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尽头是重逢》 楔子 那年的夏天很热,喧嚣的蝉鸣声像是要将那条老旧的巷子都塞满。 热浪在地面翻涌,空气被晒的发白,让人们只想躲在室内,握着冰棒对着冷气发呆,一步都不愿踏出家门。 可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位从外星来的孩子就此降落在地球,来到我的身边。 十八岁那年,我遇到了一隻小外星人。 外星来的女孩 (1) 「读了第一志愿就要拿出第一志愿的实力阿,这份考卷有那么难吗?」国文老师一如往常地数落着我们 「都要学测了,考成这样能看吗?」他挠着光秃秃的头顶,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发下的国文考卷有问题的到前面来,没问题的就可以离开了。」国文老师站在台上将期末考卷的正确答案写在黑板上,底下的同学时而抬头时而低头,大家都在找有没有加分的馀地。 我迅速地对完答案,满意的看了看考卷,接着拍了拍前座的朋友,「陆珈诺,你对完了吗?」陆珈诺正将考卷对折又对折,收近资料夹内,「好了。」 我扬起笑容,将书包扛上肩,「那走吧,小猫一定饿了。」 天花板的灯光打在金属的猫罐头上,罐头好似铺上一层半透明的光。 「你刚刚考得如何?」不出所料,出了教室陆珈诺就开始探问我的成绩,我先是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还行囉。」 「就,错了两题。」我尽可能的藏起得意的表情,儘管我真的很满意自己的分数。 陆珈诺叹了口气,「真好。」我知道她的国文向来不好,这时沉默甚过无数的言语。 陆珈诺和我是高中同学,升上高中后我们一路同班到高三。三年里,我们两人就霸占了前三名的其中两个位置,校牌前十也常常有我们两人的名字,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最佳的对手。 高三那年,面对即将到来的学测,同学们纷纷转为备战状态,身穿第一志愿的制服,无形之中就像被銬了无形的枷锁,做错事时,他们总说第一志愿的学生不应该犯这种错;接受表扬时,他们总说多说一句:「第一志愿就该有这种表现。」好似那是应该的。 「是不是在下雨?」走到一半,陆珈诺突然停下脚步摸了摸头顶,乌黑的长发似乎掛着几滴小水滴;我见状也将手伸了出去,冰凉的雨滴佈满了我的手掌。 「不只在下,还越下越大。」语毕,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阵倾盆大雨冷不防的砸向我们。 「完了,我没带伞。」陆珈诺看着我,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把只够一个人撑的小雨伞,「这个雨大到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撑也会全湿。」我对着她苦笑。 我们只好先去前面的骑楼躲雨,见雨势越来越大,陆珈诺索性请自己的妈妈来载,「我妈说可以来接我,你要坐我家的车一起回家吗?」 我摇摇头,「不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吧,我还得去巷子那边餵小猫们。」 「雨那么大,小猫还会出来吗?」 「去看一下好了,上次下雨牠们也有出来。」 见我依旧坚持,陆珈诺也不好说什么,此时一辆宾士车停在我们面前,「那你自己小心喔,掰掰」。 我扬起笑容和她挥了挥手,「掰掰。」 莫约半小时,眼看雨势渐缓,乌云也逐渐散去,「感觉可以走了。」 我撑着伞,一如既往地走进老旧的窄巷,熟练的略过堆放在巷子里的废弃家具和成堆的垃圾,却一不小心撞上了违停的脚踏车。 「靠,哪个王八蛋把车子放在这?」我蹲下身,看着自己被脚踏车的铁鍊划伤的脚,鲜血沿着细痕缓缓渗出,我用手随意抹去血,连上雨水也抹上。 仔细一看,脚踏车的型号偏小,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在骑的;车子看起来有点老旧,上头的卡通花纹已经掉得差不多,铁鍊也飘出阵阵的铁銹味。 我缓缓起身,小腿传来阵阵刺痛,好在只是小伤,走几步路后也就逐渐适应。 转进另一条巷子前,我试着将伞从头顶拿开,见仅剩细丝般的雨缓缓落下后,我便将伞暂停放在地上。 