便是挨打的多,还击的少。两人撕扯着,嘴里不清不楚,不知道说得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拉架,直到埔元来了,方才指挥几个男生把两个人拉开。 眼下两人都带了伤,不过伤轻的门房给几个学生扶着,伤重的康逊却倒在地下。 月银见状,赶紧走过去,和埔元一并把他扶了起来,问说,“你怎么样?”康逊往地下啐了口血沫子,恶狠狠瞪着门房。门房原也无辜,心中憋了口闷气说,“你这个人也不讲理,我说了外人不能进来。”康逊道,“我也说了我过去是这里的学生,来看同学的。”门房说,“这是学校的规矩,况且你瞧瞧你这样子,”他打量着康逊一身粗布棉衣,恁谁看都是个混社会的力巴,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影子?“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呀?”康逊听了,气的又想向门房扑来,月银埔元赶紧一左一右拉住了。月银道,“好了好了,师傅,这的确是我们同学,我们都认识的。”那门房受伤也不轻,指着康逊鼻子说,“这人不会好好说话,问几句就火了。”埔元代为赔礼,又说,“康逊,你回来看看,我们很高兴的,上去坐坐吧。”不想康逊没丝毫好气儿,却挣脱了埔元的手臂说,“不用了,已经看到了。”说着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原来程洁若这时候正也在操场,围观的人群里也有她一个,康逊起身后,看到程洁若盯着自己,却是带着厌恶,害怕和怜悯,当下心里一团冰凉,再也不愿意在这学校里待一时半刻了。 康逊走后,人群散了,月银看着地下的血迹,心里总不是滋味。这时候听一个人说,“也真榆木脑袋了,进学校又不一定走大门。”月银抬眼一看,却是阿金。 埔元打个招呼,说道,“徐金地,你回来了。”徐金地道,“林公子,咱们俩也没什么旧可续的,跟你借用月银一会儿行不行?”埔元听得他冷嘲热讽,也不生气,对月银说,“那我先回去了。” 埔元走后,金地说,“这个真惹人生气。”月银笑道,“你俩什么时候结了梁子,我怎么不知道?”阿金说,“旧账未了,又添新帐,只怕这辈子也算不完了。”月银说,“什么叫做旧账,什么又叫新帐?”阿金道,“听说你要给嫁给他了,是真的?”月银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更不知道是哪儿听来的消息,叹口气说,“什么嫁不嫁,两家老太太的热情,先订了婚,结婚却还不一定呢。”阿金听了这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忙问说,“怎么是老太太的意思了?你不愿意?”月银说,“愿不愿意,这个也谈不上,这一件事,我倒从来未细想过的。”阿金闻言愈发欢喜,笑道,“果真如此。怪不得那天在街上,撞见你又买首饰又试衣服,却不和你妈妈舅妈一般说笑,那本不是新娘子该有的模样。”月银听了这些,恍然说,“你没事儿了?”阿金说,“怎么没事儿,有好事呢。”月银笑道,“你何时发财了?还是升官了?”阿金面有得色,点头道,“都有。说起来,这件事也多亏你呢。后来我才听说,去我家盯梢的三个小鬼被你一锅滚水,弄了个一死两伤。”月银原只以为那人伤的不轻,却未料到会因此送命,忙问道,“怎么,那个人死了?”阿金笑道,“看你吓得,没有死,不过皮肉受了不少苦就是。我后来想去找他晦气,看他们都在你手底下挂了彩,也就饶了他们了。”月银这才放心,说道,“后来还有更精彩的,你听说了没有?”阿金道,“扮大鬼吓小鬼,那也只是你才想得出来了。”月银说,“用的是兰帮谭先生的名号。还是当初你告诉我的呢。”阿金道,“我也只是听说过罢了,他是兰帮老帮主的养子,都说将来继承帮主位置的人就是他了。”月银想了想,又说,“听说老帮主手下还有几个人,也挺厉害的?”阿金道,“你说的该是三个堂主了,剑兰堂的曹四通,寒兰堂的张少久,墨兰堂的洪德高。他们厉害是厉害,却比不得谭先生,自小是老帮主养大,差一点还做了帮主的女婿呢。”月银一愣,说道,“差一点?”阿金点点头,“几年前这位帮主的独生女儿给寻仇的人杀了,在江湖上闹出好大一场风波呢。那姑娘原本是要许给谭先生的。”月银听了,心想这姑娘年纪轻轻就被上一辈的恩仇所累,送了性命,着实可惜,但一想她和谭先生终究没有做成夫妻,说不得的,心里却也有些小小的窃喜。 月银点头道,“怪不得那天提了提这名字,那几个小流氓吓得屁滚尿流了。”阿金说,“既是未来的帮主,他们怎么得罪的起。”月银听了,心下了然道,“原来如此。” 阿金见月银突然提起这一桩,倒有些担忧她是否惹上兰帮什么麻烦,问道,“你怎么想起打听这个了?你借用谭先生的名号借出了事?”月银忙道,“没有没有,一时好奇。”想了想道,“对了,你的问题怎么解决了?”阿金道,“这次来,是和你告别的。”月银说,“你上哪儿去?事情解决了,还要走?”阿金道,“正是因为解决了,才要走,我要去东北了。我刚从家里回来,已经见过我太爷爷和爸妈了,说是去东北学做药材生意,其实呢,是去做土匪的。”月银惊道,“土匪?”阿金方道,“实话告诉你吧,上次偷了帮里的东西,是帮主好不容易搞来的枪支,我转手卖了一个东北女人,她是兴安岭上的土匪,做成了这笔买卖,她知道我眼下没有出路,便收了我做山上的六当家。怎么,你不高兴?”原来阿金见月银听一句,脸色便沉一分,还以为她不赞成。没成想月银却笑出来了,说道,“罢罢罢,日后我若有幸,去东北瞧你,也见见那边白山黑水是什么样子。”阿金道,“你不拦我?”月银道,“拦你有用么?”阿金笑道,“你不生气便好。大当家的是有事要办,耽误两天,我才有功夫来见见你们,转眼也就走了。” 第14章 原本阿金还想下午要陪月银听过一堂课再走,月银笑他,“你听老师讲课不就和孙悟空听唐僧念紧箍咒一样?”阿金说,“我还有时间,总想多和你待一会儿的,月儿,我看干脆你把下午的课逃了,咱们去吃小馄饨去。”月银道,“逃课?”阿金不以为意,说,“怎么啦?小时候又不是么干过,你忘了那个时候咱们每天下午跑去出玩儿,一直到天黑才回来,你还跟你妈妈撒谎,说老师在学校给你们补习呢。”月银笑说,“怎么不记得?要不是我那回跳墙摔伤了,我妈妈还发现不了呢。”阿金说,“和你再走一走小时候的地方也算了我一桩心愿,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了。”月银道,“什么了心愿。胡说呢。”便让阿金等等,过一会儿从楼上拿了书包下来,说,“你还是跳墙出去罢,我穿裙子,从大门走。” 过一会儿,两人在门外见了,阿金说,“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出来了?”月银道,“我是名正言顺请了假的。”阿金说,“什么名正言顺?”月银说,“我叫埔元跟老师写了一张条子,说我生病。”阿金道,“埔元同意了?我还以为他准要教育你一顿。”月银笑道,“你怎么偏看他是不得意,埔元哪有这么迂腐了。” 两人一下午只是吃吃玩玩,傍晚便从江边折回家去。刚刚一转身,阿金突然低声叫道,“大当家!”月银循着阿金的眼光也望过去,只见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手中挽着一个男子,头侧着轻轻靠在那人的肩膀上,显然有无限眷恋,而那男子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也将脸贴在那女人的头上。 月银刚想打趣儿,说原来你们的大当家也要谈恋爱的,这时候那男子侧了侧身子,月银惊见这男人竟是她舅舅芝茂! 不假犹豫,月银快快拉着阿金走到树后,说道,“那个是你们大当家了?”阿金正看得津津有味,笑道,“我说这几天她神秘兮兮的说要办事,还以为是什么大买卖,原来是和男人谈情说爱了。”月银倒无暇顾她们的买卖,只一心记挂一向本分规矩的舅舅,为什么会和东北的一个女土匪扯在一起。看二人的关系,绝不是最近相识,倒像是故人重逢。舅舅与舅妈结婚十载,若是故人,岂非是舅舅做出什么对不起舅妈的事了?对阿金道“你再瞧那个男人。”阿金见月银面有忧色,细细打量一番,虽是这几年极少照面,但那身形举动都颇为熟悉,踌躇道,“怎么瞧着像你舅舅?”月银道,“你们的大当家是上海人?”阿金道,“不是,不过听说年轻时候来过上海。似乎也是十多年前了。”十年,月银心想,既如此,便是舅舅舅妈结婚之前的事了,心中微微松口气,问道,“你们大当家没有成婚么?”阿金道,“没有。大伙儿原以为她是男儿脾性,瞧不上旁人,没想到却是心中有人,又是个文弱书生。”月银听这口气,颇有不以为然之意,忍不住辩白道,“我舅舅最有风骨的,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的文弱书生。”阿金又要说话,月银指了指他们,将手指按在嘴上,示意阿金先别说话。 黄浦江边风声细细,隐隐传来女子的低声啜泣。芝茂不语,只用手不停摸索着女人的肩膀,渐渐女人的肩膀也不再抖动了。芝茂方说,“茹儿,不管能不能再见,不管此生寿命多长,我活一日,心里便有你一日。”碧茹道,“我总贪心,有你这一句该够了。”芝茂道,“你不贪心,是我对你不起。”碧茹摇摇头,轻笑道,“芝茂,你我间用说这样的话么?”芝茂也笑了,说道,“是,不必说。今日能再得见,我知足了。”碧茹道,“我也是。再得见一次,死也无憾了。往后的,你便好好待红贞,抚养阿聪阿睿。”芝茂迟疑,说道,“你要见一见阿聪阿睿么?他们……”碧茹闻言,又红了眼眶,说道,“不必见。我信红贞会好好待他们。” 阿金和月银躲在树后面听他们说这些情话,不觉都面红耳赤,月银只道舅舅木讷,不善言辞,原来竟有这样一面。 芝茂又说,“茹儿,今生我们有缘无份,但我愿下辈子能有缘有份,和你真做一对平凡夫妻,哪怕只过一年半载,也满足了。”碧茹说,“我记下了,下辈子我谁也不嫁,一定等着你来娶我。” 夕阳渐渐染红了西方的残云,晚霞瞧得人迷醉,碧茹和蒋芝茂就此不再说话了,月银不知道里头的故事,但想必在十年前,两人必定是爱的惊天动地罢。后来天色渐渐暗了,芝茂方和碧茹离开。走的时候,两人依旧挽着胳膊,如一对老夫妻般恬静从容。月银单看着那背影,忘记舅妈,竟盼着两人真的如此做成夫妻就好了。 他们走后,月银和阿金才从树后面现身出来。月银暂不提此事,说,“你也走了?”阿金道,“是该走了,我送你到家。”一路上两人也不多说话。到了巷子口,月银顿了脚步,说,“好了,这一次是正式的再见了。”阿金却突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月银,你跟我一起走吧”。月银惊了惊,说,“你说什么?”阿金眼中说不出的急切,但终究是慢慢黯淡了,说道“没有什么。月儿,我该走了。”月银心中清明,既知此一去东北生死难料,偏要他心中存一份念想,拉住了道,“阿金,未来如何我不知道。但借用我舅舅的一句,我活一日,心中也有你阿金一日。保重自个儿。”两人对视无言,阿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说道,“记着了,我走了。” 几天后舅舅和舅妈来家里吃饭,神色憔悴不少。芝芳道,“怎么一开学就这么熬人?还是病了?”红贞说,“可不是,这几天总是加班,回头我熬点莲子猪心汤,补补心气。”芝茂勉强一笑,说,“我又不是个姑娘,哪有那么娇弱?”红贞说,“我看呀,你就是没我们几个女人强健。人家怎么说,你是手无缚鸡之力。”蒋聪接口说,“我们也比爸爸身体好。”红贞笑骂,“你们一对儿小猢狲,上天下地,无所不能,谁敢跟你们比?”蒋聪问,“猢狲是什么?”蒋睿说,“猢狲就是孙悟空,这都不知道,真笨。”蒋聪说,“猢狲是猴子,我是孙悟空,你是猴子。”蒋睿说,“我才是孙悟空,你是猪八戒。”说着在蒋聪脸上拍了一掌,蒋睿自然也不肯依,就要来追,一时间,两个孩子就在芝芳家的院子里追逐起来,芝茂看着这一对儿子,脸上终于露出些喜色。月银心中却猛然冒出碧茹那天说过的话来,她这次来,见舅舅也就罢了,为什么舅舅单单提出来,问她要不要见阿聪阿睿,莫不是……这念头将月银吓了一跳,再看一对表弟,果真眉眼间与那叫碧茹的女人说不出的相像,这时候阿聪被阿睿逮到了,阿睿得意的咯咯笑起来,左边脸颊上,便现出一个和碧茹一样的梨涡来。 红贞见月银盯着阿聪阿睿呆了,推推她道,“月儿,你将来生女儿可好。小子们,太闹腾。”月儿方才醒了,却没听见舅妈说的什么,但见妈妈和舅妈一起望着她笑,便也陪着一笑。心中却不免懊悔,这一件事为什么偏给自己撞见,不然的,只以为舅舅一家四口合乐。 月银试探着问红贞道,“舅妈,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和舅舅怎么不再要个孩子?”听了这话,芝茂夫妇和芝芳俱是停箸,红贞顿了一顿,方指着两个小东西道,“这么两个宝贝,我尚且顾不得了,还要?”芝芳亦数落月银道,“你个姑娘家,也不知羞,什么要孩子的话,也说得出口。”唯独芝茂脸色阴沉,始终不说话。月银既为了验证,见着这情状,心中已是了然,也不愿再惹得舅舅心中伤感,说道,“是我错了。咱们吃饭。” 吃过饭,红贞说顺便要回一趟娘家,她哥嫂捎了些东西过来。芝茂道,“那我就不去了。”红贞说,“得了,我也取了东西就回来,两个小东西我领着,你先回家吧。”芝茂对月银招手道,“月银,你来送送舅舅吧。” 两人走出几步,月银说,“舅舅有话要说么?”芝茂问道,“你喜欢林家那个孩子么?”月银不知舅舅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来,答道,“说了实话,您别生气。喜欢是喜欢的,但当朋友,若不是我妈妈提起,并没动过嫁他的心思。”芝茂点点头,却似早知道的,说,“这件事论理,有你母亲做主,我不该多说。但婚姻是一辈子大事,许了诺,立了约,就不能够翻悔的。你若不愿意,与你妈妈,与埔元都说清了,于彼此都好。”月银见舅舅说的郑重,心中忖度要不要把今日撞破的事与舅舅挑明,这时候听芝茂又说,“若做丈夫,我信林埔元一百个好。但你年纪毕竟小,日后遇见真心喜爱之人,埔元便是再好也不足取了。到那时候,无论你怎样做注定要有负于人,与其如此,不若将这个事放缓一缓。几年之后,若彼此有意,再论婚不迟。”这几句话,倒是说在心坎上了,月银不禁笑道,“舅舅,你要是我爹就好了。”芝茂也是一笑,说道,“姐姐心里爱你,只是有些事她不能替你拿主意。”月银点点头道,“我明白的。”芝茂笑过,倒底是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有了机会,我和你妈妈说说看。”望着前方灯火渐明,说道,“月儿,你就送到这里罢,余下的,我想自己走一走。” 第15章 第8章 绑架 这天半夜,红贞睡的迷糊,突然听见敲门声,芝茂觉浅,已经披衣起来。夫妻二人开了灯,只听见敲门的声音甚急,看了时钟,是夜里十一点半。 红贞道,“谁啊?”外头一个声音连说带哭,芝茂听得,说道,“是大姐。”连忙开门将芝芳迎进来。红贞头一次见芝芳如此狼狈,惊道,“大姐,出什么事了?”芝芳拉住芝茂道,“月儿到现在还没回来啊,晚上你们什么时候分的手?”芝茂听了这话,也是心中一惊,说道,“还没回去?我们只走到弄堂口就分开了,那也是四五个钟头前了。”芝芳这下更加慌了,说,“她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别的地方?姚家?学校?”芝茂道,“没有说。大姐,你不要着急,再打电话去姚家问问,我等下陪你去找。”红贞亦是热心,说道,“我也去。”芝茂拦住说,“你留下吧,两个小的身边得有人,也说不定月儿会来这儿。” 芝茂当下穿了衣裳,陪着芝芳接连问了几个同学,都说不知。再回家时,埔元和美云已等在院子里了。彼此交换消息,都是没有着落。美云问儿子道,“那还有什么地方?埔元你想想,你和月银喜欢去哪儿?公园,河边什么的?”埔元心想,妈妈倒是以为我和月以内常常跑出去约会了,但他们除了一同上学下学,其实不怎么一起去别的地方,便说,“也只有这几个地方了。” 芝芳虽是急切,但见夜深了,说道,“美云,你先回去吧,太晚了。”美云说,“这时候回去,哪儿睡得着?”埔元劝道,“妈,您在也帮不上忙,反而让芳姨不安心。您先回去,一有消息我去叫您。”美云说,“哪有什么不安心,月银也是我儿媳妇。”埔元见妈妈心直,轻声道,“妈,说什么呢。你听我的,先回去。也讲不定月银会往咱们家里打电话。”美云听了这话,说道,“是了,我怎么忘了,有事她一定要往家里打电话,那好那好,我回去等电话,埔元你在这儿好好陪着你芳姨,有什么消息立刻来叫我。” 美云前脚刚走,芝芳便说,“埔元,你说会不会是上一次那些小流氓?要是他们,那可……”芝芳不敢想下去,那些小流氓头一次来,就是对女儿不还好意,要是女儿真给他们抓了,这么久了,那不就……埔元说,“云姨,这个绝不会的。别说他们发现不了,就是发现了,也是立马就回来找麻烦的,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月,不会是他们。”话虽如此,但芝芳这么一提,埔元心里也忐忑起来,不过见芝芳六神无主,只好把话宽慰。芝芳道,“那……那还有什么?啊!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徐金地回来过家里,是不是和那个孩子在一起?”芝芳既知徐金地混迹于帮派中间,对他印象原就不好,有了坏事,自也往他身上联想。埔元对阿金为人倒底有些了解,也知道他和月银情分不浅,说道,“芳姨,几天前金地来学校找过我们,我也见了,不过他第二天就走了,和阿金不会有关的。” 芝茂见姐姐一味猜测,说道,“怎么不报警呢?”埔元说,“芳姨,舅舅说的是,不然我们报警吧。”芝芳道,“等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犹豫。芝茂说,“难道能是绑架么?咱们家的光景一眼就看到底,不会有这样的糊涂绑匪吧……难道是吴济民?”说罢姐弟二人对望一眼,倒是一般心意,芝芳下了决心,说道,“芝茂,你留下等着。埔元陪我去个地方。” 当下,芝芳换了衣服,就和埔元叫车出门。埔元听芝芳吩咐的地址,竟是法租界上的一所公馆。 末了车在一幢别墅跟前儿停了,三层洋房一派富丽,一看便知是富商要员的家中。埔元与蒋芝芳母女相识数年,却不知她家中有这样一门阔亲戚。这时候已然半夜,门房被芝芳吵醒,极是不情愿,打量芝芳两人打扮,就要轰走。芝芳急怒交加,说道,“你不去叫门,明个儿看吴济民会不会轰你。”那门房终究是有些见闻,听了这话,再看芝芳年际,心中却有了些计较,方说道,“太太稍等。”过一会儿,只听得楼上嗒嗒的脚步声,显然来人极是急切,门开了,刚刚那门房引路,后头来的竟是个老爷!林埔元瞧着,只觉得这人很是面善,脑子嗡的一声,忽然想起来,这个可不是吴瑶芝的父亲了? 吴老爷叫了声芝芳,埔元也叫了声吴老爷,唯独芝芳冷冷看着,没有说话。吴老爷引路,将他们让进了屋子里。 埔元不敢落座,说道,“吴老爷,您好。”吴老爷也认出来,说,“你是杭州的那个年轻人?”埔元说,“是晚辈,打扰了。”吴老爷说,“芝芳,这是?”芝芳说,“这就是月银的未婚夫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么。”吴老爷“啊”了一声。芝芳道,“吴济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不同意月银和埔元结婚,自该和我商量,把月银藏起来,算是怎么一回事。”吴济民道,“这是什么话?我有多久没见过女儿了,我怎么会……”芝芳道,“不是你还有谁,眼看后天他们就要订婚了,你不愿意,你就……”吴济民腾的一下站起来,问道,“你说月儿丢了?”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埔元眼见,这绝不是假装,芝芳颤声道,“真不是你?”吴济民道,“芝芳啊,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不愿意归不愿意,但不至于做这样的事罢。”埔元一旁听着,越是吃惊,从来以为月银的父亲从小就死了,没想到不但活着,且是这样一个家财万贯的大老爷,他和月银妈妈又是怎么回事呢?芝芳这下终于慌了神儿,说道,“那……那她上哪儿去了?” 这时候,突然听见楼上一个女人叫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女仆人下来说,老爷,“小姐又做梦了。”,吴济民闻言,对埔元道,“你照看一下,我去去就回。”埔元起身,目送他上楼。 吴济民离开了,埔元问,“这是月银的爸爸?”芝芳苦笑说,“是啊,我还以为月银不见了,一定是上他这儿来了,现在可怎么办呢?”说着竟又哭起来。埔元心想,芳姨做了这许多年生意,虽然是小买卖,到底是三教九流的应付过来了,不说处变不惊,到底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一晚上竟然哭了好几回,毕竟是自己亲生女儿,关心则乱了。他对于月银父亲的事情虽然满心疑惑,可知道这时候无论多问什么,芝芳也无心回答,这些事便等找到月银之后再问不迟。 过一会儿,吴老爷下来了,说,“究竟怎么回事?月儿什么时候不见的?”埔元见芝芳有些神情恍惚,便答话说,“是今晚。六点多的时候出去送了她舅舅出门,就再没回来。”济民道,“芝茂怎么说?”埔元说,“舅舅也说分手后就没见了。分手的地方离家也不远。”吴济民道,“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吗?”埔元道,“都找过了,学校,几个好朋友的家里。您这里可有什么线索?”听了这话,吴济民不禁沉吟,半晌才说,“可别是他吧。”埔元只见他两眼望着前方,极是失神。芝芳听了这话,忙问道,“是谁?你知道了吗?”吴济民道,“我只道他出来了一定不会放过我,没想到,他居然找上了月儿。”芝芳见他仍不说是谁,不禁又急又怒,拉着他衣襟要人,埔元拦着道,“吴老爷,是什么人,您说出来,我们才好想法子。”吴济民瑶瑶头道,“芝芳,你知道你们住的房子我是用什么钱买的?”埔元心想,原来芝芳阿姨的房子是吴老爷出款买的,怪不得了,凭借芝芳的家境,二十年前要买这么一间小院只怕很难。吴老爷接着说,“你们那时候我刚来上海,我只怕你跟我岳父把我的事情说出来,听见你要房子,虽是满口应承,其实我哪里有钱呀。后来也是天助,不久后我岳父有一笔大的货款入账,我从中抽了一笔出来,做了假账。原以为这件事做的人不知鬼不觉,不想账房一个老会计发现了这笔缺款,报告了我岳父,这件事立刻严查起来,我当时担心的要命,后来想了个法子,却将这笔账嫁在了新来的个小会计头上。后来事情查出来,我以为他至多是被开除了事,没想到我岳父为了杀鸡儆猴,竟然托人送了他十五年的大狱。前年他出狱后,我就知道他开始在寻那笔旧账了,他究竟查到些什么我也不得而知,后来听说他纠结了一批坐过牢的犯人,成立了一个叫什么光明帮的帮会。”芝芳听了这话,只是万念俱灰,颤声道,“你做的事,凭什么要女儿来受?”吴济民摇摇头道,“我以为他沉寂几年,是没找到什么证据,没想到突然这个时候……” 几个人正说话间,一个白影忽然从楼上飘然出现,林埔元认得是吴瑶芝。瑶芝也没想到他在这里,又惊又喜,叫一声埔元哥哥。 吴济民柔声道,“还是睡不着么?”瑶芝点点头,走下楼来,眼睛却依旧盯着埔元。吴济民说,“爸爸和这位阿姨商量一点事情,一会儿上去陪你。”瑶芝说,“不用陪我,我也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可以么?”吴济民不禁面露难色。芝芳看着眼前这女孩儿一脸病容,也觉得可怜,但一想,这姑娘却是月银的同胞妹妹了,她从小养尊处优,现在安然睡在家里,月银却是生死未卜,不觉又替女儿不值。埔元道,“你身体好些了么?”瑶芝道,“烦埔元哥哥惦记,已没事儿了。”埔元道,“这是月银的母亲了。”瑶芝忙是礼道,“阿姨您好。”这一声阿姨叫的真诚,芝芳不禁叹然想,我不是刚刚还怪别人迁怒于人,我又跟一个小女孩儿生什么气,便软了口气,说,“你好。”埔元见状,说道,“瑶芝,爸爸和阿姨有事,我去陪你一会儿可好?”瑶芝惊喜交集,看着爸爸,济民说,“如此也好,林公子,麻烦你了。”埔元道,“公子两字我可担不起,您不嫌弃,叫我一声埔元吧。”说着陪瑶芝上楼。 第16章 吴济民看着女儿的背影,不禁叹气。芝芳说,“现在知道是谁了,可怎么办?”吴济民说,“也不用怎么办了,等着吧,他们要找我麻烦,自然会来找。眼下应该不会为难月儿。”芝芳也无力跟他再生气了,说,“那我也在这儿等着。”济民道,“楼上有客房,你去歇着吧。”芝芳说,“睡不着。”吴济民便不再劝,两个人如此默然相对,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开门,门框上已钉了一封信,想来是由人趁着夜色留下的。白色的信皮上写着“吴济民启”几个字。芝芳不识字,济民便将那信读了出来,信中话语虽然客气,但明明白白的是要钱。吴济民道,“你瞧,这一分不差,便是我当时从账上取走的数目了。决计是那个何五干的不错。”芝芳道,“给了钱他们就放人了么?”吴济民道,“他们也知道如今我掌了岳父的家业,这一点钱也不算什么了,只怕这还是个问候。”芝芳道,“那还要怎么样?”吴济民心中亦是难料,只让芝芳放心,宽慰她道,“你放心,我决不会让月儿有事。” 埔元陪了瑶芝半夜,也没怎么睡好,这会儿下楼来了,听了事情始末,说道,“吴老爷,您将款子备好,我这就去银行。”芝芳瞧他神色憔悴,说道,“埔元,你今天还要上课呢。”埔元说,“我待会儿汇了钱,顺便去学校请假,这个时候还上什么课。回头我再去家里通知一声。”芝芳道,“是是,你妈妈和芝茂还等着,我都忘了。” 这几件事办完,已是近了中午,埔元回来时,家里已经收了第二封信。这一次又是让他们去监狱里放一个犯人。埔元道,“吴老爷,他们消息来往的这样快,怕是周围也有人盯着吧?”吴老爷说,“有没有也不要紧了,月儿在他们手上握着,咱们能怎么办。”芝芳却不顾得这些,问道,“这件事也做得到么?”吴老爷说,“麻烦一点。”埔元思忖着,说道,“吴老爷,咱们这样未免被动,这次是要放一个人,但下一次让我们杀人呢?这个光明帮有没有什么顾忌的东西?”他心想这江湖之上,总有弱肉强食,就像之前抬出兰帮,就把桃园帮的几个小鬼吓走了,却不知这个光明帮可又什么牵制没有。”却听吴老爷说道,“他们号称是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其实就是一群亡命之徒,什么江湖规矩,他们都不管的。”芝芳道,“什么替天行道,冤有头债有主,绑人家的女儿干什么,这就是一群土匪、流氓。”吴济民听了这话,心中越是愧疚,说道,“好啦,我先想办法把这件事办成了,往后的我们再商量。” 吴老爷走后不久,埔元陪着芝芳坐着。这时候听芝芳开口道,“埔元,这件事原也不是我要瞒你们,其实连月银也不知道她爸爸还在,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我是断不会和这个人再有什么牵连的。”埔元点点头,听芝芳说下去道,“我和这个吴济民是同乡,我们结婚后不久他去上海念书,我那时候刚刚怀孕,留在乡下。他年轻时读书很好,长得也算俊朗,若在乡下那也罢了,但在上海……他后来的太太是他学校的同学,是吴家的独生女儿,入校后不久他们就开始恋爱。这消息我是在月银快一岁的时候才知道的,那时他们已经订过婚了。”埔元不禁气愤,说道,“就扔下你和月银不管了么?”芝芳道,“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找人再嫁,但那时我怎么甘心,跑来上海找他。不过我不糊涂,知道不能挽回,我那时想的是,我一个人在乡下在上海那也没什么差别,但月银是在乡间还是在城里长大,却有天大的不同了。后来我找到吴济民,他见我来了极是担心,若他岳父家知道他已经结婚生子,那是一定不愿意再将女儿嫁给他了,所以我提出来,要他帮我们在上海安一个家,我们安定下来,往后就算两不相欠,他自去飞黄腾达。”埔元道,“但你不知道那时候他手头也没有钱?”芝芳道,“我只以为他入赘了吴家,买一栋房子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却不知道他手里不宽裕的事。后来不久他就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买下给我了。再以后,他和吴家小姐结婚生子,直到他岳父过世,吴家的产业就悉数交在他手上了。”埔元道,“吴太太又是怎么回事呢?”芝芳轻声说,“吴济民和她感情不好,常有打闹。婚后来不久吸上了鸦片,瑶芝四五岁时她就死了。” 埔元望着周遭尽是富丽堂皇,心想,吴济民抛妻弃女,虽然今日家财万贯,但妻子早亡,女儿体弱,乃至今日月银遭遇这般横祸,也不知道是不是天降的惩罚? 吴济民行商多年,人脉也广,第二天释放囚犯的事也办妥了,中间如何求人,搭了多少款子,他不肯说,埔元也不好问。 埔元道,“吴老爷——”吴济民摆摆手说,“是一家人,也别老爷老爷的喊了,叫吴伯伯吧。”埔元说,“吴伯伯,我这两天想了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跟着这个犯人。”吴济民说,“你是说,跟着他找月银?”埔元点头道,“这个人既然何光明特地叫我们放了,想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了。”吴济民说,“这人原是光明帮中的一个盗匪,是不是重要却不知道了。不过你既如此说,我吩咐下去,派人盯着。若果真能顺藤摸瓜,找到月银,那可是老天保佑了。” 这时候只听一个人说,“吴老爷要派人盯着谁啊?”声音甚是傲慢无礼。接着一个人竟然不请自入,埔元见眼前的男人四十上下年纪,身材不高,脸颊凹陷,眼睛却特别凸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戾气。吴老爷见了是他,站起身道,“是钱探长?”那人说,“正是。”芝芳埋怨说,“不是讲了不报警的,他们会不会伤害月儿?”钱探长冷笑道,“我不是警察,领着那帮饭桶能干成什么事。”吴济民说,“这位是钱其琛探长,是上海守备司令部的军警,现在特职,是追捕何光明的负责人。”埔元听闻如此,问道,“这个光明帮很厉害么?”钱其琛道,“十几位老爷家被盗了大笔钱物,人也死了好几个了,你说厉害不厉害?”芝芳听了他们这般劣迹,又是心惊,不觉按住胸口。埔元却想,他们自称杀富济贫,那也不错,只是绑架月银这事,做的实在不怎么漂亮。 吴济民说,“钱探长,我们正商量着,派人跟着那个犯人呢,不知您有何高见?”钱其琛说,“不用了,那人已经在和平饭店住下了,交了一个月的房钱。”吴济民道,“钱探长原来早就出手了。”钱其琛冷冷说,“我也不是帮你,我一直都盯着这个何光明,碰巧救了你女儿,也不必要谢我。”吴济民听他说话傲慢,心里不喜,不过现在有求于人,也只暂且忍下。 只听钱其琛又说,“眼下你女儿被抓了也好,这个何光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但捏着这个女孩儿在手里,他就有了破绽。”吴济民和蒋芝芳听了这话,不禁都是怒上心头,林埔元圆场说,“蒋小姐的事,请钱探长多费心了。”钱其琛道,“这几天何光明有信儿,你们派人来通知一声,我人手不多,就不在你这儿驻人了。”吴济民扭过头去,林埔元代为答应。 但自钱其琛走后,竟然是连着三天没有动静。芝芳怕绑匪有什么消息,也不回家,埔元自然陪着。吴瑶芝不明所以,只是见林埔元天天待在家里,便也心满意足。埔元一边陪着瑶芝说笑,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月银。后来吴济民实在是心焦了,派人问了钱探长两回,谁知道钱探长说,这个时候两方对峙,谁先动了,谁就输了,咱们得沉得住气,竟是全然不将人质的死活放在心上了。 第9章 交涉 原来那一天月银送了舅舅之后,一回头就给人用迷药蒙在了嘴上,扔进旁边等着的车里,马不停蹄开进了柳林码头一间仓库里。这便是光明帮的大本营所在了。 当天半夜,迷药的药劲儿过了,月银转醒,发现手脚都给捆了,嘴也塞住,扔在一张破草甸子上。她便明白这是给绑架了。头一个想到的自然又是那位谭先生,她不给面子已经不止一次两次,若是对方恼羞成怒,先礼后兵,那也说得通,可是再一想,又觉得这样的作风并不像,动刀动枪,那其实是最低劣的手段了,凭那一位的身份,可不应该。 若说是桃园帮的小流氓呢?刚刚转醒时,便听得外头阵阵风声,想来这么大的风,不是海边,就在山上,可不会是桃园。况且凭着那几个小流氓,一来不会这么大的动作,二来若真是他们,自己怕早已受了辱,不会给扔在这里。 月银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如此过了一会儿,觉得混身酸麻,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恐怕保持这个姿势也有好几个小时了。便挪动着向墙边去,终于慢慢坐了起来,口中的帕子和手脚上的绳子都绑的极结实,月银试一试,没有解开。眼见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房子里连窗户也没有,只好这样倚墙坐着,想来到天亮时,一定有人来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果然听见动静,听声音,外头竟是铁链子拴上的,月银心下叹道,不知什么人绑架了自己,竟是给了这么优厚的待遇,想她一个小姑娘,又不是江湖豪侠,会飞檐走壁的功夫,哪儿那么容易就走脱了呢? 第17章 门开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进来,手中端着饭菜。女人道,“我姓周,姑娘辛苦一夜了,饿了吧,我给你送饭来了。”说着把月银嘴里的帕子掏了出来,说,“你也别叫,这外头只有咱们的人能听见。”月银点点头,但见这女人性子敦厚老实,心里琢磨,怎么能在这个女人口中套问一点什么出来就好了。 周嫂给月银喂饭,每勺米饭上都盖一点菜叶,倒也细致周到,想来是照顾人照顾惯了。月银便说,“周嫂,你可真会照顾人。谁娶了你,可好福气呢。”那女人脸上一红,笑了一笑,说,“他用我照顾么,五分钟自己就扒三大碗饭进去。”月银说,“那是你烧菜好吃了。”恁何人听了恭维,多少不免心喜,周嫂自也不例外,说道,“都是粗茶淡饭。也没什么好东西。”月银又说,“周嫂的手艺,与我妈妈一般好。”周嫂初见一个小女孩儿给绑在这里,心中已经不忍,又听她说话和气,心中又多三分好感,心想如此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哪里惹了帮主,给绑来这里。 此刻初春天气,周嫂见月银衣衫单薄,说,“你就穿这么点衣服待了一夜么?这个时候海上最冷了,回头我给你送一床棉被来。”月银道个谢,心想,原来是海上,那么一定不是桃园帮了,可是有什么帮派在海边活动,却没有听阿金提起过。 吃罢了饭,那女人果然送了床棉被来,月银说,“周嫂,把我手脚上的绳子松一松好么?我也跑不出去,可是给捆了一夜,太难受。”周嫂看一眼,月银的手脚都是又红又肿,说,“大秦他们干活儿也忒没轻重的,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五花大绑。也不用松了,我给你解开便是。”月银又是道谢。 周嫂说,“姑娘,我这几天都回来给你送饭,你要需要什么就跟我说,咱们帮主说了,要好好照顾你的。” 接着两天,都是这个周嫂来送饭,后来给她拿了一个火盆,又拿了一床褥子,两个人见了,也说几句闲话。到了第三天早晨,那个周嫂再来,身旁却跟了一个人一起,那人说,“姑娘,我们帮主想见一见你。”月银听了这话,心想,被扔在这儿好几天,终于有动静了。那个汉子给周嫂递个眼色,周嫂说,“对不住,咱们得把姑娘的眼睛蒙上,嘴堵上。”如今人为刀俎,月银只能听命。 蒙上眼睛后,周嫂扶着她上了车。耳边的风声渐渐变成了人声,吆喝声,汽车声,想来是进了闹市了。但觉得那辆车七转八转,似乎特地在绕路,想来是怕她记住路线了。这样开了又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这人声,吆喝声,汽车声又听不见了,车才停了,周嫂扶着月银出来,转弯,上楼,月银觉得闻到了些草香味时,周嫂告诉她到了。这时揭开眼罩,取了帕子,月银见自己是在一个房间之中,陈设都是极普通的,特别之处是只这里的地上,窗台上摆着许多花花草草,周嫂说,“姑娘等一会儿,帮主就过来。” 周嫂和那个汉子都退出去,月银等着,边看着这些花草,文竹,吊兰,君子兰,杜鹃花,都是些平常的家养植物,不过这里的这些侍弄得好,长势旺盛。这时侯听一个人说,“你也喜欢花草吗?”月银回头,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身材健壮,目光如炬,倒是一身正气。月银说,“喜欢是喜欢,不过还是喜欢山里头的。花花草草给养在盆里,多少失了生气。”那人说,“就像人给囚在一个地方,也会慢慢失了生气的。”月银听这话似有感慨,但不知道他指的什么。那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月银说,“这个我不急着知道,倒想先问一问您,把我抓来是干什么?”月银初见此人,说是绑匪,但言谈中并无邪狞之气,月银倒思忖不如赌上一赌。 那人瞧她此刻仍是淡然不改颜色,微微诧异,说道,“绑架一个无冤无仇的女孩儿,的确是卑鄙无耻的举动,”月银一怔,没想到这世上竟会将“卑鄙无耻”四个字冠在自己头上的。月银说,“可我看你不是坏人。”那人说,“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月银想想,竟是无法作答。那人说,“大多数人都是好坏兼备的,好的多了,那就是好人,坏的多了,那就是坏人了,可是什么叫多,什么叫少呢?”他手指轻轻抚摸着一片草叶,说,“有人做恶一生,最后放下屠刀,佛祖也收他成佛,可有的人做一世好事,只因一个污点,便一生被认作坏人,可不公平了。你听过光明帮吗?”这个帮会是何光明出狱后才组建的,作案那也是这一年之内的事,是以阿金不知道,也就没和月银说过。月银摇了摇头。那人说,“我们选了梁山好汉用过的四个字,替天行道,做的事就是杀富济贫了。我原本叫何五,后来改做何光明。你知道千万人拜菩萨,可菩萨只管照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太太们,所以我要自己做菩萨,菩萨不肯救的可怜人,我来救。”他说话一直问声细语,亦很谦和,只是最后一句,声音却突然扬起来了,显得自信之极,也自负之极,月银看他满脸都是厉色,和庙里菩萨的祥和孑然不用了。月银说,“你怎么救呢?杀富济贫么?杀得完么?济的完么?”何光明说,“我所为有限,但天下人所为就是无限。”月银忍不住说,“可我看天下人仍在去拜庙里的菩萨,不会来拜你。”何光明听了这话,并不动声色,月银接着说,“佛祖可不会欺负一个小姑娘的。”何光明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也不是真菩萨,可你胆子倒挺大的,我听周嫂说,你张嘴第一句,不哭不闹,居然问起州嫂的家事来了,是不是?”月银说,“何先生,我也不是胆子大,我和周嫂聊家事,是她温厚,和您这样说话,是您爽直,我之前也遇过不怀好意的小流氓,反而怕他们。”何光明道,“你小小年纪,就懂得看人么?”月银说,“也不必懂,人是什么人,一举一动皆摆在那里。只是不明白,如您这样一个人,行事光明磊落,到底为什么把我抓来?您杀富济贫,我家却不过是平民百姓之家。”何光明冷冷道,“我不是杀你妈妈的富,是杀你爸爸的富。”月银奇道,“我爸爸?莫不是他有好大一笔遗产么?”何光明道,“你爸爸死了?哈,我告诉你,他没死,还是一个很有钱的有钱人,他当年抛弃你们母女,入赘吴家做女婿,才有今天的地位。”月银听了这些话,不觉大出所料,怔怔道,“我有爸爸?”何光明说,“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接着便将当年如何被吴济民陷害的事一一说了,只是吴济民给芝芳他们转述的,只有入狱前和出狱后,至于中间这十五年,何光明如何在监狱里受尽欺辱,苟且偷生,那却是他不知道的了。也正是这十五年的欺辱,将一个大气不敢喘的小会计变成了今天要替天行道的大盗帮主。眼见这何光明越说越激动,月银心中的震惊也越来越难平息。 过了一会儿,何光明说,“你知道我怎么对付你父亲么?我头一封信,让他还了当年诬陷我挪用的钱,第二封信,让他放了我们失手被抓住的弟兄,至于第三封信,我要他做个决断。”月银道,“做什么决断?”何光明说,“要声名地位还是要你?”月银说,“如果他要声名地位呢,你杀了我?”何光明说,“你父亲没杀我,我也不会杀你。你放心,你父亲如若不肯,我只把你送去也坐十五年大狱。”月银未料到这人如此睚眦必报,倘或真要自己十五载青春放在狱中度过,也不见得比杀了自己好到哪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何光明见她脸上终于露出惧色,笑道,“你不是说了么,我不是真菩萨。”接着示意周嫂她们将月银带走。 却说月银走后,何光明迟疑起来。说实话,从一开始,何光明并没有见月银的打算,在他看来,她不过是用来对付吴济民的一项筹码,这个女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全然不重要。及至听周嫂说了这几天来许多点滴,何光明却起了好奇之意。自己当时被押入监狱,比这个女孩子大不了几岁,却是何等的害怕啊。 这项复仇的计划是几年前在狱中时就想好的了,当时本来打算绑架的是吴济民的另一个女儿,但手下人见过那个女孩儿之后,说只怕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就断了气,因而才换做月银。但眼下这位蒋小姐却让他犯难了,一番交谈下来,何光明见她是个有胆识的姑娘,已有惺惺相惜之意,平心而论,他不愿意栽她一个光明帮盗匪的名头送她去坐牢,而一旦这封信发出去,吴济民若不肯将财产尽数捐出来,又或者不肯自登声明说出自己的劣迹,那他就非让这位蒋小姐去坐牢不行了。这就是为什么那囚犯放了之后,有好几天埔元他们没有得到消息。 到了第五天晚上,周嫂走了不久,月银就听见有人开门,继而进来两个蒙面之人,月银心想,不肯露脸,那自然是不做好事了,心下不禁忐忑,她心想也许周嫂就在附近,便要大叫,一个人赶紧说,“姑娘别喊,我们是来救你的。”月银后退一步,说,“你们是谁?”另一人说,“姑娘别多问,我们救你走。”月银听这两个人说话,不辨真假,不明白是什么来路,又为什么不肯露脸。她心想那个何光明虽然有些古怪脾气,但坦坦荡荡,亦不是个坏人,可现在这两个鬼鬼祟祟,反而可疑,说道,“你们说明白了我才肯走,不然我现在就喊。”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世界上居然还有不肯受施救的人质,慌忙道,“姑娘别喊,您一喊,我们脑袋就没有了。”另一人眼看再耽搁不得,扯下蒙面说,“好吧,和姑娘说了,我们是二爷手下的人。”月银说,“二爷是谁?我跟二爷又不相识,他救我干什么?”那人说,“姑娘别为难我们了,为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是领命来的,姑娘快走吧。”月银看这两个人说的诚恳,心道,既然如此,走就走了,管他为什么救我,得救就行了。那两人见她肯动,大喜之下,赶紧领着月银出了仓库,此时月银方才看清楚,这里是个废弃的码头,看着江桥,亦辨认出了是什么地方。 第18章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大喝一声,“是谁?“其实周嫂和几个看管的人也在附近,这两个人领月银出来的时候只一心看前头,并未注意后面不小心踢到了炉火,这个当口,火星溅到被子上,竟烧起来,远处几个人看到火光,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仓库的门开了。一个人闻到烧焦的味道,看见身后起火,叫了声该死,便让月银赶紧上车,要突围出去。这时看守的人已经疾奔过来,将枪管提在手里,先后射中了两个轮胎,又对准了前窗令他们下车。两个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下车。 一个钟头后,这两个人,连同月银,一干看守,周嫂,均聚在了另一个仓库里,为首坐的是月银已经见过的何光明,身旁两个,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便是那个派来救人的二爷于劲松;另一个二十来岁的,是万爷石万斤。救人的两个垂头丧气跪在堂下,众人都认识的,他们是于劲松手下的得力干将。 何光明脸色冷淡,说,“二爷什么意思?”于劲松倒看不出什么紧张,说道,“这话我还想问帮主呢,绑一个小女孩儿来是什么意思?”何光明说,“她是商人吴济民的女儿。”于劲松说,“是商人吴济民的女儿呢?还是大当家仇人吴济民的女儿呀?”何光明说,“都是。”石万斤说,“大哥,我们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如今你把她弄回来,岂不是给了钱其琛线索来查我们?”何光明说,“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将她移至别处便是。”于劲松瞧了石万斤一眼,说道,“如今不但是钱其琛的事,您瞧瞧这个。”说着将一封书函呈给何光明,石万斤也凑在一处看了,怒道“二爷,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光明帮,我们大哥,都需听他调遣不成。”于劲松道,“五爷也是这么说法么?”何光明将书简收了,说道,“既有此信,为什么不早呈给我,倒私下派人去救。”于劲松笑道,“这么说,五爷是准备放人了?”石万斤越是怒火中烧,说道,“大哥,什么谭先生白先生,咱们偏不买他的面子。我这就打死这丫头,让他姓谭的也知道我们的厉害。”月银听他口口声声是谭先生,既在意料中,也出意料外,心中却疑惑道,这人果真是去庙里清修了么? 于劲松心知石万斤脾气火爆,慌忙亲自拉住,对二人说道,“五爷,咱们不听谭先生调遣,但也不需刻意拂他的面子。这信上已说得明白,这丫头和谭先生关系不浅,咱们若真做下什么,只怕就此给自己惹下兰帮这个大麻烦了。”何光明本心不愿害月银,得了这个台阶,便说,“既如此,他谭锡白的面子我给了。便宜吴济民这一次,日后定要加倍报偿。”当下命人释放月银,孰料那人走到跟前,月银却后退一步,说道,“五爷,你要怎么加倍报偿?”何光明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回他。”月银再退一步,说道,“既是我父亲,您要如何报仇,便在我身上报。不要为难他。”这番话说出来,众人俱是大出意料,有知道内情的,心想,这女孩儿从小被父亲离弃,连面也没见过一个,凭什么替他受过,当下纷纷劝道“姑娘快走,不需为那狼心狗肺的受罪。”月银道,“即是亲生父亲,无养之劳,有生之恩。五爷心中有什么不忿,一次了结了便罢。”何光明道,“丫头,你以为有资格和我讲条件么?来人,拉她走。”月银再退一步,说道,“柳林码头,这就是资格。何五爷,您日后若为难吴济民,我保证立刻带人端了你们的本营。” 众人听她不知何时已辨明方位,俱是无言,倘若她果真带人来了,那于帮会的损失,自是极为巨大。石万斤又说要一枪打死她的话,被何光明喝住。他看着月银冷冷道,“二爷,今日的事,麻烦你跟谭先生交待清楚,不是我何光明不给他面子,是他的女人不肯领我们的情。” 于是到第六天,吴济民终于收到了第三封信,寥寥数语说的是,“当年之祸,令嫒请愿系数担陈,吾已许之”。吴济民念到后来几个字,已是声泪俱下,芝芳不大明白,问埔元是什么意思,埔元不语,芝芳只道月银生命堪忧,大哭起来,吴济民噗通一下跪下,说道,“芝芳,我对不起你呀。”芝芳更道不错,也哭着跪下,埔元赶忙解释,“芳姨,是月银说了要替吴伯伯受过,不过也不见得是生命之忧,咱们再去打探打探。” 这时候瑶芝下楼来了,见爸爸和芝芳相对跪着,说道,“爸爸,你怎么了?”吴济民一把将她抱住,说道,“瑶瑶,爸爸只有你了。只有你了。”芝芳扯着他道,“你还有瑶芝,我怎么办,除了月银,我什么也没有了……”瑶芝突闻变故,说道,“埔元哥哥,是月银姐姐出事了?”埔元情知不能再瞒,便一五一十与她说了。瑶芝起先听闻月银竟是她亲姐姐,说道,“我之前听月银姐姐说她从来没有爸爸,就心想,要是能把我爸爸分给她一半——不不,一多半吧,她从小没有爸爸疼,我给她一多半,那就好了。我在灵隐寺替她许愿也是希望以后有许多人疼爱月银姐姐,没想到菩萨这么快就让我的愿望应验了,谢谢菩萨,也谢谢主。”埔元听她说得极是虔诚,既意外,也感动,接着又将几天来为何他们一直守在家里的前因后果说了,瑶芝笑容渐渐收敛,问埔元道,“我能做一点什么?”埔元摇摇头。瑶芝道,“既是一定要一个人受过,我倒可以去替了月银姐姐。”埔元忙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让月银有事儿。” 吴济民听闻两个女儿先后要代替自己受过,却忽然想起什么了,说道,“我知道了。我把命还给他何光明总行了,到时候见了我的尸体,他们一定肯放人了!”说着拿了桌上的水果刀就要自尽,埔元见他起了这个心思,忙拦住道,“吴老爷此番,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信守承诺?”瑶芝也是死死抱住爸爸不肯放开。吴济民几番挣脱不下,颓然倒在地上。 |2qc 第10章 嫁祸 这天夜里,市军需处财务处王定西和太太在睡梦中被一声枪响惊醒了。 半个钟头后,王宅已是灯火通明。王氏夫妇睡袍外头裹了大衣,正和钱其琛在客厅上说话。 王太太已上下查过,但凡值些钱的,统统给洗劫了个干净,对钱其琛叹道,“哎呦,你说说我们怎么赶上这样的事,真倒霉。”钱其琛问,“东西丢了很多吗?”王太太指着空荡荡的保险柜说,“您瞧瞧,倾家荡产啦。”听了这话钱其琛脸上倒有满意之色,说道,“那正好了。”王处长说,“你说什么?”钱其琛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非盗匪将你家财物洗劫一空,二位怎么会奋不顾身与盗匪搏斗呢?”王处长打了个冷战,说,“钱探长什么意思?”钱其琛冷笑一声,说道,“三月十日夜,何光明率部下闯入军需处财政处长王定西家中,盗窃财物,期间王定西和太太惊醒,奋勇与盗匪搏斗,不幸先后中弹身亡。探长钱其琛后带人赶到,发现王局长夫妇尸体,同时逮捕女盗匪一名。”说一句,身后的年轻警探便记一句。念完了,只见王太太横眉说,“好端端,你咒我们死啊。”钱其琛冷笑道,“不是咒你们死,是你们真的死了。” 王家夫妇遇害,光明帮女盗匪被擒的消息成了第二日报纸的头版,何光明得了这个消息,怒的一把撕了报纸,说,“哪一个干的?”众人面面相觑,并无人答话。 石万斤道,“我们走的时候,那处长绝对好好的,没得您的令,弟兄哪会动手。”于劲松略一迟疑,说道,“莫非是钱其琛!”石万斤道,“他不是查案探长么,二爷说他杀人?”于劲松点头道,“是了,盗窃罪不至死,但一下杀了两人,那就不一样了,这一判十之八九倒是一个死刑!五爷,只怕您与吴济民的前前后后他已查过,蒋小姐不是盗匪他也清楚,如今这一桩,倒是给蒋小姐安死了一个人赃并获的罪名,他知道您不会袖手旁观,便是逼着您出面的意思了。”石万斤道,“逼大哥什么?那丫头死了活了,和咱们什么相干?”于劲松心下暗暗摇头,只听何光明说,“不错,她不能死。”石万斤说,“大哥,她老子害你蹲了十五年大狱,就是要了这丫头的命,那也是她老子的事儿,她活该!”话音未落,何光明手起时,已给了石万斤一拳。石万斤莫名其妙瞪眼,于劲松慌忙拦在中间,何光明说,“你真把自己当土匪了,土匪还有土匪的道义呢。这丫头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你要她死?”石万斤说,“那大哥还不是把她弄来了,她老子的事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了?”石万斤心直口快,问的何光明哑口无言,于劲松心知肚明眼下存这心思的并不止他一人。待要拦住,也来不急了。 何光明扫了众人一遍,说,“此事我认错。伤及无辜,这的确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这件事既因我一人而起,不算帮中的事,大伙儿不需掺和。从现在起,一切事交由二爷代管。”石万斤听了,自毁失言,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说,“大哥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咱这就走,我们将那丫头劫出来去。”众人中不少心地耿直,对何光明亦是衷心,听了这话,就要跟石万斤走,于劲松道,“老三且慢。五爷,姑娘既是谭先生的人,也许那头还有什么法子,我先去见一见不妨。”石万斤不满道,“二爷,咱刚拂了人家的面子,你现在去见他,不是找骂么?”于劲松白了一眼说,“骂我不骂你,现在救人要紧。”何光明道,“二爷,代我致歉。和谭先生说,他那头若不成事,我们这里随时准备下了。” 第19章 那边吴济民在家,也听闻了这个消息,几天来的急火攻心,登时吐出一口血来。埔元帮忙安排着请了大夫,眼见病的病,哭的哭,便自己将事情挑了起来。下午瞒着济民芝芳,去找了钱其琛。 因事情出的诡异,埔元原以为钱其琛要躲,谁知那人倒大方,明明白白见了,也清清楚楚说了,就是她。 林埔元道,“既如此,钱探长该放人呀,扣着蒋小姐算怎么一回事?”钱其琛道,“林先生没看报么?凶案现场,两条人命,是人赃并获的。”林埔元道,“钱探长明明知道这是吴先生的女儿,是给光明帮绑架去的。”钱其琛冷笑道,“你怎么知道吴先生的女儿就不是盗匪。再说了,即使原来不是,说不定这几天她受了什么蛊惑,就是了。”林埔元眼见此人横不讲理,心下已有了七分怒气,质问道,“钱探长到时,他们不是早撤走了,明明有那么充裕的时间,难道会单留下一个同伙儿被抓?”钱其琛道,“这盗匪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要不回头,我帮你问问蒋小姐她为什么被抓?”埔元已气得脸色发白,虽不明钱其琛出于何目的,但这人颠倒是非,明白是要为难月银了。眼下只是强忍怒气,说道,“我想见一见月银,行不行?”钱其琛道,“这可不行。林先生,如今蒋月银囚在死牢,是要犯。再者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盗匪,你说万一你是盗匪派来跟她互通消息的,那怎么办呢?” 话已至此,林埔元已是忍无可忍,掉头就走。眼下有件事已是十分清楚了,那就是打从一开始,这钱探长的盘算中,就没有蒋月银生死这么一项。 回到家去,月银被扣消息也不能再瞒,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月银父母,吴济民道,“何光明,钱其琛,你们这两个王八蛋,王八蛋!”心中不禁气急,大咳一声,竟然又吐出一口血来。芝芳赶紧拿手绢给他擦了,一回头,自己的眼泪也扑扑掉了下来。 那一方在柳林码头,于劲松去见了谭先生回来,说道,“他不在。”何光明道,“这个当口,不在?”于劲松摇摇头说,“家人说了,谭先生好些日子前就出家清修去了,走前吩咐,任何人不准去扰。”石万斤听了这话不禁生气,说,“他女人快死了,他有心思清修?狼心狗肺!”何光明道,“既如此,咱们的人马得准备了。”于劲松点点说,“五爷,这边您和老三准备下。谭先生那,我看我还是再去他清修的地方跑一趟。”何光明道,“二爷,还有一件事您先给我办了去。”说着取了信出来,“给吴济民的,你亲自去送。” 于劲松到了吴家,眼见是一团愁云惨雾,心下略感歉仄。吴家下人领了他进来,林埔元陪着在客厅坐了。 于劲松道,“在下是光明帮的于劲松,这一次来,带了帮主的亲笔信给吴济民。”林埔元打量眼前人年纪风度,也知道并不是个普通弟兄,说道,“不瞒您,今天得了信儿,吴老爷气急吐血,眼下实在起不来床。敝姓林,是蒋月银的未婚夫。这信您若信得过,回头我给您转交。”于劲松只道蒋月银和谭锡白的瓜葛,却没想到蒋月银还有个未婚夫,倒是意外,但见眼前人年纪轻轻,行事却得体稳重,知道是明理之人,说道,“林先生,我倚老卖老,有几句话想说。”林埔元点点头。于劲松说,“此事闹到这个地步,帮主已经后悔了。眼下不管先前恩怨如何,救了蒋小姐出囹圄才是当务之急。若有需要,我光明帮众人会倾力而为,也请林先生劝说蒋小姐父母,勿要在此刻置气,当是摒弃前嫌,同心协力才是。”林埔元点点头道,“于先生所说,也是晚辈所想。”于劲松道,“另者,若这件事能够圆满解决,我希望林先生帮忙劝说,往后光明帮与吴家,也勿要再视彼此做仇敌。说实在,虽说这次蒋小姐是无端受了这难,但我帮主也因吴济民陷害,蒙冤入狱十五年。有一件事不妨告诉林先生知道,曾经有人托了我救蒋小姐出去,帮主也答应放人,但蒋小姐说,要替她父亲偿还当年的罪过,竟不肯走。我想咱们便是看在这个份上,也不可再行做什么报仇雪恨的举动了。”埔元道,“这个倒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您说有人托您救她,却是怎么回事?”于劲松说,“似乎是蒋小姐的一位朋友,恰好我也认识,只可惜没帮上忙。”埔元听于劲松这样讲,也不便细问,说道,“您有心了。”于劲松抱拳道,“如此,就劳烦林先生了。”说着将书函呈上。林埔元起身道,“于先生放心。我知道该做什么。若贵帮有何消息,还望及时告之。”当下送了于劲松出门。 傍晚时吴济民方醒,埔元说了这事,把信给了他。吴济民半卧半坐,让埔元把信念给他听: “今日惊闻小姐噩耗,深感不安,愚刚愎自用,竟酿大祸,深感悔愧。但余众人只曾盗得王家财务若干,绝无伤人性命之举,更无加害小姐之意。其中别有隐情,还望体察。但此祸事,终因我而起,此种罪责,无可推卸。我当尽力救小姐早出囹圄。何光明拜上。” 能得何光明宽宥,原本是落下吴济民心中一块大石,但若因此丢了女儿性命,却是万万不愿的了。芝芳听罢说,“果真是诚心道歉,怎么还说没有杀人?”埔元将信折起来道,“芳姨,依我看,这话不假。我与送信来的那人谈过几句,何光明报仇之心是有,但绝无杀人之意。”瑶芝说,“那么那处长夫妻怎么会死的?”埔元道,“我只是猜想,若说是钱其琛杀人有没有可能?”芝芳犹疑道,“他是警察,怎么会杀人?”埔元说,“钱其琛一心只在抓捕何光明上。如今光明帮这样的反应,不正合他的心意么?”瑶芝道,“但为捉一人,却杀俩人,怎么能这样?”吴济民此前也听说过钱其琛一些行径,说道,“别人不这样,但钱其琛不见得不会。”埔元说,“吴伯伯,光明帮已经说了,万不得已,就算劫狱也要救月银出来。不知道您那边还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关系,可以给钱其琛施压?”吴济民想了想,勉强起身打了几个电话,余下的事,便悉数交给埔元处理了。 第11章 受刑 却说蒋月银又一次醒来时,已在狱中了。虽然这一次没有给人捆了手脚,但监狱里阴冷潮湿,一股霉烂味道,只是更加的不舒服。 月银同房的女人见她醒了,说道,“你是犯了什么罪?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也给抓到死牢来了?”月银依旧头晕,听闻是死牢,心中一惊,说道,“你说这是死牢?”那女犯笑道,“不过你也不用害怕,进了死牢,也不一定就要死,像我这样的,可以等一辈子死。”月银说,“大姐,你犯了什么罪?”那女犯笑说,“杀人呀。那天我丈夫喝了酒又打我,我就在他心口刺了一刀”,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刺得手势,笑道“你怕不怕?”月银已瞧出女人神智微微有些癫狂,是有些惧意,但听了这几句话,却觉得她落在这个地步,亦十分可怜,说道,“那是你丈夫待你不好。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才杀了他?”那女人想了想说,“是,是,我为了,为了一个孩子。”月银说,“你的孩子?”那女人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说,“你瞧,看见了这团红的没?我是给我的孩子报仇呢。”月银并不见什么的,但已明白女人意思,说道,“后来你就被抓到这来了?”那女人说,“他们抓我,我才不害怕。死了,我就能见到我的孩子了。你呢,你害怕吗?”怕不怕,月银还来不及感受,只不过昨天还是受害的人质,却一转眼成了害人的盗匪,天下匪夷所思的事情,恐怕也莫过于此了。 那女人看她秀眉微蹙,痴痴说,“你想到死,是不是也舍不得你的孩子了?”月银道,“我还没孩子呢。”那女人说,“啊,那你比我还可怜,连母亲都没做过。”月银却想,若然真要死,还是别做母亲的好,免得累世上又多一个孤儿。 这时候监狱里的狱卒送了牢饭来,极意外的,她给那女人的是些咸菜窝头,但给蒋月银的却是一碗白米饭,菜也有鱼有肉。那女人见了,拍手笑道,“他们要送你上断头台啦。”月银听了这话,不免一惊,心想,以前听戏文里讲的,死囚行刑前,狱中都会给做上一顿好的,看眼下这样的伙食,莫不是真要把自己送去受刑了?这两天的事情发生的太多,变故也极大,只觉得是幻不是真。此刻猛然间想到这个“死”字,方才切实明白,自己的确是进了死牢的囚犯了。 再看这饭菜,虽做的诱人,想到吃了便要死了,也没了胃口。眼见那女人口水涟涟,盯着自己碗中的鱼肉,推一把说,“你吃吧。”那女人也不客气,单单将碗中的鱼肉拣出来,大口咀嚼。月银见这女人吃的狼狈,忽然想,你在这里待一辈子,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倒不如索性吃一顿好的,就此死了,那也畅快。 那女人吃完,便扒着栏杆张望。但等了许久,并不见押送的人来。想来是等着无聊,饭后乏困,躺在破席子上就打起鼾来。月银看着女人疯言疯语,倒底有些局促,只是左等右等,并不见有人来,心道,你疯倒是好,什么也不忧,什么也不怕。 第20章 这一下午无事。直到晚饭时候,狱卒才送了新饭来,仍旧是极好的两道菜,白米饭。蒋月银喊住那狱卒问道,“你等等,怎么我和这个大姐吃的不一样?”狱卒说,“监狱长吩咐的,单给蒋小姐送好吃的。”那疯女人说,“你们不是要拉她枪毙么?”狱卒说,“枪毙?要枪毙也是先枪毙你。”说罢勾了勾手指,那疯女人给吓得一凛,就往月银身后躲。月银道,“是什么人跟监狱长托了关系?”狱卒看了看月银说,“上头的事儿,我不清楚。不过小姑娘,有几句话倒是劝你,这牢里的犯人我送了不少,不管你放不放死不死,劝你一句,一不要怕,怕也没用;二就是好好吃好好睡,来了这里,你操什么心也没用啦。” 狱卒几句随口之言,却是话糙理不糙。月银中午的饭既是一口没动,这时候早就饿了,加上眼下也知道暂时不会有事,便将碗里头的肉拨给女人一半,余下的吃了个精光。饭后就和这女人说话聊天,虽然女人说话多半是语无伦次,但想在这牢狱之中有个人作伴,也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胡思乱想。 如此直到第二日上午,钱其琛来了。 月银先前从未听过钱其琛的名号,但看眼前这个人脸色腊黄,双颊深陷,便想到单吃尸体的秃鹫,心中警觉起来。 钱其琛见月银脸上无惧色,笑说,“蒋小姐气色不错嘛。”月银道,“托您的福。”钱其琛笑道,“我的福?那可不敢。我呢,是负责侦办光明帮案的探长,今日请小姐过来,是要跟您问问光明帮的事。”月银道,“探长没听说我是给光明帮绑架的人质么?您要问讯,怎么把我关进监狱里来了。”钱其琛说,“这是什么话,蒋小姐明明是光明帮的首脑,怎么成了人质了。”当下吩咐让手下人将那日的侦察记录念给月银听,月银一句句听得,方明白何光明当日说的,要送她去坐牢,原来是这么个法子。但听说有两人遇害,自己是杀人犯,倒底出乎了意料,不禁脱口而出道,“我没有杀人!”念记录的那人说,“探长,您瞧,又是一个不承认的。”钱其琛说,“杀人偿命,她不认也没有用。”月银心中未料到何光明对父亲怨恨之深,行事居然如此狠辣,枉自己倒敬他是个汉子,说道,“我没杀人。那是何光明栽赃嫁祸。”钱其琛摇摇头说,“凶案现场只有你一人的脚印,杀人的手枪上又是你的指纹。证据这样明确,你别再抵赖了。刚刚我们说的和你当日行凶的经过不差吧?若不差,我们也不问了,你在这口供上按一个手印,也免得再受什么皮肉之苦。”月银只道这探长敷衍了事,说,“你是什么糊涂探长,我给你们抓来的时候,不是还晕着么,我怎么杀的人,再者那些失窃的财物又在哪儿。你不能就这么草菅人命啊!”钱其琛打量了一下月银,说道,“听你这么说,似乎也合情合理,可是人赃并获,你口说无凭,总要有证据啊。”月银道,“你有本事,把何光明抓来,那就一清二楚了。”钱其琛道,“蒋小姐说的轻巧,我倒想抓他,可诺大一个上海,我找不着呀。眼下这桩命案,还是只好由小姐背上了。”月银骂道,“你们什么混蛋警察,只想破案立功,就这么冤死人命!”钱其琛听她这样说,也不生气,悠哉道,“死了两个人,还有一个是要员的,那也没法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找不着凶手,我的乌纱不保呀。”月银猛然想到了什么,问他,“要是能抓着何光明,那可就解了我的嫌隙了?”听了这话,钱其琛不觉心中狂喜,他扮演一个糊涂警探,原就是要激得月银自己说出来线索来,这下自然是大喜过望,点点头道,“你领我们抓了何光明,你的嫌疑就清了。”月银心想,他受我父亲陷害,蒙冤入狱,若真要父债子还,让我也做几年牢,那也罢了;但父亲当年既没有害死人命,何光明却要她拿命来抵,那是心狠手辣。为这样一个歹毒之人牺牲,倒不值了,便说,“好,我领你们去他。” 钱其琛没想到月银居然知道何光明栖身之所,闻言不禁狂喜,马上点派人手,当着月银的面便细细布置起来,月银但见钱其琛的部署之中,竟是要将整个光明帮一网打尽的意思,突然一惊,心道,我这么带了他们去,那不但是何光明,连救过我的于劲松,照顾过我的周嫂,还有那个没心没肺的石万斤,都要就此送了性命了。原来那一天在议事厅,月银见过他们不少弟兄,知道许多都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虽然是个帮派,但和桃园帮那样仗势欺人的流氓帮派大大不一样,相比之下,反而觉得这个警长一开始一心要拿自己抵罪的,才是个恶人。何光明将父亲的仇报在自己身上,那是不对,而自己为了活命,抓了何光明,却连累这百十号弟兄送死,难道就是正直行径么?如此一想,不禁迟疑。 钱其琛部署妥当,催月银快走,却见她神色犹疑,说道,“你是不是怕说了出来,日后这些匪盗再找你麻烦?蒋小姐放心,我保证,这一次出动,绝不会让一个人逃了的。”钱其陈越是如此说,月银心里越是笃定这人不怀好意,转口说,“是我记错了,我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钱其琛眼见是功败垂成,不禁暴怒,收了假笑脸,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是杀人犯。”月银心下一横,想来事到如今,也没旁的办法,无论如何她不也不能为了自救,一下害死好几十人。眼下只好先将这罪名背上,只盼自己那个有钱爸爸有什么门路,又或者那位神秘兮兮的谭先生能再救她一次。 钱其琛见月银执拗不肯,心道,果真如此,麻烦一些,但只要何光明出手救她,擒他就仍有机会。说道,“蒋小姐,那你就画押吧,”月银说,“我也不画押,我没杀过人。”听了这话,钱其琛身后站着的两人也不客气,上来便各自扇了月银一个耳光,登时打得红肿起来。月银虽非娇生惯养长大,但从小妈疼舅舅爱,就算小时候淘气,也从不舍得下手打她,更不必说扇耳光了。这一下子,不禁又疼又气,忍不住掉下眼泪来。钱其琛心中冷笑一声,当下吩咐用刑。 那两个人听了令,将月银捆了,鞭子就招呼上来。转眼间月银身上已是血痕斑斑。见月银吃痛,钱其琛命人停了,说,“怎么样,画了押也免得吃苦。”月银忍了眼泪,强笑说,“怪不得你抓不住何光明呢。心思都用在欺侮女人身上了。”那执鞭的两人听了,也不待钱其琛下令,立刻又招呼上来,这一回下手却比先前更重了许多。 钱其琛见月银犹在咬牙坚持,命人住了手,问道,“还不肯吗?”一个小姑娘如此固执,他倒未有料到。月银浑身火辣辣的疼着,气息已然弱了,说,“钱探长,你看我这个样子上法庭,人家会不会说你屈打成招啊。”她心道钱其琛虽是狠辣,倒底也受制,自己此刻既在公狱中,就不能由他随意摆布。 手下人见钱其琛不语,说,“要不要上大刑?”钱其琛摆摆手说,“蒋小姐是聪明人呐。倒提醒我了,这样子上庭是不好看。嗯——那咱们就想点让人看不见的手段。”使个眼色,旁边那人已放了月银下来,带她往外头走。钱其琛道,“后头男监那些犯人关了多少年没闻过女人味儿了,蒋小姐去坐坐,他们一定欢迎。”听了这话,月银大骇,不禁高呼救命,几个女狱卒见状上前喝止,奈何钱其陈手下荷枪实弹。那名负责给月银送饭的女人也在其中,眼见情况不妙,旋即往典狱长处狂奔。 月银但见几个女狱卒的身影越来愈远,自己一路给拖着往男监舍去,不禁吓得大哭。 如此一路行到男监舍外头,也无人敢拦。 月银眼见再走便是羊入虎口,说道,“等等,我画押。我画。”钱其琛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月银挣脱了两人拉扯,颓然倒在地下。钱其琛吩咐人将口供成了上来,一旁亲自拿了印泥。月银用拇指在印泥上沾了一沾,定了定神。眼睛在口供上扫一遍,心知这一画押,便是九死一生了。只是钱其琛如此费尽周章,为何偏要置自己于死地,他处心积虑要捉的,不是何光明么? 钱其琛见她迟迟不肯按下去,使个眼色,手下两人又来拉扯,月银身子一震,猛然想到:何光明亲口承认不想要我性命,那就不会害我至这个地步。若知道我定了死罪,多半还会出手相救。这就是这个人的用心了。想到这节,一把将供词撕了。 两人见状,拖着月银不由分说就走,月银也知在劫难逃,只死命挣扎。 正在此刻,只听得急匆匆一阵脚步声,当日那女狱卒跟在典狱长身后来了。月银心头一松,撑不住又一次倒在地下。典狱长道,“钱其琛,你审犯人审到这里来了。”钱其琛道,“我如何审犯人,轮不到您来操心。”典狱长道,“放屁,这是我的监狱。你把女犯往男监舍带,那是什么意思?”钱其琛冷然道,“您想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说话间,仍命人将月银往监舍里拉。典狱长道,“你敢。”钱其琛冷笑一笑,从腰间将枪掏出来,枪口直对着典狱长,道,“出了什么事,我负责。”典狱长要动,钱其琛道,“您千万别以为我不会开枪。”说罢便对天鸣了一枪。那典狱长先前也只听说这人刚愎自用,不循章法,却未料到行事如此大胆,恨得咬牙切齿,只眼睁睁见月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第21章 第12章 脱困 却说月银已被拖入监舍,众人犯猛然见了个年轻女人,骚动起来。押送的两人单是将月银往里头重刑犯的监舍领,月银越哭喊,一众犯人越是叫好。一路挪到里头,月银疼也不顾了,只死死拽住栏杆不肯前进。一人骂到,“小娘们,好大的力气,快走。”月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越发不肯松手。另一人道,“妈的,那就这儿了。”命人打开牢门,两人合力,将月银推了进去。即刻便是五六个男人围了上来。 此刻在外头,钱其琛仍守在门口。典狱长不时回头张望,突然那女狱卒指着辆车说,“来了来了!”钱其琛一惊,见的竟是警备司令部的军车。 车门打开,下来人不由分说给了钱其琛两个耳光。典狱长见空,赶紧带人进了监舍。 外头那人骂道,“钱其琛!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钱其琛一手捂住脸,神情依旧冷然,说道,“我抓了光明帮的人,正在审问,您怎么来了?”那人道,“再不来,你就给我捅了大篓子了。”说罢不再理他,快步走向监舍。钱其琛平白受辱,心中恼恨,在原地顿了一会儿,却不明白一个小丫头为何连警备司令部的参谋长都惊动了。 监舍里头,典狱长已放了月银出来,幸而来得及时,只给撕了一件衣服,尚没有受辱,只是吓得厉害。那女狱卒赶忙脱了外套给月银披在身上。 来的那军官上前柔声说道,“蒋小姐,对不起,来迟了,您受惊了。我是警备司令部的参谋长,敝姓程。”月银咬着嘴唇,说道,“我没有杀人。”程参谋道,“您自然没有——刚刚把蒋小姐带进来的是哪个?”钱其琛手下两人见状,早吓得魂不附体,嗫喏道,“咱们是奉了钱探……”长字未有出口,只听两声枪响,程参谋抬手,已击毙了两人。这一下出乎所有人预料。连钱其琛都是忍不得一凛。 程参谋道,“蒋小姐,咱们走。”钱其琛眼见手下人被打死在眼前,已是满腔怒火,拦住说,“参谋长,她不能走。”程参谋道,“钱其琛,我还没追究你滥用私刑呢,给我滚开。”钱其琛道,“她跟光明帮那一伙儿人有莫大的干系。您别忘了,清剿光明帮的委任,是司令下的。”程参谋怒道,“你别拿司令压我。今天就是司令派我来的。”程参谋见钱其琛依旧不让步,说道,“司令的话你也不听了?”钱其琛道,“程参谋,空口无凭。我只知道她现在是凶案的嫌犯。您要带她走,得有证据。”程参谋冷笑一声,说道,“证据?她是谭锡白的未婚妻。”说罢掏出一张保书来,甩在钱其琛脸上道,“司令签名的,这就是证据。” 程参谋长一路扶月银上车,说道,“谭先生此刻不便,我先送你去医院。”月银惊魂甫定,一颗心仍是狂跳不止,勉强说道,“您说是谭先生保我的?”程参谋道,“谭先生原和负责的法官打好了招呼,准备走司法程序放你。刚刚典狱长给我打电话,才知道钱其琛在这边动手了。幸好小姐没事,不然我怎么和谭先生交待。”月银见他刚刚随手就打死两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却和颜悦色同自己说话,不免有些不解,说“多谢程先生了。我也不要紧,就先回家去吧,我担心家人着急。”程参谋长道,“如此也好,先回家。回头我请了医生,去家里给你看诊。” 到了家,月银重见一切熟悉精致,只觉得恍如梦中,不觉哇一声哭出来。芝茂闻见哭声,开门见了是她,叫一声月银,赶紧把她扶了进去,眼见满身是伤,心疼说,“这是怎么弄的,一身的伤?”月银抱着芝茂,说道,“舅舅,我回来了。”芝茂劝慰说,“回来就好,没事就好。我这就告诉你妈妈,这就去。”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蒋芝芳,吴济民,魏红贞,林埔元,吴瑶芝,丁美云都到齐了。芝芳见了月银抱着便是痛哭。月银此刻已平静不少,安慰道,“好啦,妈妈,我没事,平安回来了。”芝芳瞧着她一身伤口,流泪说,“这是怎么弄的,是光明帮的人打你了?”月银道,“不是何光明,是钱其琛。”吴济民恨恨道,“果然是那个混蛋。” 月银看他年纪,已猜到就是自己父亲,但不明白怎么瑶芝也在。猛然一想,心道,对了,她也姓吴,何光明说过吴济民的女儿是个病秧子,那就是瑶芝了。心中看她脸色惨白,看着自己,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柔声说,“瑶芝,原来你是我妹妹啊。”瑶芝听了这话,走过来拉着月银的手说,“姐姐,你受苦了。”月银拉瑶芝在身边坐下,看吴济民却是面有愧色,既张不开口叫爸爸,只对着他说,“何光明这一次没害成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找你麻烦。”埔元说,“你放心,我已见过光明帮的人。经过这次事,何光明和吴伯伯的帐已经一笔勾销了。”月银闻言笑道,“这倒好。我这监狱坐的值了。”红贞道,“呸呸呸,什么话,监狱还能坐值了。”吴济民道,“月银,你说了要代我受过的话么?怎么这样糊涂呀!”月银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瞧何光明不是坏人,不过赌一赌。”红贞道,“你这几日受了刺激,果真糊涂了,何光明绑了你,怎么还不是坏人?”埔元道,“舅妈,月银这话也不错,有一样,那杀王家夫妇的不是何光明,是钱其琛。”月银自是意外,但前后一想,正应了自己彼时的猜测,想来这人狠辣,自己又差一点就着了他的道,不觉后怕。 埔元问,“你是怎么出来的?”“谭先生的未婚妻”几个字分明印在心里,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哪里能够说破?月银只好搪塞道,“我也不很清楚,是个姓程的军官带我出来的。”埔元道,“钱其琛是军警,想来是上头对他施压了?吴伯伯,会是那个邱旅长从中帮忙吗?”吴济民此刻也不在意女儿是如何脱险的,只庆幸她平安就好,说道,“想来是吧,回头我再谢他。埔元,你先陪月银去医院瞧瞧。” 正巧在这时候,外头又有人敲门,居然是两个大夫。见了月银,恭敬问一声好。月银说,“程先生说给我找大夫来,还真的来了,麻烦你们了。”红贞笑道,“姐夫,你的关系还真好使,救了人出来,还派大夫上门呢。”一语闭,吴济民和蒋芝芳俱是变色,红贞方觉察自己是叫的突兀了。月银见状道,“瑶芝,你进来陪我上药。”红贞讪讪一笑。 过了一会儿,医生处理完了,瑶芝陪月银送了大夫出门。那医生道,“明天再来给您换药。”月银道,“不用麻烦了,代我跟程先生道谢,换药的事我自己来就好。” 待两人走远,月银也穿了外套。芝芳拦道,“你上哪儿去?你身上还有伤呢。”月银道,“都是皮外伤,不要紧了,回头再和您说。”但看月银神色着急,说,“不是什么危险事儿吧?”月银道,“不危险。”说着嘱咐埔元两句,就出了门。埔元瞧她神色,却猜着几分是去哪儿了。 离家之后,月银却直奔柳林镇来。她只怕再晚些时候,何光明会做出什么糊涂事来。到了码头上,自上了何光明的小楼——原来这个楼就在关着她的仓库旁边,那天坐汽车饶了一个小时,其实又回到了原点,月银也是那天晚上出了仓库才明白的。正巧何光明和于劲松,石万斤都在,见她来了,自然大吃一惊。 月银也不顾别的,只道,“我没事了,几位千万别做什么糊涂事。”何光明只恨自己害了月银,没料到她竟反而记挂他们安危,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道,“我差点害死了姑娘,何光明向你赔罪了。”月银慌着拉他起来说,“那人不是你杀的,我都知道了,是钱其琛不好。你不再怨我爸爸,多谢你了。”何光明仍不肯起,说道,“姑娘宁死没有说出我光明帮的藏身,大恩不言谢。”月银一惊,心道,这是几个钟头前在狱中才发生的事,他们怎么知道了?于劲松说,“好啦,五爷起来说话,您跪着姑娘倒别扭。”说着和石万斤一左一右将他扶起来。 几人坐定,于劲松说,“谭先生来的人刚走,姑娘再早一步就见着了。果真是及时,我们在狱中的眼线今早儿通知钱其琛去提审了,大哥都准备好要动手了。”石万斤道“说来也真是的,这个姓谭的玩什么把戏。上一回二爷去见,人家还说在清修呢。这倒好,事情办妥了也不知会一声,咱们要真这么冒失去了,不知道死多少弟兄呢。”月银听说清修,不觉一笑。于劲松见状,只恐会为了此事与兰帮结下梁子,说道,“姑娘,这次的事总算有惊无险。回头您见了谭先生,烦请和他说一声,这次光明帮是有不对之处,但绝不是出自本心,还请他谅解。”月银此刻方才说了实话道,“于二爷,我不认识谭锡白。”听了这话,于劲松诧异道,“不认识?他起先写信给五爷,后来又动了程参谋长的关系去救你,你们竟然不认识?”月银道,“只是凭空打过几次交道,他本人我没见过的。” 石万斤一旁听了,说道,“二爷,你说那个谭锡白不会对咱么姑娘有什么恶意吧?倒白做这么大一桩好事?”原来知道月银抵死没有把他们的行踪暴露出来,一干人都是极感念的,因而石万斤称呼她,已经由丫头变成了咱们姑娘。于劲松心道原来如此,笑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恶意,那其实也不是什么恶意了。”石万斤挠头道,“为什么?”月银却听得明白,不禁面红耳赤,心里却想,只是欠了他这么大一个人情,却不知道怎么还的好? 第22章 于劲松也不说破,只摇摇头笑道,“可真是个糊涂小子。”石万斤仍旧不懂,月银却给他说的难堪,道,“五爷,既然你们平安,我就不多留了,往后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再见就是朋友。”何光明道,“往后姑娘就是敝帮的恩人。另有一句话,钱其琛既然知道了你手上有我们的行踪,难保今后不再来找你晦气。”于劲松却笑道,“月姑娘往后做了谭太太,他就不敢了。” 第13章 探访 回家之后,月银心里却是又喜又忧。芝芳见她回来,终于放心,赶快问她去哪儿了,月银这才一五一十说了。芝芳道,“谢天谢地,你还敢去找他们?”月银道,“既然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也不要紧了。往后就是友非敌。”芝芳数落道,“要不是他们,你如何会遭这一番罪。匪徒就是匪徒,如何会是朋友,往后且别再有什么来往。”月银笑笑,也不以为然。 却听埔元道,“芳姨,这次月银化险为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吴伯伯与何光明解了这十五年的恩怨,也是好事。”吴济民看着月银,说道,“只是对不起月儿。”月银见他盯着自己,深有惭愧之意,也觉得这老人可怜,但一声爸爸,还是说不出口。红贞道,“我说这个何光明啊,也太会找时候,偏偏咱们月银要吃订婚酒的时候给掳走了,现在月银回来了,咱们就找一天早点把这顿饭吃了,也冲冲晦气。”月银听了这话,记起那天芝茂的话来,此刻望着舅舅,芝茂却也一脸难色。原来这些日子,林埔元忙前忙后,那是将月银当作自己至亲一般,此刻月银脱险,要提什么解除婚约的话,那如何说的出口。红贞但见月银不语,以为她是对订婚的事要不好意思了,嘻嘻一笑。 芝芳仍旧心疼女儿身子,且也知道这事情她并不十分情愿,说道,“我看也不用太急,月银身体还不怎么好,养些日子再说罢。”却听吴济民说,“一家人吃个饭,累不着。再说月银平安归来,也要庆祝庆祝的。这件事我来安排,可以吗?。”芝芳虽气他当年忘恩负义,但两人如今年纪也大了,加上吴济民这几天为了女儿的事操劳到吐血,终是满心悔愧之意,也不愿与他十分为难,说道,“随你便罢。”吴济民点头笑道,“那好,那好。我一定好好安排。” 原来吴济民不认识林埔元,只前些日子听说女儿要和邻居家的一个孩子订婚,只打听出这人是外妾生的庶子,出身不好,所以不愿。但经历此事,几日间见埔元在家忙前忙后,办事稳妥周到不说,更难得对女儿一往情深,心里早已认他做了女婿。是以月银刚刚脱险,便急忙安排此事。 月银但见埔元满面欣喜之色,也知他这几日为了自己必是操心之极,不管心中何意,拒婚的话,却也说不出口了。 再晚些时候,姚老师一家闻讯来了。子澄这些天早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惟恐月银姐姐出事,上课也心不在焉。这时候见了,忙围在月银周围问东问西。雪心道,“你知不知道,病人最需要静养,你这么闹腾,月银怎么好好休息。”本来子澄喜欢和姐姐辩白,但听了这几句话,竟是老老实实坐下,再不说话了。 雪心数落子澄几句,又骂道,“还有那个姓钱的和姓何的,也都不是东西了。一个绑你,一个打你,早晚遭报应。”月银说,“我都平安了,白咒人家干什么。”雪心道,“咒他们怎么了,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儿,我……”子澄笑道,“二姐,你要去劫狱,还是去杀人?”雪心说,“我等他们病了,打针疼死他们。”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月银边笑边想到狱中一节儿,自己可不当真差一点出事,但这种种惊险,恐怕永远也不会跟身边的人提起了。 埔元这时候也进来了,雪心道,“你怎么不在前面陪我爸爸妈妈了?我们说的可都是无聊话,不好听呢。”埔元说,“我来看看月银怎样。”雪心笑道,“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这么一会儿不见就受不了了。好,你看,我走。”月银埔元俱是尴尬,月银拉住雪心道,“你走什么,坐下。子澄,你也来这边坐。大家一起说话才有意思。”子澄闻言,欢天喜地在月银床边坐下。 几人又闲话几句,忽然听外头又有人敲门,接着隐隐约约听到“是蒋小姐家吗?”雪心笑道,“今儿是比过年还热闹了,又谁来看你了?”月银心里一沉,躺也躺不住了,披了件衣裳说,“出去看看。” 几个便都跟着出去了,月银看时,竟是曾在医院见过的张少久!雪心见他眼熟,也认出是兰帮的人,但分不清是哪一个。 芝芳让了座,问道,“您是哪位?”张少久说,“在下贱名也不足提,不过是蒋小姐的一个朋友。”见月银从里屋出来,起身说,“蒋小姐还认识在下吗?”月银不明来意,但怕家人起疑心,说道,“是张先生,我记得。”张少久笑道,“小姐果然好记性。”月银在张少久对面坐下,四目相对,都在心里默默打量。 那姚家夫妇见来了客人,便说告辞,雪心既知道是兰帮的人,也不愿爸妈扯上什么关系,便说,“子澄,你也跟爸妈先走。”子澄说,“你呢?”雪心道,“你跟爸妈先回去,我待一会儿就走。”子澄说,“既是待一会儿就走,怎么我不能等你?”月银道,“雪心,你和子澄都回去吧。改天我去你那儿咱们再说。”雪心心想子澄执拗,自己要留下他必也不肯走,当下悄悄嘱咐月银小心,便和父母一起告辞出来。 姚家夫妇走后,张少久命人拿了礼物上来,说,“知道蒋小姐这几日受苦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月银看那几样东西,血燕也有,老参也有,都是极名贵的药材。哪里是什么薄礼。 月银辞道,“您费心来看,已是过意不去。我不过一点皮外伤,上了药,也没有大碍,这东西用不上。”张少久说,“不过是些补气养身的东西,小姐收着,自己慢慢吃也好,给老爷太太补身子用也好。”吴济民心道,这些东西瑶芝自小倒是常吃,但这样好的成色,却不多见,这个张少久一下子送了这么重的礼物,出手如此阔绰,只不知是个什么人,又怎么会结识月银。但见月银待他,客气有余,亲热不足,心中不免起疑,便出言问了张少久来历。张少久也是个心思玲珑的,笑道,“在下是在商行打杂的,和蒋小姐也谈不上深交,不过先前见过一面,十分敬佩小姐人品。这次到访,原有些唐突了,还请蒋小姐不要见怪。”月银道,“张先生莅临寒舍,谢还不急,怎么敢怪。不过您也瞧见了,我没事,劳您跑一趟了。只这东西我实在不能收的,只好驳了您的面子。”张少久原打听着,月银不过是个平常百姓家的小女儿,未料到是这样的脾性,见她如此相待,已觉折了面子,只赔笑道,“小姐原也不缺这些东西,倒是我自作多情了。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他既听出月银逐客的意思,说着便站起来道,“多有打扰了,这就告辞。”月银按住爸妈不动,只自己起身相送。 送了张少久回来,吴济民道,“倒底是什么人啊?”月银说,“他自己不是说了,是商行做事儿的。偶然见过一面,是他自作多情了。”吴济民心道见过一面就送这么大的礼,这里头似乎并不简单,怕只怕他没安好心。芝芳此刻却是惊弓之鸟,说,“怎么,又要有人来害女儿了?”月银道,“不是。”芝芳道,“不成,你说清楚,妈妈不放心。是不是跟着阿金,认识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月银眼见芝芳蛮不讲理,急道,“和阿金又有什么关系了?” 正说话间,又有人来叩门,这一次来的是洪德高,他性格粗放,礼物却带的更厚重,月银陪他说一会儿话,礼物却仍坚辞不受。洪德高走后,曹四通再来时,月银已是料到,差不多的话又说一遍,亦感无奈。送了曹四通,月银心想,三位堂主都来过了,下一回莫不是帮主亲自来看我吧,暗自摇头道,自己惹下这谭先生,可是闯了个弥天大祸了。 来人走后,吴济民更是忧心。瑶芝说,“我看他们,都是在巴结姐姐呢。”她刚刚一言不发,坐在一旁,察言观色下已见端倪。芝芳说,“巴结月银干什么?”瑶芝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们来讨好姐姐,可是姐姐不愿意受这奉承,是不是?”月银说,“就是了。妈妈,这几个人我是认识,不过也不愿意和他们扯得什么关系,以后无论怎样,我不理,他们也不敢怎样。”芝芳还要可是,埔元眼见月银言辞中颇有遮拦,便帮腔道,“芳姨,我看月银说得对,咱们又不收他们的东西,知趣的,不会再来了。”瑶芝也点头称是,芝芳心道既是奉承,总是有求,应当也不会害人,方不问了。 隔日去了学校,她受绑架的事早传开了,到学校后,好些人都来问候。只程洁若问了她后,却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月银问道,“怎么了?还有话?”程洁若低声说道,“蒋月银,你认识谭先生么?”月银一愣,不知为什么程洁若竟会知道这个人。程洁若看她神色,说道,“果真认识的,你是他未婚妻是不是?”月银不知那话为何传入陈洁若耳朵,只拉她低声道,“并不是的,这里头有些缘故。”程洁若道,“他救得你总是实情了?”月银道,“这是实情。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程洁若道,“前日去狱中接你的,是我父亲。不过眼下也并不单是我了。这事情已在传开了,说是谭先生为了个女人进了一趟守备司令部,电话差点都打到南京去了。”月银心里一沉,说道,“这样严重?”程洁若道,“因死者是司令部有关的人,自然不会是小事。”月银道,“还有些什么话?”程洁若道,“晚上你若方便,来我家一趟,我父亲想见一见你。” 第23章 第14章 心病 与程洁若约定下了,当日放学,便和程洁若做一路走。埔元心道程洁若和朱全宁订婚时她且不肯去,不知几时和程洁若交了关系,不过想来女孩儿间好不好的,倒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月银请他回去告诉妈妈一声,晚饭不回去吃了。 同班几年,蒋月银只以为程洁若为人清冷孤高,不好交往,是以也不算熟悉。如今只有二人,免不得说许多话,方觉得程洁若只是性情矜持,为人却和煦可亲。 到了程家,程家父母早已备下茶点等着。月银再对程父道了谢,方改口叫了程伯伯。程东川道,“蒋小姐,是偶然听说了您和小女是同窗,是以冒昧让小女请了您来。”月银瞧程洁若在旁,她父亲态度倒如此客气,不免过意不去,说,“程伯伯,我既是洁若同窗,也是您晚辈,有话有事,但请直说。”程东川和夫人对望一眼,说道,“蒋小姐,这件事谭先生原不许我提,您可记得那天在监狱 ,我和钱其琛说谭先生在司令部写保证书的事?”月银道,“我记得。”程东川说,“谭先生保您出来,一来是借着他未婚妻的名头,二来也是跟司令立了状,半月之内抓住何光明。”月银一怔,说道,“他人现在在哪儿?”程东川道,“这就是问题了。那天从司令部回来,谭先生就又回庙里去了,看意思,并没打算去跟光明帮动手。”月银道,“要是半个月内抓不住会怎样?”程东川苦笑道,“谭先生签的,是任凭处置。司令部那头儿呢,早忌惮谭先生在兰帮中势大,有了这个由头,或拉拢,或打压,总不会轻易放过就是了。”月银说,“那程先生叫我来的意思呢?”程东川说,“我想旁人说话,谭先生不肯听,蒋小姐说,却不一样了。”月银心道,听不听且不说,谭锡白救了自己出来,说到底,是个以命易命的法子了,抓了何光明,那是拿他的命换自己的命;不抓,那便是谭锡白眼下的想法,是用他的命换自己的命了。 程太太见月银不语,唯恐她多心,忙解释说,“蒋小姐,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老爷虽说也在司令部任职,倒底和谭先生是至交,是担心他的安危多些。”月银道,“程太太多想了。论起来程先生也是我救命恩人,怎么会疑心。若方便,我现在便去一趟寺里。”程东川眼看天色已晚,但想这件事实在也耽搁不得了,便点点头道,“如此也好。”吩咐人备车。洁若起身道,“爸爸,我陪月银一起去。” 两人行到静安寺,天已黑了。知客僧言明已谢客,请她二人明天再来,月银想起来说道,“我认得慧明师傅,有急事。”那僧人闻言,请二人稍等。 洁若小声问,“你是信佛的?”月银说,“平生只进过一次庙,认识了一个僧人,倒帮上忙了。” 过得一阵,慧明来了。两人俱是行礼,月银说道,“师傅还认得我么?”慧明道,“施主是来寻谭施主的?”月银道,“烦请师傅通传一声。”慧明摇头道,“谭施主已交代过,是人不见。”洁若说,“师傅,我们果真是有急事来的,烦请您再去问一问,蒋小姐来了,他也不肯见么?”慧明道,“急事非急,一念之差。”月银眼下却没那个心思陪着这和尚说经论道,见他推诿,说“你不通传,我自己找。”慧明拦道,“施主不可。”洁若待到再劝,月银已顾不得礼,冲进了寺里。 时值僧人们正在上晚课,闻见院子里一个女人声音,皆是奇怪。慧明未料到月银会大胆闯寺,拦住她时,事情已闹到方丈那里。月银眼下倒顾不得旁,见了方丈,仍旧只说要见谭锡白。慧明告罪道,“清修之人,不见外客,这是规矩。”月银道,“几天前他不还出寺了一趟,如今不出去,只是见一个人,倒不行了?”慧明说,“那是谭施主私自出去的,回来也要领罚。”月银道,“好,这次也是我硬要见他的,见完了,我也领罚。”听了这话,不少僧人皆是莞尔。方丈笑道,“蒋施主虽越规逾矩,倒是率直可爱之人。慧明,你领蒋施主过去,谭施主要见她就让她进去。”慧明道,“师傅,既是清修,不该有外人叨扰啊。”方丈笑道,“何以为内,何以为外,心无挂碍,皆是一般。去吧。”慧明对方丈行了礼道,“蒋施主,请随我来。”月银亦答礼道,“慧明师傅,今日无礼之举,还请见谅。” 谭锡白住所乃是在寺中偏殿,慧明指引了她方向,让了她一人过去。月银扣门道,“谭锡白,你在么,我是蒋月银。”谭锡白在室内笑道,“今儿是怎么了?你主动来找我?”月银道,“你开门,我有话。”谭锡白道,“门不隔话,你且说,我听着。”月银道,“别跟我打禅语,清修几天,真把自己当得道高僧了。开门!”锡白道,“你跟我说话,不好客气一次么?”月银见他无意开门,推了一推,发觉里头上了门闩,说道,“好,我客气说。保证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锡白道,“程东川告诉你的?”月银说,“你要是不打算抓何光明,先去什么地方躲一躲也好。”锡白道,“你让我当逃犯去?”月银道,“你若不走,大不了我再回狱里头去。平白无故,总不能让你为救我把自己搭进去。”谭锡白笑道,“你倒是有良心。有你这句话在,也不白搭。”月银道,“你不说,我现在就找钱其琛去。”说罢当真就要走,锡白听得她脚步,喊道,“什么脾气?好容易来了,不多陪我多说两句,单知道把我弄进来。”月银忍不住笑道,“还不是你先没意思的,支票的事儿怎么说?”锡白道,“那原是第二天付给银行的货款,谁知道哪个糊涂蛋给放到饭盒儿里去,却没告诉我,想来你拿到了,按着后头写的地址就给送去了,谁知道你给捐到庙里来了。”月银愣道,“弄错了?那不是你家的地址?”锡白道,“是银行的地址,为什么是我家的地址?”月银听了,不禁脸红。 锡白道,“你不是知道何光明在哪儿么?若真想救我,就跟陆司令报告了他光明帮的方位,领人去围剿。”月银道,“我能说,早不就说了。这一去,救了你,又不知道死多少别的人了。”锡白道,“你既知道,让我怎么办?”月银道,“南京那边不是也有些关系,不能用吗?”锡白道,“能用。到时候等我抓进去,我把这些关系都给你,你再想法子救我出来。”月银道,“你就是这么打算了?”锡白道,“这几天有功夫,参悟参悟,万一进去了出不来,死得也漂亮一些。”月银骂道,“你敢死!”锡白笑道,“这可不由我。”月银道,“早知道是这样了,你救我做什么?要不是程东川告诉我了,你死了我都不知道谢你。”锡白道,“谁是为你谢了?不过想着你死了,人家说‘谭锡白连自个儿女人都保不住’,传出去我的名声不好听。”月银脸红道,“谁是你女人?如今闹得人尽皆知,让我怎么做人?”锡白道,“我这可是为了你呢。不是靠着这名头,你出得来?再者我们兰帮那几位爷,要不是看着我的面子,早拿你开刀了。”月银道,“单是为了这个?”锡白哈哈一笑,说道,“你还想为了什么?” 月银一怔,不禁脸上又是一红。心想他今天不见自己也好,否则这个模样见了,倒也尴尬。过了半晌,月银叹道,“也罢了,归根结底还不是十几年前我爸爸害了他。我给绑了虽说也冤枉,到底也冤不过你,你说你又碍着谁了?”那里头没了言语,过得一会儿说,“蒋小姐,这就是因缘了。”月银道,“我明天再来。”锡白说,“不用再来了。今儿也跟你交了底儿,我没别的法子。”月银默然。 见过了,依旧是慧明引她入客房,程洁若正等着焦急,见她来了,问道,“怎么说?”月银摇摇头道,“没有用的。谭先生并不是不肯做,而是没有办法。”程洁若心道谭锡白与月银必定是据实相告了,说是如此,那便必定是如此了,说道,“咱们既然来了,就求菩萨一柱香去。”月银点点头,跟着程洁若一起为谭锡白请香祝祷。 晚上回到家里,正是满心愁绪,却又听芝芳说,“月银,你可回来了。”月银见妈妈脸色也不好,说道,“又怎么了?”芝芳说,“瑶芝又住院了。”月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也不顾说话,当下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林埔元陪吴济民守在外头,神情甚是焦虑。月银道,“瑶芝呢?”吴济民叹口气,说,“还想她身体好了有一阵子了,没想到又是突然发作,还在里头呢。”月银看吴济民脸色发白,说道,“您的病也还没好,去歇着,我和埔元在这儿等。”吴济民摇摇头不肯走,月银无法,便和埔元分坐别坐下,三人一并在室外等着。 吴济民说,“埔元,你和月儿明天的事只怕又要耽误了。”埔元道,“吴伯伯,眼下是瑶芝的病最要紧,我明白。”话虽如此,但心想这已是酒席第三次顺延,不知怎的,心中竟也起了命中注定之念,只觉得如此三番四次的巧合,似是冥冥中注定了与月银有缘无分。只眼下瑶芝病重,这念头一闪而过,也不停留。 第24章 过得一个多钟头,医生方才出来,几个人推着依旧昏睡的瑶芝。吴济民瞧那大夫,不过二三十年纪,上前问说,“我女儿怎么样了?”那大夫道,“还是痼疾发作。打了针,已没事了。”埔元说,“不好根治么?”大夫道,“小姐是天生质弱,也难说是病,不是病,就不好治。最佳的,仍在平常养食养生上。”听医生这样讲,月银心道,瑶芝素来心思敏捷,这些日子自己出事儿,岂不是日夜思虑,因思成病了? 吴济民谢过医生,三人一齐去病房瞧了,瑶芝依旧未醒,月银说要留下陪夜。埔元道,“你自己还是个病人呢,我留下。”月银道,“今天你回去,几个亲戚朋友你去通知。”又低声道,“还有云姨呢,知道咱们又订不成婚,耍小脾气,只好你去安抚。”埔元情知月银说的也是,想起母亲不觉微微头痛,只嘱咐她不要累着,便和吴济民一并回去。 埔元走后,月银料瑶芝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自去值班室,远远就听见几个小护士说笑,中间围着的一个却是个医生,脸色通红,正是刚刚给瑶芝诊过病的。秋娟几个认识的,见她来了,让进来道,“雪心今天没有班,你坐一会儿。我们该去查病房了了。” 那大夫说,“原来你是雪心的朋友。我叫李选。”月银道,“你是刚刚从日本回来的那一位?”李选道,“你知道我?”月银笑道,“雪心说起过你。讲着是个一说话就脸红的大夫。”李选听了,果真又是脸上一红,说,“姚雪心只喜欢拿我开玩笑。”月银说,“雪心倒是那个样子的。越是喜欢谁,越喜欢找谁拌嘴斗气。”李选听了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笑,月银见状,心中有了几分察觉。 李选说,“刚刚那位小姐,也是你朋友吗?”月银道,“是我妹妹,这些日子怕要您多费心了。”李选道,“这是应该的,另者你们家人平日有了功夫,多来陪她说话散步,心情愉快,对于养病也有好处。再者呢,就是要避免过度疲劳,剧烈运动或者情绪刺激。”月银心道,瑶芝家中好些个佣人,也不用干活儿,平常左不过是在院子里散散步,想来到底是是因为自己出事的缘故了。 这样想着,又是心疼,和李选胡乱说几句,仍旧回来守着妹妹。半夜里,月银迷迷糊糊趴在床上,突然听得有人说话,原是瑶芝梦里发了呓语,月银摸摸妹妹额头,忽然听得一句,“埔元哥哥。”月银一怔,再细细听,果然断断续续,都是在喊埔元名字。 第二日一早,瑶芝醒了。月银急忙唤了李选来看,说是不要紧了,月银方才放心。 瑶芝边检查着边道,“姐姐,你快走吧。”月银道,“让我去哪儿?”瑶芝说,“今天,你还订婚呢。”月银道,“你倒记着。”瑶芝轻轻嗯了一声。月银说,“你埔元哥哥说了,你病了,不跟我订婚了。”瑶芝道,“又是因为我。对不起。”月银说,“开个玩笑呢,怎么又对不起了。你呀,现在只有一件任务,就是快些把病养好。李选,你昨儿怎么跟我说的,养病注意什么?”李选会意,说道,“头一样儿,心情愉快。” 往后几天,月银每日来看,都拉着埔元同去,自己再借口躲出去,留下时间给两个人相处。每和埔元一起,瑶芝总是笑逐颜开,身体康复的比预料的还快。见是此状,月银既安了心,心中也定了主意。眼下的要紧事,倒是她该投桃报李,解救那位正在没完没了参禅悟道的谭先生早出苦海了。 第15章 交锋 因着瑶芝的病耽搁,如今距离谭锡白和陆孝章签下保书的期限,不过四五天了。 按着谭锡白的打算,以兰帮的势力做抗衡,即便找不到何光明,陆孝章投鼠忌器,也不会真拿他怎么样,然而月银自己既入过狱,深知远水解不了近渴的道理。更何况这一次因谭锡白的缘故,钱其琛功亏一篑,已吃了一个哑巴亏,倘若真让这始作俑者落到他手里,谁知道他这天不管地不顾的脾性,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谭锡白在寺中清修,是否真得了清静月银不知道,只自打静安寺吃了闭门羹回来,她是一个囫囵觉也没有睡过。这日一早,月银照旧先去探过瑶芝,想着妈妈上午陪美云去寺中祈福不在家,却折回来,将原本订婚宴准备的新衣服换上,盘起头发,上次舅妈硬给买的胭脂水粉也派上了用场。打点妥当,瞧着镜子里的模样,却脱了几分女学生的稚气,多了几分小太太的妩媚,月银拢了拢额角的碎发,心想自己这个样子做谭先生的未婚妻,大约也还说得过去。 出门时,正碰上对门徐太太买了菜回来,瞧着月银却是一愣,问道,“你和埔元改在今天订婚了?”月银也不期然就碰上她,忙解释道,“是我一个好朋友订婚,我去赴宴。”徐太太笑道,“对了,你们今年高中毕业,同学们年纪也都大了。”月银点点头,徐太太脸上又有些戚色,说道,“这么算,阿金比你还大两岁呢,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我领个媳妇回来。”阿金出走东北,至今没有音讯,徐太太整日里提心吊胆,月银时而上门探望,眼下也少不得宽慰她几句。徐家与月银家邻里将近二十年,打小两个孩子要好,徐太太开玩笑让月银将来做她的小媳妇儿,谁知两人年岁大了,却是渐行渐远了。如今月银却和林家的孩子走在一起,徐太太心中固然惋惜,却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外头胡作非为,实在已配不上人家的姑娘了,挽着月银的手道,“可惜我家阿金没福气了。” 寒暄过几句,月银出了弄堂,叫车,却是奔了上海军的守备司令部来的。那车夫听得她报出地址,再瞧月银模样,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不禁有些迟疑。月银道,“怎么,那地方不许女人去么?”车夫讪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想不通小姐去那儿做什么。”月银道,“他们司令要抓我未婚夫,我是去求情的。”车夫听她讲的离谱,笑道,“小姐可真会开玩笑。” 一路行近司令部,月银心里也免不了越来越忐忑,那车夫讲些市井奇闻,月银也不怎么听得进去,心里只盘算这一回直接找陆孝章说情,已经是釜底抽薪的办法,怕只怕陆孝章公事公办,谭锡白落到钱其琛手里,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到了地方,面对却是秩序森严,月银踌躇了一下,找守门士兵说话,谁知那人只冷冷瞧了她一眼,并不理会,月银一想,再说自己是兰帮谭锡白的未婚妻,又说起谭锡白与陆司令的交情,这一回,守门的卫兵却不敢怠慢了,立刻将电话打了进去。月银见状,心中不禁苦笑,到了这官场上,人不是人,却空余下一个个头衔和身份了。 等在外头不过片刻,一个军官却迎了出来,一边对月银连声抱歉,说不知道蒋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另一边却不留情面,严叱守门士兵不知好歹,怠慢客人,变脸速度之快,倒让月银许久缓不过神来,只好对他笑了一笑,就跟着往里头走。 那军官带他进入场院,再经过两到岗,方才到了陆孝章的办公室外。进门时,陆孝章正在招呼什么人,见她来了,命那几个人下去,那领路的军官也一并退下,只留月银一人在屋内。 月银打量眼前这人,五十上下年纪,健壮挺拔不输少年人,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陆孝章让了座儿,将茶杯往面前推了一推,亦是端量月银,刚刚廖上尉打电话说谭锡白的未婚妻来找他,他还不相信,如今这么一位灵秀俏丽的小姐就端坐在眼前,陆孝章心里倒觉得十分有趣,笑道,“您就是谭先生的未婚妻了?原来谭先生是真的订了婚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那天猛然来我这儿一说,我倒以为是开玩笑的。”陆孝章说的轻描淡写,月银却不知道他是真随便说说,还是怀疑起她和锡白订婚的真假来,答道,“原是我的意思,本来高中就没毕业呢,况且又不是结婚,不好搞得太铺张。谁知道偏有不知情的,就把我当作光明帮的匪人给扣了。”陆孝章听她话中似有愠意,说道,“这么说,蒋小姐今天来找我,可是兴师问罪了?”月银道,“陆司令这是哪里话,我都听锡白说了,要不是陆司令相救,我的这条命早断送在狱中了。要怪罪也是怪罪钱其琛。”陆孝章打量道,“可钱其琛也是我的手下呀。”月银摇摇头道,“那不一样,这件事陆司令又不知道。再说了,我早听锡白说过,陆司令胸怀家国天下,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哪里像钱其琛,只会屈打成招,诬陷好人!”听得月银恭维,陆孝章心里知觉,却仍是一笑,说道,“这两年光明帮势大,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我让钱其琛彻查,也是为了保护一方平安。不过这件事的确是他做的过了,我也骂过他了。”月银道,“那司令保证钱其琛以后就不会对犯人这样了吗?”陆孝章道,“他对犯人怎样我不敢保证,可我保证他不会再做认蒋小姐是盗匪这样的荒唐事儿了。” 月银说来说去,只是绕着钱其琛打转,陆孝章心道原来小姑娘还是受了委屈,来这鸣不平的,谁知月银话锋一转,说道,“难得司令也知道荒唐,既然如此,司令让锡白签保书,十五天交人,岂不是更荒唐了?”陆孝章平素发号施令,无敢不从,如今被一个小姑娘当面指责,不禁面有愠色,冷笑一声道,“蒋小姐错了。交人这话是有,但不是我说的,是谭先生自己提的,保证书也是他自己签的。”月银说,“难道不是谭先生不签保书,司令就不放人么?”陆孝章道,“我信蒋小姐清白,可我更信证据,假如蒋小姐真的是盗匪的人,放了你,就等于放了光明帮。如今谭先生既然要我放你,那自然就该拿光明帮抵给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月银道,“那要是谭先生找不到何光明呢?”陆孝章道,“找不到自然有个找不到的说法儿,不过如今还有几天时间,我想凭谭先生的本事,这件事一定能办妥的。”月银道,“我若是司令,我倒是希望谭先生办不妥。”陆孝章向椅背一靠,说道,“这话怎么说?”月银道,“为这件事政府费了多少人力物力,钱其琛领着,查了一年多也没有头绪的事,谭先生如果区区十五天便办妥当了,我是百姓,可要笑话军队警探无能,乃至堂堂民国政府还不如上海滩一个小小帮派了。” 第25章 原来还是为了谭锡白而来,陆孝章心下明了,也领教了月银能言善辩,说道,“蒋小姐这话又说错了,政府抓不到人,不是政府无能,而是有的人不愿意配合。我听钱其琛说,蒋小姐似乎知道何光明的藏身之所?”月银心中一凛,说道,“钱其琛对我用刑,我吃不过,自然他问什么我承认什么。这话如何可信。”陆孝章笑了笑,说道,“我说也是。否则蒋小姐如此担心谭先生安危,此刻就该带我去找何光明,而不是来跟我讲道理让我放人了。” 月银来司令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股子劲儿,如今纠缠起来,到底也是领教了官场之人的厉害,说明白了,陆孝章不过是要借着兰帮的劲儿打光明帮,无论谁胜谁负,总是个他坐收渔利的局面。想到这节,月银心里一横,说道,“原来配合政府剿灭匪寇,也是市民的义不容辞的责任。振臂一呼,上千响应,若说是过去,锡白能做到,自然会不遗余力配合司令剿匪,只是如今的,锡白都要淡出去了,还有谁肯听他的。”听了这话,陆孝章一愣,问道,“谭先生要淡出去了?”月银心中只是起伏不定,如今这件事,自己凭空说的,不过是救人的权宜之举,但陆孝章知道了,往后只怕谭锡白倒真的不好再在兰帮中立足。只是眼下救人要紧,硬着头皮说道,“陆司令,这件帮中的大事,您是头一个知道的。锡白果真有意淡出去了。”陆孝章听了,大是意外,心道,不该呀,陈寿松正要退位,论资历论才干,都是谭锡白接任无疑,怎么偏在这个时候退下来呢?月银见了他脸上疑惑之色,说道,“这几日锡白正在寺中清修,也是这个由头。这件事一来是老帮主的意思,不想他再沾惹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二来也是锡白自己应过我的,帮派里的事不管了,做些正经生意好好和我过日子的。司令,眼下这个状况,您若真要逼着锡白去找何光明,就干脆把我关回监狱里去吧。钱其琛要怎么羞辱我折磨我我都没有怨言,只求您别再难为锡白了。”陆孝章听她说着说着,几乎就坠下泪来,忙道,“蒋小姐这话严重了,果真如此,谭先生要做闲云野鹤去,我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心中却想,这么大的事情,谭锡白的未婚妻亲口说出来应当不假,怪只怪在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也没有听着。月银见他仍是将信将疑,说道,“帮中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的。您只想着消息若此刻传了出来,那三个堂主彼此自然要争斗一场,这日子就没有太平可言了。今日我也是不得已把话透给了司令,还望您帮我保守秘密呢。”陆孝章听到此处,心里倒也有些感慨,说道,“人人只恨手中权不够多,势不够大,到难得谭先生是个急流勇退的。”心里盘算这女人的话若不假,谭锡白身上倒也没了利用的价值。 月银眼见他话已活动,赔笑道,“陆司令,事情您也知道了,不知道锡白的保书可不可以还了我?”陆孝章道,“怎么,蒋小姐不放心我?”月银道,“司令的为人我哪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请您也体谅体谅我,我还没嫁过去呢,就给锡白惹下这么大一桩麻烦,以后我在夫家可怎么做人呀。”锋芒隐去,这话却又是一番小女儿情态,陆司令笑道,“蒋小姐放心,话说出来了,这东西我一定还给您的。不过这保书既是谭先生跟我签的,我想还是当面转交给他合适,不如这样,等谭先生和蒋小姐的订婚仪式上,我亲自把保书奉还二位,再另行奉上一份厚礼如何?”话已至此,月银也不好再相逼,但想陆孝章的身份地位,倒也不至于做出尔反尔之事,说道,“陆司令既然有这话,回头锡白回家了,我们就办。到时请陆司令务必赏光。” 从司令部出来,月银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不过回想起来那句“淡出”的话来,终究隐隐觉得不安。谁知当日下午,谭锡白要隐退的消息就传了出来。想来陆孝章依旧是顾虑这个消息不实,故而也不管真假,是要借此机会,逼得谭锡白无论如何不能够再继任帮主了。 月银眼下喜忧参半,得了这个信儿,即刻想的就是告诉谭锡白知道,是福是祸,他得有个判断。谁知去了寺中,慧明说,谭锡白单单点了名,一定不见她,这次拦住了连寺门也没有入。月银无法,便折向程家,没有别的人可以商量,只和程东川一五一十说了。程家夫妇听了,方才知道这个话竟是她说出来的。 看程东川眉头紧锁,月银亦有些着慌,说道,“程伯伯,我做错了吗?刚刚去寺里头找谭先生,他也不肯见我,是不是生气了?”程东川皱眉道,“你可知道如今兰帮的老帮主要退位了?”月银说,“老帮主退位,继任的就是谭锡白。我之前听过这话。”程东川说,“这消息还没有正式放出来,不过大家心知肚明。谭先生接任,也是众望所归。你这样一说,怕只怕谭锡白不能够即位,兰帮内部又要起争执了。”月银道,“当时也实在是跟你们司令话儿赶话儿,给逼出来的。谁知道消息就传的这么快。我本想着,或者谭先生后面能抵赖不认呢。”程太太平素也有些见识,问丈夫说,“莫非谭先生就此,真的就淡出去了?”程东川道,“这也不好料。帮派中的事,本来真真假假。”见了月银面有愁容,说道,“蒋小姐,您也不必太忧心,无论如何,陆司令不会拿着何光明的事儿不放了,往后再有什么,再想法子。谭先生不见你我想也不是生气,兴许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月银说,“还有什么能打算的,难不成就在庙里烧香磕头求菩萨?”程太太劝道,“蒋小姐,如今也是传言,一切都没有落实。你就等一等,此事一定还有出路的。” 一天的殚精竭虑,晚上回到家里,芝芳却一脸诧异地瞧着她,问道,“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怎么把这件衣服穿上了。”月银这才想起来身上穿的是为订婚宴特地做的新衣服,只好仍用白天唬徐太太的话唬芝芳,谁知芝芳又追问道,“你哪个同学订婚,我怎么不知道,也没见埔元一起去?”月银只好继续扯谎道,“我的朋友,女孩子和埔元又不熟悉的,就没有喊她。”芝芳想了想道,“人家请了你,那等你们订婚时是不是也该回请人家呀?”月银见是个岔口,忙打断道,“您说要请就请——对了,您今天和美云阿姨去求菩萨顺利么?”提起这个,芝芳却面色忧虑,说道,“你知道今天是求什么去了?”月银道,“不就是求个吉祥平安了?美云阿姨时常去的呀。”芝芳摇摇头道,“你和埔元订婚的事儿总是不顺,美云心里有疙瘩,我也不安生。所以今天特地去庙里头,是想给你们问问姻缘的。”月银嗯了一声,问道,“那问的怎么样?”芝芳看了看她,却有些迟疑,半晌说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反正鬼神的话,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罢了。”月银看芝芳神色,也知道是求签不顺利了,至于签文究竟说了什么,母亲既然不肯说,她便也不再多问了。 第16章 约定 正如佛家说的,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过去和母亲相依为命,日子是清苦些,然而每天无忧无虑,如今牵扯进谭锡白的事,哪怕连堂堂守备军司令都尊称她一声蒋小姐,到底是和安宁无缘了。 几日之后,关于谭锡白隐退的传言已是越来越凶,月银为此忧心忡忡,谭锡白处却不见丝毫回应。人们都说,谭锡白此刻依旧安然在静安寺中清修,对这些全不理会,果真是把心思放在了这些玄妙之事上,是要淡出的征兆。 再过几天,下过一场雨,天气暖了,瑶芝在医院住了十来天,已经大好。李选来瞧过,说可以出院。瑶芝听了说道,“爸爸,我身体好了,出了院,就给姐姐和埔元哥哥办酒席好不好?”月银这几日只挂着谭锡白隐退的事,猛然听了,倒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愣道,“瑶芝身子刚好,还是再等等吧。”瑶芝道,“姐姐和埔元哥哥的订婚,因为我生病,已打断了两次了,这场酒不吃,我心里总觉得不安稳。”吴济民点点说,“这样也好,瑶芝出院回家,免不了是要冲一冲晦气,你们办场喜事,也冲了晦气,也让瑶芝安心。”瑶芝一番好意,月银不好说什么,但思量眼下状况,自己已经在陆孝章和钱其琛面前露过脸,兰帮中的几个堂主也亲自上门问候过,若不帮谭锡白圆了这个谎,恐怕就成了一个收拾不掉的烂摊子了。 陪着瑶芝吃过晚饭,月银心思不宁,也就没有多留。一路走着,心中只反复思量和埔元的事该怎么办,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一声鸣笛,闪出来一个人,猛然把月银拉到了路边小巷。 一辆车擦着俩人肩膀开了过去。 月银惊魂甫定,刚要道谢,谁知那人拉开自己后却没有松手,一双胳膊反而紧紧环在了她的腰上。月银自小认识的几个男孩子,埔元彬彬有礼自不必说,连阿金那样无法无天的,在她面前且是规规矩矩,却没有人敢这样动手脚的,一时又气又怕,说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那人不紧不慢,却说道,“你可就是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么?”月银闻得这声音,惊讶道,“谭锡白!” 第26章 谭锡白笑说,“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呐。既知道是我,你就别喊。喊了又怎么样,我和未婚妻在这里亲热,名正言顺,谁又管得着了?”月银闻知是他,虽仍旧不高兴,倒也不紧张了,说道,“你不是在庙里清修么?跑出来干什么?小心方丈又罚你。”锡白听她话里有气,笑道,“不过上一回没见你,记仇记到现在?”月银道,“你先放开我,咱们好好说话。”谭锡白说,“这就不能好好说了?”彼时两人身体相贴,谭锡白说一句话,气息皆是扑在月银脸上,月银只觉得半边耳朵阵阵酥痒,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不觉心跳如鼓。 锡白亦察觉月银有些不自在,说道,“放开你了,你不会打我吧?”月银忍不住笑道,“你这样浪荡行径,也知道该打?”锡白道,“你果真是没良心,救了你几回,还要打我?”月银道,“你才没良心,没见着这几天为了你的事儿,白操多少心,还来欺负我。”锡白这才松了手,说道,“是为了在陆孝章那儿说的话?”月银只听他轻描淡写几句,说道,“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谭锡白笑了笑道,“你一句话,我就去庙里头吃斋念佛了,你又一句话,我就当不了帮主了。可是我上辈子欠你的么?”月银听他这样说话,不觉有些惭愧,却也有些好笑,问道,“你不着急么?那天去寺里,你又不见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锡白笑道,“你怕我生你的气?我要生你的气,早该被你气死了。”月银被他说的忍俊不禁,追问道,“那这件事究竟要不要紧?我说了那个话,你就真要退出去了吗?”谭锡白道,“我的未婚妻亲口跟陆孝章说的,回头我再否了,咱们俩就都成了上海滩的笑话了。”月银说,“我本来也不是你的未婚妻,说明白了,这话就不算数了。”锡白道,“你不是我的未婚妻,我却跑去跟陆孝章签保书,这岂不是更大的笑话了?”月银说,“要让人笑话几句能了事,倒也好。我后来才听了程东川说的,里头的厉害似乎很多,可我当时都不明白。现在还能做什么补救的?”谭锡白说,“白打听这些干什么,要将功折罪吗?”月银说,“你救了我几次了,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果真有什么能做的,我去做就是。”谭锡白说,“那正好了,眼下就有一件事你非帮我不行的。”月银道,“你说。”谭锡白听她口气严肃,笑道,“别怕,不要你的命。”月银说,“我的命是你救的,便你要拿去,我也没什么好说。”谭锡白笑道,“你就这么轻贱自己的性命,我费了那么多劲儿才把你救出来的,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月银听了这话,不觉心里一紧,踟蹰道,“谭先生,萍水相逢,你三番四次相救,是什么意思?”锡白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什么意思,你真不明白?”月银脸上一红,不知如何作答。 锡白退开一步,说道,“你既要报恩,明天就有个机会。”月银说,“要我干什么?”谭锡白道,“咱们俩订婚呀,你不在,我一个人可不行。”月银愣道,“那话也不是当真的。”锡白道,“不是当真的?当时是谁和陆孝章的说的‘回头锡白回家了,我们就办。到时候陆司令务必赏光呢。’”月银低声道,“那不过是权宜。再者了,我去这一次倒好。但往后呢?我演得一次,一下次,再下一次呢?”谭锡白说,“你若不介意演下去,我也不介意啊。”月银听了,只觉得血往脸上涌,低声道,“听不懂。” 谭锡白笑了笑,说,“那你就演三次,怎么样?”月银说,“三次?”锡白道,“我在医院救过你一次,在钱其琛那儿救过你一次,光明帮的时候没有成功,就不算了,刚刚又救了你一次,三次救命之恩,你演我三次的未婚妻,不过分吧?”月银说,“那三次之后呢?”谭锡白道,“三次之后如何,咱们恩怨已清,就不用你操心了。” 什么叫不用她操心了?月银刚想回身辩白,谭锡白却按住了她的肩膀,说,“明天再见也不迟。”月银心中一动,问道,“要是明天我不来怎么办?”锡白笑说,“你若不来,我就是后天报纸的头版笑料了,你一样见得着。” 月银听得脚步声,锡白走远了,直至这整条巷子已经空了,她才缓缓回过头去。 是夜回家,母亲和美云都在,看样子在她回来之前,已商议过好一阵子了。月银瞧着美云手边又放着一套新衣服,几件首饰,便明白了。美云见了她,高兴起来,拿了那衣服说,“月银,你快去试一试。”月银接过来,问道,“定了日子了?”芝芳说,“你爸爸刚走,说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好。”月银听了,却是一怔。 美云笑道,“怎么了,不好意思了?”月银有话却不好当着美云之面说,扭头拿了衣裳进里屋,也不见试。过了一会儿芝芳进来,见她呆坐在椅子上,问道,“你怎么了?”月银摇摇头,朝外头努努嘴儿。芝芳见状,也知道女儿有事,说道,“你把衣裳换了,给云姨瞧一眼,我就打发走了。”月银无法,只是草草换了,出去和美云说一回话,芝芳方催她早去歇了。 回身进来,只剩下母女两人。芝芳心道过了明天,女儿就是有婆家的人了,心里免不得有些感慨,说道,“好久没有咱们娘儿俩个一起这样说话了。你都这么大了,妈也老了。”月银摇摇头说,“妈妈不老。”芝芳叹道,“是老了,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也猜不透了,做的事情我也弄不懂了。”月银心中也有些愧疚,说道,“妈,有些事我没有告诉您,是我自己也不明白,却不是故意瞒着您的。”芝芳点点头道,“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不管是什么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上了大学,好好读书,将来和埔元好好过日子,我就安心了。”原本芝芳的话,也不过一个母亲最平常不过的愿望,然而眼下在月银听来,却像生生在心里嵌进去一根刺。若没有这些事端,上大学,和埔元结婚过日子,倒是她能够走的再顺理成章不过的路了,只可惜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许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月银心里打鼓,垂了眼睛低声说,“妈,我想求你件事。”听了这个“求”字,芝芳有些意外,眼皮跟着跳了几跳,问道,“什么事,这么严重?”月银道,“妈,我不能和埔元订婚,起码现在不行。”芝芳一时间愣住了,过了半晌儿,才说,“我知道你不大喜欢美云,但她心地不坏,对你也是疼爱的……”月银摇摇头道,“不是因为云姨。”芝芳说,“那么是因为上大学,你要是不愿意,就等大学毕业,或者再迟几年……”月银低声道,“和上大学也没关系的。”芝芳看她吞吞吐吐,更是不解,问道,“那是什么原因,你跟妈妈说,我们想办法。”月银摇头说,“妈,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埔元。”芝芳愣住。 半晌,芝芳才问道,“那个人是谁?你的同学么?”月银摇摇头,“他年纪要比我大一些。”芝芳仍没有缓过神来,无法理解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那他是做什么的?”月银说,“做一点小生意。”芝芳说,“你怎么会认识做生意的人?”月银道,“是在雪心工作的医院认识的,他家里人病了,他去探病,我去给雪心送饭。”芝芳诧异道,“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那是,多久的事了?”月银道,“是去年冬天的事。”芝芳看她神情笃定,说道,“才几个月时间,你就认定他了?”月银说,“倒是一见如故。”芝芳摇摇头,却叹了一声说,“月银,二十年的埔元,竟真的比不上认识才几个月的男人么?” 月银顿了顿,轻声说,“可我喜欢他的。”芝芳道,“喜欢也不见得能够白头偕老。就像我和你爸爸。”月银抬起头来,瞧着母亲,这些日子吴济民时常来家里走动,母亲总是爱理不理,这倒是头一次主动提到他。芝芳接着说,“当初在乡下,你爸爸和我也很要好的,可你外公不同意,说他心性浮躁,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当时我不信,总想着喜欢我的人怎么会对我不好?结果呢?”月银道,“他和……又不是一样的人。”芝芳道,“他说过要娶你的话了?”月银点点头。“你答应了?”月银低着头,没说话。芝芳气道,“连你父母亲的面都没见过,就跟你求婚,我看比你爸爸还不如!”月银劝解道,“要结婚,自然要你们同意,他只是先问问我的意思。”芝芳问道,“那你也没见过他父母了?”月银说,“他父母都不在了。” 月银自知理亏,今晚上倒难得乖顺,只是芝芳骤然知道了这么大一件事,心里总是压着一股火气。更加发愁明天的事怎么办,难道这会儿去敲门跟美云说月银喜欢别人了么?母女俩沉默了半天,芝芳道,“你跟这个人的事,我总之是不同意的。明天你跟埔元照旧订婚。”看月银一脸委屈,芝芳补充道,“至于几年后是不是结婚,总还有几年的光景,到时候再说。” 月银也看出来母亲在生气,一肚子的解释,到底压在了肚子里。晚上躺在床上,月银辗转反侧:明天订婚,谭锡白今天夜里才来找她,就是吃准了她不会不去,心想自己索性就不露面,让他成为报纸上的笑料才好。 第27章 第17章 初会 第二日一早,芝芳去喊月银起床,已是人去屋空。但见叠的齐整的床铺上,留了一封信笺,芝芳心知昨夜并未劝服女儿,却未料她居然就这样离家出走了。芝芳既不识字,也情知事情不能再隐瞒,赶来来了林家,将信拿给埔元。 美云听说月银不告而别,满心欢喜落了个空,也急催着儿子快念,信上写的什么。 埔元接过信拆开,心下却是百感交集,他怎么也料不到这一次没病没灾,却是月银自己不辞而别的。再见纸上不过寥寥数语,又是语焉不详,并没说清楚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美云见儿子眉头紧锁,催促道,“写了什么,你倒是念呀。” 埔元说,“信是写个芳姨的。”芝芳心想女儿昨夜的话,明知道自己不识字要找埔元念信,却不至于把事情写在纸面上,说道,“咱们不见外,你念吧。”埔元这才念道:“母亲大人钧鉴:女儿擅自离家,实乃情非得已,当日得出囹圄,多赖谭公仗义,如今恩人蒙难,女儿理当襄助,为此不告而别,还望母亲大人见谅,并请代为向埔元及诸位亲友致歉。月银叩首。” 美云说,“什么恩人,当时救月银出来的不是她爸爸么?”埔元摇头道,“不是的。”原来当日月银脱困,吴济民本以为是那位旅长朋友从中帮忙,后来携了重礼上门,人家反而跟他抱歉,说是牵扯进光明帮的案子,除非陆司令亲自开口,他们说话却不好使。吴济民听了,只是一头雾水,心道他的朋友自然攀不上陆司令的关系,可月银又是千真万确给放出来了。 美云听了儿子解释,问道,“那究竟是谁帮的忙?”埔元说,“不知道。吴伯伯也没有打听出来。后来想着月银没事了,这件事就没再追究下去。”美云又问芝芳道,“你听月银提起过这个什么谭公?”芝芳说,“我也不知道。”心中却思量女儿这话的真假,怎么昨晚上还在说她的朋友,如今却又谈起恩人来了?难道是心知实话说不出口,特地编出来一个故事哄他们的? 月银既没有说去做什么,也没有讲是去了哪里,待要找她回来总是不可能了。埔元眼见母亲着恼,忙宽慰说,“月银是有分寸的,眼下既是她救命恩人有难,她去帮忙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看当务之急,是去通知吴伯伯一声,再者有什么亲戚朋友,也得赶紧知会了,免得到时候人家空跑——芳姨,您也别急,事情我来张罗。”芝芳点点头,见埔元至此时不但一点责怪月银的意思也没有,反而处处替她着想,心下不禁愧疚,心中也恼起女儿的不分好歹来。 却说蒋月银一夜未眠,知道妈妈早起,黎明前就悄悄走了。彼时天还没亮,想着既是不告而别,雪心几个也知道她订婚的事情,倒是不便去找他们,如今能落脚的,就只有一个谭锡白家了。 月银家住市北,锡白家却在南面,相距不算近便。月银心里踟蹰,也不肯叫车,一个人慢慢走着。一夜未眠,她也不困,只是反复思量自己这个决定:这件事不是什么举手之劳,而是拿自己以后的人生在做赌注,谭锡白说三次之后就恩怨两清了,月银心里却明白,待这三次过了,恐怕还会生出更多恩怨,且不说那时候谭锡白会不会依言放她,就是谭锡白肯放她,这些恩怨也会把她牢牢绊住。在她的世界里,让人发愁的不过是学校里一场考试,和妈妈一次拌嘴;而在谭锡白的世界,动辄便是血光四溅,人们担忧的是性命和存亡。 现在回去,那个熟悉的世界,家里人都在等着她。而前面的,除了一个谭锡白,她什么也不了解。况且正向母亲说的,她认识谭锡白才不过几个月,即便他心里喜欢她,怎么能保证一辈子对他好?或者说,怎么能保证他有一辈子对她好?月银想着,脚步慢慢停下来了。 街边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她喝豆浆。 雾气还没散去,路上的行人却渐渐多了。月银侧目,原来自己正站在一家小店门口。她昨晚上就没吃多少东西,如今闻着食物的香气,才发觉肚子饿了,她拿不定主意是往前走还是回去,心想索性先吃饱肚子再说。 月银要了豆浆油条,老帮娘问她吃甜的还是咸的,接着撒了一大勺白糖到碗里。月银听她口音,却觉得亲切,问她是不是桐乡来的。 老板娘点点头,笑道,“是桐乡。”月银道,“我母亲也是桐乡人。”老板娘道,“这可真巧了,你们来了多久了?”月银道,“很多年了,我是在上海长大的。你们呢?”老板娘道,“才半年多。”月银瞧他夫妻年纪,总是四十出头的人了,问道,“你们这么大年纪背井离乡,是故乡生活不下去了?”老板娘道,“那倒不是。不过总听这人说上海如何如何好,我们也想来瞧瞧。”月银问她,“那你来了,觉得上海好是不好呢?”老板娘道,“若论赚钱是上海容易些,但论过生活,却不如咱们乡里了。”月银问她,“那你后悔来了?”女人摇摇头,“其实来之前,也料到是这样子了,如今见过了,反倒不后悔了。” 客人多了,老板娘忙着招呼去了。月银一人默默吃完早点,会账时又问她道,“将来还回家乡么?”老板娘一边找她零钱,一边笑道,“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在早点摊子上坐了一会儿,月银方觉得有些乏了,也不愿意再寻思什么,只想赶紧好好睡一觉。便招了黄包车,往谭公馆去。到谭家时时候尚早,那仆人开门,以为来的是客人,说宴席晚上才开始呢, 月银道,“我是蒋月银,谭先生在么?”那仆人听得是蒋小姐,忍不住哎呀一声,却把一屋子的人都喊了出来,大家听说眼前这位小姐就是未来的女主人,纷纷盯着她瞧,倒把月银看了个不好意思。 正为难时,屋里走出来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瘦小小,戴一副眼镜,喝散了众人,让月银进来。月银瞧他少年老成,众人对他也很是信服,问道,“小先生是谭先生的管家?”戴眼镜的少年听她问话,却甚是恭敬,说道,“蒋小姐别客气,叫我四眼就好。我不是管家,是谭先生的随从。谭先生有事出门一趟,命我在家等候小姐的。”月银笑道,“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四眼道,“我天生近视,大伙也都喊惯了,蒋小姐别在意。”说话间,已有女仆人送了茶来,四眼问道,“蒋小姐吃了早点没有?”月银道,“路上吃过了,谭先生几时回来?”四眼道,“小姐来的时候先生才出门,怕要一个多钟头。小姐是坐一会儿,还是上楼休息一会儿?”月银正是困乏的厉害,说道,“我上楼去歇歇。” 四眼带路,引月银去了二楼朝南中一间卧室,虽是客房,也瞧的出是十分悉心布置过的,四眼帮她拉上窗帘就退出去了。月银一夜未眠,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一场酣梦,等睁开眼睛,屋子里仍是幽暗,月银瞧见有个男人坐在她床边,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锡白笑道,“可算醒了。”月银揉揉眼睛,黑暗里他五官看不太分明,但脸上轮廓一行一折,倒像是拿刀削出来的分明。 锡白问她,“睡好了么?”月银道,“几点了?”锡白道,“快十二点了。”月银惊道,“你怎么不叫我?”锡白道,“瞧你睡得香,不舍得叫你。昨晚没睡好么?”月银说,“何止没睡好,一夜就没睡。”锡白道,“是担心的?你可是怕我不守约定,到时候不肯放你吧?”月银说,“事情要是都能你决定的了,倒还好了。难道你从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当你未婚妻,想到了会有在家办订婚宴的这一天么?”锡白道,“如果我能决定的了,今天就不是订婚宴了。”月银脸上一红,摇摇头道,“不跟你开玩笑的。”锡白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世上的事,的确许多时候都身不由己的。”月银道,“不瞒你说,我今天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想回家去。”锡白问,“那后来怎么没回去呢?”月银道,“我拿不定主意,就在街边吃了一碗豆浆。谁知道吃完饭就犯起困了,一想离你的公馆近,这才来的。”月银说着,却忍不住笑了,锡白起身去拉开窗帘,一屋子登时泄满阳光,锡白也扭头朝她微笑,一双漆黑的眸子清亮亮的,月银一时间有点恍然,心想难怪雪心那时候说,谭先生长得帅。 月银起身,锡白打开柜子,找出一件浴袍,说道,“洗手间在那儿,牙刷毛巾都拿了新的来,你的衣服搁在这儿了。”月银瞧着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问道,“什么衣服?”锡白道,“有两件便服,一件礼服,裁缝才赶制的。我粗粗量了你的腰身,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月银脸上一红,不禁恼道,“你昨晚上跟我胡闹,倒成了给我量衣裳了。”锡白笑了笑,不辩白,径出门去了。 锡白走后,月银进了浴室,却见一整套的盥洗的东西,都是用了一半的,架子上还有两把剃须刀,方才恍然大悟道,这哪里是什么客房,根本就是谭锡白的卧室。自己倒在他房间里睡了好几个钟头,不觉又是脸上发烧。再三确认了洗手间的门关好了,才放水洗澡。 第28章 收拾妥当,已经将近一点,换了锡白拿回来的便服,尺寸竟颇为合适,月银对着镜子里打量一番,先是觉得好看,继而忍不住想,谭锡白抱她一下就知道她的尺寸,也不知道先前抱过多少姑娘。 下楼时,锡白仍等着她吃饭,看她气鼓鼓的,笑道,“这是怎么了,起床气还没消呢?衣裳挺合适嘛,喜欢吗?”月银道,“不喜欢。”锡白说,“这绿的不好么?我记得第一次见你就穿的绿色,硬挺挺站在那儿,像一棵小树。”月银说,“你总是瞧得见我,我却瞧不见你,不公平。”锡白笑道,“我那时请你上车,你不肯,倒怨起我来了。”摇摇头道,“好吧,就算我错了。你别气了,吃饭吧。今天厨房备的东西多,你爱吃什么?”月银说,“我不饿。”锡白不知道她生什么气,只哄道,“下午宾客就来了,你是女主人,还有的忙的。晚饭怕也不能安生吃了,这会儿不好好吃点东西,撑不住的。”月银道,“我撑不住了,你便换一个人招待他们,反正你有那么多女朋友,有的是人愿意做女主人的。”锡白听了这话,却是匪夷所思,这时候只听锡白身后一个白面清秀少年说道,“蒋小姐,您说哪儿去了,这间屋子,除了过世的陈小姐,先生从没领别人来过。”经这少年一说,锡白才恍然大悟,暗自一笑。 月银见这少年和四眼仿佛年纪,却活泼许多,问道,“你也是谭先生的随从么?”少年点点头道,“我姓方,小姐喊我小方就行。”锡白见月银情绪好了些,吩咐人开饭,月银不说喜欢吃什么,便叫人用小碟子多装了些菜上桌,看月银哪几道菜夹的多,渐渐记下下她的口味喜好。 吃过饭,时间还早,锡白问她还要不要去歇歇,月银上午睡足了,这会儿精神倒好,见他家院子里有架秋千,问道,“你家怎么还有这个?”锡白道,“原是设计庭园的洋人做的,说以后有了孩子用的上,可撂在这好几年了,也没有人碰。去坐坐么?”月银点头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了。”锡白笑道,“原来说的孩子倒是你了。” 月银坐上去,锡白也陪她坐下,初春的太阳正照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月银略一晃神,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了。 过了些时候,锡白方问道,“在想什么?”月银道,“什么也没想。”锡白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月银摇摇头。锡白道,“我在想,能这样坐着,坐到天荒地老就好了。”月银问他,“就坐着,什么也不干?”锡白笑说,“有你在这,还需要干什么?”月银别过脸去,说道,“你呀,没一句正经话。”锡白打量她脸上淡淡红晕,轻声说道,“月银,谢谢你能来。” 两人相识已久,今天是初次见面,这也是锡白第一次唤她名字,月银忍不住转过头来,谭锡白就这样望着她,单纯地倒也像是个孩子一般。月银低下头说,“我是报你的恩,不用谢我。”锡白道,“真想好了,拿你的一辈子报这个恩么?”月银道,“说好了三次的,怎么就是一辈子了。”锡白说,“真要是三次就能了结了,我放你。”月银一怔。 一阵风吹过来,在他们头顶洒下一阵樱花雨。锡白见她头顶上落了几片樱花瓣,轻轻替她掸去了。 月银驱散心中感伤,问他,“今天陆孝章会把保书还给你吧?”锡白点点头说,“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他扣着保书也没有用了。”月银道,“虽然救了你,可这个代价也太大了些。”锡白道,“我倒是一直想问你,那天就单枪匹马去闯了人家的司令部,是怎么想的?”月银道,“我那时候只是着急,怕你也给关到监狱里去,什么都没有想。如果真要想了,恐怕就不敢去了。”锡白道,“你是怕钱其琛害我?”月银道,“这人偏激执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锡白问她,“那你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何光明,得罪这么一个人,不怕么?”月银说,“如果不得罪钱其琛,只有领他去抓何光明了。”谭锡白说,“何光明害了你,你反而帮他?”月银道,“他害了我,总是事出有因。我后来才听说的,他们本来的目标是我妹妹,因她体弱,才转向我的,可见这人心地不坏,只是他平白无故替我父亲做了十五年牢,心里头总有一口恶气得发出来。我遇上了,是我运气不好。”锡白摇摇头道,“你倒是什么也不怕,什么也都看得开。”月银说,“我这么想不对么?”锡白道,“对是对,就是太舍己为人了一些。”月银道,“其实我也没吃什么大亏,倒是你,最后弄得连帮主也做不成了。”锡白笑道,“一个帮主的位置换一个你,倒也不亏。”月银嗔道,“又胡说了。”锡白道,“当真的,不做帮主,你不是害了我,反倒是救了我。”月银奇道,“这话怎么说?” 锡白正要解释,却见一位老者缓缓穿过草坪向他们走了过来,锡白站起来,月银也跟着站起来,锡白在她耳边道,“是陈老爷子来了。” 第18章 订婚 雪心口中了不得的大人物,月银却觉得他跟一个邻家阿公没什么分别,甚至自己外公在世时时不时还会发些小脾气,这人却是慈眉善目,好像从来不会生气。锡白对陈寿松介绍道,“老爷子,这就是蒋月银了。”月银笑一笑,也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合适,便跟着锡白说,“老爷子,您好。” 陈寿松略端量了一下她,笑道,“好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模样。听说先前遭了些罪,身体都好了么?”月银听他问的关切,忙道,“都好了。”又想起陈寿松先前生病,如今瞧着精神总有些憔悴,却不知道他是否好了,问道,“您呢,身体怎样了?”陈寿松笑道,“人老了,难免生病,不要紧。”锡白道,“月银是几次说要去看您来着,我怕节外生枝,才没让的。”陈寿松听他回护,也知道是打圆场,并不说破,笑道,“听说锡白是去你家吃馄饨的时候认识你的?”月银一愣,瞧着谭锡白,心道你怎么知道馄饨摊的事?锡白只是冲她使眼色,月银既不知道锡白怎么跟陈寿松解释两人相识的来龙去脉,眼下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锡白唯恐他追问,说道,“老爷子,院子里晒,还是回屋子里吧,才得了狮峰山的女儿红,泡给您尝尝。”陈寿松道,“院子里爽快些,你让他们把茶送到这来,我就在这和你们说一会儿话。” 两人陪陈寿松坐下,陈寿松问道,“我听锡白说,你前些日子去找过陆孝章,跟他说锡白要淡出去了,有这件事?”月银眼下正为此事不安稳,没想到陈老爷子开门见山,心里不觉惭愧,说道,“是我说的。我当时只着急拿保书,却不想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陈寿松听了,瞧着锡白,锡白道,“我还没来得及跟月银说呢,您就先问起来了。”月银看陈寿松神情,惊讶中有些喜色,问道,“这事儿不要紧了么?”锡白道,“这个帮主我本来也不会做的,前些日子我还跟老爷子商量,想着怎么放出消息合适,你去找陆孝章,倒正解开这个难题了。”月银道,“你为什么不做帮主?外头都说,老爷子退了,继任的一定是你。”锡白道,“这话放在几个月前不错,只是如今的情势不一样了,我不但不能做帮主,甚至连兰帮的关系最好都断绝了。”月银想了一想,问道,“是你有麻烦了,怕牵连兰帮?”陈寿松目光中似有赞许,锡白说,“你猜着了。”月银却仍是不解,问道,“连陆孝章都给你面子,会有什么人敢找你的麻烦……莫不是,日本人?”这个想法将月银吓了一跳,上海上一次打仗的时候她还在念中学,炮弹也没有落到家门前,对战争总是懵懵懂懂的,如今距停战又过了四五年光景,日子一向太平惯了,怎么也想不到就和日本人扯上了关系。 锡白说,“日本人感兴趣的,是我手上管的一支船队。先是提出来要买,我没同意,后来又说投资入股,我还是没同意。日本人有些生气了。”月银道,“你怕牵连兰帮,所以才不当帮主,可没了兰帮仰仗,日本人岂不是更要针对你了?”锡白瞧她紧张,问道,“担心我了?”月银说,“是这个道理吧?”陈寿松道,“月银说的对,那依你的见解,该怎么处理合适?”月银想了想道,“帮中的事,我也不懂。不过咱们的船队,让日本人染指,这决计是不行的。锡白带着船队分开,表面上跟兰帮断绝了联系,日本人找不到兰帮的麻烦。可暗地里,兰帮的力量还是得听从锡白调遣,这样一来,就非得寻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人执掌兰帮不行。”陈寿松道,“这也正是我和锡白商量的意思,只是现在没有寻到合适的人选。”月银问道,“那三位堂主如何?”陈寿松道,“他们做帮主,管着兰帮不难,难的是能和锡白一条心。”锡白不以为然道,“这事儿本来就矛盾,手中既是大权在握,人家凭什么还听我的调遣?依我说,帮主您只选一个得力的,到时候也不指望能同仇敌忾,只别临阵倒戈就成了。”月银听他说话,形势到底凶险,问道,“帮中没有,帮外头寻一个呢?”陈寿松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退位的话我是放出来了,但寻不到合适的人接班,我也不会轻易就把兰帮交出去。” 第29章 陈寿松病愈后身体始终不好,院子里坐了些时候,锡白见他有些乏了,就让小方陪着去屋子里休息了。 待陈寿松离开,月银说道,“今儿不是陈老爷子说破,你还打算瞒着我呢?”锡白道,“原是不打算和你说的,可见你为了跟陆孝章说的那些话天天犯愁,不告诉你也不行了。”月银道,“还有馄饨摊的事儿呢?”锡白笑道,“说来这个,我倒要谢谢桃园帮那几个惹事的了。你是扮猪吃虎,他们却吓破了胆,后来桃园帮的杜老大亲自上门找我赔罪,我才听说这件事的。”月银道,“明明没有的事,你怎么不跟人解释清楚?”锡白道,“解释?你要我怎么解释?说你冒我的名,让他们再去找麻烦?”月银想了一想,倒是这个理,问道,“所以在医院那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锡白道,“我是好奇,就让人去问了问,在医院里碰上你,倒是巧合了。”月银嗔道,“什么巧合,怕你早就不安好心了。”锡白笑道,“原是杜老大弄错了。”月银说道,“他弄错了,你也不改过来?”锡白道,“既弄错了,何不将错就错?” 两人谈笑间,日已西沉,晚宴的宾客陆续到了。锡白携着月银上楼换衣服,月银进屋,却半天不见出来。锡白在外头问道,“是尺寸不合适,穿不上么?”月银站在镜前,摇了摇头,才想起来他看不见,说道,“不是。”谭锡道,“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月银方才开了一条门缝,说道,“怎么是这样的衣服?”锡白推了一把,月银还想躲,被锡白拉住了,见她身上换了一件镶蕾丝的月白色重缎旗袍,勾勒的腰身窈窕有致,不禁说道,“真好看。”月银给他盯着,更是难为情,说道,“这不像我的衣裳,还是换便服自在些。”锡白拦着她道,“穿惯了就好了。”月银瞧他也换上了一套黑色花呢西装,在镜子中悄悄打量,与自己这一身素白的倒十分相称。锡白说,“我还选了几件首饰,你看看喜欢哪个,一会刘妈来帮你盘头发。” 月银点点头,心里却紧张起来。虽说明白了都是假的,但她装束打扮便如一个真正待嫁女子般隆重,楼下宾主喧嚣,人人也都以为她和谭锡白是一对恩爱伴侣,月银不禁思量,她这样子,到底还只算是谭锡白的假未婚妻么? 月银打扮好时,院子里早已宾客云集,锡白见她来了,轻轻让她挽住手臂。宾客中间,除了陆孝章和兰帮几个堂主先前是见过她的,余下人都不曾与谭先生的未婚妻照过面,更加好奇她是何来历,能引谭先生垂青。一时间谈话都停下来,只等着谭锡白介绍。 锡白说道,“今天感谢各位朋友莅临我和蒋小姐的订婚仪式。我身边这位,蒋月银小姐,就是我的未婚妻。我知道大家好奇我和蒋小姐是如何相识的。不妨实话告诉大家,我和月银是在大街上遇见的。”话音落时,宾客阵阵轻笑,锡白也对着月银一笑,说道,“我和月银虽是偶然相识,但于危难中相知日笃,故而有了这红叶之盟。眼下月银高中学业未完,是以先行举办订婚仪式,请各位亲友做个见证,来日我与月银履行婚姻之约,还盼各位亲友能够再次赏光。” 锡白说罢,早有几家报社的记者端起相机。月银心里一紧,心想这消息若见了报,明天自己的亲朋好友岂不也都知道了?只是眼下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什么,但一会儿宴席结束,却一定得让谭锡白把消息撤回来不行。 随锡白走下礼台,宾客们纷纷上前道喜,陆孝章亲自捧给月银一件首饰,蓝宝石项链下压的正是锡白签下的保书。将这件物事拿回来,本该了却一桩心病,只是听说了锡白和日本人的过节,相较之下,和陆孝章间的摩擦倒不值一提了。 月银不惯应酬,应承了陆孝章几句,等程东川夫妻俩和洁若来道过恭喜,便趁机和程洁若单独走开,去了秋千架下说话。 程洁若盯着她瞧了半天,笑道,“今日是脱胎换骨了呢。”月银道,“正不好意思呢,你也笑我了。”洁若道,“这衣裳真好看,谭先生挑的?”月银点点头。程洁若笑道,“衣裳都替你挑了,就是真未婚夫恐怕都做不道这么周到。”月银脸上一红,心里却不禁想到,自己的真未婚夫,此刻恐怕正为自己离家出走而着急呢,不禁面有惭色。 程洁若见她面色有异,问道,“你怎么了?”月银说,“这件事我在心里堵了一天了,跟你说罢,先前埔元妈妈来我家提亲,本来今天是我和他订婚的日子。”洁若诧异道,“你和埔元在交往么?”月银摇摇头道,“我和埔元家是邻居,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却是家里头长辈的意思了。”洁若道,“我瞧你和埔元天天一同上课下学,却是这个缘故了?”月银道,“你也以为我们是朋友罢?”洁若道,“你们相处的多一些,说像可也不像。那你今天来了这,家里头怎么办呢?”月银道,“本来昨晚上想和我妈商量的,结果被骂了一顿,我也不敢往下说了。不得已,今天早上留了个条子,就偷偷跑出来了。”洁若说,“你别发愁,家里人的话好说,再者今天这个局面,谭先生的忙你也不能不帮。”月银道,“那过了今天呢?”洁若轻叹了一声,说,“你问我,我也说不清楚,可我听谭先生刚刚说的话,真不像是假话。你怎么想呢?”月银摇摇头,“心里乱的慌。” 锡白和客人说了一会儿话,不见了月银,却见和程洁若两个说着悄悄话,等了半天,两个人只是嘀嘀咕咕,洁若见着锡白张望,说道,“月银,谭先生好像在找你了。”月银道,“那我走了,你去吃点东西吧。” 回到锡白身边,月银问道,“还有多长时间结束?”锡白道,“你有事?”月银道,“我今儿出来,也没跟我妈说明白是干什么的。这都一整天了,他们该着急了。”锡白道,“你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月银一怔,“什么?”锡白说,“我让人去你家里报个信儿。”月银道,“要知道我在你这,他们更该着急了。” 锡白要解释,又有宾客来敬酒,只得携着月银先与来客寒暄,月银思忖着谭锡白刚刚的话,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待何先生夫妻俩走开,锡白走到陈寿松身边,陈寿松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该动身了。”月银道,“还要去哪儿?”锡白道,“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平逛逛么,我先前抽不出空来陪你,今天咱们订婚,我特地腾了几天功夫,今晚上就陪你北上。”月银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北平了?”锡白笑笑,吩咐小方四眼去提行李,自陪陈寿松起身,众宾客见陈老爷子动身,先后告辞。前厅里,小方四眼已经候下。 张堂主见他二人脚边放着几件行李,问道,“谭先生是今晚就走?”锡白道,“正是,这几天家里头的事还要劳烦几位堂主多担待了。”曹堂主道,“谭先生整日耗在公事上,早该出去松散几天了。家里的事您放心,只管陪着蒋小姐好好玩。”余下也有些客人走的迟了,见状问道,“谭先生是要和蒋小姐出门?”洪德高道,“你们没听说罢,谭先生才从英吉利国订购了一艘崭新的蒸汽轮船,是专门送给蒋小姐的订婚礼物,这不就乘着新船,陪蒋小姐去北平玩呢。”在场宾客听了这话,都是恍然,心道这位蒋小姐果真是交了天大好运,能让谭先生这般讨好,几个年轻小姐更是艳羡,心想自己未来夫婿不知能不能也肯花这心思。 一时间人人赞叹,唯独月银有苦难言。待客人走得净了,说道,“我只是答应了来参加订婚宴,却没同意跟你去北平。”锡白只让她先上车,说道,“也不是真去北平,你先随我去码头,我路上和你解释。” 上了车,只余下他俩与小方、四眼两个,锡白说道,“听说你在天津有个姐姐,到天津我放你下船,你寻你那位姐姐待上几天。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过几天去接你,咱们再一道回来。”月银道,“你要北上,怎么不大大方方去,偏带上我?”锡白道,“我一个人离开上海,目标太大,说带你出去玩才顺理成章。”月银说,“你到底干什么去,和日本人有关系?”锡白说,“和你不相干的,知道多了不安全。”月银道,“你拿我作挡箭牌,却什么也不告诉我,哪有这样的道理。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锡白道,“这件事把你牵扯进来是我不对,你在天津好好玩几天,多少花销只管找我报账。”月银急道,“别拿钱打发我,你走的不明不白,我一个人在天津就有心思玩了?”锡白听她言辞恳切,心里一暖,握着她手道,“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月银原本晚上吃了几杯酒,双手给他一握,登时脸上通红,只是车内空间狭小,避无可避,见谭锡白凑过来,不觉心跳如雷。锡白凑近她身旁,闻着身上阵阵幽香,亦有些意乱情迷。 直到他几乎贴上来,月银一惊,才反应过来,赶紧推开他道,“有人呢。”小方四眼坐在前排,自始至终不为所动,锡白笑了一笑,知她害羞,到底退开了。 第30章 车驶到码头边,停着一艘新船,船身上有“玄兔号”三个字, 玄兔是月亮的别称,锡白拿这两个字名船,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扶她下车,锡白说道,“你瞧,今天是满月呢。”月银抬头,夜空晴朗无云,只有一轮皎洁的白月挂在空中,不禁道,“真美。”锡白低头道,“是啊,真美。”说的却是身边穿月月亮般清明澄澈的姑娘。 月银脸上一红,说道,“我今天随你去,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咱们订婚的照片不许见报。”锡白道,“你是怕你家里人看见?”月银道,“本来就是不辞而别的,如果知道我不辞而别是跟你在一块的,我以后恐怕连家门也回不去了。”锡白道,“这个倒不难办。你索性就把我领回去,告诉你家里人,这就是我要嫁的人。到时候什么离家出走,私自订婚,就都不成问题了。”月银道,“又没正经了。你这个德行上门,我妈非气死不行。” 船起航时已过了午夜,临行前,锡白安排了报馆的事,又打发了人去月银家送信。月银折腾了一天,心里头暂时撇下家里的事,随着轮船摇摇荡荡,很快便入了梦乡。 第19章 安东 月银随锡白远赴海上不提,这天夜里,芝芳见女儿直到入夜还没回来,不禁忧心忡忡。上一次月银先遭盗匪绑架,又被诬陷入狱,几乎九死一生,这一次虽然是她自己写了条子说要给恩人帮忙去的,可是这样语焉不详,又是彻夜不归,芝芳实在怕她再出什么事情。 谭家报信的人来时,芝芳正急的在院子里团团打转,谭锡白的名字闻所未闻,只是记得女儿信中提到一位谭公,问说,“这位谭公就是之前相救我女儿的恩人了?”来人道,“这回事是有的,眼下蒋小姐要随我家主人去北平一阵子,约得二十多天。”芝芳诧异道,“什么?我女儿先前只说是帮忙,怎么还要去北平?”来人道,“忙已经帮好了,我家主人为谢谢蒋小姐,所以特地请了她去玩的。”芝芳说道,“这是什么道理,既然是你家主人先对我女儿有恩,报了恩,事情就了了,依你说的,他们这样纠缠下去,什么时候才算完?你说清楚,你家主人多大年纪,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意思?”来人道,“蒋太太莫多心,谭先生没有恶意的。”芝芳又问,“他与我女儿是不是在医院里认识的?”来人道,“我只是个下人,这些详情却不知道的,信儿我带到了,请太太宽心,我这就告辞了。” 来人走后,芝芳几番思忖,听着意思,果真有一个月见不着月银了,也不能瞒着了,便来林家扣门,这事情发生的实在突然,纵是埔元听了,一时间也是茫然。美云心直,却说,“这个意思,不就是月银和人家私奔了?”芝芳气道,“你怎么这样讲话,事情的原委还没有弄清楚,再者月银不也留了信了?”美云说,“既是帮忙,帮完了,就该回来了,怎么又和人跑出去了?即便真要去,难道不该回来讲一声,请长辈许可,就这么私自跟着人走了?”美云问的句句在理,芝芳一时间噎在那里,埔元说,“妈,您看您说的,哪里就这么严重了。兴许这位谭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公公,需要人从旁照料呢?”芝芳却想起来了,说,“对了,来人提了,这人是叫做谭锡白。埔元,你明天可方便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埔元一愣,却道,“谭锡白?” 美云问道,“怎么,你认得这个人?”埔元心道若不是同名同姓,可不正是传言中兰帮的那一位了,当初他和月银还用这人名头唬过人来着?可这人既是个黑道上的人物,也不好就这样贸然说出来给两位妈妈知道,因道,“似乎是个生意人,我也记不清了,明天我问问去。”芝芳与美云刚口角过几句,听他这样讲,便道,“这事儿又要你费心了。等月银回来,我一定狠狠骂她一顿。”埔元道,“只要月银平安就好了。”说着送芝芳出门。 一夜难安。第二天一早埔元出去打听,这件事却早传遍了。月银和锡白的照片虽说没有上报,但订婚启事上两个人的名字是清清楚楚的。传闻都说蒋小姐与谭先生站在一起十分登对,谭先生一掷千金,甚至送了蒋小姐一艘新船当做订婚礼物。 纵然知道传言有夸张的地方,可听了这些话,埔元心里到底像压了块石头。到学校后,才听说程洁若已经帮月银请好假了。程洁若看他神情,也知道是因为月银订婚的缘故,说道,“昨天我在场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跟你讲。”埔元道,“这么说月银订婚的事是真的了?”洁若道,“月银什么也没有告诉你了?”林埔元摇头,精神却是一震,问道,“果然有原委了?”洁若说,“昨天我和月银说了半天话,她告诉我昨天本该是你们订婚的,心里觉得十分对不起你。只是谭先生这边的事,她也实在不能不来。”当下便将谭锡白如何签保书救她,她又如何跟陆孝章要保书不成的事讲了,“他们不办订婚宴,这张保书就讨不下来。谭先生舍命救她,你要是月银,会袖手旁观么?”埔元道,“这是在理。可谭先生那样的人物,怎么结识的月银,又为什么会这样救她?”洁若道,“他们怎么结识的我倒不清楚,至于为什么救她,你说是谭先生好心也罢,说他是有所图也罢,这个恩总是月银承下了。”埔元道,“那去北平算是什么?”洁若道,“这件事我是真不清楚了。”洁若坦诚,埔元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说道,“谢谢你告知了。先前的事,也多谢你父亲。”洁若说,“不妨的,只可惜我父亲也没帮上什么忙。” 这一整天,埔元心事重重,打听是打听明白了,但这个结果,仍不知道怎么同家中长辈交代。晚上归家,碰上了吴济民,两家妈妈消息闭塞,吴济民到底灵通,听说了这件事,唯恐芝芳着急,特地来瞧了瞧,事情因此也给两家人知道了。芝芳听说和女儿在一起的是这样一个人,急的几乎晕过去,心道阿金一只小鬼尚且难缠,如今来个魔王,女儿和他在一起这些日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负。至于美云,早在家里骂了半天,见儿子回来,说道,“长得倒是个乖巧模样,居然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来。这样的姑娘,幸好你没娶进来。”埔元本来心里发堵,听母亲讲话又这样难听,坐了片刻,起身走了。 出了弄堂,埔元一时间有些茫然,折向南方。天逐渐黑下来了,路上人行色匆匆,或者是急着返家,或者要赶夜班,唯独他漫无目的,将至谭公馆外时,才醒悟过来,可来了这又能怎么样呢?月银昨天夜里走的,这时候恐怕已快到盐城了。 正失魂落魄时,忽见谭公馆中走出一个少女,瘦白的瓜子脸蛋,入了春,颈上仍围着厚厚的领子,眉目间依稀和月银有几分相似。 埔元一愣,瑶芝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见他神情落寞,便也笑不出了。埔元道,“你怎么来了?”瑶芝说,“姐姐的事我才听爸爸说的,有些担心,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来问一问。”埔元想说,那你问他们,谭先生和月银是真的走了么?但看瑶芝的神情,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收获了。瑶芝道,“埔元哥哥,真对不起。”埔元道,“你为什么道歉?”瑶芝道,“为我姐姐,不管怎么说,她不告而别,就是不对。可是我也请你别怪我姐姐,她和谭先生北上,绝不是单单去玩的,一定有什么原因她不方便说。”埔元道,“我知道。”瑶芝瞧他似乎不信,说道,“埔元哥哥,真的,你相信我。你这么好的人,姐姐不会不喜欢你的。”埔元一愣,说道,“你觉得我很好?”瑶芝拼命点头,说道,“我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说完了,却是脸上一红,才发觉这话说的不大相宜,埔元倒没发觉她脸红,说道,“人和人之间,原本不是好坏这么简单的。”瑶芝听他说的凄然,不禁垂泪。 埔元道,“瑶芝,你别哭呀。”瑶芝道,“我瞧着你伤心,怪难受的。”埔元这才打起精神,道,“真是个傻丫头,你替我掉眼泪,我就不伤心了么?快别哭了,才养好的病,仔细又复发了。”瑶芝说,“那你也别难过了好不好?”埔元勉强一笑,说道,“好,我也不难过了。我晚饭还没有吃呢,你陪我去吃些东西吧?”眼下已经将近八点,听说埔元还没吃饭,瑶芝忙催他上车。 同一时刻,蒋月银与谭锡白在海上,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如果顺利,明晚这时候就该入山东境内了。 长这么大,月银还是第一次出海,瞧着什么都十分新鲜,空闲时和船长老马聊天,说道,“你们天天在外头行船,总见这样的景色,可真好。”老马笑说,“蒋小姐是头一次出海吧?我刚刚做水手的时候,也觉得好,但日子久了,只觉得大海没边没际的,倒怕的慌。又或者遇上暴风雨时,天黑黢黢的压着,更吓人。”月银说,“你行船有多久了?”老马笑道,“哈哈,十五岁头一次上船,可有快四十年了。”月银又问谭锡白,“你也常跑船么?”锡白道,“十几岁时常走,这些年不多了。”月银道,“那这一次你亲自出来,买卖一定很要紧了?”锡白听她又打听起来,笑道,“这次是陪你出来玩,并没什么买卖。” 第31章 锡白不肯告诉她实情,但随着船行入渤海湾内,月银察觉船上气氛紧张起来,尤其是老马,他行船的技术是好,但一张脸上什么事儿也藏不住。有一天月银听他跟锡白商量,要缓一缓船速,等入夜再进港。后来半天,船速果然慢了下来。 行到第六日夜里,船进入大沽港。刚一靠岸,老马就带着船员急急忙忙从船上卸货。同一个仓库,却又有另一拨人将老马他们才搬进去的货运到了另一艘叫做“香雪号”的船上。接下来,锡白他们便是要跟着香雪号继续北进了。 然而天津港以北,无论是西面的辽东湾还是东面的黄海湾,眼下都在日本人的掌控中。难不成这人真打算去满洲国?眼下锡白换了一身码头工人的衣裳,替月银拎箱子,说陪她下船。 月银道,“你们要去东北是不是?”锡白笑了笑,没作答。月银道,“还说让我别担心,你们运的什么东西去东北,一定有危险的。”锡白道,“你放心,那边有接应的。再者我才刚有了未婚妻的人,也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月银心知他是拿话宽慰自己,嘱咐道,“可千万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找我。” 锡白应了,便陪月银下船,才走到旋梯,忽然望见远处有几点车灯闪烁,赶紧快走几步,隐在仓库后面,月银小声问道,“怎么了?” 因着这批货,在上海时谭锡白已经被日本特务盯了些日子,只是做不实东西在他手里,日本人也不敢轻举妄动。锡白这次北上,使了个障眼法,虽然带着东西离开了上海,但日本人如影随形,发现他离沪后即在沿途码头港口布下眼线,只等着玄兔号一进港,就会立刻搜查。谭锡白也是想到这一点,才用了个移形换影的法子,将货物转移到香雪号上去的。 如今可幸是老马他们手脚利索,已经将货转移过去了,只是日本人堵在门口,想要送月银出去却困难了。锡白略一迟疑,牵着月银手道,“事情有变,且随我上船。”两人趁夜登上了香雪号。 这艘船上除了小方和四眼,余下又是另一拨船员,四眼和小方没想到他又将月银领了回来,说道,“先生,小姐也随我们去?”锡白道,“码头外有日本人,出不去了,不得已,只好委屈你跟我们再走一程了。”月银道,“不委屈,我跟着你,反而比一个人留在天津安心些。”锡白听她这样讲,心里不觉一暖。 玄兔号是艘崭新英国汽船,里头用的获菲尔德的刀叉餐具,柏林的陶瓷,布拉格的玻璃器皿,反观香雪号上,却只有几把木头桌椅,几席竹床,条件却清苦得多了。小方四眼想帮她布置舒适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月银瞧两人一脸歉意,笑道,“我又不是娇生惯眼的千金小姐,你们能住,我怎么不能住。”当下就和众人一起在船舱里栖下,只是想着外头日本人近在咫尺,总是睡不安稳。 第二天天一亮,香雪号收锚起航,和许多船只一起驶离港口,日本人仍旧守在外头,却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艘看似破烂的货轮上。 安然离港后,锡白也松了口气,月银问他,“老马他们留在玄兔上号,要不要紧?”锡白说,“他们找不到我,也找不到东西,就不要紧。”月银说,“船是昨天夜里进港的,他们一直守在那也不见咱们出去,难道就不会起疑?”锡白说,“起疑又怎样?没见着咱们,是他们没有盯牢。”月银叹了口气,却说,“日本人真跟你讲道理,东北就不会丢了。” 又过了两天,船进了安东港。这边的港口与大沽又不同,随处可见悬挂在一起的太阳旗和满洲国旗。港口上还有一队日本兵在维持秩序。月银换了男装站在锡白身后,抛锚时锡白跟她说,“若真有什么不测,你只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话是如此,但香雪号船上装的只有面粉,抛锚卸货,并没受阻挠。等余下两人独处时,月银问道,“真的东西呢?”锡白说,“原就只有面粉的。” 入了下半夜,月银正在船舱睡觉,忽然觉得船微有些晃动。本来在海上睡得不实,她醒过来,却见一队船员又在搬东西。白天货舱里头的面粉明明已经搬空了,不知道这些箱子却藏在哪儿。月银跟在一个人身后,那人下了货舱,却从货舱地板上又爬了下去,月银这才恍然,原来这船还有一个暗舱。 正想跟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四眼瞧见了她。月银一笑,说道,“船身有些晃,我就醒过来了。”四眼道,“先生在甲板上,您找他么?”月银道,“不找了,你们忙,我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谭锡白看来心绪极好,月银便知道昨天夜里一切都顺利了。谭锡白一边指挥着船工往香雪号上搬高丽参、鹿茸、貂皮等东北土货,一边说,“咱们今晚便起航回天津,我陪你好好在那边玩儿天。”事情了了,月银也是玩心大起,说道,“那我要去听相声看杂耍,还要去吃烤鸭子涮羊肉。” 当日下午,谭锡白办妥了交货,打发水手上岸,买些路上吃用的,便准备起航。不多久那水手慌慌张张回来,身边却带了一个陌生人,那人见了锡白,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说,“谭先生救命。” 第20章 援手 那水手对领回这样一个人来颇感歉意,说道,“谭先生,他是赵当家手下的老四,说是今天早上他们的据点被日本人端了,东西也被扣了。我想着货已交付,原和咱们不相干了,只是他在街上一直拉扯,我不得已才带他来的。”谭锡白点点头,对那人道,“你且站起来说话。”四眼瞧这汉子脸色苍白,似乎也受了伤,听锡白发话,便要去搀他,谁知那人却不肯起来,反在地下又磕了两个头,说道,“谭先生,我们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的,弟兄们死伤过半,赵当家也受了伤,只是这批货落在日本人手里,不知道又有多少同胞要遭殃。”听了汉子的话,众人都有些意外,四眼说道,“你是要谭先生帮你们去抢货?”老四道,“东西是谭先生千辛万苦运来的,您一定也不愿意看着日本人拿着您的枪炮去屠杀中国人。” 听了老四这话,月银才知道谭锡白一直避而不答的东西是什么,心里不禁捏一把汗。 老四越说越急,锡白倒始终平静,说道,“你起来罢。”老四道,“谭先生要不肯帮忙,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锡白道,“你不起来,就随我的船同回天津去。”老四急了,嚯地一下站起来道,“谭先生真的见死不救?”锡白道,“我带你去天津,不是救你么?”老四道,“我的命算什么,一个人苟活着,不如回去和大伙死在一起。谭先生既不肯帮忙,老四这就告辞了!” 月银见他言辞恳切,心里不禁起了助人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这里不同于上海,本来就是日本人的地界,锡白再有神通,难道能凭借这十来个人与军队抗衡么? 老四起得急了,一个趔趄栽倒在甲板上。四眼去扶他,被他一把撇开,自己撑着桅杆站了起来。 月银看他腰间已有鲜血渗出,说道,“你这样子一上街就给人抓了,这么个死法,你不亏么?”老四见说话的明明是个男孩儿,声音却婉转清亮,不禁多看他几眼,随即道,“原来谭先生手下,也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你和我们赵当家要有机会相见,一定十分投缘。”月银奇道,“你们赵当家竟是个女人?”老四道,“赵当家虽是女子,但她的胆魄智谋绝不输男子。”月银听他这话,心里倒生出几分好奇,说道,“你说赵当家也受了伤,她要紧么?”老四说道,“今天不过是被日本人打了个出其不意,赵当家为掩护我们才受了些轻伤。不耽误她领着弟兄们继续杀鬼子。” 月银听他说话,竟是打算跟日本人拼个鱼死网破,不禁着急,说道,“你从这下船,连码头都出不去。”老四道,“出不去也是我的命。不敢劳谭先生挂心。”小方听他说话夹枪带棒,不禁有气,说道,“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我们要救你也是好意。可去跟日本人硬碰硬,我们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老四哼了一声,说道,“小先生说的是,原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 月银瞧他苦撑着一个人下船,于心不忍,可真答应帮忙,拿这一船人的性命去冒险,似乎更不妥当。迟疑间,听锡白道,“花好几年功夫建下的据点,日本人说端就端了,你不奇怪么?”老四身子一顿,回过头来,问道,“你什么意思?”锡白笑道,“你连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急着回去送死,真不知道该说你勇敢好还是莽撞好。”老四听他出言奚落,不禁气血上涌,说道,“谭先生话说明白。”锡白道,“你自己帮中的事,你都不明白,我如何能明白?”老四道,“你说问题在我帮里?”如此一想,这一次出行安排,赵当家亲自率队,本来周密稳妥,据点更是用了好几年都没出过岔子的,怎么昨晚才接过货,今天一早就出了事?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一些。老四明白锡白提点之意,抱拳道,“谢谢谭先生提醒,我这就回去,查问清楚。”锡白道,“你在明,人在暗,你打算怎么查?”老四一时语塞。 第32章 锡白吩咐船上大副道,“四当家受了伤,你一会儿给他瞧瞧,若伤不重,包扎好再走,若伤的厉害,就留他在船上养两天。小方四眼两个随我下船。”大副道,“谭先生,治伤不打紧,只是这事儿您不好管的。”锡白笑道,“这事不知道也罢了,我既知道了,拔腿就跑,将来给赵当家知道了,恐怕就不愿意跟我做生意了。”月银刚刚见锡白不应承,心里头对老四过意不去,如今锡白答应了,却禁不住替他担忧,问道,“你真的要管?”锡白看他眼中全是担忧,说道,“你放心,我先去探一探,若管得了,我帮一帮是道义;若管不了,我尽了力,咱们也无愧于心。”月银道,“你要去,那我随你同去。”锡白道,“你乖乖待在船上等我。”月银道,“既像你说的,又没危险,我怎么就不能去?”锡白轻声道,“本来没危险,可你在身边,我心里总想着你,就有危险了。”月银脸上一红,说道,“什么时候了,还没正经。” 老四听闻锡白肯帮忙,却又跪了下来。锡白不喜道,“你起来。”老四道,“谭先生,我替赵当家和弟兄们谢谢您!”锡白扶起他,说道,“站的顶天立定的,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你要谢我,就好好养伤,早来城里找我汇合。” 说话间,小方四眼理好行李,月银亦换回女装。锡白劝不听她,只得嘱咐多加小心,月银道,“你放心,我绝不给你添麻烦的。” 眼下四人,摇身一变,成了来安东采山货的南方客商。 下船后不远处,是个露天的菜市。月银一日压着好奇,终于踏上东北的土地,见菜场里人多,拉着锡白,说也要过去逛逛。此刻到快关张的时候,菜市中却人头攒动,走近瞧了,才发现是许多老百姓在争相捡拾菜贩不要的白菜帮子。几个小孩子身子单薄,被人群挤出来,摔倒了,却连疼都不喊一声就又冲了进去。 小方问道,“都说东北的土最肥沃的,这里人又不多,怎么会连饭都吃不上?”锡白道,“物资再丰饶,也是日本人先拿过去,剩下的才给中国人分。如今东北的土地,除了养东北人,养移民的日本人,还有许多粮食都送到日本本土去了。”四眼气道,“说什么日漫亲善,这分明就是来抢劫的。”月银说,“我先前听说,日本人安置了不少农民过来垦荒?”锡白道,“说是这样说,不过许多时候都是把中国人的好地抢过去,逼着中国人再去开荒。”小方说,“这也太欺负人了。”月银道,“所以不把日本人赶跑,这里的人就永远是二等公民,永远过不上好日子了。” 锡白点点头,道,“不过日本人筹谋了许多年才占领日本,赶走他们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月银道,“可中国这么多人,假如人人同仇敌忾,难道还怕他们?”锡白道,“人人同仇敌忾,当真做得到么?有些人不惧生死,有些人苟且偷生,大多数人,却和这些百姓一样,不过是想存活下来,你不能盼着人人都成为赵当家。”月银望着他,说道,“可你和赵当家是一样的。”锡白笑道,“我?我只是个生意人,我想的不过是赚钱的事儿罢了。” 穿过菜市,天已经擦黑,几人就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了晚饭。见老板手上戴着个漏斗形的汤套,甩动双臂,一团玉米面便从汤套里钻出来,变成一道弧线,落入滚沸的汤锅中。 几人瞧老板做面的功夫利落,不想端上来尝了一口,竟是酸的。小方说道,“老板,你这面馊了。”老板一听,乐道,“您几位是头一次吃汤子吧?”小方点点头,老板笑道,“这汤子又叫酸汤子,是发酵后的苞米做的,本来就是酸的。”小方看几桌本地客人均吃的酣畅,只是他们几个生长在南方,却实在不惯这个口味,问道,“有白面条没有?”老板脸色一滞,说道“吃白面?那您只能去日本馆子了。”小方问道,“难道只有日本人能吃白面?”老板道,“您说着了,如今的满洲国,中国人只许吃高粱和玉米,吃大米白面的叫经济犯。”几人一怔,什么世道,吃几口米面还成了犯罪,这样说来,他们在上海每天吃馄饨生煎糯米烧麦的,岂不是罪大恶极了? 老板走开,几人也没了吃白面条的胃口,便学着当地人在汤子里加一勺葱花酱油,匆匆解决了晚饭。饭后,在老板指引下,就在不远处的四季旅社开了两间房,月银因和锡白扮做夫妇,便同在一间,小方和四眼住在另一间。 拿了钥匙,月银本有些踟蹰,锡白交代了几句,却说今天夜里要去打听消息,没有上楼就走了。月银在船上行了八九天,也没有睡好,回房后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钟,睡梦中,忽然外头一阵喧闹,月银心中一惊,赶忙披衣起来,锡白仍没回来。她想擦亮灯火,刚走几步,一个人影已经破门而入,一下子把月银压在了墙上,低声喝道,“别动。” 第21章 义举 察觉后腰上抵着一把不知是刀是枪,月银不敢轻举妄动,只听见那人极是粗重的喘息声,似乎受了重伤。 那人挟持着月银,一步步向房内走去,这时候楼下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狗叫声,孩子的哭声响成一团。再过一会儿,听得楼梯上许多人的脚步声,中间竟夹杂了不少日本话。 月银心思敏捷,已明白是怎么回事,虽不知这人是谁,但想与日本人作对的,便是自己的朋友了,说道,“你让我把灯点亮,这么大动静,屋中的人还不起来,反而惹人生疑。”那人迟疑了一下道,“你去,可你要敢叫喊,我立刻打死你。” 灯亮后,月银看清女人模样,约莫三十五六年纪,容貌颇为秀丽,只是因失血脸色有些苍白。见她肩膀上一团血污,将棉衣都染成了褐色,知道伤势不轻。月银指了指沙发,说道,“你在这坐一会儿吧。”那人一路奔逃至此,看来也的确支撑不住,靠近沙发,身子便重重砸了进去。她坐下后放开了月银,一把枪却对准门口,想来是打算日本人破门而入时,再趁机打死两个日本兵。 月银待她坐下,忙从行李中拿了一件睡衣,给她裹了伤口,那人察觉她善意,方说,“姑娘,对不住了。”她体力不支,这几句话说的声音极轻,月银忽然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只是不记得哪里听过了,劝道,“你一个人,他们好多人,怎么拼得过?”那女人听了,朗然一笑道,“反正我今日已是必死无疑,打死一个不赔,打死两个还能赚一个,只是恨……恨……”说起这个恨字,忽然脑袋一晃,又险些晕过去。月银扶了她一把,心想这人临危不惧,倒是有大将风度。 月银帮她包扎好后,趴在门上听了一听,日本人似乎已在走廊盘查起来了。又打开窗户,向外头张望了一下,楼下也有日本兵把守。那人见月银举动,也知道她是动了救人的心思,说道,“姑娘别费心了,旅社已经给围住了。”月银略一思量,说道,“你先养着力气,别多说话。”那人摇摇头,说道,“我不说话,怕就没机会了,听姑娘口音,是上海人吗?”月银点点头,却不知道生死关头,她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那人欣慰一笑,说道,“没想到临死却遇见你,姑娘,我有一桩事想托付你。”月银心中仍在盘算脱困的法子,劝道,“还没到时候,你别说死不死的。”那人摇摇头,说道,“我现下是网中鱼,笼中鸟,已走不脱了,大不了一死,我也不怕。只是有个心愿,想请姑娘有朝一日回到上海,帮我给一个人带话,他叫蒋芝茂,家在……”话未说完,月银脑袋轰的一声,问道,“你是赵碧茹?”随即想到,是了,徐金地追随的大当家,老四口中的赵当家,日本人搜捕的赵碧茹,这一下子就都对上了。赵碧茹更是意外,问她,“你认得我?” 电光火石间,月银已经有了主意,说道,“叙旧的话等你安全了再说也不迟。”一边快步走向窗边,对赵碧茹说,“这棵树,赵先生爬得上去么?”赵碧茹望了一眼,说道,“你瞧瞧楼下,已经布满了日本人,我受了伤,走不脱的。”月银说,“你躲在树上,不要下来就好。”碧茹看着椅子上和地板上的血迹说,“他们片刻就要搜到这儿了,你怎么解释得清楚?”月银道,“怎么解释是我的事,你只赶紧上树去躲好。”见碧茹依旧迟疑,月银推了一把,说道,“快呀。”赵碧茹这才依言,爬出窗外。 月银看她在树上藏好,关了窗户,不过片刻,日本人已经到了她房间门口。月银摸出防身的小刀,站在客厅当中,一咬牙划破自己手腕,登时血迹四溅。 外头的日本兵见屋子里亮着灯,却许久没有人应门,命旅馆老板拿钥匙打开了门。 扑面而来一股血腥味,进门时的血迹斑斑将冲在前头的翻译官吓了一跳,他和几个日本人查看过里屋的房间,屋子里却只有眼前这一个神色呆滞的女人,手上汩汩冒出血来。 旁边一个日本人跟那翻译官嘀咕几句,那翻译官说,“喂,你干什么?”月银恍若不闻。那翻译官上前几步,又重复了一遍,月银忽然扑了过来,哭道,“你杀了我吧,我男人不要我了,我还留在世上干什么? 第33章 翻译官一惊,随即嫌恶的甩开她,拭着衣服上沾染的血迹,问道,“你见着一个女人闯进来没有?”月银自在监狱中碰见过一个疯女人,也学了些装疯卖傻的本事,说道,“女人?我见了,我当然见了,就是她偷走我的男人。我,我……我要杀了她。”说着胡乱挥舞起手中的小刀。 翻译官瞧她这幅样子,不觉露出鄙夷的神色,对日本人道,“这女人好像是跟丈夫吵架了,正在寻死觅活”。日本人看着地上的血迹,似乎心有疑虑,问道,“都半夜了,你丈夫去哪儿了?”月银心道谭锡白出去打听消息,也没有说几时回来,答道,“他不要我了,他去找那个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话音刚落,却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外头一个人不管不顾冲进来,撞得翻译官一个趔趄,说道,“你这是干啥?”月银说,“我死了,好给你的情人腾地方。”那人见月银浑身血迹,一把抱住道,“我跟她早断了,你咋就不信呢。”月银失血过多,此刻神思已有些恍惚,依稀辨出谭锡白跪在自己身前,说道,“你骗我。”锡白说,“我对天发誓,往后只有你一个人。月儿,你可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说着抱起月银就要往外走。 两个人一边说,那翻译官一句句的译给日本人听,日本人边听边点头,嘴里不知在咕哝些什么,直到见锡白抱起月银,要往外走,却将枪口对准了他俩。 日本人换了中文,断断续续说道,“喂,姑娘,你丈夫对你不好,我替你杀了他。”月银一惊,当下不及细想,匐在谭锡白身前说,“不成,你不许杀我丈夫。”那日本人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又用日本话说,“原来你真是他的女人。”月银不明白他说什么,但见他手垂了下来,又用中国话对锡白说,“你,快带你太太去医院吧。”锡白不敢耽搁,抱起她来,就往外跑。 他们走后,日本人搜查了整个旅馆,没有发现,只在马房那边发现一个狗洞,大小却能钻出一个人去。日本人既是搜查旅馆无果,心道赵碧茹多半是趁乱从狗洞跑了,当下收队,派人向西北方向追了出去。赵碧茹在树上停了些时候,见日本人撤离,方从树上回到月银房中。刚刚的场景如何她虽不见,但几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如今见屋中地下全是血迹,心中不觉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一晚姑且就在月银房中歇下,幸好那子弹打穿了肩膀,弹头不在身上,又撕了一条床单缠紧伤口,到下半夜,血终于止住了。 另一边,谭锡白抱了月银去医院,路上只怕她就此睡死过去,不停用手拍她脸蛋,说道,“蒋月银,你不让我我冒险,你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你怎么答应我的都忘了吗,不给我添麻烦?你瞧瞧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你当这里还是上海,对方还是钱其琛,何光明是不是?你当我有好大的本事,在这里还能救你是不是?”月银支一声,并不见醒。谭锡白越发着急,说道,“你要是死了,我以后也不用回去了,说好了领你出来玩几天,你不回去,我怎么跟你妈交代?我看我干脆陪你一起死了也罢。“月银又是嗯一声。谭锡白说,“怎么,你真的要我死呀?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先把林埔元打死。”月银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嘴角又轻轻动一动。锡白哭笑不得道,“你瞧瞧你,一说林埔元,你就不愿意了是不是?好好,你敢死,我回去就打死林埔元,死前还要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已成了谭锡白的人了,我让他死也不得安生。” 锡白如此言说不休一路,起初月银尚支应几声,到后来却没了动静。挨到医院,值班大夫见月银满身是血,也吓了一跳。锡白吼道,“愣着干什么,快给她输血!”那医生也不知道月银什么血型,又要去验,锡白说,“不必验了,我是o型血,就抽我的。”那医生听了,忙的给月银输了血。 谭锡白不合眼地守她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 睁开眼,月银只觉得身上发沉,像压了块石头,低头一看,却是谭锡白趴在她身上,不觉笑了。原来他守了一夜,脸上已经青青一片胡茬长出来,头发上的血污和灰土黏在一块,结了绺子,身上又搭了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棉衣,模样像极了昨天街边上卖菜的老农。 月银不禁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下巴。 锡白发痒,醒了过来,月银慌忙把手缩回来。锡白见她醒了,忙问道,“感觉怎么样了?”月银说,“还是困,又有点渴,有水么?”谭锡白便从暖瓶中倒了半碗水,喂她喝了,月银喝完巴巴还要,锡白道,“你失血太多,不能一下子喝多了水,忍一忍吧。” 月银舔舔嘴唇,问说,“赵碧茹怎么样了?”锡白道,“你还顾及别人呢,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自己怎样?”月银笑了一笑,说,“我能和你在这里说话,也知道死不了了。”谭锡白见她不以为意,绷了脸说道,“死不了?你晓得昨天夜里大夫说什么?早知道你这么胡来,当时就是绑,也该把你绑在船上。”月银道,“我被绑过一次的人了,你还要绑我,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锡白道,“你别当我吓你,再晚几分钟,神仙都救不了你。”月银道,“神仙救不了我,可有你在呢。”锡白道,“这里不是上海,即便是上海,也有我力所不及的。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怎么想的,给我去挡枪。”月银听他口气严厉,小声道,“我什么也没想。再说那日本人也没有真的开枪。”锡白道,“万一他要是开枪了呢?”月银道,“我救了你,你怎么还凶我呀。”锡白瞧她一双眼睛里都是委屈,方柔声道,“再遇到这样的事儿,不许往前,要躲到我后头去,知道么?”月银一笑,说道,“不会再遇到了,往后咱们都平平安安的才好。” 锡白扶她坐起来,月银问道,“你昨晚上去哪儿了?”锡白笑道,“我会情人去了。”月银道,“那是我随口胡诌的话,幸好你反应快,接下来了。”锡白说,“不是胡诌,你真猜着了,我早听说东北姑娘热情大方,来一趟总要见识见识的。”月银听了,明知他是胡言,却忍不住鼻子一酸。锡白见她脸色微变,低声道,“真生气啦?”月银气道,“你不想说就不说。”锡白见她果真有些恼意,笑道,“我是找女人去了,不过这女人是赵碧茹,怎么也没想到她却摸到了你这儿来了。”月银问他,“你见过赵先生了?”锡白道,“我一直待在医院里,还没回去。不过你放心,眼下赵碧茹人在旅社,日本人刚搜过的,很安全,她的伤也不要紧了。”月银问道,“赵碧茹被日本人追捕,这么说,她的行踪又暴露了?”锡白说,“昨晚老四带我去了他们另一个据点,到那里时,发觉周围情况不对,我们便装作路过没有停下。”月银想了一想,说道,“这样看来,果然是有内奸了。”锡白道,“详情我回去和赵碧茹再确认一下,外头的你事也别挂心,先好好养伤。”月银说,“我这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你们一切小心。” 第22章 往事 谭锡白回到旅馆,赵碧茹正在担心月银伤势,忙问道,“蒋小姐怎样了?”锡白说,“已经醒过来了。”赵碧茹略感宽心,说道,“真对不住,要不是为了救我,蒋小姐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还连累的谭先生也差一点出事。”锡白道,“我的事就不要提了。”赵碧茹道,“也幸蒋小姐替谭先生挡了那一下子。”锡白不禁苦笑,说道,“我倒宁可她多顾全自己一些。”赵碧茹却说,“那天若是蒋小姐只顾全自己,恐怕您二人都活不成了。”锡白奇道,“这话怎么说?”赵碧茹道,“我会一点日本话,昨天听那个日本人和翻译官嘀咕,却是在怀疑您和蒋小姐并不是夫妻,他拿枪指着您,原是想验证一下,及至见蒋小姐舍命挡在您身前,这才打消了疑虑的。”赵碧茹一语道破,锡白听了却不禁后怕,但想生死关头,若非是极亲近的人,谁肯舍命救你,月银想也不想就扑上去,在日本人看来,便是只有与他比翼连枝的妻子才能够有的举动了。 赵碧茹见他面色凝滞,说道,“谭先生,老四去找您原是他自作主张,如今事情闹大了,牵连了蒋小姐受伤,眼下我也不要紧了。等蒋小姐伤好一些,您就请回上海去吧。”锡白道,“怎么,货你不要了?”赵碧茹道,“要不要都是我自己的事,不能再连累您了。”锡白却说,“如今我未婚妻躺在医院里,已不是你自己的事了。”赵碧茹道,“这件事我也没有把握,谭先生回上海去,还有许多能做的事,却不该陪我在这送命。”锡白笑道,“送命的事我不会干,劝你也不要干,不过如今还没到那个地步,好歹先把内奸的事解决了,我以后和赵当家做买卖也放心些。”赵碧茹道惊讶,“您都知道了?” 锡白说,“日本人如影随形,若非他们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定是赵当家这边有人泄露消息了。”赵碧茹点点头,说道,“那天夜里我们拿了货,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白山去,结果还没出门,就遇了日本人的埋伏。幸好当时天没亮透,我率一部分人突围了出来。只是日本人人多势众,货总是抢不出来了。后来我们突围出来的人又分成三队,各自休整,准备找机会再行反击,只是没想到昨天夜里我那边又出了事,也不知道余下人怎么样了。”锡白问她,“你另外两伙人的据点都在哪里,若信得过,我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赵碧茹道,“谭先生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如何信不过?”当下将约定藏身的位置说了,谭锡白随即吩咐四眼小方分头去打探。过了些时候,二人先后回来,说是这两处地方都没异常,并已经将赵当家平安的消息送过去了。赵碧茹听了,对谭锡白说道,“既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了,这个泄露消息的人是跟着我的,另外两个据点没出事,说明他也不知道这两个据点的位置,这么说来……倒是他了?” 第34章 却说这个时候,在天津,老马领着人已经在码头停靠了好几天,始终不见消息,不免担忧锡白他们安危。与此同时,姚雪心和刘铭宣两人也在焦急等着月银下落。原来几天前姚亘得知月银将来天津,已告诉了女儿女婿,因是月银和冰心要好,想她来了天津,绝没有不见冰心一面的道理,便嘱咐女儿,等见了月银后赶紧向家里报个平安。 冰心听说月银离家出走,心中自是难安,如今算了日子,距离玄兔号进港已过去了两三天,不知怎么一直没有音讯,思忖谭锡白既是那样的身份,莫非是约束着月银不许她来找自己?心里又担心月银受欺负,又怕她被骗,等了两日,终究亲自来了码头寻人。 冰心来的这日,老马他们等了好几天不见动静,也正是最心焦的时候,初见冰心来了,还以为锡白那头终于有信儿了,哪曾想到来的不是谭先生的信使,而是月银小姐的朋友。 这一干船员既是耿直性子,一喜一愁早写在脸上,冰心自不会瞧不见,问道,“马先生,我也不是兴师问罪来的,只是月银不明不白离家好些日子了,家里人整日提心吊胆的 ,如今还请您告知一个下落,也好让我们放心。”老马听了这话,不禁心中有愧,只是眼下情形,偏不能跟她明言,只解释道,“姚小姐,谭先生和蒋小姐的确来了天津,不过三天前就下船了,先前说是天津北平都要逛逛,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确切是在哪里。”冰心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老马摇摇头道,“谭先生没交待,我也说不准。”冰心再问,“那他们订的什么旅馆你一定也不清楚了?"老马点点说,“我只是个开船的,这些却是有其他人安排的。” 老马目光闪烁,又是一问三不知,冰心因急着找人,便唬他道,“你当真不肯说实话,我这会儿就给警察局打电话,告你们那位谭先生拐骗人口。你也听清楚了,我是在法院里做事的,但凡闹到警察局里,没有不把你们家先生罪名坐实的道理。”老马听了,慌忙说道,“谭先生没有拐骗人口,姚小姐可千万不能报警呀。这消息一传出去,连着蒋小姐都会有麻烦的。”冰心见他神情急切,不似作假,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了。”老马眼见敷衍不过,请冰心在舱内坐了,便将锡白在大沽港放月银下船不成,两人不得已同去安东的事说了,又道,“如今没有谭先生的消息,我们也着急的很。只是给日本人知道了先生去东北的事,怕会对先生和蒋小姐不利。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还望姚小姐能够保密。” 冰心起初只以为月银一时糊涂,或者受了谭锡白的蛊惑,才会不告而别随他北上,却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居然牵扯到了日本人,惊讶之余,问老马道,“谭锡白被日本人盯上了,他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老马道,“不敢瞒小姐,是一批德国造的武器。”冰心听了这话,心里一沉,偷运武器去东北,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何况日本人在上海时就已经盯上了谭锡白,倘若稍有不慎走漏了消息,两个人顷刻间便会有性命之忧。 事态如此严重,冰心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过了一会儿,方说,“事情我知道了,你们若有消息,立刻就来通知我。”老马再三致歉,送她下船。 晚上回家,冰心一五一十和丈夫讲了。她只是一心担忧月银安慰,铭宣听了,却道,“好一个谭先生,有这样的胆量,你可知道,如今东北的游击队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弹药!”冰心嗔道,“你还说好,他一个帮派里的人,我就不信他这么做是为了国家。再者说了,他自己冒险就罢了,做什么把月银也牵扯进去。两个人现在音讯全无,我都要急死了。”铭宣宽慰她道,“听你说的,那位谭先生不是莽撞的人,不会轻易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冰心道,“可那是在满洲,有多少变数,他也拿捏不定的。如今父亲还等着我回话,这个话却怎么回?”铭宣想了一想,说道,“他们这一趟出来,不知道上海是否也有日本人盯着消息,他们既是偷着去东北的,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依我看,索性就告诉家里头,说他们三天前已经到了,只是今天才联络上咱们的。”冰心虽不愿帮谭锡白圆谎,但如今情势逼人,却不得不对家里撒谎,先晃过日本人了。 当天晚上,冰心给姚亘打了电话,姚亘随即通知了月银家人。得知女儿平安,也见到了冰心,芝芳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放下,又托姚亘转告冰心,让月银不要贪玩,早点回家。 过了两天,月银出院,只是手腕上的纱布一时半刻还不能拆掉。谭锡白接她回到旅馆,赵碧茹静养几日,气色也好多了。 赵碧茹见了她,自是大大感激,就要行大礼,月银连忙托着她道,“赵先生,这个我可当不起。”赵碧茹说,“那一天夜里不是蒋小姐舍命救我,我早成了日本鬼子的枪下亡魂了。”月银摇头道,“便是我救您,您是我的长辈,也不好行礼的。”赵碧茹道,“我年纪是大你一些,但你既是谭先生的未婚妻,谭先生却小不了我几岁,咱们不妨平辈相称。”月银却说,“不是这样算的。” 赵碧茹不解,月银也不忙解释,却问她道,“那天夜里赵先生托付我的事情没有说完呢。您在那样一个时候提到的人,心里头一定很牵挂他是不是?”赵碧茹点了点头,说道,“这人原是我第一任丈夫。”月银问道,“既然这样,怎么会分开呢?”赵碧茹轻叹了一声,说道,“世上的事,原是无可奈何的多,我和他受家人阻挠,也为生计所迫,不得已分开,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月银道,“过了这么多年,您还念着他,想来当初的感情很好了?”赵碧茹道,“好也罢,坏也罢,如今我在东北做这朝不虑夕的事情,他在上海也有了妻子,不会有破镜重圆的可能了。我原想托付你的,是将我的死讯带给他,不过如今我侥幸未死,这话也不必说了。”月银原想赵碧茹与舅舅情笃,临终之际必有缠绵的话遗留,却不料只是传一则死讯,问道,“只是将死讯带给他?”赵碧茹点点头,说道,“这些年知道我在东北,他心里头一直十分挂念,倘若知道我不在了,便能够和他现在的太太好好过日子了。他过得好,我地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赵碧茹说着,竟笑了笑,月银心里头只是震惊不已,脱口而出道,“您瞧他和别的人在一块好好过日子,就不嫉妒么?”赵碧茹道,“他的妻子也是好人,我当初离开上海,将一对儿子托付给她,这些年间她一直视如己出,我心里头感激的很,只是无以为报。”赵碧茹胸襟宽宏,月银扪心自问,要是她先离世,那个人转眼就和别人好上,自己会祝福他们不会?恐怕倒是会化作厉鬼搅扰得他们不得安宁了,不禁摇摇头道,“赵先生大度,换了是我,我一定做不到。”赵碧茹笑道,“你莫担心,你和谭先生一定会白头偕老的。”月银给道破心思,脸上一红,忙说,“我又不是说他。” 正说话间,小方来敲门,问月银换好了衣服没有,赵碧茹笑道,“谭先生一会不见你,就等急了。”忙道一声好了,过了片刻,谭锡白进来,先问候了赵碧茹伤势,又对月银道,“饭在隔壁房间摆好了,你先去吃。”月银道,“你和赵先生要商量事情,还不许我听了?”锡白抬起她手腕,拉下脸道,“伤还没好呢,又琢磨干什么?”月银道,“伤还没好呢,就凶我。”锡白瞧她一脸委屈,方柔声道,“年纪不大,气性儿怎么这么大。你先去吃饭,我说几句话就来了。”月银道,“我现在这样,也做不了什么了。不过听着,也帮忙出出主意。”锡白心道,你的包票,我可不敢收了。不过想着相救赵碧茹一事,也的确赖着月银急智,才不撵她走了。 锡白先将这两日来探听的情况简略跟月银说了说,月银听闻赵碧茹手下死伤大半,不禁心头一凉,忙问道,“赵先生,徐金地这一回可是跟您一起来的?”赵碧茹听了这个名字,微微一震,说道,“蒋小姐认得徐金地?”月银道,“我与阿金是好朋友,他几个月前随赵先生来东北的事,我也知道。”赵碧茹心想,刚刚谭锡白不曾指名道姓,但两人已认定了内奸就是这个徐金地,也不知这件事该不该和月银明说。但见谭锡白微微摇头示意,便道,“徐金地人在白山,这次没随我一起。”月银听了,虽失望见不到他,但想起他没有牵扯入这次的事件中,又替他高兴。 谭锡白说,“赵先生,依我看,眼下倒是这批东西要紧一些。别的事押后再查不妨。”赵碧茹会意,说道,“谭先生说的是。”月银道,“东西怎么抢回来,你想到办法了?”锡白说,“如今已探听得了,东西在安东守备军的军营里头,凭咱们几个的力量,只怕有困难。”赵碧茹道,“难归难,只是没了这批物资,我们纵然活着回去白山,赤手空拳,被鬼子清剿也不过片刻的事。”月银道,“不能硬碰硬,咱们就想想别的办法。” 锡白道,“这两天我也想了想,如今赵当家着急那批货,日本人也着急找赵当家,正是互相较劲的时候。兵法里说,‘后人发,先人至,迂直之计者’,眼下却是一动不如一静。”月银道,“可是日本人也知道咱们急,若他们也按兵不动怎么办?”锡白说,“如今安东城箍的铁桶一样,日本人找赵当家可比咱们抢回货赖容易多了,这个情势,日本人不会等的。”赵碧茹问道,“谭先生可有计策了?”锡白点点头,却似有些迟疑,说道,“有是有了,不过这办法的风险有些大,容我细想想再说。” 第35章 当下略过此事不提,几人吃了饭,晚上回屋,月银方告知了赵碧茹自己就是蒋芝茂外甥女的事。赵碧茹恍然大悟道,“难怪那天晚上,我一提芝茂的名字,你就认得我了。”仔细端量了她一下,说道,“说起来,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呢。”月银说,“你见过我?”赵碧茹笑道,“那时候你才六七岁呢。我去你妈妈的摊子上吃馄饨的,你妈妈煮馄饨,你舅舅收钱,你帮着收拾碗筷是不是?”月银点点头道,“我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也舍不得请人,我大一点了就一直在摊子上帮忙,不过我一点都不记得您了。”赵碧茹道,“你那时候还小,也不知道我是谁,自然不记得的。不过如今我也认不出你来了。”月银道,“可巧的是咱们在东北碰上了。”赵碧茹点点头,但想是芝茂的外甥女,也就和自己的外甥女一样,不禁思量如今情势凶险,也不知道谭先生谋划的什么计策,又是否会将两人卷进更大的风险当中。 第23章 内奸(1) 却说自那一日知道月银是芝茂外甥女,赵碧茹与她越发亲密起来,而后陆续将当年如何与芝茂反抗家里私自结合,到后来入不敷出穷困潦倒,乃至最终阴差阳错分手的往事告诉了月银。月银想起那天夜里,舅舅曾对她说过,让她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她那时候只觉得这话不像芝茂说的,却不曾想这便是舅舅一生的无可奈何,倒也不禁为两人命运唏嘘。 赵碧茹宽慰她道,“这件事我委屈过几年,如今看得也淡了,也不一定就和他守在一起才是好的。”月银道,“您说的我还是不懂,莫说是爱人,便是身边的好朋友,我也指望时时聚在一起才好。”赵碧茹知她说的徐金地,问道,“你和阿金关系很好么?”月银道,“我偷偷跟您说,可别告诉锡白。小的时候我和阿金在一块儿玩,他妈妈还时常开玩笑,说让我长大了做他家的小媳妇儿呢。”赵碧茹道,“那你同阿金也算青梅竹马了。”月银点点头道,“如今我们虽不在一块儿,可心里头我还是拿他当最好的朋友。这几天也没顾得上问您,他跟着您在白山这几个月都好么?可没捅什么篓子吧?”听了这话,赵碧茹不禁无奈,心道何止是捅娄子,简直已要害得他们全军覆没了,只敷衍道,“他来的时候不长,我瞧人倒还机灵。”月银笑道,“阿金除了念书不行,其他的都难不倒他,往后赵先生不妨多使唤他办事儿,也让他多给国家出些力气。” 赵碧茹点点头,背过月银,却与锡白商量阿金的事如何处置。锡白道,“如今徐金地的事和那批货的事,倒不妨看作一桩了。”赵碧茹道,“您想的计策,和阿金有关?”锡白点点头,问道,“赵先生,你对徐金地生疑,徐金地自己知不知道?”赵碧茹说,“应该不知道。第一次据点被端,我还没想到自己的兄弟中出了奸细,及至藏身的地方再被发现,我才怀疑是有人故意走漏风声的,不过也不确定就是徐金地。说实话,当初徐金地将他从桃园帮偷来的那批武器卖给我时,我对他有过疑虑,可眼见后来他协助我们平安将东西运回了白山,再加上这几个月他做事情一向稳妥牢靠,我对他的怀疑早打消了,否则这趟也不敢轻易带他出来。现在想想,恐怕日本人的局去年冬天在上海时就已经布下了,否则我联系要买武器,怎么那么巧,他手上就有一批现货,怎么又那么巧,他就能找到我。”锡白道,“他们在上海时不动手,是想等你回白山再一网打尽。如今到了该收网的时候,阿金暴露,日本人也就顾不得了。”赵碧茹点点头,不免自责道,“都怪我失察,连累了大家伙儿。” 谭锡白道,“赵当家倒不忙自责。日本人以为到此已是死局,但依我看,眼下就论胜负,为时尚早。”赵碧茹道,“在我看来也是死局了,不知谭先生有何高见?”锡白说,“秦朝末年,韩信得萧何举荐,受刘邦重用,随他创立西汉;西汉既创,却又是萧何给吕后献计,将韩信骗进宫中杀掉。故而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典故。”赵碧茹道,“谭先生的意思,徐金地便是萧何?”谭锡白点点头,道,“萧何忠于汉室,但阿金的汉室并非日本人,当然也不是咱们,所以他能出卖你们,一样能背叛日本人。”赵碧茹道,“我瞧阿金似乎也是个有抱负的,只是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和我们想的一样。”锡白笑道,“我先前和月银也说过这话,如今乱世当中,既有和赵当家一样救亡图存的志士,也有为苟且偷生甘做外族走狗的奸人,而对大多数老百姓而言,他们的图谋和治世中没什么区别,不过仍旧是好好活着。”赵碧茹道,“倒是我高看他了。”锡白道,“徐金地跟着赵当家无利可图,但帮日本人办事能捞着好处。这人本没有什么大志,不过是想出人头地罢了。日本人能帮他,他就给日本人办事,若是咱们能帮他,他也就能给咱们办事。”赵碧茹道,“谭先生的意思我懂了,可眼下还有两个问题,一来是我给不了阿金什么好处,二来他下落不明,即便有好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他。”锡白道,“赵当家手上没有的东西,我手上却又一件。我虽不知道日本人许了他什么好处,可我敢肯定,我能给他的东西一定比日本人有价值。”赵碧茹道,“那第二样呢?”锡白道,“第二样,赵当家做不到,我做不到,但有一个人能做到。”赵碧茹略一思量,随即明了,问道,“您说的是蒋小姐?”锡白点点头。 赵碧茹这才明白他当日迟疑的缘故。原来这事情关键的一环又落在月银身上,想她当日为救自己险些送命,心里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如今又哪里能让她再去冒险,急道,“这万万不行的,即便月银与徐金地再要好,也不能保证他就不会对月银下手。又或者他知道了月银和咱们的关系,就此向日本人举报邀功,月银落在关东军手上,也是决计活不成的!”锡白道,“赵先生,您不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货抢回来么?”赵碧茹说,“货要抢回来,可月银更不能有事,您的法子我绝不同意。”锡白道,“赵当家若果真不同意,我也别无良策了,今夜就带着月银回上海去。” 过了一会儿,赵碧茹叹道,“谭先生,恕我多问一句,您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法子,按理说您是月银的未婚夫,不该比我更怕她出事么?”锡白道,“不瞒赵先生,我怕。”赵碧茹道,“既如此,您还不如干脆不说,您不说,我们也想不到,蒋小姐就不会有危险了。”锡白道,“我答应了帮忙,就事论事,想到了法子不能不说,不过这件事做与不做,需请赵当家决断。” 谭锡白抛来这个难题,倒让赵碧茹不知如何是好了。依着谭锡白的意思,如今让月银一个人去冒险,换他们把货抢回来的机会,也免得跟日本人硬碰,无论怎么看都是合算的买卖。难就难在这个人不是别人,偏偏是芝茂的外甥女,锡白的未婚妻,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倘若月银真有什么不测,她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锡白看她半天不言语,问道,“赵当家可想好了?”赵碧茹面色凝重,摇了摇头。锡白说,“赵当家若拿不定主意,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如何?”赵碧茹道,“蒋小姐是什么意思哪里用问,若知道了,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锡白道,“那么赵当家就是不同意了?”赵碧茹问道,“谭先生,假如我首肯了,而后蒋小姐真因这事有个三长两短,您要怎么办?”锡白道,“主意既是我出的,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拿月银的命去冒险。”赵碧茹道,“您就这么肯定阿金不会害月银?” 锡白道,“于情,他们俩青梅竹马,或者徐金地至今仍喜欢我的未婚妻也未可知;于理,月银把阿金想要的东西带给他,他害月银,除非是不想要这唾手可得的东西。”赵碧茹道,“谭先生说来说去,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如此驱使阿金?”锡白一笑,说道,“平常人朝思暮想的,无非权利二字,如今我将兰帮拱手送上,徐金地权利双收,他没有推辞不受的道理。”赵碧茹难以置信,问道,“兰帮?”锡白道,“兰帮正缺个继任的帮主,我瞧这个徐金地倒挺合适的。”赵碧茹听他轻描淡写,也不知道他是否真意如此,说道,“阿金如此首鼠两端,这样的人如何能接掌兰帮?”锡白却道,“人心善变,利益有常,他能否接掌,就看能捞的好处多不多了。” 话至此处, 兰帮的事赵碧茹再不便多言,想了想谭锡白刚刚的话,思忖他若谋算不差,月银确不至于落入险境,怕只怕徐金地不循常理,又或者生出别的变故,说道,“谭先生,您的法子我同意了,不过若真有不测,万望您回护蒋小姐周全。”锡白笑道,“赵当家如何嘱咐起我这个话来了,我的未婚妻,我难道会让她有事?” 迟些时候,赵碧茹硬着头皮和月银讲了阿金的事,月银的反应倒不出先前所料,说道,“这绝不会的,赵先生,我与阿金从小就相识,他虽说有些事做的不合规矩,但不会是这般大奸大恶之人,更不会投靠日本人当汉奸,这中间必定有什么误解。”锡白道,“我们也不是说一定是他,眼下急着找他出来,就是为了证实这件事的。”月银道,“如果证明了真是他呢?你们要怎么办?”锡白笑道,“你不是刚刚还说不是呢。”月银眼圈一红,说道,“你们找可以,但不论是不是,都不许害他性命。”赵碧茹看锡白一眼,锡白说道,“我们找他,是为了那批货的事,却不是要他的命的。不过徐金地眼下下落不明,这件事还得你帮忙才行。”赵碧茹瞧着她一脸失落的样子,拉着她说,“月银,这件事终究是有风险的,万一徐金地真是这个内奸,六亲不认起来,也不能保证你平安。若不愿意,就别勉强,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月银听了这话,气道,“你们还是认定了。”碧茹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听锡白道,“等找着他,当真证明是我错了,我给他负荆请罪去。”月银又抹了把眼睛,说道,“这话我记下了,回头证明了是你诬赖阿金,我一定让他打你一顿出气。” 第36章 过了一会儿,月银方问道,“你们要我怎么找他?”锡白说道,“你与他自小长大,有什么话是只有你们能听得懂的?我们眼下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最好是在报上刊一则启事,也不必提他的名字,也不必留你的名字,只说几句你们俩才懂的话,点明是你找他,约他见上一面。”月银说道,“这个不难,我约他见面后呢?”锡白道,“我到时候会远远跟着你,等他露面,后面你就不用管了。”月银听了这话,不禁来气,说道,“阿金是我的朋友,你让我找他,又让我别管,这样的事我做不来。”赵碧茹道,“谭先生不是不让你管,是怕你有危险。”月银道,“你说阿金会害我?”赵碧茹说,“阿金走到这一步,许多事已经身不由己了。”月银说,“我不信。倘若阿金也会害我,那世上当真没有可信的人了。”