腾出双手后,我将手伸进书包里捞了捞,这才终于将猫罐头从塞满考卷的书包里捞了出来,我端详着这次特别去宠物用品店买的奢华罐头,不知道小猫们喜不喜欢? 正要将伞重新撑上时雨已经停了,抬头一看,方才的乌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感觉待会就会冒出头来。 今天的天气,阴晴不定。 拐进巷子后,一隻小猫正调皮地玩着地上的铁铝罐,铁铝罐被小猫拍飞,接着跌到地板上,撞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回盪在小巷子里。 小猫追上铁铝罐,用力将它拍飞,铁铝罐滚着滚着就撞上我的脚,小猫抬头一看,像是认出我一样,不但没有吓得逃开,还用可爱的嗓音轻轻喵了一声。 我蹲下身,抚摸小黑猫被雨淋湿的毛,「怎么下雨还出来玩?都湿掉了。」 突然,「框啷」一声,我抬头看像巷子尽头,一个打开来的罐头摔到了地上,一旁有个小女孩像是被我的声音吓着似的,蹲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我,女孩的身形消瘦,甚至可以说是过瘦,但五官看上去十分精緻,是个可爱的女孩。 她的长发乱糟糟的黏在脖子旁,衣服湿的黏在身上,看起来是被刚刚那场雨淋湿的。 女孩的周围还围绕着三隻不同花色的小猫,那是我平时在餵的小猫们。 小猫们看见罐头里的肉泥洒出来后纷纷衝上前吃,女孩依然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口中似乎正呢喃着什么,最后她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我……我现在就离开。」 「不用不用,我没有这个意思。」女孩看起来实在太害怕了,我赶紧澄清自己并没有为此感到介意,「谢谢你来餵小猫咪们,我今天太晚来了,多亏了你,不然小猫咪们要饿肚子了。」 随然那一小罐根本不不够四隻猫分食,即便只是小猫。 或许是感受到我并没有恶意,女孩渐渐放松了下来,但她依旧很拘谨,久久才小声地从嘴里吐出:「不客气。」 这时,我发现女孩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罐头,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跟姊姊一起餵猫吗?」 我坐在一个小砖头上,将罐头倒在准备好的纸盘内,小女孩就坐在一旁看着我,见我将纸盘放到地上后小猫们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像是刚刚根本没吃饭似的狼吞虎嚥了起来。 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猫们,坐在小砖头上小小一团,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小猫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两隻手紧紧抱在胸前,深怕吓到猫咪。 「你喜欢猫咪吗?」我向小女孩搭话,见她只是将转向我,我便接着说:「我也很喜欢猫咪喔!」 小女孩点点头,我接着问:「那你喜欢哪个顏色的猫咪?」 她将目光重新放回那群正吃着罐头的小猫,四隻小猫虽然都是同一个妈妈生的,但花色不尽相同,有两隻橘白色的猫、一隻虎斑猫和一隻黑猫。 「喜欢黑猫。」小女孩指着刚刚在玩铁罐的小黑猫,我惊讶道:「我也很喜欢黑猫欸,我觉得黑猫好可爱。」 在某些人眼中,黑猫是不幸的象徵,但对我而言,所有的猫咪都会带来幸运;而黑猫是最可爱的花色。 我看着小女孩溼透的全身,忍不住问:「你刚刚淋到雨了吧,要不要先回家换衣服,不然可能会感冒喔。」 小女孩摇摇头,「不用。」 我突然想起那台划伤我脚的小脚踏车,「对了,停在后面那条巷子的蓝色的脚踏车是你的吗?」如果是眼前这个小女孩,确实无法骑太大台的车。 「对,那是我的,我偶尔会骑它出来。」 「你是下课就骑着这台脚踏车来餵猫咪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小女孩放学后迫不及待奔向这里找小猫的可爱画面。 没想到小女孩摇摇头,「没有上课。」 「什么?」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小女孩看起来也有七、八岁了,应该是上幼儿园或小学的年纪才对,过了一会我才开口,「你是说,你今天请假没去学校吗?」 