锡白道,“你别负气,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月银道,“那我索性就不去了,不就什么风险也没有了?”锡白道,“果真如此,咱们现在就去码头、回上海如何?”月银道,“我不走,阿金的事情不弄清楚,我一步不离开安东。” 和锡白争执几句,月银赌气,晚饭也不肯吃,一个人在房间里却把赵碧茹的话细想了一遍,平心而论,倘若这事情不是牵涉阿金,赵碧茹和谭锡白的推断她只有赞同不会反对,只是牵涉到阿金,心里便万万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好友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扣门,月银还以为是赵碧茹,道声请进,却是锡白来了,端着晚饭。 月银扭过头去不肯理他。锡白将饭搁在桌上,说道,“知道你吃不下,要了玉米粥和几个小菜,多少垫一垫肚子,一会还得吃药呢。”月银不动弹,锡白就在她旁边坐下,问道,“还生我气呢?”月银道,“我生自己的气,跟你没干系。”锡白道,“你气你自己什么?”月银不语,锡白笑道,“我知道了,你定是气你自己有眼无珠,答应当我未婚妻,结果害得你有家回不成,还把你拖累来了满洲,又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你心里一定在说,谭锡白你这个大混蛋,你现在欺负我,等咱们日后结婚,我一定让你天天跪搓衣板。”月银起先绷着,听他说道后来,忍不住笑道,“谁要跟你结婚了。”锡白道,“你不打算跟我结婚,怎么没跟赵碧茹说实话。”月银道,“你不是说让我扮你三次未婚妻么,如今是第二次了,我早偿清你的债,往后就没瓜葛了。”锡白道,“你这算盘怎么打的比我还精明,不成,我得跟赵当家说明白去。”月银道,“那你就说去,到时候让赵先生笑你,未婚妻也是买卖做来的。”锡白想了想,说道,“罢了,还是不说了,说了赵当家也不信。”月银道,“为什么不信?”锡白道,“这几日你不在时,赵当家常常劝我,说蒋小姐对我情真意切,让我万不要辜负了你。你想赵当家都瞧出来咱们感情好了,说是假的,她自然不信了。”月银道,“那是赵先生为人耿介,根本想不到你做的这些狷狂的事。” 锡白见她终于消气,哄她吃了晚饭,月银问他,“你说让阿金帮咱们抢东西,他会答应吗?”锡白道,“会答应,不过这话要我跟他说。”月银道,“你拿兰帮的话诱他,是真打算把兰帮交给他?”锡白瞧她面色犹疑,问道,“徐金地既是你的好朋友,我把兰帮交给他,你不愿意么?”月银道,“要是阿金和咱们一条心还好,可万一……”锡白道,“你放心好了,谁做帮主是帮里头的大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如今许诺下,不过让徐金地先帮着咱们把事情办妥。”月银道,“可你眼下答应他,往后又翻悔,阿金不会找你麻烦么?”锡白心中一动,问道,“要是他真来找我麻烦,你是帮着他还是帮着我?”月银一顿,说道,“你们俩都是要紧的人,这叫我怎么说?”锡白笑了一笑,便不再问了。 而后赵碧茹回来,却将随身带的手枪交给了月银,又教导她半天该如何使枪,月银头一次摸这杀人武器,凉冰冰的拿在手上,心里不禁想到,难道真有那么一天,她与阿金会反目成仇么? 第24章 内奸(2) 第二日中午,月银出门,因赵碧茹手下与阿金相识,便只有锡白带着四眼和小方陪她同去。赵碧茹不便亲自前往,临行前自有许多嘱咐,月银不敢怠慢,但既笃信阿金不会害她,心中倒也坦然。 到茶楼时,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坐下后,叫了一壶茶,两碟点心,边吃边等,眼见到了十二点,阿金却没出现,心中不免焦躁起来,猜测莫不是阿金没见到启事,又或者他果然如赵碧茹他们说的,做了汉奸,故而连自己也不敢见了。如此等了一个小时,阿金仍不见踪影,不得已结账离开,回到栖身的旅馆。 碧茹见她平安,别的倒也不顾,月银却有些失望,说道,“只是阿金没来,不知什么缘故。”锡白道,“没来那倒未必,咱们既防他,他也一定在防咱们。”月银道,“我信他,他倒不信我了?”锡白道,“四眼,你待会儿再去报馆,将这消息重登一遍。明天,还是鸿昌茶楼,还是十二点。”赵碧茹道,“谭先生,我看算了吧,他既不肯来,何必让月银再去犯险。”月银却说,“赵先生,如今也不光为你的事了,阿金是我朋友,他到底是不是内奸,我也需弄清楚了。” 下一天中午,月银仍老时间去鸿昌茶楼,照旧一壶茶两碟点心,心里却没了昨日的坦然,喝几口茶,点心却一口吃不下去。挨到十二点整,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身穿灰布长衫,头戴黑色礼帽,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乍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月银不禁惊喜,叫道,“阿金!” 来人正是徐金地,只是与他往常打扮大不相同。与月银发自内心的惊喜相比,他笑容中却有几分勉强,坐下后,眼光不住左右打量。月银眼见他起疑,不觉心里一寒,问道,“你在找什么?”阿金勉强笑了笑,这才不张望了,说道,“月儿,没想到真是你,我看见报纸上的启事,简直不敢相信。你不是在上海么,怎么会来东北的?”月银道,“你不信是我,所以昨天才没来么?” 阿金迟疑了一下,说道,“你昨天也在这?不好意思,我昨天没看报纸。还没说呢,你怎么会来了安东?”月银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了,我是随一个做买卖的朋友来的。你呢?”阿金道,“我是随我们大当家的来这里办事的。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安东的?”月银道,“我原本也不知道,是赵碧茹告诉我的。” 听闻“赵碧茹”三个字,阿金一怔,起身要走,月银道,“赵碧茹不是你大当家的么,如今她落了难,你怎么不问问她好不好?”阿金脚步凝滞,看着她道,“你都知道了?”月银道,“赵先生是跟我说了一些话,不过我不相信,我找你就是打算问问你,那些事儿是不是真的——你放心,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阿金犹豫了一下,终于重新落座,只是心中惴惴,问道,“月银,你不会害我罢?”月银瞧他如此提防,心中已然明了赵碧茹所言不错,冷笑道,“你要害怕,现在就走。”阿金瞧见她眼中失望,摇摇头道,“是我错了,你不会害我。天底下对我的好,除了我爸妈,就只有你了。” 月银听他说的凄凉,再想这几年间他一个人在外头飘零,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心中不禁起了恻隐之意;但一转念,又想到赵碧茹手下那些志士仁人,却因阿金一己之私死伤无数,连赵碧茹也差点送命,不觉又恼起他暗室欺心。 重坐下后,阿金呷了口茶,却换了话题,问说,“你已和林埔元订婚了吗?”月银听他谈起这个,情知是牵挂自己,摇摇头说,“没有。”阿金问道,“为什么,不是那时候连日子都定了么?”月银道,“几次有事耽搁了,这事情暂时就不提了。”阿金听了,先是一喜,随即却黯淡下来,说道,“我总想着有朝一日发达了,要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可看这情形,哪怕你不嫁给埔元,也不会乐意同我在一起了。”月银也不忍心就拂了他的心愿,说道,“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如今都兴坐车了,哪还有人坐轿子。”阿金凄然一笑,说道,“也是。”月银道,“发达不发达,真那么要紧么?能让你扔下你爸爸妈妈,还有太爷爷,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阿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现在离开他们,正是为了将来团聚时能让他们过好日子。”月银摇摇头道,“天天为你提心吊胆,哪里来的好日子。”阿金问她,“你也会为我提心吊胆么?”月银说,“自从你离开上海,我没一天不挂念你的。”阿金听得月银肺腑之言,内心亦有些摇动,说道,“可如今我也不能回头了,一旦被赵碧茹的人找到,我马上就会没命的。”月银道,“若是赵先生饶了你,你会回头么?”听了这话,阿金不禁又警觉起来,说道,“是赵碧茹让你来的?” 月银摇了摇头,说道,“赵先生与我的缘故你也清楚,咱们俩的情分更不必说。我心里只盼着你们都平安才好。”阿金道,“可如今我们俩立场不同,总有一个不能活的。”月银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给日本人做事情?”阿金道,“我只不过想自己做自己的主,不听凭别人摆布罢了。跟着赵碧茹,早晚是一死。可日本人能帮着我在上海立足。”月银道,“就为了你自己立足,就要害死那么多人?”阿金沉默一会儿,说道,“月银,咱们的世界原不一样的。在你那儿,都是拼着自己的力气往上爬。可在我这儿,不踩着人就只能被别人踩在脚下,你就希望看见我一直给人欺负么?”月银虽不明白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听他说的这样艰辛,脱口而出道,“既然那个世界凶险,你就回来,咱们平平安安过日子。”阿金摇摇头,苦笑道,“月银,我已经回不去了。” 第37章 话至此处,月银心中说不清是气是忧。阿金眼见她眼中泪珠闪闪的,站起来要走,却一把扯住她衣袖,说道,“月银,你不能走。”月银道,“怎么,要把我送给日本人,换你的荣华富贵么?”阿金道,“你不忍心害我,我又怎么忍心伤你?只是如今日本人已经往四季旅馆去了。赵碧茹跑不了了,你回去就是送死。”月银见他拉住自己,只以为是不舍得她走,却没成想他说出“四季旅馆”几个字来,大惊道,“你说什么?”阿金仍不肯放手,说道,“对不起,其实我昨天就来了,怕大当家拿你做饵才没敢露面的。”月银道,“可你怎么知道我在四季旅馆住的?你跟踪我?”阿金忙解释道,“我只是怕跟你断了联系,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和赵碧茹在一起。”月银道,“既如此,你昨天怎么不带人去抓我们?”阿金道,“我昨天若带人去,他们见你和赵碧茹在一处,你便也活不成了。”月银道,“所以你就特地等着我离开再向日本人报告?”阿金道,“这样你就平安了。” 月银怔怔瞧着,将旁人性命全然视作草芥,这样的阿金,还哪里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彼时锡白几人便在阿金不远处,初听见两人说起四季旅馆,锡白情知事情有变,立即和四眼动身回去,单留下小方照应。 虽有锡白临走时嘱咐要谨慎行事,只是眼见阿金一直拉扯月银,小方终于忍不住,对着他下巴就是一拳。 这时候阿金注意力全在月银身上,对小方全没防备,结实吃了一拳,终于松手。 及至看清了打人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阿金怒从中来,就要还手,小方对着比自己高半头的阿金也不畏惧,亮着拳头,骂道,“你这个狗汉奸,让你欺负蒋小姐。”月银见两人又要厮打,忙拦在中间,说道,“小方,不是打架的时候。”小方道,“蒋小姐放心,先生带四眼已经先走了。”月银瞧见他身后锡白和四眼的位置果然空了,心中盘算,日本人若是从八道沟营地过去,锡白他们或者能赶在日本人之前将消息送到,吩咐小方说,“既如此,我们也回旅馆去。”说着不理阿金,带着小方下楼出门。阿金唤她不住,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路上,小方说道,“蒋小姐,咱们甩开那个姓徐的就行了,先生嘱咐了,不让您回去。”锡白有这个话,月银倒是早料到了,说道,“如果赵碧茹逃得出去,我回去也没什么风险。若她逃不出去,我回去了也好帮你家先生圆谎。”小方想了想,到底觉得不妥,拦她道,“可先生是这么交待的。”月银心急如焚,偏小方较真起来,说道,“你听你家先生的?”小方点点头。月银道,“这就好了,你听你家先生的,你家先生听我的,所以你也得听我的。走。” 回到旅馆时,远远便见着门口停了两辆挎斗摩托。小方心知日本人已到了,却不知道里头状况如何,拉了拉月银。月银说,“别怕,咱们是在这住店的,就堂堂正正进去。” 还没过午饭时间,楼下大厅的客人却被驱赶一空,只有两个日本兵驻守,见了她二人,喝到,“豆马都(站住)。” 月银两个不懂日文,但瞧日本兵脸色不善,也站住了,旅馆掌柜的在里头听见了,壮着胆子出来瞧了一眼,见是她二人,忙解释道,“欧盖可萨瓦,欧盖可萨瓦(客人)。” 两个日本兵又跟掌柜的查问几句,方才放他们上楼。掌柜的低声说,“小白太太,您可回来了,”眼睛往上瞟了一瞟,说道,“日本人正在楼上问你家先生话呢。”月银听了,急忙上楼。 进屋时,谭锡白和一名日本军官坐在沙发上,四眼不在,倒是见了上一回的翻译官。谢天谢地,赵碧茹不在,月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淡淡喜色,望向锡白。 锡白瞧见她,心中却不禁叫苦,心想指望小方能拦住她,果然是个妄念了,起身说,“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买着了么?”月银往他身边走了几步,说道,“没有,瞧了几家店,没遇上中意的。”锡白道,“人和玉,讲求个缘分,兴许是今天的日子不好,改天我陪你去挑个好的。”月银点点头,说道,“这是怎么了,刚在楼下吓了我一跳。”锡白说,“我也不知道,这位军官说要抓抗日分子。”月银对翻译官道,“你们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怎么又来了?” 翻译官也记得她,说道,“小太太,你没事了?”月银将袖子一挽,说道,“怎么没事,大夫说得留好长一条疤,正想去买只玉镯子遮一遮呢,偏没挑着可心的。”翻译官低声附在日本人耳边,向他解释几天前发生的事。 日本人说道,“血?”翻译官道,“血,好多血,可吓人呢。”军官道,“可是没有发现赵碧茹?”翻译官指了指月银说,“她的血,不是赵碧茹的。”军官似乎有些迟疑,绕着房间走了起来,月银余光随他走动,最后却停在窗边上。那军官推开窗子,见屋外的银杏树长得葳蕤繁茂,一根枝丫几乎伸到窗口。 初春的冷风随大开的窗子吹进来,吹得月银心里发毛。军官问道,“你看这个地方,能不能躲一个人?”翻译官从窗口望下去,三层虽然不高,但若失足落下,怕也非死即残,况且赵碧茹当时带着重伤,不禁摇了摇头说,“这太难了,再说,我打听过了,他们夫妻俩是天津来的,哪儿能认识赵碧茹呀?”日本军官目光阴鸷盯着两人,说道,“你错了,外头来的才更可疑,你忘了,那批武器,就是从外面运进来的。” 翻译官听了这话,再看锡白两人,似乎真有几分抗日分子的模样了,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吩咐看押起来,这时候听日本军官问道,“徐金地呢?不是他说的在这里发现了赵碧茹么,怎么不见他人。”翻译官正要解释,阿金姗姗来迟,出现在门口。 与月银四目相对,阿金顿了一顿,却又恭敬地对日本人鞠躬道,“前田少佐。”前田道,“来的正好,我们搜过了,没发现赵碧茹。你不是说这里还有赵碧茹的同伙么?你来认一认,是不是他们?” 阿金再抬起头来,月银也不畏惧,冷厉的目光反而盯得阿金发怵。刚刚月银问他的话犹然在耳:怎么,要把我送给日本人,换你的荣华富贵么? 徐金地举报赵碧茹,原是个一石二鸟的打算,既在日本人面前邀了功,又借日本人的手除了赵碧茹,只是眼下情形,赵碧茹似乎已经走脱,余下的,便只剩下在日本人面前邀功一件了。阿金不禁自问:你真的要拿月银换你的荣华富贵么? 徐金地一直不说话,翻译官催促道,“徐金地,是不是他们,你倒说话呀。”阿金终于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认得他们。”前田道,“他们说他们是从天津来的客商,你那批货的卖家是否是从天津来的?”赵碧茹带他同来安东,并未提及卖家是什么身份,那晚交货时也未许他在场,阿金心想假如这人真是从天津来的,又对赵碧茹如此襄助,那卖东西的倒十之八九就是此人了,只是不知为何他会同月银搅在一起。 阿金听前田这样问话,情知他已在疑心两人,自己这一句话如何答复,极可能决定他们生死。 谭锡白什么身份阿金不清楚,但眼下他和月银一路,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金无意帮他,却舍不得月银性命,摇了摇头,说道,“前田少佐,卖武器给赵碧茹的不是中国人,是俄国人。”前田问道,“他们交易时,你不是不在场么?”阿金道,“我虽不在,但这次赵碧茹特地将山上一个会说俄国话的弟兄带出来,他偷偷跟我说,卖家是从俄国来的。” 也亏得阿金机智,随口编的谎话,却正说在前田心坎:想日俄争夺满洲几十年,如今日本是略胜一筹,但俄国人始终虎视眈眈,假如俄国人的势力在安东已渗透到这个地步,倒是一桩不亚于赵碧茹的大麻烦了。 阿金见前田脸色不善,知道这话奏效了,果然他未再逼问锡白二人。不过为保万无一失,临走时前田仍叫了掌柜的来问话。那掌柜惴惴答道,“是四个人,他们夫妻俩,还有两个随从。”听说“夫妻”两字,阿金心里一紧,虽也猜着他们的关系多半是假的,仍不禁对这人腾起恨意。前田又问说,“怎么少了一个?”月银见状解释道,“昨儿躲懒,给我骂了两句,打发外头干活去了。”那掌柜的指着小方说道,“太君,不在的那个就是和他一般的半大孩子,不顶事儿的。”前田听了,既寻不出破绽,此次便是无功而返,加上得知俄国人作祟,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猛然间回身,一脚踹在阿金肚子上,阿金正打量谭锡白,猝不及防给踢了个正着,蜷着身子倒在地下,不住呻吟。 月银见阿金吃了打,忍不得就要站起来,锡白按住,摇了摇头。 直到日本人撤走,阿金仍没起来,翻译官和一个日本兵架着,将他扶了出去,临走时阿金犹依依不舍望着月银,神情却甚是满足。 见是瘟神走远,掌柜的已惊出一头的冷汗,说道,“可吓死我喽。”月银牵挂阿金,讷讷答道,“多谢您了。”掌柜的劝道,“小白先生,小白太太,我瞧你们生意上的事也差不多了,就早回家乡去罢,如今的安东,实在是不太平。”锡白说道,“谢谢掌柜的关照,是差不多了,这两天我们就走了。” 第38章 掌柜的退出去,锡白方说,“不是不让你回来么?”月银道,“你还说呢,我要不回来,阿金会帮你圆谎么?”锡白道,“没瞧出来,他对你倒真是痴心一片。”月银不禁叹道,“这事情是阿金做得不对,可他对我好也是真的。”锡白道,“你担心他?”月银道,“他似乎伤的挺厉害。还有什么俄国人的话,如果日本人查不着,会不会发现阿金骗他们?”锡白道,“他伤的要不要紧不好说,不过在满洲,俄国人的势力无处不在,这件事查不清楚的。”月银略觉放心,又问道,“赵先生已经走了么?”锡白道,“幸好回来的及时,四眼陪着她先走了。”月银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今我跟阿金也翻了脸,只怕他又要躲起来了。”锡白却道,“我要是阿金,我就不会躲。”月银问道,“这话怎么说?”锡白道,“经过今天的事,阿金在日本人,在赵当家两边都没讨着好处。他出卖赵当家,游击队的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而他没有了利用的价值,日本人也未必肯费心思护他周全了。如今阿金要想活命,须得攀附上其他势力才好。”月银道,“比如你的势力?”锡白点点头,说道,“他今天知道了我的身份,就有了要挟我的筹码,而我受了他的援助,也欠了他一个人情。再加上你从中牵线搭桥,阿金果真是聪明人,不会放着现成的资源不用,你瞧着吧,不出所料,他很快就会找上我了。” 第25章 立约 晚上八点多钟,四眼回来,说是赵碧茹已经平安和她的人汇合了,除了几个伤员,他们还能动用的人算上赵碧茹有九个,随时听候谭先生的号令。小方道,“他们倒真不客气,这事情什么时候变成咱们的了。”四眼瞧他有气,问说,“怎么了?”小方道,“别提了,下午日本人来搜查,差点把谭先生和蒋小姐当成抗日分子抓起来。”四眼奇道,“怎么会呢,赵当家明明已经走了呀。”小方道,“日本人精明着呢,那天晚上蒋小姐给赵当家的打掩护事儿几乎就给猜出来了,要不是那个姓徐的编了个谎话,你回来就见不着我们了。”四眼道,“姓徐的给日本人做事,怎么会帮我们?是……”忽然明白过来,看了月银一眼,不说话了。 锡白道,“折腾一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四眼说错话,忙答应一声,小方却问,“您不休息么,还有什么事要办?”锡白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沙发还没睡够呢。”四眼忙拉拉他,退了出去。 两人走后,锡白朝月银走了几步,月银有点着慌,说道,“你做什么?”锡白道,“休息啊。”月银指指他身后,“你睡沙发去。”锡白故作不解道,“床那么宽呢,我看横着也躺下了。”月银道,“咱们俩住一个房间本来就不妥当了——哎,你别过来了。” 锡白瞧她一脸局促,笑道,“刚日本人在也没见你这么紧张,我比日本人还可怕么?我就瞧瞧你的伤。”说着牵起月银手腕,揭开纱布,见伤口仍是一片红肿,问说,“真能留疤么?”月银点点头,有些发愁,说道,“这伤口冬天还能用衣裳盖一盖,等天暖了,瞧着怕很显眼呢。你说伤在别处也就罢了,在手腕上,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割腕自杀呢。”锡白边帮她换药,边道,“明天我陪你去瞧瞧镯子,这附近有个岫岩县,产的玉虽然不如和田的名贵,倒也朴实凝重,你且不用给我省钱,去挑几个好的。”月银道,“我随口一说的,这个当口,你还真有心情陪我去挑镯子呀?”锡白道,“如今也没什么事好做了。紧张了好几天,也该松泛松泛了。”月银道,“你就这么笃定阿金会来?”锡白道,“阿金不来我也没法子,正好咱们采买些东西,明天就回天津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锡白便陪月银出了门。照他说的,徐金地绝不至于大白天就来找他们,但月银心里总不安稳,逛到下午三四点钟,说什么也要回去了。 锡白道,“你不着急,我跟掌柜的打听了,还打算带你去听一场二人转呢。”月银道,“那是什么?”锡白道,“说是东北的地方戏,和京戏不一样,只有两个人在台上,连说带唱,可逗乐子了。”月银道,“听着倒挺有意思。”锡白瞧她有点动心,问说,“真不看?”月银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今儿出来够久的了,镯子也买着了,我实在挂着阿金。”锡白道,“你对他倒是真好。”月银道,“照你说的,他现在随时有生命危险,我能不担心吗?”锡白道,“我如今帮赵当家的忙,也随时在生命危险之中,怎么不见得你担心我了?”月银道,“这话说的怪,我天天跟你在一块儿呢,还怎么记挂?”锡白笑道,“那若分开了,想不想我?”月银摇摇头道,“你这么有本事的人,想你也是白想。”锡白道,“我有本事,还不是被你关进庙里头好几个月。”提及这个,月银自见识锡白在安东这几日运筹帷幄,却不禁想到,那时候倘若他有心,哪里就真至于被自己一些个小伎俩制服,说到底,还是他乐得做个人情,哄自己高兴罢了。 月银既不去看戏,两人便返回四季旅社,才走到门口,便隐约听见房间里传来的呻吟声。月银识得那声音,急忙开门,只见房间中五花大绑的,正是阿金。 月银不禁怒道,“你们俩干什么?”四眼原也不赞成小方动手,见他们回来,不觉有愧,小方倒是理直气壮,说道,“谁让他乱说话的。”月银道,“那日不是阿金帮忙,咱们几个早给关进日本人的监狱里了,如今是死是活都不好说。就算阿金先前做些错事,救了咱们的命,也该抵消了。”小方道,“不是为先前的事,是这个姓徐的,我都告诉他了小姐已经跟咱们先生订婚了,他偏不信,硬说蒋小姐是他的人。”月银道,“就为这个?”小方道,“污蔑蒋小姐清白,这可不是小事。”月银气的一把推开他,给阿金松了绑,又说,“你伤着没有?”刚给小方揍了半天,阿金只是不敢叫喊,如今月银回来了,苦笑一声说,“到底还是你心疼我。” 月银扶阿金在椅子上坐好,锡白训斥道,“我临走时怎么交待的,徐先生来了是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四眼道,“先生,是我们错了。徐先生,对不起。”小方耿着,却不说话。锡白道,“快给徐先生道歉。”小方磨蹭半天,方硬邦邦道了一声对不起。阿金冷笑道,“谭先生,咱们也不用假客套了。说正事吧。” 锡白对小方道,“回去抄十遍心经,不写完晚上不许吃饭。”小方赌气走了。四眼给几个人泡好茶,也退了出去。 月银道,“你怎么白天就来了?”阿金道,“我如今命在旦夕,还分什么白天黑夜。”又问月银道,“你真和这人订婚了?”月银轻轻说,“你不都知道了?”阿金心中一凉,说道,“你昨日才说没和埔元订婚,却和他在一起了?”月银既不忍阿金伤心,她与锡白的关系却也不能轻易揭破,说道,“这中间原有些缘故的,不过如今我的确是他的未婚妻了。”听了这话,阿金对谭锡白啐了一口,说,“谭锡白,你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居然利用月银引我出来。”谭锡白听了这话,只是一笑,也不反驳。月银却说,“是我想见你的,再说锡白找你也不是为了害你。”阿金道,“游击队的人都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不为要我的命,难道还要给我好处不成?”锡白却说,“不错,找你正是有好处给你的。” 阿金将信将疑,说道,“你为什么要给我好处?”锡白道,“我是个生意人,给徐先生好处,是想请徐先生帮我们个小忙。”徐金地道,“我如今的境地,谭先生再清楚不过了,我有什么本事帮你?”锡白笑道,“徐先生别因日本人看轻你就妄自菲薄,如徐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我兰帮倒是求贤若渴呢。”阿金一怔,说道,“你要带我进兰帮”锡白道,“何止是进兰帮,便是将来做兰帮帮主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阿金今日冒险来找谭锡白,本是想托他庇护保全一条性命,却不曾想锡白提出这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来,踌躇半晌儿,问道,“你当真?难道你放着现成的帮主不做,肯让给我?即便你肯,我从未在帮中打过天下,谁又肯服我?”锡白笑道,“事情就有如此巧的,这个帮主,我是做不成了。”当下将自己为救月银签保书,月银又为讨保书闯司令部的前后因果告诉了他,又说道,“如今老帮主有心在帮外选才取能,徐先生原是个年轻有为的,只要我从中牵线搭桥,事情便有七八分希望了。”锡白所言有理有据,阿金不禁心旌动摇,只是锡白给自己这么大的便宜,却不知道他让自己办的到底是什么事情,问道,“谭先生的价钱开得是好,不知道要我做的是什么事?”锡白道,“事情说来也简单,我只要知道八道沟军营内的布防就行了。”阿金惊道,“你的目标是那批货?”锡白道,“徐先生果然是聪明人。”阿金道,“这绝不可能的,全安东的精锐部队都在八道沟,就算我能弄来布防,你也不可能将货夺回去。”锡白道,“能不能徐先生不用操心,您要做的事,只是弄到布防。”阿金迟疑道,“便是只弄布防,也是掉脑袋的事情。如果败露了,咱们——还有月银都不活不成了。”锡白道,“徐先生若害怕,大可以回绝我,你先前既帮过我一次,我还你个人情,保你平安离开满洲。” 第39章 一时间,阿金心中许多念头涌过,不禁有些矛盾:帮谭锡白办事风险是不小,但若事情能成,日后在兰帮立足,在上海呼风唤雨指日可待;只是万一事情败露,日本人对付异己的手段他也见得多了,到时候只怕会被折腾的连死都不如。 月银看他神色不定 ,心中也不知道是希望他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这时阿金忽然问她,“月银,你说呢?”月银看着他一片诚挚,不觉心里头有些内疚,说道,“我想帮赵先生,可也不想你有事,至于日后是否真的做成兰帮帮主,那倒是不要紧的。”阿金笑了笑,说道,“你自然是淡泊名利,可我不同——谭先生,我若答应你,你日后能够信守承诺吗?”月银既知道这是张空头支票,有些不安看着锡白,锡白面不改色答道,“谭锡白言出必行,只要你帮我弄到布防,回到上海后,我力挺你做兰帮帮主。” 阿金心下一横,当下与谭锡白击掌为誓。 徐金地走后,锡白说要瞧瞧小方经文抄的怎样了,让月银先歇歇。到他二人房中,小方正在跟四眼下棋,笑道,“先生,我今天干的还不错吧?”锡白皱眉道,“让你抄经,怎么还不动笔?”小方道,“您那不是说给徐金地听的吗,还当真要抄啊?”锡白道,“谁跟你说不当真的?”小方不觉委屈,“是您让我这么干的,怎么还要罚我?”锡白道,“我说让你好好招待客人,你倒好,把人绑起来揍。”小方还要辩解,四眼道,“先生说的是,我帮你一块抄。” 晚饭时,两人仍在埋头苦写,锡白原指望月银说个情,就顺水推舟饶了他们,谁知月银心疼阿金吃打,偏偏提都不提,可怜两人饿着肚子写到晚上九点多钟,才终于吃上饭。 四眼瞧小方揉着手腕,一脸苦相,说道,“陈老爷子也每天抄经,你别当是罚就好了。”小方道,“真不知道你怎么就爱读书写字,我宁可先生罚我绕着安东城跑十圈。”四眼推了推眼镜,笑道,“这么着,以后若罚你写字我帮你领,若罚我跑步你帮我领。”小方道,“不是不能罚,是咱们这事儿做的本来没错。”四眼道,“你别提了,先生有意要给徐金地一个下马威,又怕蒋小姐生气,这么做也不得已。再说你打他一顿,不也出了气么?”小方想想道,“这也是,算了,不说了。” 正吃饭时,锡白来了,看了看两人写的经文,说道,“今儿委屈你们了。”四眼道,“不委屈,先生别挂怀。”锡白笑道,“你们俩吃完饭悄悄换身衣裳,别给蒋小姐发觉,我领你们去一处好地方。”小方道,“什么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告诉蒋小姐。”锡白道,“那地方只对男人才好。”小方懵懂,四眼却一下子听明白了,刷地红了脸。 两天后的傍晚,徐金地依照约定,将八道沟日本兵营的布防详情交给了锡白,问道,“不知道谭先生准备什么时候行动?”锡白看过布防,吩咐小方四眼几句,说道,“徐先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余下的就不要多问了。”阿金道,“你行动时月银怎么办?”锡白道,“也有要她帮忙的事情。”阿金道,“这不行,你要做什么,我来帮你。”锡白道,“你再帮我,也没有多余的好处了。”阿金道,“我帮你,你安顿好月银,别让她犯险就行了。”锡白道,“既如此,徐先生就别回去了,事情只在今天晚上。”阿金惊道,“今天?”锡白看看手表,说道,“今天晚上十点,安东城中将有十二个据点一起起事,我估计营地中的日本军,起码要到出来七成,余下三成,我手中还有一百多人,都是全副武装,想来也足以对付了。到时候我也会给徐先生一队人马,你不必进营地,只要领着他们在城中四处制造混乱就行了。”阿金听了这话,心惊道,“这才几天功夫,他怎么就联系了十二个据点,凑了一百多人?”问道,“那后面呢?”锡白道,“若事情成了,我会在营中放火为号,你撤向东港码头,自然有船带你离开。” 锡白随后带阿金见了月银,知道事情就在今夜,月银不免忐忑,问道,“你那一百多个人,是从哪儿来的?”锡白笑道,“这可是天机了,不能告诉你。等下你收拾收拾,四眼陪你先上船,我迟些来找你。”月银道,“你们俩在这冒险,却让我走?”阿金道,“你留下也帮不上忙,早上船,我和谭先生好安心办事。”锡白也道,“如今是硬碰硬了,你连枪都没摸过,怎么帮忙呢?”月银心想那时候赵碧茹教过她打枪,不过当时是为了防备阿金的缘故,倒也不好说出来,况且果真是与日本人火拼,她去了反而添乱,说道,“那你们俩一定小心。” 生死关头,阿金明眼瞧她挂着谭锡白多些,不免有些酸涩,转身出了门。锡白迟了一步,月银唤住他说,“你等等,”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来,给他戴在脖子上说,“我妈小时候给我的,保平安,你戴好了。”锡白素来不信这些,说道,“我看也不怎么好用,你这一路又是被绑架又是进监狱的,末了还莫名其妙跟我来了安东。”月银说,“可你没见我后来都转危为安了?”谭锡白道,“那是因为我救了你。”月银说,“别犟嘴,叫你戴着你就戴着。”谭锡白既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见她说的坚决,也就戴上了,上头兀自带着月银的体温,暖烘烘的。 第26章 起事 锡白和阿金离开后,四眼陪月银出门,不经意时,却在楼下马厩发现了一盘盘鞭炮。月银记得先前并没见过这些东西,如今早过了年关,也不知道什么人囤下这许多鞭炮。 正好奇时,掌柜的说道,“小白太太,您来的正好。马厩里都是干草,这么多鞭炮放在这里太不安全了,还劳烦您挪挪地方。”月银奇道,“你说这东西是我家的?”掌柜的道,“昨天小方先生拿过来的,这位小先生也在,您不知道么?”四眼面色尴尬,月银问道,“你们买这么多炮仗干什么?”四眼道,“掌柜的,这东西立刻就有人来拿走了,我和太太还有事要出去。”小方言辞闪烁,再加上锡白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一队装备精良的人马,月银忽然间明白了,说道,“算了,天晚了,明天再去吧。”四眼急道,“太太,咱们不是跟先生说好了?”月银摇摇头道,“不走了。掌柜的,待会儿有人来拿炮仗时,烦请你通知一声。” 重新回到房中,月银厉色问道,“你跟我说实话,谭锡白的人马是怎么回事?”四眼嗫喏不敢语,月银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了,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一百多人的武装,你们统共能用的,不过就是赵碧茹的那八九个人,再加上咱们的几个船员,是不是?”四眼慌忙答道,“蒋小姐,人是有的,不过装备的事先生也没法子,前天夜里带我和小方去了一趟鞭炮厂,预定下这批鞭炮,却是个以假乱真的法子。”月银道,“假的就是假的,是鞭炮还是子弹,日本人分不出来么?”四眼道,“原也不是拿来唬日本人的。”月银道,“那是唬谁的?” 小方不待回答,店小二来敲门,说是拿鞭炮的人到了。月银随即带了四眼下楼,见来的是两个彪形大汉,一人是安东口音,一人是吉林口音,四眼认得吉林口音那人,正是赵碧茹的手下一个绰号叫做石猴的。石猴见了四眼,也是诧异,说道,“您和我们要一起行动么?当家的没说过呀。”四眼为难,月银道,“不错,咱们一起行动。”石猴见是个年轻姑娘,更加奇怪,问道,“这位是?”四眼道,“这便是小白先生的太太了。”石猴听了,却是躬身抱拳道,“小白太太,大恩不言谢。”月银还礼道,“好说。”石猴问道,“小白太太也随我们同去?”月银道,“正是。”石猴不禁迟疑,说道,“这个怕是不合适吧。”月银道,“我家先生既能以身犯险,我怎么就不能。还是孙当家瞧不上我这个女流之辈?”石猴忙道,“这怎么会。赵当家便是个女中豪杰,您的行径咱们也听说过一起,比起赵当家来也不遑多让。您要同往,咱们是再欢迎没有了。”月银道,“那便请您带路吧。” 四眼见月银执意,心中叫苦不迭,但既拦不住她,只好随月银一并前往。 石猴的据点在旅馆不远处的破烂市中,附近有许多百姓搭棚而居,他们共有七八人聚在其中一处民房内。石猴回来后,给几人每人发了两挂鞭炮,便吩咐他们散入破乱市四方。 待得十点钟一到,石猴与七八人同时将手边两挂鞭炮点燃,与此同时,余下十一个据点亦有百计鞭炮燃放,一时间安东城内响声震天,照亮了整个夜空。 石猴等人待鞭炮快放完时,喊道,“日本人放火屠城啦,快跑啊,只有八道沟日本人住的地方安全,大家快到八道沟去躲大火啊。”那些百姓睡到半夜,忽然被鞭炮惊醒,正自心惊肉跳,听得这喊声,又见周火光连成一片,一时间难辨真假,纷纷向八道沟方向涌去。人潮似浪潮一般,由着十二个据点奔涌着,安东城很快沸腾起来。 月银恍然大悟,原来这鞭炮是做这个用场的,谭锡白这法子倒是四两拨千斤,这样一来不说一百人,就是一万人也绰绰有余了。四眼见周围混乱,说道,“太太,如今势也造成了,便看先生那边的了,咱们往东港走吧。”石猴也道,“小白太太,余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月银心潮澎湃,点点头道,“那就多赖孙当家了。” 第40章 当下石猴带人去八道沟援助锡白,四眼陪月银向南,走不多远,突然听见城中传来机枪射击的声音。月银一愣,说道,“不会是日本人为镇压暴动开枪了吧?”四眼道,“应该不会,先生也怕日本人动武,特地找了几个会日本话的人,说是游击队闹事,将日本人也撺掇起来了,却是往相反的方向跑的,如今中国人和日本人混在一起,难道他们连自己的同胞也杀?”但耳边机关枪的声音断断续续,始终不觉。 快天亮时,月银和四眼回到香雪号上。船上大半的人已随锡白去了安东城,只留下两人接应他们。见月银平安回来,问道,“谭先生怎样了?”四眼道,“没消息呢。”眼见东方泛起鱼肚白,那船员道,“先生吩咐了,今早要返程的。”四眼也有些心烦,说道,“我知道,还有时间呢,再等等。”月银听着意思,问道,“你是说谭锡白他们不来,咱们也要走?”四眼方道,“蒋小姐,若是先生不来,便说明事情没成,咱们也不能再等了。”月银听了,心不觉突突乱跳,城中情形既不得而知,只一心盼着天亮的再慢一些才好。 到早上六点半多,天已彻底亮了,有几个船员倒是回来了,锡白和阿金仍没踪影。几人都不是和他们一路的,也不知道他那头状况如何。 此刻已经有船陆续起航离港,船员问月银是否开船,月银道,“再等一等。”踱了几步,说道,“不成,咱们还是回去找找吧。”四眼拦道,“蒋小姐,咱们进了城,那也是没头苍蝇乱撞,去哪儿找呢?”又劝道,“先生不及来码头,未必就是遇险了,或者只是有事情耽搁了,自会另寻出路找咱们汇合的。”四眼说的虽非全无道理,希望只是渺茫,联想昨夜的枪声,锡白与阿金至今未归,到是凶多吉少的可能大些。 正忧愁间,船上忽然有人喊道,“是先生,先生回来了!”月银看时,锡白和小方做了水手的打扮,混在一群码头工人中间。四眼喜道,“太好了,先生和小方都没事。” 待他两人上船,月银满心牵挂不禁化作眼泪,哭个不休,锡白抹着她的脸蛋,说道,“还说不想我呢,这是什么?”月银道,“你怎么才回来,再等不着你,我们就要开船了。”锡白道,“去换了个衣裳,否则浑身血淋淋的,早给日本人扣下了。”月银关切道,“你受伤了?”锡白说,“不要紧,不是我的血。”四眼问说,“我们昨天夜里听见枪声,是出了什么事?”锡白不觉有些凝重,说道,“是日本人为镇压暴动开的枪。”四眼道,“他们真的屠城了?可他们怎么分得清打死的事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锡白摇摇头道,“分不清,所以也不曾分。”月银听了,只说不出的惊愕,问道,“就对着人群扫射么?那里头可连他们自己的同胞也有啊。”锡白道,“那又怎么?被杀的,总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谁会来追究?”月银道,“人命便轻贱如此?”锡白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日本人眼里,倒不见得是人命,说是堆砌功名的白骨还贴切些。” 听了这话,众人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人虽是日本人杀的,但牵连这些无辜百姓身死,他们未必没有责任。 沉默片刻,月银问道,“那事情成了吗?”锡白道,“东西已交给赵当家,他们连夜赶回白山去了。”月银又问,“那阿金呢?”锡白打量一下道,“阿金还没回来?”月银忧道,“不是说他给咱们弄到布防就行了,怎么又让他去前线了?”小方解释道,“不是我们让他去的,是他自己要去的。”如今锡白平安,月银一心全在阿金身上,说道,“定又是你威逼利诱的。”小方道,“姑娘,这真不怨我们,是徐金地自己要帮忙的,说是只要谭先生安顿好你,有什么差事,他都愿意做。”月银听了这话,不禁怒道,“谭锡白,你拿兰帮的事诓阿金,是为了赵先生他们,那也罢了,可事情已经办好了,你还让阿金以身犯险,是什么意思?”锡白道,“我不过让他在外围掩护,军营里是我亲自带人去的,你怎么不知道担心我?”月银道,“你周围有多少人舍命护着,可阿金就一个人。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锡白死里逃生,和月银才说了两句亲热话,却因为阿金闹了口角,不觉不快,瞪了小方一眼,说道,“你给我抄经去,一天十遍,四眼不许帮忙。”又吩咐道,“开船。”月银道,“不成,阿金还没回来。”四眼劝道,“蒋小姐,闹了一夜,恐怕日本人很快就会下令封航了,再耽搁怕就出不去了。”月银虽挂念阿金,也情知四眼的话在理,便不再拦,只对锡白仍没好脸色,说道,“你也平安了,把我的玉还给我吧。”锡白道,“你送了我,就是我的东西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月银说道,“借你戴一夜的,几时就是送你了?”说着便动手来抢,锡白也不躲,任月银扯开他领口,却见殷红一道口子。她的玉已不在了。 锡白道,“不好意思,怕是还不了你了。”月银见那伤口位置正在胸口,不觉后怕,便垂下眼睛,不说话了。锡白道,“我回头赔你一个吧。”月银摇摇头。 说话间,船已起锚,他们走后不过半个钟头,大东港封航,余下船只滞留多日,待到港口重新开放,锡白他们已是安然抵达天津。 第27章 天津 船在天津大沽靠岸时,距他们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老马见锡白几人平安回来,心中大石落地,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及至听说他们经历的这些变故,更加难以置信,口口声声,只是多谢妈祖娘娘保佑。 锡白问道,“你们在天津这些日子,一切可好?”老马道,“我们有吃有睡,哪有什么不好。只是有位姚小姐来找过蒋小姐,没搪塞过去,咱们的事情,她都知道了。”月银道,“可是一个叫姚冰心的?“老马道,”正是。“月银道,“这个人你放心,事情不会泄露的。”又问他,“姚小姐来找我是几天前?”老马说,“有一个礼拜了,说是让我有消息了就去找她,可我一直也没得着音讯。她临走时留了地址,我是否现在就去一趟?”月银道,“你不必去了,我来天津,原就要见她一面的,如今出了这些事,更得与她当面说清楚才好。”又对谭锡白说,“我去见见冰心姐,咱们明天回程可好?”锡白道,“不是还要去逛故宫爬长城,吃烤鸭子涮羊肉么?难得来一趟,就多玩几天再走。”月银摇摇头道,“已耽误这么长时间,家里人该急死了,冰心姐是不能不见,否则我一天也不想多留。”这次出来变故横生,比预计时间长了许多,锡白倒也并非不牵挂家里,如今月银急着回去,便吩咐道,“既如此,老马,你派人将回程路上需要的东西采买好,今天我陪蒋小姐去见见姚小姐,明天咱们就返航回去了。” 月银惊道,“你也去?“锡白说,“事情姚小姐既然都知道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哪有不露面的道理。”月银还是迟疑,说道,“你别多事了,事情我和冰心姐解释就行了,你去了,不明不白的,反而麻烦。”锡白道,“什么叫不明不白?”月银说,“你明知故问呢。”锡白笑道,“我没这么差劲吧,连你娘家人都见不得了?”月银脸上一团红晕,说道,“什么娘家人不娘家人的。”锡白道,“你真不让我去?”月银笃定道,“不让。”锡白想了想,说道,“那可就没法子了,蒋小姐,不得已,只好请你再扮我一次未婚妻了。” 月银听了,说道,“这是见我的家里人呢。”锡白说,“这有什么关系?”月银急道,“若回去了,你再要求我在我爸爸妈妈面前扮呢?”锡白“啊”了一声,说道,“这倒是是个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月银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想的倒好,这次过后,咱们就两清了。”锡白道,“不对,还有一次呢。”月银道,“赵碧茹那,我可没说穿。”锡白道,“那又不是我要求的,不作数。否则你路上随便拉一个人自称是我的未婚妻,岂不是这三次就给用掉了。”月银听他诡辩,说道,“你这人真是个奸商。怎么不说我的玉给你挡了子弹,还了你一命呢。”锡白笑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这样吧,到时候你也可以要求我做你三次未婚夫,怎样?”月银听他蛮不讲理,索性不理会了。 过了些时候,两人收拾妥当,下船后便向冰心住处来。一路上月银犹在忐忑,说道,“你不去不成么?”锡白道,“你这冰心姐姐很厉害么?这样怕她?”月银道,“我不是怕她,是不愿意说谎骗她。”锡白道,“说起来,咱们仪式也举行过了,不算骗她。”月银道,“举行仪式是为了保书的缘故,又不是真要跟你订婚。”锡白道,“若没有保书的事,你便不会来了?”月银摇摇头道,“我家里其实已经给我订下了一门婚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和你办订婚酒那天,本来也是我和那位先生办订婚酒的日子。”锡白道,“那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林埔元一定很生气了。”月银听他提及埔元,奇道,“你知道他?”随即恍然大悟,“你是故意选了同一个日子的!”锡白笑道,“我瞧你不大愿意嫁给他,就帮帮你。”月银这些日子一直对家里人怀着愧疚,没成想却是落了锡白的算计,不禁又生气又委屈,骂道,“谭锡白,你这个混蛋。” 第41章 自己一句话,竟然又将她惹哭了,锡白忙道,“好了,大街上哭像什么样子,这事算我错了。”月银道,“什么算你错,就是你错。你害得我离家出走,得罪了这么多亲戚朋友,你就高兴了,满意了是不是?”锡白道,“你这掉眼泪呢,我一边开心,哪有这么没良心的人。”月银说,“你就是没良心。”锡白由她撒气,说道,“那你说我该怎么补偿,你说出来,我一定做到。”月银道,“你不用补偿 ,等回上海了,你别再来找我就行了。”锡白道,“那不行。”月银道,“你看,我说了你又做不到。”锡白道,“别的事儿能商量,就这个不行。”月银道,“别的要求我也没有,就这个要求。” 锡白听她说得果决,问道,“你不许我去找你,是等着徐金地的八抬大轿呢,还是打算和林埔元重归于好呢?”月银道,“我爱和谁好就和谁好,你管不着。”锡白说,“怎么管不着,咱们俩的婚约还没解除呢。”月银道,“那你就登报去。”锡白道,“那可不行,这么好的太太,我舍不得让跟别人。”月银急道,“咱们说好了三次的,你倒要扣我一辈子不成?”锡白却说,“一辈子我还嫌太短了呢。”月银一愣。 趁她分神,锡白岔开话题,说道,“你是头一次来天津吧?时间还早,咱们从天桥绕过去,逛一逛。”月银才跟他吵了嘴,赌气道,“不跟你去。”锡白道,“可有意思呢,玩杂耍的,打把势的,说相声的,都有。真不想看?”月银扭过头去不理他。锡白拉了她的手说,“好了,我诚心诚意跟你道歉,别生气了,待会给你买糖人吃。”月银说,“你当我是小孩子呢,还买糖人。”锡白笑道,“你不是小孩子,怎么在大街上就哭。”月银说,“那还不是被你气的。”锡白道,“这事果真是我的不对,我认罚就是了。”月银瞧这些日子小方每天在船上抄经抄的愁眉苦脸,说道,“那好,从今天起,你也每天抄十遍心经,我不说停,你就一直给我抄下去。记得,不准人代笔。”锡白听她这个要求,不禁苦笑,自是日起每天笔耕不辍,又是后话了。 却说两人向天桥走,一路瞧着,果真有许多有趣的东西,遇见新奇的,自然问谭锡白几句,问答间也就和好了。等走到卖糖人的跟前,月银嘴上说是小孩子的玩意,可眼见那手艺人一会儿用糖浆画出一条龙来,一会又画出一只凤凰来,不禁神往,月银肖马,锡白便买了一匹小马送她。月银一路拿在手里,也舍不得吃。 待走出天桥,月银不禁感叹,“我原以为上海够繁华了,可安东和天津的许多东西,在上海连听都没听过。”锡白道,“上海只在东部一隅,虽说是繁华,毕竟包容不下整个中国。如今还只是东北与华北,往西深入内陆,向南越过五岭,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了。”月银说,“这些地方你都去过么?”锡白说,“沿海的地方走动多些,内陆最远只到过成都、重庆一带。”月银道,“那也很远了。我这次才算开了眼界了,否则一直待在上海,什么也不知道。”锡白道,“你才多大,以后看世界的机会多着呢。”月银道,“那也未必,这次要不是被你诓的,我哪有机会来这么远的地方。”锡白笑道,“如今你知道了,往后多出来走走就是了。”月银道,“你说的轻巧,女孩子将来嫁了人,约束就多了,别说去外地,外头待久了都不好。”锡白说,“这叫什么规矩,我将来就不会要求太太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有了机会,倒是多带她出来走走才好。” 一路走,一路逛,到冰心家时,已经是傍晚了。 冰心苦等了老马一个礼拜,不见消息,正是一日比一日心焦,哪曾想忽然一日,月银就上门来了,吃惊之余,上下打量一番,见哪儿都好端端的,才放了心。随即见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料到便是那位谭先生了。 冰心让了两人进屋,锡白将买的两件点心放下。月银介绍道,“这是谭锡白。”锡白殷切道,“姚小姐,幸会了。”冰心淡淡道,“不敢当。” 出了这样的事,月银家人不会对自己有好脸色,锡白也料到了,笑了一笑,便随月银坐下。月银说,“铭宣哥还没回来呢?”冰心道,“他部里有些事,迟些回来。”月银点点头,问道,“我听老马说,家里联系过你了?”冰心说,“你才离开上海的第二天,爸爸就给我打过电话了,我一直没等到你,后来去了码头,却听说你们又去了安东。”月银道,“事情可圆过去了?”冰心道,“你放心,事情只有我和铭宣知道。对家里头,只说你们早就到了,我也见过了。”又问道,“这么说,老马讲的都是真的了?”锡白听了,接口道,“姚小姐,并不瞒您,我来天津的船上藏着一批军械,因为上海方面监察的紧,只好带了月银出来,谎称是来天津旅行的。只是没想到在大沽码头又遭了日本人埋伏,不得已才将她带去的安东。这件事当真过意不去。”冰心说,“可算日子,你们卸了货就该回来了,怎么又滞留了这么多天?”月银道,“安东城大火的事你可听说了?”冰心道,“我知道,说是戏园子烧着了,死伤了八百多人。”月银摇摇头道,“那是日本人杜撰的,着火的不是戏园子,是八道沟兵营,死的人也不是给烧死的,是给日本人的机枪打死的。”当下将赵碧茹如何遭遇叛徒出卖,两人又怎样造势攻营的前后说了,锡白道,“计谋虽然成了,只是死伤这么多老百姓,是我没料到的。”冰心早先只听说谭锡白是帮派中的出身,不免有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如今听了这些曲折,对他已颇为改观,说道,“这事你思虑的已十分周详了,后来的变故,却任谁也料想不到的。”又问道,“谭先生刚说,是为了掩护军械出港,才带月银去的天津,不知同月银订婚,是否也是这个缘故。”月银心里一紧,听锡白答道,“那倒不是。”冰心问他,“既然这样,婚姻大事,你连月银父母都没见过,是否有些草率了。”锡白道,“这件事的确是我做不对,等回去了,便要上门请罪的。”听说锡白还要上门,月银有些不安看了他一眼,锡白倒是坦然,也不知道是真打算如此,还是谎话说惯的缘故。 听锡白这样说,冰心心道爸爸说月银和一个家里人从未听闻过的什么人订了婚,又跑出来,原以为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或者风传,也或者是月银受人蒙骗,但看这个情景,分明是两厢情愿。对月银道,“你既然打算和谭先生一起了,还是早些和家里说明白的好。”如今和谭锡白的事真假难辨,回上海该如何应付,原想着请冰心帮忙出出主意,碍着锡白在场,也不好解释,答道,“我和我妈倒提起过的,不过她不同意。再者如今的事,实在也没法说明白。”冰心既知道了这些原委,对锡白也没有了偏见,说道,“回头我也帮你想想,该怎么说合适。” 正说话间,刘铭宣下班回来,在玄关处见了两双鞋子。冰心起身迎他进来,说道,“是月银他们来了,这位是谭锡白先生。谭先生,这是我丈夫刘铭宣。”铭宣忙道,“谭先生,久仰了。”谭锡白瞧他一身戎装,说道,“刘先生,幸会了。”铭宣笑道,“谭先生别客气,我虽在军中,但只听凭上峰发号施令,眼见东北一百五十万国土沦丧,什么也做不了。谭先生此举,真是大快人心。”锡白道,“刘先生谬赞了,我只是个生意人,贩运武器去东北是为了利益,倒不是专门援助那里的游击队的。” 冰心却将他二人在安东时协助赵碧茹抗击日寇的事告诉丈夫,铭宣道,“好啊!这几日军中都在谈论安东城的大火,日本人被直捣黄龙,遮遮掩掩不敢说实话,原来竟是谭先生的杰作,失敬了。”锡白谦道,“原是仰仗许多人协助,侥幸而已。” 冰心瞧他二人说的投机,便道,“铭宣,你陪谭先生坐一会儿,我和月银有些女孩儿的私房话要说。晚些时候咱们去外头吃饭。”说着将月银拉进屋去。 避过锡白,冰心笑道,“你可真是人小鬼大,才几个月功夫,就领回来这么一位人物。”月银心里正是一团乱麻,问道,“你觉得他怎样?”冰心道,“你和他都订了婚了,还问我怎样?”月银道,“我和他认识才几个月功夫,先前倒是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冰心道,“才认识几个月的人,就能跟着他以身犯险,他怎么样,你心里不已经很清楚了?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在西湖边咱们说过的话么?”月银点点头道,“你说‘为了这个人,哪怕要把我的命拿去也行。’”冰心笑道,“我还说过‘你要真对他喜欢的紧,你见不着他的时候会想他,见着了呢又会怕他离开,要是不小心撞见他和别的女孩子多说了两句,心里可是难受好几天呢。’你问问自己,是不是这样?”月银想了一想,舍命的事自不必说了,至于是思念、不舍、嫉妒,相识这十来天,倒也一样不落经历过了,问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了?”冰心道,“他兴许和你先前想过的人都不一样,可一旦遇到了,你就知道是他了。”月银想起锡白先前的话,拢了拢头发,自语道,“倒真要给他扣一辈子了?” 第42章 冰心见她手腕上缠着纱布,问道,“这是怎么弄的?”月银这才跟冰心详细说了那天晚上襄助赵碧茹逃避日本人追捕的详情,冰心听得心惊肉跳,说道,“你这一个晚上,倒是死了两回。”月银道,“可幸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冰心叹了一声,说道,“你问我谭先生好不好,这个人我瞧着没有不好的,唯一一样,你跟了他,怕以后的日子没有太平可言了。” 冰心说的,也正是自己一开始顾虑的,月银心里也不免有些感慨。冰心见她不说话,宽慰道,“你也别想的太多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铭宣也是,如今虽然在办公室里坐的安稳,但华北不太平,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战争爆发,就给派上前线去了。”月银道,“这传言我也听过,你说真的会打起来吗?”冰心道,“日本人的野心,怕一个东北还装不下,我看战事早晚会蔓延到华北、乃至是整个中国的。”月银道,“这样一来,京津直隶便首当其冲了。”冰心点点头道,“世道如此,谁也免不了。眼下要紧的,倒是你们在安东的事,别给日本人发觉才好。”月银说,“这事情除了锡白手下几个亲信,白山的游击队,便只有你和铭宣哥,还有阿金知道了。只是阿金如今生死未卜。”冰心思量道,“你们在京津滞留十天,总该有些痕迹才好。这样吧,到时候我会帮你们准备好旅馆入住的登记单,往返京沪的火车票,万一日本人真疑心你们,查起来总是有据可考。”月银道,“如此最好。” 两人在里头说话,铭宣和锡白亦在外头谈论些家国之事。冰心听客厅里传来阵阵笑声,说道,“铭宣可是好久没遇到一个这么聊得来的人了。咱们出去瞧瞧。”铭宣见两人来了,说道,“冰心,你们讲完了吗?那咱们就走,我和锡白兄要好好喝几杯呢。”冰心道,“走吧,天都黑了,有话饭桌上再讲。” 这天晚上,铭宣夫妇请他二人在正阳楼吃了晚饭。高谈阔论间,又兜转到战事上。 月银问道,“铭宣哥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怎么会入伍呢?”冰心说,“铭宣毕业那一年,正是东三省沦陷那一年,四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事情发生时月银年纪还小,说是国耻,直到这次亲赴东北,才知道什么叫耻。便是面前这一盘普普通通的荷叶饼,在东北都不许中国人吃。 冰心说,“当年事发时我正在日本留学,明明是关东军的阴谋,日本的百姓却以为是中国军队挑衅,日本军占领东北后,许多人自发上街游行庆祝,上至七八十老人,下至几岁的幼童,举着太阳旗,唱着昭和维新之歌。那场面我至今也忘不了。”月银道,“那时候你在日本,可有受波及?”冰心道,“事情发生后,在东京的学生组织集会,去日本陆军省门前抗议,我也去了。但你在人家的国家抗议人家的行径,能有什么结果?后来许多人便在激愤之下退学回国了。”月银道,“你怎么没走?”冰心道,“走又走的道理,留也有留的道理。我那时候想,要抵抗日本人,光有一腔热忱不行。我不能上阵杀敌,但学法律,保障社会安定,是国力发展的根基。国家富强了,军事自然就壮大了。”月银说,“如今你在法院做事,也是这个缘故了?”冰心道,“想是一回事。我在天津工作这几年,政治上的事多少也见过一些,法律白纸黑字写着,许多时候却是一纸空文。我便在法院里做事,与当初的理想也相差很远,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虽然漂不清这一池浑水,起码也别让它再污浊下去了。”月银与冰心相识虽久,只谈论些家中琐碎,还是第一次听她讲起这些话,说道,“若人人都能守好自己一方天地,这世道自然就清明了。” 这一晚四人促膝而谈,直坐到饭店打烊,夜里锡白他们就在冰心家留宿。冰心打发铭宣和锡白去挤一挤,自己和月银躺在一处,又依依不舍说了大半夜的话。第二日一早,夫妻两个亲自送他们到码头,而后冰心向上海家中报平安,又替锡白说了不少好话,当姚亘将这些话转达给月银父母时,玄兔号已出了渤海湾,渐渐向上海靠近。 第28章 定情 此刻在玄兔号上,事情既已了结,锡白每天抄经,让那些识字的船员都陪着他抄,也不说是给月银赔罪的,只说是让大家伙一起修身养性。月银心里头好笑,也不说破,有时候起了兴致,也陪他们写上一会。只是随着玄兔号日渐靠近上海,月银越是心思不宁,字也写的潦草了。 那天船刚驶过南通海界,她写到中途,扔下笔就走了,锡白跟她到甲板上,问道,“眼看要到家了,这是怎么了?”月银道,“正因为要到家了,这件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锡白道,“什么事不好说?”月银道,“你说什么事?”锡白笑道,“你是说咱们的事?这容易,你不好说,就我来说。”月银急道,“你还真要跟我回家去?”锡白道,“我将你拐出来这些日子,回了上海自然要去拜见伯父伯母赔罪。”月银将信将疑,问道,“你真只是去赔罪的?”锡白点点头说,“到时候你只把事情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将你绑走的怎样?”月银听他说的离谱,笑道,“我妈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你还往枪口上撞,也不怕挨打。”锡白说,“这不会吧,丈母娘哪有不心疼女婿的道理。”月银脸上一红,说道,“你就自说自话吧,我妈会认你当女婿才怪。” 锡白道,“我还有件事没问你呢,你说跟家里提过我?”月银道,“还不是那天晚上你来找我,我原想跟我妈商量将订婚酒改期,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说起你了。”锡白好奇道,“你总不会实话告诉你妈,你是怎么说的?”月银道,“说你是我恩人,我要去报恩。”锡白道,“不对,你要这么说,你妈一定要问你恩人是谁,怎么报恩,为什么一定得那天去报恩。你若说得通,你妈就放你了,你也不用偷跑出来了。”月银急道,“你这人真没意思。”锡白笑道,“你老实说,到底说什么了?你不告诉我,等我去你家里时,可要亲自问伯母了。”月银给他逼的没辙,坦白道,“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转过身去,也不好意思,只以为锡白要笑他,谁知等了半天,身后也没言语,却忽然一双手臂圈住了自己。锡白在她耳边轻轻说,“月银,真的当我未婚妻好不好?” 西方,太阳快沉到海面下去了,海水给染成金红的颜色,像花海一样。月银的脸也映的红红的,过了很久,她才点点头,却伸手盖上锡白的手背,说道,“要能就和你像这样,在海上漂一辈子。”锡白说,“这是你的船,你要愿意,以后咱们下南洋,出西洋,我都陪着你。”月银微微一笑,说道,“你莫哄我,我会当真的。”锡白道,“我也是当真的。这次本是想办完了事陪你好好玩几天的。”月银道,“我倒是高兴能帮上你的忙。”锡白道,“可我真怕你会有个三长两短。” 月银笑了笑,说道,“我遇上你之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有一次我问冰心姐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她讲起她和铭宣哥,说过一句‘为了这个人,哪怕要把我的命拿去也行’,我那时候真不明白,直到在安东那天晚上,我见日本人拿枪对着你,忽然就明白了,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再也遇不见另一个你了,也就跟死了一样。” 锡白拥紧她,说道,“如此,你得珍惜自己的命,你死了,我也等不来另一个月银了。”月银轻轻点点头,转过身来,锡白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晚饭时,两个人牵着手走进船舱,虽说众人并不知两人先前的隐情,月银仍颇为不好意思。老马瞧她脸蛋红彤彤的,问道,“蒋小姐是不舒服,发烧了么?”月银忙道,“是有点热,可能是白天晒的。”老马道,“海上太阳厉害,小姐别在外头久站。”月银点点头,锡白却忍俊不禁。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玄兔号进入上海界,午间在吴淞港抛锚。 下船后,锡白问她,“这会儿该让我陪你回家了罢?”月银摇摇头道,“我这一回去,定是一场兴师问罪,你去了怕是火上浇油,还是迟一些好。”锡白笑道,“果然就心疼起我来了,是怕我挨打?”月银笑道,“你皮糙肉厚的,打几下怕什么。我是怕我妈生气。”锡白瞪了她一眼,问道,“那你说我什么时候上门合适?”月银道,“总要我先跟他们讲好,再者我和埔元的事也要说清楚了,毕竟我妈答应人家在先的。”锡白道,“你妈若是不同意,一定要你嫁给林公子呢?”月银想了想道,“不得已,父母之命只好遵从了。”锡白道,“你这是不得已么,我瞧着你怎么挺高兴的。“月银笑道,”要真这样,你怎么办呢?”锡白说,“那你可需小心了,我说不定会去婚礼上抢新娘的。”月银道,“你敢!”锡白说,“为了你,我有什么不敢的。”月银听他蛮不讲理,却气笑了,说道,“还有一件事,阿金如果逃出来了,一定想方设法返回上海,他若来找你,记得通知我。”锡白道,“你也一样,要是徐金地先去找你,你也告诉我。”月银奇道,“你几时对他这么上心了?”锡白说,“他对你居心不良,我自然要防备。”月银顿足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呢,我瞧居心最不良的就是你。” 第43章 却说锡白陪她到弄堂口,月银唯恐撞见邻居,催他回去。锡白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课我去学校接你,咱们去见一见陈老爷子。”月银道,“我也去?”锡白说,“如果徐金地回来要我兑现承诺,如何应对,咱们得有个商量。”月银对先前的事已经十分过意不觉,有些不快,说道,“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就又算计上了。”锡白说,“阿金虽然没来码头,可凭他机灵,十之八九不会有事的。”月银道,“那晚上枪声你又不是没听见。”锡白瞧她果真有些急了,说道,“如今也没有消息,咱们也不必胡乱猜测。你既然不放心,更该听听我跟陈老爷子说些什么了。”月银道,“安东的事多亏阿金帮忙,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你若还要对付他,我可不会帮你的。”锡白道,“想哪儿去了,他不惹事,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害他的。”月银这才勉强答应。 却说蒋月银回家,芝芳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大骂,说不几句,却又抱着她大哭起来。月银体谅她这一个月过得提心吊胆,见她哭的这样凄惨,心里也跟着难过,垂泪道,“妈,是我错了。” 芝芳哭了许久,方将一腔积郁发泄出去,用帕子揩了眼泪,说道,“这一个月在外头都好吗?那个谭锡白有没有欺负你?”月银道,“我都好,他对我也好。”芝芳又问,“他没同你一起回来?”月银道,“刚送我到弄堂口,本说要来谢罪的,我怕您生气,就没让他进来。”芝芳道,“亏他还知道错。”月银说,“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他,我也有错。”芝芳听她出言回护,想起冰心先前的话,说什么谭锡白为人不同流俗,又说他与月银情深意笃,竟是对二人的关系颇为认可——别的不说,芝芳见月银这幅样子,情深意笃四字竟是丝毫不差。 芝芳道,“你别以为你先斩后奏我就没奈何了。”月银赔笑道,“妈连人都没见过呢,同不同意,总要先见一见罢。”芝芳说,“见了我也不会给他好脸色。”月银道,“那等他上门时,您就好好骂几句,他才不敢还嘴。” 正说话时,吴济民领着瑶芝也来了。瑶芝见她,也不说话,只是挽着手靠在她身边。月银轻声道,“我都好呢。”瑶芝发觉她手腕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问道,“这是怎么了?”月银道,“不小心给玻璃扎的,不要紧。”芝芳这才看见她手腕上有伤,数落道,“谭锡白把你领出去,怎么也不知道照顾好你。”月银失笑道,“妈,您刚还说不认他呢,怎么又要他来照顾我了。”吴济民道,“要不要再去医院瞧瞧?”月银道,“没事,伤口都愈合了。” 吴济民又问道,“一路上都平安吧?”月银道,“都平安。”吴济民说,“本以为你们至多二十天就回来了,怎么去了快一个月呢。”月银道,“我头一次出远门,瞧什么都新鲜,不知觉就多待了些日子。”吴济民问她,“这些日子谭锡白一直和你在一起?”月银点点头,说道,“他也知道错了,改天要来上门赔罪的。”谭锡白的名字吴济民先前也听说过,本是一位敬而远之的人物,只是没想到和自己女儿扯上了关系,如今对他太客气也不是,太苛责也不是,问道,“这件事你想好了?”月银道,“我想好了。”吴济民道,“他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你不会不清楚的,跟了他,那些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到时候你也脱不开。”月银道,“我明白。” 芝芳听着,眼泪却又落下来了,说道,“你知道,你明白,你怎么还这么傻?跟着埔元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好么,你非要往火坑里跳。”月银勉强笑道,“也没有那么严重,往后锡白就从兰帮里淡出来了,安安分分做生意,不会有什么事的。” 芝芳两人询问,瑶芝一直不曾说话,只是提及埔元,却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喜欢埔元哥哥,要喜欢谭先生呢?是他哪里比不上谭先生么?”月银摇摇头道,“埔元没有比不上锡白。就好比我喜欢红的,不喜欢绿的,你也不能说绿的就不好。”瑶芝问,“那若没有谭先生,你会和埔元哥哥在一块儿吗?”月银道,“往前,我也说不清。可往后,我既遇着了锡白,就不会再有别的人了。” 自月银离开家这些日子,埔元嘴上不说什么,可瑶芝几次见他,没有一次不是神色寂寂,便是对她笑,笑容里也藏着哀愁。瑶芝心里明白,埔元痴心于月银,便和自己痴心于他一般,都是开解不了的心结。自己倾慕埔元无人知晓,可埔元喜欢姐姐自己却是一清二楚,便想着等月银回来了,一定得想法子撮合他们重归于好才行。那位谭先生她是不知道,但自她遇上埔元,便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好的了,熟料在月银口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这独一无二的人则变成了那位谭先生。 话虽然是跟瑶芝说的,可吴济民和蒋芝芳听在耳朵里,知道女儿已经是铁了心,吴济民终于退了一步,说道,“也罢了,你说他要来赔罪,我们见一见也不妨,可不是以你未婚夫的身份上门的。”月银听他松口,笑道,“他就是来赔罪的,要赶胡乱自称,您只管狠狠打他。” 吴济民道,“还有林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呢?”芝芳倒是一心拿埔元当自家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只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却和女儿错过了缘分,惋惜道,“我也不指望他们谅解,只别因这个事断了二十年的交情就好。” 月银道,“美云阿姨可是生气吧?”芝芳叹了一声,没说话。原来自月银失踪,美云已是愤愤不平,及至后来听说她还另有一位“未婚夫”,更是暴跳如雷。这些日子芝芳躲着她走,不期然遇上两次,便是许多指桑骂槐的难听话说出来,埔元也拦不住,芝芳碍着月银理亏在先,也只好装聋作哑。吴济民道,“待会儿咱们一同去,诚心诚意给人家道个歉。” 月银自然知道美云那个脾气,本是自己一个人惹事,却连累父母难堪,心中不免过意不去。 一家人正商量时,忽然听见埔元扣门,问道,“芳姨,月银回来了吗?”一家人对视,不觉都有些尴尬,月银对瑶芝点点头,给他开了门,说道,“回来了。”埔元进门,见吴济民也在,忙问了好。 芝芳道,“我们正说着去你家呢。”埔元道,“您可别去,我妈那个脾气您又不是知道。”吴济民道,“这件事本来是我们的不对,林太太便说些什么,也是情理之中。”埔元摇摇头,道,“芳姨,这些日子我妈有些话说的实在过分了,您别往心里去。”芝芳道,“没有,你这个孩子,该是我给你们道歉,怎么你反而说上对不起了。” 埔元瞧月银瘦了一圈,脸色也有些憔悴,问道,“生病了么?”月银见他非但没有兴师问罪,倒是一如既往对自己嘘寒温暖,心中说不出来的愧疚,鼻尖一酸,说道,“没有,就是不小心胳膊给扎破了。”埔元忙道,“伤在哪里,要不要紧?”月银这两滴泪再忍不住,滚了下来。 埔元道,“月银,你别哭呀。我知道你回来了,就想来看看你好不好。你找到合心意的人,我也替你欢喜。”月银道,“对不起你。”埔元说,“你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只是你该早点告诉我,咱们便做不成夫妻,难道连朋友也不是了?”月银道,“你不生我的气么?”埔元笑道,“我生什么气呢。咱们本就有言在先,订婚这事不作数的,更何况咱们还没有订婚呢。” 芝芳愣道,“这是什么话?”埔元道,“芳姨,其实来提亲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我妈的意思,我先前也不知道,只是没想到您就答应了。后来我和月银私下里商量,既然芳姨和我妈妈都是一个意思,我们又都没有朋友,便先订了婚,等大学毕业,或者履行婚约,或者我们各自有了中意的人,这婚约就不作数了。”吴济民也是奇怪,但见月银先前被绑架时他忙前忙后,若非对女儿,决不能做到这个地步,问道,“你莫不是说这个话来宽我们的心罢?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也不能这样委屈自己。”埔元笑道,“吴伯伯却将我想的太高尚了。这事情月银先说出来,我其实也解脱了。不敢瞒您,不光是月银有了谭先生,我心里也有了另一个姑娘。” 听了这话,几人都是大出所料。瑶芝更是不肯相信,这些日子埔元分明为姐姐的事情伤心,哪里就冒出另一个姑娘。月银道,“你这话是真的?那姑娘是谁,我认得吗?”埔元道,“是真的,只是事情还没有眉目,详情迟些再跟你说。” 两个孩子既然早有约定,月银悔婚的事倒可谅解一些了,再加上听说埔元亦是心有所属,吴济民两人开解了不少,唯独瑶芝心中惴惴。 埔元道,“瞧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在家好好休息几天。”月银道,“不了,旷了一个月的课了,再不去,怕就给学校开除了。”埔元笑道,“那也不至于,你也请了假,况且咱们也是毕业生了,老师不会太为难的。既如此,明天早上我等你。”月银点点头。瑶芝道,“埔元哥哥,我送送你。” 第44章 到了弄堂,瑶芝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埔元道,“不像么?”瑶芝摇摇头。埔元道,“约定的确是有过的。”瑶芝道,“那你喜欢的姑娘呢?”埔元道,“这个迟早也会有的。”瑶芝道,“你做这些,我姐姐都不知道。”埔元道,“所以你也得帮我保密。”瑶芝点点头,却说,“只可惜我不是我姐姐。”埔元道,“为什么要这样讲?”瑶芝没回答,说道,“埔元哥哥,你没来之前我问我姐姐,为什么她喜欢谭先生,是不是你哪里不如谭先生。”埔元道,“月银一定说我没有不如谭先生的了?”瑶芝点点头道,“所以我也明白了,我姐姐真心喜欢谭先生的,虽然我没见过他,虽然我爸爸和芳姨也不大同意,可我会支持我姐姐的。”埔元道,“我明白。月银有你这么个妹妹,是她的幸运。”瑶芝道,“我姐姐有你,也是她的幸运。”埔元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想,能得月银垂青,谭锡白又是何其幸运。 第29章 余波 晚上,芝茂夫妻来了,红贞早攒了一个月牢骚,一股脑倾吐出来,月银少不得笑着听了,一边又不自禁想起赵碧茹来,心中却不禁感慨:假如那时候赵碧茹没活下来,眼下他们还能像这样围坐一桌说说笑笑么?两个表弟若知道自己的亲生妈妈已不在人世了,还能这样无忧无虑的打闹么?红贞只见月银盯着两个孩子,以为是嫌他们吵闹,说一句,吃了炮仗了,不能安静会儿?月银再听“炮仗”二字,心中更是感慨。 芝茂又问起她同谭锡白的事,芝芳不免啰嗦几句,芝茂却是站在月银一边,劝道,“难得两个人情投意合,再说他先前也救过月银,便有些事做的不合规矩,也不至于连面都不见一个就否决了。”芝芳道,“我也不单是气他这次的事,他若是个平常人,哪怕这人不上进,脾气再坏,只要月银喜欢他,也有商量的余地。只是这谭锡白是个亡命之徒,纵然对月银再好,万一有什么不测,留下月银一个人孤零零的该怎么办?”红贞道,“瞧您说的,又不上进脾气又坏的人,咱们月儿就看得上了?”芝茂也道,“月儿和埔元不投缘,却和谭先生这样好,我想他总有些可取之处的。至于您说他的出身,如今世道这样乱,早晚中国和日本还有一场大战,那时候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恐怕人人都是亡命之徒了。”芝芳听他说着月银的事,却扯到战事上去了,问道,“你说还要打仗?”芝茂道,“不过是没有正式宣战罢了,咱们的东北如今不明不白给日本人占着,早晚有一天,战火也会烧到南方,烧到上海的。”芝茂说的笃定,芝芳和红贞对视一眼,却觉得是危言耸听了——别的地方不说,但上海有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纵然中国人好欺负,这些洋大人可不是日本人开罪得起的。 红贞道,“好了,打不打仗的,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倒是月儿的事,大姐,依我说,你就别为难他们了。”芝茂瞧妻子全不在意,也不知道是否是想到了在东北苦战的赵碧茹,凄然一笑,不再说了。月银自在安东亲身经历过一场生死,却对芝茂的话深有感触,说道,“就是日本人不南侵,咱们有朝一日也得把东北夺回来。”芝茂嗯了一声,芝芳却是奇怪,不知道女儿几时起也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芝茂说,“谭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来,要是方便,我也想见见他。”月银眼巴巴瞧着芝芳,芝芳情知事已至此,也拦不住她,倒是早见到这个人,万一他人品不端,也好早劝月银和他断绝来往,说道,“我这个礼拜天在家。”月银喜道,“那我和他说去。” 吃过晚饭,月银送舅舅舅妈出门,红贞领着两个孩子在前头,芝茂和月银落在后面。月银说,“舅舅,刚刚谢谢你了。”芝茂道,“我是盼着你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过你妈妈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月银道,“您也觉得我不该和锡白在一起?”芝茂摇摇头道,“其实这件事你怎么做也都对,也都不对,只看你如何权衡了。试想你全了同谭先生的情,家里人就要提心吊胆;你若为家里人安心,又对不起自己爱的人。”月银道,“要是舅舅会怎么做?”芝茂心中想起往事,说道,“我是没有机会了,如果有,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能够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也是好的。”月银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不怕。”芝茂点头道,“既然你选好了,往后便多加些小心。”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出门,埔元已等在门口,对昨天的事绝口不提,一路谈笑,就好像他们从未有过婚约一样。月银明知道昨天埔元是在帮她开脱,本来是她的推卸之词,却变成两人的君子之约,只是埔元偏又提起他也有一位心仪之人,又不肯说是谁,月银也不好问他。 到学校后,同学们既早知道这桩新闻,如今主人公来了,纷纷围上来要听她的故事,月银初时不好意思,后来一想,索性坦坦荡荡告诉大伙,她是同谭锡白订婚了,不来上学,是跟未婚夫出去玩了,如此一来,众人反而没趣,到下半天,便不再有人缠着她了。 程洁若知道实情,也是关心她,课间悄悄问道,“事情都解决了吗?”月银道,“算解决了罢。”程洁若看她早上和埔元一同来的,问道,“那埔元没说什么?”月银道,“说了,问我怎么瘦了,还说替我和谭锡白高兴。”程洁若难以置信,问她,“真这么说的?”心想这哪里是一个未婚夫该说的话?要不是林埔元心里压根没有月银,便是喜欢她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才会这样一心一意只为她着想。月银道,“是这么说的,也没有怪我,也没有怪谭先生,弄得我心里更觉得对不起他了。”洁若道,“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同谭先生在一起了?”月银点点头道,“只是我爸妈眼下还不同意。”洁若道,“可是因为先前的事生气了?”月银说,“也不全是,还有他那个出身,你也知道。”洁若道,“这也难怪,不过他往后不就不在帮中了么?”月银道,“话是这样讲,但他在帮中这些年,怕脱不干净的。”洁若说,“那你怎么办?”月银心想谭锡白离开兰帮,反而是为了做更危险的事,说道,“我倒是不顾虑这个,就算他仍留在兰帮也不要紧。只是我父母那边早些松口就好了。”洁若问道,“等你爸妈首肯,你们就要结婚了?”月银说,“那也不会,我想总要先念完大学的。倒是你和朱公子,是不是今年就要完婚了?”提起这个,程洁若不好意思,说道,“日子已定在今年秋天了,等结了婚,我和他就一同到美国去了。到时候你来做我的伴娘好不好?”月银道,“当然好。”洁若伤感道,“只可惜咱们同窗三年,却到现在才和你熟悉起来。”月银道,“往后日子还长呢,你去了美国,也不是不回来,再者咱们也可以常常写信的。”洁若嗯了一声。 却说下午放学,谭锡白既说了来接她,月银不愿给同学撞见,便磨蹭着没有立刻就走,埔元听她说有事,心里也猜着是和谭锡白有关,没有多问什么,一个人先走了。月银挨到人散的差不多了,出门时却碰上了姚子澄,一脸委屈问道,“真的?”月银说,“什么真的?”姚子澄道,“你真和谭锡白订婚了?”月银说,“他正在外头等我呢,你要不要见一见?”子澄道,“你怎么千挑万选,偏偏选了一个坏人。”月银笑道,“人家怎么坏了?”子澄说,“他是黑帮,做的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月银说,“那我同他在一起,我也是黑帮的人了,我也是坏人了。”子澄道,“所以你就不该和他在一起。”月银道,“杀人放火,也不见得就是坏事,比如在战场上杀侵略咱们国家的日本人呢?”子澄道,“上阵杀敌的自然是英雄,可他在上海安享太平呢,哪里会去杀日本人。”月银道,“你别什么都想当然。”子澄奇道,“难道他还真杀过日本人?”月银忙道,“也不一定就是杀日本人,不过他的人品我心里清楚,若真是个恶棍,我不会同他好的。”子澄说,“我还是不明白,还有大姐二姐也是,怎么都说他的好话。” 随她出门,在校园门口,见着了谭锡白,并不是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样子,若非知情,也难将他和兰帮联系在一块。 到了跟前,月银介绍道,“这位姚子澄,是我的学弟,他两个姐姐你都见过了。”锡白笑道,“原来是小姚先生,幸会了。”子澄心里头不快意,抢白道,“姚先生就姚先生,干嘛非加一个小字。”锡白瞧他说话夹枪带棒,心下了然,说道,“按着长幼之序,你是月银的学弟,我称你一个小字,并没有不妥。”子澄道,“那我是否该叫你谭老先生了。”锡白道,“我倒不要紧,可月银年纪轻轻就被称作谭老夫人,怕是不妥。”月银嗔道,“说你呢,别托我下水。”锡白道,“我是老先生,你是小太太,咱们岂不差辈了?”月银道,“谁就是小太太了,我要和子澄一样,做个小先生。” 子澄瞧他二人嬉闹,自己也插不上话,想起当初他们在杭州时,月银虽说过要和埔元订婚的话,但与眼下她和这位谭先生在一起的情状全然不可同日而语,知道月银是真对这人动了心思,心里头不禁失落,说道,“月银姐,没事我先走了。”月银说,“回去代我向姚老师和师母报个平安。”子澄答应下,怏怏离开。 第45章 子澄走后,锡白问她,“为什么叫姚老师?”月银道,“我小时候跟子澄父亲学过几年的画,后来就一直没有改口了。”锡白笑道,“原来你还是个才好,改天也画一幅送我好不好?”月银道,“你要我画什么?”锡白说,“画大海怎样?”月银犹记得那天傍晚他二人在船上的情景,说道,“好。”锡白又说,“等咱们结婚时,你的画正好布置在婚房中。”月银道,“你别得寸进尺了,昨天我回家同我父母亲说了,他们可还没认你呢。”锡白道,你“是怎样说的?”月银故意逗他,说道,“我妈跟我说了,你这人不可靠,让我同你断绝关系。”锡白笑道,“你妈这样说,你却今天就和我见面,可见是不准备遵从母命了。”月银道,“我今天来就是要和你分手的。”锡白说,“要和我分手你还这么开心呢,该罚。”说着却在她脸上飞快啄了一下。月银瞧周围不时有行人经过,不禁害羞,催他上车,这才告诉他礼拜天请他去家中的话。 二人到陈寿松宅邸,下车后,早有人等候在门口,引他二人进去,陈寿松正在后面园子里,逗弄一只芙蓉,见他们来了,便将笼子叫人拿走,另有人奉上茶来,连眉眼也不抬一下,便退下去了。 锡白道,“事情都办妥了。”陈寿松说,“不用你说,冲天的火光,上海滩都看见了。”锡白解释道,“当时的情形,若我不出手,赵碧茹他们必死无疑。”陈寿松说,“我听到的消息,日本人已对你起疑了。”锡白道,“他们疑心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证据也不能拿我怎么样。”陈寿松见他不以为然,说道,“若是宁可错杀呢?”月银不禁紧张,问道,“您是说他们会暗地里对锡白下手?”陈寿松道,“你这次也去了,你以为日本人怎样?”月银道,“无恶不作,说白了,就是一群强盗。”陈寿松道,“那你说强盗杀人需要理由吗?”锡白道,“您说他们是强盗,咱们也不是良民,硬碰起来,他们也没占到便宜。”陈寿松说,“你烧了他们的兵营,他们会另建一个兵营,你这一次是侥幸,下一次还能侥幸吗?”锡白见他脸色不善,忙道,“这一次是我冲动了。您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 陈寿松问他,“这次知情的人都可靠吗?”锡白说,“我的人可靠,不是我的人,我也吃不准,今天找您正是为了这个吃不准的人。”便将徐金地如何出卖赵碧茹,又如何在他利诱下倒戈的前后说了,陈寿松问蒋月银道,“你和他是好朋友?”月银点点头说,“他虽做过错事,可也救了我们,陈老爷子,就算功过相抵,您也别为难他了。”陈寿松道,“既然他是你朋友,你为什么也不赞成锡白支持他呢?”月银说,“他虽是我朋友,可经过这次的事,我才算看清楚这个人,求您别难为他,是因为他救过我们,不赞成锡白支持他,是怕他有朝一日重蹈覆辙,再去害人。”陈寿松点点头,问道,“这人如今在哪?”锡白说,“那日大火之后就没见过了。”陈寿松说,“他若来找你,你避开他,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月银听他这样说,急道,“陈老爷子,您是不是要杀了阿金?”陈寿松笑道,“你放心,我老了,杀不动人了。只是让他消失一段时间,待兰帮平稳过渡给下一任帮主,自然就放他出来了。”锡白道,“可有合适的人选了?”陈寿松说,“还没有,不过我已立下遗嘱,若我生前这事情仍解决不了,该怎样做,你照我遗嘱执行。”月银听他交待这些,心中不免不是滋味,说道,“陈老爷子,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陈寿松笑道,“我也希望我能长命百岁,看你和锡白生儿育女,听他们叫一声爷爷呢。”原来陈寿松叱咤风云半生,如今年过花甲,也同普通老者一样,期待含饴弄孙之乐。他的独生独女既然早夭,心里只拿锡白当亲生儿子看待,对月银更是视作家人。 月银给说的不好意思。锡白道,“您要当爷爷怕是不容易,月银才说不想做谭太太,要做蒋先生呢。”陈寿松道,“月银原是个有志气的姑娘,这次敢和你一起留在安东,便不是一般女孩儿做得到的,你将来定要好好对待人家。”锡白答应了,说道,“我这个礼拜天去她家里。”陈寿松嘱咐道,“你在我面前随意,到人家里,却懂些规矩,这次的事虽然不得已,你也有错,月银的父母要责备,你好好听着。”月银忙道,“我和我爸妈讲好了,不会为难锡白的。” 陈寿松瞧他二人和睦,心里也是宽慰,又说些闲话,便留他们吃了晚饭。饭后两人沿着福开森路散步,讨论起礼拜天该准备什么礼物的事,走到巨泼来斯路口时,忽然听见幽暗的小路上,传来一声救命。 第30章 情仇(1) 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巨泼来斯路上一片幽暗,那一声救命传来后复归于寂静,月银心里突突直跳,不觉攥紧了锡白手臂,说道,“你听见了吗?好像是程洁若的声音。”锡白与程洁若见过几回,虽不能分辨,亦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说道,“咱们看看去。” 快走道古神父路路口时,忽然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正是程洁若的未婚夫朱全宁。月银看他这幅样子,忙问道,“朱全宁,洁若出什么事了?”朱全宁不期然在这里就碰上她,结结巴巴地说,“洁若……洁若给人掳走了。快去找人帮忙。”锡白问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朱全宁也顾不上问他是谁,扶着他的手臂说道,“今晚上我约了洁若去看电影,从影院出来时,遇见了我们过去的一个同学,就是他拉车把洁若掳走的。”月银听到这里,说,“是康逊?”朱全宁点头道,“我不知道康逊什么时候拉起了车,本来我也不好意思坐他的车,可见他执意要送我们,便让洁若上了他的车,我雇了另一辆车,谁知道刚刚走到巨泼来斯路,他忽然就加起速来,把我们甩在后头,等我意识到不对时,已经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锡白问道,“他们走的是古神父路?”朱全宁道,“我也没看清,不过我刚刚两条路都去找了,没找见他们。”月银自知道康逊有些古怪脾气,问道,“你们路上吵架了吗?”朱全宁道,“我们跟他也不熟,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叙旧的话,早知道他会发疯,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洁若上他的车。” 锡白道,“你有没有康逊的相片?”朱全宁道,“入学时有过合影,应该能找到。”锡白道,“这样,你将他的相片找来给我,再去他家里看看。”月银对朱全宁说,“我和你一起去学校,他家的地址学校应该有登记的。”锡白嘱咐说,“如此,你们路上小心,晚些时候咱们在程家碰头。”朱全宁听说他跟程东川相熟,这才问道,“多谢这位先生了,不知您是?”月银道,“谭锡白。”朱全宁听了,连忙道谢。 当下三人兵分两路,锡白自去安排寻人事宜不提。另一边月银两个在学校找着了康逊家地址,马不停蹄地来到住处,却对眼前所见难以置信:这里哪是什么所谓的园子,不过是一大片破烂烂的木棚。月银即便先前知道康逊家状况不好,也没想到是到了这个地步。 此刻康逊家中已空无一人,两人向邻居打听,才知道康老爹一个月前过世,他妈妈带着一群孩子不知到哪里去了。月银说,“康家老爹死了?”那邻居摇摇头说,“死啦。说来也真可怜,那老爹是个本分人,一个人拉车养活一家的人,可这样的老实人,不过晚交了几天上贡钱,就得罪了兰帮中的人,竟给打断了一条腿。”月银先前也听康逊说过这件事,只是如今听得兰帮二字,心中不免别扭。那邻家大嫂接着说,“他家大儿子,本来是个读书人,这样一来也只好辍学养家,天天起早贪黑,干上了苦力。不过他爹既病了,又要吃药,那一点钱,哪里够养活家里那么多张嘴的。他老爹想必也是为了这些孩子考虑,才吞了毒药的。”月银又是一惊,问道,“你说康老爹是自杀的?”那大嫂说,“可不是,夜里和着药汤一起吞的,第二天一早他大儿子发现时,身子都凉了。”朱全宁说,“那康逊人呢?”那大嫂说,“你说他家大儿子?他家大儿子在他妈走后,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朱全宁听说康逊下落不明,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月银对那大嫂子道了谢,说,“咱们再去他屋里看看,兴许能有什么线索。”那屋子既破,两人里里外外找了,除了一堆蒙了灰尘的破烂桌椅,也不见其它。两人出门,月银又对那邻家大嫂说,“如果康逊这几日回来,烦你给我打个电话,我们有急事找他。”那大嫂看朱全宁面色不善,问道,“可不是他欠了你们的钱吧?”月银忙道,“不是,我们是他的同学,筹了些钱,是想帮他的。”那大嫂听她这样说,连忙说好。 回去路上,朱全宁愁眉苦脸道,“这可怎么办,怎么向程伯伯交待呢。”月银道,“也不是你的错,照实话说吧,大家一起想办法。”朱全宁说,“你说康逊干什么要掳走洁若,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就算没有深交,总还有些同窗之谊吧。”康逊为什么掳走程洁若,月银一路上也在琢磨,若说因为程洁若家境优渥,他心里头一时不平衡就把人掳走,似乎牵强了一些;若说是因为程家和兰帮的关系,这中间的由头一来他不见得清楚,二来兰帮不见得会为了一个程小姐跟他做什么妥协。 第46章 朱全宁说,“你说会不会康逊上一次来学校,就是本着洁若来的?”月银问,“你是说他跟门房老周打起来那次?”朱全宁道,“康逊在咱们班上根本没有朋友,他回来能看谁?”这样一说,上次康逊忽然返校,的确有些奇怪,不过当时月银心思都在阿金身上,对这件事也不曾细想,问道,“他跟洁若有过过节么?还是……他喜欢洁若?”朱全宁也是一惊,“他们俩话也不曾说过几句,不会有过节的,至于喜欢……”忽然想起晚上跟康逊说过要同程洁若结婚的事,当时便觉得康逊神色有些奇怪,只是没有往这上头联想,说道,“他要是真喜欢洁若,会不会欺负她呀!”月银也是担忧,心想康逊性格本就有些执拗,如今家里头又遭遇了这样大的变故,可别真将一腔愤懑都泄在程洁若身上才好。 两人到程家时,锡白已经将事情安排妥当,并把晚上的事告诉过程家夫妇了。程东川和他夫人都在客厅,程东川不知道给什么人打电话,程太太哭的眼睛通红,仍在不住用帕子揩泪,见他们回来,忙起身道,“全宁,怎么样,找到了吗?”朱全宁心里颇感歉仄,摇摇头。程母哭道,“这可怎么办呀。” 程东川放下电话,劝她,“谭先生已经让人打听去了,这么多人,一定能找着的。”月银也道,“我们都是同学,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兴许只是老同学叙叙旧,就回来了。”话是如此,但程家三个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时看作掌上明珠一般,如今却被一个拉车的不知道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做父母的如何不忧心。 谭锡白见时候不早了,说道,“程师长,事情先这样,有了消息我会立刻通知您。”程东川也是别无他法,说道,“谭先生费心了,全宁,你也先回去吧。” 三人出门,锡白对朱全宁说,“朱公子,我还有句话,今天的事你最好先别和你家人讲。”朱全宁道,“为什么不能说?我爸妈也可以帮忙的。”锡白道,“事关程小姐名誉,若她平安回来了,最好这件事咱们都当没发生过。”朱全宁道,“你的意思,是康逊真的会对洁若怎样?”锡白道,“这个我说不好,不过人言可畏的道理,朱公子想必明白。”朱全宁犹犹豫豫道,“可她失踪这么大的事,瞒着我父母亲,似乎不太好。” 月银听他话中有话,问道,“倘若洁若真的怎样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同她结婚了?”朱全宁不敢看她,说道,“洁若是我未婚妻,不管怎样,总要先把他找着再说。”月银看他推诿,心里替洁若不平,还要再说,锡白摇摇头。朱全宁也未说明是否愿意保密,匆匆走了。 月银这才道,“你拉我做什么?”锡白道,“意思都明白了,他说不出来和你心意的话,又何必再问。”月银说,“出了这样的事,他做未婚夫的,不挺身而出护着洁若也就罢了,还不知道情形怎样呢,就先打了退堂鼓,这样的人,不要他也罢。”锡白劝她消气,问道,“去康逊家有发现吗?”月银摇摇头,说起他父亲自尽、母亲出走的惨事。又说,“罪魁祸首还是你们兰帮呢。”锡白道,“兰帮人多,挂名的也不少,底下难免有些狐假虎威的。”月银说,“可康逊是认准了你们了。”锡白道,“要找我们清算的人多着呢,也多他一个不多。”看时间已近午夜,说道,“我先送你回去吧。”月银道,“那我明天先去替程洁若请个假。” 晚上回去迟了,难免被芝芳数落,月银也不好提程洁若的事,随便支应几句,就早睡了。 第二天去了学校,她还没来得及去办公室,康逊做出的这一件事,却已经传遍了。月银找到朱全宁道,“你说出去的?”朱全宁忙说,“没有没有,我连我爸妈都没有讲,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下午放学,月银又去了一趟程家,这才知道,不单是学校,这一整天,程家的电话已经给亲戚朋友打过多少遍,出于关心的虽不少,但看笑话瞧热闹的,也大有人在。如今程家夫妇不得已,只得将电话线拔了,两个人待在家中,闭门谢客。 只是康逊和程洁若,如今仍是没有下落,诺大一个兰帮,势力遍布,竟也打探不出半点消息。晚上在锡白家,月银也是心急,说道,“这都一天一夜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锡白道,“上海滩有多大,可以藏人的地方数不清楚。要打探,也是从他周围的亲戚朋友着手,可康逊家人死的死逃的逃,他也没有朋友,就好比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想将他扯回来没那么容易的。”月银道,“人没下落,消息传的倒是快。”锡白道,“消息不是兰帮泄出去的,”月银奇道,“可朱全宁我也问过了,他也没有说,应该不是跟我撒谎的。”锡白点点头道,“朱全宁要说,至多是跟他父母亲讲,这消息公之于众,于朱家颜面也有损的。”月银道,“这就怪了,咱们不说,程家人不说,朱家人不说,哪还有人知道康逊……莫不是说康逊自己?!”锡白说,“正是他自己了。”月银还是不解,说,“康逊为什么要这么做?”锡白道,“你不是猜测他喜欢程小姐么?这个消息传出来,到时候不光朱家,任何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再愿意同程家结亲了,程小姐便是不喜欢他,也不能再嫁给别人了。”听了锡白的话,月银心里头一凉,果真如此,程洁若的一辈子岂不是都给毁了? 月银说,“他这哪里是喜欢洁若,倒成了在报复她了。”锡白说,“爱恨相生,他怕是爱慕程小姐成痴,才会有这样极端的举动了。”月银听了,却想起瑶芝来,她在梦里头会念埔元的名字,恐怕对他也是爱慕成痴,然而自始至终,她心里怎么就不曾有过一点恶念? 锡白看她神色飘忽,问道,“你想什么呢?”月银道,“想起我妹妹来了。”锡白道,“对了,听说你随我出海时,她还来家中找过我。”月银道,“这我倒没听她提起过。找你做什么?”锡白道,“我也不知道,似乎坐一坐就走了,也不曾说什么。”月银道,“我刚刚是在想,我妹妹心里也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可她就从来没想到要把他据为己有。”锡白说,“我倒是能理解康逊。”月银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说道,“你理解康逊?他做了这么混账的事你还理解他?”锡白笑道,“事情做的是不太体面,不过我当初听说你要跟林公子订婚时,心情也差不多的。”月银想了想,说道,“你这么一说,岂止是心情差不多,连做的事都差不多。”锡白忙道,“这不一样,咱们俩是情投意合,康逊却是一厢情愿。再说了,一个男子汉,无论如何不能欺负女孩子。”月银道,“亏康逊当初退学时我还跟他说,让他有难处了来找我,倒是看错他了。”锡白道,“他这个性格,既自卑也自傲,不会轻易跟人开口的。这件事也一样,他既然做下了,哪怕心里头已经后悔了,也要做到最后。”月银道,“照你这么说,洁若岂不是凶多吉少了?”锡白道,“是吉是凶,人各有命,我看的是康逊,可在程小姐身上,还有一个生门,至于能否逃得出来,就看她运气如何了。” 第31章 情仇(2) 程洁若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她睁开眼睛,屋子里黑漆漆的,以为天还没有亮透,也不知道今天怎么醒的这样早——忽然她明白过来了,这地方不是家里。望着一地的棺材,程洁若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也是睡在一口棺材中的。 康逊忙说,“你别怕,这些棺材都是空的。”程洁若望着康逊,按说此时,有个活人出现该是让她感到安慰,只是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程洁若心有余悸。康逊递过两个烧饼,说道,“你饿了吧?”程洁若警惕地看着他,说道,“康逊,你这是干什么?”康逊道,“你先吃点东西。”程洁若道,“你把我抓来,是想问我爸爸要赎金的?”康逊脸上一冷,说道,“我家里穷,难道就一定要做绑架勒索的勾当么?”程洁若也觉得这话问得突兀了,软了口气道,“那你带我来这干什么?”康逊偏过头去,说道,“我不想你嫁给朱全宁。” 程洁若愣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康逊不敢看她,说道,“你是真没听懂,还是假装没听懂。”程洁若只是觉得意外至极,盯着他半天,才道,“你……喜欢我?”康逊道,“意外么?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喜欢你?”虽然同窗三年,但程洁若与康逊不曾讲过几句话,康逊也从未向她有过示好,便是周围爱慕者虽众,程洁若绝没想到康逊会是其中一员,忙解释道,“怎么会呢,你能喜欢我我很感激你,不过这桩婚事是我家和朱家很早之前就定下来的了,早晚我们要结婚的,你就想开一些。”康逊道,“你喜欢朱全宁吗?”程洁若“嗯?”了一声,康逊道,“你若不喜欢他,可以不履行婚约的。”程洁若倒未曾细想,只是觉得一切水到渠成,和朱全宁相处便如父母兄长般自然,说道,“我早把朱全宁当作家人了,结婚是自然而然的事。”这话康逊其实也想到了,只是亲口听程洁若说出来,心里不觉发堵。 第47章 见康逊神色委顿,程洁若试探道,“你放我回家好不好,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康逊说道,“朱全宁眼见我带走你的,你不追究,难道他会善罢甘休么?”程洁若道,“我也会劝他的。”康逊道,“我会放你回家的,不过不是现在。”程洁若有些急了,说道,“那是什么时候,难道你能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不成?” 康逊自然不能这样将程洁若一直关下去,他昨天撞见程洁若和朱全宁在一起,原是偶然。他如今落魄,见两人衣着光鲜,本想就此避过不见,谁成想两个人偏偏朝他走了过来,康逊不得已与他们打了照面,寒暄几句,竟听说程洁若将要嫁人的事,一急之下,才将程洁若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昨天程洁若昏睡一夜,康逊望着她,心中有无尽的爱恋,真恨不得就留她在自己身边一辈子才好。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不要程洁若嫁给别人,不仅是朱全宁,那些达官显贵人家的大门,程洁若都不要进去才好。康逊于是寻了几个车夫帮忙,却将他掳走程洁若的事大肆传扬了出去。 至于这件事到底如何收场,康逊还无暇细想。眼下程洁若问他,康逊心中烦乱,递上食物,结果被她拂在地下。 康逊也不生气,从地上捡起两个烧饼,扑了扑上头的尘土,就咬了一口。程洁若连忙拦着他说,“都脏了,你怎么还吃?”康逊说,“你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掉在地上的东西自然不能吃,我们穷人家可没有那么多讲究。”程洁若听他讲话阴阳怪气,说道,“咱们原是一个班的同学,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你自己心里头看不起自己,就以为人人都这样想。”康逊说,“你说没有看不起我,我给你的信你读过吗?”程洁若道,“什么信?”康逊说,“我临走前一天留过一封信给你。”程洁若摇摇头,有些茫然。这几年间向她送情书的人不计其数,她既有婚约在身,对这些事也不曾上心,有些信果真是连拆开也不曾拆开过,却不知道康逊的信是否也在其中。 康逊上次之所以会去学校,便是因为这封信的缘故,原本是惦念了许多日子,想着不知道程洁若接到自己的情书后会有什么举动,哪想挨打了打不说,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了她,瞧自己的目光却是疏远而惧怕的。 康逊叹了口气,说道,“你没读过就算了。”程洁若说,“对不起。”康逊却站起身来,说道,“你别乱走,这附近都是乱葬岗,我去去就回来了。”程洁若本在义庄中就甚是害怕,听他这样说,忙道,“你干什么去?”康逊说,“烧饼脏了,我给你找点别的东西吃。”程洁若原想说“你既然能吃,我也能吃”,忽然心念一动,康逊既然不肯放自己走,倒可以他出去的间隙,自己逃出去。 估摸康逊走得远了,程洁若走出屋外,才发觉不是天没有亮,而是乌云密布,似乎马上就有一场大雨要落下。屋外遍是野草,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径,想来康逊就是沿这条路走的。程洁若故意选了一条与他相反的路,走不多远,便看见许多散乱墓碑,另还有些白骨露在外面,程洁若道一声阿弥陀佛,不敢再走,远远眺望出去,似乎前面仍是无边的荒地,她迟疑了一下,掉头往回,走了十来分钟,仍没有见到义庄的踪影,反是坟茔越来越密,程洁若知道自己是迷路了,死人环绕之中,又急又怕,不禁哭了出来。 过了半个多钟头,康逊沿着小路回到义庄,程洁若已不见踪影。康逊原以为她一个女孩子在荒郊野岭不敢乱跑,对她也不曾防备,谁知道到底是自己跑了出去。放下锅筷,康逊一头奔出门来,走了几步,天上下起瓢泼大雨。康逊也不知道程洁若是向哪里走的,但若随着自己的脚步,刚刚没撞见,这会儿兴许已经遇到人了,想了一想,往反方向追了出去。 雨落下来,伴着闪电,乱葬岗鬼气森森的,康逊一路寻她,没有踪影,不禁心急,心想哪怕她这时候给人发现了也好。雨点噼里啪啦乱砸,将泥土冲开,一些埋的浅的尸首从土里露出来,康逊急着找人,脚下一滑,手掌刺向一截露土的肋骨。 正这时候,雨声中隐隐传来一个人的喊声,叫的正是他的名字。康逊仔细听了一听,辨明了方位,忍痛将手掌拔出来,用衣服简单缠了,向她的方向走去。一边叫道,“程洁若,你待在原地不要动。” 程洁若听见声音,叫道,“康逊,是你吗?”雨雾中,康逊的身影渐渐近了,程洁若朝他跑过去,哭道,“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康逊安慰她几句,又一个闪电劈来,程洁若不禁抱住了他,康逊一怔,说道,“雨太大了,先回义庄去。”说着用未受伤的左手拉着她,穿过坟茔。 回到义庄时,两人的身上都湿透了,康逊裹手的衣服淋湿了,血水混着的雨水一起滴下来,康逊将衣服拆开,整个手掌都是一片通红。程洁若吓了一跳,说道,“这是怎么弄的?”康逊痛的紧,吓她道,“给墓地里的鬼咬了一口。”程洁若脸色惨白,似乎信以为真,康逊忙道,“你别怕,是不小心划伤了,那边的箱子里有干衣服。” 程洁若从箱子里许多打补丁的破烂衣衫中找出一件棉布褂子,撕开了,给他裹伤口。只见布带缠上去便给血浸透了,问他,“有没有伤药?”康逊摇摇头。程洁若说,“不行,这得去医院了。”康逊道,“你别想走。”程洁若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康逊说,“你放心,我还没给我爸报仇,不会因为这点伤就死掉的。”从程洁若手中接过布带,一端咬在嘴里,一端用右手缠紧了,裹了几圈之后,红的渐渐看不见了。 程洁若看着他自己包扎,站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好,雨水顺着两条长辫子滴在地上。康逊道,“你去把湿衣服换了吧。”程洁若支应一声,并不动弹,康逊知道她为难,自己起身从箱子里找了几件还算新的衣服,递给她,自己拿着衣服走出屋外。 程洁若睨了他一眼,走到背墙的角落,将自己的湿衣服一件件脱下,换上康逊的衣服。只是康逊生的既高,衣服裤子都长出来许多,不得已将袖管裤管挽了好几挽,才不至于堕地。程洁若换好衣服,在门口轻声道,“我好了。”康逊“嗯”了一声,没有进屋,说道,“桌上有面条,大概还温着,你吃吧。”程洁若见桌上放着一只白铁皮的吊锅,一双筷子,摸一摸锅子果然还是温的,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一锅面,里头还码了几颗青菜几块豆腐,还有一个荷包蛋。 程洁若大半天没吃东西,闻着面条的香味,已是饥肠辘辘,只是想起刚刚康逊只吃了两个掉在地下的烧饼,心里有些不忍,问道,“你吃过了么?”康逊道,“我吃过了,你吃吧。”程洁若望向门口,不知道他在外头干什么,迟疑了一下,拿起筷子。 这个义庄原是康逊当时在魏家的棺材铺子打短工时来过,平时存棺停尸,少有人来。康老爹自杀后,他心绪不好,本想来这里清静几天,赶上两次下葬,帮着做杂事挣了几个零钱,索性就住了下来。 康逊望着屋外的大雨,坟地里一片泥泞,想来接着几天是不会有人来了,他还能和程洁若有几天独处的时光,也够了。 程洁若吃好了,他才走进去,程洁若穿着他的衣裳,乍一看没有认出来。康逊道,“委屈你了,等天好一点了,我出去给你买衣服。”程洁若道,“你还敢出去?”康逊道,“大不了给人抓住,反正我烂命一条,没什么可怕的。”程洁若道,“难道你家里人不会为你担心么?”康逊笑道,“家里人?我没有家里人了。”讲起他父亲自尽,母亲失踪的事,程洁若这才知道他因何退学,只是没想到不幸接踵而至,竟闹了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程洁若道,“既然已经这样了,你更该为自己保重自己。你虽然没有毕业,也是读书识字的,找一个别的差事,不要拉车了,慢慢会好起来的。”康逊道,“那我爸呢,就白死了么?”程洁若道,“可兰帮人多势众,你怎么报仇?我想你父亲自尽,也是不愿意拖累你们,指望你们今后好好过日子的。”康逊道,“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他白死。”程洁若说,“报了仇你父亲也活不过来了,你真惹了兰帮,兰帮也不会放过你的。”康逊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程洁若听得心惊肉跳,道一声阿弥陀佛。康逊问道,“你信佛的?”程洁若道,“我妈信。我父亲戎武半生,她为祈求我父亲平安,常去庙里,我也跟着去。”康逊问她,“你说真有菩萨么?如果有,这世道这样,他们怎么也不管一管?”程洁若道,“佛家讲因果,有因才有果。”康逊道,“真的么?我看见的怎么是好人受苦短命,坏人享福长寿呢。”程洁若本也不精通佛理,联想他这些遭际,也不知道如何开解,一时语塞。 康逊道,“算了,不说这些了。”见他走向棺材,程洁若道,“你干什么?”康逊道,“我睡一会儿,你别乱跑了,这样的天气,孤魂野鬼最喜欢出来散步了。”程洁若“哎呀”一声,却朝他缩了两步。康逊道,“你累了也睡一会儿去。”程洁若摇摇头。 第48章 康逊知道雨一时停不了,程洁若也不敢再走,躺下后很快睡着了。程洁若听他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望着屋外潺潺的雨帘,忽然倦怠极了,心里不知怎的,却盼着时间永久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第32章 流言 自打父亲离世,康逊从没睡得这样安稳过,虽然分明知道,一旦程洁若的家里人找来,自己立刻就有牢狱之灾,可一想他睡着的时候,程洁若就安静待在屋子里,他便什么也不怕了。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云散去大半,薄暮中天边隐隐映出一道彩虹,平时阴森可怖的墓地居然也有这样祥和宁静的一面。程洁若抱着膝盖,背对着他坐在门边,听到响动,扭过头来,她将被雨水打湿的辫子拆开了,一缕缕发丝给风吹起来,传过来隐隐的香气。 康逊站在原地,生怕自己靠近会破坏了这幅景象,程洁若却给他盯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康逊咳嗽一声,说道,“天晴了,你怎么不走。”程洁若道,“我怕鬼。”康逊说,“趁现在天亮,沿着这条路走出去,半个小时就能遇到人家。”程洁若惊喜道,“你肯放我回家了?”康逊说,“你走吧,你走了我也要走了,上海我是待不下去了。”程洁若道,“我回去可以跟我爸爸解释,让他们不要追究你。”康逊笑道,“我原来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傻,我害了你,你还替我说话?”程洁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又没真做错什么,你还有大好的前程,我不愿意你的一辈子就这样给毁了。”程洁若自是肺腑之言,康逊却道,“可你的一辈子已经给我毁了。” 程洁若不解。康逊说,“我不单将你掳走,而且已经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了。”程洁若仍旧不懂,问他,“你为什么要把消息放出去?”康逊见她天真,说道,“为什么?为的是人人都知道,你孤身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待了一天一夜。”程洁若脸上一红,说道,“可你并不曾对我做什么。”康逊道,“可你如何证明?”程洁若道,“那他们又怎么证明?”康逊道,“他们不必证明,这事情对他们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对你就不同了。”程洁若思索着她的话,脸上却没有愤懑之意,康逊心里不免有些自责,说道,“你恨我吧,如今不光朱全宁不会同你结婚了,其他人也不会同程小姐结婚了。”程洁若这才听明白康逊的意思,只是她仍旧不以为然,说道,“不会的,怎么只凭借你几句,人家就不相信我了,就算别人不相信,朱全宁也不会不相信的。”康逊道,“人世间的险恶你都没有见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你和朱全宁还不是夫妻。”程洁若气道,“你眼睛里,人人都是恶的吗?”康逊道,“我的确不曾遇见过几个善人,我原以为蒋月银是一个,可没想到她和兰帮的人同流合污。” 程洁若道,“你说月银和兰帮的人同流合污,我告诉你,我爸爸和谭先生是朋友,那我也算是和兰帮同流合污了。”程洁若恼了,脱口而出几句话,康逊先前倒未想过她会和兰帮有什么牵扯,又见惹恼了程洁若,便不说话了。程洁若站起身来,说道,“我走了。” 康逊见她背影越来越小,忽然胸中生出一阵绝望,程洁若走了,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仇恨了,他追上去,拦腰将程洁若抱起来,程洁若惊慌中挣脱不得,狠狠按向了他的受伤的右手,康逊吃痛,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仍不肯放手,却把程洁若一直抱回了屋子里。 程洁若没有想到他这样大胆,直呼救命,康逊将她压在棺材上,吻了上去,过分宽大的衣裳几下子就给扯了下来。 程洁若推不开他,哭喊着道,“全宁,救救我。”听她叫喊朱全宁的名字,康逊怔住,虽没有放开手,却也不再动了,他身子在悬在程洁若上方,泪珠一颗颗滴在她脸上。 程洁若推开他,忙将衣服披上,康逊背过脸去,轻声道,“对不起。”程洁若没说话,只是身子簌簌发抖,缩在墙角,不再理他了。康逊说,“天快黑了,明天一早,我送你走。”撂下这句话,却出了门。程洁若眼看天快黑了,心里害怕,想叫住他,又怕他再乱来,只将头埋在膝盖中,低声抽泣。 康逊离开时,带走了那只白铁皮锅,回来时,却另端了一只粗陶砂锅,程洁若听到他摆碗筷的响动,也不抬头,直到康逊靠近了,她猛然坐直起来,警惕的看着他。康逊说,“吃饭吧。”程洁若摇头,康逊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做混事了。明天天亮我就送你走,这顿饭怕是咱们这辈子能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程洁若见他说的凄凉,心下有些不忍,只是没碰他伸出来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康逊随她坐下,说道,“是鸡汤,我请人炖了一个下午的。我知道你瞧不上,不过乡下地方,也找不到更好的东西了。”程洁若心想他一个月拉车至多赚二十块钱,这一只鸡对他而言,已经是笔不小的开销了,说道,“你不用这样的。”康逊道,“吃吧,不然我的钱也白花了。”程洁若没有胃口,但听了他的话,还是盛了一碗汤,康逊撕了一只鸡腿给她。 康逊说,“我平常回来只是睡个觉的。这是请外头村子里的农户烧的,鸡也是他们自己养大的。”程洁若喝了一口汤,虽然做法粗糙,味道倒也鲜美。康逊静静看着她喝汤,说道,“真是像做梦。”程洁若也放下筷子,问道,“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康逊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吗?”程洁若叹了一口气,说道,“事情总是因我而起,你若因为这件事进监狱,我会内疚的。”康逊笑道,“有你这句话,便不枉了。”程洁若抱着汤碗,不说话了。 康逊说,“我刚刚弄伤你没有?”程洁若脸上发热,摇了摇头。康逊又道,“明天我请烧汤的大婶送你回去,她会帮忙作证,昨晚上你是睡在她家里的。回家后,你就告诉他们,说是你后来在我车上醒过来,跳车逃了,夜里太黑,我没有追上你。”程洁若道,“你真要离开上海?”康逊道,“我爸的仇还没报,我早晚要回来的。”程洁若说,“你要能逃出去,就在外头安安稳稳生活吧,别再回来了。” 康逊看她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云都散了,天上繁星闪烁,小时候他妈妈告诉他,人死之后就变成天上一颗星星,后来念了书,也知道这是假的了,可父亲刚去世的时候,他心里每天盼着父亲能变成一颗星星。 程洁若也站起来,走到康逊身边,大雨过后,空气里散着泥土的芳香,外头黑透了,也看不见白天时候骇人的坟冢,她不禁心想,安安稳稳的生活,或者就是眼下的样子了。 忽然间,黑暗处跳出几点亮光,程洁若攥紧康逊衣袖,说道,“有鬼火!”康逊也瞧见了,按说人畜埋骨之处,鬼火倒也常见,只是如今初春天气,又刚下过雨,鬼火应当冒不出来才是。定睛看时,几点光亮却在移动,并慢慢变大了。康逊说,“不是鬼火,是有人找来了。”忙进屋去吹灭了油灯。程洁若催促道,“你快走吧。” 黑暗中,程洁若的眼睛就像两颗星星,闪烁着对他的担忧。康逊握了握她的手,绕到屋后,不知向哪去了。程洁若估摸他走得已很远了,才重新点亮油灯,来人已经近在咫尺,瞧着身形,影影绰绰似乎是朱全宁自己来了。 那人叫道,“洁若,你在吗?”听见果真是朱全宁的声音,程洁若又惊又喜,叫道,“全宁,我在这里。”朱全宁听见她的喊声,快走几步,来到屋前,却是一愣,见程洁若身上套着男人的衣裳,头发也都散开了,心下不禁犯起嘀咕。 程洁若哪里知道他这些心思,上前亲热拉着他的手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朱全宁没答,在屋子里看了一看,问道,“康逊呢?”程洁若记得康逊的话,但如今在这里被他找到,那套说辞也没法提了,况且她对康逊的说法并不以为然,如实答道,“他见着你们的灯笼了,一早就跑了。”朱全宁只带了三四个人来,这地方既是荒野,如今一团漆黑,也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说道,“咱们先回家去,明早再派人追他。”程洁若道,“算了,大家同学一场,如今我也好好的,就别为难他了。”朱全宁迟疑道,“你说算了,那康逊为什么要掳走你?”程洁若道,“他不过是一时冲动,如今也知道错了,原说明天一早就送我回去的。”朱全宁又问,“他没有欺负你吧?”程洁若见他一直追问,忙解释道,“没有。我昏睡到中午才起来的,下午又一直在下雨,否则今天他就送我走了。” 朱全宁本就疑虑重重,如今听程洁若话里话外竟一直在为康逊开脱,心里更是难安,问道,“那你身上为什么会穿着康逊的衣服?”程洁若听了这话,心里一凉,语气也冷了,说道,“你不相信我?”朱全宁忙说,“没有,我只是奇怪,只是奇怪而已。”程洁若冷笑道,“我若说是被雨淋了呢?”朱全宁说,“对了,下午是下过一场大雨。”程洁若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却不肯罢休了,问道,“朱全宁,你看着我说话,我说康逊没有对我怎么样,你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朱全宁说,“这屋子阴森森的,咱们别在这里说话了。有什么事,回家去再谈。”程洁若见他如此推诿,甩开他的手说,“我只要你一句话。”朱全宁道,“我自然信你的,不过怕爸爸妈妈不放心。这样吧,回去咱们请医生检查一下,也让爸妈放心,也免得别人再乱嚼舌头。” 第49章 话音落时,程洁若一个耳光也清脆的劈了上来。朱全宁被打蒙了,程洁若则是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来。 朱全宁脸上火辣辣的疼着,迷茫地看着她道,“你打我干什么?”程洁若道,“你走吧,明天早上我自己会回去的。”朱全宁说,“我已经来接你了。”程洁若忍着眼泪道,“这件事不劳你费心了。另外劳烦你回去跟朱伯父朱伯母讲一声,就说洁若没福气当他们的儿媳妇了。”朱全宁诧异道,“你这是要和我分手?”程洁若道,“这不正好合了你的心意?”朱全宁道,“我不是不要你,等事情弄清楚了就好了。”程洁若道,“不用弄清楚了,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穿着康逊的衣裳么,我如实告诉你好了,就是康逊欺负了我。”朱全宁“啊”了一声,杵在原地半天不知道怎么办,程洁若道,“你还要跟我结婚么?”朱全宁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响,末了说道,“这事我还是先同爸爸妈妈商量商量吧。你一定不肯跟我回去,自己便小心些。”说着带着几个随从,悻悻走了。 望着几点星火渐渐远了,程洁若忍了半天的眼泪喷涌而出,伏在门框上大哭不止,康逊上前去,拍了怕她的肩膀。程洁若不曾想他就在附在,抽泣了几下,问道,“你怎么没走?”康逊道,“我不放心你。”程洁若说,“你明早送我回去吧。”康逊点点头,扶她在屋里坐下。程洁若说,“对不起啊,刚刚我是气坏了,才会那样说的。”康逊见她哭的肝肠寸断,心里也有愧意,说道,“是我害你的。”程洁若摇摇头。 却说朱全宁失魂落魄回到家里,他父母亲还以为他已将程小姐送回家了,哪成想却听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朱老爷责怪道,“你怎么能这样讲话,不好好安慰她,反而质疑起人家的清白来了。”朱太太问道,“那程小姐真的被欺负了么?”朱全宁说,“我也不知道,可见她衣服都换过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换的。”朱太太按着胸口道,“罢罢罢,既然她说不结婚了,那就不结婚了,咱们家什么样的儿媳妇找不到。”朱老爷道,“可这件事办的这么难看,让我怎么跟程老爷解释?”朱太太道,“是程小姐自己说的,又不是咱们讲的。”朱老爷见儿子懦弱无知,太太又一味回护儿子,也是无可奈何,心想着明天等程洁若回来,这戏只怕是不好收场了。 第33章 患难 朱全宁回家后,谭锡白派去跟着他的人也回去向锡白复命。因临走时他交代过,除了保护朱少爷和程小姐安全,余下一切听朱少爷吩咐,这人便是心里觉得朱全宁做的不妥当,也不曾说什么,只是没想到程小姐一气之下,居然不肯跟他们回来。锡白听他说起这件事的始末,说道,“人没事就好,她回不回来跟你不相干的。”那人答应一声,退了下去。蒋月银道,“这样的话,亏他有脸说出来,换了是我,我也不会跟朱全宁走的。”锡白道,“她不肯走,可见在康逊那是安全的了。”月银道,“你倒是猜着了。”锡白道,“这也不难想,康逊半生坎坷,不曾遇上过几个好人,倘若有人关心他,康逊自然会十倍的投桃报李。”月银说,“洁若心地是好,不过遇上这样的事,我以为她一定吓坏了。”锡白说,“我也没有想到,程小姐倒挺有些程师长的果敢风范。”正说话时,程东川给他打了过来电话,说是向他道谢,可听着意思,对程洁若没回来一事甚是不满,打算明天一早亲自接女儿回家。 却说在义庄中,康逊发起烧来。程洁若睡到半夜,听见有人一直断断续续叫她名字,醒来了,听见康逊说话,问他,“怎么了?”康逊没有答应,程洁若过去看他,才发觉身子烫的厉害,也不知道是淋了雨的缘故,还是手上的伤口发炎了。程洁若推了他两下,康逊支吾一声,没睁眼。程洁若有些发慌,看墙边有半缸水,找毛巾沾湿了给他敷在头上,轻轻揭开他手上的绷带,见血是止住了,但伤口已经化脓了。康逊又叫道,“冷、冷。” 程洁若在箱子里翻找,没寻着棉衣,便拿了几件秋衣给他盖上,又搭上去一条毯子,康逊原本消瘦,给衣服埋住,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头,不住说着胡话,程洁若见状心里更加害怕,担心他就此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容易挨到天亮,她沿着康逊说过的路找到了外头的村子,在村口碰见一个中年男人,便问道,“您这里有药么?”天色尚早,程洁若又穿着男装,男人狐疑看着她,以为是逃难的流民,不愿搭理,程洁若想起来,将耳朵上的耳环褪下来道,“有人生病了,我想买药。” “金的?”程洁若点点头,那人忙道,“有有,你跟我来。”却带她往村外背人的地方走,程洁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停下脚步道,“药在哪里?”那人见四下无人,露出凶相道,“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快拿出来。” 程洁若哪想到他会见财起意,如今四下无人,也没办法,只盼他拿了东西就走,将手上一只翠镯子摘下来,说道,“真没有别的了。”那人见她衣服宽大,又见手上这两件东西成色甚好,料想她身上一定还藏着别的,说道,“你不肯老实交出来,就别怪我动手了。”程洁若慌了,说道,“你别碰我。”那人见她惊惧,不禁色心大盛,心道今天可是撞了大运了,发了一笔横财不说,还捞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程洁若见他眼神奸恶,知道不好,拔腿就往回跑,一边大叫救命,那人在后头追她,叫道,“小姑娘,别走啊,我还没给你拿药呢。”程洁若听得声音越来越近了,越是发慌,康逊说的那个恶的世界,她终于瞧见是什么样了。 正在这时候,在不远处看见一个女人,程洁若如见到救星,忙说,“大婶,救命。”后头男人见着人了,也不再追了,程洁若躲在女人身后,听她道,“一大早的,发什么情,有力气搞女人,怎么不干活去。”那人道,“你快抓住她,这丫头身上有钱,你瞧瞧我给你弄来的金耳环。”说着将从程洁若这里抢来的东西扬了扬。程洁若听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道一声不好,却听那女人说,“呸,有本事就知道欺负女人,还不快还给人家。”那人道,“是她自己给我的,说要跟我换药。”程洁若道,“大婶,是我的同学生病了,他说帮我找药。”那人嘻嘻一笑,说道,“是呀,跟我走,带你找药去。”程洁若见他走过来,退了几步。女人拉住她道,“你别怕,”又对男人说,“滚滚滚,别在这碍眼。”男人哼了一声,又瞧了程洁若两眼,露出邪淫目光,不知在想什么龌龊事。 “你还不走?”男人骂道,“老子真是想不开,娶了你这个母夜叉。”女人回嘴道,“我才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个大烟鬼。”男人掂量两件东西,却足够在外头花天酒地好一阵子了,便不再纠缠,转身走了。程洁若已经吓得站立不住,女人扶了她一把,说道,“人走远了,你要什么药,我给你找?”程洁若想起康逊,这半天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说道,“要消炎药和退烧药。”女人问道,“是康逊病了?”程洁若点点头,问她,“您认识康逊吗?”女人道,“原来他说的那个女孩子就是你了。”程洁若这才知道她就是康逊提过的那位大婶。 女人自称姓卞,说道,“他说一早就来的,我就起来等着你们了,康逊病的很厉害吗?”程洁若道,“他受了伤,又淋了雨,烧的起不来了。”卞大婶道,“这孩子真糊涂。我先送你走,待会儿再去看他。”程洁若道,“大婶,不用了。我家里人昨天夜里已经找到我了。”卞大婶道,“找到了你,你怎么还在这?”程洁若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我也不急着走,药还是我给康逊带回去罢。” 卞大婶帮她找来了药,程洁若要将项上一条链子给她,卞大婶说什么也不肯收,反而道,“我家那个死鬼抢你的东西我也要不回来了,你别见怪。”程洁若如今经历这些,只求平安,东西不东西的也不在乎,说道,“刚刚谢谢您了。”卞大婶道,“你快回去看康逊吧,这些米你拿去,给他熬点粥喝。” 程洁若回去时,康逊依然没有醒,热度也不见消,程洁若喂他吃了药,换了绷带,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守在他身旁,一遍遍念消灾吉祥咒。 也数不清楚是念了多少遍,康逊咳嗽两声,终于悠悠睁开了眼睛。程洁若见他醒过来了,摸一摸额头,似乎烧退了一些,喜道,“太好了,你醒了。”康逊一睁开眼睛,就看她守在身旁,心里说不出的慰藉,笑一笑道,“放心,我知道你拍鬼,不会死的。”程洁若怪他胡说,将早凉的一碗热水,扶他起来喝了,康逊听见咕嘟咕嘟的声音,见屋子里吊着卞大婶家的铁皮锅,问道,“你出去过了?”程洁若起身去看了看锅,点点头道,“我头一次烧饭,不过卞大婶说不难,好像是不难。”说着就要用手去端,康逊道一声“别碰”,到底迟了,程洁若手指碰在锅沿儿上,烫了一下。 第50章 康逊道,“快在冷水里浸一浸。”程洁若“哦”了一声,连忙将手泡在水缸里,疼痛方才缓解一些。康逊道,“还说不难呢,连热都不知道。”程洁若道,“我怎么不知道,就是见你醒了,高兴得忘了。”康逊听她说的关切,却十分欣慰,说道,“要不要紧?”程洁若将手抬起来,烫红了一大片。康逊挣扎着要起身,说道,“我自己来吧,发个烧而已,又不是动弹不了了。”程洁若让他躺着,说道,“岂止是发烧,伤口都化脓了,我给你上了药,不过还是去医院里瞧瞧稳妥。” 康逊见她又是包扎,又是喂饭,忙前忙后的,恍然间却看到了许多年后的光景,不禁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真希望程洁若跟着自己过一辈子苦日子么? 康逊说道,“我不要紧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程洁若道,“我不想回去。”康逊道,“是我不好。”程洁若摇摇头道,“一辈子那么长,还不知道遇到多少事,他如今就这样,往后更不知道会怎样,我倒是要谢谢你,让我早看清了。”康逊说,“可其他人也会有成见了。”程洁若道,“若人人都和朱全宁一样,我嫁人也没有意思了。” 让程洁若不要嫁给别人,原是康逊一心的愿望,只是如今这愿望真达成了,他心里反而不是滋味。说道,“你放心,往后一定会有一个好人照顾你的。”程洁若淡淡一笑,说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程老爷等了一个早上,不见女儿回来,亲自带人找上义庄,进门时,瞧见的便是程洁若扶着康逊吃饭的场景。程洁若见他来了,心里一惊,站了起来。程老爷道,“你没事吧?”程洁若摇摇头。程老爷本来听说犯事的是一个黄包车夫,如今见康逊一脸病容蜷在地下,心里更是看不起他,让洁若走到身边,拔出枪来对准了康逊。程洁若一惊,忙道,“爸爸,你干什么!”程东川道,“敢碰我女儿,我要你的命!” 康逊半生困顿,如今既了结了一桩心事,也知道替父亲报仇希望渺茫,见程东川要打死他,反而感到解脱。索性闭上眼睛,等着他开枪。程洁若知道父亲脾气,拉着他胳膊道,“康逊没对我做什么,你不能随便杀人。”程东川道,“你不是告诉朱全宁说他欺负你么?”程洁若道,“我那是气话,亏得他好意思跟您告状。”康逊道,“程老爷,我的确欺负了洁若,你打死我吧。”程洁若急道,“康逊,你乱说什么。” 程东川见康逊态度如此倨傲,更是怒不可遏,说道,“你承认就好,洁若,你躲开。”程洁若既知道父亲脾气,这时候躲开,康逊立即没命,牢牢攥紧父亲的手说道,“怎么连您也不相信我了。”康逊道,“程洁若,你让开,我是罪有应得,死了也算我赎罪了。”程东川推开女儿,说道,“好,我成全你。” 千钧一发之际,程洁若说,“就是他欺负我了,你杀了他,我怎么办?”程东川一怔,联想起刚进门时,女儿悉心照料康逊,却哪里有一点受人胁迫的样子?如今这话的意思,竟是打算委身于此人了? 程东川犹豫不决,康逊更加震惊,他说那样的话,不过是求速死,但程洁若说出一样的话来,却是决意要救他的性命。康逊望着程洁若,顿时泪如雨下。 程东川犹豫许久,终究没有开枪,只是吩咐人将康逊押走,也不理程洁若求情,转身出门,程洁若跟在他身后,回望义庄一眼,心知前路再无宁静。 第34章 恩怨 程洁若回家后,即被程东川责令思过去了。 程东川与太太提及义庄中发生的事,说道,“亏得咱们在家中为她担心的要命,她倒是安心地给人家烧饭煮茶呢”。程太太信佛的人,自然不赞成丈夫杀人,听说康逊没死,道一声阿弥陀佛,问道,“那你将他带回来,是打算怎么办?”程东川摇摇头,说是还没想好,又问太太,他离开时,朱家可否有什么消息。程太太道,“没有。昨天全宁那样说了,如今还指望什么。这世上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洁若能平安回来,别的我也不求了。” 程东川道,“实在不行,就送她走吧,到美国去读几年书。”程太太不舍得,说道,“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在国外,这怎么好。”程老爷道,“那也总好过让她跟了那个车夫吧。”程太太道,“先前是一个学校的同学,怎么就不念书了呢?”程老爷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不用想也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洁若也是糊涂了,今天要不是我去找,还要跟那个人待在一块儿呢。”程太太道,“你别生气,这件事我也想了一想,昨天她不肯回来,或者只是跟全宁置气。至于今天,康逊既病着,咱们女儿心善,自然不忍心撂下他一个人。”程东川道,“不忍心?何止是不忍心。我病着的时候也没见她这样伺候过。”程太太道,“家里的佣人都使唤不过来,用得着她么。” 程东川道,“你怎么处处替她说话,你倒是真打算找一个拉车的当女婿?”程太太道,“你看你,又急了,事情还没弄明白呢,我去跟洁若聊聊。” 程太太上楼,见女儿的房门虚掩着,敲敲门,走了进去,洁若正倚在窗口,见她进来了,轻声叫道,“妈。”程太太道,“这两天吓坏了吧?”程洁若陪她在沙发上坐下,说道,“我没事,您担心坏了吧?”程太太拉着她的手道,“你平安回来就好。”程洁若问道,“康逊怎么样了?他还发着烧呢,手上也有伤。”程太太说,“你放心,已经给他找大夫了。”又问道,“康逊不曾欺负过你,是吧?”程洁若点点头。程太太问她,“你是为了救他,才说跟他有关系的?”程洁若脸上一红,道,“还不是爸爸,我不那样讲,他还不当场就把人打死了。”程太太道,“你爸爸也是关心你,为了你的事,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了,昨天全宁没将你接回来,他又是一晚上没有睡好。”程洁若道,“昨天我实在也是气坏了。”程太太道,“你别难过,这件事我和你爸爸都赞成的,你做的没错。”程洁若眼圈一红,说道,“我们认识六年了,没有想到他会讲那样的话。”程太太将她揽在怀里,说道,“人心就是这样的,只有菩萨才能无私无畏。”程洁若道,“我先前不知道,经过这件事才算是知道了。” 程太太又问起她这两天在义庄中的遭遇,程洁若除了康逊险些将她非礼一节,其余如实告诉了母亲。程太太叹道,“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程洁若说,“他本心不坏的,您劝劝爸爸,就饶了康逊吧。”程太太道,“他坏了你的名节,你不恨他?”程洁若道,“祸兮福兮,若没有这件事,我顺顺利利嫁到朱家去,真是好事么?”程太太见她想的深远,一面欣慰她长大了懂事了,一面却又感叹她日后将平添许多烦恼,问道,“刚刚你爸爸跟我商量起你的事,是仍旧去美国,去你外公外婆那,还是你想去什么地方散散心?”程洁若道,“外头流言传的很厉害么?”程太太道,“都是贪一时的新鲜,过一阵子就没有人记得了,你不用往心里去。”程洁若轻叹一声,说道,“我原想着明天去学校呢,这样看来,还是不去的好了。” 下午放学后,月银来了,程洁若对她却无保留,将两天来详细地经过都说出来了。月银义愤,将康逊和朱全宁轮着骂了一遍。洁若忍不住劝道,“你怎么比我还生气呢。”月银道,“你打的好,换了是我,一个耳光还不解气呢。”洁若道,“同学间也都流传开了吧?”月银道,“喜欢搬弄是非的人哪儿没有呢,不用理他们。”洁若道,“我妈早些时候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月银道,“你不是要去美国么?”洁若道,“原是朱全宁想去,我嫁鸡随鸡,自然随着他。可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怪害怕的。”月银道,“我倒是想出去瞧一瞧,上一次去天津还没玩够呢。”洁若道,“我要像你胆子那么大就好了。”月银道,“你若不想去就留在上海,咱们常常能见面也好。” 洁若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问她,“康逊押在兰帮么?”月银说,“这我倒不清楚。”洁若道,“是我妈跟我说的,你能不能帮我去瞧瞧,他怎么样了?”月银奇道,“他对你这样了,你还关担心他?”洁若忙解释道,“他也没有对我怎么样。再说了,当日光明帮绑架了你,你还不是宁可自受刑也不肯说出来他们的藏身之处。”月银说,“那不一样,毕竟是我父亲有愧于人在先的。可你又没得罪康逊,平白无故被他绑了不说,还闹的满城风雨,就是程伯伯要处置他,也是他活该。”洁若道,“不是这个话,我爸爸要动真的,康逊的命就保不住了。”月银听了这话,却想起在狱中时,程东川毫不迟疑击毙钱其琛手下,如今康逊闯了这么大的祸,倘若真追究起来,要他偿命也不是不能。她虽是气愤康逊行径,也觉得罪不至死,说道,“你既担心他,就跟我一起去瞧瞧。”洁若道,“我还在闭门思过呢。”月银道,“不要紧,我去给你讨个情。” 第51章 说话间,程洁若换了衣服,和蒋月银一起下楼,只说出去散散心。程东川听她开口,果真没有再拦。月银和洁若出门后先去了谭公馆,锡白不在,下人说是去了曹四通处。 到了墨兰堂,曹四通说锡白又去了陈老爷子家。月银问他可知道康逊关在哪。自两人从天津回来,曹四通还是头一次见她,不免一番殷勤,听她问起康逊,忙说,“人在我这呢。蒋小姐要见一见?”月银点点头,曹四通忙命人带路。 康逊彼时给关在仓库中,开门后,见到是蒋月银和程洁若两人,自是诧异,瞧程洁若一脸担心望着他,心里又颇感慰藉。程洁若见他手上已换了干净纱布,知道找大夫的话不假,问道,“你怎么样了?”康逊将手向前伸了伸,说道,“没事了,也不发烧了。你父亲还生你的气么?”程洁若摇摇头,月银却气不过,说道,“怎么不生气,关程洁若禁闭呢。她倒是好,为了看你偷跑出来的。” 洁若不好意思,扯了月银一下。康逊说,“那你快回去吧,莫要程老爷知道了,再发脾气。”洁若说,“等我父亲消消气,我便劝他放了你。”康逊摇摇头,“你当时就不该救我,我死了也省了这些麻烦了。”程洁若道,“我已经解释清楚了,若你再见我父亲,万不要再胡说什么了。” 月银听两人说话,却似乎不止探病这样简单,自己在旁不便,说道,“我去外头等你。”程洁若点点头。 月银到前厅去,问曹四通道,“康逊怎么处置有吩咐么?”曹四通道,“不曾说,只命我们看好了。”月银道,“今天我和那位小姐来看他的事,别说出去。”月银虽未说明,曹四通也猜着另一个姑娘便是程洁若了,问道,“谭先生也不能讲?”月银笑道,“我让你不告诉谭锡白,你就听我的么?”曹四通笑答道,“小姐的吩咐也是吩咐,谭先生若不问起,我一定闭口不言。”月银听他答得油滑,笑了一笑。 曹四通道,“可惜小姐来的不巧,谭先生才走的。”月银道,“我原也不是来找他的,他去陈老爷子那做什么了?”曹四通道,“我也不清楚。不过近来帮主为了继任人选一事十分忧心,多半是与此有关了。”月银随口问他,“曹堂主觉得谁继任合适呢?”曹四通道,“自然是谭先生了。”月银道,“他早不算数了。”曹四通道,“除了谭先生,我瞧着谁也不合适。”月银明知三个堂主对帮主之位都是虎视眈眈,听他不肯吐口,便不再问了。 说话间,程洁若已经回来了,并将康逊一同带了出来,曹四通见状,忙呵斥看守道,“怎么将人放出来了。”洁若说,“是我放开他的。”曹四通既知道这位是程家小姐,也不好贸然开口,只瞧着月银。月银对洁若说,“你要放了他?”洁若点点头道,“月银,你同他们说,放康逊走好不好?”月银道,“你这会儿放了他,程伯伯更要生气,回头追究起来怎么办?”洁若道,“我父亲的脾气我清楚,我的事开解不了,他这口气就消不下去,末了一定撒在康逊身上。就算不打死他,也少不得一顿折磨。”月银几个月不曾见他,如今贫病交加,却是憔悴多了,点点头道,“那好吧。” 曹四通说,“放他倒容易,是否先同谭先生和程老爷交待一声?”月银道,“才说听我的吩咐呢,合着是哄我的呀。”曹四通想了想,眼前一个是程东川的女儿,一个是谭锡白的未婚妻,便事情做得不妥,也追究不到他的头上,眼下也不好拂月银的面子,便命放开康逊。 康逊冷笑一声道,“蒋月银,你如今傍了兰帮这棵大树,也好颐指气使起来了。对不起,你的情,我不承。”月银道,“今天救你的是洁若,和我不相干。日后你要报仇,也不用顾念,只管来找我就是。”洁若劝道,“康逊,就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 康逊道,“我欠你的,我会还给你。只是这件事我不能答应。”曹四通闻言道,“你这人真不是好歹,蒋小姐救你,你怎么反要恩将仇报。”月银摆摆手道,“随他吧。”康逊道,“或者你今天就杀了我,否则我出了这个门,将来迟早有找你们的一天。”月银道,“我恭候你的大驾。” 康逊望着程洁若,眼神里都是不舍。程洁若咬着嘴唇,也不说话。康逊一咬牙,转过身去,终究还是走了。 回去路上,洁若叹道,“他这一走也不知道会去哪里,日后过得好不好。”月银道,“你是可怜他?”洁若道,“他家人都不在了,往后那么长的日子,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月银道,“他也害得你没有未婚夫了。”洁若说,“我没有丈夫了,可还有爸爸妈妈和几个哥哥。”月银道,“那康逊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他将来会有妻子孩子,会有新的家庭的。”程洁若想起义庄来,雨后的彩虹下,她似乎看见了康逊与妻儿同乐的场景,心里头说不清是替他高兴还是替他惋惜。 此后好些日子,康逊再无音讯,幸好程东川也没有不依不饶。便是流言一时不能平息,程洁若请了长假,就在家里,每日或读书写字,或作画弹琴,有时跟着母亲一块做些女红,有时候同月银出去逛逛商店,生活慢慢归复了平静。 却说那一天月银从程家回来,在弄堂里碰上了徐太太。有些日子不见,徐太太却像换了个人,穿了崭新的枣红色云纹织锦缎旗袍,手上戴着硕大的红宝石戒指,脖子上挂着两串珍珠项链,好似法租界里那些阔太太的打扮。徐太太见了月银,笑着招呼道,“月儿,放学了。”月银忙走几步,说道,“徐伯母好。”徐太太低声道,“前些日子你不在家,林家的整日里在弄堂里骂人,可没为难你吧?”月银道,“没有,都讲清楚了。”徐太太道,“那你和林家的孩子几时还要办喜事么?”月银道,“我和埔元都还要读书,这事情先不提了。”徐太太喜道,“埔元好是好,就是呆气一些,你嫁给他倒是委屈了。”月银不知道她因何说起这话来了,只好笑了一笑,没有接茬。 徐太太又问,“那你和那个谭先生,还好伐?”因程洁若出事,那个礼拜天锡白也不曾上门,芝芳听说他临时有事,心里不高兴,后来拜访的事便搁置下来了,月银这几天正和母亲商量,要带锡白来见见,如今尚没有说通。听徐太太问起,只好答道,“很好的。”徐太太有些气馁,说道,“倒不是我有偏见,不过这样的人,到底可靠不可靠呀,你心里得有个数。”月银听她一直追问这些事,忙岔开话题,说道,“谢谢徐伯母关心——您这个戒指好看呀。”徐太太一听,脸上颇为得意,将手抬得高高的,说道,“好看吧,我也觉得好看,和我这身衣裳正配的上。”她抬起手时,袖管里一只玉镯子便露了出来,月银瞧着,玉色倒有八九分像是自己在安东买的那只,试探道,“这镯子也好看呀,徐伯母是在哪里买的?”徐太太滞了一下,说道,“就是,就是在老凤祥里。”月银又仔细端量了几眼,的确是岫玉不错,心想徐太太平时俭省惯了,如何一下子又是衣服又是首饰的置办起来,先前不太确定,但见了这只镯子,心里已料定是阿金回来了。 月银笑道,“真是好看。我改天也去瞧瞧,让我姆妈也买一只戴戴。”徐太太既不会撒谎,神色便有些不自然,说道,“我还约了三叔他们打牌,改天再聊。”月银道,“徐伯母再见。”分了手,徐太太按了按胸口,心想差一点就露馅了,可不知道阿金这次回来,既然挣着了大钱,本该将动静闹的大一点,让四邻皆知才好,偏他像做贼似的,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不能告诉别人尤其不能告诉月银。徐太太心里不免遗憾,原听说月银和埔元的事没成,还想着撮合她和儿子在一块呢,如今她倒连口也没法开了。 另一头,月银心里也突突直跳,阿金活着回到了上海,可他既没有来跟自己报平安,也没有找锡白兑现承诺,反而偷偷摸摸地给家里人买了许多值钱的东西,这一切说明了什么,月银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35章 命案 月银没有猜错,阿金彼时已经回到上海,至于他不肯相见的原因,也正如她料想的那样,是阿金重新投靠了日本人。那一晚上阿金没有前来与他们会合,并不是在与日本人的对抗中负伤,而是赵碧茹手下的人趁乱偷袭了他。 安东暴乱后的第二天,日方下令详查。从当夜谭锡白能够带人轻车熟路出入营房,日本人很快猜到是有人向他泄露了布防信息。除了日本人,彼时能够出入八道沟营地的中国人屈指可数,除阿金被赵碧茹的人打成重伤,免除了嫌隙,余下几人均遭到严刑拷问,最后一名伪军头目被认定为游击队的内应,做了阿金的替罪羊。 阿金死里逃生,惊魂甫定之余,却将此事怪在谭锡白头上,认定了他是卸磨杀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扶持他当帮主,不觉恨之入骨。见眼下日本人未对他起疑,便仍打算依仗东洋势力立足,只是如今缉捕赵碧茹的事情以失利告终,日本人对他已冷淡许多。恰巧此时,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新任副领事今井取道满洲赴上海上任,在处理此事的过程中见到了阿金,认为他对日后拓展在沪势力将是颗有用的棋子,阿金正苦恼不得日本人待见,得知今井愿意提携自己,刚刚能够下地,便随他回了上海。 第52章 回到上海后,阿金一来重伤未愈,二来也是忌惮谭锡白势力,故此也不敢露面。心道月银如今和谭锡白有了婚约,却未必向着自己,万一走漏了风声,自己便是性命不保,因此只悄悄回去看了一看父母,对她则避而不见,却不想母亲张扬,事情仍给蒋月银知道了。 月银既猜着了阿金已经回来了,便和锡白一五一十说了,所幸锡白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真打算要他性命,否则追查起来,阿金不会活到伤愈。 锡白道,“依你说,他不露面,是重新替日本人办事了?”月银道,“我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若没有靠山,他哪来的钱给他妈妈又是买衣裳又是办首饰的。”锡白笑道,“没想到,他倒是挺孝顺的。”月银道,“你说阿金会不会将安东的事说出去?”锡白道,“你原来是怕这个呀,不会的。”月银听他轻描淡写,问道,“你就这么肯定?”锡白笑道,“是啊,这不是有你在,你可是我的护身符。”月银道,“阿金可不是会爱屋及乌的人。”锡白道,“你放心吧,日本人既然用他办事,可见不知道安东的事与他有关,既然如此,他说出我来,也就相当于说出自己来。阿金是聪明人,不会办糊涂事的。你与其担心他告密,不如担心怎么劝你妈妈吧。”月银听他说的有理,便道,“这件事我也想好了,索性就再等一等,下个月我毕业礼,我爸爸妈妈都要来的,就在学校里头碰个面。”锡白笑道,“这样好,当着众人的面,伯父伯母就不会动武了。”月银说,“他们都是好人,说是生气,也就说说罢了。”锡白道,“你爸爸妈妈喜欢什么,虽说不上门去,也不好空着手的。”月银道,“别的也不用,你只要带些规矩就是了。”锡白道,“你这话,是说我没规矩了?”月银笑道,“你说呢?”锡白道,“你说我不规矩,我果真就要做些不规矩的事了。”月银见他倾过身来,忙的要躲,慢了一步,被他一把箍进怀里。’ 此后月余无事,暮春,月银中学毕业。期间阿金全没有消息,月银担心了几天,后来也渐渐淡了。 毕业礼当日,谭锡白正式拜见了月银的家里人,虽月银不说,他仍是打听着,送了吴济民一盒雪茄,蒋芝芳一条金项链,瑶芝一包燕窝。礼物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甚重,瑶芝本来站在姐姐一边,高高兴兴收了,也改口叫了他“锡白哥哥”。 瑶芝收下礼物,芝芳两人推辞一番,不好再拒绝,又见他态度恭谨,便也没有过分为难于他。只是嘱咐他日后行事不可这样随心所欲,有些事不相宜的便别去做,有些人不相宜的也少结交。锡白一一答应下来。 而后雪心和子澄来找月银,虽然是早见过锡白的,也正式介绍了。雪心那时候在医院里常常见他,因他是兰帮的人,不免心里有些忌惮,如今见他做了月银的男朋友,也没了顾及,说道,“谭先生,我可是月银的手帕交,你小心些,要是你敢对月银不好,我可不饶你的。” 月银道,“雪心,你们见着埔元了么?”雪心道,“你们一个班的人,不应该在一起么?”月银道,“早上来了之后就没见他了。”瑶芝道,“快到你们拍照了,我去找一找。”月银心中想起一早时埔元神色有些凝重,却不知道藏了什么心事。 瑶芝只道埔元见了锡白,心中不好过,故意躲了。途径体育馆时,听得体育馆后的那条小路上有些窸窣响动,初以为是毕业的学生在这里玩闹,也不在意,但才走几步,后头传来了闷闷一声响。 瑶芝心中一惊,悄悄往回走了几步,眼下学校里放了假,毕业生们一律聚在礼堂中,只听见那小路上有一个人说,“再检查看看。”另一人说,“死了,没问题。”头一个人又说,“尸体怎么办?”再一个人说道,“别声张,那边有锹,就将他埋在这儿,学校放假后,几个月里都不会有人来的。”听了这句话,瑶芝差一点“啊”的叫出来,因为最后说话的这人,清清楚楚就是林埔元。 再接下来,没人说话,耳畔传来他们拿锹挖土,掩埋尸体的声音。想到一桩命案便发生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瑶芝的心扑通乱跳,身子钉在当场,腾挪不开。 几人掩埋好尸体后,埔元自回到礼堂,月银班上的人已排队站好,见他来了,连忙招呼他快来站队。拍过照后,月银问起瑶芝,埔元也不曾见着她,月银道,“我去后面看一看。”埔元说,“那我去教室里找。”经过时与谭锡白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月银见瑶芝半天没有回来,心中只怕她跑得急,又发了病,后来在体育馆外见着了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瑶芝会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月银唤了她一声,瑶芝回过头来,月银见她脸色惨白的,忙问道,“又不舒服了?”瑶芝将冰凉的手放进她的手里,点点头道,“有些喘不上气来。”月银道,“去坐一坐吧。”瑶芝见她向埋人的地方走,失声道,“别去那边!”月银奇怪道,“那边怎么了?”瑶芝道,“我……我刚看见那边有一只黑猫,不吉利。”校园中植被茂盛,倒常有些小动物出没,月银也不在意,说道,“那去教室里歇一歇?”瑶芝问她,“你们拍好照了?”月银道,“拍好了。”瑶芝说,“那埔元哥哥回去了么?”月银道,“回来了。你们想来是走岔了。” 两人上楼时埔元正在下楼,见月银扶着瑶芝,关切道,“怎么,又不舒服了?”月银道,“她刚刚去找你,给野猫惊着了。”埔元心里一紧,说道,“你去哪里找我了?”月银道,“在体育馆那边。”埔元道,“你去体育馆了?”瑶芝忙道,“可我没见着你。” 月银一旁听着,只觉得这两个人的话都有些奇怪,埔元脸上的紧张一闪而过,随即道,“芳姨他们还在礼堂里呢,还是我陪瑶芝上去吧。”月银心知妹妹喜欢埔元,见她身体已不要紧了,便留下两人独处,自己回到礼堂。 埔元伸手扶她时,瑶芝身子轻轻一颤。埔元道,“你别怕,已经没事了。”瑶芝道,“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看见。”埔元道,“瑶芝,你相信我吗?”瑶芝“嗯”了一声。埔元陪她慢慢向上走,一边说道,“死掉的那个,是个坏人,我们不杀他,他将来会杀很多人,这些人中间可能包括你认识的人,甚至包括我。”瑶芝心里紧张,说道,“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要杀你?”埔元道,“因为我要阻止他做那些害人的事。”瑶芝问道,“那些和你在一起的,也是一样的?”埔元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瑶芝想了想说,“虽然我不明白你们在做什么,可你这样做,一定是有你的道理,如果我能帮得上忙,你也可以告诉我。”埔元摇摇头道,“你不要帮忙,你能够像现在这样,安稳的生活就够了。”瑶芝道,“你做的事是不是很危险?”埔元笑了笑,没有说话。瑶芝道,“我知道你做的事情一定有危险,你要做,就小心一点,你出了事,我姐姐会难过的。”埔元道,“你呢,你就不难过吗?”瑶芝顿了顿,小声道,“我也难过的,可不如姐姐难过。”埔元道,“对不起,将你也牵扯进来了。”瑶芝道,“埔元哥哥,你放心,今天的事我同谁也不会说的。”埔元道,“谢谢你相信我。” 却说月银和瑶芝分手后,回去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途径体育馆时,偏向妹妹拦住自己的小径走去。那条路旁林地中有些地方明显被翻动过了,湿润的泥土露在上面,正是埔元他们刚刚埋人的地方,一把带血的铁锹藏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眼见四下无人,月银捡起铁锹,将土重又刨开,及至露出一张男人狰狞的脸来,月银吓了一跳,却不知道这人是谁,因何死在这里。但想妹妹刚刚的神色,何至于被一只猫吓成那样,想来却是目睹了这场命案发生,为怕节外生枝,才阻拦自己靠近的。 月银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该报案好,还是让这人就悄悄死在这里。心想万一他是被谋财害命,让他含冤而死,似乎说不过去;可他要是个强盗匪徒,声张开了,岂不是给做好事的人惹下麻烦?想了一想,既然瑶芝知情,事情便向她问清楚再决断不迟。若是个冤魂,到时候只多给他烧些纸钱赔罪;若真是个恶灵,就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烂在这里也好。 重新将土掩好,铁锹依旧藏在灌木丛中,月银平静了一下心绪,回到礼堂里。锡白却正同她爸爸妈妈说起在南洋时候的见闻,两位老人矜持,只是面含微笑,雪心没有顾及,却乐得前仰后合。 见她回来了,几人不再谈笑,吴济民问道,“怎么,没看见瑶芝?”月银道,“她有点累了,埔元陪着她在教室里歇一会。”芝芳道,“她不要紧吧?”月银道,“不要紧。”芝芳道,“既如此,你不是还要去程小姐家么?这里也结束了,就早去早回。”锡白道,“我送你,伯母也一起走吗?”芝芳道,“我就不麻烦你了,也不顺路。”锡白知她心里对自己仍心存芥蒂,也不勉强,说道,“那我先送月银走了,伯父伯母再会。” 第53章 两人走后不久,埔元陪着瑶芝也回来了。虽然刚刚撞见那样的事,可随后埔元对她讲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想起《论语》里说的,“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孔夫子讲的笃笃定定,却不知道世上还有埔元这样既可小知也可大受的人。过去瑶芝只道埔元温文尔雅,如今才明白谦谦君子身上也有铁骨铮铮——有些话埔元虽未言明,可瑶芝心里也猜着了个大概。 吴济民见她回来了,神情却似十分欢喜,也不像是难受的样子,问道,“好些了吗?”瑶芝道,“没事了。姐姐走了吗?”芝芳道,“她还要给她的一个同学送毕业证书,先走了——埔元,恭喜你呀。”埔元笑道,“谢谢芳姨了。”芝芳问她,“你妈妈今天怎么没有来?”埔元道,“今天正好是浴佛节,她兼顾不过来,说是等我大学毕业礼时再来了。”芝芳心想菩萨的诞辰如何就比儿子的毕业礼要紧了,多半倒是埔元怕两家人见面尴尬,故意撺掇着妈妈去供奉菩萨了。 吴济民问道,“你先前讲有一位中意的小姐,她有没有来?”听父亲问起此事,瑶芝有些紧张,却听埔元从容答道,“吴伯伯说笑了,我还不曾对她讲呢。” 和月银钟情于谭锡白不同,济民两人倒是对林埔元青眼有加,想着女儿与埔元终究缘悭,却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有这样的福气。吴济民道,“你也别拖得久了,既是个好姑娘,错过了时机,可要追悔莫及了。”埔元道,“吴伯伯说的是。”吴济民道,“你虽然当不成我的女婿,可我心里也拿你当作子侄看待,你将来成婚,我也有一份厚礼送给你。”埔元忙道,“这不敢当的,吴伯伯太客气了。”瑶芝心里也盼着他早从失去月银的哀伤中走出来,说道,“埔元哥哥,你将来的妻子一定是一位又温柔又善良的姐姐,我也盼着早些见到她的。”埔元见她说的十分诚挚,心中感动,说道,“若说善良,这世上怕没有比你更善良的人了。”瑶芝淡淡一笑,垂下头去了。 另一面,月银来到程家,刚一进门,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劲。家中佣人将她引上二楼,见洁若抱膝坐在床上,程太太坐在她斜对面,两人脸上都有泪痕。 第36章 变故 月银轻声打了招呼,程太太站起身道,“你来了。”月银说,“我给洁若送毕业证书来了。”程太太勉强一笑,说道,“劳烦你特地跑一趟。”月银见程洁若闷声不语,脸上似乎有些浮肿,问道,“洁若不舒服么?”程太太道,“没有,大约是最近一直阴雨,她没怎么出门,在家里闷的。”月银道,“今天天气倒好,洁若,咱们一同走走去?”洁若看了看母亲,似实在征询她的意见。程太太叹了一声道,“你们出去坐坐吧,不要走远了。” 洁若下床来,也不换衣裳,只是搭了一条披肩,对月银道,“咱们到院子里去。” 两人在后院坐下,有佣人端了茶来,但给程洁若的只是一杯白水。待人走远了,月银道,“究竟出什么事了?”洁若默然片刻,才说,“我怀孕了。” 月银“啊”一声,无论如何想不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思忖片刻,腾起怒意——彼时康逊的事已过去快两个月时间,只以为他早离开上海了,却没想到这人犹是贼心不死,不念洁若的活命之恩,竟反过来欺侮于她。见月银误会了,程洁若忙道,“不是康逊。”月银道,“不是康逊,难道是朱全宁?”程洁若脸上一红,说道,“和他有什么关系,孩子是康逊的,不过不是他欺负我的。”月银回想起那天在墨兰堂中,洁若的情态便有些不大自然,当时虽疑惑,也没有想到这上头来,没想到果真预感对了。问她,“你同康逊,究竟算怎么回事呢。”洁若道,“我也说不清。在义庄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可怜,后来又见他几次,却一次比一次不舍得分开,直到那天,他来同我告别……” 月银心下叹然,问道,“康逊如今还在上海么?”程洁若道,“那天之后他就走了。”月银道,“那他如今在哪里?”洁若道,“我不能说,这事情我父亲已经知道了,如今是铁了心要康逊的命。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我答应了他,不告诉人他的所在。”月银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这孩子,你要生下来么?”洁若眼圈一红,说道,“我想留下他来,可我爸爸不许,我妈妈也不赞成,不过她是信佛的,不杀生,只说等生下来后就将他送走。” 事情如何就演变到了这个地步,月银实在无法理解,只是眼下程洁若一个未婚姑娘有了身孕,是什么样的处境,她瞧的一清二楚。月银试探问道,“你可想过同康逊结婚?”程洁若道,“我家里人绝不会同意的。”月银问她,“这件事康逊可知道了?”程洁若摇摇头。月银道,“你不打算告诉他么?”洁若道,“他知道了一定不管不顾的跑过来,我父亲正愁找不着他呢,我不能看着他往枪口上撞。”月银说,“你也总不见得就在家里躲一辈子呀。”洁若道,“月银,你说我将来出家去好不好。”月银惊道,“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洁若道,“我原先随我妈妈去庙里,觉得僧人们每天打坐念经,日子真是清苦寂寞极了,如今想想,一道门槛隔开红尘俗世,也隔开了纷扰烦忧,是清苦也是自在,是寂寞也是宁静,这样的日子,如何就不好呢?”月银道,“那些烦心事并不是门槛隔开的,你心里头放不下,一样带进去。”洁若叹道,“可再不走,我怕我会越陷越深了。” 月银道,“你说陷在哪里?”洁若叹了一声,没有作答,却问起她毕业礼的事来。两人闲话一阵子,见洁若有些乏了,月银告辞离开。 临走时心里放不下,悄悄同程太太说起洁若有了遁入空门的念头,程太太听闻女儿已经将事情告诉给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让你见笑了。”月银道,“洁若心里头苦,找我倾诉几句罢了。程伯母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外传的。'程太太点点头道,“我如何信不过你。你说的事,我也想着了,我房间里那些佛书,她原先碰也不碰,如今天天捧着,抢都抢不下来。”月银见她眉头紧皱,说道,“这阵子出了这些事,她心里头烦闷也是有的,您莫挂怀。”程太太托付道,“这件事你既知道了,你们俩要好,便替我多劝一劝她。”月银答应下来。 回到家里时,母亲早已回来,问起程小姐来,月银只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别的也不曾提。芝芳忽然问她道,“你瞧埔元和瑶芝在一起怎样?”若放在从前,瑶芝能如愿以偿,她自然乐见其成,只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月银才发现自己对埔元知之甚少,更不知道妹妹和他在一起是福是祸,也不知妈妈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话来,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问道,“是你们后来说什么了?”芝芳道,“那倒没有。不过埔元是个好孩子,你们俩没缘分,我见他对瑶芝倒十分上心,就这么一想罢了。”月银这才放下心来,说道,“埔元不是向来待谁都很好的,您别乱猜了,若说错了,叫他们以后怎么相处呢。”芝芳道,“正因为埔元是个好孩子,做不成我的女婿,我才遗憾呢。”月银听她提起来,岔开话题道,“妈,项链你试了么?”芝芳道,“咱们不是穿金戴银的人家。”月银道,“总是一番心意,搁哪儿了,我给您戴。”芝芳嗔道,“还没嫁出去呢,这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此后几天,月银一直不见埔元,也没空下来去找瑶芝。只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学校里埋的人。这一天吃过午饭,本打算去一趟吴家,谁知道小方慌里慌张来找她,说谭锡白被“请”去了日本领事馆。 月银唯恐母亲听见,随他出门,问道,“怎么回事,是咱们在安东的事给知道了?”小方道,“应该不是,听说是领馆中一个武官失踪了。”月银道,“他和锡白有什么牵扯?”小方道,“咱们运去东北的那批军械,先前由他主持调查,因此但凡与那批军械有关联的人,都给请过去了。”月银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小方道,“昨天下午的事,和他同去的人也有回来的了,可先生还没有音讯。”月银道,“陈老爷子那边已禀过了?”小方道,“昨天就告诉陈老爷子了,不过老爷子说,此刻兰帮出面,只怕事情越滚越大,正中了日本人的下怀。吩咐我们,说是先生平安回来则罢,如果今天还不回来,便请您以家属的身份出面周旋,该打点的,他自会暗中打点。”月银道,“是这样妥当。”想了想说,“你刚刚说回来的人,可有可靠的人?”小方道,“大都会的秦先生是先生的好朋友,先前订婚宴时,他也来了。”那天宾客云集,月银已不大记得了,听他这样说,便道,“既如此,咱们就去他家走一趟。” 月银倒时,秦立威返家不久,胸中怒气未平,按说此事也未明确是否在虹口日本租界发生,便不该由日本领事馆私自调查,可恨上海政府软弱,只一味避免冲突,却任由自己的国民被拘禁扣押。 月银见他有些面善,的确是见过的,只是当时心思都不在宾客上头。秦立威对她倒是印象颇佳,问道,“蒋小姐是为谭先生的事来的?”月银也不遮掩,开门见山说道,“锡白如今还给扣着,听说是和军械案有关系?”秦立威道,“失踪的人叫山田孝介,一直在调查上海的黑市军火买卖,据日本领馆说,从三天前开始,他就联系不上了,怀疑是被暗杀了。”月银道,“只是怀疑,他们有什么证据?”秦立威道,“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将可疑的人都请了去。”月银说,“既如此,您回来了,怎么锡白还没有回来?”关于这个,秦立威也不十分肯定,猜测道,“怕只怕日本人调查山田失踪是假,借此发难,打击异己才是真的。谭先生势大,日本人一向十分忌惮,几次拉拢不成,恐怕起了杀心。”月银先前也听闻过锡白与日本人的龃龉,心想如今山田下落不明,日本人单扣着锡白不放,可见居心不善,心中着急,说道,“依秦先生看,山田失踪,是否真的死了,又是什么人对山田下的手?”秦立威思忖片刻,说道,“如今好几天没有动静,这人或者已经死了,至于是什么人下手,这个却不好推测,想要他命的人实在太多了,说句交底的话,我也恨不得杀了他。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是日本人自己藏起了山田,却故意将此事栽赃在咱们头上。”月银听了这话,心中悚动,若说是日本人做局,锡白倒是九死一生;若是山田真的死了,月银有片刻怀疑,会不会是山田查着了什么,果真就是锡白动的手呢?但转念一想,如今既然是这个局面,山田一死,锡白便被推到了前面,以他的城府,纵然要杀人,断不会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因此真凶一定另有其人。 第54章 秦立威分析道,“眼下的局面,不论死活,找着山田要紧,否则日本人拿此事要挟,咱们的政府只会息事宁人,谭先生就凶多吉少了。”月银道,“若人找不着呢?”秦立威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我们做的事,多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月银心知他说的不错,只是如今的上海,每天有多少人死的不明不白,如今也不知道山田是死了还是藏了,要找他出来,只是十分困难。 从秦家出来,如今事情紧迫,月银吩咐小方回家,只说程小姐身体不舒服,自己去陪她住两天,另一面,却带着四眼来了姚家。 她原记得姚亘有一个切磋书法的日本朋友,对日本侵华之举一向十分反对。虽不知道他一个文人和政界搭不搭得上关系,但想他出身华族,或者能打听到一二。沈淑清听说谭锡白出事,十分忧心,雪心也替她着急,说道,“原还道你找了个好归宿呢,结果聘礼没收着,麻烦倒先上门了。你救人归救人,别再把自己搭里头。”姚亘却道,“谭锡白若真在暗中支持抗日,倒是件了不得的事,咱们不可袖手旁观。”月银明知确有其事,不便说破,便道,“他生意上的事,我也不十分清楚,只是如今这个山田,不知是真的死了,还是日本人贼喊捉贼。”姚亘道,“你别急,若是日本人筹划的,岛津兄应该 可以问出来。”月银道,“那就拜托姚老师了。” 第二天一早,姚亘处先有了回应,说是山田失踪并非日本人预谋,紧随其后,另一个消息跟着传来,山田的尸体找到了。 第37章 角力 按说山田的尸体找到,只要能寻着锡白不在场的证据,日本人便没有理由再扣着他不放,可当月银听说了尸体发现的详情时,心情只比原先更加沉重。因为这个山田不是别人,正是她在校园中发现的那具死尸。 原来学校放假之后,附近几个孩子偷偷溜进院子来玩儿,体育馆后一片地,土壤肥沃,植被茂盛,藏匿有不少蚂蚱,蛐蛐一类的小虫,那几个孩子便是在这一天溜进来找虫的。几个人在草丛中走走寻寻,不时地用树枝拨弄些草叶,竟是循着蛛丝马迹,将山田的尸体挖了出来。几个孩子只见挖出一堆烂肉人骨,都吓得哇哇大叫,后来经过比对,证实了死者就是失踪的山田。 山田孝介失踪的日子,正是他们举行毕业礼的日子,偏偏那天谭锡白也去了学校,日本人原没指望能找着锡白杀人的实证,对寻找山田也不怎么上心,可山田的尸体一经发现,情势瞬间变得对锡白极为不利,如此一来,这便成了日本人除掉锡白的绝好机会。 因山田并未死在租界内,事情移交给中方,由军警队负责查办,更确切些说,是由上尉警长钱其琛查办。上一次缉捕何光明功亏一篑,钱其琛至今耿耿于怀,如今谭锡白既被扣留,是生是死全看他查证结果,钱其琛不信到此刻,蒋月银仍会为了何光明,不顾他未婚夫性命。 山田的尸体发现之后,蒋月银也意识到了情势的危急。即刻找到了妹妹,将山田身死、锡白被扣的事说了,瑶芝听说死的竟是个日本人,心里惴惴难安,可仍旧有些迟疑,说道,“你问我凶手是谁,是打算将他交出去换锡白大哥么?”月银道,“如果是呢?”瑶芝道,“姐姐,锡白大哥的命是命,那凶手的命也是命。他同我说过那个日本人不是好人,杀他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月银道,“这倒像是埔元说的话。”瑶芝一愣,“你都知道了?是埔元哥哥告诉你的?”月银道,“我好几天没见着他了。至于这件事,毕业礼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当时不清楚死的是山田,也不确认杀人的就是埔元。”瑶芝道,“你真要拿埔元哥哥去换锡白大哥?”月银道,“你别紧张,即便不是埔元,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如此,如今既是埔元,我更不会这样做了。”瑶芝一时心乱,听了她的话,点点头道,“是我多心了。”月银问他,“林埔元为什么会杀日本人?”瑶芝道,“那天除了埔元哥哥,还有别的人在场。他们似乎是共产党。” 听见妹妹说出“共产党”三个字,月银心里一紧,忙问起那天他们杀人的详情,听得埔元态度沉着,思虑周详,分明对自己所做的事坚信不疑。心想如今不管国民政府还是日本人,最忌讳的便是共产党,一旦埔元的身份揭破,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见瑶芝神情忧虑,月银道,“你放心,我知道便罢了,这件事无论怎么解决,不会牵扯埔元的。”瑶芝道,“找不着真凶,锡白大哥怎么办?”月银道,“你知道如今是谁在侦办此案?钱其琛。”瑶芝惊讶道,“怎么是他?上一次姐姐差点没命,如今锡白大哥又落在他手里,岂不是凶险?”月银道,“这也不尽然,除非他执意跟兰帮过不去。”瑶芝道,“可他得罪不起兰帮,也得罪不起日本人呀。”月银道,“你说的对,所以对钱其琛而言,最好的法子是静观其变、再顺势而为。”瑶芝道,“你的意思是,只要咱们势强,他就会帮着咱们?” 正说话时,家中的电话响了,佣人接起来,却说是找月银的。月银接起来,也不曾说话,回来后也不再解释,说道,“我还要去一趟军警队,这事爸爸应该已经知道了,若问起来,你安抚他几句,说这件事我会办好的。”瑶芝道,“家里的事你放心。”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对不起。”月银奇道,“为什么要道歉?”瑶芝道,“明明是埔元哥哥做的,却连累锡白大哥坐牢。”月银笑道,“那是埔元的不是,你不是该替你锡白大哥声讨,怎么反而替他道起歉来了?”瑶芝脸上一红,说道,“这事我也知情的,总之,对不住锡白大哥。”月银见她发窘,不再问了,牵了妹妹的手道,“这些日子兴许还会有不少变故,你知道些什么也不要着急,保重好身体。” 自上次程东川将她从狱中救走,已有近半年时间,钱其琛似乎又瘦了些,神情也更加阴鸷,见她来访,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声,“蒋小姐。”月银道,“钱探长,好久不见。”钱其琛说,“蒋小姐的气色不错。似乎没有怎么受到惊扰?”月银道,“原就是一场误会,先前是有些不放心,可听说案子交到钱探长手上,查明真相便指日可待了。”钱其琛笑道,“真相?真相难道不是谭先生与山田结怨,为报复而杀人么?”月银道,“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钱其琛道,“这把锹蒋小姐认得么?”月银道,“这是学校中园丁种花植草用的。”钱其琛道,“不对,这是谭锡白打死山田孝介的凶器,上头有他的指纹。”月银心道若说自己握过这把锹,留下指纹不奇怪,可锡白当日根本不曾离开过礼堂,如何就留下这样要紧的物证了?显然是日本人故意作伪了,不以为然道,“锡白既常来学校找我,兴许哪一次碰巧帮园丁培过土,也没什么奇怪的。” 钱其琛道,“要定谋杀大罪,只有物证自然不行。”月银心里一凛,“难道还有人证?”心想当日除了埔元瑶芝,在场的不过是埔元的两个“朋友”,难道他们当中有人倒戈?倘若如此,几日不见林埔元,难道他竟已遇难? 钱其琛吩咐一声,早有人候在门口,带进一个人来,月银见了是他,不禁哑然。钱其琛见她脸色凝重,心中得意,说道,“这人好像和蒋小姐认得。”月银道,“的确认得,徐金地,他过去是我的好朋友。”听见“过去”二字,徐金地缩了一下子,挪开了目光。钱其琛道,“徐先生奉公守法,大义灭亲,却不需要觉得愧对于谁。徐先生,你便说说看,当日谭锡白杀人的经过如何?”阿金仍旧不看月银,只是说道,“那日蒋月银毕业,我原想去学校里祝贺她一番,可见她身边一直有人,便没有急着去搭话,就在学校里随便走走。后来经过体育馆外时,听见人发生争执,一个是山田,一个是谭锡白,后来两人吵得厉害,谭锡白便随手捡起花圃中的铁锹将山田打死了,后来又将他埋尸在小树林中。”钱其琛故意道,“你说这话可是真的?要知道,作伪证也是要坐牢的。”阿金道,“自然是真的,他杀人埋尸,我都是亲眼所见。”自东北回来,月银一直挂怀阿金生死,也曾担心锡白会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未料现实恰恰相反,锡白不曾诛杀阿金,倒是阿金欲置锡白于死地了。 钱其琛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蒋小姐还有什么好说的?”月银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钱探长秉公办理就是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钱其琛摆摆手,有人将徐金地带了出去,临走时他犹然不舍寻觅月银,巴望她能看一看自己,月银却始终脸如严霜。 待徐金地走后,钱其琛才说道,“蒋小姐当真不准备救人?”月银道,“我的未婚夫关在牢中,钱探长似乎比我还急。”钱其琛笑了笑道,“物证的勘验日本人做了,我也做了,他们发现了谭先生的指纹,我却什么也没有找到。至于徐金地的证词,他既和谭先生有过节,说他是恶意诬陷也未尝不可。”月银道,“这么说眼下还有生路了?”钱其琛说,“路自然有,只看蒋小姐愿不愿走了。” 第55章 月银道,“钱探长要我拿什么换我未婚夫的命?”钱其琛道,“这东西我曾经同蒋小姐讨过。”月银道,“何光明?”钱其琛点点头道,“一个是您未来的丈夫,一个是绑架过您的匪徒,孰轻孰重,蒋小姐心中自然该有权衡。”月银道,“钱探长放了锡白,难道不怕日本人追责?”钱其琛道,“追责?我秉公办案,不能定罪是证据不足,与我钱某人何干?”月银道,“一命换一命,倒也公平。”钱其琛喜道,“这么说,蒋小姐是同意了?”月银冷笑一声说,“只是我还好奇一件事,若我不同意,钱探长有没有给锡白定罪的胆子。”钱其琛道,“我说了,钱某人秉公办案,若然定罪,也是证据充分。”月银道,“公家的律法,只怕有些帮众不懂,只道谭先生殒命,钱探长亦有一份功劳,到时钱探长出入怕要时时小心了。”钱其琛强压怒意,说道,“为一个死人杀一个探长,蒋小姐恐怕高估了谭先生的余威。”月银道,“谁说是为一个死人,若是现任帮主发号的施令呢?”钱其琛一震,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月银道,“钱探长讲过的物证不实,证言有假的话我都记下了,案件不日即将开审,兰帮蒋月银,静候佳音。” 从钱其琛办公室出来,四眼见她脸色不好,忙问道,“小姐,是不是钱其琛为难您了?”月银道,“那倒没有,只是我见了徐金地,他替日本人作证了。”四眼气道,“这个狗汉奸,咱们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却冥顽不化,如今竟害到先生头上了。蒋小姐吩咐吧,咱们兰帮的兄弟一呼百应,保准让姓徐的活不过明天。”四眼素来口讷,如今滔滔不绝说起来,想来是心里气得急了。月银听他说起杀人的话,忙喝止道,“你才多大年纪,就喊打喊杀的,书都念到肠子里去了?”四眼道,“不杀徐金地,他指证先生,这可怎么好?”月银道,“你杀了徐金地,日本人再安排另一个人来,你能杀得完么?”见四眼也是情切,又宽慰道,“你放心,既然是伪证,钱其琛是办案的老手,自然能寻出漏洞。”四眼道,“钱其琛不和日本人一个鼻孔出气便谢天谢地了,如何肯帮我们?”月银道,“我同他挑明了,如果锡白出事,兰帮一定让他偿命。”四眼道,“话是这个话,可先生不在了,陈老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继任的人如何会替先生报仇?”月银道,“别的人不会,可他往日的未婚妻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四眼难以置信道,“您继任帮主?”月银道,“陈老爷子刚刚打过一个电话给我,他许我这样讲的。”四眼点点头道,“若为了保命,姓钱的便不敢害先生了。” 月银又吩咐道,“我刚刚对钱其琛撂了狠话,迟些时候你再派人备些厚礼送给他,也好给他个台阶下。”四眼答应一声。 却说离开军警队后,阿金许久难以平静,月银冰冷的脸色浮在眼前挥之不去,他知道,如今同蒋月银的关系算是彻底完了。 他在僻静处养了月余,伤已大好。一日今井来看他,提起山田的死以及日本人打算借此对付谭锡白的事,问他可否愿意出庭作证。这既是今井交办他的头一件事,阿金自然不敢拒绝,况且他满心以为谭锡白仍在追杀自己,既为了自保,也为在今井面前邀功,便答应下来。这一日来到军警队,本是按照今井的吩咐找钱其琛录口供的,却不知道钱其琛怎么想的,将他径直领到了蒋月银面前。 原来他答应今井作证,却也提了一个条件,不要公开他的身份。今井以为他怕兰帮的人报复,说道,“我听说陈寿松已经快不行了,谭锡白一死,兰帮四分五裂,就是小徐先生崛起的良机,您什么也不必怕。”担心兰帮报复固然是一层,阿金心里更怕的则是谭锡白鱼死网破,会咬出在安东的事,不得已解释道,“这却不是。只是谭锡白的未婚妻是我儿时的朋友,我不愿意让她知道。”今井侧过头来打量了他一下,随即笑道,“小徐先生喜欢那个女人?”徐金地“嗯”了一声。今井笑道,“原来除了谭锡白的人马,小徐先生还要接手他的女人,甚好,甚好。既然这样,便依小徐先生的意思。” 躺在床上,阿金越想越是后怕,如今蒋月银知道了,她恨自己也还罢了,只是安东的事她也一清二楚,就算自己替日本人作证的消息传不到谭锡白处,蒋月银难道就不会用这件事替谭锡白报仇么?阿金想了一想,决定不能再坐以待毙,手中这项筹码原打算压着不用,可如今为了保命,只好将良心不良心的暂且放在 一旁 了。 第38章 筹码 阿金到领事馆时,金井正在招待几个日本学界的人喝茶。 这几人前来拜访,原是对政府如今的对华策略颇为不满,听说新上任的副领事金井先前是东京帝大的教授,心中猜想或者与军界的立场不同,相约前来乃是向他申诉反战主张的。殊不知金井面上迎合,心中则颇为鄙夷,心想这几个人枉为大和族人,却替中国人伸张主权和正义,简直是愚不可及。 听说阿金找他,金井正给几个老夫子说的头大,对几人道了一声抱歉,走了出来,阿金垂手立在门外,神态极为恭敬。今井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笑容,不禁想到,日本国的贵族倘若与天皇阁下离心背德,可真是连一个支那的草民也比不上了。 徐金地道,“今井先生。”今井笑道,“我里头有客人,不方便招待小徐先生了。可是我交代您的事办好了?”阿金道,“已办好了。是我另有一件事,急着禀告今井先生,这才冒昧打搅。”今井道,“小徐先生但说不妨。”徐金地道,“其实我知道赵碧茹在上海还有一个同伙。” 安东暴乱一案,南次郎大将极为震怒,走脱了赵碧茹不说,他们的本营反而被人攻陷,更可气的是,后来的调查除了几个莫须有罪的伪军,竟连主谋是谁也没弄清楚。今井参与过调查,深知当时赵碧茹损兵折将,若没有旁人支持,仅凭一己之力,决不能策动这么大的案子。而那个真正的幕后主脑,若非实力雄厚,便是才智非凡,又或者是兼而有之,不查究出来,迟早会成为日本帝国的巨大威胁。 听徐金地提起赵碧茹的同伙,今井也不敢怠慢,问道,“你说的这人是谁?”徐金地道,“此人名叫蒋芝茂,表面上是中学里教书的,暗地里却和赵碧茹一路。当日在上海,我亲眼见过他们接头。”今井想了一想,先前的情报中,似乎没有这一个名字。阿金解释道,“今井先生,这个人不仅和赵碧茹相识,和谭锡白更是关系密切,他是谭锡白未婚妻的亲舅舅。”山田生前一直在追查黑市军火交易,赵碧茹来上海时便曾怀疑她是与谭锡白接洽,偏巧谭锡白未婚妻的舅舅又和赵碧茹相识,几人关系如此盘根错节,今井略一思量,莫非安东暴乱竟与谭锡白有关? 今井问道,“你这话为什么不早说?”阿金道,“您也知道,我和蒋月银相识,小的时候我也随蒋月银喊过蒋芝茂几年舅舅,先前是私情占了上风,故而没有跟您如实禀报。”今井道,“那如今怎么又告诉我了?”阿金说,“不敢隐瞒,是我今日在军警队碰见了蒋月银,她已知道了我做证的事,和我恩断义绝了。如今我再没有牵念,只有一心一意追随今井先生。”今井笑道,“小徐先生倒是很拎得清。只是不知道若有一天您和蒋月银重归于好了,会不会也将我这里的情况都抖给她。”阿金心里一紧,忙道,“这万万不会的。”今井见他脸都白了,笑道,“我开个玩笑罢了,小徐先生别紧张,件事既然由你举报,我看抓人的事也就由你去办了。” 蒋芝茂与赵碧茹相识不假,但徐金地心知肚明两人只有旧情牵扯,抗日的事情他并没有参与,如今将蒋芝茂握在手里,只是一个制约蒋月银的筹码,若安东的事不暴露,到时候他自然跟今井解释清楚,放了芝茂;一旦月银不顾旧情,那他便赌上蒋芝茂的性命,也要跟她拼个鱼死网破——见如今今井将事情交给他处理,正合了心意,徐金地忙不迭应承下来。 在今井,也有一层考虑。安东的事如今渐渐平息,此次复查,若能一查到底,揪出幕后元凶,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若再草草了之,则是自揭伤疤,必然惹得上层不满,因此他也不着急将事情揽起,只安排徐金地先去摸一摸深浅,若通过蒋芝茂还能查出别人,他再接手过来,否则便由着徐金地胡闹一番,也不会有人深究。 当天下班后,蒋芝茂在学校门口碰见了徐金地。芝茂只道他好几个月下落不明,不知何时回了上海,更不知为何出现在他学校门口。芝茂道,“阿金?”徐金地忙道,“舅舅,我是特地来找您的。”芝茂道,“你几时回来的?找我有事?”阿金道,“不瞒舅舅,是我和月银吵架了,想找舅舅帮忙说和说和的。”芝茂笑道,“你们俩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每每吵了架,都要我来评理。”阿金心中一滞,却想起小时候和月银一起缠着他喊舅舅的时光,芝茂脾气随和,对两个孩子更是极有耐心,想到这里,阿金心里不免有些愧意。芝茂问道,“你和月银为什么吵架的?”想他们小时候拌嘴,不过是为一块糖的归属,又或者一场游戏的输赢,如今却是立场不同,性命的较量了,阿金硬下心肠说道,“这件事有些难办,我请舅舅吃个晚饭,再细细讲给您听。”芝茂不疑有他,随他上了车。 第56章 芝茂素来不爱交际应酬,偶尔学校里有事,也会提前知会红贞,可这一整晚他音讯全无,直到十一点多钟还没回来,红贞冒冒失失便来了他大姐家。芝芳已经睡下,被敲门声惊醒,披衣起来,红贞道,“大姐,芝茂丢了。”芝芳看了看时间,说道,“是不是学校里有事,或是去同事家里了”红贞急道,“他有事会同我讲的呀,从来没有这样一声不响消失过。月银在家吗,让她那位谭先生帮忙找一找。”芝芳道,“月银这几天陪她同学去了。程小姐家里应该有电话的,你等等。” 姑嫂两个半夜里拨通了程家电话,佣人先前得过嘱咐,只说月银已睡下了。芝芳道,“你去喊她一声,就说她舅舅丢了。”那人“啊”了一声,不敢再瞒,芝芳这才知道月银这几天陪程洁若是假,去处理谭锡白被扣的事才是真的。 挂了电话,红贞念了声佛,说道,“咱们家今年是犯了太岁了么,怎么一个接连一个出事。”芝芳又急又气,说道,“也不必再打电话了,走,咱们这就去找她一趟。” 母亲和舅妈深夜到访,月银思虑营救锡白,这几日却一直不曾安睡。见妈妈知道了,也不再隐瞒,芝芳道,“他是怎么惹上日本人的?”月银道,“这件事一两句话也讲不清楚。倒是舅舅的事要紧。舅妈,你别急,我这便差人去打听。”红贞抽着鼻子,说道,“你舅舅一个教书匠,与世无争的,又得罪谁了,为什么要遭这个难。”月银虽不知他下落如何,但想正是锡白出事的风口,舅舅失踪,或者与此有关,心里不觉惭愧,说道,“舅妈放心,舅舅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夜深了,您和妈妈就在这里歇一夜吧,有了消息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红贞摇摇头道,“我得回去,你两个表弟还在邻居家呢。”芝芳也道,“我也不留在这。”月银只好吩咐送两人返家,另差遣下去,探寻芝茂下落。 徐金地自要月银有所忌惮,当日才会堂而皇之出现在学校,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便传了回来。月银道,“那如今我舅舅是在徐金地手里还是交给了日本人?”小方道,“仍在徐金地手里。”那时候撞破蒋芝茂和赵碧茹约会,她与阿金还曾笑过两人儿女情长,不想一转眼,风花雪月变作剑影刀光,一桩情事,居然也成了罪状。 四眼道,“他替日本人作证的事给小姐发现,将蒋先生请去,怕是以此胁迫小姐的。”小方道,“怕他呢,大不了将安东的事抖出来,大家同归于尽。”四眼道,“你说什么浑话,他一个人的命,如何抵得上咱们这么多人的命。”小方道,“你这就怕了?”四眼气道,“死有什么可怕的,我是不愿和姓徐的死在一起。” 月银道,“我舅舅和赵碧茹相识,这件事不便闹大,否则不光咱们几个,连他也要牵连进去。四眼,昨天派去给钱其琛送的礼他可收下了么?”四眼道,“收是收了,可看样子,仍然堵着一口气呢。”月银道,“何光明抓不着,他这口气便不会咽下去,也不打紧,你派人继续盯着他就是了。小方,你准备一下,我先回家一趟,随后你来接我,咱们去见见徐金地。”四眼道,“小姐要去找徐金地要人?”月银道,“我要去找徐金地谈一笔生意。” 家中,妈妈、舅妈都在。月银将芝茂被徐金地扣押的事告诉了两人。芝芳道,“怎么会是徐金地?他扣你舅舅干什么?”红贞心急,问道,“难不成是要绑架勒索?”月银摇摇头道,“不是,如今徐金地搭上了日本人。”红贞道,“日本人?日本人找国民党共产党,找芝茂干什么?他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妨碍他们了?”月银心中已猜到是因为赵碧茹的缘故,只是此时不便提及,说道,“我待会去见阿金一面,究竟是何原因,一问便知。”芝芳道,“他扣了你舅舅,你还要去找他?万一连你也回不来怎么办?”月银道,“妈妈放心,阿金不会动我。”芝芳叹道,“你叫我放心,这事情一桩接一桩生出来,我如何能放心,追根究底,还是那个谭锡白的缘故,结识他之前,何曾有过这么多事。”月银心知母亲所言不错,她能为了锡白舍弃生死,但连累家人毕竟不该。芝芳又问她道,“谭锡白的事你能不能不管了?”月银道,“如今也不仅是锡白,还有舅舅呢。”红贞道,“大姐,是谁的缘故也等人都平安回来再说,你这会让月银抽身,她也抽得出来才行呀。”芝芳叹了一口气,心想若那时候女儿与埔元在一起了,如今平平安安的守在身边,该有多好。 出门时,红贞越想越是来气,想去徐家理论一番,抬手一拍,门自己开了,徐家早已人去屋空。月银道,“徐先生他们已经给徐金地接走了。”红贞对着空屋骂道,“侬个小瘪三,我祝你们徐家断子绝孙。” 第39章 协议 蒋芝茂明白自己的处境时,已失去了一切求援的机会,最初的惊惶过后,他沉静下来,盯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徐金地给他看的浑身不自在,说道,“舅舅,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的,你不要怪我。”芝茂道,“我不怪你,你自己会不会怪你自己?”徐金地说,“只要月银不逼迫于我,我保证不会加害舅舅。”芝茂道,“你要月银不逼迫于你,你却要置谭锡白于死地。”阿金道,“是谭锡白想杀我在先的。”却说起东北一段往事,芝茂这才明白阿金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阿金道,“我知道您和抗日的事不相干,这件事我也不愿意再牵扯别人。只要谭锡白死了,月银也不再与我为敌,我自会和今井解释清楚,放您回去。”芝茂却清楚他那个外甥女的性格,说道,“事到如今,谭锡白若是死了,她更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了。”阿金道,“那也无所谓,谭锡白死了,月银仍旧做回她的女学生,就算她不原谅我,只要她不跟日本人作对,就能安安稳稳活下去。”芝茂道,“她安安稳稳活下去,那你呢?仍旧要替日本人卖命?”阿金道,“我赌上身家性命,博一个似锦的前程,有什么不对?”芝茂道,“你的前程不仅是你的命,还有许多无辜者的命,有朝一日你坐上高位了,真的能安枕无忧吗?” 阿金不耐烦听他说教,摆摆手道,“舅舅,你自小教导我们安贫乐道。您做到了,我很敬佩。可还有一句话,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您要的不过是一张书桌,可我要的是在上海滩出人头地,这个过程没法子不死人。我不相信他谭锡白手上就没有无辜者的性命。”芝茂见他自负狂傲,心中更加惋惜,说道,“你有这样的志向,为什么不做些利国利民的事,反而帮着侵略者害自己的同胞。”阿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安东的事谭锡白做成了,是他的侥幸,可我亲眼见过日本军纪的整肃,装配的精良,这场仗若打起来,中国绝没有取胜的可能。”芝茂道,“日本军队再强,是不义之师,不义之师必败。”阿金笑道,“义?什么是义?我小时候听说书的讲霍去病的故事,心里便在想,匈奴人来抢劫,只要将他们赶出边境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深入大漠,将人家斩尽杀绝呢?难道人家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人家的国家就不是国家了?说到底,还是因为咱们兵力强健,可以为所欲为。日本人做的事,咱们老祖宗做了几千年,历史上灭了多少国家,恐怕数也数不完。怎们如今才想起来指责侵略不义呢?”芝茂道,“咱们的祖先也罢,日本人也罢,不管是谁,残杀无辜便是不对。”阿金道,“舅舅为何这般迂腐。中国多少年的历史,你何时见仁义者得胜了?孔孟之道是拿来唬小孩子的话罢了,若人人遵循孔孟之道,咱们的国家早成了圣人之境了。”芝茂道,“你说的或者都是实情,别人怎样做我管不了,可我心里清楚何为对错,便是死了,也不能走到错的路上去。” 与蒋芝茂话不投机,徐金地也不再多言。只吩咐将蒋芝茂看好,饮食起居却不得怠慢。他临走时,芝茂忽然念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这一晚上,阿金睡得极不踏实,一次梦到赵碧茹拿枪追杀他,一次却梦见今井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阿金只觉得脖颈一片冰凉,惊叫一声,醒来时,天才微微亮。 起床后去看了看父母和太爷爷,徐家夫妇虽觉得搬家仓促,阿金又语焉不详,心里有些不安,但见新家十分宽敞舒适,也就不再多问。徐老太爷却住不惯洋房,一直嚷着要回他的院子去。阿金给他说的心里越发烦躁,哄道,“太爷爷,我这里也有院子,你喜欢牵牛花,我也给你种上,您就在这里安安心心的住下。”徐老太爷看了看他,却忘了是谁。 徐太太道,“你别管他,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你不是说这几天还有事要去办么?”阿金拘了芝茂回来,本打算审问一番,但昨天一席交谈,两人立场根本水火不容,如今再去,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便道,“事情不着急,我陪你们待一待。” 徐太太见儿子坐下,说道,“那咱们原先的房子怎么处置?空着可惜,还是租出去好。还有邻居们你通知了没有?二十多年的街坊,虽然搬走了,也不要断了交情。”阿金听她絮絮,心不在焉,只敷衍着答应。正说话时,有人通报,说是蒋月银来了。 第57章 阿金不欲母亲知道他和月银的龃龉,只身下楼。月银见他家中布设,已知道徐家人都在此处,偏偏叫道,“徐太太,您在家吗?”阿金给她说的心里一惊,母亲果然已经听见,从卧室中走出来,见她惊喜,说道,“月儿来了。”月银见状,知道阿金不曾将实情告诉母亲,将礼物递上,说道,“徐伯母,您怎么突然就搬走了,三叔他们这两天只好拉我姆妈凑牌局了。”徐太太道,“我原说不必这么急,就是阿金,嫌我们的老房子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说什么样让我们快快搬出来,我说那房子再破旧,难道你不是在那里长大的?”月银道,“不过这新房子的确是挺好的。阿金如今做什么呢,给您挣下这么大一套房子。”徐太太得意道,“以为他不长进,如今可在洋行里谋到了差事,老板也很赏识他的。”月银问道,“洋行?是东洋人的洋行,还是西洋人的洋行?”徐太太问道,“是了,你那家洋行叫什么,我那天问你,你还没同我说呢。”阿金道,“是朝日洋行。”听见是日本洋行,徐太太有些不高兴,说道,“日本人的呀,日本人不好,前几年还跟咱们打仗呢。你学了本事,还是换一家西洋的洋行。”阿金惴惴不安,答应一声。 徐太太道,“你是不是找阿金有事情?”月银道,“是有件事,我舅舅丢了,一晚上没回家,想问问阿金是不是来他这了。”徐太太“呀”了一声,说道,“怎么会丢了?难不成是给人绑了?报警了没有?”月银道,“我也奇怪呢,昨天听说阿金去找过我舅舅一趟,结果人就不见了。阿金,我舅舅是不是在你这里?”见母亲和月银一起盯着他,阿金如坐针毡,答道,“我见是见过,不过后来就分开了。”徐太太惟恐儿子担责,问道,“你去找月银舅舅干什么?”阿金道,“也没什么,不过说几句闲话罢了。”月银道,“阿金,我们一家人都急死了,你帮我一起去找找好不好?”徐太太道,“是了,你不是说今天没事情,就帮月银去找找。” 阿金明知月银这话是故意说给妈妈听的,不得已起身道,“那你等等,我换身衣裳就来。”回到房间,却把一只驳壳枪别在腰上。 出了徐太太视线,两人再没有笑脸。阿金道,“你杀了我,你舅舅也回不来。”月银道,“我舅舅和这事根本没关系。”阿金道,“怪就怪他认识赵碧茹。”月银道,“若这么盘算,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太爷爷,我是不是也该派人抓起来?”阿金将手按在腰上,说道,“你动我家里人试试!”月银道,“原来你家里人出事,你也会着急的。” 阿金沉默片刻,说道,“我不想为难你舅舅,只要谭锡白的罪坐实了,我自会放了他。”月银道,“你将事情告诉了日本人,放与不放你说了算?”阿金道,“我能证实舅舅与抗日无关。”月银冷笑道,“徐先生的话原比圣旨还好使,说蒋芝茂无罪他就无罪,说谭锡白杀人他就杀人。”阿金道,“这事也怪不得我,是他先不让我活的。”月银奇道,“这话从何说起?”阿金同她讲起安东的遭遇,月银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没来汇合,摇摇头道,“这事不是锡白干的。”阿金道,“若不是他吩咐,怎么会有人朝我动手?”月银道,“你害死赵碧茹那么多手下,或是有人替她报仇,但这件事绝不是锡白指使的。莫说他已经答应我了,你想想看,如果锡白真要杀你,你回到上海已几个月了,安能好好活到现在?”阿金冷笑道,“我知道,无论如何你总会替他说话。” 月银见他不信,也不再争辩,说道,“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说谭锡白的事,也不说我舅舅的事,是说你的事。”阿金道,“我有什么可说的?”月银道,“锡白当初答应过你的事,仍然作数。”阿金道,“这话真的假的,也不必提了。只要谭锡白一死,兰帮必乱,到时候便是我上位的良机。”月银轻笑道,“你就这么肯定兰帮会乱,陈老爷子会看着他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阿金听她话中有话,问道,“难道他还有别的打算?”月银道,“这话我已经和钱其琛挑明了,锡白要是死了,继任的帮主会不遗余力让所有害过他的人偿命。”今井的打算,原是等着谭锡白一死,三个堂主内乱的时机扶持阿金上位,却不知道兰帮已有筹谋,阿金忙问道,“继任的是谁?”月银顿了一顿,说道,是“我。” 阿金一愣,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月银道,“这是和钱其琛说的,同你,还有下半句话可以讲。”阿金道,“什么话?”月银说,“只要锡白和我舅舅平安回来。这个位置我让给你。”阿金诧异道,“你让给我?”月银道,“这原本是陈寿松的意思,我不愿意做帮主,我只在乎锡白和我舅舅两人的平安。” 同样的东西,一人视作珍宝,一人却看作草芥,阿金想起芝茂那句“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来了,甥舅二人倒是如出一辙。说道,“你说你不想当帮主,我信,可你说会把位置交给我,我不信。”月银道,“这样如何,你先将我舅舅放了,我将帮主位置交给你,等锡白回来,连他手上那支日本人觊觎已久的船队我也一起交给你。”阿金想了一想,蒋芝茂他原本就打算放了,至于谭锡白,只要他不再对自己的性命构成威胁,是死是活也没什么要紧,如月银说的,拿他二人性命能换一个帮主之位,如何不是一笔划算买卖? 阿金心中已有七八分动摇,说道,“你肯,陈寿松肯吗,兰帮的帮众肯吗?”月银道,“陈寿松病重,想来你也知道了。至于兰帮里的人,行走江湖,原就是为了一个利字,不论谁做帮主,只要能给他们好处,自然就会臣服。”见他仍不能下定决心,说道,“ 阿金,我只要我两个亲人平安回来,余下的东西我都给你,你自己留着也罢,交给日本人也罢,都与我无关了 。” 月银说的诚挚,阿金心中也清楚谭锡白和蒋芝茂两人在她心中分量,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眼下不能放你舅舅,我可以先帮你将谭锡白救出来。” 月银权衡之下,以为锡白杀人的案子在明,众目睽睽,救他相对容易;而芝茂被扣在暗,除了阿金,却没有别的通路好走,原打算先保了芝茂,再筹划营救锡白的事,不想阿金也十分精明,不肯先撒手这个要紧的筹码。月银无法,点点头道,“也好。”阿金方说道,“山田死的当日,我人在一直在荣兴赌坊,你去赌坊中寻几个人,证实我一直没有离开过赌坊,这项口供便算推翻了。” 此后数日直至山田被杀一案开庭前,月银无暇他顾,一心一意扑在庭审准备上,心道舅舅在阿金手上,总是性命无忧,等救出锡白来,再来料理他的事不迟。 开庭当日,先有徐金地暗中倒戈,帮他们推翻了口供,再有钱其琛重新勘验了凶器,证明上面并没有谭锡白的指纹,加上月银暗中疏通了参与审判的一干官员,谭锡白直接给判了个当庭释放。 心中巨石落地,月银也顾不得许多人在场,扑进他怀里。锡白给日本人羁押这些日子,精神却不见萎靡,笑道,“你妈妈有没有来,仔细给她看见了,我该挨打了。”月银道,“我妈如今顾不上你,我舅舅还没回来呢。”锡白道,“怎么会牵扯舅舅?”四眼道,“先生,是那个徐金地,为怕咱们报复他,却把蒋小姐的舅舅给请了去,已经好些日子了。”月银道,“这事说来话长,先回家去吧,有些事我还要同你商量该怎么办。”锡白亦知道日本人此番来势汹汹,要破这个局,必不是将他救出来这样简单。 回家以后,月银方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前后种种同他说了,锡白听说她要当帮主,不禁哑然。月银道,“随口一说的话,不当真的。”锡白道,“你真以为老爷子是随口一说的?”月银道,“难不成他还真打算将兰帮交给我?”锡白说,“交给谁能比交给你放心?”月银道,“我又没在帮中待过,如何服众?”锡白道,“所以老爷子才会将救我一事交给你来办。”月银经他一说,这才明白陈寿松深意,懊悔道,“这可怎么办,早知道这个位置是实的,我便不该说交给阿金的话了。”锡白道,“位置是实的,你的话却可以是虚的。”月银道,“我反悔不打紧,舅舅怎么办?” 正说到此处,月银安排盯着徐家的人却传来一个消息:今井将蒋芝茂带走了。 第40章 牺牲 谭锡白顺利获释,今井的不满可想可知。如今既不能从山田身上再挖出新的价值,他的焦点便回到了安东暴乱案上。 偏偏此时,阿金来找他,跟他讲蒋芝茂并无可疑。今井一腔怒火,却不曾写在脸上,依旧温声细语地问他,“你是怎样查的?”阿金道,“我问过蒋芝茂本人,也跟他周围的人征询过了,蒋芝茂和赵碧茹十多年前有些感情上的纠葛,后来赵碧茹去了东北,蒋芝茂和他现在的太太结了婚,两个人便没有联络了。”今井道,“既然没有联络,你如何得知他们的关系?”阿金被问得一愣,也是他机警,随口编造道,“赵碧茹收藏了一些过去的信件,我碰巧看见了。”今井道,“你想好了,果真不是去年赵碧茹来沪时,见过蒋芝茂?”阿金听他这样问,心里却一个咯噔,不知道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故意拿话诈自己的,说道,“上次赵碧茹来,是专程筹措物资的,至于具体见了什么人,我不清楚。”今井道,“小徐先生既然不清楚,怎么知道蒋芝茂和赵碧茹就没有联系了呢?可是仍顾念旧情,不肯仔细查问吧?”阿金听他言语中丝丝戾气游走,不敢接话。 第58章 今井道,“也罢,小徐先生为难,我便亲自审讯。”阿金只道如今谭锡白获释,只要放了芝茂,便解了同月银的干戈,可芝茂一旦落在今井手上,他不同锡白有众人瞩目,哪怕死在今井手里,也是神不知鬼不觉,而蒋月银只会把这笔帐算在他的头上。阿金忙道,“今井先生要查问,我命人准备好。”今井道,“你将蒋芝茂送来,我在这里问他。”见阿金迟疑,今井道,“怎么,小徐先生不愿意交人?”阿金道,“怎么会,我是担心路上不安全。既然今井先生要亲自提审,我这就将他带来。” 芝茂被拘押已有十余天,除了第一天阿金来过,余下时间再没见他出现。每天倒是有好吃好喝的按时送上,蒋芝茂心中坦荡,日常生活并未收到影响,因这里伙食颇佳,他又被囚于室内,不能活动,反而胖了。 这日阿金来提人,蒋芝茂正在吃晚饭,阿金见他一脸泰然,心中却十分不安,这一交割,他在今井手上会遭遇什么,就全不是他能掌控的了。芝茂见他来了,问道,“你来了,吃过饭没有?”阿金道,“舅舅,对不住了。”芝茂放下筷子,问他,“怎么,你要杀我?”阿金道,“也许比杀了你还不如。今井先生要提审你,往后你便不待在此处了。”蒋芝茂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我一介布衣,没想到还有登堂入室的一天,能见一见领事大人再死,也不枉了。”阿金心中有些恻隐,说道,“舅舅,谭锡白已经获释了,今井要见你,或是盘查安东的事,我已跟他说过,你与赵碧茹自十年前分手就再无联络,你只咬死了这一点,今井查不下去,多半就放了你了。”芝茂笑道,“碧茹在东北九死一生,我却在这里安享太平,心里时常觉得对不起她,如今能为她而死,也算死得其所——我可以将晚饭吃完吧?” 阿金点点头,芝茂重新拾起筷子,将碗碟中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起身道,“咱们走吧。” 彼时已经入夜,阿金将芝茂径直带入了今井的家宅,今井正在练字。阿金道,“今井先生,人带来了。”今井放下毛笔,见来人容貌清癯,身形却十分挺拔,全没有畏缩的姿态,心中很是欣赏,态度也十分客气,说道,“你下去吧,我和蒋先生单独聊聊。”说着抬手,请蒋芝茂坐下。芝茂靠近书桌,看了一眼他的书法。 今井笑道,“这几笔字,不知可还入得了蒋先生的眼?”今井自幼习字,广得国内多个书家的赞誉,对自己的书法造诣颇为自负,只以为蒋芝茂也会赞赏,不想芝茂看了半天,却说道,“日本的书道传自于中国,而后经过发展,自成一派格局。若放在日本本国瞧瞧,那是好的。可不该拿到中国来品鉴。”今井听他话里有话,问道,“来中国怎样?”芝茂道,“在日本,尚可以婢作夫人,充充门面,来了中国,婢女的本相便曝露无疑了。”今井听他贬损,冷笑道,“放在唐宋盛世,你或者有资格讲这样的话,可如今强弱形势已经扭转,何为婢,何为夫人,恐怕要重新做判断了。”芝茂道,“国事我不懂,我说的只是书法。”今井道,“蒋先生说这话,想必功夫了得,便让我瞧瞧夫人的真容如何?”芝茂既是个贫穷文人,数年来只坚持读书习字,根底却十分深厚,见今井挑衅,也不客气,站起身来,却在纸上写下唐人戴叔伦的一首诗,“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这一笔字正写在今井一首“皇明光日月,帝德载天地。三才并泰昌,万国表臣义。”旁边,字迹一个朴茂工稳,一个遒劲有力,诗文一个慢傲不逊,一个坚韧不屈,正将两人此时心境、处境表地一清二楚。 今井见他如此风骨,心中却也敬佩,便不在这个话头上和他多做纠缠,转口说道,“听说您是老师?很巧,我从政之前,也是老师。”蒋芝茂重新坐下,说道,“可我与今井先生都不是好老师。”今井道,“这话从何说起?”芝茂道,“阿金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也是由我亲自开蒙的,如今却成了一个连礼义廉耻都没有的人,是我做师傅的失职。至于今井先生,您本人便没有礼义廉耻,更不必说您教导出来的学生了。”今井一愣,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果然不来中国,不知道什么叫作地大物博,区区一个中学教员,竟将我堂堂日本帝国的副领事批的体无完肤,很好,很好,佩服,佩服。”芝茂见他此刻仍旧笑的出来,不禁也赞叹此人修为涵养。 今井道,“礼义廉耻是做圣人用的,而我不打算做圣人,只想做个忠臣,替天皇阁下分忧解难,替日本国开疆拓土。我今日请蒋先生前来,是有一件事请教。几个月前,安东戏院发生大火,死了八百余人,这件事不知道蒋先生可否有耳闻?”芝茂道,“我听说过。”今井道,“其实着火的不是戏院,而是我日本国的兵营,你知道是谁做下这件事吗?是赵碧茹和谭锡白。如今赵碧茹远在白山,不是我的职权范围,我便不管了。只是谭锡白人就在上海,做下这样的大案,害死这些人命,却不能由着他逍遥法外。”芝茂道,“既然如此,今井先生去捉拿他便是了。”今井道,“不然,这事情我虽然心知肚明,可苦于没有证据,这件事的内情蒋先生是清楚的,您只要给我一份证词,言明安东暴乱是谭锡白策划,我立刻放您回家。”芝茂听他兜兜转转,原是要他和阿金一样做叛徒的,不禁笑道,“今井先生,曼说这件事的内情我不清楚,就是我清楚,我怎么能害自己的外甥女婿?”今井道,“谭锡白与蒋小姐并没有成婚,您便是她舅舅,且想一想,蒋小姐跟了这样的暴乱分子,会有好日子过么?何不趁机斩断他们的缘分,从此以后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这有多好。”芝茂道,“宁拆十做庙,不破一桩婚,这样的损事,我做不出来。” 蒋芝茂如此态度,其实今井打从他一进门起就料想到了,问道,“蒋先生果真不肯与我合作了?”芝茂道,“这事情我不清楚,没法与您合作。”今井点点头,命人将蒋芝茂带了下去,嘱托要“好好招待”。 第二天一早今井再来看他时,芝茂已经给折腾得没有人形。今井吩咐将捆着他的铁链打开,蒋芝茂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今井问审讯结果如何,几人纷纷摇头,表示芝茂什么也不肯说。 今井蹲下来,说道,“蒋先生,这是何苦呢。这件事你最无辜,却替几个晚辈在这里熬刑。”芝茂气若游丝道,“我外甥女和谭锡白也是无辜的。”今井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命人用盐水泼在蒋芝茂身上,只疼的他毛孔炸裂,昏死过去。 今井问道,“去天津采证的人回来了么?”那人道,“回来了,但没有找到实据,倒是有他们在民国饭店下榻的记录。”今井哼了一声。那人问道,“蒋芝茂怎么办,还要再审吗?”今井道,“不必了,再审他也不会说的。待会找个大夫给他瞧瞧,不要死了。另外你去向谭锡白传个话,就说蒋月银的舅舅在我这里做客,吃多了酒回不去了,请他们来接人。” 今井的讯息传来,蒋月银全没有迟疑便答应下来。四眼道,“这分明是场鸿门宴。”月银道,“是鸿门宴也要去,不然我舅舅怎么办?”锡白道,“去是要去,不过你不能去。”月银道,“那是我的舅舅,我怎么不能去?”