这是我想到的,最合理的解答。 「还是你是自学生?」想起小时候班上有自学的同学,一年会来学校三、四次,或许小女孩是在家自学。 小女孩还是摇摇头,「都没有。」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不痛,只剩声音在回盪,「那你今年,几岁了?」我不自觉的压低声音问。 「十岁。」小女孩天真地看着我,丝毫没有察觉我的震惊。 几滴细雨从天而降,又飘起了毛毛雨。 吃饱的小猫们被雨滴到后便躲进巷子里的小缝隙里,留下我和小女孩。 回到家的路上,我心不在焉地走着,小女孩的事始终令我难以释怀。 正要将钥匙插入门锁,我听见爸爸妈妈的畅谈的声音,音量大到快将我淹没。 「我听别人说当律师很赚欸,旖恩将来读法律,接着直接去我哥那间的法律事务所上班,多好啊。」爸爸低沉的嗓音塞满我的耳道,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是那个话题。 「她的个性太柔弱了,不适合当律师,应该要跟隔壁的邻居一样当医生,听说赚的也不少,搞不好自己还可以出来开诊所,当医生比较好。」妈妈反驳道。 我转动门锁,爸爸和妈妈不约而同地看向我,妈妈扬起温柔的笑容道:「今天段考考卷发了吗?考得如何?」 爸爸紧接着问:「你有没有去问老师关于那个繁星的事?我同事跟我说成绩好的话用那个入学比较轻松,不用面试欸!」 爸爸妈妈的眼神里载满期待,我的心脏像被掐住一样,难以呼吸。 外星来的女孩(2) 高三那年的生活一直如此,我总是被堆积成山的复习讲义追着跑、被写满重点的错题本拖着走,在被压的揣不过气之际正好发现巷子里的小猫,从此巷子变成了我独自一人的祕密基地。 我原以为自己会很牴触他人的到来,毕竟那在我眼里看来可能像侵略,但小女孩的到来并没有让我这种感觉。 我不确定是自己将自己想的太坏了,还是因为对象是小女孩。 我并没有讨厌她,反而对她有些好奇。 「所以平常你都不会去上学,只有妈妈叫你出来捡瓶子时才能出来吗?」我看着小女孩脚边的大麻袋问。 「对。」小女孩低下头,眼里一片惆悵,但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女孩脸上。 「妈妈说我不该出现在地球上。」 小女孩随意地坐在地上,将地上的杂草一根一根拔起,接着将草一丝一丝的撕成碎片,那是她表达不开心的方式。 她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领口也松松垮垮的,衣服上还有些许的黄渍,她说这些衣服都是妈妈去旧衣回收桶捡的,反正洗一洗还能再穿。 我看着她,复杂的心情一层层堆起。 自从那次雨天后,我和小女孩便经常去这里遇到对方,而每次见面时小女孩都会扛着一个大麻布袋过来,问了才知道那里面全是宝特瓶和一些纸板。 我将在学校里喝完的红茶罐丢了进去,「硿」一声,塑胶罐子彼此碰撞的闷声从麻袋里传出,虽然知道区区一个罐子带给小女孩的帮助不大,但这是我目前唯一可以做的事了。 「那,你会想上学吗?」想到教室里那堆一本又一本厚重的讲义和书包里一张张写满註解的考卷就足以让我脑袋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今天小考英文还考了史无前例的低,想到就心烦。 没想到小女孩却用力的点点头,「我超级想上学,听说去学校会交到相同年纪的朋友,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我早起厌倦的日常是小女孩梦寐以求的生活,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种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羞愧感。 「而且我很想穿穿看那种上学的衣服,我之前经过一间学校时看到走进去的学生都穿着一样的衣服。」 「是要穿那种衣服才能去上学吗?」小女孩的眼神全是对上学的渴望,我愣愣的点点头,「可以这么说,要穿制服才能进去学校。」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指着我的衬衫问,「这也是『制服』吗?」 「对。」这时,小女孩像是意识到什么般,突然问:「所以姊姊你还在上学吗?」 我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我现在十八岁,所以还在读高中,明年就大学了。」 