锡白道,“你的舅舅便是我的舅舅,况且这件事因我而起,如今今井的目标也是我,你留在家里等我,我跟你保证,一定将舅舅平安带回来。”月银道,“就因为今井的目标是你,我才不放心的。”锡白道,“若真是鸿门宴,你随我去了,也不见得帮得上忙。”月银道,“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当年刘邦若没有项伯和樊哙助力,早就死在新丰了。”锡白道,“你这比喻不妥,我若是刘邦,你该是吕雉。”四眼笑道,“谭先生,蒋小姐温柔敦厚,您怎么说人家是吕雉。”月银听他岔开话题,说道,“这事你不必拦我了,或者我们一起去,或者我一个人去。你选一个。”锡白心中无奈,说道,“你还说她温柔敦厚呢。” 四眼笑笑,不再接话。锡白道,“连我都能号令,怪不得陈老爷子要让你做帮主了。”月银依在他身边,说道,“我不要做帮主,我只要你和舅舅平安。” 第41章 换命 自收到谭锡白回信,今井亲自设计菜单,并对宴会会场做了精心布置。手下人不明就里,只以为他将宴请的是哪国的军政要人,殊不知今井将蒋芝茂一句“婢作夫人”引为奇耻大辱,偏要叫他们瞧瞧日本国是有多么高贵堂皇。只可惜今井此番用心,因锡白在领馆里扣了二十来天,顿顿日本菜已经吃的生腻,同月银讲日本国的菜都是冷盘子,不好吃,他两人一人吃了一碗八宝辣酱面才出门的。 今井家宅原是从一个法国人手中买下的巴洛克风格别墅,他入住之后,将内部房间全按照日式改造,餐厅的屏风和榻榻米甚至是专门从日本国订做的。锡白二人到时,几色开胃的小菜已经备好,摆在原木色的餐桌上,有荤有素,色彩缤纷,十分好看。今井换了和服,端坐在主席,示意二人落座。锡白盘膝坐下,月银不愿如日本女人般跪坐,便并拢双腿斜坐在在榻榻米上。仆从立刻奉上热茶。 第59章 今井举杯道,“谭先生,这些日子您受惊了,好在案件真相已经查明,无端牵累了您,真是过意不去。”锡白举起杯来,却笑道,“这些日子我好吃好睡,倒没什么,受惊的怕是做局的人。今井先生,真是过意不去。”今井一愣,说道,“谭先生真是喜欢开玩笑。”与他碰了杯,两人各饮了口茶。今井见月银不动,说道,“这可是西尾市产的一番茶,便在日本国内也很难得的,蒋小姐不尝尝么?”月银不见芝茂,今井又迟迟不入正题,说道,“茶或是好茶,可我没有品茶的心思。今井先生不是说让我们来接舅舅的么,我舅舅人呢?”今井道,“蒋小姐稍安勿躁,蒋先生在我这里,不过多吃了几杯酒睡着了。”说着吩咐仆从,“去看看蒋先生醒了没,若醒了,便请他过来。”月银道,“我舅舅从来不吃酒的。”今井故作诧异道,“是吗?可昨天蒋先生喝了很多,大概是很钟爱我们日本的清酒罢。您和蒋先生是亲戚,说不定蒋小姐也很喜欢。”说着指了指桌上一只淡青色釉下彩酒壶。 今井不会轻易放人,两人早也料到了,但既见不到蒋芝茂,今井又一直跟他们打太极,月银不觉心焦。锡白听了这话,给她斟了酒,说道,“今井先生的好意,你且尝尝。”说着握了握她的手,月银这才稍感安心。 说话间,已有仆人将鱼生、寿司、天妇罗等菜色布置上来,今井一一向他们介绍,直到菜摆完了,去看蒋芝茂的人仍没有回来。 今井劝两人下箸,边说道,“我最近听见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却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贵帮的陈老先生,打算传位于蒋小姐?”今井说着,将一只章鱼须送入口中,看似问的漫不经心,实则从听说这个消息起,他便在筹谋应对的计策了。陈寿松身后,继任者是谁,直接关乎这一派与日本国是敌是友。他心中忖度陈寿松让蒋月银继任,倒是好一招迂回之计,明面上谭锡白与兰帮撇清了关系,但掌权的既是他的夫人,便如同他自己做帮主,仍旧可以这一派势力牢牢握在手中。 月银依仗继任帮主身份威逼钱其琛、利诱徐金地,如今消息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听他问起,便坦然答道,“蒙陈老爷子器重。”今井摇摇头道,“可惜啊可惜。”月银道,“可惜什么?”今井说,“蒋小姐如花般的少女,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命不久矣了,难道不可惜么?”月银不解,去看蒋芝茂的仆人偏在此刻回来了,手中拿着一页纸,对今井说了几句日本话。 今井点点头,将纸铺在两人面前,瞧过去时,竟是一张承认谋杀山田的认罪书!今井道,“我的仆人说,蒋先生已经醒了,不过他不肯相信他的外甥女会来接她,一定要看到蒋小姐的亲笔签名才肯相信。蒋小姐若要接人,便在这纸头上签一个字,我拿去给蒋先生瞧了,他便出来了。” 月银一怔,心中却又不禁宽慰,原来今井的目标不是锡白而是自己,若签了字,那锡白和舅舅便都能够平安了,正是应了自己先前的心愿。右手刚要抬起,锡白的左手已覆上来,右手却去抓笔,今井见状,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谭先生,您不是凶手,这是已经查证清楚的事,您便是签字,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锡白道,“你要月银签字,我们总得知道舅舅是生是死。”今井起身道,“跟我来吧。”二人随今井至客房中,只见蒋芝茂浑身是伤,蜷在地下,胸口不住起伏。月银顿时泪如泉涌,跪在地下,不住喊着舅舅,但芝茂早已昏死过去,对她的哭喊浑然未觉。 蒋月银怒视着今井道,“他便是这样喝醉了?”今井道,“喝醉了,摔下床来了,大概是这样子吧。”月银见芝茂的伤势耽搁不得,对锡白道,“我来签字,你带我舅舅走。”谭锡白明知此举是以命换命,对今井道,“山田生前找我谈过一笔生意,当时没有说拢,不知今井先生是否还有兴趣?”今井笑道,“您说的是鸿昌航运?我当然有兴趣。”锡白道,“我拿鸿昌航运换蒋先生如何?”今井道,“这我可不明白了,当时山田拿二十万入股你不肯,如今为了一个半死的人,你将航运公司拱手相送?这似乎是亏本的买卖。”锡白道,“亏不亏是我的事,今井先生只要考虑同不同我做这笔生意。”今井笑道,“谭先生诚意满怀,我却之不恭。这样吧,我也不好意思让谭先生蚀本,拿鸿昌换一个穷教书匠不值,换兰帮未来的帮主倒是差不多,我看还是请蒋小姐签了字,等谭先生将鸿昌的执照拿来,我再将这蒋小姐交还给您。” 正所谓兵不厌诈,今井固然垂涎鸿昌,怕只怕谭锡白一个空头支票许下,带走了人,回头再不认账,蒋芝茂虽然是蒋月银的亲舅舅,于谭锡白毕竟又隔了一层,在他心中分量未必及得上鸿昌——至于蒋月银,一来她是谭锡白的未婚妻,二来她也是兰帮未来的帮主,于情于理,谭锡白都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便是谭锡白真的不管了,有认罪书在手,杀了蒋月银,兰帮局势必乱,届时无论谭锡白继任与否,都给了己方可乘之机,正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稳稳利于不败之地的局面。 今井想到的这些,锡白略想一想,也不难明白,况且他一开始的打算,正是诓今井先将人放出来。月银眼下一心顾念她舅舅,倒是没有这许多心思,对锡白道,“我先签字,你再来换我。”锡白道,“你就肯定我一定会拿鸿昌换你?”月银听了这话,才知觉这当中的利害,笑了一笑,说道,“记得给我舅舅找个好大夫,治好他,还有,帮我照顾好我妈。” 红贞接到消息时,连鞋也顾不上穿,就跑了出去。随后蒋芝芳也到了,两个女人在医院碰头时,芝茂正在里头做手术。谭锡白带着小方两个等在外头,芝芳两人见了他,忙问道,“芝茂怎样了?” 芝茂状况不好,有一根断掉的肋骨插进了肺子,进手术室前医生便讲明了存活的希望十分渺茫。红贞听了锡白转述,哇一声哭出来,随即将一腔愤懑撒在谭锡白身上,芝芳劝道,“你别急,医生在里面救人呢,芝茂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红贞指着谭锡白鼻子说道,“若不是他,芝茂好端端在学校里上课呢,哪里会遭这些事。”芝芳心知月银和舅舅感情极好,这个当口,锡白在场,她却不在,不禁奇怪,问道,“月银怎么没随你一起?”提起此事,锡白更是自责,说道,“月银为了救蒋先生,如今给日本人扣下了。”方说了月银签认罪书换芝茂出来一事,芝芳震惊之余,却又茫然,似乎并未理解他说的,女儿眼下已是一名杀人犯了。锡白见她沉默,心中有些难安,芝芳忽然笑道,“我让她不要同你在一起,她不肯,我早该知道有这一天了,你走吧,我不想再见着你了。”锡白听她言语平静,知是忧愤已极,不再多说什么,命四眼留下照看,先下楼去了。 手术直做到深夜才结束,一个蓝眼睛的医走出来,两个女人满怀希望围上去,那人却对着他们摇了摇头。红贞的心一下子凉了。 第二天傍晚时候,芝茂醒了,要红贞扶他坐起来,红贞惊喜道,“你好些了?我说的,我说的,那个洋鬼子大夫,说话不作数的。”芝芳却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之象,看着红贞高兴,也不点破。红贞说,“你要喝水么?吃东西?我给你削一个桃子好不好?” 芝茂微微摇头,说道,“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们了。”红贞听他说话,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说道,“以后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就不怕见不到了。”芝茂笑了笑道,“我是给日本人请去了,他们要我当汉奸,我不肯答应,他们就生气了。”红贞哭道,“你怎么这么傻,就不能先骗骗他们?”芝茂道,“那可不行,他们要我指证月银和谭锡白。”红贞道,“你别提谭锡白,若不是他,你也不会这样。”芝茂自知道锡白在安东做的一场大案,心中却很是赞许,说道,“莫要再为难他们了,谭锡白是个好人。”环顾了一下,问道,“月银呢?”红贞正要开口,芝芳唯恐他不安心,说道,“她回家拿几件衣裳,就回来了。”芝茂道,“月银也是个好孩子。”又对红贞说,“你将来要教导阿聪阿睿,像姐姐那样。”红贞听他口气,竟是在交待遗言,忙打断道,“我不会教,你好起来了,你自己教。”芝茂笑了笑,喃喃道,“你是个好妈妈,可我不是个好爸爸,不能见他们长大……”红贞见他眼皮却越来越沉,心里越来越慌,喊道,“芝茂你等等,我这就把阿聪阿睿带来,你没见你儿子呢,不能闭眼。”说着飞跑下楼,回到家里,也不顾三七二十一,扯着两个孩子就往医院飞跑,两个孩子给她抓疼了,直叫妈,她也不理。这般马不停蹄的往返,回到医院时,却见芝茂双目紧闭,已然死了。 红贞此刻也忘了两个孩子在旁,叫一声“芝茂啊”,跪地大哭,两个孩子见爸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跟着大哭。红贞一边哭一边说,“芝茂,都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赵小姐。当初的谣言是我说出去的,你要是和赵小姐在一起了,现在就不会死了……”过往的人虽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见她哭得如此凄惨,不觉都是心中酸楚。 第60章 三日后蒋芝茂入葬,红贞跟父亲讨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装殓,魏掌柜的素来看不上这个秀才女婿,不想如今芝茂会因反抗日本人而死,又念及他平素对自己的恭顺孝敬,竟也掉下泪来。 丧礼过后,红贞既不肯改嫁,也不愿接受父亲援助,锡白便暗中帮忙,给她谋了一份时间宽松薪水优厚的工作,红贞不疑有他,只以为自己运气好,芝芳听了,却知道是那人暗中使力,但如今的境况,若不承他的情,孤儿寡妇的日子如何过下去?只得装聋作哑,陪着红贞高兴。红贞见她笑得勉强,知道是记挂月银,说道,“芝茂在天有灵,保佑我找着好工作,也一定会保佑月银平安的。”芝芳忧心道,“这一回不一样,押是她自己画的,我也问过吴济民了,听意思,似乎难有转圜的余地。”红贞道,“那上一回不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还不是出来了?谭锡白那没有动静?”芝芳摇摇头。红贞道,“事情归根结底都是他惹出来的,难道就不管了?”芝芳心想他既肯对红贞施援手,便不会撂下月银不管,只是如今的局面,却不知道他打算怎么管。红贞道,“不管是求人花钱,哪怕劫狱,也得把月银救出来呀。”说着双手合十,对天念道,“观音菩萨,四方神灵,我们家已经送了一位舅舅去陪伴你们了,求你们发发慈悲,不要将外甥女也带走了。”提起这话,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又滚下来了。芝芳强撑几日将芝茂丧事办完,如今想到弟弟横死,女儿危难,一场嚎啕,终是在红贞的啜泣声中不期而至。 第42章 营救 蒋芝茂过世的消息月银尚不知晓,此刻她作为杀害山田孝介的疑犯给看押在狱中,与外界断绝了一切通讯,只等上庭受审。 何光明等人得知月银又一次入狱,均是红了眼。周嫂心道,天底下的人那么多,怎么灾难偏偏汇集在月姑娘一个人身上了,只替她求神拜佛,保佑平安。余下汉子因都受过月银恩义,此刻与何光明等人商议,如何营救的事。石万斤说,“弟兄们,咱么就劫狱去,跟月姑娘死在一起,那也痛快。”原来这些人中,不少都是在监狱中吃过苦头的,听了这话,纷纷叫好。于劲松道,“五爷,我看还是先问问谭先生的意思吧。”石万斤听了不满说,“二哥,你怎么总是谭先生长,谭先生短,倒底他是你大哥,还是大哥是你大哥?”于劲松说,“咱们此刻,救蒋小姐脱困是才第一要务,一来谭先生和蒋小姐的关系咱们比不得,二来谭先生门路宽广咱们也比不得,说是去劫狱,那毕竟是一个下下策,便是劫了蒋小姐出来,她一辈子背着逃犯的名头,也要东躲西藏过日子。”石万斤不屑说,“他要是有法子,也不会自己给囚在日本人的监狱中动弹不得了,当初还是月姑娘救的他呢。”何光明思量道,“老三,我看二爷说的有道理,就请二爷先去一趟谭家,问一问谭先生的意思。若有咱们能帮忙的,咱们既欠月银姑娘一个人情,也听候他差遣。”于劲松见何光明如今已通融的多,亦是心安,说,“好,我这就去。” 却说林埔元离开申城近一个月,甫一回来,就知道这样一个消息,只是意外。山田分明死在他手上,为何谭锡白和蒋月银会先后被当做疑犯关押?他到家放下行李,便向芝芳家来,正碰上芝芳欲出门,埔元见她神色憔悴,臂上挽着黑纱,心中一紧,心道莫不是月银已经不在了?忙问道,“芳姨,这是怎么了?”芝芳听说他因些家事去了忻州,不想耽搁这么久,芝茂出事时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如今见他已经返家,心里顿觉有了依靠,说道,“芝茂走了。”林埔元“啊”了一声,只是难以置信,说道,“舅舅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呢?”芝芳凄然一笑道,“他不是病死的,是给人害死的。”一边向弄堂外走,一边向埔元讲述了连日以来种种变故,埔元何曾想到自己除掉山田之举动,竟掀起这样大的余波,不免满心愧疚。只听芝芳叹道,“人死不能复生,芝茂的事也就罢了,可月银还在大牢里,她为了换她舅舅,自己跟日本人认罪,说那个日本人是她杀的,这可怎么是好?”埔元脱口而出道,“人不是月银杀的!”芝芳道,“她当然不会杀人,可如今证据确凿,他们说在凶器上验出了月银的指纹。”埔元奇道,“莫不是有人造假,那上头怎么会有她的指纹?”芝芳道,“她爸爸托人问过了,证据是真的。”林埔元想了一想,心道难不成那天的事,月银已经知道了? 埔元道,“您这会儿是去吴家?”芝芳点点头,“还有两天就开庭了,还没想出法子来,我再找吴济民商量商量去。”埔元心中记挂,便陪她同去。 到了吴家,月银父亲和律师都在,埔元听他们商量几句,想出来的主意多半倒是劳而无功。他略坐了坐,便上楼找到瑶芝。瑶芝因她姐姐的案子,整日牵挂的,亦是精神萎靡。见他来了,略笑了笑,说道,“你回来了?”埔元见她一脸病容,更是愧疚,说道,“真对不住。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子。”瑶芝道,“不怪你,是日本人存心要对付锡白大哥和姐姐他们。不借这件事,也会找别的由头的。”埔元问道,“我杀山田的事,月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瑶芝点点头道,“锡白大哥被扣的时候,姐姐来找过我,我还以为她要拿真凶去换人,结果她却说,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会牵扯你的。”月银如此作为,埔元心中早也想到了,又是感念又是惭怍,说道,“她不牵连我,我却牵连了她。”瑶芝叹道,“如今物证也有了,供词也有了,爸爸找了最好的律师,也说是难办。”埔元心中激荡,说道,“说不好办也好办,你忘了,真凶就在这里。”瑶芝忙道,“埔元哥哥,你要干什么?”埔元道,“已经连累了月银舅舅一条命,难道还能再看你姐姐去送死?”瑶芝心中只是着急,挽住了他的胳膊,说道,“这万万使不得,姐姐不能死,难道你就能死?”埔元瞧她已急的哭了出来,宽慰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如今我去投案,换了月银出来,没有什么不妥的。”瑶芝道,“可你去投案,如何解释杀山田的动机?还有你那几个朋友,难道就不会连累他们么?怕只怕到时候姐姐回不来,连你也搭进去。” 原来那一天山田之所以会在学校出现,与谭锡白的事无关,却是他摸到了一条线索,查到上海的地下党也在进行军火买卖,只不过这一条线刚刚上手,他尚没有对旁人说过,也未做记录,因而林埔元等人侥幸,均没有被牵扯其中。听了瑶芝的话,埔元心中警醒过来,自问去投案说什么?难道说山田跟踪他们的时候被发现了?那山田为什么跟踪他们?因为他们在黑市收购军火?若是他一个人的性命也就罢了,怕的是事情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牵扯进来。想到这一节,埔元已彻底冷静下来了,说道,“我答应你,不去投案了。”瑶芝犹不放心,问道,“你保证么?不是骗我的?”埔元点点头。瑶芝这才放开的他的手臂。埔元笑道,“我若不答应,你就一直不松手不成?”瑶芝脸上一红,摇了摇头。 埔元问道,“咱们在想办法,那谭锡白处有没有动静?”瑶芝道,“锡白大哥好些日子没消息了,我去谭公馆找过,也没见着。”埔元心想如今的困境,正该是一家人齐心协力的时候,如今他音讯全无,不知是打算撇清关系,还是怕牵累无辜,心想也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此人身上,说道,“你也别急,我这就去找我的朋友再商量商量。”瑶芝道,“埔元哥哥,你自己也当心些。” 一边,光明帮众人等了半日,于劲松方才回来,只见他脸色颇为难看。石万斤说,“怎么了?他说没办法?”于劲松道,“五爷,咱们还是准备劫狱的事吧。”何光明奇道,“这是怎么了?”于劲松吞吞吐吐说,“谭先生说,这件事他不管。”石万斤道,“不管?是不是有什么法子,他不告诉我们?”于劲松摇头说,“不是,谭先生说,日本人要他拿鸿昌航运换人,可他不能将一条船队拱手送给日本人,所以只好委屈蒋小姐了。”石万斤听了这话,怒气上涌,说道,“好啊,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谭先生,他舍不得他的公司,就舍得月姑娘去送死?我倒要去问一问,他的良心是不是给狗吃了?”何光明眼见他就要冲出去,喝道,“老三。”问于劲松道,“他真是这样说的?”于劲松说,“谭先生讲,这件事他在月姑娘签字时已说过了,月姑娘也是知道的,并不曾怪他。谭先生说不能为了眼下救一个人,将来却害更多人。”说来说去,就是不救人,石万斤不耐烦道,“你怎么老向着外人说话。”于劲松道,“其实谭先生也不是舍不得公司,只是如今的局势,这船队交给日本人,便等于在助纣为虐。我以为谭先生的思量不无道理。”何光明哼了一声道,“他有他的大道理,我只知道蒋月银对我们光明帮有恩,我不能看着 自己的恩人命丧黄泉。”当即传令下去,只等两日后法庭判决,若结果对月银不利,他们便攻进狱中,将月姑娘抢出来。若有怕死不愿意去的,也绝不勉强。众人都是一群血性汉子,月银于他们又有恩,听了何光明的话,当下人人振臂高呼,恨不得这一刻就冲了出去。 第61章 另一边,埔元离开吴家,径去了西江路邮局,问柜台上人道,“信能寄到朱家角么?”那人道,“能啊。”浦元又问,“也能寄到朱泾镇么?”那人说,“也能。你是要寄到朱家角还是朱泾镇?”埔元道,“都不是,我要寄到三林塘。”那人停了笔,说道,“邮资短了两分钱。”埔元道,“我补你三分钱。”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埔元目光迫切,终于将信收进了柜台。 照规矩,他们日常讯息传递通过西江路邮局,那人说“邮资短了两分钱。”若林埔元回答补两分钱,便是一切如常,若说是补三分钱,便是有急务,要见上级。林埔元自加入一年多来,寄过若干两分钱的信,三分钱却是头一遭,他等在茶楼,心里略感忐忑,不知青鸟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及至楼梯口上来一个戴眼镜的胖子,林埔元大感错愕,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来的竟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数学老师史南图。史南图和蔼一笑,说道,“意外吗?”林埔元道,“真的是您?”史南图将一册《算数》放在桌上,说道,“你门门功课优秀,唯独算术成绩不好,是哪里不明白,我今天仔细同你讲讲。”林埔元也是一笑,说道,“史老师,我还以为您除了数学,什么也不关心。”史南图道,“再不关心,偌大一个国家,就要连一张书桌也容不下了,我难道学阿基米德在地上演算?”埔元道,“史老师,蒋月银被捕的事您都知道了吧?”史南图说,“你今天这么急的找我,是为了蒋月银的事?”林埔元道,“她后天就要开庭了,事情本是我做下的,让无辜者为我受累,这怎么能行?更何况蒋月银明知道杀人的是我,却自始至终保守这个秘密,我若弃她不顾,良心何安?”史南图道,“你说她知道?”埔元方告知了当日他杀人时曾被瑶芝撞破,后又在月银面前漏了破绽的事,说道,“不瞒史老师说,我初知道这件事,只想去投案换蒋月银出来,却是瑶芝死命拦着我的。”史南图听瑶芝心思缜密,心中颇为赞许,说道,“幸亏你不曾去,否则我搭救蒋月银不够,还得救你。”埔元问道,“史老师也有救人的打算?”史南图道,“蒋月银可是我的得意弟子,咱们班上这许多人,只有她一个人报考了数学系。我还指着她继承我的衣钵呢。”埔元心中一宽,说道,“您有办法了?”史南图道,“一加三等于四,二加二也等于四,如今除却山田之死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一切仍有无穷变数。” 两日后庭审,月银终于见到了家里人,父母、舅妈、埔元还有姚老师一家人都坐在席上,唯独没见着舅舅和锡白,料想舅舅大约还在养伤,锡白或是因为母亲责怪,不便前来。便对着余下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 庭审开始后,月银站在席上,有条不紊讲述自己是如何在日本副领事今井幸平威逼下签下罪供,又自辩凶器上之所以会留下指纹,是因自己热爱园艺,常去帮忙的缘故。后一件事已得到园丁证实,但说今井威逼一事,既查无实据,加上蒋芝茂已死,便无法证实真伪。一时间双方律师各施其能,滔滔不绝论辩起来。 因证据不利,己方律师难以占据上风,芝芳不觉按紧心口,埔元见她紧张得面无血色,说道,“芳姨莫急,我们还有一位证人没有出庭呢。”吴济民连日与律师协商案子,却不曾听说还有其他证人,问道,“还有什么证人?”埔元道,“您看,这就来了。” 一轮交锋之后,蒋月银方提请新证人出庭,不曾想走出来的是个身着和服的日本人。姚亘心中诧异,“怎么会是岛津?” 岛津安雄便是先前帮姚亘打听过山田一事的日本朋友,他虽出身华族,却是少有的坚定的反战者。当日今井宴请日本在沪文化界人士,批评的意见当数他提的最多。如今与他以这样的方式再见,今井心中一声冷笑。 岛津通报过姓名,却用流利地中文说道,“我可以证实,蒋月银小姐说的话是真的,我曾在今井副领事家中见过蒋芝茂。”律师问道,“岛津先生,即便您见过蒋先生出入,也不能证实他是受到今井先生扣押?”岛津道,“不,他就是遭到了扣押以及刑讯。”说着将那一夜今井与蒋芝茂话不投机,又命人审讯的详情一一复述了出来。律师疑惑道,“果真有这样的事,您怎么会知道?”岛津看了一眼听众席上的岛津,说道,“猴子也会有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 凭借岛津的身份地位,他既肯替月银说话,案件形势立刻扭转,芝芳听对方律师问了几句便无话可说,心中终于松一口气,庭歇时已经同埔元商量起月银回家时该准备何样菜肴的话了。谁知过得一会儿,法庭宣判,竟是蒋月银杀人罪成立! 听了这话,芝芳当场晕倒,余下众人都是大恸。林埔元自忖史南图的法子并无纰漏,连岛津安雄都给他说动来作证了,为什么蒋月银依旧被判了有罪?今井得意洋洋,经过岛津时对他略施了礼,说道,“猴子没有掉下来,鱼倒是先淹死了,真是有趣。” 岛津不待回答,红贞自知他就是杀害丈夫的真凶,心中便升起熊熊怒火,如今见他靠近,出其不意在他脸上刷下四道指痕,骂道,“你这个王八蛋,害死芝茂,我要你偿命。"今井一愣,怒极反笑道,“原来是蒋先生的遗孀,啧啧啧,蒋先生那样温文儒雅的人,怎么会娶了一个如此粗鲁的妻子。今天有趣的事还真多。”林埔元唯恐今井再做计害人,忙道,“今井先生,请谅她丧夫之痛,莫要与妇人家一般见识。”今井斜睨他一眼,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此一时刻,唯独有一个人是料在了前头。谭锡白在家中,听传来这个结果,叫来了四眼小方两人,说道,“我走了。”小方叫一声先生,四眼更是呜呜哭起来。谭锡白道,“这件事你们俩给我咬紧牙关,谁要是说出去,我回来就让谁滚蛋。”四眼抹了抹眼睛道,“先生,您可早些回来。”谭锡白拍拍他肩膀,说,“别忘了,启事明天一早登报,余下不管谁来找我,一句话,就说我出海了。” 第43章 劫狱(1) 蒋月银从法院回来,又给押进了死牢。巧的是,这一次住的,仍是那疯女人在的一间牢房。那疯女人犹记得她,见她来了,拍拍手说,“你回来啦。”月银到了此刻,反而坦然,笑道,“你还认识我么?”那女人说,“认识啊,上一次你出去就没回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月银心想,上一次一只脚已迈进死界,亏得是有锡白相救,这一次却还能有那样的好运气么? 月银瞧那女人一脸喜色,说道,“你这样高兴我回来,可是因为有个人能陪你说话了?”那女人说,“不是,我想吃肉啦。”月银一顿,随即想起,自己上一次因着谭锡白的照顾,碗中常是有鱼有肉,她吃不完,便分给女人一起吃,便道,“好,有了鱼肉,咱们还是一同吃的。”谁知待得些时候开饭,月银的碗里,装的是和那女人一样的青菜窝头。那女人看了不觉大大失望,说一句“你骗人”,端着自己的碗躲到墙角去。月银心中发凉,如今的局面,看来锡白果是打算保鸿昌了,虽然当日在今井家他已说的明白,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心里还是忍不住委屈万分。那女人吃了几口,见她对着饭碗不动,却怔怔掉下泪来,还以为是自己话说的重了,忙道,“我不吃肉了,这窝头其实也挺好吃的,你别难过了好不好?”月银擦了擦眼泪,对她一笑,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草草吃过饭,月银问那女人道,“大姐,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姓蒋,叫月银。”那女人说,“我姓韩,没有大名,人家都叫我秀姑。”月银看她容貌,若然不是这般疯癫,其实也称得上一个“秀”字,因说,“那么我也叫你秀姑。秀姑,你今年多大了?”秀姑摆弄着手指头,说道,“我孩子死了七年,我是二十八岁。”月银问她,“你还有家人没有?”秀姑说,“没啦,六岁就给我男人家做童养媳,我亲爹妈早不知死在哪儿了。你有家人没有?”月银说,“我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妹妹。”谁知秀姑听了,摇摇头说,“那可不好。”月银问她为什么,秀姑说,“他们没有把你卖了做童养媳,一定很疼你。你要死了,他们都要难过的。”月银一想,难得这女人一语中的,别人不说,单是一个瑶芝,对陌生人都是十足的善心善念,自己若然死了,可不知道她该难过成什么样子了。想到这一节,叫了狱卒来,问她能否给些纸笔。 女人看她动一动手,纸上就多了好多各式各样的方块,说,“原来你还是一个女先生呢。”月银心念一动,另取一张纸,在上头写了“韩秀姑”三个字,说,“这个是你的名字了。”那女人长这么大,听人家喊韩秀姑喊了不知多少回,却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长这个样子的。月银看她神情十分欢喜,说,“你要不要学一学?”秀姑拼命点头,月银便将笔递给她,教她如何握笔,如何运笔,韩秀姑虽然从没有读过书,可悟性不错,月银教了几次,便能把这几个字写得像模像样了。学会了这几个字,又问月银,“四毛怎么写?”月银说,“四毛是谁?”秀姑说,“我儿子。”月银点点头,又写了四毛两个字。 第62章 此后几天,月银将给家人的遗书写完,余下时间便不停教秀姑写字。那狱卒见月银和韩秀姑每天殷勤忙碌,虽觉得这两人行为可笑,终究也帮忙寻了些废报纸来。韩秀姑已改口叫了她先生,每日勤恳练习,月银既知自己时日无多,也尽力教导,果真投入了进去,甚至忘了她们是两个囚犯,倒成了学堂上一对师生了。月银见秀姑十分聪颖,心里不免感叹,若非她从前这般悲惨际遇,能生在一个好人家,正经读几年书,便不能够大富大贵,生活总该是平安顺遂的,何至于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这一天两人又是写字写到深夜,刚睡下不久,朦朦胧胧,忽然听见外头狱卒一声大喝,“什么人!”将月银和秀姑都惊醒了。秀姑原有些疯病,被吓着了,当即大叫起来,月银也哄不了她。过得片刻,只见几个蒙面人冲到牢前,说,“就是这儿了。”接着摘下面具,月银一看,竟是石万斤!秀姑看了几个戴鬼脸的,更是害怕,石万斤喝道,“你闭嘴,再叫打死你。”结果秀姑越发惊恐,抱着月银大哭起来。另一人说,“好了,老三,说起来,她要是不叫,咱们还找不到这里呢。”说话间,这一人也摘下面具,月银惊喜间,叫一声五爷,对秀姑说,“别怕,这些都是我的朋友。”秀姑指着何光明说,“他是鬼。”何光明笑道,“我们不是鬼,我们是捉鬼的钟馗。”秀姑止了哭说,“钟馗?”何光明说,“我们要捉鬼,只好先扮个鬼样子,鬼才不会生疑。”秀姑点点头说,“对了,你真聪明。” 何光明又对月银说,“这几天委曲你了。”月银心中感念,说道,“五爷,连累兄弟们冒险了。”何光明道,“姑娘万不要客气,姑娘的恩,光明帮没有一个人敢忘的。”秀姑听了,说道,“先生对你有什么恩?她也教过你识字么?”何光明已看出来这个女人有些神志失常,对她笑一笑,也不怎么理会,只对月银说,“咱们快走,二爷在外头备好了车,待会他陪你去宁波,再从宁波转道去香港。”月银点点头,招呼秀姑说,“秀姑,过来。”石万斤说,“你还带着她?”月银道,“她一个人在这里押了七年了,怪可怜的,既有机会脱身,我想带她一起走。”何光明道,“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你要带着就带着,我们走。”月银便拉着秀姑,跟在何光明和石万斤后面。 走出去才没多远,却见外头一个有个人向里面疾奔,月银认得也是光明帮的一个人,见那人给血染红半边身子,奔到何光明面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石万斤扶他一把,问道,“出什么事了?”那人说,“五爷,咱们中埋伏了,二爷快撑不住了?”石万斤惊道,“埋伏,谁埋伏咱们?”那人说,“是钱其琛的人。”月银心中一凛,说道,“莫不是他料到了你们要来救我,这些日子就守在周围了?”何光明心想难怪他们攻入狱中如此顺利,原来钱其琛是打算瓮中捉鳖,说道,“眼下也顾不得了,他们有多少人?”那人说,“一个连。总有上百人了。”听了这话,何光明和石万斤都是愣住,他们这一次来救人的,不过二十几个,钱其琛动用的,竟几乎是他们的五倍。秀姑看大家伙儿阴沉着脸色,都不动弹,拉着何光明袖子问道,“咱们还去不去捉鬼?” 月银道,“五爷,你们先别管我,若能突围,你们突围先走。”何光明摇头道,“力量相差太悬殊了,突围不出的。”对刚刚报讯的人说,“你去通知,让二爷先撤。”那人说,“五爷和万爷怎么办?”何光明道,“我们自有办法,你就这么和二爷说去。”那人眼看他一脸愁容,哪是有办法的样子。不过如今事态紧急,只好能走脱一个是一个了。 那人领命去后,石万斤说,“大哥,咱们怎么办?”何光明一手抚着铁牢,叹道,“我在这里住过十五年,真是怕了,没想到老天爷还要我死在这里。”石万斤说,“大哥,咱们就带弟兄们冲出去,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是一双,咱们总不做赔本的买卖。”何光明道,“不错,咱们便要死,也是要做站着死的好汉,绝不在他姓钱的面前低头。”转而对月银道,“月姑娘,只恨我们此次失策,救不了你,欠你的情,只好来生再还了。”月银说,“大伙儿舍命相救,月银感激不尽。如今便是提早三天行刑,能和大家死在一起,也好!”接着对秀姑说,“秀姑,咱们今天走不脱了,你回牢房里去吧。”秀姑扯着月银的手说,“先生,回去有鬼的,我怕。”月银说,“别怕,鬼都在外头,牢里没有鬼。”秀姑摇头说,“有的,我不回去。”月银见她死死拉着自己,也是无法,心想即便留下秀姑,她一个人在这里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与其如此,不如就让她和大伙死在一起也好,便道,“那待会儿你可跟紧了我。” 这时候那报讯的人出去,将何光明如何交待的话说了,于劲松想,大家义结金兰,如今我一个人即便冲了出去,又有什么意思?况且自己已届花甲之年,早死几年晚死几年,又有什么分别?当下不但不撤,反而指挥手下几人加大火力,顽抗到底。 何光明几人走到门口,牢门外头两方交火的声音此起彼伏。 月银说,“五爷,你还有枪没有,给我一把。”何光明诧异说,“你也会打枪?”月银笑道,“学会了好些日子,可还从来没试过,今天正好拿钱其琛练练手。”何光明叫一声好,便将自己怀中一把备用的勃朗宁枪递给她。石万斤见外头枪火闪烁,已是热血沸腾,说道,“大哥,我们冲吧。”何光明心想,虽说大家抱定必死的决心,但也不至于一窝蜂的乱打,若有可能,便要多杀几个敌人。当下将手下几人分派了,各人攻何方向,如何行事。月银看他临危不乱,心中也是敬佩。谁知这个时候,身边的秀姑不知何故突然站了起来,月银愣神的当口,她已跑了出去。这时候外头子弹乱飞,月银心道她这么疯跑出去,岂不是给打成筛子?当下也不顾多想,几步也跟了出去。何光明见这状况出的意外,忙道,“大家动手。” 第44章 劫狱(2) 月银在秀姑身后急追,边喊让她趴下。谁知这秀姑身形矫健,月银竟是追她不上,秀姑对她说的更是不理,只是向前疯跑,月银心中着急,眼看再有几步,便是要撞在钱其琛的火线上了。 月银心念一动,说道,“秀姑,前头有鬼。”她原以为韩秀姑听了这话,必定停步,谁知道秀姑给枪声惊了,已经失了神智,只见眼前别人都是绿绒军装,唯独一个穿黑衣裳的,便当他是鬼,朝着他奔过来。钱其琛没想到秀姑能穿过火线,更没想到这个疯女人力气如此大,给她扑到之后,如何也扯不脱,旁边军士看着主帅和她扭在一起,都不敢开枪。月银便趁着这个当口冲了过去,待三人站起来时,月银手中的枪已经抵在钱其琛后脑了。 秀姑喜滋滋地说,“我把鬼抓到了。”月银对秀姑说,“你做的好,鬼抓到了。”那些人见主帅被俘,倒也不敢轻举妄动,月银让秀姑来自己身边。 钱其琛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好的身手。倒是小瞧你了。”月银道,“钱探长客气了。命令你手下人,停火。”钱其琛听了这话,哈哈一笑说,“你要拿我的命做要挟么?那你就打死我好了,”对手下人说,“不准停火,接着打,光明帮的人一个都不能跑了。”月银万料不到他竟也豁出去命去,说道,“你不信我会打死你?”钱其琛道,“打不打死我随便你,反正何光明今天是跑不掉了。”月银听了,心中暗骂,难道他真要拼了命不成?心道他不在乎,他手下这些军士可不会不在乎。便朝着天上放了一枪说,你们听着,“钱其琛为了抓人可以不要命,但回头长官死了,难保你们不担责任。今天钱其琛在这里下令的事,他一死,就没人证明了。“众人听了这几句话,心想——咱们原本就是钱其琛借调来的部队,同这个何光明谈不上新仇旧恨,钱其琛死不死的倒不要紧,让他们白担一个不顾主帅的罪名,岂不是冤枉?当下炮火渐稀。 何光明见对方突然停火,一时间不明所以,只是各自隐蔽起来,也不再开枪。钱其琛不觉着急,大叫道,”你们给我打,别管我。“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只是不动。钱其琛见此情形,心中大怒,竟是不管不顾,就要开枪自尽,月银没想到他竟有此举,心急之下,扣动扳机,钱其琛左边大腿中枪,跪倒在地。月银第一次击伤人,看他伤口汩汩冒血,心中也是惊慌,赶紧用枪重新抵住他脑袋,说道,”钱探长,我不信你死了,这些人还会卖力的围剿。劝你还是老实一些。“又对秀姑说,“你把他的嘴堵上,手也绑上。”秀姑先是解下腰带捆住他双手,左右看看,身上除了一件烂囚衣什么也没有,灵机一动,便把脚上一双袜子除了下来,塞在他嘴里。原来她们在狱中极少有机会洗澡换衣服,这双烂袜子也不知道穿了几年没洗,一塞进去,钱其琛只觉得满嘴都是酸臭。 第63章 月银说,“何帮主,他们不敢开枪了,你们快走。”何光明听得是蒋月银的声音,说道,“姑娘怎样?”月银说,“我没事,你们赶紧撤,钱其琛在我手上。”何光明听了,当下分派兄弟,搀扶死伤者,逐一撤退。钱其琛眼见一个个盗匪从眼皮下逃走,恨得咬牙切齿,只可惜他这时口中塞着袜子,手脚又被俘,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眼见众人走光,月银说,“秀姑,你也走,跟着他们。”秀姑摇摇头说,“我跟着你。”这时侯听得又何光明说,“月姑娘,你别动,我来换你。”月银心想眼下众人之所以能走脱,全是因为自己制住钱其琛的缘故,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却没法撤走了,这一点何光明自也明白,他此刻过来,便是要代替自己受死的。想他率了众人来劫狱,那已经是极大的恩德了,若然能得以逃出升天,那固然再好没有,即便不能脱困,让何光明代替自己受死的道理却是万万没有,因对秀姑说,“秀姑,你想四毛么?”秀姑猛然听了孩子的名字,说,“我想他,可是他已经死了。”月银说,“不,四毛还没死。”秀姑奇道,“还没死?”月银指了指前面说,“你往前走,那个要过来的人知道你的孩子在哪儿。你让他带你,去找你的孩子。不过你们得快跑,晚了,孩子就不见了。” 秀姑听了孩子没死,再不想别的许多,只是心中大喜,不等月银说完,便是发足狂奔。月银赶紧说,“五爷,你别走了,我过来找你,我留下那个疯女人看着钱其琛了。”何光明听了这话,便驻足不动,不多时只觉得一个女人软软的身体撞向自己,接着拉起自己的手就向前快跑。何光明心想,月姑娘带了那疯子出来,没想到竟派上这个用场,只是咱们这一走,那疯女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心中不免又有不忍之意。 待得秀姑跑走好些时候,月银将钱其琛向前一推,放开了他。钱其琛一只腿中枪,手又被缚,当下便扑在地上。周围围观的军士众多,这时候,竟没一个人上来搀扶。另者眼见月银有机会走脱,却将生机让与一个疯子,却也没有人上来捉她。 直过了好一会儿,监狱中的狱卒听见外头没有响动了,才将月银带回监狱。钱其琛此时失血过多,已是昏了过去。余下军士既无人指挥,也没人提追捕的事,一百来人,便是撤回了军营不提。 却说这时候秀姑仍然在拉着何光明疯跑,何光明眼看两人也跑了好久,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心想自己一个大男人的体力还比不上月银,可真丢人。他哪知道秀姑一心都是四毛,心中根本不记得累不累的话了。两人直跑到一个三岔路口,秀姑不知道该往哪去,才停下来。回头问他,“我家四毛在哪儿啊?”何光明只见眼前一个女人披着头发光着脚,瞪着自己发问,哪里是什么蒋月银,竟是牢中那个疯女人!可恨两人身量差不多高,又都是一样的囚服,自己一直跟在后头,竟没发觉。单想如今他二人跑了这么远,月银可是早遭了不测吧?不觉大怒,一把撇开韩秀姑说,“蒋月银呢?”秀姑见他青筋暴起,模样甚是凶暴,不觉害怕,说,“我家四毛……四毛是不是给你害死了?”何光明也不知道四毛是谁,只道刚刚月银说的,让这疯女人去看守钱其琛,想来是她害怕,先月银一步跑了,却将月银留在围困之中!当下也不暇理会她,就要往回来,秀姑见他转身,心想他是不肯带自己去找四毛了,哪里肯依,扯住他的衣袖死死不放手,何光明挣扎之下,一只袖子竟给她扯断了。秀姑向后跌倒,也不顾疼,眼见何光明又要走,向前一扑,死死抱住了他脚踝。何光明平日里号令几十上百号人不在话下,眼下给一个疯子缠住,竟是无法。韩秀姑抱着他说,“月姑娘说了,让你带我去找四毛,你不能回去,你得带我去找四毛。”何光明听了这话,一惊道,是了,什么让疯子看着钱其琛,那是月银说出来骗我的话,她连当初绑架自己的光明帮尚不肯出卖,又怎么会让一个无辜人受累呢?她明知自己不会扔下她一个人先逃,所以故意指派了秀姑让她冒充自己的。何光明啊何光明,你认识了月姑娘这些日子,竟连她的为人都看错了。 秀姑突然觉得怀中的脚不再动弹了。何光明扶起她说,“我晚点再带你去找四毛,咱们先回去。”秀姑见他突然和悦了颜色,疑惑说,“先生让我快跑,说迟了四毛就不见了。”何光明说,“不会的,我知道四毛在哪儿,他不会不见。”秀姑将信将疑,但见他脸色突然和善起来,说,“那么你要说话算话。”何光明点点头说,“我说话算话。”便带着韩秀姑先回到了码头。 众人见他平安回来,都是大喜。石万斤见他挽着那个疯子,说,“月姑娘呢?”何光明苦笑了笑说,“你看她像么?”石万斤道,“怎么,没救出来?”何光明当下便将众人走后自己如何打算去换人,后来又被月银骗走的事说了。于劲松说,“五爷,你救人虽然不错,但这以命易命的法子,未免偏颇了。”何光明道,“咱们欠月姑娘多少命,便是我这一死,也远远不够的。”于劲松摇头说,“可是月姑娘明明自己能走,却舍了自己救这个疯子,更加不可理喻了。”石万斤听了,对韩秀姑说道,“都是你害的,我这就毙了你,替姑娘偿命。”说着就要开枪打死秀姑。秀姑吓得连连往何光明身后躲。何光明喝道,“你又胡闹什么。月姑娘救了她,我们杀了她,可有意思么?”石万斤泄气道,“我也就是一时生气。可是月姑娘放走了咱们,钱其琛可不是要恨死她了?”何光明叹道,“他能恨的日子,也只剩下三天了。”石万斤道,“不然咱们再去一次?”于劲松说,“咱们闹过一场,不说钱其琛,监狱方面也要加强戒备了,再去,也没用了。”众人既知道于劲松这话不错,想他们倾尽全力,仍旧是救人不成,想到月银不日即将受刑,心中均是无限惋惜。 第45章 死囚 女子监狱遭劫的新闻,作为头版登上了第二日的报纸。虽然未指名道姓,但林埔元读过之后已经七八分猜到做这件事的人是谁了。自宣判后以来这几日,他亦是不停的与史南图商量办法,史南图自以为请了岛津说话,应是万无一失,不想还是出了纰漏。埔元道,“我看当时情形,今井似乎早料到了岛津会来。”史南图道,“若他料到了岛津会来,那咱们追踪他的事想必也他也知晓了。”如此一来,史南图非但不便帮忙救人,连自身行动都受到约束。林埔元那个时候便想着要请光明帮帮忙,但几天打听下来,却依旧不知如何与他们的人联系。 如今在报上读到这则消息,心想光明帮的人出手,正与他的思量不谋而合,连忙在字里行间寻找,看看可有说犯人逃走的消息,但看来看去,只有一句“歹徒虽未缉拿,亦幸狱中无人犯走脱”映在眼里。埔元心中一凉:连何光明他们都没成功,莫非事到如今,月银已是非死不可了? 他这几日满面愁容,瑶芝全看在眼里。背地里,她的眼泪也不知道掉了多少。最难过的,是谭先生怎么能在时候弃姐姐不顾,在宣判的第二天就发声明跟她解除婚约呢?他不肯出手相救或是无能为力,但姐姐的日子已所剩无几,便是陪着她走完最后一段路,竟都做不到吗? 这天早上,当她从报上读到光明帮劫狱失败的消息时,心中便打定了主意,要去找一找谭先生,即便不能救人,也要替姐姐问一句,他同蒋月银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吃过早饭,瑶芝支开了从来形影不离的两个仆人,一个人去了谭家,因她几次造访,家中下人已认得她了,连忙让了进来。瑶芝问道,“谭先生可在家么?” 自从按着谭锡白吩咐,刊登过那则启事以来,小方四眼就一直等着月银家人的质问,不过等了这些日子,却是一个人没有来。他们心想若不是蒋小姐家人如今为了营救焦头烂额,无暇理会,那便是心中恨得极了,已经不屑同他说话。 见瑶芝到访,四眼亲自倒茶,说道,“谭先生不在家。”瑶芝问道,“他去哪里了,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他。”四眼道,“谭先生出海去了,好些日子了。”瑶芝听闻,不觉诧异,说道,“他出海了,在这个时候?”四眼亦是有些尴尬,说,“是生意上有些急事,非得谭先生亲自去处理不行。”瑶芝道,“什么样的急务,比人命还着急?”四眼道,“详情我也不知。”瑶芝道,“那谭先生几时回来?我们后天要去狱中会见,他是否也不去了?”四眼说,“哪天回来还不知道,但后天一定是回不来的。”瑶芝道,“那他有话带给我姐姐么?”四眼道,“也没有。”瑶芝难以置信,问道,“那他口口声声喜欢我姐姐,又与她立下婚约,都是假的么?”四眼被她接连质问,不知作何解释。 瑶芝见他面善,说道,“小先生,求您与我说句实话,谭先生离开的这样巧,究竟是不是为了救姐姐?”小方此时再要敷衍,总觉得骗瑶芝不过;待要实说,又碍着谭锡白嘱咐在前,只解释道,“我不过是个下人,吴小姐有什么要问的,等过几天先生回来了,自然能给小姐一个答复。”瑶芝轻声说,“再过几天,我姐姐就死了。” 第64章 却说月银此刻押在狱中,韩秀姑已经不在,此刻只觉得少了她作伴,狱中的惨淡和死寂无孔不入。见地上仍旧散乱铺着一堆她们练字时候用过的废纸,想动手收拾起来,才一动,脚下便是一阵叮叮当当。原来昨晚回来,狱卒便给她加上了镣铐——这本是对付最凶恶的男犯人才用的刑具,但经历昨天一场劫狱,众人心有余悸,也或者有些泄愤的意思,便将这东西加在了月银的身上。她听得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心道,还有两天这个房间就要彻底归于寂静了,秀姑住了七年,自己来了两趟,不知道再往后来的会是什么人——心下叹然,倒还是不要有人再来的好。 接着两日,心里头既无生还的希望,浑浑噩噩熬着日子,直到临行刑当日一早,月银见那狱卒给端来的好饭好菜,心笑道,这一次可是货真价实的断头酒了,这一天之后,世上就再没蒋月银这个人了。 刚嚼几口,那狱卒又来,说道,“蒋月银,你家人来了。”月银心中一喜,放下碗筷,只见吴济民蒋芝芳两人搀扶而来,芝芳还没见她,只见这牢里头阴暗潮湿,条件恶劣,就已经哭起来了。月银见他们,叫一声爸爸,一声妈妈。吴济民自和女儿相认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她开口叫爸爸,喜悦之余,想到这也是最后一次听她喊他爸爸,不禁留下眼泪,说,“瑶芝和埔元也在外面,不过他们只许两个人进来。”月银说,“我在这里一直很好,告诉他们安心。”芝芳哭道,“什么好,待在这里怎么会好?”月银握着她的手,笑了笑,芝芳哭道,“妈妈不让你死。”月银听了,伸手擦擦她妈妈的脸,说,“生死有命。你们勿要太过哀伤,记得保重好自己的身体。”芝芳哭道,“你舅舅不在了,你也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月银惊道,“舅舅死了?”吴济民道,“你舅舅伤的太厉害,没能救过来。”芝芳道,“早知道,何必将两条命都搭进去。”月银眼中含泪,摇摇头道,“即便早知道这样,我还是一样会换舅舅的。只可惜我不能亲手给他报仇了。” 忽然闻着一阵甜香,月银说道,“您带了什么好吃来?”芝芳这才想起来,说,“是桂花糕。”月银笑道,“亏得您带来了,我这两天就想吃这个。”芝芳说,“可惜用的是去年的桂花,若能等着今年桂花开了,那就好了。”月银道,“去年的也好。”说着从盘中拿起一块点心,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却也掉下眼泪来了。 待得月银一块点心吃完,狱卒催促说,“两位,时间差不多了。”济民扶着芝芳站起来,芝芳依旧拉着栏杆,不忍得离开。月银这时噗通跪下,磕了三个头说,“爸爸妈妈,就此别过了。”吴济民点点头,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芝芳更是哭得就要背过气去。狱卒连拉带劝,终于将两个人送出了牢房。 父母走后,月银再将碗筷端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饭冷了的缘故,嚼在嘴里,始终咽不下去。再过一会儿,那狱卒来收碗碟,看到里头仍旧盛着大半碗饭,菜也没动几口,自语说,“什么断头酒,总是糟蹋东西,这个时候谁还能吃下去。”月银问她,“现在几点了。”那人说,“还有一个小时,你还需要什么?”月银摇摇头。 接着一个钟头,饶是月银心性豁达,也不免觉得难挨。瞧着一地的纸上,都是韩秀姑的娟秀的字迹,心想也不知道她此刻怎么样了?自己入狱一场,倒救了韩秀姑升天,也算一桩好事。想来那何光明为人义气,不会撂下她不管的。想到何光明这么大动作的救人,不免又想,自入狱以来,锡白不能救援也就罢了,为什么今天的会见也不曾来,难道到这时候了,妈妈还会为难他么? 那狱卒来的时候,月银又拿起妈妈带的桂花糕吃起来,边吃边想,这个东西这样好吃,往后有机会一定跟妈妈学着做——哎呦,我都要死了,那还有什么机会?自己真是死到临头,还不悔悟,想到这里,不觉笑了出来。那狱卒见她发笑,心道莫不是这一会儿工夫,就吓傻了吧?可别待会儿又哭又叫,不好押送。赶紧开了门说,“蒋月银,走吧。” 月银见她来啦,说道,“我们就要走了?”那狱卒啐了一口,说,“什么我们?是你,不是我。”月银跟着狱卒起身出了牢门。 走出牢房,只见外头天空澄澈,几朵白云悠然飘向西方,心想,可不知道西方是不是真的有个极乐世界,不过即便有,那也要有道者才去得成,如我这样,多半倒是进入轮回,可不知道下一世会投生成个什么?倘若能做一条鱼就好了,在海里头畅快游一辈子,遇上锡白再行船的时候,自己还能陪在他的船边。 那狱卒看她眼睛望向天空,嘴角微扬,心道这人的确是疯了不错。赶着月银上车。 一路上,先经过人声鼎沸的街市,后经过草木葳蕤的郊野,最后车停在了水塘边一片荒地。 月银知道此处便是葬身之所,问行刑者说,“你们打死我后,可是会埋么?”那人说,“我们不管这个,你的尸体交给你家人处理。”月银问道,“那可否麻烦你们两位一件事?”却将手上锡白送她的玉镯子退下来,说道,“待我死了,先找人替我梳洗过换身衣裳再将我的尸身交给我家里人,我不想我他们见着我浑身血淋淋的难过。”那两人听了这话,心中都是大奇,他们手上行刑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哭着喊着的有,一言不发的有,但这样平平淡淡商量自己身后事的,还是头一次遇见。 一个人眼见她年纪极轻,不禁既怜悯又好奇,说,“小姑娘,你犯了什么罪?”月银说,“我杀了一个日本人。”那人看她样子,奇道,“当真?”月银说,“没有。可想来你们经手的人,冤枉的也不少吧?”那人点点头说,“是不少,不过冤枉的都是一路喊冤,你这样的可没见过。”另一人说,“咱们就帮着你完成一个心愿。”月银道,“如此便多谢你们了。” 正说话时,突然听得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将好些鸟都惊飞了。两人心中也是一紧,赶紧持枪,将月银挡在身后。枪口对着来人方向,不敢松懈。 过一会儿,车子停下,车上一个人的连滚带爬下来,说,“蒋月银死了么?”一个行刑者警惕说,“你是什么人?”那人也无暇解释,只说道,“法院赦令,杀山田的真凶已经被击毙了,让你们放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印的公文。 两人接了赦令,面面相觑,心中均想,这可是赶上戏台上的戏码了。不过说来也真是惊险,若不是刚刚多说了这几句话,这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荒野中一具尸体了。 第46章 断交 傍晚时分,月银已经返家。又是一次劫后余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芝芳只以为她此番必死无疑,忽然见她好端端回来,喜极而泣道,“月银,我不是做梦吧。”月银揽着妈妈道,“不是,我回来了,他们说杀山田的真凶另有其人,便将我放了。”芝芳将她好一个端量,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等今年的桂子开了,咱们再蒸新鲜的桂花糕吃。” 埔元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真凶是谁?”月银道,“说是个烟鬼,烟瘾发作时跟山田抢劫,不成想下手重了,将人打死了。”埔元听了,心道如何就有这样巧的事。这个所谓真凶,分明就是给人拿来抵罪的,却不知道今井费心谋的局,眼见就要成功了,却是什么人让其功亏一篑。 月银心中只以为最后时刻,锡白到底舍不得他,终是拿了鸿昌来换人,说道,“事情或是锡白做的,当日在今井家中,今井曾让锡白拿鸿昌换我,如今我回来了,多半是他将船队交给今井了。”听了这话,吴济民脸色一变,说道,“你别再提那个人了。你可知道你宣判的第二天,他干了什么事情了?”瑶芝心想此事既未落实,又怕此刻说出来姐姐受的打击太大,忙阻拦道,“爸爸。”红贞却是手快,将报纸递了过来,说道,“你自己瞧瞧吧。”月银看过,却是神色平静,说道,“不会的。”吴济民道,“如何不会?这上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谭锡白先生和蒋月银小姐,自今日不再是未婚夫妇关系。’”月银说,“那这次救我的是谁呢?除了谭锡白,谁会费心救我,又有谁有这个本事救我?”吴济民道,“是谁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谭锡白。”月银说,“我不相信,我现在就去问。”瑶芝站起来道,“姐姐,他不在上海。”月银奇道,“你怎知了?”瑶芝道,“我两天前才去过的,他家两位小先生说谭先生好些日子以前就出洋去了。”见着月银失望,又道,“但我看他们话里头,似有隐情,姐姐别急,咱们等谭先生回来,再问问清楚。” 当夜,月银开始发烧,后又转成慢性肺炎,在家调养几日也不见好。众人心知,这既是在狱中这些日子受了罪,亦和谭锡白解除婚约一事有莫大干系。拖了几日之后,芝芳生怕肺病成痨,恁月银再怎么不愿,还是强行将她送入医院。 第65章 李选初见吴济民,以为是瑶芝又怎样,但听他说这一回生病的竟是大女儿,又见月银果真病恹恹地,不觉诧异。后来向姚雪心打听,才知道这许多的前因后果。姚雪心与他转述这事,口中不绝骂谭锡白无情无义。李选说,“蒋小姐心中郁结,咱们便少说几句罢。”姚雪心道,“这件事一想起来就生气。月银当日逃婚和他跑到天津去,闹的人尽皆知,如今眼见有事,他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月银为这种人伤心,实在不值得。”李选虽和月银只打过几个照面,心思毕竟比雪心细致多了,说道,“蒋小姐当日会那样做,必然对这人十分钟情了,因此出了这事,才会格外失落的。”雪心忽然笑道,“李选,听你说的头头是道,似乎谈过恋爱一般。”李选脸上一红,说,“是你粗心大意,才看不出来的。”雪心此刻却来了兴致,说,“李选,老实说,你在日本四年,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对了,有没有日本女朋友?”李选道,“我在日本念书都忙不过来,哪有那个时间精力去交什么女朋友?”雪心听了,心中得意,眼见他神色十分窘迫,全不是平日里对着患者时候的沉着冷静,嘻嘻一笑说,“你这呆子,话也说不好,只怕你有中意的女孩子,人家也瞧不上你。” 李选知道姚雪心心地单纯,嘴上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知道顾忌,眼下被她挑起这个话题,只十分不好意思,推说道,“我去看看蒋月银。”说着抬步便走。雪心笑道,“你急得什么?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月银也到时候打针了。” 病房中芝芳正守在月银身边,见姚雪心来了,便说,“雪心,你坐一会儿,我去买些牛奶,夜里月银饿了,也好吃一点。”月银说,“妈,不用买了,你回去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用不着你们在这里陪夜。”芝芳道,“你一个人,总不放心的,妈妈在这里……”月银道,“雪心和李选不是都在这儿么。”自觉口气有些重了,缓缓说,“你夜夜陪我,总是熬着,反而让我不安心了。”雪心也说,“芳姨,您放心,我呢,就当月银是我自己的女儿照顾。”这一句话,说得芝芳忍俊不禁,月银也展了笑颜。 芝芳道,“那好吧,我明早再来。你明早要吃什么?皮蛋粥好不好?”月银心道一碗粥便是一个钟头的功夫,妈妈必定又要起早来准备,说,“不想吃,有豆浆油条买一副倒好。”芝芳道,“那东西油腻,大夫不是说让你吃清淡的么。”月银道,“李选,你跟我妈妈说,我吃一顿油条,不打紧吧?”李选道,“你这病不过是养着,吃的也不必太忌讳,难得你有胃口,吃一顿没关系的。”芝芳这才应了。 雪心给她打针时,月银道,“你还记得么,你念护士学校的时候,曾想拿我练针呢。”雪心将胶皮带子绑着她手腕,说,“怎么不记得,可你偏不让我扎,最后我都将自己的血管扎肿了。”月银说,“你如今可有一个机会报仇了。”雪心说,“那可不,一向以为你身体好,没想到也有机会落在我手上,说起来,还真要谢谢谭锡白那个大混蛋。”她口无遮拦,李选在她身后直清喉咙,她也浑然未觉,及至瞧见月银脸上一丝酸楚,才自毁失言,说道,“你瞧我,说了不提的。”月银说,“你说的没错,那就是个大混蛋。” 突然雪心叫了一声,说道,“咦,这是什么?”原来她在给月银打针的时候,不经意瞧见了她手腕上深深一道伤痕,粉红的颜色盘在雪白的手腕上,甚是突兀。这正是在旅顺时候,月银为救赵碧茹留下的伤痕。 雪心急道,“月银,你竟为谭锡白寻了短见么?”月银苦笑道,“亏你还是护士。你瞧这是新伤么?”雪心定睛一瞧,果然愈合有些时候了,但自己怎么从来不知月银身上竟有这么一处伤口,说,“怎么弄的?”月银说,“不小心割伤的。”雪心眉头一皱,说,“怎么割在这一处上?做饭的时候么?”李选眼见月银欲言又止,心中猜测这伤口必定有些来历,说道,“姚护士,你真的将自己当蒋妈妈啦,什么都要盘问。”姚雪心辩白说,“这不是关心么。”话是如此,却也不再追问,月银只觉得手背上微微一痛,针已经刺入血管。 雪心道,“怎样,技术还不错吧?”月银道,“都知道你是个粗枝大叶的,没想到也能做个好护士。”雪心说,“我的本事可多呢。不过念书没有我姐姐好,别的事情,不见得不成。”月银笑道,“那是自然,你除了是个好护士,将来也一定是个好太太。”雪心说,“我才多大呢,急着做什么太太。”月银笑道,“你不急,人家李大夫也不急么?”李选不觉大囧,雪心脸上一红,就要来咯吱她。李选道,“小心,针头。”雪心听了,这才收手道,“我不欺负病人,等你好了,瞧我饶得了你。” 几人又闲话一会儿,月银只说有些累了,姚李二人便让她休息。两人走后,月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手指反复摸索着腕上一道伤痕,心中全是她与锡白一起在旅顺时,艰险却亲密的时光。 如此在医院住了小半月,身子才逐渐康复,此后便一直在家静养。亲戚朋友们各自来看过一两回,说几句闲话,月银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心中的郁结也渐渐淡了。 这病真正大好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月银病愈后才听说谭锡白一个礼拜前已经从海上回来了,但谭锡白直到她痊愈,也始终没来看过一眼。 那天蒋月银去医院复诊过后,顺道又去了芝茂坟上。 蒋芝茂死后葬在城南郊的长安公墓,墓地中林荫茂盛,十分清雅幽静,既是死者归葬的墓地,也是附近百姓散步的公园。月银心想舅舅生前便喜欢侍花弄草,能葬在这里与林木为伴,若他泉下有知,大约也是欢喜的。 走到蒋芝茂墓碑前,见温润的微笑已凝定成石碑上的一张相片,月银不禁红了眼眶。她一边将白菊在墓地前摆好,一边喃喃说,“舅舅,你知道么,先前在旅顺时候,赵先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让我将死讯带给您,没想到如今却是您先她而去。当日在旅顺,那样凶险,我都把赵先生救下来了,可没料到在上海,却是眼睁睁看着您给日本人害死。舅舅,是我连累了你,若你在天有灵,请佑我早日手刃仇人,给您报仇。” 给舅舅磕了头,又焚了纸,依依不舍,正是准备离开,忽然见着徐金地从远处走来。月银自那日庭审之后,再未见他,见如今这人一声崭新花呢西装,正是春风得意,心中不由得升起恨意,既不愿与他照面,便在不远处一块石碑后躲了。 只见徐金地拎了瓜果贡品,也停在芝茂坟前。月银半隐着身子,看徐金地在坟前焚了纸,自语道,“蒋家舅舅,此事我是迫不得已,没料到日本人会害死您。请您莫怪。”拜了三拜,又说,“可追本溯源,是谭锡白逼迫我在先,我将你扣下,只是为了自保,绝没有害你之心。今日就多烧纸钱给你,你在那边花用,勿要找我。” 月银听他至今仍在推脱,气得从石碑后现身出来,说道,“你以为多烧纸钱就能买命了,你糊弄鬼么?”阿金原是心中有愧,猛然听得这么一句话,只当真有鬼魂出没,不禁吓得脸色惨白。及至看清楚了是蒋月银,心中一宽,随即又想,那么刚刚一番话,她都听在耳朵里了?月银看阿金不说话,冷笑道,“怎么不解释呢?当着活人的面,就说不出话了么?”阿金道,“我没说错,若非你为了救谭锡白逼我,也不会间接害死你舅舅的。”见着月银冷眼,又说,“月儿,我劝你别再和日本人为敌,如今连谭锡白也受了招安,你又何苦一个人死撑?”月银已月余未听见谭锡白消息,正是最为惦念的,如今却听阿金张口污蔑,说道,“徐金地,你不必乱泼脏水。”阿金冷笑道,“只有我能做汉奸,你的谭先生就不能么?蒋月银,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谭锡白投靠了日本人,这是千真万确的。”月银心里一紧,只摇摇头,说道,“阿金,谭锡白和我已没关系了。我们不说别人的事,就只说你我之间。”阿金道,“你要给你舅舅报仇?”月银说,“我刚刚在舅舅坟前立誓,要手刃仇人。”阿金凄然一笑,说道,“咱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了,你要报仇,便杀了我吧。”月银心中亦不是滋味,说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阿金,从今以后,蒋月银和徐金地只是仇人,再不是朋友。” 月银说完,转身即走。阿金望着她的背影,却从怀中掏出一只枪来,瞄准了她的背心。 偏在这时,墓园跑过几个小孩子,阿金眼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牵着一个留着羊角辫子的小姑娘在他眼见经过,心中恍然出现她与月银小时候追逐打闹的场景,他似乎又听见了小月银叫他,“阿金,你看,这里有鱼。” 月银的背影渐渐在泪水中朦胧,再看清时,她已走得远了,这一下扳机徐金地终是没能扣得下去。 第47章 倒戈 月银离开墓园后,越思量阿金的话越是不安。心想锡白这些不同往日的举动,难道真是因他投靠了日本人的缘故?眼见车已行近马思南路陈家宅邸,连忙吩咐停车。 第66章 陈家人如今已当她是未来帮主,往日来时殷勤备至,这一日进门,却只有一个年轻男仆招待,稍候片刻,管家古敬之方自楼上匆匆忙忙下来,说道,“小姐来的正好,帮主正遣我去请您呢。”月银见他面有戚色,问道,“古叔,出什么事了?”古敬之道,“陈先生今早有些不大好。”月银听了,慌忙随他上楼,一边询问病情。古敬之道,“眼下是不要紧了,可大夫说若再有一次,怕就过不来了。”月银道,“怎么不送医呢?”古敬之道,“是陈先生吩咐的,如今局势太敏感,若他病重的消息传出去,怕生变故。” 到得房中,陈寿松卧在床上,见月银来了,招手让她过去。古敬之打发几个医生护士离开,替他二人关上房门。 月银见他脸颊凹陷,面色青灰,果真已是垂死之相,未开口,眼睛先红了。陈寿松笑道,“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规律,我这病能拖到今天已是不易,你也不必太难过了。”月银道,“我该早些来看您的。”陈寿松道,“你的身子都复原了吗?”月银点点头。陈寿松道,“那好,我正好有几句话要交待你。”月银道,“您真要我继任帮主?”陈寿松道,“老头子的遗愿,你不会拒绝我吧?”月银道,“我是怕会辜负您的嘱托。”陈寿松笑道,“我一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倒还不坏,你虽是少些阅历,但论智谋胆识,不在锡白之下。”月银听他提起谭锡白来,问道,“老爷子,关于锡白,外头有些传言,可是真的?” 陈寿松顿了一顿,方点点头,月银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直到陈寿松问她,“锡白的事,你怎样想?”才复过神来。 月银问道,“陈老爷子指的是他和我解除婚约,还是……”陈寿松道,“还是他投靠日本人。”月银道,“我本来已经被带到刑场了,临行刑时,忽然说凶手另有其人,是不是锡白将鸿昌航运交给日本人了?”陈寿松道,“是。”旋即又说,“所以我将他逐出了兰帮。”月银“啊”了一声,说道,“老爷子,锡白这么做是为了救我。”陈寿松说,“你可是觉得我不近人情?还是在怨我不肯救你?”月银沉默片刻,说道,“我去换我舅舅,是我自己选择的,是生是死,我不怪任何人。至于锡白交出鸿昌,实在是事出有因,还请老爷子网开一面。”陈寿松道,“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是谁,为了什么原因,坏了规矩就要受到惩戒。不过我将他逐出去,只想等他反省过了,再寻个机会召他回来,没想到他竟就此投靠了日本人。”月银笃定道,“锡白不是这样的人。” 陈寿松瞧她一脸急切,缓缓说道,“你莫道他当日肯舍命襄助赵碧茹真是为了家国大义,他的目的是要打开东北的航线,赵碧茹的买卖做成了,日后便能源源不断地向东北输运军火,你可知这条路一旦打通了,他一年将有多少进项?”月银心乱如麻,说道,“即便他的目的是为求财,跟了日本人有什么好处?再说了,当初今井与锡白闹得势同水火,如何就会接受他投诚?”陈寿松道,“在商言商,自然是利益至上。据我所知,他与今井已经达成协议,锡白将力助今井接管兰帮一切势力,今井则仍将鸿昌交给他打理,并许诺他的货可免税入关日本。” 月银摇了摇头,心中仍是难以置信,只是这番话由陈寿松亲口说出来,既是合情合理,她也不知该如何替锡白开脱,叹道,“归根结底,他还是为了救我。”陈寿松道,“所以,你是要跟着他一起为日本人做事,还是从我手中接掌兰帮?”月银想也不想,答道,“我舅舅便死在日本人手里,我万万不会跟他们一气的;可锡白毕竟救了我,哪怕您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没法子将他视作仇敌。”陈寿松听她说的恳切,倒也理解她处的难处,说道,“罢了,这抉择本不容易,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另一边阿金返家后,心中也是憋着一口气。回到府邸,一个下人开门迟了些,他竟抬腿就是一脚,踹的那人胸口剧痛,却不敢作声。只听道屋里头有个人说,“小徐先生是怎么了,如今可是好大的脾气了。”阿金一听这个声音,登时收敛了怒容,进屋说,“今井先生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只见屋子里头端坐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身量不高,却目光如炬,一对眼睛在阿金身上打量一番,笑道,“怎么只见我来,谭先生来了,你就不打个招呼?。”阿金心里头不情愿,只说一声谭先生好。谭锡白道,“既没有存心希望我好,客套话还是免了吧。” 今井说,“下人说小徐先生是会朋友去了,怎么会的一肚子怒气回来?”阿金尴尬笑笑。今井看了谭锡白一眼,道,“听说蒋月银小姐病了好些日子,刚刚出院,小徐先生可是去看蒋小姐了罢?”今井说话的同时,眼睛只在谭锡白身上打量,谭锡白微微侧身,端茶喝了一口,却是不动声色。阿金说,“没有,我回家看爸妈了,被数落了几句。对了,两位一起来,可是什么要紧事?” 今井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小徐先生想先听哪一个?”阿金刚与月银一场龃龉,如今正不得意,说道,“先听好消息。”今井道,“陈寿松今早又犯病了,虽然眼下性命无虞,不过已经时日无多。陈寿松怕消息传出来影响局势,便把消息扣了下来。”阿金心想陈寿松将死,那便离兰帮易主的日子不远了,又问道,“那坏消息呢?”今井道,“坏消息是陈寿松让人去寻蒋月银了。”阿金听了不禁有些着急,问道,“既然如此,今井先生为什么还要将蒋月银放出来?”今井听他当着谭锡白的面说出这样的话,不禁发笑,说道,“徐先生,您说这话好像不太合适吧,这里可还坐着蒋小姐的未婚夫呢。”锡白道,“我已经不是蒋月银的未婚夫了。”今井笑道,“对对,我忘记了,谭先生已经解除婚约了。”阿金一头雾水,问道,“你既救了月银,又为什么和她解除婚约?”锡白道,“你别问我,这是今井先生的提议。”今井笑道,“谭先生可是在埋怨我?”锡白道,“岂敢,只是我将鸿昌交给您换人,换回来的却是个陌路人,觉得自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罢了。”今井哈哈大笑,说道,“这兵我可已经还给您了,至于夫人嘛,谭先生稍安,只要假以时日,我保证还一个如花似玉的夫人给您。”阿金只是越听越糊涂,说道,“今井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井道,“三家分晋的典故,小徐先生可曾听过?”阿金虽厌烦上学,但自小极喜欢听书,最中意的便是这些历史典故,说道,“这个我知道,说的是春秋末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瓜分晋国的事。今井先生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今井道,“赵魏韩三家分晋,乃因晋国公室势弱,不得已被瓜分,如今陈寿松却要逆其道而行,若不得一个合心的继任者,他便要将自分兰帮为三家。”阿金惊讶道,“这岂不是自毁基业?”今井道,“不错,所以蒋月银不能死,她死了,兰帮便不复在,小徐先生的宏图也要落空了。”阿金道,“可蒋月银活着,她若顺利继任,岂不是白白给咱们树了个敌人?”今井笑道,“所以咱们不能让她顺利继任,您说是不是,谭先生?”锡白道,“既如此,今井先生让我同她解除婚约做什么,如今只怕这丫头恨也恨死我了,我说什么她也不会听了。”今井道,“非也,我看蒋小姐的脾气和死去的蒋芝茂如出一辙,如今知道了谭先生的事,便是您不和她解除婚约,她也会和谭先生翻脸的。再者说了,您不和她解除婚约,陈老先生如何放心的将兰帮交到她手里?”阿金问道,“可如今蒋月银对我恨之入骨,同谭先生也翻了脸,如何让她就范?” 今井道,“你觉不觉得岛津安雄替蒋月银出庭作证,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这样说罢,我在家里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能将我一举一动传递出去,偏偏这些事都给岛津知道了。”阿金道,“是岛津在监视您?”今井道,“岛津虽和我政见不合,但他自负清高,不会做这样的事,监视我的是另一群人,他们和岛津交好,同时又想救蒋月银,你说说,这群人会是谁呢?”阿金想了一想,芝芳他们自然想救月银,可他们未必攀得上岛津的关系,至于谭锡白拿出了鸿昌,何光明导演了劫狱,显然也不是让岛津出庭的推手,那么会是谁在背后推动救人?今井见他思量不出,笑了笑道,“好了,小徐先生不用猜了,这群人的身份虽不完全明朗,但当中有一个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这人既和蒋月银情谊非浅,偏又认识岛津,兴许小徐先生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姚亘。” 姚亘其人阿金虽未见过,但月银既和姚家姐弟交好,阿金也知道过这人便是姚家姐弟的父亲,如今听今井将他牵扯进来,联想起芝茂枉死,心道姚亘若再出事,蒋月银只怕将这笔账一并算在他的头上,到时候莫说什么“下次见面再不是朋友”,恐怕连见下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了,忙道,“今井先生,姚老师我熟悉的很,他平素只在家中习字画画,从未参与过政治的。”今井笑道,“小徐先生年轻,看人未必透彻,先前蒋芝茂的事不就是个前车之鉴么?你别担心,这人我已经请来了,此事究竟与他有关与否,咱们问一问就知道了。” 第67章 第48章 陷阱 姚亘被捕时,正在家中画画。忽然闯进来一队日本兵,惹得姚亘一惊,误在将要绘好的一副荷花图上按下一笔浓墨。沈淑清跟在他们身后,面色忧虑,姚亘虽不知道他们所为何事,但见来人个个荷枪实弹,唯恐伤及家人,任由他们拘押,临走时只托付太太淑清,桌上一幅画不可毁弃,待他回来会想法子补救。 待日本兵走后,沈淑清忙吩咐儿子道,“快去,跟你二姐和月银姐报个信。”子澄问道,“要不要给大姐拍电报?”淑清道,“不忙,你大姐一时半刻也回不来,若事情实在麻烦了,再同她讲。”子澄听了母亲吩咐,急忙去了。 雪心得知父亲被拘押,急的穿着护士服就跑了回来,一进门便大骂日本人卑鄙无耻,就要去日本领事馆要人,淑清好容易才将她劝止。不多久子澄、月银、埔元三个也到了。 月银心知此事必然又与己有关,见了淑清,不免惭愧道,“师母,都是我不好。”淑清道,“你别忙自责,事情的原委尚没有弄清楚呢。”月银道,“定然还是为了我的事,上一次今井的计谋未能得逞,如今又想拿了姚老师说话。”沈淑清思量道,“但论亲疏,你同姚老师不过师生之谊,便是抓人,总要有个由头罢?”林埔元却想到上一次庭审时,曾见姚亘与岛津说过几句话,因问道,“姚夫人,上一回替月银作证的那个日本人,可是与姚老师认识的?”淑清道,“岛津先生和老姚的确有些交情。”埔元心想今井既识破了他们的监听,如何会弃之不理,如今突然带走姚亘,十之八九是与此有关了。 沈淑清听得他的猜测,说道,“老姚与岛津认识不假,可上一次托付救月银的并不是他。”月银自知道姚老师有岛津这么个日本朋友,先前也请他帮忙打听过谭锡白的事,想来这次他出庭必然也是受了姚亘嘱托,听了这话,奇怪道,“不是姚老师,那会是谁?”埔元道,“我看也不是姚老师,纵然他有心救你,却哪里去知道你舅舅在今井府中早拷问的详情。”月银经他这么一说,方想起来自己入狱以来,各方势力均有动作,唯独埔元处寂然无声,听他这话似有所指,心想岛津出庭难不成是他们请来的?连忙止口。 埔元对淑清道,“姚夫人,此事既和姚先生无关,是否请岛津先生再去说个情,纵然一时半刻救不出人来,碍着岛津先生知情,今井也不敢太胡来了。”月银舅舅枉死一事,众人都是心有余悸,淑清尤为担忧丈夫安危,听他的话在理,说道,“岛津先生我也相识,我这就去找他。” 月银却想岛津和今井先前便有隔阂,如今今井既拿了姚亘,摆明了是不将岛津放在眼里,便是岛津亲自前去要人,恐怕也是无功而返,说道,“埔元,我看此事也不能系在岛津先生一人身上,姚老师如今是什么境况,今井又是何打算,咱们还需弄明白了。”埔元道,“话是如此,可还能找谁去?”月银道,“你忘了,谭锡白如今与今井打得火热,姚老师被抓,他多半知道些内情。”淑清知她因为谭锡白的事忧思成病,如今才刚康复,说道,“怎么好让你去涉险。”月银道,“师母放心,此事本来因我而起,再说我这条命既是他拿鸿昌换回来的,才舍不得我就这么死了。”雪心道,“谁是怕他要你命了,这人对你存心不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万一有别的图谋你怎么应付?”埔元拉着她道,“雪心说得对,如今他是什么心思谁也不知道,还是我陪你走一趟。” 商议已定,五人兵分两路,姚家人自去向岛津求救不提,埔元和月银两个却是奔了谭公馆来。这地方埔元先前在外头绕过好些遭,头一次入内,月银虽是轻车熟路,却已经物是人非。 谭锡白刚从今井家回来,听说他二人造访,心知是为了姚亘被捕一事,让了座,却问道,“月银,听说你病了,如今都好了么?”他这一句问候,月银原是盼了月余,但自她从陈寿松口中证实了他倒戈叛国,心中再难生出亲近之意,只客客气气答道,“都好了,不劳谭先生挂怀。”锡白听她语意疏远,也不在意,笑道,“我拿鸿昌换回来的人,如何能不挂怀,不过是这阵子事忙,没抽出空来瞧你,怎么,就跟我生气了?”他提起此事,月银却是不自在,说道,“谭先生的救命之恩,蒋月银铭记在心。”锡白道,“你果真要报恩,先将称呼改过来。”月银道,“谭先生和我已经不是未婚夫妻关系了,蒋月银不敢僭越。”锡白道,“原是为了这个呀,我说呢,怎么特意将林公子领来了。你莫要多心,那则启事是今井一定要我刊登的,可不是我的意思。”月银道,“是谁的意思都不要紧,事到如今,蒋月银和谭先生的缘分已经尽了。”锡白见她始终冷着脸色,叹了一声,说道,“刚刚今井先生还同我说,我若不跟你解约,你也会同我翻脸,真是料的一点不错。” 月银自他口中听到今井的名字,却平白多了“先生”二字,不由得心中发冷,忍不住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替日本人做事?”锡白道,“我早说过,我是个生意人,如今今井先生许诺我免除入境日本的关税,这样好的条件,我为什么不答应?”蒋月银道,“就为了赚钱,你就要跟日本人一起侵略自己的祖国,屠杀自己的同胞?”锡白道,“你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跟今井先生合作做生意,几时就杀人了。”月银道,“做什么生意?出卖兰帮的生意?”锡白笑道,“瞧瞧,说起话来真有些帮主的样子了,这么说你已经答应陈老爷子了?”月银原本对继任一事心有犹豫,被他这一激,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陈寿松的希望落空了,说道,“待我继任之后,定会谨小慎微,励精图治,不给任何觊觎的人可乘之机。” 锡白笑道,“你要是真能做到,我也佩服你。不过月银,你扪心自问,真能震慑住手底下几百号人么?且不说你在帮中毫无根基,便是有,能否与我十数年来的苦心经营相比?”月银一凛,说道,“这么说,谭先生是要将兰帮夺回来了?”锡白道,“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我安安稳稳的做生意赚钱,何苦去当什么劳什子帮主。我不做,我劝你也不要做,好容易考上一个大学,就好好去学校里念书,拿了毕业证书,再寻个正经营生做。你说是不是,林公子?”林埔元正专心听他二人说话,被他忽然一唤,愣了一下,谭锡白所思原本也是他对月银的期盼,只是自他口中听到这番话,却不知道该不该赞同。 不待埔元回答,月银道,“我如何过日子,是我自己的事,谁也管不着。”锡白惋惜地摇摇头道,“你处处都好,只是一个姑娘家的,性子未免太倔了。”月银道,“只要谭先生不来寻事,您与我既有救命之恩,月银往后与谭先生可以井水不犯河水。”锡白笑道,“你先别急着与我划界,我说我不做帮主,可没说不会帮着别人做帮主。”月银一听便明白了,“徐金地?” 谭锡白道,“要说徐金地,也算是个才俊人物,只是一遇着你的事,就犯糊涂。刚刚今井先生将姚先生请了来,还未说话呢,徐金地一听是你的老师,便先替他开脱了一番。今井先生要扶持这样一个人与你争帮主,我还真有些不放心。”月银问道,“你见过姚老师了?” 锡白道,“见过,就在今井先生家,才和他一起喝了茶,这人倒是有些风骨,看着文质彬彬的,可是今井先生问什么他都不理,反将今井先生骂了个狗血喷头。”月银紧张道,“那今井对他用刑了没有?””锡白道,“你来找我,是要问你姚老师的消息?”月银又问道,“今井是不是以为姚老师监听了他的宅邸?”锡白道,“咱们已经没关系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月银被他说的一愣。谭锡白道,“欠着我的救命之恩还没还呢,又来讨人情,总觉得我吃亏了。”月银问道,“那你要怎样?”锡白道,“一时也想不出,这样吧,以后不许叫我谭先生了,我还是喜欢听你叫锡白。”听他当着埔元的面说这样的风语,月银不禁涨红了脸。 锡白道,“你不说就算了。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们了。”月银如今心急姚老师安危,只好硬着头皮叫了一声。谭锡白“嗯”了一声,问道,“什么事?”月银又窘又气,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锡白才道,“你猜的不错,正是因为这个。”月银脱口而出道,“可这件事不是姚老师干的。”锡白饶有兴致道,“那你说是谁干的?”月银道,“姚老师自来与世无争,不用想也知道不会是他。”锡白道,“你姚老师可没有否认呀。”埔元一惊,问道,“你说姚先生承认了?”锡白见他急切,悠然一笑,说道,“林公子别着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我说了,姚先生对今井先生的问题一概不曾作答。”月银道,“今井可曾对他用刑?”锡白道,“我走的时候还没有,我走之后就不清楚了。”月银又说,“那今井可有什么条件?”锡白道,“比方你将兰帮交给他?如果是,你肯么?” 第68章 见月银语塞,锡白笑道,“现在知道这个帮主不好做了吧。听我的,还是去回绝了陈寿松。”月银说道,“既然没别的消息,我们就不打扰了,今日谢谢您肯告之。”锡白见她和埔元一同起身,心中不快,说道,“这就走了?我救了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和林埔元重归于好的。”月银气道,“你的恩我没忘,等救了姚老师,再说咱们的事。” 出了谭家,走不出几步,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若说先前听阿金的话,哪怕是陈寿松的话,心里总存着一个念想,她的锡白不是这样的人,可如今亲耳听了,亲眼见了,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断绝了。埔元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将一方手帕递过去,便陪她在路旁静坐,过了好一会儿,月银止住了哭,轻声说道,“让你见笑了。”埔元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哭出来舒服些了罢?”月银点点头道,“好在事情是弄清楚了。”埔元道,“我待会要去见一见我的朋友。”月银问他,“岛津先生是你们请来的?”埔元道,“只可惜还是没能救出你来。”月银道,“哪里的话,替我向你的朋友们说声谢谢。” 两人分手后,埔元却是径自来找了史南图。史南图哑然失笑道,“哎,你这随随便便找我,可不符合纪律。”埔元无心玩笑,说道,“史老师,今井开始追查我们的事了。”将姚亘如何被捕,他们又如何商量救援的事告知于他,又说道,“史老师,我只怕姚先生成了下一个蒋家舅舅”。史南图说道,“岛津先生出面,姚先生的性命应当无妨,怕只怕岛津先生为了救援姚先生,却来找我。”埔元心中一紧,说道,“难道从一开始,今井的目的就不是姚亘?”史南图道,“姚先生一个文人,这样的事莫说他做不来,就是做得来,也少不得几个人帮忙。我猜今井抓他,正是打算顺藤摸瓜,借着岛津的线将咱们都牵出来。”埔元忙道,“这可遭了,不知姚夫人他们见着了岛津没有,要不要去拦住他们?”史南图道,“无妨,姚亘被捕的事,就算咱们不说,今井也会让岛津知道的。”埔元道,“既然如此,您还是躲一躲吧。” 史南图道,“那可不成,姚先生才一被捕,我便躲了,岂不是坐实了他的罪?再说了,我若是躲了,这个坑还不知道今井要要多少条人命来填。”埔元道,“那您就等着日本人来抓您?”史南图倒是达观,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埔元道,“史老师,若真是祸,山田是我杀的,这个祸也该我来背。”史南图笑了笑,说道,“这件事你担不了,也千万不要往里面牵扯。有一点别忘了,你跟蒋月银的关系太近,你出事会牵累她的。” 第49章 归心 是夜,岛津果然来找了史南图。岛津前脚刚走,史南图随后便被日军秘密带走,此后再无音讯。埔元虽未言明,但史南图失踪时间如此巧合,月银心中已经猜到他的身份,想起这位对自己钟爱有加的数学老师,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几天后,姚亘获释。返家后他一气挥毫,索性将一点墨渍绘成团团污泥,正应了宋人周敦颐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绘好后便将这幅画挂在客厅中,以示警醒。 转眼到了秋天, 月银入大学后,待陈寿松病略好了些,一边也跟他学习料理帮中事物。今井处许多日子没再找麻烦,谭锡白也未来滋扰,倒是听说了徐金地,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当初逼得他背井离乡的桃园帮主赶下台去,自己做了帮主。 难得一段太平岁月,月银又是日日和林埔元形影不离的往返于学校和家中,仿佛回到一切变故发生之前的原点。芝芳瞧着女儿过回这平静如水的日子,心中只如梦幻一般,心中不免想到,只可惜埔元如今心有所属,否则两人和和美美,那才是一丝一毫的遗憾也没有了。 那日一早,埔元到的早了些,月银仍在里头换衣裳,芝芳将埔元拉倒院子里,却问起他这件事来。埔元不曾想她忽然提起这个来,推说道,“仍旧是老样子。”芝芳道,“都半年了,那个女孩子也没有朋友?”埔元摇摇头。芝芳道,“这不该呀,埔元,你老实同我说,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可别是你当初为了给月儿解围,杜撰出来的罢?”埔元给她猜中,略感尴尬,说道,“芳姨,您多心了。”芝芳道,“这半年来月儿出了多少事,那个姓谭的当时海誓山盟说的好好的,可真遇到事了,还不是怕了,躲了。你不一样,每一次事你都顶在前头,我瞧在眼里,月儿也瞧在眼里。我想经历了这些,什么是好,是么是坏,月银心里的权衡必然也不同了。 如今她和姓谭的也了结了,你若有这个心思,就不要怕难为情。”埔元见她说的直白,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期然月银已背了书包出来,问道,“说我什么呢?难为什么情了?”芝芳对埔元一笑,住了口。埔元道,“说你好话呢。”月银道,“说好话哪有背着人的。”芝芳正要开口,埔元道,“我路上再同你细说,今天不是有测验么,早些走吧。” 离开家后,月银也不提早上的话,只问道,“史老师还是没有下落?”埔元摇摇头道,“怕是凶多吉少了,可幸其他人没有出事,多半是史老师一个人将事情扛下来了。”月银心中伤感,说道,“想想为了救我,前后又搭进去多少人命去,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当时死我一个人。”埔元道,“你万不要这样想,这些人救你,却是因为你维护他们在前头的,我们的人也罢、何光明的人也罢,哪一个没有受过你的恩?你前前后后救的人命只怕更多。”月银道,“救便救了,谁还打算让他们还回来不成。”提起这话,心中却不禁想到,自己如今还欠着谭锡白一个救命之恩,他既是个施恩望报的人,这笔人情债不知会是怎么个讨法。 埔元问道,“如今你在帮中的事可还顺利?”月银道,“有些难处先前也想到了,慢慢来就是,不过失了鸿昌,许多不便宜就显露出来了。我父亲手上倒是也有一家小的航运公司,规模虽然不能和鸿昌比,也堪用的,如今我正想着将这条船队拉过来。”埔元道,“连吴家的生意,你也接管了?”月银道,“接管谈不上,不过我父亲年纪也大了,生意上的事,瑶芝又做不来,我帮他料理些事情就是了。”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埔元却沉思起来。 月银道,“你是不是有事需要帮忙?”埔元摇摇头,却说道,“如今今井盯得你紧,你且好好料理帮中的事,莫要再生枝节了。”月银道,“枝节原也不是我生出来的,若因此束手束脚,我何必当这个帮主。”埔元道,“你若能不当这个帮主,自然更好了。”月银诧异道,“你怎么也说这样的话?”埔元顿了顿道,“其实这件事上,我和谭锡白想的都是一样的,都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平安。” 早上在庭院中,埔元和妈妈说的话,月银其实听见了的,她早知道埔元并没有什么中意的女孩子,只是埔元没有明说,她便也一路装糊涂装了下来。如今埔元既说破了,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埔元见她不语,淡淡说道,“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我原也没有别的奢求,这个乱世里,你能好好活下去就够了。”月银道,“那你呢?”埔元道,“我会守着你的,我妈妈也罢,你也罢,你们好好活着,就同我活着一样。” 过了半晌,月银才道,“早上我妈妈同你提过的事,我会仔细想一想的。”埔元听她说出这个话,着实喜出望外,随即却想,她莫不是因为对自己感恩,才不好回绝的,劝道,“你也不必为难,我守着你,并不是为了要你回报我的。”月银道,“谁拿一辈子回报你,想得倒美。”埔元道,“那谭锡白,你真的放下了么?”月银道,“我和谭锡白的缘分尽了, 不过我心里头还是乱得很, 也不一定就答应你。”埔元道,“我明白的,你且仔细考虑了再说。”月银道,“至于你要帮忙的事,我倒是现在就可以答应。”埔元道,“我不要你帮我。”月银道,“你的心意我明白。纵然不为了你,还有我舅舅的仇,我总之是做不成局外人的。”见埔元仍旧迟疑,说道,“我晓得你们做的事危险,就是因为危险,便更该找可靠的人一起合作了——还是你们信不过我?”埔元道,“要连你都不信,还相信谁去?”见她执意询问,缓缓开口道,“其实我上一次离开,不是回了忻州,而是去了南洋。” 原来埔元上次离沪,打着回老家的名义,去马来西亚挖开了一条药品供应的渠道,只是对方的人能将货物由南洋运到上海,却无法从上海进入内陆,因此当务之急,是寻着一条可靠的船队,完成后半程的输运。月银想了想道,“佳林的船有一大半常年往来湘鄂、川渝一带,顺带捎上你们的货,倒也便宜。”埔元道,“入了内河就不要紧了,风险是在上海转运的时候。”月银道,“你们的货什么时间到港?”埔元道,“下个月三号。”月银思量道,“我父亲的厂,五号正要出一批丝绵到武汉去,这笔生意现在全是我在打理,你们若要走货,这一次航程是最合适不过的。”埔元点点头道,“这件事我还需要和上面的人汇报一下,这一两天我给你消息。”月银道,“我的消息却要迟些再给你。”埔元笑了笑道,“你慢慢想便好,我不急的。” 第69章 两日后,埔元将上头批准的消息带了回来,按照行动计划,货物交接将在货轮到港的同一天晚上进行。余下一个多星期时间,林蒋二人为此事筹谋计划,直到货轮进港的前一天夜里,万事均已料理妥当,才算松一口气。 那日吃好晚饭,埔元约上月银,去苏州河边走了一走。 两人行至外白渡桥边,就在附近石台边坐下。将至中秋,风吹的瑟瑟的,天空是幽深的宝蓝色,没有星,一轮银白的圆月越发清澈与孤独。埔元瞧着她清秀的容颜,和头顶上的月光一般的澄明清朗。 埔元问她,“月银,你怕不怕?”月银这大半年来艰险的事经历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如今却淡然多了,摇摇头,又问道,“你怕么?”埔元坦然说,“我怕的。”月银道,“既然怕,为什么还要当共产党?”埔元道,“我不是怕死,是怕你出事。”月银道,“你自己就不怕么?”埔元道,“从我加入的那一天,就准备好有这样一天了。”月银道,“你们信的东西我都不懂,瑶芝也是,提起上帝来总那样虔诚。”埔元道,“我们信的是共产主义,可不是虚无缥缈的神灵。”月银笑道,“你可莫当着瑶芝的面这样说,她跟你急的。”埔元也笑了,说道,“其实基督教教导人向善,也是好的,不过如今的局势,只靠善良赶不走这群豺狼。”月银道,“所以连你也拿起枪来了。”埔元道,“月银,我能托付你一件事吗?”月银见他说的郑重,问道,“什么事?”埔元道,“日后万一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我妈妈?”月银道,“若我不答应呢?”埔元道,“该做的我还是要去做的。”月银无可奈何,点点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埔元淡淡一笑,“多谢你了。”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月银望着他的清寂寥落的背影,忽然扯住了他的手说,“若明天能平安回来,我给你一个答案。” 第50章 把柄 十月三日傍晚,埔元和月银先后来到码头。 九点一刻,始自大马的货船进港,并有副经理王宝善随同来沪。此人埔元先前去在马来时也见过一面,彼此问了好,王宝善便引他们去货舱,将最外头一个板条箱打开,将上头散放的燕窝鱼肚拨开,便见着底下垒的都是各色西药。埔元对月银点点头,正准备吩咐人搬货,突然听得甲板上一阵骚动,月银猛然见王经理神色张皇,心道不好,尚未开口,船舱的门已经给人一脚踢开,数十个手握长枪的兵士不由分说将他三人围在中央,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蒋小姐,别来无恙啊。” 话音刚落,钱其琛便慢悠悠的踱步进来,一只腿却已经跛了。 钱其琛见她直愣愣盯着自己的跛足,说道,“蒋小姐不记得了么?说起来,这还是您的杰作呢。”月银笑了笑,说道,“我是在想,这一枪不该打在你的腿上,该打在这里。”说着指了指他的脑袋。钱其琛说道,“原以为你只是和盗匪有瓜葛,没想到还做起了走私的勾当,怎么,打算杀人灭口?”月银道,“我是个正经的生意人,钱探长莫要信口开河。”钱其琛见她否认,笑了笑道,“蒋小姐还是这般伶牙俐齿,也罢,我说不过你,就不说了。”打个手势,十几条枪抬起, 直直对着三人。月银眼瞧着架势不对,急道,“钱其琛,你敢滥用私行!”钱其琛道,“你们走私在先,拒捕在后,我执法时击毙歹徒,如何是滥用私刑?”月银心知此人无法无天,此刻既起了杀心,三人处境凶险至极。 这个时候,王宝善向前跨了一步,说道,“你们凭什么杀人?民国还有律法没有?”钱其琛心想此人拿的是外国护照,杀了他后头却免不了许多麻烦,说道,“将他押下去。”王宝善不走,说道,“钱探长,我和蒋小姐正经做生意的,都有合法手续的,你凭什么押我?”钱其琛说,“偷运禁药,便是死罪一条。”王宝善道,“什么禁药,不过是些燕窝鱼翅。”钱其琛微微一笑,说道,“您后头这箱子里的瓶瓶罐罐,不是西药么?”王宝善面不改色,说道,“不过是些追风油而已,钱探长若不信,自己去瞧瞧就知道了。” 林埔元和钱其琛听了这话,都是脸色一变。钱其琛当下命人又开了数十只箱子验货,除了燕窝鱼翅,便是成箱子的追风油,哪有什么禁药?那当兵的待还有开箱,钱其琛道,“够了。”事态如此峰回路转,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本以为拿个人赃并获,不想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着了他人的道。 王宝善见状说,“我和蒋小姐规矩做生意,却受到这样的待遇,回头我一定要向贵国政府投诉的。”此刻外头林埔元安排的些搬运工人见着有变,只怕几人有危险,已叫嚣着冲了下来,眼下这么多人见证,就此杀了这一船人,钱其琛倒也没有那个胆量。 月银有了底气,说道,“钱探长,我们要卸货了,您手下的弟兄若不打算帮忙,便请让条路出来。”钱其琛咬牙切齿,方吐出一个“撤”字来。 待得钱其琛的人走远了,余下人就要搬货,埔元拦住,说道,“王经理,您是不是也该给我个解释?”王宝善道,“林先生,我是诚心和您做生意的。不过这批货半路上给另一批人劫走了,今日我来,也是受此人的托付。”月银道,“货给人劫走了你便空着手上门?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王宝善说,“蒋小姐,我这里有他一封信,您一看就明白了。” 月银从他手上接过信来,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却读得她心惊肉跳。王宝善看她读完,将那信就地烧了。埔元道,“是谁的信?”月银道,“东西让谭锡白拿走了。”埔元惊道,“他怎么会知道此事?”月银说,“怕知道的不仅是这件事,连你的身份也知道了。”埔元道,“他以此要挟你?”月银摇摇头,却说道,“王经理,这批货就算我佳林公司跟您买下的,货款请您明日来公司结算。”王宝善见她不再追责,忙道,“这个好说。” 安排将货运走,月银道,“我要去一趟谭家。”埔元道,“我陪你去。”月银摇摇头道,“谭锡白说了,不见你。”埔元道,“都是我连累你了。”月银道,“咱们俩不用说这样的话。”埔元心下歉然,他先前料想过会有千万种结果,但绝没想到会被谭锡白抓住把柄,待要让月银不去,那一船的货,却关系到后方许多个伤员的生死,说道,“月银,这不是你的责任,你若不想去,就不要去。”月银笑了笑道,“埔元,我想好了,那件事,我答应你了。”埔元一怔。月银已向谭公馆去了。 到时,小方替她开门,看也不敢看她,就将她引向客厅。锡白说道,“你来了,事情还顺利吧?”月银在沙发上端坐了,说道,“正准备明天发广告,推销追风油呢。”锡白笑道,“我手底下的人倒常有跌打损伤的,我先跟你认购一批。”月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锡白道,“帮你销货呀。”月银恼道,“我说的不是追风油,是那批西药。”埔元道,“我又救了你一次。你不谢谢我么?”月银说,“谢你什么?谢你劫了我的药?”锡白道,“这批药若不是我事先运走了,你被钱其琛抓个当场,还能好好在这跟我说话么?”月银心中正是奇怪此事,问道,“他怎么得知的消息?”锡白道,“你打瘸了他一条腿,记着你不应该?”这些日子月银一心防备今井,确是疏忽了钱其琛这个人,不过他若只是挟私报复,只要不连累埔元,倒是万幸。 锡白看她脸色缓和,说道,“怎么,被钱其琛记挂着,你似乎还挺高兴的?”月银道,“钱其琛只要我一个人的命,总比今井时时想拿我身边的人下手好。”锡白道,“身边的人,比如史先生么?”月银听他提起史南图,忙问道,“你见过史老师?他还活着么?”锡白反问道,“你知道他的身份么?”月银一时语塞,说道,“我不知道,只是他有好些日子不见了。”锡白摇头道,“月银,你牵扯的事情有些太多了。” 月银将手一摊,说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东西还我。”锡白道,“上一回的帐还没算呢,如今利息也滚了好些了,我这儿可不是善堂,总由着你赊欠。”月银心里一个咯噔,说道,“你要怎么算?”锡白笑着打量了她一下,轻声说道,“我要你今晚上留下。”月银心里忐忑了半天,未料到他直接说出这个话来,登时涨的满脸通红。锡白道,“你也不是没在这里留宿过,怎么了?”月银道,“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你在牢里,我一个人住的。”锡白道,“今晚你也一个人住。”月银道,“你不留下?”锡白笑道,“你希望我留下?”月银有些发窘,说道,“你就要我在这里睡一个晚上?”锡白道,“都半夜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我再跟你算账。”说着唤来赵妈,替蒋小姐收拾房间。月银见他披上外套,问道,“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去?”锡白对她笑了笑,说道,“好好睡一觉,明早醒了自然就见到我了。” 第70章 赵妈并未收拾客房,却将她引向锡白的卧室。月银记起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没有见到他的人,先躺在他的床上睡了一觉,那时候心里头不知哪里来的一份笃定,能将这人认作是毕生的伴侣。 赵妈引她进房,便要告退。月银心想自己与他已不是未婚夫妇关系,说道,“我睡在这不妥,有没有客房?”赵妈有些为难,说道,“先生说,这间房小姐迟早住进来的,请您先习惯习惯。”月银又羞又气,转身就走。赵妈忙拦着道,“小姐,您若不肯留下,回头先生要罚我薪水的。”月银听了,心知谭锡白是拿她的好心做文章,心里骂了一回,倒底不说走了。 待赵妈退出去,月银换了衣裳,躺在谭锡白的床上,思绪万千,有那么一刻,她心里极盼望他倒戈一事能是假的,那么她便好顺理成章地睡在这里了。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谭锡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沙发上读报。 见她醒了,问道,“昨晚睡得好么?”月银不理他,跳下床,闻着一股咖啡香气。锡白又问,“喝不喝咖啡?”单看眼下情景,却似一对夫妇早间的日常,月银心里头免不得有些别扭,说道,“我不喝。”锡白道,“马来西亚的白咖啡,味道不错的,我让他们给你也泡一杯。”听他提及马来,月银道,“不麻烦了,将账算清了,我待会还要回公司给王宝善支货款去。”锡白道,“马来的货物如今走俏,这次的价格不妨让他一些,长期合作下去,日后的利润必定十分可观。”月银眼下的心思并不在生意上,问道,“那批药你究竟还不还我?”锡白道,“药我已经运走了,货款还给你就是了。”月银惊道,“你运走了,运到那里去了?”锡白道,“如今黑市上最值钱的两样东西就是军火和药品,这一次我的收入不错,除了货款,我额外再支你些钱。”月银气得发抖,说道,“那是要供应给后方的军需,你卖到黑市上去了?” 锡白道,“你给钱其琛盯上,无论前方后方,货也是走不成了,我不卖,你还让王宝善带回马来去?”月银道,“你一晚上没回来,就是做这个去了?”锡白笑道,“怎么,是不是后悔没有留我了?”月银道,“我是后悔,当时何必费尽心思从牢里捞你出来,索性就让今井杀了你的好。”锡白道,“我死了,你要心疼的。” 月银反唇道,“你是我什么人,我要心疼你?”锡白有些不快,说道,“怎么,你真跟林公子好上了?”月银心里正气的厉害,说道,“何止呢,往后再见,你该是叫我林太太了。”锡白冷笑道,“林浦元这时候娶你,不是存心要你守寡么?”月银道,“谭锡白,你敢乱来。”谭锡白笑道,“你又是小女孩儿脾气了,我为什么不敢。再说了,就是我不动他,他共产党的身份暴露了,也有的是人收拾他。”月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锡白道,“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你只要记得,别同他太亲近,让我不高兴就行了。” 咖啡端了上来,月银一口也没有喝,气鼓鼓走了。出门却碰见了林埔元。月银问道,“你怎么来了?”埔元道,“我怕你有事,等了你一晚上了,谭锡白没有为难你吧?”月银也不提他威胁的话,只说道,“没有。只是那批药给他卖了。”埔元见她平安,心中大石落地,说道,“药没了再想办法,人平安就好。” 谭锡白自二楼窗口望见两人说话,见埔元拉着月银的手,关系果真已非同一般了,唤了小方道,“史先生安顿好了么?”小方道,“安顿好了。”锡白一边盯着窗外,一边吩咐他,“你去替我向史先生要几个字来。” 当日月银回到公司,安排了王宝善货款一事,吴济民只道她牵了一笔好生意,却如锡白说的,让了价,并与王宝善签订了长期供货的合同。 月银回到家里,芝芳喜上眉梢,说道,“月银,你总算想通了。”月银一夜未归,只以为妈妈必定担忧,埔元却早替她报了平安,只说是和他在一起呢。月银心里头压着事儿,敷衍了两句,芝芳却是不饶,说道,“你同埔元和好了,结婚的事业该打算起来了。”谭锡白才撂下的话,月银此刻却不愿触他的霉头,说道,“舅舅才走了没多久,就办喜事,怕不合适吧?”芝芳道,“按规矩,出了百日就不妨了。”月银又道,“那云姨呢,她会答应么?”芝芳道,“她那我早已经说好了。”月银想了一想,似乎再没有别的借口,另者也是气恼谭锡白逼人太甚,见母亲如此热衷,便点头应了。 却说月银家人知道此事,无一不是大感欣慰。瑶芝心里头便有些伤感,但她天性善良,也由衷替二人高兴。两家人商量过后,便将婚期定在了十二月里。 第51章 伏机 入冬,程洁若生下一个女儿。 月银去看她,程洁若已不似过去在学校时的清瘦秀丽,人胖了好多,生出一种妇人的风韵来。那孩子脸皮粉白,安静的如同一只小猫睡在她怀里,眉眼间依稀有些康逊的模样。月银刚要说话,程洁若手指放在唇前一嘘,再瞧着这孩子,眼中是无尽的爱怜。月银一笑,心想到底是做了母亲的人了,轻声问她取名了没有,程洁若说,“取了,叫安宁。”月银道,“倒是个很好的寓意。”洁若点点头说,“希望老天见怜,让这孩子一辈子平安宁静,莫要像我和他父亲一样,遭受这些苦楚。”月银见她神情落寞,问道,“康逊仍没有音讯么?”洁若摇摇头道,“没音讯便罢了,我也想好了,等安宁再大一些,我就带她到国外去。”月银道,“还是要走?”洁若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月银虽是不舍,但想她一个未婚姑娘带着孩子,便留在上海,日子也不见得好过,说道,“换个环境也好,只是你一个人难一些。”洁若道,“慢慢总会习惯的。” 月银问她,“你几时走,我的婚礼能来参加么?”洁若只道她和谭锡白分手,问道,“你同谭先生和好了?”月银说,“不是和谭锡白,是和林埔元。”程洁若不免诧异,说道,“你们俩?”月银问道,“我们俩不好么?”程洁若既知道她舅舅亡故的原委,可也记得她与谭锡白订婚时,两人亲腻甜蜜的光景,说道,“林埔元正直坦荡,又一心为你着想,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只是你心里头对他,真能和当初对谭先生一样吗?”月银轻叹了一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了。我纵然能为谭锡白舍下一切,可让我追随日本人,我是一定做不到的。”洁若道,“若没有这件事呢?”月银道,“这个假设不来的。”洁若挽着她的手道,“你可别是和谭先生赌气才这样做罢?”月银摇摇头道,“我与谭锡白赌气,却拿林埔元当作什么人了?”洁若仍旧有些忧心,说道,“你是真想好了?”月银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我心里头就只有林埔元。”洁若道,“过去是因,未来是果,你莫以为过去的就真的过去了。”月银道,“无论如何,我总是答应埔元了,这次说什么也不会翻悔了。”洁若想了想道,“也罢了,你想清楚就好了,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月银道,“十二月。”洁若道,“那是来得及的,我明年春天才走呢。”月银道,“你能来便好。回头请柬拟出来了,我再来找你。” 此后数日,月银专心筹备婚礼,这一日晚,和舅妈拟定了酒宴的菜单,由荣顺斋返家,走到弄堂口,只隐隐觉得有人跟在后头,几次转头,却不见人影。及至快走到家,忽然窜出一个人来,月银唬了一跳,那人忙说,“姑娘别怕,是我。”月银定了定神,见是四眼,说道,“你是迷路了,怎么走到我家来?”四眼道,“蒋小姐,是谭先生遣我来的。”月银道,“谭锡白叫你行凶来的?总躲在我后头做什么?”四眼越是垂了首道,“是我不好意思见您,吓着您了吧?”月银心中叹口气,四眼倒是和过去一般质朴老实,心想他一个下人,听命于人,又何必迁怒于他。当下软了口气说,“谭锡白要你来干什么?”四眼道,“谭先生说有事,请小姐过去一趟。”月银道,“他有事,让他自己来找我。”四眼道,“谭先生说,他亲自登门倒也不妨,只是怕蒋太太见了,不乐意。”月银道,“那明天让他到学校来,我午后没有课。”四眼又道,“谭先生说,只怕到时候林先生见了他,照样不乐意。”月银气道,“难道我见了他,我就乐意了?”话是如此,如今既有把柄在他手上,少不得跟着去了。 到了谭家,四眼直接将她引入后院,月银见谭锡白静静立在潭边,站的笔挺,仿佛一尊雕塑,只是浑身冷森森的。谭锡白听见她脚步声,回过头来,面色不善,说道,“听说你要结婚了?”月银干干脆脆道一声,“是。”锡白道,“你不怕我将林埔元的身份说出去?”月银道,“你说去吧,我也想好了,他死了,大不了我陪着他。”锡白瞧她一副果决的神色,说道,“你一个姑娘家,性子怎么这么倔?”月银道,“你一个大男人,胸怀怎么这么窄?”锡白冷笑道,“依你说的,我还该跟你道声恭喜是不是?” 第71章 月银道,“你不道贺,那找我来做什么?”锡白道,“我拿鸿昌换了你的命,这个恩你还没有报答我呢。”月银道,“你要我怎么报答?再留下睡一夜?”锡白笑道,“你要是愿意,也未尝不可。不过今天我可不出门。”月银脸上一热,说道,“那你说吧,要我怎么报答。”锡白道,“这件事倒也容易,你也做惯了的,再演一次我的未婚妻便是了。” 月银一愣,问道,“你已在报上说得明明白白,如今再扮给谁看?”锡白说,“咱们当初订婚既是假的,悔婚自然也可以是假的。”月银道,“婚姻大事,你怎么看的和儿戏一般。”锡白道,“你若不愿意做戏,真嫁了我更好。”月银冷笑道,“我敢嫁,你敢娶么,不怕今井先生会不高兴?”锡白道,“我就是要他不高兴。”月银奇道,“你们如胶似漆,生意不正做的红火么?”锡白道,“生意上的事好说,怪只怪他管的太宽了,连我的私事也要干预。”月银问道,“你的私事?”锡白道,“我的私事,便是娶谁做谭太太了。”月银恍然道,“他要你娶日本女人?”锡白意味深长的望着月银,说道,“你以为如何?”月银道,“这不好么?你如今正和日本人做生意,若再做了日本女婿,不是对你的生意大有裨益么?”锡白道,“你倒是会替我着想。”月银道,“你不是这样想的?”锡白道,“我该这样想么?”月银撂下一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和我没关系。” 锡白见她不大高兴,反而来了兴致,说道,“这还只是一层,你道这个女人是谁?岛津千代。”月银忍不住道,“她也姓岛津,和岛津安雄有什么关系?”锡白道,“她是岛津安雄的女儿。”月银不解道,“今井和岛津素来不睦,为什么将他家的人介绍给你?”锡白道,“正是因为不睦,一来此举可迫使岛津扭转立场,二来我也打听过了,这位岛津小姐和她的父亲不大一样,是个坚定的主战派。”月银道,“主战派又怎样?你也不希望打仗?”锡白道,“战与和都不好,像如今这样,不战不和,生意才最好做。”月银心中鄙夷,说道,“除了赚钱,你就不关心别的事么?”锡白笑道,“也有,你呀。”月银道,“我不要你关心,去关心的日本太太去。”锡白道,“怎么,生气了?”月银扭过头去,说道,“我生不着你的气。”锡白道,“还是生气了,你放心,你没良心,要嫁给林埔元,可我不会娶岛津千代的。”月银恼道,“你才没良心呢。” 锡白道,“言归正传,过几天,今井邀了我和岛津父女,还有几个日本政界的人士一起吃饭,你一同来,就说咱们已经和好了。”月银道,“你可曾见过岛津小姐?”锡白道,“没有,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月银道,“说不定她是个温柔端庄的女孩子呢,你也不想娶她么?”锡白笑着打量她道,“我几时喜欢过温柔端庄的女孩子了?”月银给他看的不自在,说道,“你若不想娶她,直接回绝便罢了,为什么一定要牵扯我?”锡白道,“正是因为回绝不掉,才需要你出面的。”月银道,“你这样拂今井的面子,就不怕今井一气之下杀了你?”锡白道,“兰帮的事悬而未决,无论是你是我,都是他用得着的,这个时候他不会对我们下手的。” 月银想了一想,问道,“这件事了了,咱们的债便清了?”锡白道,“不错。”月银道,“那我帮你这一次。”锡白道,“那么下个礼拜天一早,我去接你。”月银愣道,“礼拜天?”锡白道,“怎么,你有事?”月银道,“那是我结婚的日子。”锡白道,“这可不巧了。”月银瞧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恍然道,“你是故意的。”锡白笑道,“我怎么知道你那天结婚呢,你又不曾给我发请柬。”月银道,“你这分明是存了心让我结不成婚。”谭锡白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我就是存心的。”月银气道,“若是这天,我不去了。”锡白道,“你不来,我也有别的法子让你结不了婚。”月银道,“你要举报埔元就举报去,大不了我和他死在一起。”锡白道,“那可不成,你死了,我的债向谁讨去。” 两人不欢而散。四眼见月银气鼓鼓从后院出来,忙凑上来道,“小姐,我送您回去。”月银刚要拒绝,心想他原是一片好心,说道,“你陪我走一走罢。”一路上四眼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月银倒不习惯这样沉默,说道,“你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安,我和你家先生分开了,并没怪你的意思。”四眼道,“那小姐能不能也不怪先生?”月银心中苦笑,说,“我没有怪他。只是他这样纠缠不休,也不会有结果的。”四眼道,“先生心中一直惦念着小姐。”月银叹了一声,说道,“我心里头都明白,只是你家先生想要的太多了。”四眼感慨道,“先生的确是想要的多,所以路途才格外艰难的。”月银听他似乎话中有话,停了脚步,转头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四眼见她盯着自己,不觉有些发慌,说道,“我见先生过往对小姐那般好,总觉得你们分开了,太可惜。”月银苦笑道,“你年纪小,有许多事未必明白。”四眼待要再说,只怕月银又来问他,便闭口不言了。两人各怀心事,默然走完后半程。 第52章 婚礼 原来月银当时恼恨谭锡白咄咄逼人,才将和林埔元同生共死的话讲的斩钉截铁,静下心想想,如何就能将埔元的安危弃之不顾?只是自那一日会面过后,谭锡白再没有来找过她,随着婚礼日渐临近,她心里头的不安亦在发酵长大。 埔元也瞧出来她情绪也些不好,私下里问过她一回,说她若是后悔了,讲出来便好,他自会同亲戚朋友解释。跟埔元直说,月银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按着埔元的性子,十之八九对谭锡白的话置之不理,倒白添了他的忧愁。至于取消婚礼,月银心道这一次全不同上一次订婚,单是吴济民的朋友便有百十,加上两家的亲戚、邻里、同学,总共的宾客何止三四百人。撂下埔元一个人应对这些宾客,岂不是比死了还要让他难受? 如此挨到婚礼当日,月银早瘦了一大圈,旁人还只道她是这些日子筹备婚礼忙的。正日子一早,月银便给妈妈和舅妈拉了起来,换衣裳、化妆,待梳头姨娘将她的头发盘成发髻,月银不期滚下两行泪珠来。雪心做伴娘,“呀”了一声,说道,“这是怎么了?”月银连忙用手拭了,说道,“舍不得我妈妈。”红贞笑道,“你这是糊涂了,从这个院子搬到那个院子,不是和在家里一样?”芝芳挽着女儿的手道,“你嫁给埔元,我如同多了一个儿子,欢喜还来不及呢。”月银勉强笑一笑,便不再提这个话了。 待月银出门,两家既是邻居,一嫁一娶,整个巷子的人都出来瞧热闹了,埔元换了一声崭新花呢子西装,早等在门口。几个妇人簇拥着月银出门,交到埔元手上。月银抬头时,人群中似乎一闪而过阿金的身影。 发觉她指尖微微一颤,埔元低声问道,“怎么了?”月银定睛瞧时,人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是否是眼花看错了,摇摇头道,“没什么,走吧。” 婚礼既按照西式的礼仪举行,地方定在瑶芝平时常去做礼拜的圣马丁教堂中,由福瑞恩神父主持,证婚人请了姚亘,到访的宾客则是三教九流,既有父亲结交下的政商要人,也有月银江湖上认识的朋友,何光明不便前来,便由于劲松携了厚礼到访祝贺。 瑶芝因在教堂中准备,上午也并未到姐姐家中去,这会才见到她,发觉她神情有些不安,问道,“出什么事了?”月银道,“我怕今日的婚礼会不顺利。”瑶芝略一思量,问道,“是谭先生?”月银点点头,将事情的原委同她讲了,说道,“这事你知道便罢了,不要告诉埔元。”瑶芝望着里头宾客云集,心中不觉惴惴。月银道,“事情我总之已经回绝他了,若真闹起来,我挡着,你劝埔元先走。”瑶芝道,“你怎么挡?”月银道,“谭锡白的目标原就是我,我随他走了,他多半就不会为难埔元了。”瑶芝道,“他要真为难你们,我劝一劝他。”月银道,“你莫道人人都是善男信女,听得进道理。”瑶芝道,“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处处为她着想?再说了,当日也是谭先生离开姐姐在先的。”月银道,“你做得到,别人未必做得到。你去劝谭锡白,不如去劝埔元。”瑶芝道,“你身在险境,埔元哥哥必定也不肯先走的。”月银顿了一顿,说道,“今天我若嫁不成他,和埔元的缘分就算是尽了,往后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了。”瑶芝愣道,“这话什么意思?”月银抱了一抱妹妹,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同埔元说,我将你托付给他了,让他好好活着。” 瑶芝兀在发愣,月银已经走向礼堂。 此刻埔元等在祭坛前头,望着月银一袭白纱曳地,随她父亲款款而至,不禁心旌摇荡,直到月银行至眼前,方如梦初醒。吴济民与这个女儿相认不久,不期她就要嫁为人妇,心中自是难舍,对两人说过几句嘱托的话,才将月银的手交在埔元手里。埔元道,“吴伯伯放心,我日后定然全心全意照顾月银。”说着对她微微一笑,月银又握了握她父亲的手,吴济民方才坐回席上。 第72章 两个年轻人比肩而立,众人瞧着新郎温润儒雅,新娘端庄秀丽,倒似一对金童玉女,均是由衷赞叹。福瑞恩问他们可准备好了,两人同点了点头。福神父将誓词交给两人,但见上头写着:我蒋月银情愿遵从上帝的意旨,嫁林埔元为妻。从今以后,无论安乐患难康健疾病,一切与你相共,我必尽心竭力的爱敬你、保护你,终身不渝。上帝实临鉴之,这是我诚诚实实的应许你的,如今特将此戒指授予你,以坚此盟。在她身旁,两个外甥人手捧着一枚结婚戒指,红贞站在他们身后,早上才劝过月银不哭的,此刻却抹起眼泪来了。 埔元先行念完了誓词,月银刚要开口,却听一个人说,“明知是做不到的事,还要这样信誓旦旦吗?”月银心里头一沉,见宾客席中站起一个人来,摘下低扣的礼帽,露出一脸戏谑笑容。 雪心脱口而出道,“谭锡白!” 见谭锡白来者不善,红贞早跳起来,骂道,“侬个小阿飞,还有面皮来见月银,这里不欢迎你,快滚出去。”吴济民说得客气一起,乃是,“谭先生,今日小女大婚,还望高抬贵手。” 宾客中也有不少对月银与谭锡白的往事有所耳闻,听说来人便是新娘子先前的未婚夫,不住满心好奇。窃窃私语中,埔元向前迈了一步,将月银护在身后,说道,“我不似谭先生出尔反尔,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他平素温文尔雅,但这几句话说的铿锵有力,雪心子澄等人纷纷替他助威叫好。谭锡白听了只微微一笑,却将目光转向他身后,问道,“你呢,新娘子?”月银道,“我今日站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答案?”说着转过身去,拿起誓词本,缓缓念道,“我蒋月银情愿遵从上帝的旨意,嫁林埔元为妻……” 她波澜不惊的话语中,骚动慢慢平息下来了。待她念完,福神父道,“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埔元依言,从阿聪手中拿起戒指,就要套在月银手上。 谭锡白直到此刻,方从口袋中取出一纸便笺,说道,“就当是我的贺礼了,林公子不妨先瞧瞧。”月银道,“不用理他。”锡白道,“也对,还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要紧,别人的死活原和你没什么干系。”埔元原也有些迟疑,听了这话,心里一震,连忙从他手中接过字条,待见着纸上的字迹,不禁惊讶地看着锡白。 月银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写了什么?”埔元心知在场的人鱼龙混杂,匆匆折起纸条,摇了摇头。锡白道,“林公子意下如何?”埔元心中百感交集,说道,“谭先生拿此事说话,未免不够光明磊落。”锡白笑道,“我本就是个混江湖的,自来生在见不得天日的地方,不懂什么叫光明磊落。”埔元道,“若我执意不肯呢?”锡白道,“林公子和我不一样,你是真君子,不会不同意的。” 埔元略一迟疑,将已经拿在手中的戒指放回了篮中,阿聪只记得妈妈嘱咐,埔元将要从他手中取走戒指,套在月银手上,却没听说过还有将戒指放回来的环节,问道,“埔元哥哥,你不和月银姐姐结婚了么?”埔元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对,我们不结婚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哗然。美云听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来,直气得背过气去,冲上前来,问道,“这个流氓拿什么威胁你了,咱们这么多人在这,你不用怕他。”埔元道,“此事与谭先生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月银心道谭锡白若以埔元的身份胁迫,他必不会如此轻易就范,能让他如此谦退忍让的,只怕又不知牵扯了什么人进去,怒将面纱扯下,说道,“谭锡白,我随你走就是了,不要殃及无辜。”谭锡白拾起头纱,说道,“你便不想结婚,也不必糟蹋东西,瞧这做工多好。咱们结婚时,我倒不介意你还用这身行头。”月银道,“你痴心妄想,我便是嫁不成埔元,也不会嫁给你的。” 听见月银要随他走的话,芝芳两人早是急了,吴济民拦道,“你要带月银去哪里?”锡白道,“去我家。”芝芳只以为他要为非作歹,一把拉住女儿道,“不行!” 芝芳话音刚落,一声脆裂的声响,教堂入口西侧一块彩绘玻璃应声落地,一颗子弹擦着谭锡白的脸颊飞了出去。意识到是枪响,教堂中登时乱作一团。 谭锡白敏捷,立刻压着月银的身子伏在地上,又有几颗子弹从他们头顶上擦了过去。月银惊疑道,“不是你的人?”锡白道,“我的人要是这个枪法,早让他滚蛋了。”彼时两人身体紧靠,呼吸相接,月银给他护在怀中,不禁有些羞色,说道,“我早上好像看见了阿金,难不成是他的人?”锡白道,“惦记你的人还真不少呢。”说着从怀中掏出枪来。 月银心想阿金与谭锡白两人同随今井做事,便是与谭锡白有旧怨,一来碍着今井的面子,二来他要吞并兰帮,也少不得锡白支持,不知为什么竟会对他痛下杀手。又见谭锡白一味躲着,问道,“你就一个人来的?”锡白见她一脸关切,说道,“怎么,担心我了?”月银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锡白笑道,“你担心我,我便舍不得死了。” 彼时埔元护着瑶芝,亦栖身在他们不远处,埔元待要过去帮他,锡白道,“史老师在麦琪路68号,你若要救我,赶紧将他接走才是真的。”月银听他提及史南图,不觉意外。埔元道,“你不是说史老师很安全吗?”锡白道,“你这位准太太说是瞧见了徐金地,若外头是他的人,史老师怕就不安全了。”瑶芝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见埔元要帮他,姐姐又和他在一起,忙道,“锡白大哥,风琴后面还有一个角门。” 锡白回望一眼,目之所及却看不见出口,心想瑶芝常出入教堂,对此处地形自然熟悉,既是个暗门,徐金地他们的人也就未必知道,倒是个逃生的好方位。见他就要起身,月银忽然拉住得以他的手道,“一起走。”锡白一怔,点点头道,“好。”月银撕下裙摆,回过头来,对埔元道,“我把我妹妹我托付你了,好好对她。”说罢随谭锡白一起,向东北方冲了过去。 他二人一露头,枪声又从四面响起,所幸他们藏身处距离角门不远,中间又有些廊柱掩护,二人得以顺利离开教堂。过了些时候,余下宾客陆续站起身来,开枪的人追着锡白他们,早已走远了。一场喜事险些变成一场丧事,任谁也料想不到。埔元此刻却没有心思收拾这个烂摊子,与几位长辈略交待过几句,马不停蹄向着麦琪路去了。 第53章 相许 埔元带人赶到达麦琪路后,正与阿金的人狭路相逢,幸是对方没料到他们来的如此之快,准备不足,麦琪路周围又有锡白预先布置下的人手帮忙,埔元他们顺利将史南图接了出去。埔元听史南图亲口讲述,方才知道谭锡白如何从日本人手中偷梁换柱,救下了他的性命;又如何在他的请托下,帮他们将药品转运到了后方。史南图在先前谭锡白来讨字时便知道了他的打算,如今听说埔元和月银的婚事果然未成,对他难免有些歉意,说道,“这事算史老师对不住你。”林埔元摇摇头道,“谭先生在前头披肝沥胆,我在他后面趁火打劫,岂非是小人行径了。”史南图道,“他和蒋月银如今怎样了?”埔元只道两人逃出教堂,后面情形却是不知,但回想月银临别时的话,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味道。 却说锡白带月银出角门后,小方开车已候在附近,忙载着二人向南逃去。身后阿金的人犹在穷追不舍。 锡白见她衣衫凌乱,将自己外套脱下来给她搭在身上,说道,“你记得我曾说过吧,若你嫁给旁人,我要来抢新娘的。”月银气道,“埔元妈妈说你是流氓,真是一点不委屈你。”锡白笑道,“我是流氓,你还要随我走,你是什么?”月银道,“你不是投靠日本人了么,为什么还要救史老师?”锡白道,“这是看在他教过你的份上,如何,又欠了我一份情,你说说怎么还吧。” 说话间,后头两辆车逐渐赶了上来,一粒子弹击碎了后窗玻璃,锡白忙护着月银低头。小方骂了一声,将油门一踩到底,飞快在乱巷中游走,不多久已将阿金的人甩在了后头。小方问道,“先生,再怎么走?”锡白见天色已晚,估摸车子已驶进北桥界内,吩咐道,“继续向前。”月银问道,“你不是说晚上要和今井一起吃饭么?”锡白道,“这要看林公子能否将史南图带出来了,若他落在今井手上,我此刻去见今井便是去见阎王,你舍得么?”月银嗔道,“可你无故爽约,他定也记着你了。”锡白道,“我被人追杀,有几百个人替我做见证,中途可能伤了,也可能死了,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去不成了。”月银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莫不是早知道阿金要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赴今井的约吧?”锡白见她想破,笑道,“你结婚,徐金地会来闹事,这我事先确也想到了。不过他既敢向我开枪,便是摸着了我的软肋,我自跟着今井这些日子,若有破绽,只有史南图的事是个破绽。”月银紧张道,“说不定阿金已经和今井报备过了呢?”锡白道,“若今井知道了,今天来的就不止是阿金的人,若是这样,咱们俩岂能逃得出来?” 第73章 月银见他事无巨细,均思虑的周全,问道,“那往后怎么办?”锡白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等史南图的消息再说。若他被擒,我眼下就不便回去。若他逃脱,料想阿金拿不着证据,也不会贸然跟今井告状,那么此事就有转机。”月银道,“你当初便不该冒这个风险。”锡白笑道,“这是陈老爷子的主意。既能救你,也借着这个由头,套些日本人的消息。”月银道,“既如此,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锡白道,“你知道了,戏就演不像了。只是没想到你翻脸这样快,才同我分开几个月,就要嫁给旁人去了。”月银见他忽然冷下脸色,心中说不出地委屈,眼圈一红,说道,“那你快回去,娶了岛津小姐,咱们就扯平了。”锡白原是逗她玩的,不想月银心里仍在意着此事,握着她的手道,“我怎么闻着醋味了呢。”月银脸上一红,扭过头道,“你别得寸进尺,你退我的婚,这笔账还没算呢。”锡白想了想道,“那这样罢,今天你嫁给我,往后不论什么事,我都听你的。”月银吓了一跳,也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一转头,正与锡白面颊相贴。 锡白见她红唇盈盈,略一滞,便吻了上去。月银退无可退,不觉伸手抱紧了他的肩膀。 小方见得如此,也是脸红心跳,在路口险些撞上一辆牛车,他猛然一踩刹车,两人方才晃开。月银脸上兀自一片潮红,也便转头看向了车外。 眼下外头天色已经黑透,锡白道,“再遇着村子你就将我们放下。车子开回教堂附近,你步行回去,就说途中车抛锚了,我和蒋小姐下车逃了,明白了吗?”小方道,“那我怎么联系您?”锡白道,“时候到了,我便回来了。”小方点点头道,“那您和小姐多多保重。” 行不多久,依稀见着些灯火,月银换下婚纱,与锡白下车,只扮做两个流民,就在滚地龙中宿了一夜。第二日早两人起来,从身上捉了十好几只跳蚤。月银心想这里龙蛇混杂,藏人倒是容易,只是实在吃不消这些虫蛇鼠蚁,说道,“何光明的据点倒是离这里不远,我们借他的地方住几天如何?”锡白道,“不是我信不过何光明,只是他那里人人都认得你,难免走漏消息。”月银想了想说,“你若不嫌路远,我老家桐乡石泾镇上还有一间宅子,空了好些年了。”锡白笑道,“能去你的故里瞧瞧,那是再好不过了。” 此刻在上海,徐金地被手下叫醒,正在骂人。昨天他先是刺杀谭锡白失利,后来史南图又被人劫走,已是满心不快,不想晚上九点多钟,今井因谭锡白失踪的事又来兴师问罪,阿金敢怒不敢言,待他离开,豪饮一场,天亮方才睡着,如今被硬生生叫醒,自是一腔怒火。 本以为是谭锡白和蒋月银有下落了,但来人说的,却是岛津小姐到访。阿金一愣,不知她怎么突然来了,吩咐下人先好好招待,随后洗漱换衣下楼见她。 阿金先前只听说岛津千代出身贵族世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姐,倒是头一次与她见面。本以为是个娴静优雅的大家闺秀,见了面,却是一身男孩的装束,除了身材比正常男子娇小许多,穿着打扮便和一个男子没有丝毫差异。岛津千代见他发愣,笑道,“我的确是岛津千代,徐先生不必疑惑。”阿金自觉失态,快步走下 楼来,说道,“岛津小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岛津千代道,“是我不请自来,多有打搅了。”阿金道,“岛津小姐有事,吩咐一声便是了,怎么敢劳动您大驾。”千代见他如此乖觉,心中倒有些瞧不上,说道,“确实有一件事。听说徐先生在派人追杀谭锡白?”阿金见她单刀直入,忙道,“此事有些误会,我昨天也和今井先生解释过了。我派的人本是冲着新郎去的,谁晓得他们几个糊涂蛋弄错了,见谭先生和蒋月银站在一起,却将他误当作了新郎。好在谭先生福大命大,没有受伤。”千代质问道,“他真的没事?那怎么一夜没有回来?”阿金道,“的确没事,至于他人在哪里,我加派了人手,正在全力搜索。”千代道,“这个蒋月银有什么本事,你们人人都喜欢她。”阿金瞧她似乎有些不高兴,说道,“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与我是青梅竹马,原有些旧谊。至于和谭先生,萍水相逢,我也弄不明白谭先生为什么会对她如此垂青。”千代听了这话,果然面色更加严峻,说道,“你若找到了他们,也通知我一声,我要见一见这位蒋小姐。”阿金道,“岛津小姐放心,我一定尽快将人寻回来。” 这一日晚,锡白与月银搭车走路,来到了石泾镇上。但见镇上水道密布、街桥相连,民宅依河而建,一律青瓦白墙,自有一派古朴明洁的风韵,虽距上海不过百里之遥,却全没有上海的喧腾聒噪。 锡白赞叹道,“难得这样好的地方,才养的出你这样灵秀的女儿。”月银笑道,“你别哄我了,我还在襁褓里时就去了上海,原本每年春节还回来一趟,后来我舅舅和外公也不住在这了,就再没回来过了。你听他们讲的话,我也不会讲的。”镇子原本不大,入了夜,更是行人寥寥。两人信步走到月银家的旧宅,推开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枯黄的衰草长得老高,脚下石板青苔遍布。 月银道,“家里几床旧被褥怕也霉了,你去邻居家问问,借两床过来。”锡白不觉为难,问道,“我去借?怎么说呢?”月银笑道,“什么都难不倒你,怎么讨东西还要人家教的。你过去便说,是蒋家的人回来了,借床被子便是了。”锡白道,“我不是不会,小时候就是讨饭过来的,吃了不知道多少白眼,实在是怕了。”月银从未听他讲过儿时经历,过去问起,他也总是一笔带过,而今听他讲讨饭的话,着实有些心疼,说道,“你小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锡白不愿多惹她伤心,说道,“二十多年的事情了,我也不怎么记得了。”月银道,“不然还是我去吧。”锡白道,“不用。我走了。” 过了一会,锡白却空着手回来了。月银心想镇上一向民风淳朴,原不该刁难人才是,问道,“怎么,不肯借?”锡白道,“不是,那位大婶说让我们过去先吃饭,她将被子烘暖了,吃完饭再给我们带回来。” 邻家姓苏,大女儿玉仙原是月银母亲的手帕交,早她母亲两年出阁,守寡后便回了娘家,一直不曾再嫁。月银小时候叫过她几年干娘,两人久未见面,亲亲热热寒暄了半天,苏大婶问道,“你们七八年没有音讯了,在上海都好么?”月银道,“我母亲倒好,只是外公和舅舅都已经不在了。”苏大婶“啊”了一声,说道,“芝茂也不在了?”月银不好明说他的死因,只讲是突发疾病,苏大婶感慨道,“真是世事难料,他那会带着新媳妇回来时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了。”说罢用帕子抹起眼睛。月银见她垂泪,又想起舅舅至今大仇未报,不免也是心中酸楚。苏大婶见她难过,说道,“罢了,不说这些伤心的事了。还没问你这位是谁呢?”月银心想镇上民风保守,两人非亲非故同住一宅,着实有许多不便,说道,“这位是我先生,姓谭。”苏大婶见锡白宽和俊逸,心里颇有好感,点点头道,“时间真快,那会儿我还抱着你在膝盖上叠手帕呢,一转眼,你也做了人家媳妇了。这次回来是省亲的?”月银道,“快年关了,母亲让我们先回来打点,她们迟些时候再来送我舅舅灵牌。”苏大婶听说芝芳要来,喜道,“那可好,我们老姊妹久未见了,这回可得好好说说话。”说着让他们上桌吃饭,两人行了一天,只吃了几个面饼充饥,这会儿早是饿了,加上苏大婶烹饪的菜肴精致可口,忍不住都多吃了半碗。饭后,苏大婶将烘暖的被子给他们拿上,又嘱咐明天一早仍来家里吃饭。 回到家里,两人将东厢房打扫出来,铺了褥被,又生上炭火。屋子里暖意融融,倒也温馨。锡白见她一直立在地下,说道,“你不冷么?不过来烤烤火”月银道,“不方便,我再问苏大婶要一床被子去。”锡白笑道,“刚说我是你先生呢,哪有和先生分开睡的道理。”月银道,“我家里的亲戚都在镇上,否则便说你是我哥哥了。”锡白道,“你撒谎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月银道,“我妈妈他们的确是要来的。只有你这个先生是假。”锡白笑道,“你若不安撒谎,眼下嫁给我便好。”月银道,“你想的倒美,没有三媒六聘,就想凭一句话娶我?”说着仍要去苏家要被子。锡白将她拉到身边,说道,“走了一天的路,再扫一间屋子,你也不嫌累。” 月银靠在他身上,不觉又想起昨天在车上时的光景,忙岔开话题道,“也不知道史老师怎么样了。咱们留在这,别的倒好,只是消息闭塞些。”锡白道,“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咱们知道与否,结果已经定了。”月银道,“你不急着回去?”锡白笑道,“这样好的地方,我已经不想走了。”这一年来变故横生,月银心中亦觉得这样平静的日子实在难得,说道,“那咱们就不走了。”锡白心知她的不易,说道,“这一年来,难为你了。”月银道,“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锡白道,“等有朝一日太平了,我一定陪你回来长住。”月银摇摇头道,“若有那么一天,你带我到外头去吧,程洁若明年要到美国去了,我也想看看外头的世界。”锡白道,“好,我答应你了。”月银对他一笑,锡白见她脸蛋给火光映的橙红,愈发楚楚动人,不禁将她圈入怀中,落下绵长一吻。 第74章 第54章 余生 第二日早,月银醒来,六点多钟光景,天刚蒙蒙亮。屋内炭火已经熄灭,锡白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她披衣起来,见外头压的团团乌云,似乎一场大雪马上就要落下。 洗漱过后到苏大婶家去,苏大婶正在做早饭,见她来了,说道,“你们怎么都起得这样早,不多睡一会。”月银道,“锡白来过了?”苏大婶道,“他来的更早,说有事出去一趟。月银心想锡白惦记史南图,多半是打听消息去了,说道,“您弄什么,我帮您。”苏大婶道,“不用,你坐着便好。”月银笑道,“我只当是回家了,您也不要客气。”苏大婶道,“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做梦也要笑醒的。”说着领她走到厨房。 两人正在忙着,一个年轻人乱惶惶走了进来,苏大婶见他空着手,问道,“不是让你去买只鸡,再买条鱼,怎么就回来了?”年轻人道,“姑姑,不好了,菜场那边闹出人命了。”苏玉仙一听,也吓了一跳,心想镇上平平静静许多年,连偷盗一类的小案都少有,怎么会突然闹出人命案子?月银心里一个咯噔,问道,“莫不是和我先生有关吧?”苏杭生结结巴巴,说道,“我没瞧见,只说是个外乡人,已经给送到医馆去了,我见地下好大一滩血。”苏玉仙见她发慌,忙道,“你别急、别急,咱们去看看再说,不一定就是小谭。”说罢陪着月银,匆匆出了门。 两人行至医馆,里头一个血染的人躺在床上,已经昏了过去。苏玉仙见果真是谭锡白,道一声“阿弥陀佛”,连忙扶住月银。月银心中乱跳,却没有失去理智,问道,“我是他太太,人怎么样了?”镇上只有一个老郎中,姓安,学中医出身,对西医只略知一二,平素为镇上百姓医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却从没见过这样严重的伤患,着实也有些发慌,说道,“我已经给他用了止血的药,只是里头的伤,怕是要手术才行。”月银眼下也顾不得问他如何伤的,说道,“那就手术。”苏玉仙道,“安大夫,这是芝芳的姑爷,求您一定救救他。”安大夫道,“我不曾学过外科,要手术,得去嘉兴城里,或者干脆送到上海。”苏玉仙道,“这么远的路,他受的了吗?”安大夫道,“这个我也说不好。” 月银一来不知上海的局势如何,不敢就此贸然送他回去;二来就如安大夫说的,路途遥远,也不知道锡白能否撑的下来,问道,“若我将医生找来,就在这里手术呢?”安大夫道,“也可行的,只是要快。”月银道,“哪里有电话?”安大夫道,“外头就有。” 月银托付苏大婶看着锡白,即刻给广慈医院打了一个电话,找到李选,月银三言两语说了情况,问他否能过来一趟。原来自枪击案后,谭锡白和蒋月银下落不明,众人只道她是被谭锡白挟持,可从电话里听来,蒋月银对受伤的人关心倍至,滞留不归绝并非受他逼迫。只是不知何故,两人会跑到桐乡,更不知谭锡白为什么会受伤,难不也是当日袭击教堂的同一伙人所为吗?一时间,李选心中许多念头涌过,不过当务之急,先将人救活了要紧,暂且压着心中疑惑,赶往桐乡。 下午,李选赶到,石泾镇已经洋洋洒洒飘起雪来。谭锡白情况比早上更加不好,失血过多,脸色白的便如外头雪片一般。安大夫向他简单描述过病情,便与李选一起进了手术室。 待门关上,月银一下子瘫倒在地。苏玉仙将她扶起来,说道,“神佛保佑,小谭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想起来她已经大半天水米未进,出去街上买了一碗馄饨,硬押着她吃了,随后便陪她一同坐在手术室外头,直等到天黑。 夜里九点多,李选和安大夫从里面出来,李选赶了大半天的路,又做了大半天的手术,人已累的虚脱,见月银神情焦急,对她点了点头。安大夫道,“幸好这一刀扎偏了半寸,若伤到脾脏,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月银问道,“我能进去瞧瞧吗?”安大夫道,“看看便好,千万不要碰到伤口。” 月银进到病房中,见谭锡白人事不知躺在病床上,忆及与他相识以来,各种各样的艰险都平安闯过来了,便似有神灵护体一般,从不曾想过他也会有走到鬼门关口的这一天。如今见他伤成这样,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走过去握住锡白的手,似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过去了。 苏玉仙安顿了两位医生的晚饭,见她许久不出来,进屋来叫她,月银就这样呆立在床边,衣襟前湿了一大片。苏玉仙心疼道,“好姑娘,他养病得些时日,少不了你照料。千万别弄坏了自己的身子。”月银点点头道,“李大夫他们呢?”苏玉仙道,“在外头吃饭呢,你也快来。” 月银走出病房,见桌上摆了几色小菜,也不知道是苏玉仙临时烹制的还是外头买来的,李选和安大夫一人捧着一只大碗,埋首吃着。月银心想自己一整天神思游离,多亏了苏大婶替她张罗,对她道了谢,又对二位大夫道了谢,几人皆劝她宽心,苏玉仙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只拿你们当我自己的女儿女婿。”李选听了这话,微微一怔,看了月银一眼。 几人吃过饭后,安大夫熬不住,先回后院睡了,苏大婶收拾了碗筷离开。月银因要陪夜,便留下没走。 李选又陪她进去看过谭锡白一回,说道,“你放心,麻药的劲儿没过,等醒过来就好了。”月银道,“谢谢你。”李选道,“救死扶伤本是医生的天职,更何况你是我的朋友。”月银道,“我是谢谢你什么都没有问。”李选道,“你既不肯告诉我,大概是些不能说的事了,只要不耽误我救人,我不知道也无妨。”月银说,“我们到这里来,是躲仇家的,至于仇家是谁,恕我不能说出来。还有你刚刚听见的苏大婶的话,这里毕竟不同于上海,我和谭锡白没名没分待在一起不方便,所以才那样讲的。”李选见她直白,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们都以为是谭锡白趁乱将你带走了。这么说,是你自己随他走的了?”月银点了点头道,“这当中也有些原委。”李选见她欲言又止,点点头道,“我明白的。” 月银道,“还有一件事,我和锡白在这里的消息,待你回去,不要跟别人提起。”李选道,“连你的家人也不能说?”月银道,“不说也是为了他们好。”李选叹了一声,说道,“你和咱们最初结识的时候,真是不同了。”月银道,“怎么不同呢?”李选道,“那时候你和雪心一样天真烂漫,可现在多了许多心事。”月银笑了一笑,说道,“说真的,我羡慕雪心,心里头干干净净的,便和这座小镇一样一目了然。”李选道,“我也希望她能一辈子这样。”月银问道,“你和雪心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么?打算几时去见姚老师?”李选道,“等过年我父母亲从南京过来时,便要去拜访了。你呢,什么时候将谭先生带回家里去?”月银摇了摇头,道,“也许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第二天下午,谭锡白转醒过来、月银忙去叫李选,李选看过,说道,“醒了就好,余下只要好好休养,二十来天便好了。”锡白记得他,问月银道,“我们回上海了?”月银道,“我们仍在桐乡,是李大夫特地从上海赶来给你做手术的。”锡白眨了眨眼皮,说道,“有劳。”李选道,“你别多说话。蒋小姐,你拿水给他润润嘴唇。”月银见他嘴唇已经干裂,结成几道血痂,便用纱布给他敷在唇上,说道,“听李大夫的,不许说话了。”锡白的眼睛弯了弯。 李选道,“我该回去了。你们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打电话给我。有些需注意的,等下我会跟安大夫交代好的。”月银送他出病房,一并听他嘱咐了看护的事项。回来时,锡白嘴上犹盖着纱布,巴巴瞧着她,月银倒是忍俊不禁。摸一摸纱布已经半干了,重又沾了水,锡白趁这个当儿说道,“饿了。”人在病中,最怕不思饮食,若想吃的,便是复原的征兆。月银听他说饿,心里甚觉宽慰,说道,“你等等,我这就给你弄去。”却在安大夫的小厨房中,给他熬了稠稠一碗米汤。 锡白笑道,“还是第一次吃你烧的饭。”月银靠在他床头,将米汤一勺勺吹凉了喂给他,说道,“我的手艺好着呢,红烧小排、草头圈子、脆皮乳鸽、油爆河虾、响油鳝糊、年糕毛蟹……你说说想吃哪一样?”锡白道,“你别说了,这碗粥愈发吃不下了。”月银道,“等你好了,我一样样做给你吃。” 话是如此,余下数日,锡白的餐桌上日日只有米粥,饶是熬的香糯,吃到七八天上,也腻歪了。月银见他耍性子不吃,便想法子给他变着花样的做各式佐粥的小菜,或者是火腿丝拌荠菜,或者甜面酱渍脆瓜,或者只用两块腐乳,淋上麻油白糖,锡白后来倒是舍不得放下粥碗了,笑道,“你说会做脆皮乳鸽,我是信了。”月银道,“你莫道我和你一样,信口开河,说不定将来我就去开个小馆子了。”锡白道,“你也不嫌麻烦,又要念书,又要开饭馆,又要打理生意。”月银道,“我还要照顾病人呢。”锡白说,“听苏大婶说,我昏迷时,你将眼睛都哭肿了,担心坏了吧?”月银不好意思,说道,“才不是担心你,我那是给康逊气的。” 第75章 到此时,锡白已将他受伤的原委告诉了月银,谁也不曾想到康逊居然躲在镇上。那日一早他乍见锡白,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操起肉贩子案板上的割肉刀便向他刺了过去,锡白彼时全无防备,待刀锋逼近,已经避无可避。康逊见他倒地,便慌忙逃了。 月银心中难免自责,说道,“当初是我做主放出来康逊的。”锡白道,“我晓得,曹四通跟我讲过了。就是你不放他,我迟早也要放他的。”月银道,“这几天警察也在找他,不过他似乎已经不在镇上了。”锡白道,“程小姐在上海,他迟早还要回到上海去的,找他也不急在一时。”月银见他身体日渐好转,问道,“我们几时回去呢?”锡白心知她舍不得故乡,说道,“史老师既安然无恙,这一桩事总是不必担心了。只是岛津小姐那里,我还没想出对策,再说我身体也没好呢,不着急。”月银道,“你不回到日本人那里去行不行?”锡白道,“你忘了,鸿昌还在他们手里呢。”锡白昏迷不醒时,月银心中只有他的安危,至于鸿昌如何、佳林如何,统统不曾放在心上,但如今他既好了,这些恼人的事自然尾随而至。锡白见她有些不大高兴,握着她的手道,“你放心,我会时刻告诫自己,我已经是有太太的人了,不管在哪里,我定洁身自好,绝不拈花惹草。”月银听他赌咒发誓,脸上一红,嗔道,“谁是你太太。” 话音刚落,外头安大夫已经带了新一天的日报回来,见锡白已经吃过早饭了,问道,“今天感觉好些了吗?”锡白道,“托您老的福了,好多了。”安大夫拈着一把胡须,笑道,“哪是托老朽的福,倒是你太太这几天侍奉的殷勤,你该谢谢她才是。”锡白转而对月银道,“是,太太辛苦了。”月银笑了一笑,从安大夫手上接过报纸来,随口问道,“今日可有什么新消息没有?”说着展开报纸,只见头版上赫然写着:兰帮帮主陈寿松于昨夜病逝。 第55章 别离 陈寿松并非死在昨天,而是一个星期之前,只不过这消息被三个堂主压了下来。 原来陈寿松死后,虽说他留有遗言蒋月银继任,可一来月银在帮中根基不牢,二来她偏又在这时候失踪了,三人以为若此时陈寿松死讯泄出,权力真空必将吸引各路势力纷至沓来,故而将陈寿松的死讯隐而不发,暗地里加派人手寻找月银下落。 另一方今井自得知谭锡白、徐金地两人抢婚的闹剧,不禁是怒火中烧,而后谭锡白下落不明,他的人马今井既调遣不动,得了陈寿松不好的消息,更是心急如焚,同时又疑心他是否以蒋月银为借口故意躲了。故而一面在外全力索搜二人下落,一面也注意蒋月银家的动静。但两人既然刻意隐瞒,月银家人也是蒙在鼓里,今井监视数日,同样全无收获。 却说石泾镇上,两人听闻陈寿松死讯,心下俱是黯然。锡白自小受他养育之恩,感情深厚自不必说,月银与陈寿松相识虽然不久,但因锡白的缘故,心里早拿他当作一位至亲长辈,熟料他临终之际,自己和锡白都没能守在身边,心中又是伤感又是愧疚。锡白见她垂泪,劝道,“老爷子这几年受病痛折磨,离开了未必不是一种解脱。”月银道,“话是如此,可我想起他一个人孤零零离开,身边连个亲人也没有,总觉得对不住他。”锡白道,“生死有命,你若过意不去,回去不妨按照女儿的礼数送他,也圆了他的心愿,也全了你的名声。”见月银欲反驳,解释道,“你要驶动兰帮这艘大船,少不得各路人马的帮衬,既要他们帮你,总要让人家先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中也有不少受过陈老爷子的恩惠,见你为人孝义,自然信服于你,否则你拿什么服众。”月银情知他说的有理,只是想这死生的大事都要被拿来做文章,真有些不寒而栗,问道,“你随我一起回去么?”锡白道,“帮里我是回不去了,你忘了,我还顶着个兰帮叛徒的名头呢。”月银道,“于公不合适,可于私,陈老爷子对你总有养育之恩,你回去磕个头难道也不行?”锡白道,“礼数与否,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我倒是不介意。若按着我的意思,宁可不去,这场葬礼还能风平浪静过去,我若到了,麻烦怕也就到了。”月银道,“我不怕麻烦。” 锡白笑了笑,说道,“这消息既传出来了,局势必然已经乱了,徐金地不会错过这个良机,咱们得尽快动身了。”月银问道,“可我独自回去在,怎么解释?”锡白道,“咱们俩和好,只有你妹妹和林公子知情,他们俩不说,外人只道是我将你掳走了,咱们不妨将错就错。”又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那日咱们受徐金地手下追杀逃出教堂,我随后将你挟持到了一条船上,这些日子咱们就一直待在船上。今天你趁我不备,用刀将我刺伤,跳海逃生时在海上遇到了何光明的船,由他搭救返回了上海。”月银道,“这样说今井会相信吗?”锡白道,“无论你说什么,哪怕你就将实情告诉他,他都不会信的。重要的不是他信不信,而是他找不找得着证据。”月银问道,“我真要去找何光明?”锡白道,“他的人马虽然不多,难得的是可靠,你这趟回去变数太多,不光是今井和徐金地,曹四通他们是否会趁机举事,也难预料。你提前同何光明借一队人马,若能避免动武自然最好,否则你也有个准备。”月银听他谋虑的周密,思忖道,此次回去倒是有些凶险,索性就不回家了,也免得再累及旁人,也免得他们担心。 上午苏大婶来看他们,只见两个人都阴沉着脸色,问道,“怎么了,小谭又不舒服了?”月银道,“不是,我有些想家了。”苏大婶问道,“小谭受伤的事,还没同你母亲说呢?”月银道,“她知道了又担心。”苏大婶道,“那倒也是。”月银道,“苏大婶,我和锡白商量过了,我们想先家回去,到时候随我母亲再来。”苏大婶道,“这样也好,年关里头乱,你们路上能有个照应。左右也没有几天了,我多做些好吃的等着你们。” 月银勉强笑了一笑,这一走,她不知道几时再能回来了。再说回到上海,面对的是心里拨着算盘的一群人,哪里又有苏大婶这些乡亲的坦率热情?苏玉仙却不知道她这些心思,问道,“你们准备哪天走?”月银道,“今天,吃过午饭就走了。”苏大婶诧异道,“这么急?”瞧瞧时间,说道,“还好,来得及炖只鸡。”两人都道,“您别忙了。”苏大婶道,“不忙,今天中午你们不要自己烧菜了,到时候杭生会来喊你们吃饭。” 苏大婶走后,月银念及只剩下三个钟头时间了,别过脸去,又开始抹眼泪。锡白将她抱进怀里,说道,“我从前怎么不晓得你这样爱哭的。”月银道,“莫说你不晓得,我自己也不晓得。”锡白道,“都是我的错,你一个人回去应付这些事,的确难为你了。”月银道,“我不是怕,是舍不得。”锡白柔声道,“我答应你,等过了这一关,陪你安安稳稳回来住些日子。”月银点点头道,“咱们出去走走罢,来了这些日子,还没领你好好看过我的家乡呢。”说着拿来大衣、围巾,替他穿戴好,锡白笑道,“总被你这样照顾,我倒宁可一直病下去了。”月银呸了一声说,“你若久病不愈,我就不要你了。”锡白道,“你不要我要谁?”月银道,“喜欢我的人多着呢。”锡白道,“我还没问你呢,林公子同你妹妹是怎么回事?”月银道,“你瞧他们般配么?”锡白笑道,“就和咱们俩一样般配。”月银道,“正经问你。”锡白说,“他们两个本是一类人,只是林公子糊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月银道,“这件事我总觉得有愧于瑶芝。”锡白道,“你别急,等林公子悔悟过来,会加倍对瑶芝好的。”月银想了想,笑道,“想不出来你和埔元成了连襟会怎样。”锡白说,“我告诉你,我们会团坐在苏大婶家里,一起吃鸡汤。” 两人沿着纵横交错的河边小路漫步而行,老镇的小桥流水,荡涤出一方宁静的天地。 月银边走边向他讲述自己儿时在故乡的回忆,又问起他的童年,锡白道,“我不知道我的故乡在哪,记事起就在上海了。陈寿松收留我前就在街上讨饭,有时候也偷东西。后来跟了他,多半时间就在外头跑船,直到他生了病,我才不出去了。”月银问道,“家里人呢?”锡白道,“不记得了。”又说道,“不记得其实也好,无牵无挂的,什么也不去想。”月银问道,“你就不羡慕人家?”锡白说,“羡慕有什么用,要活下来,还是得靠自己。”月银不觉心疼起来,握紧了他的手,只听锡白又说道,“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太孤苦了,后头才遇着你的,这样好的家里人,可惜太少了。”月银道,“我父母那头,待解释清了就好了。”锡白道,“有了他们也不够。”月银道,“还有我妹妹和埔元。”锡白摇摇头道,“还是不够。”月银道,“我家里头就只有这些人了。”锡白笑道,“没法子,咱们只好再生几个小囝囝了。”月银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撇开他的手,嗔道,“又诓我。” 第76章 两人边走边聊,光阴却似脚边的流水,转回老宅,正遇上杭生,才发觉已经到了正午。见苏玉仙置办了一桌子肴馔,虽然有鸡有鸭,只是两人临别心情,胃口不佳,却觉得没有初来那天晚上她随手炒的几个小菜合口。苏玉仙见他们吃的不多,只以为是返家心切,便多带了干粮卤肉给他们路上充饥。 午饭后两人离开石泾镇,锡白北上回城,月银去金山见了何光明。 她婚礼当日于劲松也在场,众人皆知她被谭锡白掳劫而去,不想她忽然一个人回来了。石万斤说,“姑娘是到哪儿去了,咱们翻腾了这些日子,愣是连个影子没寻着。”月银道,“你们也在找我?”石万斤说,“上海滩如今已闹翻天了。五爷听说姑娘失踪,也急得不行,派人陆上、海上四处找呢!姑娘还没说,您是从哪回来的?”月银原意并不打算瞒着何光明,怕只怕他这里人多口杂,不慎走漏了消息,便依得与谭锡白先前商量好的说辞告诉了众人。 石万斤一听,勃然大怒道,“这个王八蛋,敢欺负姑娘,我这就剁了他去。”月银忙道,“我已经刺了他一刀,也不知道伤的如何,我既没事,便算了吧。况且他还在船上,你去哪儿找呢?”石万斤骂了一声,说道,“他姓谭的最好祈祷别给我碰上,否则见了面,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月银听了这话,只是惴惴不安,何光明瞧她面色不忍,呵斥道,“谁死谁活,月姑娘不说话,老三不可轻举妄动。”于劲松问道,“蒋小姐,陈老帮主的事您可听说了?”月银道,“我已经知道了。”于劲松心中本就对她说什么跳海逃生的话存着疑惑,又见她回来的日子这样巧,倒是猜着月银并未对他们说实话,只是她既不肯明说,他也不便询问,说道,“若蒋小姐急着回城,我来安排车。”月银道,“有劳二爷了。” 于劲松自去打点,月银向何光明详细询问了这些日子以来城中的境况,果然如锡白料想的,徐金地没有向今井报告史南图的事,算是暂时撂下一桩心事。略感意外的是,除了兰帮和今井的人,岛津千代也在派人找他们。何光明道,“我听说这个日本女人不仅穿着打扮和男人一样,行事作风也和男人一样,你回去了,倒是有些提防。”月银心知谭锡白此番回去,必然还要和岛津千代有一番纠缠,心里头原本就颇为不高兴,听了何光明的话,接口道,“谭锡白就是为了她才跟我悔婚的,还不知道谁该防备谁呢。”何光明听她提及私事,倒不便深询,转口问道,“你回去,是先回家还是直接去帮里?”月银听他提起,顺势与他提了借人一事,何光明果断道,“这有何不可,只要你一句话,我光明帮的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月银道,“赴汤蹈火倒是不必,真硬碰硬起来,徐金地既有日本人的支持,兰帮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光明道,“那依你的打算呢?”月银道,“明天的葬礼必定宾客云集,我想今井不至于当众撕破脸皮,怕只怕有人暗中撒钉子。我在帮里头没有心腹的人马,只有五爷的人信得过,这些兄弟我也准备派在暗中行事。”何光明道,“若是这些阴谋诡计的事,倒是二爷懂得多,由他带人去帮你稳妥。” 正说着,于劲松回来了,咳嗽一声,笑道,“我说耳朵热呢,原来是大哥夸我呢。”月银道,“五爷的意思是二爷见多识广。”何光明不以为意,说道,“明天陈寿松的葬礼,想劳烦二爷带人随姑娘走一趟。”于劲松道,“蒙大哥和蒋小姐信任,只是喜宴的事交给谁?交给老三我可不放心。”何光明听他提及此事,却有些发窘,说道,“这都是小事,眼下帮月姑娘要紧,来不及就改个日子。”月银奇道,“什么喜宴?”于劲松笑道,“是咱们五爷要成婚了。”月银惊喜道,“真的,新娘是谁?”于劲松卖了个关子,说道,”蒋小姐猜猜看。”月银想了一想,光明帮中的女人原本寥寥无几,大多数又都是帮众的家眷,思来想去,说了两三个名字,于劲松皆是摇头,说道,“这段姻缘,原是蒋小姐做的媒人呢。”月银恍然大悟道,“你说韩秀姑!”于劲松笑说,“都是姑娘的好主意,秀姑来了之后只管我们五爷要四毛,谁劝都不听,五爷找不来四毛还给秀姑,只好……”月银接口说,“只好和秀姑一起再生一个四毛。”何光明听了这话,越发不好意思,殊不知是他少时入狱,如今年过四十,却未婚娶,也没有机会交一个女朋友,谈及婚嫁,仍如少年人一般了。 月银问道,“什么时候成婚?”于劲松道,“腊月二十八,若姑娘方便,也请来吃杯喜酒。”月银道,“若帮里头的事情了了,我一定来。”何光明道,“月姑娘,此番二爷先随你去,若有其他用得着的地方,你随时吩咐。”月银道,“多谢五爷了。”说罢点派人手,与于劲松进城去了。 第56章 绸缪 月银因在何光明处逗留了半日,她回城时,谭锡白已经见到了今井。今井骤见他归来,嘲讽道,“我还以为谭先生已经携蒋小姐归隐田园了。”谭锡白苦笑了笑道,“田园没去成,天堂倒是几乎去了。”今井见他脸色枯黄,形容消瘦,倒不是装出来的病态,问道,“在上海还有人敢对谭先生动手?”锡白道,“敢向我动手的人还少么?”今井知他所指,解释道,“小徐先生的事是一场误会,他也没料到谭先生会出现在婚礼现场,关于这件事我也责备过他了。怎么,难道他还没有收手?”锡白道,“与他无关,刺伤我的人是蒋月银。” 今井微微诧异,说道,“蒋小姐?”谭锡白道,“这些日子只有我二人在一起,不是她还有谁。”今井见他有些恼意,笑着劝道,“依我说,这件事也不全怪蒋小姐,本来嘛,人家的婚礼因为你谭先生没有办成,心里有气也是难免的。”锡白冷笑道,“我真心对她,亏她对我下得去这样的狠手。”今井道,“伤在哪里了,我再叫大夫帮你瞧瞧。”锡白推辞了一番,见今井执意,也知道他是要验伤,便点头应了,过些时候徐金地和一名日本医生先后进门。日本医生替他换了药,又将病情报告了今井,今井听医生描述伤情,这才相信此举并非谭锡白的苦肉计,又问道,“那这些日子谭先生待在哪里?”锡白道,“前几日动弹不得,一直在城外养伤,原打算过些日子再回来,谁知道老爷子偏在这时候走了。”今井道,“谭先生与陈老先生情同父子,可回去看过了?”锡白道,“父子?今井先生几时见过父亲将儿子逐出家门?”今井道,“死者为尊,过往的事就不必提了。中国人讲求孝道,我以为谭先生应该回去一趟。”又问徐金地道,“小徐先生,花圈和挽联都已经备好了么?”徐金地道,“备好了。”今井道,“我看这样罢,明天陈老先生的葬礼,我和小徐先生也要前往吊唁,谭先生就随我们一起去,万一有人为难你,也好有人帮你说句话。” 徐金地问道,“你回来了,那蒋月银呢?”锡白道,“她跳海逃了,后来如何,我也不知。”徐金地见他语气漠然,心里头有些不忿,但他扪心自问,却也说不清楚盼着蒋月银是死是活。 今井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谭先生和小徐先生为女人生出龃龉,也是情有可原。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志存天下,如今局势纷扰繁复,谭先生与小徐先生联手,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可不该被这些儿女私情牵绊,错过了良机。”谭锡白道,“我本就对徐先生没有敌意。至于教堂的事,既然是误会,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今井点点头,问道,“小徐先生的意思呢?”徐金地道,“我听今井先生的。”今井笑道,“那好,过往恩怨,从此刻起一笔勾销了,日后咱们三人同心协力,定能在上海成就一番大业。” 说话间今井命人奉茶,却拉了两人,就明天葬礼的事另做了一番详谈。几人心知肚明,明面上是陈寿松的丧礼,另一层含义,也是新帮主加冕,前去吊唁的客人或是达官显贵,或是与兰帮渊源颇深,在他们面前露过脸,便等同于帮主的地位得到了认可,而在此之前,这个新时代是姓蒋还是姓徐,依然存在着变数。 从今井家出来,徐金地拦住他道,“谭先生是要回家去?”锡白道,“徐先生有事么?”徐金地道,“你的伤真是蒋月银弄的?”谭锡白道,“徐先生以为呢?”徐金地说,“我以为你在撒谎。”锡白笑道,“我对今井先生有所隐瞒,但对你,没说过一句假话,奈何小徐先生一直不相信我。”徐金地道,“谭锡白,你到底是在替谁做事,兰帮?共产党?还是国民政府?”锡白说,“徐先生不必多心,我的背后没有人。不过要是有利可图,我可以替任何人办事,也包括你徐先生。”阿金质问道,“你救史南图有什么利可图?”锡白道,“徐先生不要乱说,史南图明明死在狱中了,我何时救过他?”阿金道,“谭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教堂的事是我做的,也是冲着你去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对你动手?”锡白道,“因为你发现我救了史南图,以为我并不真心拥立你。”阿金道,“难道不是么?”锡白道,“史南图是月银的老师,是她求我救人的,至于好处……她答应我的,却没有兑现,我去她的婚礼,正是将我应得的拿回来。”阿金道,“你欺负她?”锡白笑道,“徐先生不必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我不过做了你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如果那天蒋月银不是随我走了,而是随徐先生走了,难道结果会有不同么?”阿金道,“谭锡白,你别将人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从来没有害过月银。”谭锡白玩味一笑,说道,“那么蒋芝茂先生的死因,是我记错了?”阿金被人揭了短处,脸上登时挂不住,说道,“这是被你们逼的。” 第77章 锡白见他动怒,说道,“我刚刚跟今井先生面前说的话都是真的,我过去不曾记恨过徐先生,教堂的事我也放下了。”阿金道,“谭先生刚刚说,只要有利可图,可以为我做事,这句话也是真的?”锡白道,“我的产业如今还有很大一部分质押在兰帮,蒋月银对我恨之入骨,若她继位,这些财产定然不会还给我的。所以帮徐先生的忙,也就等于帮我自己的忙。”阿金思忖道,“你真的只要你的产业?”锡白笑道,“这些日子我也做惯了闲云野鹤,对帮主之位早没了心思,徐先生只管将心放在肚子里。”阿金被他说中心思,忙道,“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明日面对蒋月银,谭先生是否会顾念旧情下不去手。”锡白道,“有多少旧情,她这一刀也斩了个干干净净。徐先生与其担心我,不如问问自己,究竟能不能对蒋月银下得去手。”原本蒋芝茂死后,阿金曾和月银在他墓地中偶遇,彼时两人因为月银舅舅之死彻底翻脸,阿金当时也动过杀意,只是念着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想着明日陈寿松葬礼,与蒋月银狭路相逢,却是避无可避,到时候若再心软,只怕不仅是前程堪忧,也将性命不保。想到此节,阿金说道,“今井先生说的对,男子汉大丈夫当志存高远,更何况蒋月银本就无心于我,我也不愿再死缠烂打。”谭锡白道,“有徐先生这句话,明日之事谭某人定会鼎力相助。” 安抚了徐金地,谭锡白却是忧心忡忡,今井盘布周密,只告诉他两人的计划已经如此不好破解,若他还有后招,明日一役,真怕月银接不下来。 他本来在路上折腾了一日,心里头又被这些事缠绕,到家时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进门唤小方来搀扶一把,应声而来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孩儿,小方落后她大半步,正想拦她。 锡白因不认识来人,强撑着站直了,这个男孩儿便一把抓了个空。小方道,“先生回来了。这位是岛津千代小姐,您刚走不久她便来了,我讲了您去见今井先生,一时半刻回不来,可她一定要等。”锡白忙道,“原来是岛津小姐,多有怠慢。”千代并不跟他寒暄,只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锡白摆摆手,同样拒绝了小方的搀扶,自己慢慢走向沙发,说道,“不要紧了,再养些日子就好了。”千代说,“我听说是蒋月银将你弄伤的?”锡白道,“岛津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千代道,“是你的事,我自然关心。”锡白听她讲话十分直白,又有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倒是和先前认识的几位日本女士全不一样,说道,“一点小伤,不敢劳岛津小姐费心。”千代听他一直打官腔,心里不喜,说道,“谭先生是对谁都这样客气,还是单单将我拒于千里之外?”锡白道,“岛津小姐不要多心,不过我们初次见面,您又是客人,谭某人怕礼数不周罢了。”千代道,“若是为了这个,我不介意,请谭先生如何对蒋月银说话,也就如何同我说话。”锡白笑道,“那可不成。蒋月银将我刺成重伤,我见了她只怕要破口大骂了,这样的话对岛津小姐如何说得出口?”千代道,“我听说谭先生是个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人,蒋小姐要杀你,你就只骂她一顿?”锡白道,“不然呢?”千代道,“她要杀你,你也该杀她,我以为这样才公平。”锡白一凛,随即说道,“她那日跳海逃了,不知后来获救没有,也许已经死了。”千代道,“不,她活着,就在谭先生进门前半个钟头,她也回到了上海。”锡白按着肚子,说道,“那我现在也没工夫理她,养好了伤再说吧。”千代冷笑道,“怕谭先生不是没空,而是不舍得。” 小方听着两人说话,岛津千金目中无人还罢了,口口声声要月银的命,终于忍不住道,“岛津小姐,我们先生干什么不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谭锡白呵斥他一句,千代说,“过去没有关系,可是将来,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事事都和我有关系。”锡白一愣,说道,“岛津小姐,这件事似乎还没有确定吧?”千代道,“本该在一个月前确定的,可是那天谭先生没来,所以今日,就请您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锡白道,“我与岛津小姐刚刚结识,婚姻大事,就此决定,只怕有些草率。”千代道,“我们的婚姻本不是你与我两个人的事情,这一点想必谭先生也明白。当然,于我,我钦慕谭先生的为人,愿意嫁给你做妻子。谭先生先前或是记挂蒋月银,不愿意娶我,可如今你们的缘分已尽,谭先生再不答应,是看不起我日本国,还是看不起我岛津千代?”岛津千代如此不饶人,先前说她和旁的日本女人不一样倒是客气了,锡白被她步步紧逼,心里不禁叫苦,说道,“岛津小姐哪里的话,无论是小姐的国家还是小姐本人,谭某都敬重的很。”千代道,“我不要你敬重我,我要你像先前喜欢你未婚妻那样喜欢我。”锡白直言道,“此事怕是我无能为力。”千代道,“你现在做不到,可将来一定做得到。”锡白笑道,“岛津小姐就这么自信?”千代道,“谭先生的妻子只能是我,而我不会像那些中国女人那样允许丈夫三妻四妾。所以,如果谭先生不爱我,也不会有机会爱别人。您是要家中和乐融融还是永无宁日,谭先生是聪明人,我想不会选错的。” 锡白见她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心道说她是个女孩,偏偏打扮的像个男子,也如男子般坦率直接;可说她是个男孩,执拗任性起来,却又和普通女孩子无异。锡白全无准备下与她见面,更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性格,被她盘问了半天,感觉伤口中又渗出血来。 锡白退了一步,说道,“此事可否容我仔细考虑再做答复?”岛津道,“你要考虑多久?”锡白道,“一个月。”岛津道,“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我知道谭先生和今井叔叔这两天有大事要忙,这样罢,一个星期之后,我来听答案。”见她终于起身,锡白松了口气,不想临走时,岛津千代又说道,“谭先生记得我的话,您这辈子的妻子只能是我。” 第57章 论战 谭锡白与岛津千代辩驳之际,蒋月银回到了陈公馆。 曹四通几人因寻不着她,正愁眉不展,见她好端端回来了,满腹狐疑之际却也如释重负。听月银约略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三人既都深晓世故,并不细问,只道她平安回来就好。月银又问他们葬礼的事准备得如何,曹四通道,“能准备的都准备了,不好准备的正等着同蒋小姐商量呢。” 这一晚上,几人就在陈公馆中,围绕着葬礼的事讨论了大半夜,待得天一亮,立刻赶到了万国殡仪馆中。 月银依谭锡白所说,按照女儿的礼数,为陈寿松披麻戴孝,七点多开始,吊唁的宾客陆续来了,有不少先前没见过的,便由张少久陪着,一边介绍,一边答礼。 今井三人到时,灵堂中已是人头攒动。原本喧嚣的灵堂,谭锡白甫一出现,立刻静了下来。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谭先生这时候回来,该不会是要争夺大位的罢? 见众人目光投射过来,今井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随人通报过身份,几人来到灵前,正要奉香,洪德高说道,“谭先生这柱香还是免了罢,怕是老帮主没有福分受您的供奉。”谭锡白一顿,仍伸手将香取了过来,说道,“我受老帮主养育之恩,原该为他老人家披麻戴孝才是,如今只供奉一炷香,的确是不像话。不知道还有孝袍没有,我这就穿上。”洪德高怒道,“谭先生装的什么糊涂,你早日将老帮主气得吐血,如今又来充孝子给谁看?”谭锡白道,“牙齿尚且会磕破嘴唇,一家人难免有争吵的时候,老帮主说撵我走,不过是气头上的话,洪堂主不明内情,却不要当真才好。”张少久道,“内情我们的确不知,不过是依着老帮主生前的吩咐行事。谭先生来,是一番心意,您奉香便好,披麻戴孝却不必了。”锡白见他身侧,月银一身素白,问道,“你父母亲都好端端的,怎么也这幅打扮?”张少久道,“蒋小姐是鄙帮的新任帮主,自然要替老帮主守孝。”听了这话,谭锡白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替我戴孝呢。” 从张少久口中听到“新任帮主”四个字,众人目光又转落在月银身上。陈寿松的遗命虽早已不是新闻,只是彼时他尚在人世,纵然病笃,蒋月银随侍身侧,不过是奉命行事。如今陈寿松既死,蒋月银大权在握,却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是否真有统御兰帮的本事。 另则她的婚礼被谭锡白搅扰,两人一并失踪了好些日子,也颇有些风语在流传。 月银听见这些窃窃私语,也明白众人心思,朗然说道,“我与陈老帮主结识,确是因为谭先生不假。但自谭先生被老帮主逐出帮去,我亦同谭先生解除了未婚夫妻关系,老帮主若任人唯亲,断没有委任我的道理。”今井道,“中国有句俗话,一夜夫妻百日恩,可听蒋小姐的意思,谭先生似乎只是你踏上帮主之位的一块跳板,利用完了就被人舍弃了,想想真是令人心寒。”月银目光扫过,说道,“中国还有句俗话,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蒋月银若与杀害亲人的凶手为伍,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今井道,“这样说来,待蒋小姐继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我复仇了?” 第78章 听了这话,几个堂主心里都是一紧。虽说兰帮与日本人不是一路,面子上总算和睦,哪怕陈寿松活着时,心里对日本人不满,并不曾撕破脸皮,实在是当中牵扯的利益纠葛颇为复杂。几人既知道月银舅舅是今井害死的,她又年轻气盛,生怕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今井的意图月银如何听不出来,说道,“今井先生别急,我上任伊始,料理完了的公事,自会来料理我的家事。”今井摇摇头道,“又是公事,又是家事,陈老帮主实在不近人情,怎么偏将这样的重任压在你一个年轻的姑娘肩上。”月银道,“姑娘又怎样?今井先生不闻佘赛花、花木兰的故事么?”今井道,“佘赛花上阵是因死了丈夫,花木兰从军全为父亲老迈。可如今除了蒋小姐,能够继承帮主之位的还大有人在,譬如曹先生几位,均是久在帮中十数年,难道不是由他们统帅兰帮更好?” 听着今井挑拨离间,曹四通等人连连推让,今井笑道,“几位怕的什么,兰帮是陈老帮主一辈子的心血,纵然他有言在先,我看还是选才取能为上。若真有比蒋小姐更合适的人选,能将兰帮发扬光大,想来老帮主也不会反对,蒋小姐也不会反对的。”众人虽知今井意在掀风起浪,但细细想来,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且不说蒋月银自己有没有服众的本事,但想她如今和谭锡白分道扬镳,谭锡白又摆明了是支持徐金地,曹四通几人虽嘴上谨遵陈寿松遗命,毕竟对她不会如同对陈寿松般死心塌地;而徐金地除了有日本人扶持,既能将桃园帮经营的风生水起,本就不是个泛泛之辈,若局势稍有扭转,曹四通他们说不定也会做个顺水人情,支持他上位。 要说这当帮主的心思,曹四通几人倒也并非没有过。那时候谭锡白忽然说要隐退,有一阵子,三人均是卯足了力气,想要博得陈寿松青眼。只是后来陈寿松看中了蒋月银,加上日本人搅和进来,三人却也渐渐看清了,这个帮主之位哪里是什么黄金宝座,倒如同个烫手的红炭团子,若拿捏不当,非但不能功成名就,反而会引火烧身。三人自问没有陈寿松的胆魄见识,而后便慢慢收敛起了争夺大位的心思。 如今听今井提及,曹四通忙道,“今井先生此言差矣,若老帮主突然离世,我们或者选才取能,另行委任帮主。但老帮主已有遗言,我们若不遵从,岂非让他死不瞑目?”今井道,“父业子继承,虽由来已久,未见得就是真理。譬如晋武帝司马炎身后,将皇位传给了傻儿子司马衷,结果引得八王之乱,将西晋王朝都断送了进去。想清王朝已经灭亡的二十余年,曹先生仍如此因循守旧,怕是有些不合时宜。”洪德高怒道,“你说谁是傻儿子。”今井笑道,“不过是打个比方,洪先生不必动怒。蒋小姐自然是天资聪慧,可做帮主未必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洪德高问道,“蒋小姐不合适,还有谁合适?”今井道,“我看桃园帮的徐金地徐先生就不错。”洪德高说,“徐金地是桃园帮的叛徒,这等背信弃义之辈,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帮主?”今井故作惊讶道,“徐先生背叛了桃园帮,有这样的事么?”徐金地道,“绝无此事。我桃园帮虽然是小帮派,但也知道忠孝仁义的道理,若我真做出欺师灭祖的事,大伙儿如何会奉我当帮主?” 徐金地叛帮是真是假,蒋月银心知肚明。说起来,当初便是因为徐金地叛逃,桃园帮的人才会追到家门口,和她们母女起了争端,她才会去冒用谭锡白的名号,乃至有了这后来种种意想不到的遭遇。如今听见徐金地矢口否认,月银若要指证他撒谎,势必牵扯出赵碧茹,在此事上,她与徐金地、谭锡白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而谁也不会轻易开口,想来徐金地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方才敢当着他们的面信口开河。 洪德高被徐金地反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张少久接过话头道,“桃园帮与我兰帮泾渭分明,徐先生既已做了桃园帮的帮主,再理会我兰帮的事,恐将两者混为一谈,弄得兰帮不是兰帮,桃园帮不是桃园帮,我想无论是陈老帮主,还是桃园帮的岳老帮主,都不愿看到自己一生的心血不复存在。”张少久心思缜密,抓着徐金地话中的漏洞,反戈一击,徐金地登时张口结舌。今井见状道,“张先生此言差矣。陈老帮主建立兰帮,原不是为了自己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带领帮众安居乐业。既如此,兰帮能与桃园帮合二为一,大家的日子只会变好不会变坏,两位帮主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乐见其成。”张少久道,“今井先生怎么知道情势会变好?”今井说道,“请问张先生,是春秋战国时战火连天好呢,还是秦汉时天下安定好呢?”张少久道,“即便如此,徐先生出身桃园帮,如何能保证一碗水端平,不会厚此薄彼?”今井道,“若这样说,兰帮内亦有墨兰堂、建兰堂和寒兰堂的区分,三位堂主必然也是厚此薄彼之人了?” 张少久一滞,曹四通道,“我各堂的分别,如江浙的分别,虽有界限,但同属一国。今井先生所说的则是另一回事,如中日的分别,宗族、语言、习惯迥然相异,不可调和。”今井笑道,“曹先生说这个话,一定是因为没有去过满洲,在那里,中国人日本人亲如一家,相敬相爱,是一片共存共荣的乐土。” 曹四通道,“既然满洲这样好,何不在日本本土也建一个本州国,让那里的人只能说中国话,听中国人号令。”今井道,“曹先生有所不知,我日本国许多习俗正是沿袭于中国的唐朝。唐朝时中国强盛,日本弱小,所以我国有源源不断的留学生赴唐朝学习先进的文化和技艺,再将这些文化和技艺带回本土,可以说,日本就是一个复刻的大唐。而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又向西方学习了他们的制度和科学,变成了一个远比中国强大的多的国家。所以如今,中国向日本学习是理所应当的,只可惜贵国的百姓,失去了大唐的风采,却留存了虚幻的傲慢,不肯虚心向强者求教。不得已,我们只好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为的是使贵国的百姓潜心学习,早日过上和我们一样的幸福生活。” 今井从江湖事论到国家事,饶是曹四通能言善辩,也不免有些气短。想起自庚子年来中国屡遭列强欺侮,时间过去近百年,情况并无实质改变。譬如在场宾客,十之八九都居于租界之中,而陈寿松停灵的地方,更是命名为万国殡仪馆,这恐怕是在中国以外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想的奇景。 今井见曹四通不再开口,颇为得意地望向人群。 这时候只听一个人说道,“满洲是地狱还是乐土,曹先生没去过,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第58章 对质 听见有人质疑今井,众人让出一条路来,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站在人群后排,穿着打扮虽同现场许多贵妇无二,但举手投足间自然一股飒飒英姿。 谭锡白不动声色,徐金地登时脸色惨白,蒋月银见她先是一喜,随即却想,赵先生堂而皇之来到此处,可不知能否安然离开。 曹四通见她帮腔,恭敬问道,“恕在下眼拙,敢问夫人怎么称呼?”赵碧茹道,“弊姓赵。与陈老先生素不相识,只因仰慕先生为人,特来悼念。”曹四通见她不愿表明出身来历,亦不追问,说道,“听闻赵小姐所言,可是对满洲熟悉至极了?”赵碧茹道,“不错,我是吉林人,自幼生长在满洲。”曹四通问道,“刚刚今井先生的话,赵小姐想必也听见了,不知道您以为如何?”赵碧茹冷笑道,“今井先生所言不错,在满洲,中国人同日本人的确亲如一家。”曹四通听她赞同今井说话,心里一愣,赵碧茹已经转过话锋,又说道“——不过日本人是老子,中国人当儿子。”今井道,“孔子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中国积贫积弱多年,百姓大多缺少教化,日本人的到来将知识和文明带到了满洲,中国人对我们恭谨驯顺,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赵碧茹道,“师者存有仁爱之心,可你们在东北烧杀抢掠,全不拿东北人当人看待。”今井道,“若是良善之民,我们自然存有仁爱之心,可对刁蛮恶劣之人,政府若一味姑息纵容,只会引得天下大乱,介时百姓流离失所,那才是真正的不仁。” 今井博通古今,又能言善辩,月银听了半天,心知赵碧茹说不过他,接口道,“今井先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也不必谈什么天下大道。”今井道,“顺应历史才能走得更远,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月银道,“既然如此,今井先生应该劝说贵国政府,早日从东北撤兵,免得来日丢盔卸甲,颜面全无。”今井道,“你以为日本会败?”月银故作诧异,说道,“难道今井先生以为日本会胜?”今井冷森森道,“强弱之分,有目共睹。”月银道,“今井先生见的,怕是管中窥豹、坐井观天了。”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谭锡白轻咳了一声,说道,“蒋小姐,这香快烧完了,是不是给我们换一柱?”今井听了,知道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远了,兰帮的人见月银扳平一局,亦不再纠缠,让三人在灵前上了香。 第79章 答礼时,今井又一次拦住了她,说道,“蒋小姐且慢,国事不论,但您这个帮主的身份,我们还不曾认下。”洪德高道,“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们兰帮的人认可就行了,与外人有什么关系?”今井道,“洪先生此言差矣。在场的或是陈帮主的亲朋,或是兰帮的故旧,不能算作外人。来日新帮主无论是谁,少不了诸位亲朋的帮衬,因此这个继任的人选,在场的人都有说话的权利。” 听了这话,几人心知今井事先必然做足了功课,只是不知这些人中,有多少被今井拉拢过去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站出来替他背书,或者质疑蒋月银的能力,或者称赞徐金地的本事,也不乏几个声称应当由某个堂主执掌的,局面一时混乱起来。 蒋月银见状如此,心想今日若不能服众,哪怕依仗陈寿松遗言强行继任,一来这些反对人的将来势必继续讨是寻非,二来原本赞成的人也会质疑她尸位素餐,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低声对曹四通耳语几句,说道,“既然大家有所疑虑,今日当着老帮主灵位,便开诚布公讲出来。蒋月银并非贪恋权势之人,实在因老帮主临终嘱托,不敢推卸,若今日能寻着一位更合适的人选,我自然将帮主之位拱手相让;可若是有人打算浑水摸鱼,危害兰帮,蒋月银也绝不会手软。” 她这几句话说的铿锵有力,不少人心下暗暗赞许。月银对上锡白的眼睛,他的目光中亦有鼓励之意。 今井见她不慌不乱,倒是比预料的难缠些,说道,“好,有蒋小姐这句话,大家便可以畅所欲言了。”由他带头,后头跟着些人表达了见解,除了支持蒋月银与徐金地的,也有提及三个堂主和谭锡白的,但余下四个人均表示不会争帮主之位,剩下月银和阿金两个,支持者却是旗鼓相当。 曹四通道,“今井先生的提议蒋小姐已经采纳了,可如今蒋小姐与徐先生势均力敌,我以为应以死者为大,遵从老帮主的遗命。”今井道,“曹先生这话有失公允,陈老帮主在世时,又不认得徐先生,倒是应当找一位对蒋小姐和徐先生都熟悉,又能代表老帮主的人说话。”曹四通心知他说的是谭锡白,只是谭锡白倒向日本人是众所周知的事,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开口,说道,“对二位都熟悉的人不少,只是老帮主无后,恐怕没有人能代替老帮主说话了。”今井笑道,“曹先生糊涂了,我身后谭先生受陈帮主养育之恩,情同父子,一来他和蒋小姐和徐先生都是故交,二来他对兰帮的帮务也了如指掌,三来谭先生如今不在帮中,和蒋小姐也没了未婚夫妻关系,由他说话,最是公允不过。”曹四通只是一心不让谭锡白开口,不得已引了二人私事出来,说道,“谭先生和蒋小姐分开,只怕心中已存有隔阂,如今请谭先生来断事,对蒋小姐不公。”今井道,“曹先生多心了,谭先生与蒋小姐原就是和平分手的。更何况蒋小姐已另择佳婿,二位心中绝不会再存着芥蒂了。”张少久说,“今井先生可真会说笑话,蒋小姐的婚礼被谭先生搅黄了,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怎么到了您的口中就成了和平分手了?” 谭锡白道,“张堂主,此事原有些误会,正好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了。我当日之所以带着蒋小姐离开,是因为枪击案的缘故,我二人在杀手的追击下逃走的。至于后来,则是我受了重伤,动弹不得,蒋小姐为了照顾我,不得已才留下来的。” 谭锡白和蒋月银失踪的这些日子,关于他二人的故事被添油加醋,演绎出各种版本,也有说是谭锡白抢新娘的,也有说是蒋月银逃婚的,更有些好事之徒编纂出些不堪入耳的桃色故事。为怕月银难堪,这些话无论何光明还是张少久都不曾跟她提及。至于谭锡白这一套说辞,虽然真假难辨,倒底保护了月银的名声,张少久若要反驳,便等于认可两人之间不清不白,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蒋月银明白他为难之处,自说道,“你当时便花言巧语骗我跟你订婚,现在又当着大伙的面颠倒黑白。”谭锡白心下摇头,说道,“我说的都是实情。”蒋月银不知他后头如何打算,但想他一定不肯替徐金地说话,便势必为今井所恨,索性豁出颜面,说道,“分明是你嫉恨我另嫁旁人,强行将我带走,若非后来我将你刺伤,恐怕至今仍被你扣在手里。”今井见她面色微红,问道,“蒋小姐的意思,是谭先生欺负你了?”月银道,“不错。所以像谭锡白这等罔顾道义,恃强凌弱之辈,没有资格在老帮主灵前说话。”谭锡白见众人议论纷纷,摇摇头道,“明明是我救了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此事两人既各执一词,外人无法判定真伪,但想蒋月银甘愿自毁名节,说出来的倒是可信一些。 曹四通见状,说道,“今井先生,既然谭先生和蒋小姐私人恩怨未了,此事就不适合参与其中了。不过经您提醒,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若说熟悉,他和蒋小姐和徐先生自小相识,也都是好朋友,虽说不能定夺谁当帮主,也好让大伙对他们的品行有个了解。” 徐金地和蒋月银都是一愣:林埔元? 曹四通说的正是林埔元。其实早在月银遭钱其琛拷打受伤后,他们就在月银家里打过照面,只是当时未有交集,如今却被寻找月银的事绑在一起。 原来月银失踪之后,曹四通先后来找过他几次。最初去找他时,曹四通以为他不过是个无知青年,只打算来问问话就完了,但一番交谈下来,方觉林埔元博学多智、见地不凡,后来慢慢将这一桩事的始末告诉了他。林埔元同他们出谋划策,又提出来由他出面指证徐金地的建议,只是他担心月银知道了不会同意,方请求曹四通替他保密。 林埔元从人群中走出来,叫了声“阿金”,又对月银点点头。谁想到当日匆匆一别,再见他却又是在这么个凶险的地方,月银不禁感慨万千。 走到人群中央,林埔元说道,“各位宾客,我叫林埔元,不过碰巧是徐先生和蒋小姐的邻居,自小与二位认识。刚刚今井先生提到的那位‘蒋小姐的佳婿’,也是在下。”人群骚动已在意料之中,待周围安静下来,埔元又说道,“不过同蒋小姐结婚,一向是蒋夫人与家母的意思,诸位不必疑心我因此而偏袒蒋小姐。徐先生,待会我说的话中,若有不实之处,你尽管指正便是。” 林埔元的出现并不在今井预料之中,和曹四通一样,他也从未拿蒋月银这个新丈夫当过一回事。但见林埔元年纪轻轻,当着数十权贵的面,态度不卑不亢,知道此人也不是个简单角色,低声问徐金地道,“他是谁?”阿金有些为难,说道,“就像他说的一样。” 曹四通道,“刚刚我说的话林先生也听见了,不知道您以为蒋小姐和徐先生谁做弊帮的帮主合适?”林埔元道,“若说运筹帷幄、发号施令,我以为月银和阿金都有这个本事。月银虽没有统领过帮派,可她在她父亲的公司任职,几个月功夫已做成了好几单大生意,据我所知,这当中并没有借力于人,都是靠着她自己的本事。至于阿金,他在桃园帮中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我记得是去年冬天这个时候,阿金不知做错了什么,被他帮中几个人追堵到家门口,是月银和我一起将闹事的人赶走的。我见那几个人的做派,不过是最普通的帮众,想来阿金那时候的地位也和他们差不多的。如今一年过去了,阿金却从一个普通帮众,摇身一变成了桃园帮帮主,可想而知他一定是才智出众,才能用一年的时间做完别人几十年才能做成的事。” 林埔元娓娓道来,看似对阿金推崇有加,然而话里话外,却将可疑之处表了个一清二楚:一来阿金为什么受人追堵?二来他如何用一年时间就当上帮主?众人听了林埔元的话,心里不禁都是犯起嘀咕。 曹四通道,“听林先生的意思,似乎徐先生要强一些?”林埔元摇摇头道,“这也不尽然,若论才能,或是阿金强些,不过论品德,我以为阿金有些事做的不妥?”阿金见赵碧茹在场,不知东北的事月银是否和他通过气了,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 只听曹四通问道,“什么事不妥?”埔元道,“阿金去年不知什么缘故,大半年没有回家,他的父母中年得子,家里还有一个九十岁的太爷爷,因为想他,先后病倒了。”阿金听他说出这个话,心里卸下包袱,反驳道,“这是没有的事。”埔元道,“有过的,不过徐太太未免你担心,才没有告诉你。当时你不在家,有一天半夜太爷爷不舒服,是我帮着徐先生送他到医院的。”徐金地眉头一皱,这可真可假的话,除非回去问他母亲,而眼下当着许多人面,他却不便与埔元争论老人家到底有没有生过这场病。 埔元见他不语,接着说道,“我以为不论什么人,做什么事,尽守孝道总是本分。当然,大家若以为这是封建思想,不以为然,我也不反驳。”今井道,“这位小林先生,今日咱们选的是帮主,不是孝子。更何况小徐先生不归家,乃是在外头拼搏闯荡,据我所知,如今小徐先生已经置办了产业,将家里人都接过一处团圆了。”林埔元道,“那么从今往后,徐先生徐太太不必整日担惊受怕了,这样最好。”今井见他面上肯定阿金,暗地里却全是向着月银,不欲他多言,说道,“林先生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与主题没有关系,可以省去。” 第80章 林埔元道,“既是贵帮的事,我一个外人原不该多言,是今井先生说要广开言路,我才多说了几句。既然今井先生不让我说了,我便不说了。”曹四通道,“今井先生不是这个意思,正所谓由小见大,细微处可知真章。”埔元道,“小事我已经说完了,还有一件大事,却不知该讲不该讲。”见他欲言又止,曹四通道,“今日谁做帮主,关系我兰帮前途命运,还望小林先生知无不言。”林埔元似有些为难,张了张口,终于说道,“阿金他……好像是共产党。” 第59章 黑白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阿金更是瞠目结舌——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杂,唯独和共产党没有没点关系,怎么也想不到林埔元会讲出这个话来,质疑道,“林埔元,你喜欢蒋月银,所以处处替她说话,现在又无中生有,诬陷我是共产党,你以为在场的人都是三岁孩子,由着你糊弄么?”曹四通问他,“林先生,你说这个话,可是有什么证据?”林埔元道,“我没有证据,只是有些疑惑。”阿金道,“既是无凭无据,你就不要在这里混肴视听。” 曹四通道,“虽没有凭据,诸位宾客在此,总有个公论。关于徐先生身份,果有可疑之处,大家亦可以帮忙查证。”阿金见对方有备而来,心道说什么查证,怕是想方设法将这个罪名坐实才是真的,反驳道,“就凭林埔元的一句话怀疑我,我还说他林埔元是共产党呢。”曹四通道,“林先生是不是共产党我们不关心,但徐先生是要继承帮主之位的人,我们总不能让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人做我们的帮主呀。”曹四通话音落下,底下赞同声立刻响成一片。 阿金心道林埔元既指出他身份可疑,若不许他说完,显得自己心中有鬼,可任凭他说下去,以自己对林埔元的了解,十之八九倒是别人难以驳斥的论断。进退维谷之际,徐金地望向今井。 若林埔元提到别的事,今井自然替阿金撑腰,偏偏埔元提的是共产党,相较于这些江湖帮派,是一股更加为他所顾忌的力量。如今听了林埔元指证,今井虽然也疑心他是在故意造谣,抹黑徐金地,但心中另一念头也不禁冒了出来:万一这个徐金地真有事情瞒着自己呢?遂说道,“小徐先生身正不怕影斜,且听听林先生说些什么不妨。” 阿金听了这话,心知今井生出疑窦,暗暗叫苦。 林埔元见两方不再阻拦,说道,“这件事情,需由山田孝介先生的死说起。因谭先生与蒋小姐先后被当作凶嫌羁押过,我对此案亦有所了解。当时我一直颇为不解,山田先生为什么会到金科中学去,直到数日之前,在那里任教的一位史老师被发现是共产党,我这才明白,当初山田先生是因追查史老师的事而来,那么害死山田先生的凶手便是共产党无疑了。”林埔元说的,今井在抓到史南图后也想到了,后来讯问时,史南图自己也承认了,只是他咬定了此事是他一人所为,没有招供出其他同党。不过今井瞧史南图身形粗短肥胖,而死去的山田高大壮硕,并不相信他凭一己之力能打死山田。如今林埔元推测的,与他已证实的不谋而合,他饶有兴致听着林埔元继续说下去。 林埔元接着道,“史老师与山田先生身形相差悬殊,因此杀人一事,除了他之外,必定还有其他帮凶。”说着眼神望向阿金,阿金恼道,“林埔元,我又不在金科中学念书,你看我干什么?”埔元道,“正因为你不在金科中学念书,我才觉得奇怪,你怎么会认识史老师的?”阿金道,“谁说我认识史南图了?”埔元道,“我并没有提过史老师的名字,你不认识,怎么知道他叫史南图的?”阿金一愣,刚刚只顾着辩白,却不经意跳入了埔元设下的陷阱中,他心思一转,说道,“此人因谋害山田先生,被今井先生拘押,我是听今井先生说的。”今井既已将史南图秘密处死,本不欲外人知道此事,奈何被徐金地抢着说出来了,只好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先前在我那里,后来他承认了杀人的事,我便将他移交给中国警署了。”林埔元道,“这就怪了,既然史老师杀了人,警察为什么将他放出来了?”今井道,“放出来了?”林埔元顿了顿,说道,“没放出来?难道是我看错人了?” 曹四通道,“林先生怎么知道徐先生与史先生相识的?”林埔元道,“原是我一个月前见他们在街上出现过,史老师似乎生了病,走的很慢,阿金一直在后头跟着他。我那时候已听说了史老师是共产党的事,见阿金和他在一起,便以为阿金也是共产党的。现在看来,那个人大概只是身形和史老师相似而已。” 林埔元既承认是自己认错人了,别人只道是误会一场。而今井与徐金地两个听了这话,心中俱是惊骇。一个月前正是今井下令处死史南图的时候,如果林埔元见到的真是史南图,那么就是有人私自放走了他。今井心中疑虑更深,侧目打量徐金地,只见他惊得脸色惨白:原来史南图没死的事徐金地早已知道,不过他一心在谋夺兰帮之位,对这个共产党的死活倒不曾在意,当时之所以挂心于他,全是因为将他救下的人是谭锡白,本打算人赃并获之后再向今井邀功,谁知道谭锡白也是警觉,赶在他动手之前转移了史南图,如此一来,他既没有证据指证谭锡白,又给史南图逃之夭夭,忖度此事闹到今井那里,非但做不实谭锡白的嫌疑,说不定他自己还会吃个知情不报、窝藏包庇的罪名,心道史南图与自己既不是一路人,索性就当此事全没有发生过。熟料在这个当口,林埔元会拿此事做文章,说他是共产党。 阿金惊讶之余,亦是迷惑不解,自己发现史南图后,的确到他藏身处去过一趟,难道就这么巧给林埔元撞见了?还是说……林埔元压根就跟史南图是一伙的! 想到此节,阿金大感激动,不禁叫道,“林埔元,原来你才是共产党!”林埔元听了这话,却是神情迷惘,问道,“我是共产党?”阿金道,“你根本没见过我和史南图在一起,你知道的这些事,都是史南图告诉你的。”林埔元越是不解,问道,“史老师告诉我的?他不是还被关着么?”阿金感到今井凌厉的目光投射过来,急忙说道,“史南图的确活着,不过是被谭锡白放走的。今井先生,我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后原想直接将人带回来,谁知道晚了一步,史南图被谭锡白抢先救走了。”谭锡白听了这话,哑然失笑道,“徐先生,你是不是想说我也是共产党?” 阿金怒道,“谭锡白,你敢做为什么不敢当,你当初明明跟我承认了,是你救走史南图的。”锡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道,“我跟你承认我救了史南图,我为什么要救他?”阿金道,“你说是蒋月银拜托你的,还说她答应以身相许报答于你。”谭锡白笑着摇摇头道,“喂,蒋小姐,听见了没有,徐先生说你也是共产党。” 见他越说越离谱,众人纷纷投来质疑的目光,今井的脸上更像是蒙上了一层严霜。徐金地百口莫辩之际,今井忽然开口道,“林先生,你说看见阿金和史南图,是哪一天,在什么地方?”埔元说,“那人到底是不是史老师,我也弄不清楚了。”今井道,“你不要管是不是,只要告诉我你是在什么情形下看见他的。”林埔元道,“是我和蒋小姐结婚的那天下午。因为发生了枪击案,家里头几位长辈受了惊吓,我奉母命送他们返家,后来在我姑母居住的麦琪路上见到了史老师和阿金。”今井听了,对身边随从交代几句,命去查证。 阿金见状,急忙辩解道,“今井先生,我真的没有撒谎。我知道了,谭锡白、林埔元还有蒋月银他们都是一伙的,谭锡白救人在先,林埔元栽赃在后,都是为了帮蒋月银争夺帮主之位的。今井先生,您千万不要被他们蒙骗了。”今井见他惊慌失措,却微微一笑,说道,“小徐先生,稍安勿躁,真相是什么,我们会查清楚的。”阿金刚要点头,今井忽然死死攥紧了他的手臂,贴在他身旁耳语道,“还有安东暴乱案的真相。啊,现在想想,我怎么见徐先生伤重,就认定你不会是泄露情报的内奸呢?三十六计中的苦肉计,可是鼎鼎有名的呀。” 今井气息拂在脸上,吹得阿金浑身汗毛倒立,他话中的意思如今是再明白了不过了:今井不但相信了自己是共产党,更认定了自己是安东暴乱案的凶徒之一。 情势急转直下,阿金不再犹豫,一把推开了今井,掏出枪来对准了他。众人惊叫着散开,今井纹丝未动,而谭锡白亦掏出枪来指向阿金。阿金叹道,“今井先生,我忠心耿耿追随于你,谁知道你他妈就是个糊涂蛋。你不是问我真相吗,好啊,安东的案子是我做的,不光是我,还有你身边的谭锡白,你身后的蒋月银,还有刚刚那位赵小姐,他们统统都有份。你要杀人,就将我们一起杀了。” 曹四通见他持械逞凶,吩咐人将他团团围住,与此同时,一队日本兵和一群桃园帮帮众亦冲了进来。 第81章 第60章 帮主 剑拔弩张之际,月银喝道,“兰帮的人统统退下去。”洪德高道,“蒋小姐,这个日本人和徐金地分明是合起伙来砸场子的,咱们不能让人欺负了去。”月银道,“这里是老帮主的灵堂,眼下老帮主尸骨未寒,谁也不许在这里闹事。”曹四通见他还欲争辩,劝道,“洪堂主,既是蒋小姐的吩咐,咱们依言便是了。”洪德高道,“要退也行,他们的人得一起退。”今井摊开双手,说道,“蒋小姐,我现在给人用枪指着,你不能看着我送死吧。”月银说,“今日来这灵堂的,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兰帮的客人,包括今井先生在内,也包括徐先生在内。谁要是在这里动手,就是和兰帮过不去。”徐金地听她发号施令,冷笑道,“你既安排了林埔元出来揭发我,就不必再假惺惺做好人,这个帮主我争不过你,可你的情我不也会承的。”月银道,“徐先生多心了,我无意于帮你,只是不能坏了待客的规矩。”阿金虽然拿枪指着今井,倒也不敢真的就此打死他,说道,“我不开枪,难保别人不开枪。”月银说道,“今井先生,徐先生是不是共产党,此事有待详查,今天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离开。”今井道,“蒋小姐,现在是徐先生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他。”月银道,“既然如此,就请今井先生撤兵。” 月银再命兰帮的人退下,今井随即遣散了日本人。待这两队人马离开了,阿金向后退了几步,说道,“蒋月银,我先前于心不忍,没有下手杀你,可往后,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说着在桃园帮帮众的簇拥之中,离开了灵堂。 他一走,那些扬言声称支持徐金地的人自然偃旗息鼓,曹四通见众人再无异议,宣布蒋月银继任帮主。 午时,陈寿松起灵出殡。月银既得了众人认可,扶灵走在前头,三个堂主跟在后头,再往后是响器、松活、纸活、花圈、挽联、执事、僧道、灵棺以及送殡的车轿,队伍绵延数里。谭锡白待徐金地一走,也随今井离开了,林埔元却留了下来,随她一起前往墓地。 出门时,林埔元悄悄说道,“月银,今井的人没走。”月银听了,果然见着几个日本人徘徊在周围,心里猜测大约是为了赵碧茹的缘故。眼下她不便单独与赵碧茹说话,不知她是否带有帮手,此事又不好吩咐曹四通他们,想了想,喊道,“舅老爷。” 见是于劲松应声而来,埔元一愣。于劲松笑道,“林公子好啊,不认得我了?”埔元不知何故他会在此,见月银叫他舅老爷,也随着她说道,“怎么不认得,舅老爷好。”于劲松一个劲儿点点头,说道,“好好。”月银假意寒暄,却将赵碧茹的事悄悄同他说了,托付于劲松帮忙护送她离开。于劲松道,“你放心走吧,灵堂的客人我自会替你好好招待。” 原来今井自赵碧茹说话时已留心于她,待徐金地说出安东暴乱与她有关时,更加不敢怠慢。只是碍着宾客多是身份显赫的人物,他当众抓人有所顾忌,便命手下人待宾客离开后再将赵碧茹悄悄拿下。也亏得林埔元机警,发现了几个埋伏的日本便衣,又幸好月银先前布置了于劲松的人手,以十数人之众掩护,赵碧茹这才得以离开。 却说今井和谭锡白回到寓所,今井对刚刚发生的事不动声色,谭锡白也不说话,只陪着他喝茶。直到下头人来报,说赵碧茹走脱了时,今井愤而将茶杯摔在了地上,说道,“马上去徐金地的家里,他的家里人一个都不要放过。还有那个东北女人的去向,务必给我查清楚。” 来人领命去后,今井对谭锡白道,“谭先生,现在该谈谈你的事了。”谭锡白不明其意,问道,“我的什么事?”今井道,“徐金地说,安东的事情谭先生也参与了。”锡白不以为然道,“徐金地还说我是共产党呢,他原就对我怀恨,如今他的身份被戳穿了,自然想着拉我下水,今井先生怎么能相信他的话。”今井打量他道,“我相信谭先生不是共产党。”锡白道,“今井先生言下之意,是不相信我与安东的事无关了?”今井道,“安东案发时,谭先生和蒋小姐出游天津,这是巧合还是预谋,难道不令人生疑?”锡白笑了笑,说道,“我既然已经见疑于今井先生了,便是解释了,您也不会相信的。”今井道,“不错。”锡白道,“如今兰帮的事尘埃落定,我也帮不上忙了,姑且跟您讨个人情,往后的事我不想管了,不知今井先生能不能放我一马。”今井道,“谭先生是担心我鸟尽弓藏、兔死狐烹?还是怕安东的事被我找到证据?”锡白道,“今井先生是要做大事的人,我求的却不过是几年逍遥日子,如今连命都要保不住了,我是真的怕了。”今井道,“谭先生怕我,就不怕蒋小姐?”锡白道,“我都怕,所以往后我不打算待在上海了。”今井心想谭锡白纵横江湖多年,如何是个安分守己之人?以为他言说的不过是推卸之词,随口问道,“哦,那谭先生准备到哪里去?”锡白说,“日本。” 听了这个答案,今井一愣。谭锡白道,“不瞒今井先生说,昨天岛津小姐到我那里去了,我以为岛津小姐是来追究我先前失约之责,谁想到她不计前嫌,听说我受了伤,却是特地来看我的。想想蒋月银不顾旧情,对我痛下杀手,难得岛津小姐垂青,又对我关怀备至,我若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是不分好歹了?”谭锡白先前对于这桩婚事态度推拒,如今痛痛快快答应下来,今井倒是生出了疑心,也不知他是真发现了岛津千代的好处,还是用这桩婚事自保,又或者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打算,说道,“谭先生和岛津小姐结婚之后,也不一定就返回日本,我看岛津小姐很喜欢上海的。”锡白道,“岛津小姐是无所谓,我可是待不下去了,今井先生要是不反对,我打算和岛津小姐结婚后就去日本。”今井道,“去哪里是谭先生的自由,我当然不会反对,只是觉得有些惋惜。”锡白道,“正所谓无事一身轻,等今井先生回日本时,我请今井先生喝茶。” 谭锡白离开后,今井反复忖度他一番说辞。促成谭锡白与岛津家的联姻,其意既在拉拢谭锡白,也是对岛津安雄反对对华政策还以颜色,不过如今徐金地谋夺帮主之位失利,谭锡白在兰帮中的一点势力已经无足轻重,只要他不倒戈去帮蒋月银的忙,是留在上海还是前往日本,倒也无足轻重。今井担心的,是谭锡白此人城府太深,对自己说的未必是真心话。 另一头,月银料理完了陈寿松的丧事,对几个堂主说要回家一趟。曹四通道,“帮主往后说话,万不要这么客气了。您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不必告诉我们。”月银道,“我是怕你们有事找不着我。”曹四通道,“帮主要带几个人去?”月银道,“我回家里,不用带人。”洪德高道,“不是这个话。如今蒋小姐是咱们的帮主了,难免有些心怀不轨的人,您一个人,万一出了状况怎么办?”月银一向自在惯了,听说以后随时随地都要有人跟着,还要跟到家里去,不免有些不快。埔元说道,“洪先生,月银不同于陈老先生,认识的人也不多,有时候阵仗大了,倒是引人注目。”月银听他帮忙说话,点点头道,“就是的,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谁也不认识,反而安全。”洪德高想了想,说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月银道,“既如此,你们就不必派人跟着了,帮务我迟些再回来处理。” 如今离家一个多月,回去路上,月银问起埔元母亲怎样,家中是否安好。埔元道,“事情的实情,我们也不便告诉她,只好拿话来宽她的心,瑶芝也是,差不多天天来陪着,她俩的感情倒是日益深厚了。”月银听他提及瑶芝时,语气滞了一下,问道,“只有她们俩?”埔元道,“瑶芝对我的心意,我不是不明白。只是如今,我已经不可能和任何人在一起了。”月银奇道,“这话怎么说?还是因为我?”埔元摇摇头道,“与你无关。是史老师离开后,他的工作已经由我接手了,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会像他一样被逮捕入狱,那个时候,却不会再有一个谭先生来救我了。你真的希望你妹妹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吗?”月银道,“既然这样,你今天做什么还跑到殡仪馆,万一指证不了徐金地,不是等同于暴露自己的身份?”埔元淡淡一笑,“幸好我的演技还不太坏。”月银叹道,“你又何必为了我和徐金地结怨。”埔元道,“也不光是为了你,徐金地投靠日本人,如果让他当了帮主,以后兰帮是敌非友,对我们也是一桩麻烦。” 月银道,“这些事情瑶芝都知道么?”埔元点点头,说道,“这些日子我和瑶芝推心置腹谈了许多,关于我的身份她知道的比你还早,至于我后面要做的事情,她亦十分明白。”月银道,“她一定说她不害怕,是不是?”埔元有些无可奈何,说道,“如果只是我自己出事,自然会有别人照顾她,我怕的是她也会被牵扯进去。”月银道,“你处处替她考虑,可你问过她想要的是什么没有?”埔元道,“人的想法会改变的,可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不能再回头了。”月银问道,“你的想法也会改变么?”埔元说,“怎么不会呢,譬如我已经放下你了。”月银道,“如果她放不下呢?”埔元道,“那便让她怨我、恨我,也好过她为我送了性命。”月银见他态度决绝,心中却想,你选择了短暂而绚丽的命运,却将寡淡而长久的人生送给瑶芝,不知这算不算爱人的一种方式。 第82章 两人回到家里,正巧瑶芝也在,陪着芝芳刚刚摆好晚饭。芝芳见她,愣了片刻,瑶芝道,“芳姨,是姐姐回来了呀。”月银见到母亲,心中愧疚万分,说道,“妈妈,我回来了。”芝芳眼睛一红,随即大哭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日分明是自己随着锡白离开,偏偏不能跟母亲明说,害她牵挂数日,月银自觉对不起她,伏在芝芳膝头,说道,“妈,我以后再不走了,会一直陪着你的。”