见小女孩一脸茫然,我也懒得解释,便摆摆手,「反正我还在上学就是了。」 「那姊姊你一定很厉害,因为你上了很久的学,一定学了很多东西。」我看见小女孩眼里全是崇拜,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姊姊可以教我吗?上学会学到的东西。」 抵挡不住小女孩眼里的光,我无奈地笑了笑,「好啊,你有什么想学的吗?」 「我想认字!」小女孩指着远处高楼的广告栏,「路上有很多字,但我都看不懂。」 「当然,我可以教你。」我将书包的空白笔记本以及黑笔拿出来,下笔的那一刻却顿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吗?」这时我想起幼儿园那会老师开始教我们认国字,而自己第一次写字便是写自己的名字。 仔细想想,我还不知道眼前的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愣了一会,点点头,「我有试着写过,但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将笔递给她,「那你写写看吧。」 她忐忑的接过笔,用极其不熟练的方式握着笔,一笔一画的「画」出自己的名字,毫无笔顺而言,杂乱无章,完全猜不到她的下一笔会落在。 这时我才真的意识到,小女孩是真的没有受过教育。 「好了。」过了一会,她终于画完自己的名字,我接过笔记本,试图判读这些歪歪扭扭的曲线,我极其不确定的吐出两个字:「魏……霏……吗?」 见我看懂她写的字后,小女孩高兴坏了,「对,姊姊你居然看得懂!」 我心虚地笑了笑,其实猜的成分居多。 「那姊姊你的名字叫什么?」小女孩将笔递回给我,顺势接过后我下意识地写在本子上,还贴心地加註了注音,「我叫,方、旖、恩。」我一个字一个字指给她看。 魏霏指着文字右侧的注音问:「这是什么?」 「这叫做注音,你妈妈都没有教过你吗?」我以为她至少会认得注音。 「妈妈不会教我,她说反正我也用不到,教了也没用。」 她说得很轻,微风扫过时将她的话一併带走,消散在这老旧的巷子里。 我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一句也挤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看着她那双不合脚的破旧小鞋。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将努力藏匿的情绪洩出。 我怕她看出我比她还难过。 「没关係,我之后放学都会过来,你想学什么我都会教你的。」我摸了摸魏霏的头,也试图抚平自己那份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起离开巷子时,她高兴的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脚步轻轻跳着,嘴里反覆地说着:「我可以学习了,我真的可以学习了。」 那一刻,她终于像个真正的孩子了。 「姊姊掰掰。」魏霏将大麻袋甩上小脚踏车后座的置物篮,一边朝我用力的挥着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接着目送她离开小巷。 未飞的魏霏,终于朝着某个方向轻轻撑开了翅膀。 外星来的女孩(3) 夏季的午后,艳阳在头顶上烤着,空气里瀰漫着一股闷热的味道。 巷子里没有风,热得出奇,我们两个人并肩坐在小砖头上,读着那本小熊封面的注音书,脚边还堆叠着好几本我买的小学课本。 「这个念『ㄈ』,读一遍。」我指着书本上的注音,一个一个领着她读。 我一手指着书,一手摸着身旁躺在地板上打嚕呼的小猫。 「ㄈ。」魏霏字正腔圆地读着注音,我满意的点点头,指了更底下的注音,「上次有先提到这个注音,还记得怎么读吗?」 魏霏盯着注音许久,就在我要告诉她答案时,她缓缓的张口:「ㄟ吗?」 「对!」我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没想到上礼拜随口提的她还记得,接着我在指着指刚刚的ㄈ,「所以这两个拼在一起,怎么读?」 「ㄈ……ㄈㄟ……」她唸得很小声,语句间充满了犹豫。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书,像是发现了什么般眼里闪烁的光,「是我的『霏』吗?」 