芝芳捧着她的脸,说道,“你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怎么瘦了这么多。谭锡白有没有欺负你?”月银抹了抹眼泪,说道,“没有,那天从教堂出来,我就和他分开了。不过是怕他找麻烦,就去老家住了一阵子,我还见着苏大婶了呢。”芝芳道,“你回老家了?那谭锡白呢?”月银道,“那些拿枪的人把他打伤了,他养病去了。”芝芳气道,“打死打伤都是他活该。”月银听她指责锡白,忙换了话题道,“妈妈,老家的宅子我都收拾好了,苏大婶也说想你了,我看你和舅妈不如早些启程回去。”芝芳道,“你不一起去?” 月银瞧瞧埔元,有些为难,到底还是将做了帮主的事告诉了她,芝芳惊诧万分,却说什么也不肯同意女儿去当一个帮派头子。月银不得已,只好虚构了些陈寿松病痛缠身,垂死托付的凄凉场景,埔元又讲了些家国大义的话,加上瑶芝从旁帮腔,也说兰帮中不尽然都是恶人。芝芳给三个孩子绕了半天,勉强答应了,只是嘱咐月银一有合适的人托付,就立刻卸掉这个职责。月银只要她安心,说道,“我都听妈妈的。”芝芳摇摇头道,“你若肯早听我的,哪里还会有这些事。”月银自知理亏,没有作声,芝芳道,“你既不回去,明天一早随我去你舅妈家一趟,跟她交代一声。”瑶芝说,“芳姨,爸爸每年要回乡祭祖,既然姐姐去不了,不如咱们一路走,也好有个照应。”月银道,“妈,我看这样好,你们这次回去,带的东西又多,舅妈又得照顾阿聪阿睿,两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芝芳想了想道,“这件事再说吧。” 见母亲没有否定,月银对瑶芝点点头,算定了下来。随后几人一起吃了晚饭,又说了一阵子闲话,见芝芳情绪平复了些,埔元和瑶芝方告辞离开。 第二日早早吃过饭,芝芳母女往她舅妈家来。门开了,只见红贞母子三人身旁,坐着个一身缟素的女人,正是赵碧茹。 第61章 恩怨 月银昨日无暇顾及,见此刻赵碧茹出现在舅妈家中,心中落定,对她微微点了点头。赵碧茹见芝芳杵在门口,起身说道,“大姐,好久不见了。”芝芳有些恍然,直到赵碧茹走到身前,方道,“碧茹?” 红贞道,“外头怪冷的,进来坐吧——月银,你可算回来了,这一个多月,担心死我们了。”月银道,“舅妈,我好着呢。”红贞拉着她打量了半天,叹道,“你说林埔元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你怎么就和他没缘分呢。”月银说道,“既是缘分,强求不得。”红贞道,“原本有缘分,都怪谭锡白这个瘟神。”将他种种行径批驳了一遍,跟着就是对此人的一顿臭骂。 月银心中无奈,可知道自己这位舅妈的脾气,也只好由着她发泄。赵碧茹心中疑惑道,去年在安东时,两人生死与共是何样深情,可不知为什么到了红贞口中,谭锡白就变成了月银的仇人。 红贞说痛快了,方对月银介绍道,“这位是我和你妈妈的老朋友了,姓赵,你叫赵阿姨好了。”月银不便与她相认,就依舅妈说的,喊了她一声赵阿姨。 几人落座,阿聪与弟弟刚分吃完一个烤白薯,又翻开了了桌上一袋糖炒栗子,红贞说道,“刚吃完早饭,吃多了仔细肚子疼。”阿聪刚拿出来一把,见妈妈脸色不善,赶紧递给月银道,“我给姐姐和姑姑拿的。”红贞倒忍不住笑了,骂道,“你这个猴崽子,鬼精灵。” 月银握着栗子,见桌上还堆了好些水果糕点,知道是赵碧茹特地给孩子们带来的。红贞道,“你们吃点暖一暖吧,这几天真冷死了。”芝芳却心思没在这些吃食上头,问赵碧茹道,“你是为了芝茂的事回来的?”碧茹说,“有些别的事,不过芝茂的死讯,我已经知道了。”芝芳看了看红贞,说道,“芝茂葬在长安公墓,过几天我和红贞就把他的灵牌送回故乡了。”碧茹点点头道,“我知道,刚刚魏姑娘已经同我说过了。”红贞接口道,“你要是方便,就和我们一起去。”碧茹道,“我不去了,事情办完了,我就要回东北了。若你不介意,我想去他的墓地上看一看。”红贞过去为了芝茂,和赵碧茹有过一段争风吃醋的日子,现下芝茂不在了,说不得的,见了这个往日的情敌,心中只是觉得亲近,说道,“你该去看一看,芝茂活着的时候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挂着你。如果他死后有知,见你去拜祭,一定觉得高兴。” 阿聪阿睿两个听他们谈及父亲,问道,“赵阿姨,你也认得爸爸吗?”碧茹道,“认得,我和你们的爸爸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两个孩子年幼,听不懂大人们话中的深意,只是一见这位赵阿姨,心里头都说不出来的喜欢她。阿聪道,“阿姨,你以前也来过我们家么?”碧茹问道,“来过的,你还记得我么?”阿聪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你了,可我总觉得我认识你。” 正所谓母子连心,听了这话,碧茹心里头一暖,微笑道,“我上一回来的时候,你和弟弟还是小婴儿呢。我记得有一次,你弟弟发烧哭了半夜,我就一直抱着他摇,后来你给吵醒了,也哭闹起来,于是我哄着弟弟,你爸爸抱着你,一整晚没有睡觉。”赵碧茹回忆往事,只觉得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如今与爱人阴阳相隔,两个孩子却都长大了,心中阵阵酸楚,不禁滚下泪来。 阿睿问她,“你抱着我,那妈妈去哪了?”碧茹抹去眼泪,忙道,“妈妈去请大夫了。”红贞体谅她不能与孩子相认的苦处,说道,“你们俩小的时候赵阿姨对你们可好了,将来长大了,可得好好孝顺她。”碧茹道,“我不曾做过什么,倒是你们的妈妈,这些年费心养大你们,将来要好好孝顺她才是。”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点点头。芝芳问起她这些年在东北的境况,碧茹只说是做点小买卖,日子还过得去。阿聪阿睿听说她是从东北来的,十分好奇,蹦出许多个问题,碧茹耐着性子一一解答,阿聪道,“赵阿姨,东北可真有意思,我要是能跟你一起回去就好了。”碧茹道,“等你长大了,赵阿姨欢迎你来。”阿聪问道,“不长大就不能去么?”碧茹道,“东北有坏人,会欺负小孩子的。”阿聪道,“我听爸爸说过,是日本人!”碧茹道,“是日本人,不过等阿聪长大了,日本人就会被赶走了。”阿睿道,“赵阿姨,我们不能去东北,那你常常来看我们好不好?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碧茹在东北抗击日本人,过得是出生入死的日子,几次在鬼门关口经过,早将生死看的淡了,眼下听了儿子的问话,心里头忽然有万分不舍,忍着抱一抱孩子的冲动,说道,“你们好好念书,听妈妈的话,等来年这个时候,我再来看你们。” 见她起身,两个孩子也跟着跳下凳子,依依不舍跟到门口。红贞道,“再坐一会儿,吃了午饭再走吧。”碧茹道,“不了,已经叨扰了半天,该走了。”红贞道,“你别见外,这里就跟家里一样。”碧茹拉着她的手,将一卷钞票塞到她手里,轻声说道,“我往后不会再来了,这些钱算是我一点心意,你不要拒绝我。”红贞道,“这是做什么,你都答应了孩子了,要来的。”碧茹攥紧她的手说,“魏姑娘,大恩不言谢。见着孩子们好,我也算了了一桩心思,我不会同你争的,往后他们的母亲只有你一个。”红贞听她语意里,似有一种诀别的味道,忙道,“碧茹,芝茂都走了这么久了,你可别想不开呀。”碧茹一愣,摇摇头道,“你多心了,这个世道,有多少的人想活且活不下来,我又怎么会不珍惜自己的命呢。”红贞叹道,“可不是呢,谁能想到芝茂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走了。”碧茹道,“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你多保重了。”红贞点点头说,“你也多保重,以后再到上海来,一定来家里坐坐。”月银道,“赵阿姨,我送送您。” 到了楼下,背过芝芳两个,月银问道,“赵先生,昨天在灵堂见了你,我真是吓了一跳,你怎么会来的?”碧茹道,“我也吓了一跳,你怎么就成了兰帮帮主了?”月银道,“此事一言难尽。”却将两人自东北返回后,她如何因山田之死被捕,锡白又如何假意投诚的事告诉了赵碧茹,说道,“舅舅的死讯没有及时通知您,实在是怕您伤心。”碧茹去年此时与芝茂漫步江畔,谁想到一年之后,便已与他天人永隔了。月银见她感怀,劝道,“赵先生,此事您也不必自责,害人的是今井和徐金地,舅舅的仇我一定要为他报的。”碧茹道,“芝茂过世的消息谭先生早已经通知我了,这次我来,也是应他的邀约。”月银奇道,“锡白请你来的?”碧茹道,“他说有个朋友要见我,他手上的军火我要拿钱来买,可这个人手上的军火愿意白送给我。”月银奇道,“锡白还有这种朋友,我怎么不知道。”碧茹道,“你知道,而且你也认识他。”月银略一思量,已然明了,说道,“该不会是林埔元吧?” 第83章 碧茹点点头,说道,“事情我早几日已经同林先生谈妥了,昨日去灵堂,原不过是旁观的,实在是今井逼人太甚,忍不住说了几句。”月银道,“今井这个人心思又细,计谋又多,赵先生被他盯上了,还是早些离开上海的好。”碧茹点点头道,“我等下去芝茂坟上看一眼,下午就走了。”月银道,“我如今身份不便,不能送您了,愿赵先生一路平安。”赵碧茹道,“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送走了赵碧茹,两日后,吴济民带着瑶芝,芝芳伴着红贞,带着芝茂灵牌,一同启程回了桐乡。临近年关,家里一下子空寂起来,月银索性将心思放在帮务上,每日忙忙碌碌,倒不知觉日子渐渐近了除夕。 另一头,还有一个感到年不好过的人,正是狼狈退败的徐金地。那日从灵堂离开后,桃园帮随即发生了内乱,徐金地借今井之力坐上帮主之位,原就有些帮众心怀不满,如今见他遭今井遗弃,这一干人再无顾忌,不但逼着徐金地逊位,更要求他从此退出桃园帮。徐金地手上却也有一批衷心追随的兄弟,两方人马先是言语冲突,随后发生了火拼,徐金地虽侥幸得胜,手下亦是孙兵折将,桃园帮自此元气大伤。 这是后话。却说当日傍晚,阿金回到家中,刚走到巷口,忽然察觉不对——往日这个时候,母亲牌局未散,巷中往往停着好几辆汽车,可今天整条巷子干干净净,连个过路的人都见不着。徐金地登时汗毛竖立,拔腿就往回跑。他这一跑,身后即刻传来枪声。也幸好是当时天色已晚,加上阿金熟悉地形,在巷中迂回了一阵子,终于甩掉了日本人。 虽是隆冬时节,阿金连惊带跑,冒出浑身热汗,躲在街角喘息了一阵子,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今日原本距离兰帮帮主之位仅有一步之遥,偏生是功亏一篑,从云端跌落谷底,如今虎狼环伺的境遇,竟然比自己初入江湖时还凄惨数倍。阿金想到日本人在他家中埋伏已久,父母亲和太爷爷不是被今井捉了,便是已经死在他们手上,心里头愧疚之余,对林埔元、蒋月银、谭锡白三人生出浓浓恨意,心中立誓,定要让几人对自己失去的一切加倍奉还。 第62章 姻缘 送了母亲他们返乡后,日子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月银将手头上的事暂且搁置,早早到了光明帮。何光明大喜之日,又适逢春节,只见四处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众人见她来了,一口一个月姑娘叫的好不亲热。于劲松道,“蒋小姐今时不同往日,可是兰帮的帮主了。”周嫂说,“就是到了天庭王府,姑娘也还是姑娘。”说着拉她到了内堂,只见屋中崭新的陈设,鸳鸯衾,新打的红木家具,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月银道,“这新房布置的真好。”周嫂笑道,“你还没见新娘子呢,新娘子更好。” 过了片刻,何光明陪着韩秀姑进门,见她换了紫云锦的绣花旗袍,挽起发髻,略施脂粉,模样十分端丽秀美,与何光明站在一处,正应了一句男才女貌。月银笑道,“我怎么没想到,五爷和秀姑在一起竟是这样般配。”韩秀姑听她夸奖,只是痴痴笑着,何光明却登时红了脸庞,煞是不好意思。 月银道了恭喜,将一封红包塞给两人,何光明说什么也不肯要,月银道,“你莫道我如今阔绰了,这里头没有多少钱,一点意思,图个喜庆就是。”何光明这才收了,说道,“事情的经过二爷都告诉我了,也不知道是该祝贺你好还是担心你好。”月银道,“事已至此,不用多想。”何光明道,“我是怕那个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徐金地,必然也记恨上你了。”月银道,“我和他们的梁子结下也不是一天两天,时候到了,自然就清算了。五爷不必挂怀,是福是祸,尽人事听天命。”何光明点点头道,“难得你有这样的襟怀,说得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月银笑道,“今儿是五爷和秀姑的好日子,我果真得多喝几杯呢。” 傍晚时分,婚礼开始,由于劲松任司仪,因月银是两人月老,便请她做了证婚人。 笑闹声中,周嫂搀扶新娘在堂前立定,于劲松吼一嗓子“新人一拜天地”,何光明和秀姑已经磕下一个头。这时何光明等人均是请月银上座。月银道,“这怎么行,我这点年纪,你们把我当作高堂拜,可要折寿的。”何光明道,“你做过秀姑的老师,人家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自然是秀姑的高堂;再者姑娘的大恩,于我何光明就如再生父母,我今日拜你一拜,更是顺理成章。”说着强按月银就在椅子上坐了,于劲松道一声“新人二拜高堂了”,何光明和秀姑已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再一声“夫妻对拜了”,秀姑只见月银起身,就要向她又拜,周嫂赶紧扶着她说,“错了错了,你的丈夫在这边呐。”众人大笑声中,何光明和韩秀姑拜完第三拜,已成了夫妻之礼。 光明帮一干弟兄见成了大礼,纷纷来拜见,口中直叫“嫂子”,秀姑不明白这许多人为什么只向自己磕头行礼,觉得怪怕人,便往何光明怀里头钻。何光明红了脸,对周嫂说,“你先陪秀姑到里头去吧。”谁知秀姑听了,越发扯着何光明不肯放手,只说,“小五,你今晚上不陪我了么?” 石万斤听了这话,一口酒喷了出来,大笑道,“大哥,怪不得这几天晚上弟兄们约你喝酒赌钱也不去了,原来是有更好的事。”何光明瞪他一眼,对秀姑说,“你听话,我一会儿就来。”秀姑死命摇头,任他怎么劝解,就是不肯松手。众人平日里只见何光明意气风发,怎见过他面对秀姑时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都觉得好笑。于劲松见他窘地满脸通红,说道,“五爷就先去吧,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日洞房花烛之喜,酒咱们改日再喝也不迟。”何光明无法,招呼大伙儿吃好喝好,便由秀姑拉着往里头去了。 何光明走后,众人自是开怀畅饮,石万斤头一个来跟月银敬酒,说道,“月姑娘,当日将你绑来,是我动的手,多有得罪之处,给您赔个罪先。”说着一饮而尽,又道,“第二杯是谢谢月姑娘至死不肯说出我众人藏身之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语落又饮一杯,再道,“第三杯是替我大哥敬的,多谢姑娘为大哥找来个好媳妇,给我们找来个好嫂子。”言毕再饮一杯。 月银看他连喝三杯,面不改色,也佩服他好酒量,笑道,“你这几句话说的都好,只可惜我的酒量不如,就喝这一杯。”说着也举杯来饮,谁知道酒刚入口,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忍不得,一口吐了出来。石万斤只道她躲酒,笑说,“姑娘不喝,可是瞧不起我了。”月银摆摆手,按着胸口,直不起腰来。石万斤不依不饶,倒底一旁于劲松看了她脸色不对,劝下石万斤,赶紧招呼了周嫂来。 月银略坐了坐,方觉得胸中平息一些,见大伙儿只顾着关切自己,宴席冷了场。说道,“我好些了,帮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于劲松关切几句,见她执意,便命周嫂陪着,安送月银到家。 路上,周嫂说,“都怪这个石老三,就知道劝人家酒,也不顾人家会不会喝。”月银倒不是头一次喝酒,往日不觉得如何,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说道,“算了,万斤也是替五爷开心的。”又问周嫂说,“五爷和秀姑歇下了?”周嫂笑道,“不知道呀,才进房咱五爷就把我赶出来了,想是害羞呢。说来也怪,瞧咱们爷的脾气,单是拿秀姑一点辙没有,也不嫌弃秀姑痴傻,反而对她百依百顺,真不知是个什么缘分。”月银问道,“她的病,后来找人给瞧过么?”周嫂道,“怎么没瞧过,中医西医请了好几个,一点起色也没有。咳,其实依我说呀,医得好医不好也不要紧,我瞧着秀姑一天到晚开开心心的,又有五爷疼她,大家伙也喜欢她,不比我们这些个天天操心柴米油盐的强多了。”月银笑道,“您这话倒也在理,秀姑的病是因四毛起的,也说不定,她再有个四毛便好了。”周嫂笑道,“我也盼着呢。都说好了,等他们有了娃娃,我帮忙带。” 却说月银这头往回走,大厅中光明帮众人仍在欢聚豪饮。石万斤不得意杯子,只抱着酒坛子喝,喝了几口,叫一声好,突然觉得双腿一软,跌坐地下。一个弟兄笑道,“三哥平日整日吹嘘酒量,今儿怎么醉的这么快?”说话间要来搀他,怎料到一阵晕眩,自己却也站立不稳,摔在椅子上。众人尚不明所以,已接二连三倒下。 于劲松因有宿疾,不曾饮酒。见状心下已猜着七八分,用手蘸一点酒在舌尖,心中不禁大骇好。望着横七竖八的一地人,连忙吩咐十来个不会喝酒的女眷和几个守备的弟兄,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速由水路先行撤走,这头自来向何光明报信,才走得几步,突然听得轰隆隆几声,远处灯光明晃晃已经射过来。于劲松心下一沉,连忙由窗子遁入水中。过得一会儿,但见水面上红光映天,头顶团团热气传来,几座仓库都燃起熊熊大火。 第84章 如此在水中泡到半夜,浑身几乎冻得没了知觉,火光才渐渐暗了。于劲松撑着爬上岸来,但见几座仓库变作一片焦黑废墟,无暇救走的几十弟兄,已全部丧命火中。 另一头月银回到家中,见是天色晚了,就让周嫂留下一夜。自与张少久商议了一阵子初五宴会的事,直到半夜,才将睡下,忽然有人来报,说她舅公来了。 原来周嫂半夜心神不宁,听着响动,已经惊醒,看到于劲松一身狼狈出现,忙问道,“二爷,这是出什么事了?”于劲松一心悲愤,未语先泣,后才将事情说与二人。周嫂听闻丈夫遇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月银扶着周嫂,一边问道,“那五爷呢?”于劲松道,“没见着五爷和秀姑的尸身,想来是给钱其琛押走了。”月银心道钱其琛追捕何光明一年多,如今终于拿着了人,不知还要怎么折磨他,说道,“二爷且在我这儿住下,我问问看。”说着将电话打到了程家。 程东川半夜给闹醒,听了此事,只是大吃一惊,心道司令和钱其琛商议抓人,自己全给蒙在鼓里,实际防备的倒是蒋月银了,连忙解释了一番。月银道,“程伯伯,先前的事不说了,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何光明的下落。”程东川道,“他若没死,多半是囚禁在司令部的牢里,我这就去问。”月银放下电话,想了一想,按着钱其琛的行事作风,只怕他会毁尸灭迹,随即又将此事捅给了报社。 放下电话,三人坐在客厅中,睡意全无,直等到第二日天色微明,程东川处先来了信儿,何光明夫妻的确囚在军部中不错,只是陆孝章下了严令,他见不着,但一时半刻,也不至于危险。再过得些时候,报社方面传来消息,码头之状就如于劲松所述,记者已连夜写了稿子,今日一早排版上报,月银又将何光明的下落告诉了编辑,请他们务必在文中章明,以防钱其琛再暗中害人。 于劲松问道,“蒋小姐可是打算利用舆论的风向?”月银道,“民众对光明帮素有同情之意,加上这次钱其琛的行径,只要能掀起众怒,救人也多一分把握。”于劲松说,“还有一件事,昨天万斤他们躲出了海,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给钱其琛追上,还想麻烦蒋小姐帮忙去接头的地方看一看。”月银道,“二爷放心,这件事我会管到底的。”于劲松听了,站起身来,对她深鞠了一躬。月银忙道,“二爷快起来,这是见外了。”于劲松说,“您三翻四次施以援手,我替大家伙谢谢您。”月银叫周嫂扶他坐下,说道,“二爷,有几句话我一直想说,但又觉得不合适。你当真要报恩,就听听我的话可好?”于劲松说,“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月银道,“我敬重诸位弟兄都是好汉,可平心而论,无论你们做多少杀富济贫的事,毕竟改不了这个世道,如周嫂般的家眷,日日提心吊胆,你们的孩子,也只好藏头缩尾的做人。此次若平安救得五爷回来,我想请五爷和诸位弟兄勿要再重树光明帮的大旗,如今国难为先,若各位弟兄有心,或是投军报国如何?”月银的意思,其实于劲松早有考量,与旁人走投无路不同,他加入光明帮,全因和何光明一番私交,心底里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倒也谈不上有多赞同,如今听了月银的话,点点头道,“不瞒蒋小姐说,其实我也早有此意,只是开不了口。等这次事了了,我会和五爷好好谈一谈的。”月银又交代周嫂说,“这几天你随二爷都留在我这。对我家中的仆人也别漏话,只说是乡下的舅老爷来看我。” 安排好了,想着饿了一夜,正要去厨房吃些东西,结果才一起身,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周嫂惊叫一声,月银已经昏在了地上。 第63章 惨案 月银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周嫂见她睁眼,连忙唤来了于劲松。月银坐起身来,问道,“几点了?”周嫂说,“七点多了,姑娘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于劲松问道,“怎么样了,还晕么?”月银道,“好多了。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于劲松道,“都顺利,万斤已经联系上了,他们平安。案子的消息报上也刊登出来了。”月银道,“报纸呢,我瞧瞧。”于劲松道,“你才好,晚些再看吧。”月银不依,于劲松只好给她拿来,这才知道,烧死的一共是二十七人。月银气愤道,“就算是真的贼匪,也是人命,钱其琛如此滥杀无辜,这件事绝不能这么完了。”于劲松道,“按官方的说法,人都是持械拒捕时被击毙的。”月银道,“他们杀人放火的,还有理了?”于劲松道,“说是这样说,不过大家也不是傻子,没人信的。”月银问他,“兄弟们的尸身现存在哪儿?”于劲松道,“在广慈医院的停尸房,多亏了记者到的及时,否则只怕早被毁尸灭迹了。” 过了一会,周嫂端着晚饭回来,月银问她,“去市政府门前喊冤,你敢不敢?”周嫂听了,眼泪直流,说道,“老周都死了,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怕。”月银对于劲松说,“你将愿意去的家属都召集来,一起去市府门前伸冤,要求惩治凶手,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于劲松道,“咱们向政府施压,万一适得其反怎么办?”月银道,“不去施压,这件事必定不了了之了。”周嫂顾虑道,“老周死就死了,可五爷还活着呢,还是把他救出来要紧。”月银道,“你放心,五爷要救,周大哥他们也不会白死的。”周嫂心里感念,说道,“姑娘,我们真不好意思麻烦你,可除了你,我们也真不知道该找谁去。”月银宽慰她道,“咱们之间不必见外。”周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将托盘给她端到眼前来,说道,“姑娘快吃些东西吧。” 月银见碗里盛的白粥,配着雪里蕻、炸小鱼、腌萝卜、酱豆腐等几色小菜,不觉食指大动,趁热喝了两碗粥,将小菜一扫而空,又吃了几个生煎馒头才放筷。周嫂见她胃口奇好,心里也跟着高兴,说道,“姑娘爱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月银道,“这些菜都好,特别是这个腌萝卜。”周嫂笑道,“就属这个菜最粗了,难得姑娘喜欢,我回头再多备些。” 月银睡了一天,吃多了饭,起身在屋子走动。挪不几步,忽然见桌子上放着一封喜帖,伸手取来,一边问道,“白天有人来过了?这又是谁要结婚了?”周嫂刚要拦她,于劲松微微摇头,月银已将贴子张开,只见上头写着: 谨詹于民国二十六年二月二十八日于国际饭店举行结婚典礼并敬治喜宴,恭请阖第光临。谭锡白、岛津千代鞠躬。 两人见她对着请柬看了又看,心中均暗自担忧。但自始至终,不见她神情有半点波澜,及至把请柬合上,月银淡淡问道,“这是谭锡白送来的?”于劲松道,“是上头这位岛津小姐。”周嫂道,“姑娘没见这个女人,可不讲理。我们说你不舒服,在里头休息,她硬要闯进来看呢。多亏了二爷,跟她扯了半天的道理,好歹拦下来了。”月银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于劲松道,“就和周嫂说的一样。”月银说,“她长得漂亮么?”于劲松不想她问的是这个,想了想说道,“她穿的男装,也看不出漂不漂亮。”周嫂于此事上却是敏感多了,赶紧说道,“不男不女,连咱们姑娘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月银问道,“她还说什么了?”于劲松道,“因没见着你,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们转达一声,请你参加婚礼。 月银哼了一声道,“她这是跟我示威呢。”于劲松道,“蒋小姐要去么?”月银道,“人家上门来请,我总不好驳人家的面子罢。”于劲松听她语气不善,说道,“我看这是岛津小姐自作主张,未必是谭先生的意思。”月银道,“人家马上就是夫妻了,谁的意思有区别么?”于劲松见她似有些恼意,心想此事毕竟是他们的私事,便不再言语了。 因是除夕夜,外头鞭炮炸的响,加上那封贴子压在心上,月银辗转反侧,直到时钟打过十二点仍是睡意全无。此事前因后果虽然不清楚,可一来谭锡白答应过自己,不会和岛津千代生出牵连,二来就算有些不得已的原因,这件事他也该先来跟自己讲明白了。如今岛津千代先上门挑衅,月银越想越气,索性披衣起来,到院子散步去了。 入了二月,天气已经回暖,风不像一月里那么刺骨了。月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除了谭锡白和岛津千代这桩婚姻,心里头一会是何光明夫妇新婚之夜遭难,二十七条无辜人命就此陨灭;一会儿是除夕之夜,不能与父母妹妹团圆;一会又是与舅舅生死相隔,与阿金反目成仇,她自己都没察觉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忽然听着脚步声,月银吓了一跳。院子里没有灯火,可依稀一个轮廓,也辨认的出来是谭锡白,月银顿了一下,转头就走。锡白一把拉住她道,“我还以为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是特地等我的呢。”月银道,“我没等你,谁等着你,你找谁去。”锡白笑道,“原来是气的睡不着呀。”月银道,“我就是气,你看我能让你顺利结成婚不能。”锡白道,“那可巧了,咱们俩想到一起去了。”月银听了这话,心里头的委屈倾泻而出,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锡白抱着她,只觉得怀里头捂了块冰坨子一样,说道,“你这是在外头站了多久了,我再迟来一会,你要冻成冰糖芦葫了。”月银破涕为笑,说道,“你才是冰糖葫芦呢。” 第85章 两人进屋,点亮灯火,锡白见她脸色憔悴,说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病了?”月银不欲他担心,说道,“没病,就是生气。你的事,还有何光明的事,没一件省心的。”锡白道,“何光明的事我也听说了,外头又是口诛笔伐,又是请愿示威,钱其琛这回的篓子捅的可是不小。”月银道,“死了这些人,无论如何得有个说法。”锡白道,“听意思,从中周旋的必然又是你了?”月银说,“你又叫我不要管?”锡白道,“你这个新帮主刚刚走马上任,就跟政府过不去,不怕日后有人使绊子?”月银道,“要为不惹麻烦,我索性连这个帮主都不当了。”锡白道,“早知道你这样奋不顾身,我真不如支持徐金地去。”月银道,“你也别当我全是意气用事,其实我也知道,说什么跟政府讨公道,这件事政府肯定不会认的,末了无非是推一个替死鬼出来罢了。所以我打算借机拿掉钱其琛这颗钉子,省得他有事没事跳出来跟我捣乱。”锡白道,“你倒是沉得住气,等到现在,果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月银道,“我算什么君子?正真的君子只会以德报怨。”锡白道,“这是说谁呢?”月银道,“反正不是你。” 锡白笑道,“我同林公子也算不打不成交,那天的事当真要多谢他了。不过真想不到,瞧着他那样谦退的一个人,也有这样锐利的锋芒。”月银道,“所以人家是不跟你计较,否则你哪能好端端在这里和我说话,还要去娶什么日本小姐呢。”锡白道,“你瞧瞧你,我这还没娶呢,要是真娶了她,怕连黄浦江的水都要给你怄酸了。”月银道,“到底怎么回事?”锡白道,“那天徐金地一番话,今井已经对我生了疑心,我便跟他说打算退隐江湖了。”月银道,“你的话,他信吗?”锡白道,“自然是不信了,所以我提出来跟岛津结婚,结婚后便去日本定居。”月银见了那封帖子,一晚上只想着他怎么受今井威逼,不得已应下婚事,不想人家不曾逼迫他,他自己倒是主动要求,脸色一沉,说道,“我看你这个安排好。”锡白说,“你也觉得好?”月银道,“当然好,又有良辰美景,又有美人相伴,怎么不好?”锡白笑道,“你又不在,哪里来的美人?”月银道,“油嘴滑舌。”锡白道,“说正经的,我答应此事,不是为了要消他的疑虑,而我要借岛津家女婿的身份办一件事。”月银道,“你要对今井动手?”锡白道,“被他压制了这些日子,也该由守转攻了。”月银问道,“你打算怎么做?”锡白道,“我什么都不做。”月银不解道,“不做?”锡白道,“安东的事,今井既知道了,按他的性格必然要一查到底,他能查到些什么我说不好,可届时我成了岛津家的人,这个家族的势力却是他触碰不得的——不说岛津家了,就是一个岛津千代他都应付不来。”月银道,“可你答应的婚事,好不作数么?”锡白笑道,“所以才要你帮忙了,刚刚心里头那些个不痛快,只管找岛津千代发作去。”月银脸上一红,说道,“我没不痛快,我才不是那种争风吃醋的女人。” 月银解开了心里头的疙瘩,两人难得相聚,亲亲热热说了大半夜的话。锡白陪着她到了天微微亮时,见月银睡沉了,蹑手蹑脚起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吻,悄悄去了。 却说第二日一早,前来拜年的人已是络绎不绝。月银与张少久商量,想以兰帮的名义将筹备宴会的款子捐给死者家属。”张少久说,“那咱们的宴席还办不办?”月银道,“虽说是成例,不过老帮主的葬礼上才请过的客,另者我想市政府门口一群孤儿寡妇餐风饮露,咱们却在这里大吃大喝,毕竟不妥。依着我的意思,就将笔钱捐给他们。”张少久说道,“既是帮主的意思,我这就去办。”月银见他一味奉承,说道,“张堂主,我比不得老帮主博闻多识,大家也不用跟我见外,若觉得我做的不对,直言便好。”张少久迟疑了片刻,说道,“那倒没有,只是怕怠慢了客人。”月银想了想道,“这样吧,钱捐了,回头再去庙里立一个功德碑,将宴会名单上的名字都刻上去,索性将这善行义举彰明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了。”张少久听了,心道月银要帮光明帮的人,此举意将这些达官显贵一并拉来坐镇,哪怕他们心里头再不愿意,谁也不会承认自己不是个乐善好施之人,倒是非要留这个善名不可了,点点头道,“帮主想的周全,还有一件事,刚刚程先生来电话,说何光明的太太给送到精神病院去了。”月银道,“你去疏通一下吧,不要苛待了她。”张少久道了一声“是”。 这头周嫂依着月银吩咐,联络家属鸣冤;另一头,林埔元组织着学生游行,已经高呼口号上了街;再者有瑶芝所在教会,亦擎了白蜡,一队队修女修士,唱着上帝福音,替死难者祈福祝祷。 到了这日晚,各路人齐聚市政府前,当中静坐的是死难者家属,周围支援的,除了白天游行的,另有不少自发来的平民。月银的好友,雪心子澄等人,知道月银与光明帮关系的,也都来了声援。 第二日,除却最早将消息捅出来的《时报》外,余下各大小报刊,亦纷纷做了跟进。初时政府尚想敷衍过去,但见情势愈演愈烈,不得已,第三日上,终于追了军警队的责;转过半日,军警队归还死难者尸体并致歉说明,以钱其琛滥用职权之罪,将他革职查办。 晚间,周嫂等人由市府前回来,月银吩咐将捐款分给了大家,众人对她千恩万谢。月银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大家节哀顺变,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吧。”除周嫂不愿走,留在她家中帮佣,余下人各自寻觅出路不提。 只是如此一闹,军警队缉拿何光明,非但无功反而有过,只好将所有筹码都押在给何光明的庭审上头。听说开庭日期提前了,月银送走了死难者的遗属,冒雪来了程家。 第64章 释怀 程东川已候了她半天,月银开门见山道,“要提前开庭了?”程东川道,“我看司令的意思,何光明怕是活不成了。”月银道,“程先生可有什么建议?”程东川说,“此案既走了司法程序,一切均按规矩,只怕有些难办。”月银道,“一切按规矩来,要定罪,需得人证物证俱在才好。”程东川道,“蒋小姐可是有法子了?”月银道,“我来时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何光明自立帮派,这名声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光明帮总在夜间作案,失主从未见过他真容,所以便有了一个问题,他们抓的这个何光明真的是何光明吗?”程东川一愣,随即说道,“好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月银道,“全中国有这么多人,同名同姓者不胜枚举,凭什么钱其琛抓了一个何光明,就一定是盗匪何光明呢?”程东川道,“若按着现有的证物,的确证明不了这一点。”月银道,“这就是了,要怪只能怪钱其琛下手太狠,将人证赶尽杀绝了。” 程太太见他们商议完正事,忙说,“快来吃饭吧,菜都要冷了。”月银心里落听,不觉肚子咕咕直叫,笑道,“早闻着香味了,您做什么好吃的了?”程太太道,“也不知道你要来,不过是些家常菜。”月银见只有他夫妻二人,问道,“洁若不在家么?”程太太道,“多半是安宁还没睡着,我去瞧瞧。”月银道,“还是我去吧,我和洁若也有日子没见了。” 到了房间门口,月银刚要敲门,忽然听见隐约有说话声传来。月银顿了一顿,轻轻扣了几下门板。 洁若道,“谁呀?”月银听她声音有些发紧,忙道,“洁若,是我。”洁若道一声“稍等”,却是好半天才来开门。月银道,“你同谁说话呢?”洁若道,“没有,我给安宁讲故事呢。”月银奇道,“她这么小就能听故事了?”洁若说,“能听,你跟她说话时她瞧着你的。”月银俯身去看摇篮中的婴儿,比上次来看时又长大了不少,见月银打量着她,她一双大眼睛也好奇的盯着这个陌生人。 洁若柔声道,“宁宁,这是月银阿姨。”月银伸出一根指头,安宁抓住了,月银吃惊道,“她好有力气呢。”洁若道,“你别看她人小,可有能耐呢。这几天又学会翻身了。”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妈妈的话,安宁松开了月银的手指,小腿蹬了几下,就将屁股朝向了两人。月银惊叹道,“她真听得懂。”洁若轻声道,“这是要睡了。”说着晃起摇篮,不多久,安宁果然发出轻浅均匀的呼吸。 洁若一边摇着婴儿床,一边说道,“我都听爸爸说了,你还好吧?”月银道,“你指的是哪一件事?”洁若心中亦感无奈,说道,“帮派上的事我也不懂,可我过去见陈寿松,总与几个金刚护法形影不离,每一次都觉得气氛森严极了,你往后是不是也要这样?”月银摇摇头道,“那多不自在呀,要我这么过日子,真是比死了还难受。”洁若道,“那你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月银道,“你说谁危险?日本人,桃园帮还是谭锡白?”洁若道,“这些人哪一个也不是善茬儿。”月银道,“既是防不胜防,索性就不防了。” 第86章 洁若想了想,又问,“你同谭先生,是真的结束了?”月银道,“程伯伯没告诉你,我和谭锡白在老先生灵堂前对质的事么?”洁若道,“爸爸说了,可是我总觉得……总觉得那不是真的。”月银道,“你莫只见我们俩先前怎么好,后头发生了许多事你都不知道呢。别的不说,我舅舅是今井害死的,他偏要跟着今井做事,你让我怎么和他在一起?”洁若道,“那谭先生是真的投靠日本人了?”月银道,“洁若,你今天怎么了,忽然对他疑心起来了?”洁若忙解释道,“我不是疑心他,只是觉得你不像是会动刀子的人。”月银打量了她一下,问道,“我不像谁像,康逊么?” 程洁若一怔,月银抢先一步将安宁从摇篮中抱了出来,熟睡中的婴儿被弄醒了,立刻大哭不止。洁若道,“月银,你这是干什么?”月银道,“洁若,我重新答一遍你的问题,我和谭锡白已经和好了,刺伤他的人也不是我,而是这孩子的父亲。”洁若惊慌道,“你要干什么?”月银看了看手中的孩子,说道,“她的父亲害我差一点没有了丈夫,这个仇我还没腾出功夫报呢。你说我不会动刀子?洁若,你太天真了,经历了这些事,我也会变的,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可当不成兰帮的帮主。”程洁若见她欲危害女儿,不顾一切就要上前,只是她慢了一步,早有一个人从衣柜中破门而出,一把将安宁夺了回来。 安宁在几人争抢之下,哭得更是撕心裂肺。哭声将楼下的程东川夫妻俩也引了来。程洁若见状,催着康逊快走,月银道,“走什么走,你们就一辈子偷偷摸摸不成?”洁若道,“你这是……”月银自去开门,一边瞪了康逊一眼,说道,“你伤谭锡白的事,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门开了,程东川夫妇正要进来看外孙女,赫然见到她给抱在康逊手上,程东川随即勃然大怒,“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敢来。”康逊耿着不说话,手里依然抱着安宁。程太太道,“你小点声,吓着孩子了。” 程东川哼了一声,到底压低了音量,叱责道,“你来干什么?”康逊道,“我来看我女儿。”程东川冷笑道,“这里只有程安宁,没有你女儿。”康逊道,“安宁就是我的女儿。”康逊当日差点死在程东川手上,洁若心有余悸,只怕他和父亲再起冲突,忙喝止道,“康逊!” 原来当日康逊以为谭锡白已死,他手下的人必不会善罢甘休,心道自己大仇得报,只要再见程洁若一面,便死而无憾了。谁道在程家门口守了几日,除了程洁若,更见到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婴儿。康逊见着安宁那日,脑袋轰地一声,说不清是喜悦、是懊悔、还是愧疚。当天晚上趁着夜色溜到程洁若房间里,将自己杀死谭锡白的事全无保留的告诉了她。程洁若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劝他到外头躲躲,但康逊自得知了女儿的存在,却无论如何不肯舍下她们母女一个人离开了。 一个月来,他二人日日提心吊胆,熟料那日程东川回家,却说谭锡白未死,只是被蒋月银刺成了重伤。如此一来,担忧变成疑惑,康逊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己才是凶手,蒋月银为什么会编出这样一套说辞?是以程洁若才会询问月银,只是她不会掩饰,却被月银看出来端倪,抢走安宁,正是为了逼康逊现身的。 程东川冷笑道,“你的孩子?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康逊道,“程先生,难道只有有钱人才有资格生儿育女,穷人便连这个资格都没有了?”程东川道,“好啊,那你说说看,你要怎么养活她?”康逊道,“我年纪轻,有的是力气,我也认识字,能找个职位。“程东川道,“你的职位能让洁若住这样的大房子么?你的职位能让安宁喝得起美国奶粉么?”洁若道,“爸爸!“程东川道,“我要是你,我会有多远走多有,绝不去打扰她们的生活。”康逊愣了一下,说道,“洁若,你也希望这样吗?”洁若道,“当然不是!爸爸,康逊家贫不是他的错呀。”程东川哼了一声,说道,“家贫不是错,那后来呢?康逊,你做的这些事就有一件让人瞧得起的!” 众人望向康逊,但见他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辩白的话也说不出口。程东川道,“你以为有了安宁我就会同意你和洁若的事了?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休想娶我女儿。”程太太见丈夫的话说的委实不好听,劝道,“康逊,缘分的事勉强不来的。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洁若下个月就到美国去了,你留在上海找个差事也好,或者去别的地方闯荡闯荡也罢,是时候开始新生活了。”见康逊仍杵在原地,程东川道,“你还不滚?你这个人有没有廉耻?”洁若见父亲怒发冲冠,忙从他怀里接过孩子,说道,“康逊,你先走吧,我们的事情回头再说。”程东川道,“你要是再敢出现在我家,我以军人的荣誉发誓,一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 好容易劝走了康逊,程洁若一边掉眼泪一边哄着安宁,可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吓的缘故,安宁始终哭个不休。几个人也没有了吃饭的心思,月银劝解了他们夫妻几句,告辞出来。 见康逊仍旧徘徊在屋子外头,月银说道,“你怎么还不走?”康逊说,“你不是还要找我算账么?”月银道,“程伯伯替我骂你了,这笔账算完了。”康逊道,“你就是为了让他骂我的?”月银道,“早该有个人痛骂一顿了。程伯伯有句话说的不错,你做的事真没有一件让人瞧得起的。”康逊道,“伤谭锡白的人明明是我,你为什么替我开脱?”月银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找人追杀你?让安宁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让程洁若怨我一辈子?”康逊道,“安宁不会没有父亲的,程先生还有一句话说的也对,我的确不配当父亲。”月银道,“你这个人呀,怎么什么都这么较真。”康逊冷着脸道,“程先生没有说错,我往后再也不会来了。”月银道,“你只听见程先生的话,洁若的话你就充耳不闻么?”康逊道,“是我对不起她。”月银道,“你父亲死了,你晓得去报仇,觉得对不起洁若,你怎么就不想着要偿还她呢?”康逊怒道,“我怎么偿还,让程洁若跟着我风餐露宿,还是要我去程家摇尾乞怜?再说了,她都要去美国了,难道我也能跟着她去么?”月银反问道,“你为什么不能去?” 康逊愣了一下,说道,“我身上的钱全加起来,也不够买一张船票的。”月银道,“我借你钱,。”康逊道,“程先生不会答应的。”月银道,“程先生只说不许你们结婚,没有说不许你去美国。”康逊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月银道,“程太太让你换一个地方闯荡闯荡,你姑且就去美国,把没有念完的书念下去,混出个模样来再登程家的门。到时候要是程先生仍旧像今天这个态度,我给你当说客。” 听了月银的话,康逊似在绝境中见到曙光,有些难以置信。月银见他迟疑,说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康逊道,“我不会放弃洁若的,只是我伤了谭锡白,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月银道,“你伤的好,反正他马上都要当日本女婿了。”康逊道,“你真不怪我?”月银点点头道,“这回你的气消了吧,不会再来找我这个新帮主的麻烦了吧?” 康逊听了,叹了一声,说道,“说句老实话,虽然我一直盼着替我父亲报仇,可当谭锡白真的倒下去了,我的心里一点也不畅快。”月银心想康逊父亲的死虽肇始于兰帮,但后来许多的变故,并不能说都是兰帮的错,更加与谭锡白没有关系,康逊心里未必就不明白这一点,他要报仇,只是这一腔愤懑需要有个渠道发泄出来罢了,说道,“死者已矣,你做什么也挽不回了了,倒不如往前看。我想你既能豁出命去为你父亲报仇,拿出这个恒心,也就一定能在美国立足。” 康逊想了想,说道,“蒋月银,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月银道,“往后我是你的债主了,你可别糟蹋我的钱,到了那边好好照顾洁若。”康逊道,“我对不起她的地方太多了,我要用这一辈子还给她。”月银道,“还有,你地还我的钱,利息一分也不能少。”康逊笑了一笑,说道,“是,一定还。” 见着康逊的笑容,月银有些恍然,记忆中,这好像是和他相识以来,头一回见他的笑脸。 第65章 脱罪 不久后,何光明的案子开庭,公诉方既找不到何光明余下同伙,不得已将秀姑拉了上庭。 秀姑此时在疯人院关了十几天,原来虽说神智不清,但总有一股子灵动气息,不似如今浑浑噩噩,木头人一般。公诉方律师问他可认得此人是谁,何光明说,“我老婆,韩秀姑。”律师又问秀姑,“你可认得他?”秀姑盯着,并不见任何表示。何光明说,“秀姑,我是小五,是小五呀。”听了“小五”二字,秀姑傻傻乐了。 何光明的律师心知秀姑于内情十分清楚,怕她说出不利的话来,率先质疑道,“如此一个疯子,她说的话如何能够采信?”何光明此刻只是心疼秀姑,纵然听了己方律师说话,也是恼了,吼道,“秀姑不是疯子。”韩秀姑猛然听见一人大声说话,唬了一跳,喊道,“小五救我,打雷了,打雷了!”何光明看她害怕,越是着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她揽入怀中,奈何如今身陷囹圄,却是无能为力。 第87章 公诉方律师说,“你别怕,告诉大伙儿,小五是谁?”秀姑想了想道,“我丈夫。”律师说,“你瞧瞧对面这个人,可是你的丈夫了?”秀姑笑道,“他说你是小五。”何光明道,“我是小五呀,你忘了,我还欠你一个四毛来着?”秀姑拍手说,“对了对了,小五要给我四毛的。”众人只听得又是四,又是五,也不晓得两人在说什么疯话。但看何光明一片挚诚情谊,望着这对夫妻,却也不免唏嘘。 公诉方律师心中亦是急了,诱道,“你记得这人做过什么坏事情没?当初把你从监狱中领走的,是不是他?”秀姑笃定说,“不是他,是鬼。那天先有戴面具的鬼,后有穿黑衣服的鬼,我不知道怎么就从笼子里出来了。” 那法官听了这些疯言疯语,不住摇头。 眼见秀姑不可用,律师旋即传唤钱其琛上庭。他如今身着囚服,往日的威风早消失无影无踪——想来经他手中送入监狱的人犯无数,怎料到如今自个儿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公诉方律师再来询他,钱其琛与何光明怒目相视,滔滔不绝陈述他这些年所犯下的数桩案件,只是他说一件,何光明便否一件。钱其琛忽然哈哈大笑,说道,“原来我追捕了两年的何五爷,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早知道这样,我何苦将你押回来,索性把你一起烧死在码头的好。”何光明听他提起惨死的兄弟,说道,“钱其琛,你草菅人命,滥杀无辜,你才该死。”钱其琛道,“我杀的不是无辜,而是贻害社会的匪寇。”何光明道,“不过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被逼上梁山,纵然有罪,罪不至死。”钱其琛道,“与政府对抗的人,就该死。” 何光明的律师听二人激辩,只恐何光明一时口快,说出不合适的话来,忙打断道,“按照钱其琛说的,这个何光明的确罪大恶极,但我的当事人并不是他口中的何光明。”钱其琛说,“法官若不信,自可叫了当日连队的士兵来问。”辩护方律师早料到此节,心中暗喜,便依言叫了十来个当日参与围剿的士兵上庭,然而这些人中间,或者敬佩月银当日的仁勇,或者忌惮她今天帮主的身份,竟是众口一词,当日天黑,看不清劫狱者是谁。钱其琛听了,破口大骂道,“司令部怎么招了你们这群瞎子!” 公诉方律师见是这个状况,心道对方有备无患,索性不再传唤人证,心道哪怕做不实死罪,只消让何光明入狱,若上头果有不忿,过得一年半载,在狱中动个手脚也未尝不可。 正是这个时候,突然有法警来报,说外头来了十好几人,自称光明帮盗匪,要来作证的。两方律师听了这话,大感意外。 只见法庭的侧门打开,十几个粗壮汉子鱼贯而入,一一接受了询问,大家伙众口一词,均说不认得庭上人是谁。 这一变故十分突然,公诉方律师准备不足,只要他们再瞧仔细了,石万斤瞪着律师道,“我们的大哥是何等英雄气概,可你瞧瞧这人,形容猥琐,举止粗俗,他叫何光明,都是侮辱了这个名字。”律师道,“这人可是当日钱探长亲手从码头抓来的,你怎么解释?”石万斤说,“我们帮众人少,用不着那么多地方,外头几座仓库早租出去了,我哪里晓得住的是哪路神仙?”律师又道,“比较档案,这个人正是当日狱中何五不错。”石万斤道,“什么何五何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大哥叫何光明!”那律师心知众人专为翻案而来,再问,“既不认识他,你们已经逃了,为何又来自投罗网,为个陌生人作证?”石万斤“呸”了一声,说,“你道天下所有人都是你这般自私自利的小人么?我告诉你,光明帮铁铮铮的汉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既是我们犯下的案子,绝不累得无辜人为我们受罚。” 想石万斤是个苦力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还是当年因力大,方有了“万斤”这名字,但他性情豪放仗义,却当真如他所说,是个铁铮铮的汉子。这几句话话糙理不糙,当时坐在席下听审的记者听了,受了感染,纷纷行笔如飞。 却说何光明猛然见了众弟兄为自己不顾性命,血气上涌,只要吼出来自己便是光明帮的帮主个,他身旁律师与他相识数日,早熟知了他这幅脾气,看他青筋暴起,忙按住他肩膀低声说,“你若说出去,你的弟兄们就全白牺牲了。”何光明一怔,与石万斤对视一眼,石万斤点了点头。 如此,公诉方律师再来与质询何光明时,何光明纵然肝胆俱裂,只强忍着说道,“我和我老婆是在那边租房子的,不认得这些人。”公诉方律师听了,冷嘲道,“什么大哥,终究不过是为了自保,舍弃弟兄不顾的人。”辩护方律师明知是激将,忙接过话来道,“法庭现在还没判罪,请对方律师勿要毁谤我委托人名誉。” 法官警告一回,命将石万斤等人带下,何光明目睹众人被待上镣铐,两滴眼泪砸在握紧的拳头上。 于劲松得到石万斤等人失踪的消息时,几人已上过庭了。月银只道他们冲动行事,于劲松却说,若要给何光明脱罪,这就是唯一的法子。月银道,“这么说,二爷早想到了?”于劲松说,“想是想过,但他们若真决意为了义气舍身去救,咱们也不能拦。不瞒蒋小姐说,便是万斤他们这次不去,下一次我也要去的。” 几日后,法庭发判,何光明无罪释放,余下十四人,除了一个只有十五岁的被免罚,余下人分判三到二十年入狱不等。月银虽喜何光明平安,但想到另有十三人将身陷囹圄,终究心里惋惜。转押前去看过一次,石万斤倒是浑不在意,笑着说道,“这样也好,大哥坐过监狱,如今我和大哥一样了,二十年后我出狱,也建一个万斤帮!”月银听他这样说,心想石万斤生性粗疏大意,又是他自己甘愿去给何光明抵罪的,虽在狱中,日子总要比何光明当年好过得多了,说道,“等你出狱,我也给你寻个秀姑那样的俊俏媳妇儿如何?”石万斤道,“我才不要呢,等我出狱,自来找兄弟们团聚。” 却说何光明获释后,立刻将秀姑从精神病院中接了出来,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受了什么治疗,对于这些故人已不大认得了。何光明接秀姑回家那日,来月银家中坐了一坐,说道,“月姑娘,又蒙您救了一回,何光明铭感在心。”月银道,“救你的是万斤他们,不必谢我。”何光明叹了口气说,“可怜这许多弟兄,本打算领着他们过好日子,结果反连累他们为我受苦。”月银看了看于劲松,于劲松会意,说道,“如此,五爷更不该辜负了兄弟们一番心意。”何光明握着秀姑的手,说道,“经历了这些,我也想明白了,说什么替天行道,既是天道,人如何代替?往后我只愿秀姑好好的,别的什么也不求了。” 月银问,“你们有什么打算?”何光明道,“我也能写两笔字,拨弄几下算盘,找个糊口的营生应当不难。”于劲松道,“五爷,依我看,你最好还是离开上海。虽说法庭判的无罪,但难保司令部的人不会放黑枪。”何光明说,“这我知道,但咱们这许多兄弟,或死在上海,或关在上海,我不能一个人躲到别处过太平日子去。”月银道,“你若决意留下,不妨搬过来住,大家也有个照应。”何光明道,“月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日子是我自己的,不能总靠着别人。再者说了,我想我也不至于连自己和秀姑都保全不了。”月银道,“既然如此,我不勉强,只是你有难处,一定要说话。”何光明点点头,又对于劲松鞠个躬,说道,“二爷,这几年多谢你的帮衬。往后不管身在何方,咱们都是最好的弟兄。”于劲松道,“五爷别说这见外的话。没有五爷,我如何能活到今天?往后光明帮虽然不在了,可我和五爷和弟兄们的情分还在,我已和月姑娘说好了,日后就留在她身边,和大家也能常常见到了。” 不久后何光明在富春居酒楼找到个账房的活儿,更名叫了韩五,过往不提,每日只是兢兢业业干活。秀姑待在家里,亦接揽些缝缝补补的活儿补贴家用,日子也还说得过去。逢了何光明有假,夫妻二人或者去狱中探望,或者来月银处走动,总是渐渐安定了下来。 另一边,钱其琛的案子有了定论:因着之前舆情,一边是二十七条人命,一边也有不少人对他往日办案的手段颇多微词,经过两次庭审,最终判决入狱十五年。 了结了何光明的案子后,转眼已至正月十五,月银算着日子,父母和妹妹今天下午就要返家,一上午翘首以盼,不期然刚打过一点钟,亲人没回来,仇家倒是先找上门了。 第66章 要挟 伴随时钟打响,是美云一声惊惶的喊叫。月银跑到隔壁院中,只见美云惊讶的望向门口,月银身前站着一个流浪汉,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披一件露絮的棉袍。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月银心里一个咯噔,说道,“阿金?” 徐金地看着她冷笑了笑,转头问美云说,“既然林埔元不在家,我就不打搅了。”美云惊魂甫定,按着胸口道,“原来是阿金呀,吓了我一跳。你不是当了洋行的经理么?这是出什么事了?”阿金道,“没什么,我先走了。”美云问道,“你找埔元有事么,他回来我要他去找你呀?”阿金道,“不必了。”他经过月银身边时,说道,“我以为你已经住到陈公馆去了。”月银道,“这里才是我的家。”阿金哼了一声道,“你还真是念旧。”月银道,“你来做什么?”阿金不答,反问道,“元宵节,不请我吃碗汤圆么?”阿金此刻处境是四面楚歌,却不知何故会出现在这里,月银见阿金主动相邀,说道,“好。” 第88章 两人回到院中,阿金见空无一人,问道,“你的随从呢?”月银道,“我没有随从。”阿金道,“就你一个人?”月银道,“我一个人不是更方便?”阿金道,“你以为我是来找你报仇的?”月银道,“那么你是来吃汤圆的了?”阿金道,“如果我说是呢?”月银道,“我家里没有汤圆。” 阿金冷笑一声,说道,“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我来是要与你谈一笔生意。”月银道,“什么生意?”阿金道,“我用赵碧茹的命跟你买今井的命。”月银心中吃惊,问道,“赵碧茹在你手上?” 那日月银送了赵碧茹,本以为她早平安抵达了东北,谁知当日下午在墓园中出了事。原来阿金彼时尚不确定家人罹难,心存侥幸,以为他们或是遭到今井扣押,便想用赵碧茹去换人。思量赵碧茹和蒋芝茂伉俪情深,来了上海,没有不去他墓地上祭拜一番的道理,便守株待兔等在了墓园,果然和全无防备的赵碧茹碰了个正着。 阿金料她不信,扔过来一个戒指,说道,“这是赵碧茹和你舅舅的结婚戒指,想必你也认得。”月银仔细查看了那只磨旧的金环,见内侧是两个人的名字的缩写,正是赵碧茹的随身物件不错,说道,“今井与我势不两立,你不必要挟我我也不会放过他。”阿金道,“我等不得你花三年五载功夫跟他斗,我现在就要他死。”月银见他目光悲愤,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阿金道,“今井杀了我全家人。”月银心想自家与徐家二十年的老邻居,徐家的太爷爷、徐先生、徐太太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不想好端端几个人,竟是说没有就没有了,不禁心中酸楚,放缓了口气说道,“你节哀吧。”阿金道,“杀人偿命,我一定要今井血债血偿。”月银道,“你以为凭我,能要得了日本副领事的命?”阿金道,“我不管,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或者帮我杀了今井,或者看着我送赵碧茹去陪你舅舅。”月银听他提起舅舅,不禁怒道,“赵碧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阿金道,“那我太爷爷,我爸妈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月银道,“若非你追随日本人,他们怎么会遭此横祸?”阿金道,“若不是你和林埔元诬陷我,我怎么会被今井追杀,连累他们?”月银道,“你叛国投敌,不反躬自省,倒好在这里迁怒于人!”阿金道,“国家给了我们什么?他管过我们这些老百姓吗?凭什么要我效忠于他?”月银道,“国家不好,我们可以将他变好,可你投靠日本人,日本人善待你了吗?” 阿金被戳中痛处,摇了摇头,说道,“事到如今,我谁也不依靠了,我只靠我自己。”月银道,“你放了赵碧茹,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阿金冷冰冰地道,“我不相信你。” 正说话时,忽然外头一阵杂乱脚步声,芝芳等人从乡下返家,带了好多土产,呼她出去帮忙。阿金听见有人来了,急匆匆要走,月银道,“我怎么找你?”阿金道,“你不用找我,今井死了,我自然会放了赵碧茹。” 月银迎母亲他们进门,芝芳问道,“刚走的那个是阿金么?”月银道,“是,他来拜年的。”芝芳道,“怎么不留他一会,正好给徐太太带些东西去。”年关未过,月银不愿惹母亲伤心,便未提及徐家的祸事,说道,“他后面还有好几家要走呢,着急。” 红贞倒是不在意阿金,说道,“月银,你跟那个谭锡白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才一回乡,苏大姐就来问我们‘你家姑爷怎么样了?’,问得我和大姐一头雾水。你什么时候和谭锡白结婚了?他又是怎么受的伤?”月银自母亲离家,早知道此事要穿帮的,只是先前忙着何光明的案子,忘了这茬,也没想好该怎么圆过去,如今被舅妈问及,不觉有些窘迫,支吾道,“我们没结婚,不过是那天躲人追杀,逃过去的。”红贞道,“不对呀,你不是说你们出了教堂就分开了么,既然如此,怎么会一起回石泾呢?”月银眼见是说不圆了,索性道,“我先前的话是哄你们的,就是怕你们知道了我和他在一起多想。”红贞道,“那这一个月你真是和他在一起的?”月银道,“我是受他所迫,他的伤是我刺的。”红贞道,“啊?那他伤好了,会不会寻你麻烦?”月银道,“如今我是兰帮帮主了,他敢。” 红贞心里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依苏家人所说,月银和谭锡白似乎感情甚好,每日形影不离有说有笑,难道这些也是被胁迫出来的?还有谭锡白受伤后月银悉心照料多日,难道是她自己伤了人再自己照顾?月银见她还要追问,忙打断道,“舅妈,你们这趟回去都顺利吗?爸爸他们没陪你们回来?”红贞道,“顺利,你爸爸送我们回来的,不过瑶芝有点感冒,他就没进来。”月银道,“瑶芝感冒了,要不要紧?”芝芳道,“乡下冷一些,受了凉,应该没有大碍。”月银心里到底挂怀,说道,“那等下我去看看。” 背过红贞,芝芳问道,“你跟谭锡白和好了是不是?”月银一愣,点了点头。芝芳道,“你那个话是编出来给谁听的?”月银道,“妈妈,不是故意瞒你们的,不过这件事关系到他的安全。”芝芳见她紧张,说道,“你放心吧,苏大婶那,我们没说破。”月银道,“妈妈,你不要气谭锡白好不好?”芝芳握着她的手,说道,“玉仙和我讲了好些你们的事,你知道她讲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这是我的女儿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月银见她眼睛有点发红,低声道,“妈,对不起。”芝芳道,“你要认定了他,他就是我们的家里人,妈妈也盼着他好。”月银道,“现在锡白不便来拜见你们,等事情了了,他一定会登门谢罪的。”芝芳道,“好,我等着,到时候你可不许护短。”事情峰回路转,实在出乎意料,月银喜道,“我才不护他,到时候您骂他我帮您一起骂,您打他我给您拿棍子。” 说话间帮芝芳将从故乡带来的土产归置好,月银来了吴家看望妹妹。 瑶芝在老家受了风寒,小小的人缩在被子里,似乎又瘦了一圈,月银瞧着便一阵心疼。瑶芝见她来了,要起来,月银道,“你快躺着,仔细再着凉。”瑶芝道,“不要紧,你瞧这几个火盆子,烤得我都出汗了。”说着披了衣裳,倚在床头。月银用手背在她额头试了试,说道,“好像不发烧。”瑶芝道,“没发烧,就是淌鼻涕。”月银道,“才说你这阵身体好了些,怎么就又病了?”瑶芝道,“谁一年总有几回头疼脑热的,你别担心,早点回去吧,元宵节,别撂芳姨一个人在家。”月银道,“我舅妈在呢,晚上我再回去。” 瑶芝道,“芳姨问过你锡白大哥的事了?”月银道,“问过了,她倒也看开了。”瑶芝又问她一个人在上海怎么过的年,月银将何光明的事约略和她讲了,说道,“我是忙着这件事,哪有心思过年。”瑶芝心里也颇为感慨,说道,“上帝保佑,何先生和他夫人从今往后能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姊妹俩说话时,林埔元也到了吴家。原来吴济民自埔元和月银的婚事告吹,心里却也起了撮合他和小女儿的意思,便特地从老家带了些乡货土产给他,喊他上门来取,又告知瑶芝生病。埔元与他问了好,自来房中看望瑶芝,瑶芝见他进门,脸上一红,忙将一块擦鼻涕的帕子藏了起来。 埔元道,“怎么样了?”瑶芝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你怎么特地来了。”埔元道,“是吴伯伯带了些东西给我,不然我还不知道呢。”瑶芝道,“就是着凉了,养几天便好了。”埔元道,“哪里不舒服?”瑶芝道,“没有。”月银道,“还说没有呢,声音都变了。”瑶芝吸了吸鼻子,说道,“感冒都是这样子的。”月银道,“你身子弱,可比不得别人,万一再发肺炎怎么办?”埔元听了,心里一紧。瑶芝忙道,“不会的。” 月银意让埔元担心,故意添油加醋将这场病往凶险里头说,瑶芝见埔元担心,一边着急解释,却赌咒发誓说自己的病一定不要紧。正说话时,一个喷嚏忍不得跟着打了出来,瑶芝捂着口鼻发窘,埔元已将一方手帕递了过来。 瑶芝用过,说什么不肯将擤过鼻涕的帕子还给他,埔元道,“那你再找一方干净的,我明天来拿。”瑶芝不好意思,红着脸点了点头。 月银和他一起从吴家告辞出来,埔元走着走着,却忍不得乐了。月银道,“你笑什么?”埔元不肯说,月银道,“你定是笑我妹妹呢。”埔元笑道,“我没有恶意的,只是过去觉得瑶芝就和天上的圣女一样纯洁无暇,没想到也有这样世俗的一面。”月银道,“今天瑶芝在你面前出了糗,保准一晚上不安稳。”埔元道,“那我明天便在她面前也出个糗。”月银笑道,“那倒好,你们见彼此的糗事越多,便越熟悉、越亲近了。”埔元道,“那瑶芝的病到底要不要紧?”月银道,“你要日日去看她,一定不要紧。”埔元听她又说起这个话,没有接茬,转而说道,“我听我妈说,阿金来过了?”月银将那枚戒指拿给他,将赵碧茹的事告诉了他。埔元道,“你答应了?”月银道,“我不能不管赵先生。再说了,我和今井也需要做个了断。”埔元道,“赵碧茹如今是我们的人了,我来想办法。”月银道,“阿金还不知道赵先生和你们的关系,依我说,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则节外生枝,反而麻烦。”埔元道,“那你真的去杀今井?”月银道,“这我还没有想好。”埔元思量道,“杀他容易,只是他副领事的身份,这件事不好善后。”月银点点头道,“阿金为了报仇可以不管不顾,我却不能。”埔元道,“若需要援手,不要客气。”月银笑道,“听听这话,倒真像是个管事的人说的了。”埔元也笑了,却说道,“职越高,责越大,我是不敢怠慢的。”月银道,“我们兰帮要有你这么个足智多谋的人 就好了。”埔元道,“我倒觉得我那里也少你这样一个慷慨仗义的人呢。”月银道,“老帮主的托付 ,我也不能推卸的。”埔元道,“咱们虽然位置不同,可算作一路人,你帮我或者我帮你,其实都是为了这个国家。”月银点点头道,“我和锡白说好了,等太平的那一天,他会陪我去看遍外头的世界。”埔元顿了顿,说道,“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如果瑶芝也还在等我,我会伴她到终老。” 第89章 第67章 秘密 当天晚上陪母亲吃过晚饭,月银送红贞的路上,去了一趟谭公馆。本意是找谭锡白商量赵碧茹的事,谁道岛津千代也在他家中。月银原听说她一向是男孩的装束,未料到见的是个裹着洋裙子的婀娜少女,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生的皓齿红唇、眉清目秀。 他们的宴席开的迟,正餐刚撤下去,赵妈刚往桌上端汤圆,猛然见了月银,这一碗汤圆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千代未及旁人介绍,见了下人们神情,已猜着来的就是那位久闻大名的蒋小姐了。她既生性自傲,原以为天底下除了自己,谁也配不上谭锡白。可如今一见月银,便知道是棋逢对手,不但怠慢,对赵妈道,“你愣着做什么,来了客人,再多煮一碗去。”赵妈察觉气氛紧张,忙不迭答应一声,退了出去。月银见她以女主人身份自居,胸中的怒火一下子蹿得老高。 锡白见她面色不善,忙站起来道,“月银,你怎么来了?”一句话出口,千代道,“你跟她什么关系,叫的这么亲近?”月银道,“你答应了陪我去放灯的,怎么还不来?”谭锡白一愣,看了看千代,又看了看月银,改口道,“蒋小姐请坐吧。”月银斜睨了千代一眼,在她对面坐下,千代道,“看样子,蒋小姐的病是痊愈了。”月银道,“承蒙岛津小姐关心,早已经好了。”千代道,“我的请帖也受到了?”月银道,“收到了。”千代道,“既如此,蒋小姐为什么还来骚扰我的未婚夫?”月银道,“岛津小姐这话从何说起,明明是您未婚夫邀约于我的。” 千代听了这话,质问锡白道,“你要陪蒋小姐去放灯?”锡白道,“没有。”月银却道,“岛津小姐不知道么?我们这有个说法,男女在元宵节这一天一起放灯,能保佑感情天长地久。”锡白忙道,“这是什么习俗,我没听说过。” 千代见状,虽知道是月银故意挑衅,少不得仍是心中窝火,说道,“蒋小姐要放灯,该和林公子去,来找我的未婚夫不合适。”月银道,“原本是该和林公子去的,可谁让谭先生搅黄了我的婚礼,我不找他找谁?”锡白道,“蒋小姐,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要怎么补偿,我依你便是了。”月银脱口而出道,“好啊,那你娶我。”千代道,“你害得锡白几乎丧命,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月银道,“几乎丧命?这不是好端端的准备着做新郎了么?” 千代见蒋月银咄咄逼人,谭锡白却一味退让,认定了他心中念及旧情,却非要和蒋月银争出个高下不可,挽着锡白地手道,“说起这件事,我还该多谢蒋小姐呢,若非你那一刀,锡白怕至今也认不清谁才是真心对他好的。”月银道,“锡白答应与你成婚,不过看上你的家世地位,你若不是岛津家的女儿,你看他还会不会娶你。”千代道,“家世地位也是我的一部分,为什么要舍弃?就像蒋小姐是私生女,妈妈是卖馄饨的,这些也是舍弃不掉的。”月银道,“岛津小姐如此看中门阀,便该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公子,锡白自小孤苦无依,倒是和我这个卖馄饨的女儿更般配些。”岛津一愣,她只道谭锡白名声煊赫,必定是大户族出身,从来没问过他小时候的事,更想不到他居然会是个孤儿。 锡白见她语迟,宽慰道,“孤儿还是贵族,咱们如今不都坐在一张桌前,生在什么人家有什么关系呢。”月银见他替千代辩解,哪怕知道是假的,心里亦觉得不是滋味,说道,“谭锡白,你到底跟不跟我去放灯?”锡白摇了摇头,说道,“蒋小姐,过去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也不能说全没有错。我和千代完婚后,不日就要去东京定居了,还望蒋小姐高抬贵手,过去的事,就一笔购销了吧。”月银道,“你一走了之,可天底下人人都知道我是你谭锡白的人了,你让我怎么办?”不待锡白开口,千代说道,“你要怎么办,那是你的事。我听说你们中国男人习惯三妻四妾,不过日后,我可不会许锡白有小,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思。”月银听了这话,气得火冒三丈,又见谭锡白无动于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急了的缘故,眼前一黑。 赵妈眼疾,连忙搀扶了她一把,月银这才没倒。千代只觉锡白的手挣了一下子,似乎也想去扶她,忙牢牢攥紧了,锡白看了她一眼,到底没站起来。赵妈道,“蒋小姐不舒服,要不要去楼上躺一躺。”千代满以为她装病,说道,“不许去。”月银定了定,方觉回过神来,说道,“我不躺了,这就告辞了。”锡白唤了小方,说道,“送蒋小姐回去。”千代还想拦,锡白低声道,“就算不是我的前未婚妻,也是兰帮的帮主,面子上总要说得过去才好。” 小方见月银脸色苍白,关切道,“蒋小姐这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千代自第一次上门就受过小方的刁难,至今也得不到他一个好脸色,却不想他对蒋月银这般嘘寒问暖,心里暗暗思量,待结婚之后,一定立刻就将这个人撵出去。 月银见了小方,心中倍感亲切,道一声不打紧,却回身对赵妈道,“谭先生卧室里的热水管有些堵了,回头记得换一条新的。”赵妈一愣,月银已经走了。 离开家后,小方请月银上车,一路上便各种声讨起千代的不是来。月银听着解气,说道,“你不给她好脸色看,不怕她将来挟私报复?”小方“呸”了一声说,“她报复得找我么?还真把自己当咱们家的太太了。”月银今日碍着岛津在场,也没同锡白说上话,问道,“马上就要行婚礼了,你家先生有什么打算?”小方正说的兴起,一听她问这个,却如同霜打的茄子,立马蔫了下去。月银见状,说道,“刚还说和我一条心呢,对我也没个实话。”小方道,“不是我不说,是先生不让我说。”月银心里一惊,说道,“他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凶险事了?”小方道,“这个,这个……” 这一分神,险些撞上过路人,小方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月银被他这一晃,又觉得头昏脑涨,胸中泛酸,让小方等一等,自去路边呕了一阵子。小方给她递热水漱口,一边道,“小姐,您这到底是怎么了?”月银道,“让你家先生气的。”小方搔搔头,说道,“身体的事可马虎不得,这附近就有药铺子,不成去瞧一眼,到底安心些。” 月银正要回绝,偏巧一个炸臭豆腐的挑着担子经过,闻着又是一阵呕,只觉得要将心肝脾肺一同吐出去了。小方再劝她去看大夫时,这才勉强答应了。 两人将车停在路边,步行走过两道街口,转角便见着了长生堂的招牌。晚间铺子里空荡荡的,郎中没有坐堂,小方请她宽坐,自去请人,过了一会,郎中来了,搭了半天脉,却打量小方,问道,“这位是您夫人?”小方脸上一红,忙道,“不是我夫人,是我家先生的夫人。”郎中见他年幼冒失,原觉得两个人不像夫妻,听了这话,方才笑道,“原来如此,那便恭喜贵府,将要添丁了。” 小方愣了愣神,诧异道,“你说蒋小姐怀孕了?”那郎中道,“不是你家夫人吗?”小方道,“对对对,是我家夫人,这一激动喊错了。”月银亦有些错愕,问道,“你没诊错吧?”郎中道,“您这脉象顺滑如流,滚动如珠,定是喜脉,不会错的。”小方道,“那我家夫人总是头晕,还吐是怎么回事?”郎中道,“这是妊娠时常有的症状,不要紧,我开两剂安养的药,喝下去就好了。” 在药铺月银没多说,出了药铺,却将两剂药给了小方,说道,“这药你回头扔了,我拿回去怕被我妈知道。”小方道,“那我煎好了给您送过去?”月银正色道,“你听好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吃药,这事你也不许告诉谭锡白。”小方道,“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能说?小姐莫不是因为那个日本女人还跟先生生气吧?”月银摇摇头道,“我不生气。你不说,我也知道谭锡白在借岛津家的力办事,你想他这时候知道了会不会分心,岛津知道了会不会翻悔,还有万一她再来寻我的麻烦怎么办?”小方想了想,依着岛津千代的脾气,万一给她知道了,到真怕月银会吃不消。可是瞒着谭锡白,心里终究有些不妥。月银见他迟疑,说道,“我的话你听不听?”小方道,“我当然听,不过……”月银道,“你是怕你家先生回头问罪?你放心,他要为难你,我顶着。”小方道,“我倒不是怕先生问罪,就是担心您,身体又不舒服,又没有人照顾。”月银心道便是不吃药,一会晕一会吐的也要给母亲瞧出破绽,说道,“这几天我搬到陈公馆去住,有的是伺候的人,你不用担心。”小方这才道,“那好吧,那您可千万照顾好自己,要有什么事,随时吩咐我。” 送了月银回来,谭锡白因为热水管的事被千代难为了一个晚上,刚刚才将她劝走。见小方也是一副愁眉苦脸,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蒋小姐难为你了?”小方摇摇头。锡白又道,“那便是逼问你了?”小方道,“问是问了,可我没说。”锡白道,“她身体不要紧把?”小方心里一个咯噔,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想着月银的嘱咐,说道,“小姐说是让您气的。”锡白听了这话,略放心了些,说道,“是委屈她了。” 第90章 小方忽然道,“先生,您说您想的这个法子,是不是很危险?”锡白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小方道,我就是想,“您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照顾蒋小姐呀。”锡白道,“这世上没有万全之策,能想的想了,能做的做了,余下的,听由天命而已。”这样的话,小方不是第一次听锡白讲了,这一次听来却格外痛心拔脑。小方试探着问道,“那您一定要这样做么?”锡白看了看他,答道,“一定要做。” 第68章 赌局 月银回家以后,帮芝芳收了摊子,芝芳问她怎么回来的这么迟,月银说是帮里头有事,趁机提出来要搬到陈家去住。芝芳一愣,随即沉下了脸,月银忙解释道,“我也不愿意去,实在是手头上的事情多,帮里头每每找我,总不好到咱们家里来。”芝芳道,“那也不好搬到别人家里去呀。”月银道,“陈老爷子走后房子就归在我的名下了,也不算别人家,妈妈要是不放心,便与我一同去住。”芝芳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可不去。”月银早知道她不会愿意,说道,“我也就过去住一两个月,忙完了这阵子就回来了。”芝芳心想她总熬到夜里头回来,也不便宜,也不安全,倒不如干脆住在那头,只是心里头舍不得,嗔道,“我看你自当了这个什么帮主,心思就不在家里头了。”月银赔笑道,“我这是身不由己,要依着我,当帮主哪有帮妈妈裹馄饨好,能天天见着您,守着您。”芝芳笑了一笑,说道,“又来哄我了,还说守着我呢,你别再不声不响的消失我就谢天谢地了。”月银道,“保证没有下一次了。”芝芳道,“那你什么时候搬,我明天帮你收拾收拾,也喊埔元来帮个忙吧?”月银道,“那边什么都有,带几件换洗衣裳就行了,不用麻烦他。” 夜里躺在床上,症状倒是消减了,只是神思有些恍惚——伸手摸了摸肚子,谁能想到那里头居然就有一个小孩子了?月银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朦朦胧胧到下半夜才睡着。 第二日早吃过饭,简单收拾了,便去了陈家。芝芳嘴上不愿意,到底还是陪着去了,帮月银收拾了屋子,见住处整洁宽敞,下人勤恳老实,这才放心。临走时碰上曹四通,见他面善,想了半天,才记起这人在月银当初受伤时来家中探望过的,恍然道,原来自那个时候,女儿与这个兰帮便牵涉地颇深了。 月银送走母亲,问道,“绢丝厂的选址定下来了?”曹四通将图纸摊开,说道,“初选了这几个地方,有的交通便宜地价就贵一些,有的地皮便宜位置却不好。”月银看了看,说道,“我瞧着沙泾港这块地好些。”曹四通道,“帮主明鉴,我也觉得这处最合适,有现成的厂房,地主急着回笼资金,价钱兴许还能杀一杀。”月银道,“你去联系吧,什么时候时候方便,我同你一道去见见。”曹四通道,“您亲自去?这太抬举他了。”月银道,“我不出面,跟着您后头便好。”曹四通道,“这怎么敢。”月银笑道,“你放心,我不是去当监军的,不过跟着听听、学学,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曹四通这才道一声“是。” 见他仍驻足不走,月银问道,“怎么,还有事?”曹四通道,“我今日听到些风声。只是还没有正证实。”月银道,“不妨的,你先说说看。”曹四通道,“是这么回事,您还记得老帮主出殡那天,徐金地说谭先生是安东暴乱案的主使吧?我们当时都以为他是情急之下胡乱咬人,可不想他说的兴许是实话。”月银心里头一凉,问道,“他们有什么证据?我同谭锡白一起出的海,若他参与了暴乱,我岂不是也脱不了干系?”曹四通道,“我听说今井在大沽口找到了证人,说是有一天晚上见着谭先生送您上岸,之后他换了船,又出海去了。”月银听了这话,回想当初,谭锡白的确是打算将自己安置在天津,一个人北上,可惜在码头遇到了围堵,不得已才两人一起去了东北。是否是下船的时候被人瞧见了?可若证人瞧见了他们上岸,也瞧见了谭锡白出海,便不该瞧不见当中她随着回到了船上?月银想了一想,忽然跳出来一个念头:莫不是这个证人……竟是谭锡白自己安排出来指证自己的吧? 想到此节,月银又慌又气,谭锡白此举的目的她虽不完全明白,可这分明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博!早知道这样,她昨天何必拦着小方,索性就拿孩子要挟,也不该许他这样乱来! 曹四通见她脸色严峻,以为是担心受牵连,说道,“帮主放心,若真是这个说法,这件事便扯不到咱们身上。”月银问道,“你这消息哪听来的?”曹四通道,“咱们在领事馆的眼线传回来的,说是密报给今井,旁人还不知道。”月银道,“那今井有什么反应?”曹四通道,“这倒不清楚。”月银问他,“你觉得这个消息是真的吗?”这消息是真是假,月银原该比旁人更清楚才是,曹四通听她发问,愣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月银摆摆手道,“继续盯着吧。”曹四通道,“日本人也许会来咱们这里问话。”月银道,“来了就让进来。对了,吩咐下去,我要找徐金地。”曹四通迟疑了一下,问道, “是要死的还是活的”月银道,“要活的。” 曹四通退出去后,月银心乱如麻,只想抓着谭锡白问个清楚,再痛痛快快骂他一顿。 午后,日本人果然到了,不仅到了,而且是今井亲自率队,也不说是问案子,只讲是听说她病了,来探病的。月银道,“不过是染了风寒,早痊愈了,劳烦您挂心。”今井将带的几件礼物交给下人,说道,“我瞧您这脸色,一点都不好,莫不是风寒好了,心病反而更严重了吧?”月银道,“我心里的事,今井先生不该比我还清楚么?”今井笑道,“我可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再说了,就是您肚子里的蛔虫,怕也不能尽然了解您的心思。”月银道,“我没有那么深的城府,今井先生也不用绕这么多弯子,有话就直说吧。”今井点点头道,“那好,请蒋小姐告诉我,谭锡白到底是不是安东暴乱案的主脑?” 若非曹四通事先通报,月银只怕真要被问住。但她自得知这个消息,思来想去,替谭锡白开脱已是不可能了,说不定反而会弄巧成拙,心道既然谭锡白想让今井相信,自己倒帮着他坐实了才是上策,说道,“我也不曾去过安东,他是不是主脑,我怎么知道。”今井道,“蒋小姐不曾去过,那谭先生有没有去过?”月银道,“今井先生这是在审问我?”今井道,“不是审问,而是请教。”月银道,“为什么要请教我, 直接去问谭锡白不是更便宜?”今井道,“我问过了,谭先生说他没去过,那些日子一直同蒋小姐待在天津游山玩水。”今井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月银,见她没有任何表示,又说道,“可我不相信。”月银勾了勾嘴角,说道,“今井先生不相信谭锡白,就相信我了?”今井道,“因为你没有理由替谭锡白遮掩。”月银道,“可我也没有理由帮今井先生破案。”今井冷笑道,“蒋小姐,你不要逼我将请教变成审问,这件事你可以是证人,也可以是嫌犯。”今井的话说的不客气,但月银心知他不愿意与兰帮交恶,倒也不会轻易就将她下狱,说道,“今井先生,实话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今井道,“什么条件?”月银道,“若证实了谭锡白就是安东暴乱案的主谋,今井先生可以保证定他的死罪吗?”今井微微一怔,着实没想到她提出来的条件会是这个,问道,“蒋小姐就这么恨谭先生?”月银道,“此人背叛兰帮在先,辜负我在后,活在世上原本就是多余,今井先生不杀他,我早晚也会与他清算。”今井听她撂下狠话,说道,“此事不用蒋小姐要求,若证实了这罪名,谭锡白必死无疑。” 月银于是将当日谭锡白如何安顿她留在天津,又率船员出海的前后娓娓道来,说道,“他起先不肯说是去了哪里,但我见他带了许多东北土产,缠问之下,他才告诉我是在安东停了几日。”此番话与今井得的密报正不谋而合,他只道月银与锡白势不两立,说出来的证词必不会作假,却决计想不到月银会用这样一番话替谭锡白做局。 待今井走了,月银浑身都是冷汗,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周嫂进来看她,她伏在周嫂肩膀上,大哭起来。周嫂以为她是受了日本人欺负,一边骂今井一边宽慰她,月银哭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天眼泪才止住,说道,“请舅老爷来一趟吧。”于劲松彼时就在门外,只是听见哭声,不好意思进来,直到周搜唤他,进了屋,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月银道,“舅老爷坐吧,我就是找您说说话。” 于劲松落座,问道,“姑娘心绪不好?”月银笑了笑,也不置可否,问道,“舅老爷觉得岛津小姐怎样?”于劲松道,“姑娘问的是哪方面?”月银道,“我昨天去了一趟谭公馆,见到岛津千代了,你们都不肯告诉我,她竟是这么漂亮的一位小姐,您先前说她蛮横任性,依我看,她有的是蛮横任性的资本,而且我也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谭锡白的。”于劲松听她念说些儿女情长,以为她掉眼泪是为了这个,劝道,“姑娘,感情的事勉强不得,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缘分去了抓也抓不着,随他便好。” 第91章 月银问道,“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二爷有没有过太太?”于劲松道,“没有,我这人自在惯了,况且日子也不安稳,不愿连累人。”月银叹道,“我真羡慕您这样超脱。”于劲松道,“慢慢都会淡下来的。”月银道,“昨晚上我和岛津千代呛起来了,我们谁也吵不赢谁,可谭锡白护着她,我就输了。我当时生气,可后来想想,谭锡白同岛津千代在不比同我在一起好得多了,日子又安稳又富裕,岛津小姐霸道归霸道,可对谭锡白好,我又为什么要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事,自己得不着的,也不让别人碰,您说是不是?”于劲松见她突然转了话锋,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只点点头道,“姑娘说的是,看开了就好了。”月银道,“可惜这道理我是才想明白的。刚刚今井先生来时,我心里头仍有火气,就跟他指证了谭锡白,说他策划了安东暴乱案。”于劲松听她从儿女情长一下子跳到这样的大事情上头,不由得心中一凛,月银又道,“我看今井先生的意思,竟是要之置谭锡白于死地,想劳烦舅老爷去一趟,知会岛津小姐一声,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于劲松听她饶了半天,这句才是正题,问道,“小姐要我带什么话去?”月银道,“刚刚的话,都带给她。”于劲松心想岛津千代维护谭锡白,知道了此事必定迁怒月银,劝道,“我看姑娘举证的事就不必提了。”月银道,“要说的,不仅要说,还要代我跟她道歉。” 于劲松有些为难,但见月银执意如此,只好去了。他见到岛津千代时,千代正同几位女伴说笑着吃下午茶,谭锡白的事她全给蒙在鼓里,听了于劲松的话,千代手里的茶碗登时跌得粉碎。 第69章 转机 月银道歉的话,在岛津千代听来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惊怒交集中,她立刻给谭公馆打了电话。谭锡白倒是无恙,接起来说道,“我正想同你讲呢,咱们的婚礼恐怕是没法按期举行了。”千代道,“我都听说了,是蒋月银诬陷你的。”锡白道,“是什么人做的我不知道,可如今今井先生禁了我的足,这件事查清楚之前我都不能出门。”千代道,“我这就来找你。”锡白说,“你也不必来了,他们不会放你进来的。”千代道,“我倒要看看哪一个敢拦着我。” 到谭公馆后,几个看门的日本人果然拦着不许进去,千代先用中文解释了两句,见几人不为所动,索性换了日语,将几人痛骂一顿,连带今井也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几人听说她是岛津家的小姐,迟疑了一下,千代已破门而入。看守向今井报备,今井不意千代知道的这么快,心想当初选中千代,一来是看中了她的身份,二来是觉得她性格强悍,能掣肘蒋月银,哪料到女孩子的心思,慢慢倒向谭锡白一边去了,炮头却对准了自己,不觉有些头痛,说道,“她进去了就进去了,只要谭锡白不离开就行。” 千代见了锡白,问道,“你怎么样,今井叔叔有没有难为你?”锡白道,“除了不许我走动,别的倒好。”千代道,“就凭借蒋月银的诬告,就要软禁你?”锡白道,“我听说是证人是天津找的,这事同蒋小姐有什么关系?”千代道,“怎么同她没关系,天津的证人我不知道,就算有,也是蒋月银授意的。”说着将刚刚于劲松的话转述于他,锡白见月银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欣慰之余,见千代一片赤诚,隐隐也生出些歉意,问她,“为什么一定是蒋月银诬陷我,你就没想过我真的做过那些事?”千代一愣,继而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你不会的。” 锡白笑了笑道,“要是今井先生像你这般相信我就好了。”千代道,“我去跟今井叔叔说,他是疑心重些,但并非不讲道理的人。”锡白道,“有些事本来就没有道理可将。比方我是中国人,今井先生是不会信任一个中国人的。”千代道,“你除了是中国人,还是我岛津家的人。”锡白道,“难道岛津家就不会因我是个中国人而有顾虑么?”千代道,“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我未来的丈夫。” 锡白说道,“不要为了我耽误你自己,幸好我们还不曾成婚,你还年轻,将来会遇到许多比我好得多的人。”岛津道,“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站起来道,“我们这就走。”锡白拉着她道,“你走吧,为了我和今井先生起冲突不值得的。”千代道,“我说值就值。”锡白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坚持,两人走到门口,受了拦阻,千代出言不逊,锡白别的听不明白,只听懂了“岛津”二字,对方说的一样不明白,但也听懂了“今井”二字。 几人又论辩了几句,千代要强冲出去,被拦了回来。千代瞪了那几个人一眼,换了汉语道,“好,我就等等今井先生。”锡白问道,“今井先生要来?”千代道,“今井不来,我也不走了,回头让我父亲跟他要人去。” 今井听说了这头的状况,也知道这位岛津小姐的个性一向任性好强,她说不走,哪怕谭锡白真到了监牢里,她也会寸步不离。心道如今安东的事几乎已经是定案,谭锡白下狱是迟早的事,与其等那时候千代来闹,倒不如眼下去跟她解释清楚的好。 两人等了半个多钟头,今井到了。千代心中有气,也没有给他好脸色,说道,“今井叔叔,我要带谭锡白回家,你许不许?”今井见她出言不逊,心中不喜,但依旧和颜悦色说道,“千代,我有些事要向谭先生查证,你先回家去,谭先生迟些再去找你。”千代道,“今井叔叔当我是小孩子么,你把他认作暴乱的策划者,岂会轻易放了他?”今井道,“你既知道他和暴乱案有关,也该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他对帝国利益造成了那么大的损伤,岂是你几句话能开脱的?”千代道,“今井叔叔的证据,无非是蒋月银的话,可她一向嫉恨锡白,这番话定然是她为了栽赃嫁祸故意说的。”今井道,“她的话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断。”千代不依不饶道,“若您判断错了呢?”今井道,“我会错,你就不会错?”千代冷笑道,“别忘了,我和锡白的媒是您做的,您早怎么没发现他有问题,偏偏在婚礼前一天说他是凶徒,莫不是今井先生故意要看我岛津家的笑话吧。” 千代一副俐齿伶牙,全不将今井放在眼里,今井见她恶意揣测,换了日语,叱责道,“我身为日本国的副领事,自当公私分明,你岛津家再了不起,难道比日本国还重要,值得我这样大费周章?”千代也不让步,说道,“除非今井先生有真凭实据,否则我的婚礼一定要如期举行。”说着换了汉语对谭锡白道,“我们走。” 看门的人面对气势汹汹的千代,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今井,今井点点头。 千代见对方拉了枪栓,说道,“我不信你敢对我开枪。”话音落时,一个子弹已在两人脚下炸开了。今井道,“下一次就不是对着地板开枪了。”千代冷笑一声,劈手将对面那人手中的枪夺了下来,对转今井,说道,“我从小练空手道,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今井倒也不慌,说道,“这是我第二次被人用枪指着,上一次这么做的人是徐金地,后来他的全家人都死了。我不愿看到岛津小姐步他的后尘。”千代道,“徐金地的下场,是因为他的怯懦,可我不一样——叫他们让开。”今井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信你敢对我开枪。” 千代没有迟疑,一枪击穿了今井的肩膀。今井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一脸平静地千代,谭锡白也在暗自吃惊——谁也没想到她真会开枪。千代问道,“你让不让?”今井按着伤口,喘息着坐在沙发上,说道,“你们看好了,就算我死了,也不许让谭锡白离开。”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闻讯而来的岛津安雄,他到的时候,今井因为失血,已经气若游丝。 岛津安雄一把将女儿手中的枪夺了下来,喝道,“你们看着今井先生死吗,还不快送他去医院。”几人这才手忙脚乱将他送到了医院。 今井被送医后,岛津安雄冷冷对谭锡白道,“你跟千代的事结束了。”锡白道,“连累了岛津小姐,我很过意不去。”千代道,“爸爸,锡白是受人陷害的。”岛津安雄看了看女儿,说道,“谭先生,千代是个很单纯的人,我希望她未来的丈夫能够一心一意的对待她。”锡白道,“千代,你随岛津先生回家吧,对外头我会说,今井先生是我打伤的。”千代急道,“你会死的。”锡白笑道,“策划了暴乱,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何妨再多死一次。”千代转向父亲,说道,“爸爸,你救救他好不好吗?” 岛津神情复杂地看着谭锡白,摇了摇头。继而任岛津千代百般挣扎,还是强行将她带离了谭公馆。 今井被就近送入广慈医院抢救。随后传来的消息却让锡白颇感意外,因为传闻中打伤今井的既不是岛津千代也不是他,而是岛津安雄。按照流传的说法,岛津安雄因为女儿的婚事而与今井起了激烈的冲突,最终演变成一场流血事件。因为殴斗的双方身份显赫,事情倒也没有人真的去追究,只是经过这件事,谭锡白与岛津千代的婚事彻底宣告结束。 第92章 月银当日激了千代,事后听说发生在谭公馆的血案,心里头一边高兴谭锡白名正言顺推掉了和千代的婚事,另一头也知道她这一腔不满,必不会善罢甘休,一面命人仔细盯着岛津家的动静,一面派人来接走了蒋芝芳。 因她最近妊娠的反应有些严重,便与吴济民商量,说是想将家里头的屋子修缮了,挪芝芳去他家住几天。吴济民自月银遭遇何光明绑架,重新见到了自己这位先前的太太,早存了与她破镜重圆的心思,忙不迭答应了。话到芝芳,却给断然否了,说道,“他是你父亲,可与我非亲非故的,我住过去算怎么回事。我便是搬出来,也是同你待在一起。”月银道,“爸爸过两天就到成都去了,这一走大半个月不在家,只有瑶芝一个人,我先前想你们俩都搬过来,可我这头人又杂,事又多,瑶芝病还没好,倒不如在她家里,静静地将养,你们俩做个伴,也好说说话。”瑶芝先前得了姐姐的嘱咐,见她有些摇动,忙劝道,“芳姨,我爸爸不在,家里头空荡荡的,您来了我心里安稳些。”芝芳听说吴济民不在,又见瑶芝楚楚可怜,这才勉强同意了。 当日陪她搬过家,瑶芝问道,“姐姐不让芳姨搬到你那去,是怕岛津小姐找麻烦?”月银道,“这也是一层,还有一件事,你不要告诉人。”说着将自己先前去看诊的事同她讲了。瑶芝惊喜道,“真的!”月银道,“除了小方谁也不知道。”瑶芝问她,“你同锡白大哥也没说过?”月银摇摇头道,“我不好意思讲,再说现在案子还没了结,我也不愿他分心。”瑶芝道,“今井的伤怎么样了?”月银道,“说是脱险了,不过情况还不稳定。安东的案子现在由领馆的另一个官员接手,那人我也见过的,论精明能干不足今井的十一。”瑶芝道,“你说是锡白大哥自己指证自己,那他想必也做好了自救的准备,趁着今井不在,倒是将这个案子赶紧结束的好。”月银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件事一向是今井在追查,他对案子也最熟悉,没道理不等他康复……除非是,今井再也起不来了。”瑶芝心中一跳,问道,“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月银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他情况不稳定,谁晓得还会不会发什么别的病症。”瑶芝道,“姐姐,你可别去冒险。”月银道,“瑶芝,万一我有什么不测,将来能不能帮我照顾我妈妈?”瑶芝道,“你别乱说。”月银道,“妈妈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她,想想心里真觉得对不起。”瑶芝道,“你不能同芳姨说,可以跟我讲。” 月银笑了笑,说道,“这几天埔元来,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话?”瑶芝脸上一红,说道,“也没说什么,这几天暖和些了,多半是在院子里散散步,天气不好就在屋子里,埔元哥哥煮茶,我们一起念一会儿书。”月银听了,心想这哪里像是二十岁年轻人的生活,倒和六十岁的老公公老婆婆无异,换做自己,早感到无聊了,说道,“难得你们俩志趣相投,那埔元有没有说什么别的话?”瑶芝道,“没有。”月银道,“是埔元的顾虑太多了。”瑶芝道,“所以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埔元替瑶芝着想,反过来瑶芝也为埔元考虑,所以两个人谁也不肯说什么。这样的相处在月银来看不可思议,但妹妹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满足,或者对她而言,能时常见到这个人便已经足够了。 月银离开前,瑶芝再三嘱咐她要保重,并答应了她帮忙照顾芝芳。月银安顿好母亲,自考虑起如何协助锡白洗脱嫌疑,就在这时候,一个颇为意外的消息传来:今井死了。 第70章 噩耗 今井死了,月银省去了动手的麻烦,只是不知他是真的不治身亡,还是有其他人先一步下手,月银忙打听消息的同时,因今井身故,本来不了了之的案子升格为凶杀案,岛津安雄被带走了。 日本领事馆另一个副领事内山接手了安东暴乱案的调查,查出来的结果却颇为蹊跷:天津的证人自陈他的证词是今井给了他五百块钱,教他这样说的。后来内山又来找月银询问,月银断然否认自己跟今井说过那一番话,并讲当时谭锡白一直同她留在天津,从没离开过。因着人证物证均不成立,日方也疑心是否真的是今井为了建功,自导自演了这样一出戏码,这件事便没有人继续追究下去了。 岛津千代原本一直挂心着案子,听说谭锡白无罪,自然替他欢喜,可当她听说了调查的详细经过时,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天津的证人是怎么回事她不清楚,可蒋月银前后言辞不一只说明了一件事,她同谭锡白是串通好的,目的正是激自己对付今井。 如今今井如他们所愿死在了自己的枪口下,可父亲为保护自己,亦因为此事被当做了杀人犯,千代震惊之余,倍感愤怒和羞耻,她气势汹汹来到谭家,欲找谭锡白问个明白,巧在他家中碰到了蒋芝芳。 千代见她眉眼与蒋月银依稀有些肖似,问道,“你是蒋月银的妈妈?”芝芳并不晓得她是谁,点了点头。谭锡白送她出门,回过身来,对千代道,“你来了。”千代冷着脸问道,“蒋月银的母亲为什么会在这?”锡白没有作答,千代又道,“你抛弃她的女儿她知道么,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锡白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千代道,“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的嫌疑洗脱了,因为我替你打死了今井,却让我父亲成为了替罪羊。”锡白顿了顿,说道,“对不起。” 千代道,“你不解释?”锡白道,“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眼见他是这样的态度,千代心中残存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说道,“那么,你承认了是在利用我?”锡白道,“我承认。”千代怒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锡白说,“岛津小姐,对你,我有愧。可再重来一次,我一样会这么做的。”千代道,“就因为我是日本人?”锡白道,“如果你留在中国,你的身份永远只能是一个日本人,不管我看你,还是其他的中国人看你,或者是你的同胞看你。你父亲有一句话我很认同,你是个单纯的人,不该被牵扯进这些肮脏的事情里。如果有可能,回到日本去吧,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千代道,“谭锡白,你很聪明,也很会说话,可你没有心。”锡白道,“我的心已经许给另一个人了。”千代道,“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锡白道,“岛津小姐,你会遇到比我好得多的人。” 千代怒气冲冲前来,她以为谭锡白会百般辩解,没料到他竟这样坦然。千代又问道,“那安东的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锡白道,“如果有证据,事情就是我做的,否则,便与我无关。”得了这个答复,千代已有八九分猜到事情真相如何,她心里头却比刚进门时更为复杂。锡白始终坐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她的意思,千代怒视了许久,最终站了起来,说道,“谭锡白,你的这些谋算总有落空的一天,你早晚会死在自己手里。” 千代走后,谭锡白将消息通知了月银,月银讲一声知道了,锡白又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月银道,“说什么话?”锡白无声地笑了笑,说道,“没有就算了。晚上你在家么,我来找你。”月银道,“我现在搬到陈公馆了。”锡白道,“好。你有没有想吃的,我路上带给你。”月银见他这样周到,笑道,“无事献殷勤,你莫不是做什么亏心事儿了吧?”锡白说,“见了面再同你讲。”月银道,“我想想……要烤白薯。”锡白道,“就这个?”月银说,“你挑长的买,我要吃软的。” 月银自上一次去他家,与岛津千代斗嘴,负气离开,好些日子没见着锡白的面,听说他晚上要来,不觉心情大好。 谁知道下午的时候,又接了一个电话,瑶芝问她芝芳在不在,月银道,“我妈没来过。”瑶芝有些忧心,说道,“今早上芳姨问了我些话,说你最近哪里不舒服。我也没敢同她讲,可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猜着什么了。”月银道,“那后来呢?”瑶芝道,“她说过来看看你,我上午约了诊,就没陪她。”月银思量道,“她没来我这,会去哪里呢。”瑶芝道,“会不会是去找锡白大哥了?”月银想了一想,觉得刚刚谭锡白似乎话里有话,心道莫不是母亲知道了,找他兴师问罪去了?说道,“你别急,我问问他。”瑶芝道,“那我去家里看看。” 撂下电话,月银给谭锡白回拨过去,谁想到这片刻的功夫,谭锡白已经出门了,下人听她打听母亲,说道,“蒋夫人一早是来过,可后来岛津小姐来了,她就走了。”月银急忙问道,“她们见着了?”下人道,“见着了。”月银又问道,“那她知道那是我母亲么?”下人道,“知道,岛津小姐同蒋夫人还说了两句话呢。”月银听了这话,知道岛津一腔愤懑,只怕会对家人不利,说道,“我母亲是自己走的,还是有人送她?”那人回道,“谭先生是要派人送的,可蒋夫人不许,后来她就一个人走了。”月银听说如此,立刻吩咐下去找人,不成想人还没出门呢,先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第93章 月银和瑶芝先后赶到医院,蒋芝芳因脑出血正在里头手术,谭锡白迟些时候也来了,几人在手术室外等了半宿,后来医生将芝芳推了出来,告诉几人,这条命是保下来了,只是不知道她能否醒的过来。 月银一愣,说道,“醒不过来是什么意思?”瑶芝急忙抱住了她的肩膀,说道,“姐姐别急,医生说不一定,也就有希望。”妹妹说了什么,月银全没听进去,耳边犹然是妈妈的话,“你别再不声不响的消失我就谢天谢地了。”自己那时候赌咒发誓,说一定好好守着她,谁成想几天功夫,妈妈就躺在床上,成了一个活死人。 瑶芝安抚着她,锡白去办理了住院手续,回到芝芳的病房中,月银问道,“是岛津千代做的对不对?”瑶芝听她语气平静,只是透着一股冷峻森严的味道,不由得一凛。锡白道,“岛津的确去找过伯母,不过这病发的是一场意外,我同医生已经谈过了。”月银听他口口声声替岛津千代辩护,气道,“你还帮她说话?”瑶芝道,“姐姐,锡白大哥不是这个意思。”锡白道,“岛津有错,她父亲的事我们也有不对。”月银道,“她父亲出事,就该我母亲抵命?”锡白道,“岛津家和今井不一样,他们并不是我们的敌人,这件事再扩大,对双方都不利。”月银道,“你是怕我去寻仇,伤了岛津小姐罢?”锡白知道她此刻心乱,也不多说,只劝道,“夜深了,你回去歇着,这里我守着。”说着对瑶芝使了个眼色。月银却不领情,说道,“我妈不用你守,你做你的日本女婿去!” 锡白见她在气头上,也不与她争辩,只是悄悄叫来了瑶芝,对她解释了事情的原委,说道,“的确是岛津千代把她气进医院的,不过念着她父亲的事,于情于理,这件事我以为不追究的好。”瑶芝道,“锡白大哥讲的是道理,可那是我姐姐的亲生母亲,这一层锡白大哥未必体会的到。”锡白道,“你是说我不近人情?”