我再次点点头,她看像书本,眼里闪烁的光,「好酷喔。」 「姊姊,那这个怎么唸?」 她又逮着我多唸了几个注音,眼里的光从未消散,彷彿书就是她的一切。 汗水从额角缓缓流下,坐在这里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我有些无法专注。 「好热。」我抬手抹去额角的汗,魏霏像感受不到热一般,静静地将书翻过一页,好似这样就能驱散热气。 「你不热吗?」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魏霏对我笑了笑,「很热,可是我觉得还可以忍。」 你是可以忍,但我快被太阳杀死了。 我热得想抓起制服裙掀起来搧风,但想到身旁正坐着一位女孩,还是抓起一本书随意搧了几下。 这时,我想起来时经过的便利商店,我「啊!」了一声,一旁的魏霏被我吓得抖了一下,铅笔也掉在地上。 「我们可以去便利商店啊!有冷气吹、又有位置可以坐。」我心想自己真是太聪明了,没想到下一秒魏霏却着急地喊着:「不可以去便利商店!」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不明所以的问:「为什么不可以?」 「妈妈说不可以,如果被她知道的话又要被打了。」魏霏的眼眶泛起泪花,我想起某次在她大腿上看见的那道怵目惊心的伤疤。 最后,我独自去便利商店买了两根冰棒,回到巷子后我将草莓口味的递给她。魏霏说那是她第一次吃到冰棒。 夏日的热被冰镇压住,她露出天真的笑容说着幸福;我咬一口梅子的冰,酸涩从口腔蔓延至心底。 梅子冰不仅酸,还带点泪水的咸。 「妈妈很兇,她很常拿水管或是棍子打我。」休息时,魏霏没有马上捧起书,而是罕见地讲起自己的事。 魏霏说,她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妈妈。 她掀开自己的短袖,一片片瘀青遍佈在手臂上;撩起短裤,一条条疤痕烙印在大腿上。 我木然地看着满身伤的魏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情绪藏好。 早就知道魏霏的妈妈会打她,但我没想到下手会那么重。 魏霏说妈妈从不打在看的见的地方;我猜是太引人注目。 只要魏霏没有赚到足够的钱,回家便会遭来一顿毒打,所以她总是四处游荡,公园里、校园附近或是公厕外的垃圾桶都会被她翻遍。 「妈妈说同个地方不能常去,这样会被那里的人记住。」为了避免自己被记住,她会骑着她的小脚踏车,四处寻找可以捡回收的地方。 「如果没赚够钱的话,妈妈就不会让我吃饭。」魏霏又咬下一口草莓冰,甜腻的气息沾染了整条巷子。 恍然间,我忆起第一次看见她,那时的我将她误认为七岁小孩。 现在看来,她确实比同龄的孩子们来的娇小许多,又瘦又小的。 「我不想让猫咪们跟我一样饿肚子,肚子饿很不舒服。」 喜欢猫的魏霏在某次经过巷子时看见猫咪们,便想起长年吃不饱的自己,因此即便她再怎么需要钱,都依然会常常帮小猫们买罐头吃。 我看着魏霏,更多的心疼涌上心头,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她像是察觉到我的难过,扬起笑容道:「但现在姊姊每天下课后都会来陪我,还教我读书,我觉得很幸福喔。」 她的眼里有泪,那是幸福的泪水,我的情绪再也藏不住,眼泪无声的低落在裙子上。 她凑上前拥住我,右手还不断顺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形成循环。「姊姊,不要哭。」 「以前我不知道活着到底要干嘛?每天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我低下头,惘然那些成绩单被撕成碎片的好几个瞬间。 外星来的女孩(4) 妈妈盯着那张纸的时间比我想像中还久。 她面无表情地用眼神一遍又一遍的过成绩单,接着将它撕成碎片。 下一秒,她将那些纸片朝我的脸砸了过来,一小片纸屑沾在了我的制服衬衫上。 每次都这样,先撕,再砸。 「你自己说说,到底考这什么东西?」妈妈的声音不大,却比怒吼还刺耳,「你要拿这种成绩跟人家去考医学系?」 我诺诺的说:「我没有想考医学系……」 话音未落,妈妈便打断我:「你不考医学系,你要读什么?」 我没敢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任由妈妈数落。 最后,我将那些碎纸片一点一点捡了起来,回到房间重新将它拼回去。 