瑶芝刚要否认,却感到这正是自己心中的念头,便没有说话。锡白说,“如何想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了,快意恩仇的日子,快意之后,恩仇再起,结果便是永无宁日。”瑶芝道,“锡白大哥是不是做什么事情前都会权衡一番?”锡白道,“你以为呢?”瑶芝道,“锡白大哥本可以独善其身,偏偏要和日本人为敌,这件事我怎么也看不出好处来。”锡白笑了笑道,“我没你说的那么高尚,不过不高兴卑躬屈膝罢了。” 瑶芝道,“我从没见过锡白大哥不高兴。”锡白道,“刚刚被你姐姐数落了,我眼下就不大高兴。”瑶芝道,“可你不同姐姐吵架。”锡白道,“伯母出了事,难为她这样克制,换了别人,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瑶芝见他如此体谅,这才明白,他不是不近人情,只是许多事没有说出来罢了。 锡白又问道,“你姐姐身体怎么样了?”瑶芝道,“你都知道了?”锡白说,“这些日子没顾得上她,是今早伯母告诉我的。”瑶芝道,“姐姐怕你担心,才没说的。”锡白点了点头,说道,“她这会见了我生气,我去楼下睡,你在这里陪着,好好照顾她。”瑶芝道,“你也别担心,姐姐是急的,静一静就好了。” 瑶芝回到病房,姊妹俩人又说了一会芝芳的病,后来瑶芝睡着了,月银却辗转反侧,想母亲的身体,想锡白的话,想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如今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随心所欲,可以泼人一身滚汤的小姑娘了,身处的位置给了她更大的权力,也赋予了她更多的责任,除了对自己的家里人,还有帮里头仰仗着她的兄弟,还有林埔元这样的盟友,乃至康逊那样的挣扎着生活的普通人。天亮的时候,找岛津千代寻仇的念头终于渐渐打消了。 瑶芝早上睁眼,见她醒着,问道,“这是一夜没睡么?”月银道,“眯了一会,锡白走了么?”瑶芝道,“他没走,在楼下呢。”过了些时候,锡白买了早点进屋,并将赵妈等几个使唤的人叫了过来。 月银见了他,正色道,“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锡白道,“明明是我的错,你道什么歉?”月银道,“你说的没错,不能再跟岛津家的人结怨了。”锡白道,“你那不过是几句气话,倒是我,明知道你心绪不好,还同你争辩,以后一定下不为例。”月银道,“有些事我想不到,你不说,看着我犯错不成?”锡白立刻道,“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月银见他一味退让,知他是故意宽自己的怀,又见几个下人抿嘴偷笑,脸上一红,便不说了。 锡白道,“这里有赵妈他们在,你和瑶芝回去好好睡一觉。”月银知道母亲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自己总熬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便点点头。只是一夜未眠,站起来,又是一阵晕眩,锡白和瑶芝忙扶住了她。锡白说,“你再生气,就撒在我身上,可不许折腾自己了。”月银道,“我没事,就是没睡好。”锡白道,“还有呢?”月银道,“还有担心我妈的病。”锡白道,“我认识几个德国医生,回头请他们再来瞧瞧。” 说话间陪着姊妹二人回家。月银倒头睡了大半天,精神才恢复了些,不期然正吃午饭的时候,有人来报,说是从黄浦江中了捞出了赵碧茹的尸体。 第71章 前路 月银一口饭哽在喉咙里,再咽不下去。今井死了,她原以为赵碧茹会顺利脱险的,哪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初时还存着侥幸,心想也许是弄错了,但在停尸房中见到赵碧茹泡的发白的尸体,月银的心一下子凉了。 她自始至终没掉下眼泪,只是在停尸房中待了许久,直到于劲松看不下去了,将她劝了出来。月银也没说旁的话,却详细问了尸体发现的详情,听说赵碧茹死在最近几日,月银对于劲松道,“听见了么,徐金地没有守约。”于劲松心里有些疑惑,说道,“今井死了,他的仇也算报了,何必再杀人给自己惹麻烦,他难道就不知赵先生死了,他自己也入了穷途末路?”月银道,“在他眼里,何止今井是仇人,我和赵碧茹一样是仇人。我原先还指望着他会把人放人,是我太天真了。”于劲松道,“姑娘莫要自责,先前咱们投鼠忌器,如今徐金地既然自掘坟墓,便不需跟他客气了。” 回到帮中,曹四通自知道徐金地又造下血案,向她请罪,说是自己先前办事不力,没有及时将人找着。月银道,“赵碧茹的事情和你们无关,你继续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曹四通自认识月银以来,一向觉得她随和可亲,在她跟前,也不似从前在陈寿松跟前那般拘束。不意有一天她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方知道这位蒋帮主脾气虽好,亦是个有方圆的人,不由得言语也恭谨了起来,道一声“是。” 几日之后,待勘验过了,月银将赵碧茹的尸体从警察局领了回来,此事她也没有隐瞒红贞。她舅妈一开始不敢相信,再三与她确认了,“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说不得的,心中的悲痛似乎比她舅舅死的时候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个人孩子听说过世的是那位很和蔼的赵阿姨,随着母亲一起大哭起来。 月银心里头压着母亲的事,这方赵碧茹也不在了,随着红贞他们一起哭,好半天,红贞先止了泣,问道,“她不是会东北了么,怎么会死的?”月银道,“徐金地干的。”红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骂道,“这个王八蛋,我去杀了他!”月银拦着她舅妈,说道,“人我已经在找了,这件事不会这么完了的。”红贞心里头堵得难受,偏偏芝芳又那个样子,便和月银说道,“你不知道,赵碧茹她先前是你舅舅的妻子。” 半个下午,月银听她絮絮说些陈年往事,一会哭,一会笑。一样的事,月银虽然早在赵碧茹口中听过一遍了,听她再讲,因这故事的主人公都不在了,感受却和先前有了很大的不同。说到后来,红贞又开始掉眼泪,说道,“那么好的两个人,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我真宁可死的是我。”月银忙道,“舅妈别说这样的话,还有两个孩子指望着您呢。”红贞一下午的话,也没有避过两个孩子,阿聪阿睿听得懵懵懂懂,直到此刻被母亲叫道跟前来,说道,“那位赵阿姨才是你们的亲生母亲,她死了,你们要替她披麻戴孝。” 月银道,“舅妈,我腾不出功夫来,赵阿姨的后事,能否请您帮忙料理,要用钱的地方,只管来找我。”红贞道,“你不说,这件事我也要管的,她是你舅舅的妻子,我不管谁管?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墓地是现成的,其他的零碎也要不了多少钱,我拿的出来。”月银道,“您说让她和舅舅葬在一起,这合适么?”红贞道,“活着的时候你舅舅和我在一起了,不能死了还不让他们团圆。” 赵碧茹的后事由红贞出面打理,将赵碧茹与芝茂合葬在长安公墓不提。只是曹四通倾尽全力寻找徐金地,他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吴济民从成都赶回来后,芝芳的病另请德国大夫瞧过了,结论与本地医生如出一辙:她能不能醒的过来,全看造化。吴济民心中难免自责,那日在病房中说,都是因为他年轻时造孽,才连累得妻子这样。月银与他感情原本淡薄,但见他在母亲病床前痛心疾首的样子,心里头也不落忍,与瑶芝宽慰了半天,后来吴济民与她商量,想将芝芳接到家中照料,月银因岛津的事心有余悸,觉得母亲离自己远一些也好,便答应将她送到吴家。 第94章 芝芳出院前一天,雪心和李选一起来看过她一回。月银已有好一段日子没见过他们了,发觉两人神情亲昵,且手上已多了一枚订婚戒指。雪心有些不好意思,说订婚的宴席是在南京办的,除了家里的人,亲戚也没有叫,就不曾通知她。月银早听李选提起过打算在年后订婚,只是这些日子忙碌,却也忘了此事,说道,“人不去,礼物要补上的。”雪心推辞了一回,说道,“芳姨还是老样子么?”月银叹了口气道,“还是老样子。”雪心道,“你也别太忧心了,芳姨吉人天相,一定能好起来的。” 月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有打算了吗?”李选道,“定在今年九月了。”月银道,“你们婚后留在上海,还是回南京去?”雪心道,“都不是,他要去投军了。”月银一愣,问道,“投军?”李选道,“军中缺医少药,许多受了伤的兵士不是给敌人打死的,而是因为治疗不当病死的,我一个人力量有限,但能挽救几个人也是好的。”军中的情况月银知道的不多,但听李选的意思,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问道,“那雪心呢?”雪心道,“那头少医生自然也缺护士,我跟他一起走。”月银问道,“姚老师同意了?”雪心说,“他且赞成呢,不单是我,等子澄高中毕业,打算报考杭州的中央航校,他也支持。倒是李选家里头不大好说话。”月银对他的家世也略有耳闻,加上他又是独子,要上前线,父母自然不会愿意。李选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这件事我在同他们谈呢。” 雪心又问道,“我前天见着谭锡白了,你同他和好了么?”月银点点头。雪心道,“你们的事我真是闹不明白了,你怎么这么好的脾气,先前他做的那些事要多混蛋有多混蛋,换了是我,莫说和好,不骂他一通打他一顿都是客气的。”李选知道当中内情,见未婚妻说话直白,拉了拉她。月银道,“这里头许多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明白。”雪心道,“那林埔元呢?”月银道,“都说清楚了,我们做不成夫妻,可还是朋友。”雪心道,“他这个人也真怪。” 当天安顿好母亲,晚上月银应邀去姚家吃了一顿饭。想想过去一个月总要来好几回,现在几个月也不曾来一趟。姚亘夫妻久未见她,格外热情,态度并未因她身份的不同有丝毫变化,月银也像过去那样给师母在厨房里打下手。 晚饭时,夫妻二人问了月银母亲的病,又谈论起这些日子以来种种变故,月银听说刘铭宣今年没能回来,冰心也只住了一个礼拜,不禁想到,明年这个时候,恐怕连另外两个孩子也将不在身边了。 几个月不见,子澄长高了一大截,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的话比过去少多了,有了男人稳重的样子,雪心同他开玩笑,他一笑了之,多半时候倒是和李选聊北方的局势。雪心拉着月银的手,悄悄说,“我有时候真害怕,我们家不是当兵的就是要去当兵的,真打起仗来可怎么办呀。”月银也没法安慰她,只好握了握她的手。 吃过饭,姚亘单将她找了过去,问了岛津安雄的事。月银知道姚亘与岛津的交情,自己先前也蒙过岛津的援手,如今因为谭锡白的策划害他入狱,心里头颇觉得过意不去,便对老师坦陈了实情。姚亘并未惊讶,却告诉了她一件更出乎意料的事,说今井就是死在岛津安雄的手上。月银一愣,问道,“那是在医院的时候……”姚亘道,“岛津是为了她女儿,今井若醒过来了,千代一定会因此事被追责,只有今井死了,他才好替女儿抵罪。其实除了他,还有另一位朋友也为此事请托过我。”月银道,“林埔元?”姚亘点了点头,说道,“因为我的女儿女婿都在医院工作,不管是哪方动手,都需要有人做内应。”月银更是诧异,问道,“您说雪心和李选也参与了?”姚亘道,“雪心毛躁,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他,帮忙的是李选——想不到是不是?”月银道,“李大夫实在不像这样的人。”姚亘道,“我知道今井的死因你也在查,现下知道了,可不要跟你师母和雪心讲。”月银点点头道,“我明白。” 晚上和李选一道告辞,月银再瞧他这副冲怀恬淡的模样,又想起他几番默默无闻的援助,心里头不禁颇是感佩。关于今井的事李选不提,她也不提,只聊了聊彼此将来的打算,李选将她送到家后,自回宿舍。 月银回到家里,连日来的操劳,又想着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雪心等几个朋友也要各奔东西,难免有些伤感。谭锡白几时来的,她也不曾察觉,直到眼前忽然出现金灿灿一枚戒指。 第72章 誓约 月银先瞧着了戒指,再看见了人,见他大晚上穿的这样隆重,不禁笑了,问道,“你这是做什么?”锡白问道,“喜不喜欢?”月银取过那枚戒指,见金圈子上镶了硕大一颗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不禁赞叹道,“真好看。”锡白道,“送你的。”月银问他,“怎么送这么大的礼”锡白道,“你先试试看。” 月银自小生在平民人家,直到上中学那年母亲送了她一只银镯子,算是唯一一件首饰,另者便是锡白后来送过她几件首饰,但论昂贵,比起眼前这只戒指的十分之一也及不上。月银套在手上,打量了半天,不想又给褪下来了,说道,“好是好,就是太贵重了,不像我的东西。”锡白说,“你的东西什么样?”月银笑了笑,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首饰匣子,里面放的是他二人订婚时候戴的戒指,虽然婚约是假的,这戒指倒一直戴在手上,直到她住院那次才给取了下来。 锡白道,“我以为你早扔了。”月银道,“错的是你,和戒指有什么关系。我便不戴它,还能换几个钱花。”锡白笑道,“那你怎么没换?”月银道,“等我缺钱的时候,你看我还留不留着它。”锡白道,“怎么,还生我的气?”月银道,“我问你,岛津小姐对你死心塌地,为了你杀人都不怕,你心里头亏不亏欠她?”锡白道,“你这让我怎么说?亏欠她,你不高兴,不亏欠,又显得我冷血无情。”月银道,“我又不是考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锡白道,“你真不生气?”月银道,“你说吧,我不生气。”锡白道,“岛津小姐愿意嫁给我,是因为喜欢我,可我答应娶她,却不是因为喜欢她,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明白,错就错在她以为能改变我。”月银道,“你说怪她自己?”锡白摇摇头道,“不怪她,也不怪任何人,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我们做的都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月银叹道,“可我觉得对不住岛津先生。我晚上去姚老师家吃饭,姚老师告诉我,说今井死在医院,是岛津先生为了保护他女儿策划的。”锡白道,“岛津先生一向反战,知道的他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不知道的,一定会把这件事同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的争斗联系起来。”月银道,“那会怎样?”锡白道,“主和派原本式微,经过此事,只怕更受到打压。”月银只以为今井死了是一件好事,听他这么一讲,才明白原来还牵涉到这些利害。 锡白道,“你也不用考虑太多了,事已至此,你也做不了什么的。”月银道,“我知道,这场仗早晚会打起来的。今天去姚老师家还听说一件事,雪心和子澄都要走了,雪心随李选去投军医,子澄要去报考笕桥航校。”锡白见她伤感,说道,“聚散有时,大家还有见面的机会。”月银摇摇头道,“世事难料,谁能想到赵先生好端端一个人,说没有就没有了,更别说他们要去前线的了。”锡白道,“你别只记挂这些伤心的事,也想想高兴的,家里头不是快要有人来了?”月银一时不明所以,问道,“什么人要来?”锡白指了指她的肚子。月银见他眼含笑意,脸上一红,说道,“你还好意思说呢。”锡白道,“现在怎么样,还晕么,还是吐得厉害?”月银道,“好些了。”锡白道,“我们明天就登报结婚。”月银恍然大悟道,“你今儿这么郑重,原来是求婚的?”锡白笑道,“才明白呢,还说不说戒指不像你的东西了。” 月银没心微蹙,说道,“这样不妥的,今井虽然死了,可你先前做的事人人看在眼里,咱们现在结婚,日本人会怎么想,兰帮的帮众会怎么想?还有岛津小姐,眼下她父亲给关押着,她本已对你恨之入骨,咱们此刻结婚,岂不相当于火上浇油?”锡白道,“你莫不是不想嫁给我,才找的这些借口吧?”月银忍俊不禁,说道,“好吧,戒指我收下了。”锡白道,“再留着缺钱时典当去?”月银道,“你看看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只说不能登报,又不说不答应你。”锡白道,“真答应了?”月银顿了顿,说道,“我答应了,不过我们不登报,也不办婚礼。锡白,你的心意我明白,当初程洁若被指指点点,好几个月不敢出门,我也记得。不过我不是程洁若,别人爱说什么就说是什么,我不害怕,也不在乎,反正我问心无愧。”锡白道,“你这样答应,同不答应有什么区别?”月银想了想,挽着他的胳膊,走到窗口,对着外头说道,“天地日月为证,从现在起,我蒋月银和谭锡白就结为夫妻。” 第95章 锡白一怔,看着她一脸的坚定,回忆起相识以来,二人历经的艰险,因着自己,月银好端端一个大学生,本该是太太平平待在校园里头的,如今置身于风口浪尖,书也念不成了,自己却连一纸婚书都给不了她,心里倒是真生出愧疚来。 见他盯着自己久久不说话,月银问道,“你在想什么?”锡白没征兆地低下头来,紧紧吻住了她。 后来,锡白放开了月银,郎然说道,“谭锡白娶蒋月银为妻,生生世世,此心不离。”后来又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低声说道,“谭太太,你好。”月银想起两人一路的坎坷,能走到今天,眼圈不禁红了。 锡白从后头揽着她,说道,“你说你肚子里是儿子还是女儿。”月银道,“你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锡白说,“要女儿。”月银见他答得斩钉截铁,说道,“儿子不好呀?”锡白道,“儿子像你还好,万一像我这样混账,我会被他气死的。”月银笑道,“你也晓得你混账,那我偏要生个儿子,就有人治你了。” 戒指收下,照旧放进匣子,就像他们这段关系,也只好隐藏在暗处。一个多月后,月银的身子渐渐显露出来,事情再瞒不住,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流言层出不穷,也有说她这个孩子是谭锡白的,也有说是林埔元的,甚至还有些隐晦的意思跟死去的陈寿松扯上了关系。她手底下人气不过要去追查,月银说天下的悠悠众口,你能堵得住多少。只道这是她的孩子,将来生下来姓蒋,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既不为所动,好事的人传了一阵子,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到后来,也就渐渐不怎么有人讲了。 就在此事刚刚平息的时候,却有一个坏消息传了出来:岛津安雄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岛津安雄或者是为平息事态选择自尽,然而在月银看来,更大的可能,岛津安雄是做了两派斗争的牺牲品,因为今井死了,他也不得不死。 这个事实后来在岛津千代口中得到了印证。起因是岛津安雄死后,她将月银新庆里的老房子放火烧了。月银闻讯赶到时,火势已经熄了,只是自己和母亲相依十几年的房子,成了一片废墟,连着隔壁的林家和孙家也受了波及。 月银停在埔元家门口,见朱漆的门板已经熏黑了,上好些斑驳,有些是自然脱落的,有些是她和阿金小时候淘气用指甲抠下来的,有一次给埔元瞧见,还曾一本正经教育了他们俩一通不能损坏东西呢。恍然间,眼前似乎就又出现了三个孩子的身影了,那个时候他们谁能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今天? 埔元一开门,正见她发呆,月银道,“真对不住,又连累你了,云姨没事吧?”埔元道,“不要紧,就是受了点惊吓,我送她去亲戚家了,进来吧。”月银道,“我刚同孙家妈妈讲过了,你回头也将损失折算了,多少钱我赔给你们。”埔元说,“家里头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不值几个钱的。倒是你,岛津先生这一死,怕就不是烧房子能了的了。”月银叹道,“除非我有本事让岛津先生死而复生,否则做什么都是枉然的。”埔元道,“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能说是哪一个人错。”月银道,“锡白跟你说过一样的话。我也想开了,连我母亲的事,我也不恨她了,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愈演愈烈。”埔元道,“或者你去找岛津小姐,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呢?” 正是此刻,忽然听见外头一人喝道,“什么人?”随后又传来一个女人惊慌的叫喊声。月银辨得声音,说道,“是何光明和韩秀姑。”两人刚打开门,隔壁也何光明和韩秀姑从她家院子里跑出来,身后紧随着几个日本武士。月银见状,对埔元道,“平心静气怕是不成了,刀剑相向还差不多。” 原来岛津千代命人烧了房子之后,料想蒋月银闻讯必来,特意等在这里,不想月银没回自家,先进了孙林两家的门。倒是何光明听说她家里遭了火灾,不知道她已经搬迁的事,径自闯了进去。 秀姑一见她,慌忙叫道,“月姑娘救命呀!”月银见几人追赶何光明,说道,“我是蒋月银,有事冲着我来。”何光明道,“姑娘快走,他们来者不善。”埔元问道,“你的人呢?”月银四下望了一望,说道,“这会儿还没来,怕是来不了了。”埔元见对方有七八个人,不禁发愁。 月银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与你们不相干的。”埔元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光明也说,“今天若救不了姑娘,便和您黄泉路上作伴去。” 话音落时,何光明亮出双拳,右手正对右手一人的面门,左手却直接来取左边这人的手腕儿,只一扭,那人腕骨脱臼,长刀便落在地下。回手再朝着右边那人的腹部猛然一击,那人也吃痛倒地。他有这样好的功夫,倒是出乎意料,月银解释说,“五爷在狱中十来年,总有几下子拳脚防身的。”林埔元自问没有这样的好身手,赶紧牵着月银退回院子里,并将房门紧紧扣住。 弄堂里的情形虽见不着,但听得秀姑的叫好声不绝于耳,知道何光明占了上风。埔元道,“咱们翻到隔壁去。”见月银脸色为难,才想起来她如今身子不便,迟疑了一下,进屋寻出一把枪来。月银数落道,“有枪你不早说。”埔元道,“可我不会开。”月银夺过来道,“你不会,还有我呢。”两人再打开房门时,已经有三个日本人倒在地下,何光明身上也挂了彩。 月银瞄准了何光明身侧一人,扣动扳机,日本人应声倒地,何光明缓缓转过身来,身上却也多了一个血窟窿。 第73章 释怀 这两声枪响后,所有人都不动弹了,月银远远见着一个少年,走近了,才发现是一身孝服的岛津千代。岛津擎枪对着月银,月银也瞄准了她。 唯独有一个人对眼前的危险熟视无睹,韩秀姑眼里头只有她丈夫的身子慢慢软下去了,崭新的烟灰色长袍染了血,仿佛在身上开出了一朵紫黑的莲花。秀姑抱着他道,“小五,小五,你是怎么了?” 何光明正要说话,一口血先呛了出来,秀姑脑海中她前夫临终时候的情形一下子复苏了,那时候她刺了他一刀,他想过来抓她,却连她的衣裳也没碰着,呕了几口血出来,人就死了。秀姑见何光明吐血,心里又惊又怕,自言自语道,“大平是坏人,他该死,小五是好人,小五不会死。” 月银道,“埔元,你去看看。”埔元既担心她,也记挂何光明,见局面一时间僵持不下,点了点头,蹲下来查看何光明的伤势,见子弹射在中腹,虽不知伤在哪里,只是失血极多,平日里一张黑红的脸樘已变成青白色,说道,“他状况不好,要赶紧送医才行。”另者几个日本人也将被月银击中的一人扶起,退到了岛津千代身后。月银道,“你帮忙送他走。”埔元道,“那你怎么办?”月银道,“先救人再说。”埔元点点头道,“我这就去叫人来,你一切小心。” 林埔元说着,背起何光明向弄堂外头去了。见他们撤走,岛津千代也并未阻拦,只是冷笑道,“蒋小姐,愿意为你舍命的人还真多呢。”月银回头,地下是一条长长的血痕,她心中担忧何光明,对岛津千代如此滥伤着实不忿,只是念及她才失去父亲,压着气道,“岛津先生的事我听说了,岛津小姐有怨气只冲着我来,不要牵扯我朋友。”千代道,“蒋小姐不应该怪我,要怪只怪他们是你的朋友。”月银道,“那岛津小姐也不应该怪我,要怪只怪岛津先生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听了这话,岛津千代脸色一变,月银接着道,“岛津小姐明知道与谭锡白的婚事是一场政治联姻,岛津先生也劝过你,是你一定要听从今井的安排。”千代道,“我答应嫁给谭锡白是因为喜欢他,我遵从自己的心意,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没想到谭锡白会骗我。”月银道,“谭锡白何时骗过你了,岛津小姐问问自己,谭锡白对你关切也罢,爱护也罢,他有没有讲过一句喜欢的话?”千代咬牙切齿道,“他与我虚与委蛇,却与你暗通款曲,所以才更可恨。”月银道,“岛津小姐眼里只有男女之情,可除了你,今井和谭锡白看待这桩婚事都是一场政治博弈,不过是锡白胜了,今井败了,若非如此,岛津小借就不是在新庆里拿枪对着我,而是在贵国的领事馆追究今井了。”千代道,“你们的胜败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我父亲是被你们害死的。”月银见她情绪激动,心中紧张,连肚子都跟着一跳一跳的,不禁低头看了一眼。 千代道,“我听说蒋小姐怀孕了,看来是真的了。正好,谭锡白害死我父亲,我要杀了他的孩子做祭品。”旦夕之际,不知林埔元为何折返了回来,说道,“害死你父亲的不是谭锡白。”月银道 ,“你怎么回来了?”埔元道,“你放心,我已经雇车送何光明去医院了。”又讲了一遍道,“岛津小姐,害死你父亲的人不是谭锡白,也不是蒋月银。” 千代看了看他,说道,“林埔元,我听说过你,你差点娶了你旁边这个女人,怎么,她已经跟了别人,你还要替她送死?”埔元摇摇头道,“岛津小姐,你要报仇,可你连你父亲的死因都弄不清楚,你真的以为今井是不治身亡,你父亲是畏罪自杀么?”千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埔元道,“今井的伤不在要害,不至于救不活,他之所以会死,是有人不愿意让他醒过来,因为他一醒过来,你会有麻烦,那些受今井追捕的人也会有麻烦。至于你父亲的死,不仅是需要有个人对日本副领事的丧命负责,还有你父亲在上海这六年多,一直对贵国政府的对华政策颇多微词,有人不想让他再说话了。” 第96章 千代一愣,随即道,“林公子是说,我父亲是在狱中被人暗中害死的?什么人敢随便对岛津家的人动手?”埔元道,“一个家族的势力再大,在国家面前也是小的。更何况这次死的也不是个普通人。”一样的话,今井也曾对千代说过,千代当时不以为然,第二次听见时,只觉得这话十分刺耳,说道,“不管是谁,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岛津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埔元道,“如果岛津家的人早就知道此事呢?”千代难以置信,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埔元道,“据我所知,贵国政府与贵府上已经达成协议,以岛津安雄先生的性命,换取阖府上下的平安,政府将不再追究岛津家族人先前进行过的一切反战活动,岛津家族人亦将退居回关西,不再参与政治。”这件事千代闻所未闻,见埔元说的这样详细,似乎不是随口编的出的,只是这样要紧的消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自己? 埔元发觉千代的神情有些迷惘,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奏效,又说道,“岛津小姐真要替父亲讨公道,连你家里的人也要一并杀了么?”千代怒吼道,“你撒谎!”埔元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你问问家里的长辈便知道了。”千代道,“我不相信,既是政府和我家的协议,你怎么会知道?一定是你为了替这个女人开脱,所以捏造了这些出来。”埔元道,“我知道的,都是岛津安雄先生被捕前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如果他不能活着出来,叫我劝你回日本去。“叹息了一声,又说道,”我本以为岛津安雄先生的葬礼结束,你就会走了,本不打算告诉你的。”千代听着,脑海中出现父亲平日里安详的面容,那些语重心长的话往日里听来不胜其烦,如今只巴不得他再多念叨两句,眼圈不禁红了,问道,“你真的认识我父亲?”埔元点点头道,“我是共产党,你父亲也是共产党。” 见埔元自承身份,月银大惊失色,及至他说出后半句话,恍然大悟道,难怪当初史老师能请得动他为自己作证,原来竟还有这一层关系。 岛津千代听了这话,只是目瞪口呆,她听说当日徐金地因被揭发是共产党,被今井屠戮满门,没料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也是共产党。她心中怅然,沉默了半天,才说道,“你们都是骗子,谭锡白是,今井幸平是,连爸爸你也是。”说到最后一句时,千代跪在地下,痛哭不止。 埔元对月银点点,她缓缓放下枪。埔元走过去,在千代身边单膝跪下,说道,“千代,岛津先生临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的心地聪慧、淳朴,只是太过刚强、霸道,他担心你迟早会为这个吃亏。经历了这件事,你也许已经发现了,这世上的是非对错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更别说是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当中了。现在你父亲已经用自己的生命为一切混乱划上了一道休止符,就让这段乐谱终结在这里吧,不要再用其他人的血去写新的乐章了。” 千代抱着埔元,在他怀里头哭得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伤心,后来月银的人到了,她也不曾发觉,月银示意他们退下去。许久之后,千代不哭了,也放开了埔元,她有些嫌恶地将枪扔在了地下。临走时,她对月银说,“蒋月银,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谭锡白的。” 几日后,千代带着岛津安雄的骨灰返回了日本。 这是后话,当天千代走后,月银立即赶到了医院,何光明已在弥留之际,不知是否感知到了她的到来,悠悠然回过些知觉来,说道,“月姑娘,你没事吧?”月银眼中含泪,说道,“五爷,我好着呢。”何光明淡淡一笑,说,“屡次……屡次受姑娘的大恩,一直还不上,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的。”月银道,“五爷好容易和秀姑才过上好日子,你这样,我又怎么过意的去。”何光明听她提及秀姑,倒底是一桩心事,说,“往后,秀姑便拜托你了。”伸手摸了摸秀姑的脸蛋,说,“秀姑,对不起你,小五要先行一步啦。可惜还没把四毛给你找回来。”秀姑双手紧紧揽着他脖颈,只死命摇头道,“我不要四毛,我只要小五,我只要小五!你不许走,你不许走!”何光明又是一口血涌上来,沿着脸颊流到了枕头上,他轻轻说,“好,我不走,不过我要换一个地方待些日子。秀姑,往后你想我了,看一看天上,玉皇大帝赏赐我了在云彩上头的一座宫殿。”秀姑道,“云彩上只有神仙,你骗我的。”何光明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勉强说道,“不骗,我要当神仙去了。”秀姑道,“那你带我一起去。”何光明道,“不成,你的修行还不够呢。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听月姑娘的话,日子到了,我就来接你了。”秀姑道,“真的?”何光明眨眨眼皮。秀姑将信将疑,走到窗口去,看着外头大团大团的云彩自西北方飘过来,有的像小鸟,有的像小狗,有的像小鱼,惊喜起来,说道,“那我等到一朵像你的云彩,就是你了!对不对?”低头再摇一摇何光明,只见他手掌滑落,已经没了气息。 秀姑抱着何光明尸身,说道,“小五,我知道,你已经上天上去了,哈哈,哈哈哈哈。”众人见她不哭反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秀姑只是抱着何光明尸身不放,好久之后,才问道,“月先生,你来看看小五,我抱了他好久,怎么他身子也不热呢?”月银道,“这不是小五。”秀姑道,“怎么不是,你看这脸,不是小五的么?别人的眉毛,才没他这么粗的。你再看看这手,他的大手我也记得,你看这拇指上,这一道疤,是他那天帮我杀鱼的时候不小心割的。”月银道,“我刚才在天上看见一朵云彩,又高又壮,那才是小五。”秀姑迷惑的看着她说,“云彩?”于劲松说,“是呀,秀姑,你忘了吗,五爷告诉你,他已变成了天上的神仙,在天空中飘来飘去呢。你还不快去看他,就要飘远了。”秀姑拍手说,“对了,小五,你跟我说了,你上天去了。那……那我抱着的是什么?你是谁呀?”月银慢慢将她的手臂放开,说,“这是五爷做人时候的样子,可现在五爷已做了神仙了,就不是这样子了呀。”秀姑听了,说道,“那我得赶快去外头,小五,你等等我!”月银看她不管不顾往外疯跑,忙命人跟了上去。 秀姑走后,月银吩咐将何光明的遗体安葬,一切事宜由于劲松主持筹办。于劲松叹道,“我上一回办的还是五爷的婚礼,那时候热热闹闹开开心心,谁想到如今几个月功夫,就是他的葬礼了。”月银伤心之余,更感到阵阵彻骨的疲惫,她心里念着埔元的话,岛津千代的乐章曲终了,然而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上,又有多少血腥的曲乐在此起彼伏的奏唱,却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迎来太平宁静的岁月。 第74章 家人 那天从医院回来,月银问起埔元岛津安雄的事,方才知道他的党龄早有十多年了。月银道,“日本也有共产党?”埔元道,“也有,马克思主义全世界都有人信仰的。”月银道,“那你参加多久了?”埔元道,“三年多了。”月银想了想,是他们人学还不久的时候,说道,“我怎么一点都没发觉呢。”埔元道,“你一放学就急着帮芳姨裹馄饨去了,哪有这些心思。”月银道,“可如今我家的馄饨摊已经没有了。”埔元问她,“芳姨的病可有些起色么?”月银道,“还是老样子,我待会去看她,你陪我一起去可好?”埔元点点头,见月银突然站住了,问道,“怎么了?”月银盯着自己的肚子,说里头好像有个人在敲鼓。埔元道,“是孩子动了?”月银有些惊喜,说道,“好像是。”两人在路旁站了一会,等鼓点渐渐缓和了,才又重新上路。 埔元道,“有四个多月了吧?”月银嗯了一声,说道,“预产期是今年秋天。”埔元问她,“你真不打算结婚了?”月银道,“我已经结婚了。”埔元奇道,“几时办的婚礼,我怎么不知道?”月银道,“是古人说的‘天地为证、日月为媒’,没有三媒六聘,没有亲朋好友,只有新郎新娘。”埔元道,“这样也好,原本我也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到底是彼此的心意重要。”月银道,“这件事只有你和瑶芝晓得,明面上我和谭锡白还没有和好,我父亲也不知道。”埔元说,“吴伯伯怎么说?”月银道,“碰上这样的事,哪一个父亲不生气?他是恨不得将谭锡白大卸八块。”埔元听了,却是一笑,说道,“真是怪了,谭先生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偏讨不着岳父岳母的喜欢。”月银道,“我爸爸妈妈喜欢你,有了你珠玉在前,瞧什么都成了瓦砾顽石了。”埔元道,“你莫要取笑我了,吴伯伯便是喜欢我,也只是喜欢这个表面的我,倘若知道了我私底下做的这些事,只怕对我大卸八块还不够呢。”月银道,“我父亲不是守旧的人,他年轻的时候,也闹过革命,不过那时候是反清,十几岁的时候,他和几个同学策划刺杀县太爷,为了这件事,差点没掉了脑袋。”埔元道,“你说吴伯伯当过革命党?”月银点点头道,“不过没两年功夫武昌起义,清政府就灭亡了。后来他结了婚,就没再理会这些事了。”埔元道,“我还以为……”他本想说我还以为吴伯伯处世一向折中调和,一来没想到会为了月银的事暴跳如雷,二来没想到他也有过这样激进的举动,但转念一想,岛津安雄平素为人不也是亲切随和?他既能做共产党,可见人人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相较之下,岛津千代倒是难得的一个表里如一的人。 第97章 月银见他住口,问道,“你以为什么?”埔元道,“我以为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是独一无二的,原来吴伯伯年轻时和你一样。”月银道,“过些日子锡白的事我也要告诉他的,若他能接受锡白,你便不用有顾虑了。”埔元笑道,“谭先生是他的女婿,才要畏惧泰山,我顾虑什么。”月银见他又轻轻挡了回来,笑了笑,不再说了。 到吴家看过芝芳,虽然依旧人事不知,脸色却红润了许多,人也胖了一些。瑶芝陪他们坐在芝芳床边,看护士给她打了营养针,说些护理的日常,月银方才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她,瑶芝在何光明被捕后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虽然不相熟,但想他正值壮年,妻子又是新婚,就这样死了,一生实在是悲凉,便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轻声说道,“亲爱的主,你是生命之源,也是生命的归宿。你把这位朋友带到世界上,他在世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我深信在他身上有你的爱和旨意。你既把他召回你的身边,求你使他在天国得享圆满的生命,求你安慰他的亲友,为我们带来救赎和恩典。阿门。” 瑶芝的话埔元和月银都似懂非懂,听她轻声念出来,却受到了这股平静的力量感染。月银心想,人死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何光明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升入了天国,到了一个没有灾难和痛苦的地方去了。 瑶芝祷告完了,轻轻握着她的手道,“你不要难过,何先生是好人,父神的国度会欢迎他的。”又看了看芝芳道,“我每天也在替芳姨祷告,父神的慈爱也一定会让她苏醒。”月银道,“我不信神,可如果我母亲醒了,我相信是神听见了你的话。” 瑶芝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站起来将窗户打开,初春温暖的阳光瞬间洒满房间,月银凝视着母亲恬静的脸庞,有那么一刻,她觉得母亲受春日的召唤,马上就要睁开眼睛了。 不久后吴济民下班回家,两人便留在吴家吃了晚饭。一个多月不见,埔元觉得吴济民老了许多,头发越显得稀疏灰白。听说了何光明过世的消息,吴济民叹息了一声,说道,“一念之差,我害了他一辈子呀。”见他伤感,几个孩子劝慰了半天,埔元又陪着他喝了几杯酒,吴济民方才开解了一些。又说起近日来华北的局势日益紧张,生意也更加艰难。月银自接管了兰帮,如今又有孕在身,已抽不出时间帮父亲料理生意,吴济民自接来芝芳,一个人兼顾两头,着实有些力不从心。 月银见是话头,说道,“爸爸想找人帮忙,我倒认识个人,现在正好闲在家里,人品也可靠,打理生意也在行,只是不知道您愿不愿用他。”吴济民道,“有这样的人,是你的朋友?”埔元与瑶芝对视一眼,皆知道她说的是谭锡白。月银道,“算是吧。”吴济民道,“真像你说的,我为什么不愿意?你只管介绍来,做的好,我不会亏待他的。”月银道,“薪水也好说,只是他先前做过些错事。”吴济民道,“天底下有谁没犯过错的?他的错再大,难道比我致人死命的过错还大?”埔元见他仍在自责,劝道,“吴伯伯,何先生的死只是个意外,二十年前的旧事,再大的波澜,也早在岁月中消散净了。” 吴济民自知道何光明死在岛津千代手里,问月银道,“那个日本女人为什么跟你过不去?”月银道,“因为我也做错过事,因为这件事,她的父亲没有了。”吴济民一愣,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儿离自己又远了几步。他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你在做什么我也不问你了,只是有一样,你要知道保护自己,就算是为了我和你妈妈。”月银道,“我晓得,您放心,岛津小姐的事已经过去了。” 岛津千代的事过去了,那其他的人其他的事呢?吴济民心中不以为然,可他知道这个大女儿不像瑶芝,不会乖乖待在家里,更不会听自己的话,故而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道,“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先前在哪里高就的?”月银道,“他先前一直在打理的鸿昌航运。”吴济民一听,勃然变色道,“你说的是谭锡白?” 瑶芝见他动怒,拉了拉他的袖子道,“爸爸,锡白大哥不是您以为的那样。”吴济民这才发现瑶芝和埔元神情平静,似乎对月银的话早有预料了,说道,“我以为?他始乱终弃、投递叛国难道都是假的?”月银道,“是假的。”吴济民见她说地笃定,却有些将信将疑,问道,“月儿,你是不是为了这个孩子的缘故?你不要担心,就算没有父亲,还有我这个外公,我不会让他遭一点罪,受一点委屈的。”月银道,“爸爸,锡白先前有些行径是出格了些,也不怪您和妈妈生气,可您想锡白自小没有父母,虽说和陈老爷子情同父子,到底和真正的家人也有区别的,他一个人散漫惯了,有些事做了,本意却不是那样的。”吴济民道,“先前的事不说了,可后来他跟岛津千代订婚,是不是报上刊的明明白白?”月银道,“他是受那位姓今井的日本副领事胁迫的,表面上锡白是听从今井的吩咐,可实地里,他是想法子将鸿昌从今井手里拿回来。您想他要是真心扶持徐金地,徐金地怎么会败北?他要是真想和岛津小姐在一起,岛津小姐又怎么会这般恨我呢?”吴济民想了一想,也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可这样一来,难道当日里抢婚的闹剧也是安排好的一环?他心里虽有些疑问,但碍着埔元在场,这个话毕竟不好直说,只道,“若是这样,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这样深的城府,能骗得日本人团团转,对你就不会存有贰心么?”月银笑道,“爸爸说的有道理,我年纪轻看不出深浅,您不是正好帮我考察考察他?” 吴济民见她执意,拗不过女儿,又或者是爱屋及乌,加上埔元和瑶芝一直从旁帮腔,到底还是答应了让他来佳林上班。 后来月银和谭锡白说了此事,锡白笑道,“我才清闲几天呢,就催着我复工,是怕我失业,养不起你?”月银道,“谁用你养,如今我多少家厂子的事忙不开,我养你还差不多。”锡白笑道,“那我先行谢过太太的恩典了。”月银一笑,说道,“我跟你说正经的,我让你去,一来是我爸爸那里确实需要人手,二来我也想趁机缓和缓和你们的关系,三来我还有事要你帮忙。”锡白道,“是你要帮忙,还是别人要帮忙?”月银道,“瞧瞧你这个心思,难怪我父亲怕我被骗。”锡白道,“也罢了,千代的事多亏了林公子,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见月银嗔目而视,说道,“你怎么了?”月银道,“你刚刚叫她什么?”锡白一怔,赶紧说,“我这是叫顺口了,是岛津小姐。”月银道,“我看你不是顺口,是顺心。说,是不是对岛津千代念念不忘?”锡白沉思了一下,说道,“要说起来,岛津小姐是比你年轻,也比你漂亮,脾气虽然烈了些,可在我跟前还算柔顺……”月银不待他说完,气得扭头就要走,锡白赶紧从后头拉住了她,笑道,“我说笑的,纵然她再好,我心里没有她也是一样的——更何况她哪里也不如你。”月银道,“少跟我嬉皮笑脸,你心里头明明就这样想的,千代比月银年轻,比月银漂亮,比月银脾气好,我娶她做太太比娶月银好的。”锡白见她发起小孩脾气,笑了笑,将她抱在怀里,说道,“今井死后,有一天岛津小姐到我家里来了,她质问我,说我没有心,我回答说心我是有的,只是我的心已经给了另一个人了。” 半晌,月银轻声道,“就算这样,她也没动手,可见她是真的很喜欢你。”锡白诧异道,“你怎么又替她说起话了?”月银狡黠一笑,说道,“谁让我们都被你骗过呢。” 几天后,月银带锡白去了佳林公司报到。吴济民态度客气而冷淡,全然没有将他当做家人的意思,倒是在公事上颇为慷慨,立刻委任他做了总经理,全权负责航运公司的一切事务。锡白先前既能将四五倍大的鸿昌打理的井井有条,佳林在他手上,生意很快风生水起。 锡白到佳林大概两个月后,已经入夏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从日本寄来没有署名的信,里面是鸿昌航运所有人变更的法律文件。虽然信件没有署名,但锡白已经猜到了寄件的是谁。月银想起岛津千代那天明明说过的,一辈子不会原谅他们,不知为什么又将公司还回来了。锡白却道,“说是这样说的,恐怕她当时心里就已经放下了。” 鸿昌既然复归,谭锡白仍旧经营自己的公司,吴济民也没有挽留,不过不久之后便将佳林航运划入月银名下,其意不言自明。 此后月余无事,直到盛夏的一天,人们睁开眼睛,忽然发现战争开始了。 第75章 战火 五朝古都北平城,从被入侵到最终沦陷,算来不过短短二十余日。彼时的上海,一面是群情激愤,一面是惶惶不安,大伙既为北方同胞的遭遇不忿,同时更担心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至于姚老师一家人,最挂心的倒是围困中在战火中的冰心。 刚一开战,刘铭宣所在师团即被调往前线,后来因战况不利,接到调令,又要全体向山东转移,临走前,铭宣安排冰心回上海娘家,结果因为战事的阻隔,本来一天的行程,硬是走了一个礼拜才到。沈淑清接到她回家那一天,望着叫花子一样的女儿,不禁潸然泪下——自降生起,她的孩子们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第98章 冰心一边安慰着母亲,一边说了北方的战况,淑清听说女婿被派上前线了,又是垂泪,又是叹息,姚亘却说,“他是个当兵的,就该想到会有为国捐躯的这一天。”淑清呸了三声,说道,“你这个人呀,难道你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你也说这样的话吗?”姚亘道,“不管是谁我都是这句话,国难面前,不分谁家的孩子。”冰心早知道弟弟妹妹也有投军的打算,见他们都不在家,问道,“雪心和子澄哪去了?”淑清道,“雪心和李选去南京了,原定在十月的婚礼他们不打算办了,过几天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就算结婚了,这次去是和李先生他们商量这件事的。至于子澄,已经提前到杭州去了,听他信上说,如果战局不利,航校可能还要迁到云南去,离这里几千里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如今铭宣身在何方尚不得而知,又听说弟弟也要远走他乡,冰心起先还劝母亲两句,后来忍不住陪她一起掉起眼泪来。 团聚的喜悦被分离的忧伤冲地一干二净,两天后雪心回来,也没有了往日里那股欢快劲儿,说几句话,便叹息起来。冰心问起他们去南京的情形,李选道,“婚礼的事他们同意了,对投军的事,嘴上是说不好,不这也没有先前反对的那样坚决了。”姚亘道,“这个时候,人人若能同仇敌忾,万众一心,不怕赶不走日本鬼子。”李选点点头道,“不管我父母怎么说,这个军医我是做定了的。”雪心半天不言语,却哇一声哭了出来,说道,“爸爸妈妈,我舍不得你们呀。” 李选与姚雪心结婚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四日。那一个星期,发生了后来成为淞沪会战导火索的虹桥机场事件,李选的父母抵达当晚,战火终于烧到了上海。 许多年后,姚雪心还会时不时想起那场伴随着炮火声的朴素婚礼,虽然是两个孩子一辈子最要紧的一天,可宴席上,两家人谁也笑不出来,眼神里倒写满了对未来深深的担忧。 李选夫妇启程在婚后一周,临走前,雪心特地跟月银告了别。那天在陈公馆见面,她盯着月银的大肚子,月银盯着她的的结婚戒指,不约而同地,两个人脑海中都浮现起八岁,他们刚刚认识的场景。那时候她们刚入广肇公学读书,老师见她们个头相仿,便安排她们做了同桌,后来一次美术课,雪心见月银的画得了满分,便拿去给她父亲看,又有了月银认姚亘当老师的过往。 一晃十几年过去,当初的小萝卜头一个刚刚当过新娘,另一个马上要做妈妈了。 雪心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若有所思道,“嗯,是个男孩。”月银奇道,“你几时长了这个本事,李选教你的?”雪心道,“他才不懂呢。我跟你说,这个水阴山阳,你的肚子冒尖,像座山,所以是个男孩。”月银道,“快别胡扯了,坐下来跟我好好说会话,这一走不知道多久能见着了。”雪心心中亦觉得伤感,不过打起精神道,“你别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就算回不来,咱们也可以写信。” 月银勉强笑了笑道,“给我看看你的戒指。”雪心伸出手去,见月银要脱下来,忙说,“你就这么看,不许摘。”月银道,“瞧你小气的。”雪心道,“不是我小气,有这么个说法,结婚戒指离开身上不吉利,夫妻也会分开的。”月银明知道是迷信的话,还是忍不住心里一咯噔,问道,“真的假的?”雪心道,“真的,所以我打算好了,这个戒指我一辈子都不摘,就算我死了,也跟我进到坟墓里。我跟李选也说了,也不许他摘。”月银站起来,从匣子里找出来结婚那天锡白送给她的钻石戒指,立刻套在了手上。 雪心一见硕大一颗钻石,脸色一沉,说道,“蒋月银,你从小成绩比我好就算了,怎么戒指也要同我比——你不能戴这,无名指是已婚。”月银道,“我结婚比你还早呢。”雪心说,“你跟林埔元那次不算,又没成——哎,不对呀,林埔元哪里来的钱送你这么大一颗钻石?”月银道,“是谭锡白送的。”雪心一听便急了,说道,“月银,你是鬼迷心窍了,那是个大汉奸,你不会跟他和好了吧?”月银道,“锡白不是汉奸。”便将当日一段往事告诉了她,又嘱咐道,“虽然事情过了,你也千万替我保密。”雪心一听说李选早知道了,却瞒着自己,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月银忙道,“你别怪李大夫,实在是事关重大,当时为了救命不得已才找的他,告诉了你,你也帮不上忙,还白白担心。”雪心道,“那你也该提示我一下呀,这些日子我上跟玉帝下跟阎王说了谭锡白好多坏话,就差没缝个小人儿咒他了,万一这些话神佛菩萨听见了可怎么好?”月银心中感念,说道,“既是神佛菩萨,自然洞察人间的一切,锡白是好是坏他们心里头清楚。”雪心想了想,倒是这个理,说道,“我原还想着当新娘风光一回呢,偏赶上打仗的时候,只好两家人吃个饭了事,可知道你连一顿饭都没吃我就安心了。”月银道,“原本这个戒指我都不准备戴呢,被你说的,不得不戴了。” 雪心道,“我听我姐姐说的,北方打仗打的真吓人,日本人连南开大学都给炸了。”月银道,“你这么怕,还要去投军?”雪心道,“怕也要去,我爸爸说的对,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再说了,躲着你就不怕了?”月银见她说出这番话来,微微诧异,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雪心又问她,“你呢?上前线你是不会了,可不知道上海能不能守的住,万一上海也沦陷了,你去哪呢?”月银道,“我哪也不去,哪怕日本人真占领了上海,也不能送给他们一个太平的上海。”雪心道,“你在日本人的地方能做什么?”月银道,“有些战争看得见,也有些战争看不见,想要胜利只靠枪炮还不够。”雪心道,“动脑子的事我不擅长,不过我会护理伤员,照顾病患,多救活一个人,咱们抗衡日本人的力量就强大一分。”月银道,“前线不比上海,吃的住的怕是都简陋,你到了南昌照顾好自己,多给我写信。”雪心点点头道,“你也是,等孩子生了写信告诉我,看看我猜的对不对。”她一边说着,一边想着孩子降生的时候,自己却不知道身在何处了,眼睛不禁又红了。 两个人握着手,说了大半天的话,后来见月银实在有些乏了,才依依不舍的告别。月银望着外头,盛夏已近尾声,早晚的风里头渐渐有了些凉意,如今租界里尚太平的,但随着中日两国大量向上海增派兵力,头顶也不时有战机盘旋而过。至于出了这些洋大人的地界,外头已是一片混乱。 月银想着想着,慢慢地睡过去了,等醒过来,天已经黑了,身上搭了一条薄毯子,窗户也给人关上了。月银侧过头去,见锡白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聚精会神读着,起身笑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爱好了?”锡白见她醒了,笑道,“不过是等得无聊,打发时间罢了。”月银道,“什么书?”锡白给她看了看封皮,竟是一本《孙子兵法》。月银道,“怎么,你也要从军去?”锡白道,“孙子写的虽然是兵法,可堪用的地方何止是战场一处。”月银道,“你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下午雪心来还问我,万一上海保不住了,我走不走,我说我不走,不能让日本人舒坦地就接管了上海。”锡白道,“是了,我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我也不走。”月银道,“你留在这里的用处可比上战场大多了。”锡白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上了战场做不了指挥官?”月银道,“军队最讲究规矩,你这个随心所欲的作风就不成。”锡白道,“用兵最讲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事事循规蹈矩,怎么能取胜?”月银心里一紧,抓着他的胳膊,问道,“你不会真打算投军去吧?”锡白见她将结婚戒指戴上了,奇道,“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月银道,“雪心说的,结婚戒指不戴在身上不吉利,你的也戴上。”锡白笑道,“我的一直戴着呢。”却从领口掏出一根绳子,上头栓的正是他的戒指。 月银这才放心,又问道,“你还没说呢,真要投军去?”锡白道,“逗你呢,这里的事我且忙不过来,就不去前线添乱了。”月银依在他身旁,说道,“你不在,我会害怕的。”锡白自相识以来,历经这些险境,还是头一回听她说怕,吻了吻怀中的人,说道,“不怕,我在呢。你忘了我答应过你了?不光是这辈子和你在一起,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呢。”月银道,“一辈子多长?”锡白道,“一百年够不够?”月银点点头。 锡白道,“去吃饭吧,我让厨房做了酒香草头,油爆河虾,丝瓜炒蛋,都是你爱吃的,摆在院子里,我陪你吃。”月银略平静了些,问道,“还有一件事,我这两天在考虑呢,正好问问你的意见。”锡白道,“是工厂的事?”月银道,“你都知道了?”锡白道,“飞机天天丢炮弹,帮中的厂多在南郊,这样炸下去,保不住是早晚的事。”月银道,“我与几个堂主商量,意见也不一。洪堂主说不开工损失太大,曹堂主担心现在就迁为时过早,张堂主却说应该未雨绸缪。”锡白道,“你的意思呢?”月银道,“你说上海也会像京津那样守不住么?”锡白道,“你要听实话?”月银道,“真的守不住?”锡白道,“你亲眼见过日本人的军队,军纪之整肃,装备之精良,都远超过咱们的国军,况且此次日本人有备而来,咱们却是仓促应战,要守上海,只怕有困难。”月银道,“上海若守不住,下一个就是南京,难道中国就这样亡国么?”锡白道,“我只说上海不好守,亡国却不会的,就算南京也保住了,这个仗也要继续打下去。”月银道,“可听你的意思,咱们的国家根本无力还击。”锡白道,“我只说了眼下这一刻,可明天,军医院就多了李选,后天,空军又多了姚子澄,就算上海失守了,上海还有咱们的蒋帮主,你觉得这样一个国家会被日本人占领?”月银道,“这话说的好,改明儿你也别管公司了,索性去报纸上撰文去。”锡白道,“心里头畅快些了?”月银道,“饿了,吃饭去。” 第99章 虽然有锡白的话,但自李选夫妇离开,国军连保安团,税警团的兵力都投入进去了,战况仍然急转急下。及至九月快过完的一个早晨,月银刚拿起报纸,忽然看到了陆孝章在罗店之役中阵亡的消息。 第76章 棋局 陆孝章,当初谭锡白为了救人跟他签下一纸保书,自己又为了这一纸保书去闯了他的司令部。为了在陆孝章面前圆谎,两个人更是大张旗鼓地办了一场订婚宴,自此结下一段不解之缘。 不过对这位月老,因他弹压锡白在前,缉捕何光明在后,月银对他的印象实在谈不上好,不知为何,在报上读到了他阵亡的消息,满心酸楚,竟是顷刻间泪流满面。 新庆里的房子自修缮好后,周嫂便陪着秀姑搬了过去,余下的佣人见着她哭,也不敢问,只好喊了于劲松来。陆孝章既是钱其琛的上峰,于劲松与他也算有些渊源,放在过去,两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可如今,这场战争早将一切私人恩怨抹的一干二净,于劲松得知这原委,心中亦觉得凄凉,说道,“陆司令为保卫国家战死,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月银轻轻将报纸放下,叹口气道,“这个月,已经是阵亡的第三位将官了。”于劲松说,“姑娘换个角度想想,将军们身先士卒,正说明咱们军队的奋勇。”月银道,“奋勇归奋勇,可连将军都死了好几位,还是抵挡不住日本人的攻势,军力差距的悬殊,由此可见一斑。” 当日,月银下令,将兰帮名下的所有工厂设备陆续向内陆转移。 进入十月,战况更加严峻。日军海陆空三军配合,由东北与西北两路夹攻蕴藻浜一带,六日之内,连续逼退了国军六个防守师团,并于当月中旬,突破了蕴藻浜防线。 彼时月银已近临盆,蕴藻浜一带虽然相距法租界较远,但与新庆里近在咫尺,月银既担心秀姑,也记挂埔元,想着将两家人一并接过来住。于劲松去了,只带回来秀姑和周嫂,说是埔元家的房子已经空了。月银想了想,自己连日来为了维持会的事忙昏了头,原来瑶芝前两天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说道,“他搬到公共租界西区了,你安置好秀姑,待会交待大伙一声,对她客气一些。” 于劲松点点头,说道,“姑娘,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在新庆里附近,碰见徐金地了。”月银一怔,这些日子翻天覆地找他不着,还以为他早离开上海了。于劲松道,“先前是离开了也说不定,不过日本人如今围攻上海,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做向导,徐金地原先就跟今井做过事,如今或者是他找的日本人,或者是日本寻的他。”月银道,“他共产党的嫌疑洗清了,日本人还敢用他?”于劲松道,“本来就是空口无凭,今井起疑,毕竟没有坐实。况且如果他真的一心给日本人出谋划策,自然不可能是共产党。”月银还是难以置信,说道,“徐金地一家人都死在日本人手上,那个时候他逼着我杀今井帮他报仇,他怎么会继续替日本人卖命?”于劲松道,“我想他是自知赵碧茹一死,自己就没有活路了,便将全部筹码都压在了日本人身上。” 月银听了这话,心中暗自摇头,连家人都抛下的阿金是个什么样子,月银全然想象不出,只问于劲松道,“你见了他,那他见了你没有?”于劲松道,“姑娘放心,那日在万国殡仪馆我不曾说话,他不认得我的。” 月银听罢,唤了曹四通来,于劲松将碰见他的始末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月银道,“你去查清楚,徐金地是不是真的重新投靠了日本人。如果证实了,带他回来见我。”曹四通道,“他当了汉奸,帮主还要留他?”月银道,“我留他,是因为他的命还有用。” 阿金与日本人并肩出入,瞧见的不止于劲松一个。曹四通当天就将消息打听清楚了,徐金地如今在日本军第101师团供职,只是他现在行事比先前更加谨慎,出入都有日本兵在一起,要下手只是不易。 月银听了,只讲一声知道了。随即接通了程家的电话,辗转找到了正在大场一带布防的程东川。自陆孝章死后,他带领余下的残部不分昼夜守在阵地上,连日的忧愤疲劳,接电话时,嗓子都是哑的。月银体恤道,“程司令日夜奋战,辛苦了。”程东川自陆孝章死后接过帅印,心里没有丝毫欣喜,只恨手下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自嘲道,“司令?你听说过只率领两千个人的司令么?”他们前线的惨烈,月银也有所耳闻,问道,“蕴藻浜丢了,还能抢回来么?”程东川道,“不能抢也要抢!是中国的土地,一寸都不能丢。” 月银道,“如今占据蕴藻浜北岸的101师团中,有我一个熟人,我想让他帮帮忙。”程东川道,“日本人?”月银道,“不,是一个替日本人做事的中国人,程司令也认识他,徐金地。”程东川记得此人在陈寿松葬礼上的行径,心中不齿道,“他既投靠了日本人,能做什么?”月银道,“打仗的事我不懂,所以来请教程司令。您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会让他照着做的。”程东川想了一想,说道,“以敌强我弱之势,最好是能诱敌深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程东川的话,月银一一用心记下,末了,程东川说,“蒋小姐,此事能办到最好,办不到也不要勉强,切记不可以身犯险。”月银道,“国家存亡之际,驱除敌寇不光是军人的事。”程东川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蒋小姐近日来为维持会的事奔走,救济难民,慰劳士兵,筹措物资,我等在前线的人也感佩的紧。”月银谦道,“与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比起来,这些都不值得提。”程东川道,“日本人以为我中国人软骨头好欺负,借这场仗倒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人!”月银道,“程司令,徐金地那边妥当了,我会尽快通知您的。”程东川道,“无论成与不成,程某人谢过蒋小姐的心意。还有洁若的事,也要跟蒋小姐说声谢谢。” 月银上个月接到程洁若一封信,说康逊已经入学,并言及父亲已经答应了他们的婚事。月银道,“不过是一张船票罢了。另者洁若听说打仗,担心家里,说是想回来看一看,我已经劝阻过她了。”程东川道,“是啊,她跟我也提过,我说她回来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在外头专心学习,待仗打完了,正需要他们这些有才学的人重建国家呢。”月银听他说话时,听筒里又隐隐传来炮火声,有勤务兵在唤程司令,便匆匆挂了电话。 却说曹四通盯了徐金地三天,始终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月银道,“将人撤了吧,咱们既然请他不动,就等他自己来。”曹四通不解道,“徐金地现在对咱们避之不及,如何还会自投罗网?”月银道,“谁说是罗网了,我们是故人,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不行吗?”曹四通委婉道,“可如今徐金地跟着日本人,蒋小姐支持抗日,见了面也未必能劝服他。”月银知他所指,说道,“我没打算跟徐金地讲情分,却是让他看清楚利害。”曹四通道,“徐金地家里的人都死光了,他还有什么可牵挂的?”月银道,“死光了?那可未必。” 月银说出这话,不日传出消息,说兰帮帮主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徐金地的。日本人彼时正在想方设法拉拢蒋月银,听了这个消息,立刻招来徐金地,问他是真是假,徐金地也自满腹狐疑,虽疑心消息时蒋月银放出来的,但又实在想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何在。听少佐角谷问起,忙矢口否认道,“那孩子是谁的我不清楚,但决计不是我的。”角谷道,“可我听说,是那天喝酒,你自己跟人家说你要有儿子了?”徐金地有些尴尬,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不是说蒋月银,是我先前买的一个侍妾有喜了。”角谷并不关心他的侍妾,只想着旁人既能将兰帮帮主的孩子与他联系在一块,可见二人关系匪浅,说道,“你跟蒋月银很熟吗?”阿金原想今井死了,这些往事他不说也就无人知道,不想还是被问起来了,只得将先前发生过事又讲了一遍。角谷听说他被今井驱逐,不屑道,“今井副领事真是太聪明了,你是不是共产党何必要查,现场那么多中国人,让你杀几个中国人试试就可以了。”今井虽是狠辣多疑,倒不至于无缘无故杀人,可这些军人就不一样了,除了战场上杀敌人,平日里碰上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也时不时手起刀落砍几个,砍完了照旧吃饭唱歌说笑话,好像刚刚切的不是人头,只是西瓜。 阿金每日与他们形影不离,时时心惊胆寒,只怕自己什么时候也被当西瓜切了。 角谷看他表情有些不自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蹩脚的中国话道,“当然了,我说的是抵抗我们的中国人,与我们一条心的人,不会杀的——对了,徐先生有这层关系,应该早跟我说。”徐金地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们俩是仇人。再说蒋月银这个人顽固的很,她的立场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改变。”角谷道,“这样吧,石原少将正好明天约了法国领事谈事情,蒋小姐要去,我也要随行,带你一同前往。”如今中国军队以法租界为依托,抵抗由北面进攻的日本军队,日本军队一直希望能够取道租界南上,以便形成合围,只是此事需要法国人首肯,商谈几次,迟迟没有结果。阿金道,“石原少将谈论的是大事,我在场怕不合适。”角谷道,“我说合适就合适。对了,徐君,今天下午我给你放假,去买套衣服,好好打扮打扮。”阿金心中纵有十万个不情愿见月银,奈何角谷不肯放他,只有硬着头皮去了。 第100章 第二天在法国领事馆内,法国领事塞勒,日方指挥官石原,以及法租界内,包括蒋月银在内的数位要人齐聚一堂。 那天的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阿金见月银对自己点头致意,心中更加惴惴不安,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人物说了什么竟全没有听进去,只见最后石原与塞勒握手,不停说着感谢的话,知道困扰日军许久的一个难题算是解决了。 见角谷随石原起身,阿金也跟着站起来,不想却被角谷一把按住,接着对蒋月银道,“蒋帮主,今日多谢你的支持,按照约定,这个人我给你留下了。” 第77章 面具 角谷对阿金的求救置若罔闻,偌大一间屋子,人很快走空了。阿金冷汗直冒,回身盯着月银,只好像她是一只吃人的魔鬼。月银朝他走过来,边问道,“怎么,我比日本人还可怕么?”阿金道,“你为什么赞同日本军队在法租界驻扎,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月银道,“角谷少佐刚不都说了,为了换你呀。”阿金听她轻描淡写说出,更是心惊胆寒,但见她身子笨重,周围又空无一人,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自己何不趁机挟持她离开? 正在此时,月银唤道,“孙姐,过来扶我一把。”不待阿金反应,一个梳着光髻的高大女佣应声而入,门开时,阿金见着外头洪德高带了十来个人正在列队等候,心中一凛,连忙收起了念头。月银道,“徐先生有空,随我到家里喝杯茶吧。” 阿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路上惴惴不安,不时向外头张望,只担心月银将他带到一个荒僻处悄悄杀了。但见车子一路穿过闹市,稳稳停在陈公馆外头,方知道她的用意不是报仇这样简单。 月银邀他入内,说道,“这房子的主人差一点就是徐先生了,进来看看吧,装潢布设和老帮主在的时候一个样。”徐金地此刻哪有心思参观房子,说道,“蒋帮主带我来此,到底要做什么?”月银命人奉茶,说道,“徐先生急什么,日本人既将你留給我了,就不会再等你回去了。”徐金地如芒在背,只得坐下,佣人给他端上热茶,却给了月银一杯热牛奶,月银见他迟疑,说道,“你放心,没有毒,我是不便饮茶。”阿金心想她要自己的命,确也不需特地用毒药,便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道,“蒋帮主到底有何赐教,可以讲了罢?” 月银道,“我想请教徐先生一件事,赵碧茹是怎么死的?”阿金道,“我说我是误杀她的,你肯信吗?”月银摇摇头道,“算了,是有心是无意,人都已经死了。”阿金道,“我不骗你,我本意是要放赵碧茹走的,谁知道刚松了绳子,她便扑了过来,喊着要为你舅舅报仇,我为了保命,不得已向她开的枪,却没想着真会将她打死。”月银道,“你也没想着今井会杀我舅舅,才将我舅舅交给他的,是这样吧?”阿金听她出言讥讽,心里一凉,说道,“你如果一定要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就打死我吧。”月银叹了口气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也想开了,这些后果未必是你料得到的,再说就算是给孩子积德,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计较了。可你如今给日本人出谋划策,知道每天有多少中国人死在日本人枪炮之下吗?”阿金辩白道,“这些事即便我不去做,也会有别人去做的。况且刚刚日本人提出的要求,你不是也答应了吗?”月银道,“我不是真的答应他们。”阿金奇道,“不是真的?”月银却没有再说下去,只道,“这件事你不要问了。我换你回来,是不想你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阿金难以置信,问道,“你真的不杀我?”月银道,“我舅舅死了,我妈妈躺了半年了,过去的朋友走的走散的散,与谭锡白的缘分也了结了,我如今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着。我原本听人家说高处不胜寒,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如今才算是深深体会到了。阿金,如果你真能改邪归正,答应我不要再跟着日本人为祸,我不仅不会害你,还会在帮中给你一个位置。”阿金见她慈言善语,恍然间真的回到了两人尚没有交恶的时候——但这念头只停留了一个瞬间,下一刻,阿金忽然醒悟过来,眼前这个人说是佛堂中的观音娘娘尚可,但绝非是他认识的那个恩怨分明的蒋月银。 察觉到不对,阿金心里头紧张,面上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说道,“月银,其实这些日子我跟着日本人,没有一天睡得好的。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眼前都是那些血肉模糊的身体,这样的日子我也受不了了。你要是真的愿意收留我,我发誓,一定诚心诚意跟着你,一辈子好好照顾你,保护你。”阿金一番话不假思索说出来,其实他日日梦着冤魂索命是千真万确的,至于后头的誓言,早年间他幻想和月银缔结百年之好时,早把这话在心里头念过许多遍了。 月银听他这样讲,微微一笑道,“你说的像真的一样,我就要相信你了。”阿金道,“我说的就是真的。”月银道,“放在一年前我信,可现在我不是过去的小姑娘了,你不介意吗?”阿金脱口而出道,“你就是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眼里你都是当初那个小姑娘。”月银有些羞色,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陪我吃饭吧——咱们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这一晚上,月银就把阿金安置在家中。说来奇怪,阿金明知道月银另有打算,在她家中睡的竟比在日本兵营中安心许多。这一觉直到第二天清早,阿金开门,忽然对上一张人脸,吓得他大叫一声,连忙退后几步,才看清楚眼前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秀姑好奇打量道,“你是谁呀?你不是小五,我听着声音,还以为小五回来了呢。”阿金不知道她口中的小五是谁,但见她疯疯癫癫的,不想理会,却被秀姑一把拉住了,说道,“你要死了。”阿金一愣,随即怒道,“一大清早,你这个疯子说什么胡话。”秀姑笑嘻嘻地道,“真的,你要死了,我看见了。” 阿金望着外头天色阴沉,被秀姑说的浑身寒毛直竖。幸好周嫂赶来,带走了秀姑,又对他道了歉。早饭时阿金问起月银秀姑的事,月银道,“是我老家一个亲戚,没有人照料,我就给接过来了。她没打扰你吧?”阿金摇摇头,说道,“我瞧她神志有些不正常,可不会伤人罢?”月银道,“不会的,她只是喜欢胡言乱语,可从来不捣乱。”阿金听了,心中的不安略略消弭。 饭后月银带阿金一起处理公务,不过交待他的都是维持会的事,一旦有人跟她商讨兰帮的帮务,她或者自己离席,或者叫阿金出去走走。阿金见状,更加确定月银说什么提携自己的话都是假的,心里忖度如今跟在她身边,不晓得她什么时候就翻脸了,倒不如趁她没有防备,三十六计走为上。 话是如此,但她家中来人络绎不绝,月银又一直叫他坐在身边,只是苦无机会。如此挨到傍晚,送走了最后一个来访的客人,月银让阿金把门关上,说道,“今天夜里角谷就要带人进驻到租界了,我备了些劳军的酒菜,你替我送给他们可好?”阿金道,“你不是要我跟日本人划清界限么,做什么又送酒菜给他们?”月银看了看他,说道,“阿金,你不会出卖我吧?”阿金道,“我从小有两个梦想,一个是出人头地,一个是和你在一起,眼下这两件事都要变作现实了,我如何会毁灭自己的梦想?再说我跟你发过誓,这一辈子不会变心的。”月银迟疑了一下,方道,“实话告诉你吧,这酒是喝了就能让人睡着的药酒,等你将他们迷晕了,咱们的部队就会悄悄潜进租界,将这伙日本人全歼灭了。”阿金道,“法国领事答应了日本人,难道也答应了国军?”月银道,“怎么会呢,这不是将租界变成战场了。这件事法领事不晓得,我是买通了人放他们进来的。”阿金道,“可他们死在租界里,这件事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月银道,“要闹他们也是找法国人闹,法国人不是要绥靖么?正好也让他们瞧瞧,绥靖是个什么后果。”阿金听了这话,恍然大悟道,原来月银赞成借道,竟是存着挑起日法矛盾的心思,心道自己要真拿她当过去的那个小女孩看待,只怕到死还要对她感恩戴德呢。 月银见他沉吟,问道,“你愿不愿意帮我?”阿金道,“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你将我留下了,又放我回去,角谷会起疑的。”月银道,“你忘了,我们还有个孩子呢,我生气是因为你在外头拈花惹草,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怎么舍得杀你?”阿金道,“那话真是你放出来的?”月银道,“委屈你了吧?”阿金忙道,“不委屈,你要是不嫌弃我,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月银笑道,“我跟你说正经事呢。”阿金道,“我说的也是正经事。”月银道,“那你帮我去给日本人送酒好不好?”月银大费周章,诓自己回来,却是拿自己做棋子去对付日本人的,如果自己不同意,只怕她立刻就要翻脸,阿金心想为今之计只有先答应了她,等出了这件屋子再见机行事,点点头道,“当然好,你要我做什么都好。”月银一笑,即将晚上的计划与他和盘托出,又道,“等你见日本人睡死了,便放烟火为号,我们的人就会过来了。”阿金道,“可如果有人不喝酒不吃菜呢?我们岂不是立刻就暴露了?”月银道,“这我也想好了,到时候你只管陪着他们吃喝,菜里头有几样不放药,你只捡着这几样吃,到时候装着晕过去便不会有人对你起疑了。” 第101章 月银说的笃定,阿金却想,就算你布局再精巧,只要稍有不慎,他立刻就会被日本人的子弹打成筛子。更何况,对月银的计划中是否真的考虑过他的性命,阿金实在存有怀疑——谁又知道在她眼里,利用自己对付日本人,再借日本人的手除掉自己不会是一个更好的结局呢? 想到这里,阿金心中不寒而栗,望着眼前人目光流转,巧笑嫣然,脑海中忽然响起秀姑早上那句,“你要死了。” 晚上两人同桌吃饭,月银再没有提过这个话,倒是与他讲了不少儿时往事,看样子对过去无忧无虑的时光颇为怀念。阿金初时存着戒备,但忆及童年,到底不能无动于衷,提起父母和太爷爷,也会忍不得潸然泪下。末了月银问他,“阿金,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一样的路吗?”阿金道,“你呢,你会吗?”月银道,“我怀念那时候的太平岁月,可对我的选择,我从来不后悔。”阿金沉默片刻,说道,“我也一样。” 第78章 博弈 夜里九点多,阿金带人走了。月银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两人余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虽也清楚他是咎由自取,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怅然,在沙发上凝思了半晌儿,起身时,忽感一股热流自大腿涌下。 却说阿金带人离开后,,一路上前思后想,蒋月银虽是居心叵测,然而日本人就这样将自己扔给蒋月银,一样是残酷无情,自己无论襄助哪一方,都不会落得好下场,心里便起了遁逃之意。 他想溜之大吉,月银先前也想到了,却嘱咐随行的人一路上务必将他看好。洪德高问道,“如果徐金地硬是要跑呢?”月银道,“徐金地为求活命,一定会跟着你们到日本兵营的。”顿了顿又说,“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去,你们就不用客气了。” 是以阿金刚提出要去解手,洪德高立刻道,“正好,我也要去方便方便。”因担心阿金耍诈,又问手下有没有人要同去的,立刻有两三个人响应。洪德高一边骂他们多事,一边却张罗大家一道。阿金面露难色道,“我要解大手,这么多人,我解不出。”洪德高道,“这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谁,你害的哪门子臊?”阿金道,“还请洪堂主行个方便。”洪德高摆摆手道,“得,那你那边去,我们弟兄在这边。” 阿金心中一喜,忙走到离几人十来步远的地方,佯装蹲下,却悄悄回过头来,见几人排作一排对着墙根撒尿,拔足狂奔起来。才跑出去几步,忽然一粒子弹在脚下炸开了。 洪德高一巴掌捆在一人后脑勺上,骂道,“你脑袋让驴踢了,提个裤子也能走火,再不小心,看我把你老二崩了。”又对阿金道,“姓徐的,没受伤吧?”阿金身子背对几人,走也不是,回也不是,只好慢慢转过身来,说道,“没有。”洪德高道,“没有就好,你接着拉吧。”阿金心知刚刚逃跑的举动全被他看在眼里,只好重新蹲下,心中却是叫苦不迭。 重又上路,洪德高索性将阿金拉倒自己身边,说道,“你离我近点,如今法租界也不太平。”徐金地点点头,眼见逃跑不成,心里头又开始盘算:到了日本人那里,到底是按照月银说的给他们送酒菜呢,还是索性将一切和盘托出?按照这个架势,若是自己依照月银的吩咐行事,事情不成,自己顷刻间命丧黄泉,事情成了,月银留自己活命的话还算不算数却是未知;若是自己跟日本人坦白呢?洪德高等人会因自己的告密命毙当场,但日本人会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重新收留他,并暂时保护他的安全。如此一来,他便能赢得喘息的时间,找一个机会彻底从上海消失。 权衡之下,阿金有了决定。 洪德高道,“你抖什么?”徐金地道,“我有点冷。”洪德高不屑道,“撒尿怕人看,十月的天气就喊冷,你还是真是个小姑娘。”若是过去有人这样嘲笑他,阿金必定立刻还以颜色,可如今和保命比起来他什么也不在乎了,更何况这个姓洪的也活不了几个钟头了,他便没有言语。 众人沿亚尔培路一直向北,眼看快要走到福煦路日本人的驻地了。往日热热闹闹的亚尔培路,自开战后没了往日的繁华,福煦路上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全副武装的警察巡逻。洪德高指一指东北角一栋公寓楼,说道,“就在那儿,帮主交待的话你都记好了吧?”阿金道,“你放心,我记得。”洪德高道,“我不放心!帮主相信你,我可不相信你,待会你要是敢乱说话,我保证叫你脑袋开花。” 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靠近营地,日本人发现后立刻喝令他们停在原地,举起手来。洪德高小声骂道,“狗日的,再嚣张,一会儿就送你们去见祖宗。”却照着日本说的,停在原地,将双手高高举起。阿金用日本话喊道:“不要开枪,我是徐金地,还有兰帮的洪堂主,给各位送劳军的酒菜来了。” 话是如此,日本人不敢放松警惕,一面派人向角谷报告,一面有几个士兵小心翼翼走过来,将洪德高等人随身携带的武器收缴,又检查了他们运来的几筐食物。 过了片刻,角谷露面,口中说着怠慢,感谢了兰帮的礼物,又问道,“徐金地,你怎么回来了?”阿金见机不可失,忙用日语答道,“角谷少佐,这酒菜吃不得,蒋月银在里面下了药,等你们一睡着,她就会放中国军队进来攻打你们了。”洪德高听他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日语,一个字也不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急道,“姓徐的,你说什么呢?”徐金地求救地看向角谷,角谷笑道,“徐先生刚刚在怪我,说我昨天怎么把他一个人扔给蒋帮主了。他怕洪堂主听见了生气。”洪德高满腹狐疑道,“你和帮主的私事我又不知道,生什么气?”角谷道,“是啊,我也说徐先生多心了——来吧,有酒菜咱们一起吃。” 洪德高等人推辞了一番,便随他去了。席间角谷再三感谢了月银对大日本帝国友好的诚意,又向洪德高等人祝酒,洪德高道,“角谷先生,我有痛风的毛病,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角谷也不勉强,说道,“不能喝酒,那就请用些菜吧。”洪德高只象征性的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角谷倒是兴致颇高,连饮了好几杯后,说道,“好了,明早还有任务,我不能再多喝了。”随即传令下去,命士兵们都要尝尝蒋帮主的心意,但也不许多喝。 洪德高道,“如此,我们就不叨扰了。”又对徐金地道,“咱们走吧。”徐金地不知角谷打的什么主意,只道自己没有了利用价值,回到兰帮祸福难料,急道,“角谷先生,你救救我。”洪德高道,“你怎么又说起日本话了?”角谷道,“小徐先生喝多了,快随洪先生回……”话没说完,但见角谷身子晃了几晃,便倒下不动了。说话间,席间接连有人晕倒,洪德高等人见状,也跟着倒下,唯独阿金知道日本人是装昏,洪德高也是装晕,但见屋里屋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待要跟着躺下,又实在觉得荒唐。 洪德高在地下躺了一会儿,睁开眼,见阿金直挺挺站着,低声骂道,“你怎么不倒下?”阿金道,“我嫌地下脏——你起来罢,日本人都睡着了。”洪德高坐起身,推推左边的,又搡搡右边的,皆睡得死猪一般,念道,“奶奶的,这是什么药,真厉害。”说罢推着阿金道,“走,去检查检查,还有没有醒着的。” 因众人事先得了角谷的命令,洪德高等人检查了一遍,自然不会有一个睁眼的。洪德高随即以焰火为号,通知驻扎在界外的程东川部,又对阿金道,“后头的就和咱们没关系了,走。”阿金心想角谷既然要打埋伏,此地待会定然枪林弹雨,便没有逗留,不过十来分钟后,日本人驻兵的一栋楼已是炮火连天。 国军连日以来受日军压制,阵地一块接一块的丢,防线一道连一道的破,如今见日本人被打得了个措手不及,众人心中都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洪德高笑道,“姓徐的,今天你总算干了一件人事。等回去论功行赏,咱们帮主必定不会亏待你的。”阿金心想等明天你们发现国军中了日本人的埋伏,损伤惨重,莫说论功行赏,要我杀人偿命才是真的,忙道,“洪堂主,我知道过去自己做了些错事,可如今经蒋帮主一番提点,我已经悔悟过来了,今日的事,是我对过去所作所为的弥补,邀功那是万万不敢的,只求能减轻一些罪孽。”洪德高道,“你要这么想,还算有良心。”阿金见他信以为真,忙道,“可如今扭转局势,靠着这一场小胜仗还不够,所以我想好了,我要参军。”洪德高道,“参军?帮主可都说了,今日的事成了,就让你跟着我手下管事了。”阿金道,“洪堂主,我已经决定了,能否请您代为转告帮主。”洪德高道,“你连见都不见帮主一面就要走?”阿金道,“我这一走,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和她见了,彼此反倒伤心。”洪德高见他去意已决,说道,“那好吧,不过你投的哪只军,去的那个战场,到时候要写信给帮主知道,免得她牵挂。”阿金见他答应的这样爽快,倒是有些迟疑——洪德高轻易放走自己,难道月银先前的许诺都是真的?他心中有些懊恼,不过事情既已经做下,便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对洪德高抱拳道,“洪堂主,那就此别过了。”洪德高亦抱拳道,“好走。” 第102章 待脱离了众人视线,阿金确认没有人追过来,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下了。法租界里他是待不下去了,角谷今日没有留他,他也不愿再回日本人的狼窝,思来想去,只有离开上海这一条路可走了。 谁知道脚步刚刚踏出法租界,一颗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了花,电光火石之间,一场更激烈的战斗在他身边打响了。 第79章 新生 就在阿金被卷入一场恶战的同时,月银也在家中艰苦的挣扎:自从夜里九点多钟破水,肚子一直疼到第二天天亮,才终于将这个不请自来的小东西生了出来。 彼时锡白在她跟前守了一整夜,是一副她不曾目睹过的失态模样,夜里医生讲孩子胎位不正,不好生的时候,他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凶医生、凶仆人,那样子连月银看着都有些害怕了。 好在天亮的时候,这个折腾了他母亲一夜的小家伙终于呱呱坠地,医生和助产士与他们报喜,说是个男孩儿,锡白的脸一下子坠下来了。月银让人将孩子抱到跟前来,小小的,皱皱的,红红的脸蛋,也瞧不出像谁。月银嫌他丑,周嫂笑道,“小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姑娘给孩子想了名字没有?”月银道,“你问他。”锡白拉着脸道,“别问我,我想的都是女儿的名字。”月银笑他孩子气,对周嫂道,“名字也不急着取,先去跟我父亲报个喜吧。” 说是只跟吴济民讲,但这消息不胫而走,各路致贺的来的更早,月银只让于劲松在楼下答谢,等吴济民他们到时,礼品早堆得小山一样高了。 吴济民看过女儿,又从周嫂怀里接过外孙,喜不自禁道,“我瞧瞧,长得可真漂亮,和你妈妈一模一样。”月银道,“您那儿看出来的和我一样。”吴济民道,“你刚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子。我那时候抱着你,比他还小呢,一晃眼你都有孩子了。”月银道,“要是妈妈也能看见就好了。”瑶芝劝道,“等出了月子你抱他到家里来,芳姨听见外孙的声音,说不定就醒了。” 吴济民问道,“取名字了么?”月银道,“我刚刚想了一个,叫焕,焕然一新的焕,小字就取清平,希望从这场仗里能走出来一个清和平允的国家。”吴济民道,“清平,这名字倒好。”月银又道,“锡白,孩子怕要暂时随我的姓了。”锡白道,“你是他母亲,跟你的姓也没什么不妥的。等将来咱们有了女儿,再随我的姓就是了。”月银道,“你瞧瞧这个态度,这不是你儿子呀?”锡白道,“就因为是我儿子,我才生气呢。”吴济民心想自女儿自作主张找了这么个姑爷,他做父亲的也不知道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若是谭锡白将来得这么一位魔王,倒也治一治他这个无法无天的毛病,不禁一笑。 几人正逗着孩子玩时,于劲松进屋,对月银道,“姑娘,程司令派人来了。”月银昨晚顾及不上,如今正担心着程东川那边的战况,问道,“怎么样?”于劲松道,“姑娘放心,一切顺利,徐金地也给程司令抓到了。来人问怎么处置?”月银道,“你去回话吧,徐金地通敌卖国,该怎么处置就这么处置。”于劲松道一声是。 于劲松走后,吴济民不免担忧,问道,“你连打仗的事也参与了?”月银道,“没有,不过帮朋友一点小忙。”吴济民道,“你别敷衍我了,月儿,你如今也是当妈妈的人了,做事也该多为自己考虑。外头都说上海保不住了,我想过了,我在内陆也有些产业,咱们一家人不如一起迁到武汉去。”瑶芝从未听说他有这个打算,问道,“难道连租界里也不安全?”吴济民道,“租界里倒不至于打起来,可爸爸的产业都转到华中去了,咱们留在这里也是徒然。”瑶芝看看月银,月银又看看锡白。吴济民道,“自然了,月儿和瑶瑶不一样,锡白,是走是留也要你们两个商量。”锡白道,“我赞成岳父的提议。兰帮的产业也迁走了不少,到内陆去,也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况且上海一旦沦陷,以月银的身份,免不了要被日本人拉出来做文章。”月银听他两个都赞成,说道,“此事我也考虑过了,无论我是走是留,兰帮不能带在身边,这些人马留下来,一旦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倒成了祸端。锡白,你记得陈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说过,如果找不到人掌管这些人马,宁可让兰帮不复存在吗?”锡白道,“你是打算遣散了这些人?”月银道,“是时候了,余下的产业我也不准备再迁了,折算成现钱发给大家,愿意投军的去投军,愿意内迁的就内迁,打算留在本地的也可自谋生路。”锡白道,“即便这样,你也还是离开稳妥。兰帮不在了,可你帮主的名头还在,你要做事情,也不一定非在这里。”月银道,“便要走,我这个把月也不好动身,不知道后面战局怎样,爸爸和瑶芝不妨先去。” 瑶芝道,“爸爸,我也不走。”月银道,“你不要等我。”瑶芝道,“和姐姐无关,是我自己要留下的。”吴济民提议内迁,先前只考虑过月银不愿,却不想瑶芝也会反对,说道,“你一个人留下干什么?这是打仗,不是开玩笑的事。”瑶芝道,“我知道。”月银见她不肯说出缘由,问道,“和埔元有关系?”瑶芝咬着嘴唇,飞红了脸。 吴济民奇道,“和林埔元有什么关系?”月银也不解释,只问她,“你同埔元谈过了?他是什么打算?” 正说起他,埔元却也到了,不过他不知道月银生产,而是为日法冲突一事来的。一听于劲松说月银生了,连连抱歉,于劲松也知道他和月银关系匪浅,说道,“林公子上去瞧瞧就是了,不讲究这些虚礼,这些东西拿来了姑娘也没用处。” 埔元进门,见一家人都在,先问候了月银的身体,又看了看孩子。瑶芝一见他来,神情更加羞赧,低着头不肯看他。吴济民道,“埔元,你来的正好,我正同他们说起要搬到内陆去,可这两个丫头谁也不听我的,你帮我劝劝。”月银不愿意走埔元事先也猜着了,只是没想到瑶芝也会违拗父亲的意思,问道,“瑶芝为什么不走?”吴济民道,“说是因为你的缘故,这是什么意思?”埔元一怔,却想起前两天瑶芝来帮他们搬家时,两人说起过将来的打算。埔元也没有瞒她,如实告之了自己留在上海有任务,所以哪里也不会去。瑶芝问他这任务是不是比原来还要危险,埔元笑道,“有危险,也很难,所以旁人承担不来的。”又问起她是不是要走,瑶芝没说话,眼睛倒先红了,轻声道,“我走了,以后还能见着你么?” 这个问题埔元也答不出来,后来便说几句话闲话岔开了,及至今日复又提起,埔元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瑶芝见他为难,忙道,“不是因为埔元哥哥,我就是舍不得走,我从小到大没离开过上海,怕到外地住不惯。”吴济民道,“这有什么,武汉也不是穷乡僻壤,上海有的那里都有。”瑶芝心道就算有了一切,却唯独没有埔元哥哥,说道,“爸爸,我到了内陆,不过多一个逃难的难民,可留在上海,我能够帮忙救济难民,我自问不能像男子一样上阵杀敌,也没有姐姐这样的才智,但我也想为国家做点事情。”吴济民道,“你有这份心意是好事,可你可年纪还小……”瑶芝道,“部队里多少十四五大的孩子兵,人还没有枪高的,都能为国出力,我为什么不行?” 瑶芝平日里寡言少语,说的最多的也是“谢谢”“对不起”一类的客气话,谁也没想到她会与吴济民争执起来,吴济民见她有理有据,也不与她辩白了,说道,“罢了,你们俩都不走,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更不怕日本兵,索性留下来,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死在一起也好。”埔元道,“吴伯伯,您别说气话。如今国难当头,多少人贪生怕死,您却有这样两个明事理的好女儿,是您教养的功劳。”吴济民摇摇头道,“我老了,倒是宁可她们都贪生怕死,能陪在我身边。”锡白道,“岳父,去留是件大事,月银和瑶芝都是才听说的,也各有些自己的见解,不妨咱们大伙都回去考虑考虑,哪怕要走,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您看如何?”吴济民心中也是无奈,说道,“好吧,月银,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瑶芝道,“爸爸,我陪姐姐再待一会儿。” 吴济民走后,埔元和瑶芝都有些不自在,便说起了法租界的案子。此事虽是月银主导,锡白和埔元亦参与了谋划,唯独瑶芝事前全不知情,听他们说起这些经过,问道,“可姐姐送酒的事,日本人知道了会不会俩找麻烦?”月银道,“酒便是普通的酒,里头又没有药。”瑶芝道,“没有,那姐姐为什么同徐金地那样讲?难道咱们的部队没有埋伏么?”月银道,“把一支国军部队放进法租界,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这话都是特地说给徐金地听的,就是为了让他去告密,这样等法国人来的时候,日本人肯定会不假思索开火。一开始法国人或者占据下风,但在法租界里,日军总是少数,如果我是角谷,我会立刻向外求援,程司令的部队却埋伏在这支援军的必经之路上。”瑶芝又问,“那法国人是姐姐引去的?”月银道,“有人报案说日军扰民,巡捕去瞧瞧也在情理之中,谁道日本人会不问来由地就开火呢?”瑶芝道,“我还是不明白,姐姐怎么就知道徐金地一定会告密呢,万一他什么也不说,这些计策不久都没有用了么?”月银道,“我了解徐金地,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会说——退一万步,即便他不说,我已提前通知了程司令日本人将从南翼进攻的打算,只要这次围剿不成,我们就不会有损失。” 第103章 瑶芝既佩服他们的智勇,心里也难免有些失落,说道,“你们策划了这样大的行动,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月银道,“谁说的,你帮着照顾我母亲,就是帮了我大忙。”瑶芝道,“姐姐的母亲,就和我母亲一样。”月银对埔元道,“刚刚程司令派人来过了,徐金地抓着了,这件事也算有了个了结了。”埔元道,“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我要去东北了。” 众人都是一愣,月银道,“和赵先生的死有关?”埔元点点头道,“赵先生死了,需要有人去接洽后续的事。”瑶芝听说他将远赴东北,嘴上不说,只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月银问道,“那你几时回来?”几人原以为他会说,不知道什么回来,又或者是此行凶险,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可他讲的却是,“半年就回来了。”瑶芝抹着眼泪,抬起头来,看着埔元,埔元也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半年之内,我一定回来。” 后来清平睡了,埔元和瑶芝也离开了。锡白道,“你真的不打算走了?”月银道,“你会走吗?”锡白摇了摇头。月银道,“那你刚刚又说那个话?”锡白道,“那也是实情。”月银道,“从一开始认识就是,你去安东也不带我,去认罪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居心?”锡白道,“如今不一样了,岳父说的是,打仗不是开玩笑的。”月银道,“你岳父还有一句呢,一家人要齐齐整整的。”锡白道,“可无论如何,清平不能留下。”月银看着熟睡的儿子,说道,“他还那么小,怎么能离开妈妈。”锡白道,“所以我才让你带清平一起走。”月银沉默片刻道,“我不走,实在不行就送清平走罢。”锡白道,“你舍得吗?”月银道,“不舍得,可我相信将来会有团聚的一天。” 第80章 落幕 阿金后来和几个汉奸一起被公开处决了。直到被押赴刑场,阿金依然盼望着月银会来救他,虽然他心里也明白,月银不可能再对他心慈手软了。 阿金死后,月银命于劲松打听了徐家三口人的埋骨之所,将阿金与家人合葬在了一起。 程东川用一场胜利鼓舞了国军防守的气势,却不足以扭转整个战局,几天之后,大场依旧在日本人疯狂的围攻中失守了。大场失守之后,国军撤至苏州河南岸,其后战局进一步恶化,11月5日,日军由金山登陆,对在沪的国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11月8日,日军占领松江,国军全线撤退;11月9日,日军连占虹桥、龙华、枫泾、青浦;11月12日,上海继京津之后,终于宣告沦陷。 上海沦陷的时候,林埔元已身在东北,临走之前,他与吴济民坦白,瑶芝不肯离开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他,吴济民先前对女儿的心思毫不知情,错愕了一下,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说道,“你可以带上你母亲,与我们一起走。”埔元道,“吴伯伯,我留下来,也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吴济民道,““你要做什么?”埔元道,“请您原谅我先前的隐瞒,其实我早在几年前就加入共产党了。“吴济民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埔元又道,“如果您愿意将瑶芝交给这样一个人,我立誓会竭尽所能的保护她、照顾他;当然,如果您不同意,我也能够理解,我会跟她再谈一谈,说服瑶芝到武汉去。” 吴济民着实没有想到埔元温良谦恭的外表下,也会掩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另一重身份,许久后才说道,“瑶芝不是小孩子了,即便我是她的父亲,也不能强迫她做什么。你说的这些事,瑶芝都知道吗?”埔元点了点头。吴济民道,“既然瑶芝做了决定,林埔元,我可以将女儿托付给你,但你要跟我保证,一定会践行你的誓言。”埔元道,“吴伯伯放心,我保证会保护好她。”吴济民道,“不只是她,还有你自己,你不在了,谁来保护她?”埔元一愣,随即说道,“是。” 上海沦陷前夕,吴济民举家西迁,月银不走,却让周嫂带着秀姑一起去了武汉。周嫂不肯,月银道,“我让你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母亲和清平,我将对我最重要的这两个人交给你了,你要代我好好服侍我母亲,好好照顾清平。”周嫂垂泪道,“姑娘放心,我会的,您也一定保重好自己。”月银又招了秀姑来,说道,“秀姑,咱们要分开一段时间了,日后你跟着周嫂,乖乖听话。”秀姑问她,“我们回新庆里么?”月银道,“不去新庆里,去武汉。”秀姑道,“我又没发烧,为什么要捂汗?”周嫂心中伤感,却被她说得忍不住一乐,解释道,“不是那个捂汗,是有座城市,名叫武汉。”秀姑又问,“那我走了,小五要来找我,找不着怎么办?月银道,“五爷在天上,人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管你到哪儿去,他都能找着你。”秀姑这才乐意。 启程那日,月银从早到晚抱着清平,脸上的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谁也劝不撒手。她先前哪里想到母子分离是这样的锥心刺骨,一边倒有些庆幸母亲此刻人事不知,否则不知道又该是怎样的难舍难分了。 临别前与锡白伫立在芝芳床边,月银轻声说,“锡白,你说如果我妈一直不醒,是不是也挺好的?”锡白问她为什么这样讲。月银道,“国破了,城毁了,家散了,醒来了,却是这样一片支离破碎,她会难过的。”锡白吻了吻她的额头,说道,“等妈醒了,国会光复,城会重建,我们也会团聚的。等团聚的那一天,清平会牵着他外婆的手,一起走到我们跟前来。” 傍晚时分,西行的车队缓缓启动了。落幕地夕阳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指向身后,他们曾经安居如今却不得不舍弃的家园。瑶芝靠着月银的肩膀,忍不住低声啜泣,清平却在周嫂温暖的臂弯中安详地睡着了。 挥别中,谁也未曾察觉,一颗泪珠静静地由芝芳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完) 今天是2019年新年,月光谣完稿。花了半年时间写了整个故事,期间得到许多读者的肯定和鼓励,非常感谢大家。月光谣从开始构思到现在已经有10年了,念书的时候写完了初稿,这次发文沿用了大约四分之一的原稿,并重写了余下的四分之三。有很多个晚上,抱着电脑在床上噼里啪啦敲字到半夜,中间数度觉得写不下去了,终究还是靠着“不更文的人生和咸鱼有什么区别”的信念坚持了下来。 2018年工作特别忙,十月份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吊了十年来唯一一次盐水。生病的时候朋友发现我还在更文,问我怎么样了。我想说的是,写小说这件事对我来说既是爱好也是工作。说是爱好,因为写东西的时候感觉很舒服很愉快,时光飞逝;说是工作,因为写小说和打篮球看电影这类爱好又有点不一样,很耗费心力。 写作是一个输出的过程,而保证输出的前提是有稳定的输入。有一位读者给作品的评价是“故事建构宏大,人物线错综复杂,但处理不够老辣,显得纷乱匆忙。”这个评价我觉得很中肯,粗略算来,故事时间跨度两年,文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多达四五十个,但是不是每个人物都写好了,每个故事线都写清楚了,作者自问确实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并且确实感到了自己知识储备的有限,需要多读书、多学习、多思考。 最后一章,多说了几句题外话,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月光谣,也支持十三月的其他作品。衷心祝愿所有读者在2019年身体健康、阖家幸福、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