那天,我走进巷子看见魏霏蹲在角落,她正读着我前几天我送她的国语课本。 她眉头深锁,时不时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想我教过的注音。 我朝她走近,找了面墙坐下来;我没力气说话,只是撑着脸看她。 她读得很认真,我知道那是她唯一能救自己的方式。 「姊姊,你来了。」魏霏抬起头看向我,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我无力地笑了笑,魏霏面露担心的问:「你怎么了?」 我笑着摇摇头,「没有,只是下午考了很多试,累了。」 「那你需要抱抱吗?」没等我反应过来,小小的身影忽然凑近,将蹲在地上的我圈进她的怀里。 魏霏的身形很单薄,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她的骨节与呼吸。这份拥抱却异常的踏实,带着一股不成比例的温暖,从肩膀一路蔓延到胸口。 原先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像是在她怀里找到了某种无须言语的庇护。 「以前我妈妈还喜欢我的时候都会这样抱着我,我就会觉得很开心,」魏霏的声音在我的头顶,感觉有些遥远,她缓缓地将手臂放开,「这样有好一点了吗?」 我点头,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不知该先安慰她还是先回答她的问题。 「那就好,」魏霏敞开笑容,「那我自己读书,不吵姊姊了。」说完,她又将自己埋入书堆中。 她曾说过我是拯救她的人,因为我,她觉得生活没那么糟糕了。 我没告诉她,其实她对我而言也是这样的存在。 巷子里的蝉声不知何时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我和魏霏朗诵课文的声音。 我们还是坐在同个地方读书,笔滑过纸面的声音源源不绝,魏霏冷不防地打了个喷嚏。 冷咧的风刺痛我的脸庞,我下意识地拿起暖暖包贴上脸颊。 魏霏身上的单薄的长袖,配一件浅蓝的羽绒背心,背心的缝线处还有几根棉絮往外窜,长裤也看起来旧旧的,膝盖处有些退色,裤脚还有些皱褶。 风一吹,她整个人缩起来,我忍不住看了她两眼。 「魏霏,你是不是会冷?」见她瑟缩成一团,我将暖暖包递给她。 她没有接,将那条背心往身上拉了拉,棉絮随之起舞,「不会,我不冷。」 「还是今天我们先回家?外面真的太冷了。」一阵风用打了过来,我下意识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魏霏摇摇头,她说她想多读一点,也想跟我多待一会。 「而且我家也一样冷,搞不好还更冷。」魏霏面无表情地说着。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室内温度,还是人的内心。 「那,要不要去我家?」话一说完,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平时的我是不会邀请朋友来我家的。 或许魏霏在我心中的重量,本就不同。 魏霏睁大眼睛看着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我们现在就走。」我站起身,顺势牵起她的手。 魏霏乖巧了让我牵着,冰凉的小手瞬间被我的掌心包裹。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夕阳洒落时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 魏霏拖着她的大麻袋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低着头玩着「不踩到红色砖块」的游戏,我笑了笑,每次看见她冒出小孩的那一面时总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如果可以,真希望她永远保持童真,。 橘红色的光从建筑缝隙里洒下,我点了点魏霏的肩膀,「魏霏,你看。」 魏霏正跳过一块红色砖块,她抬起头看向我,我指着不远处的学校说:「那里就是我的学校喔。」 魏霏停下脚步,凝视我的学校,嘴巴微张「姊姊的学校好漂亮。」 她吐出的话一顿一顿的,我无奈地笑,「你也太夸张。」 「姊姊你的学校很难考吗?」魏霏将视线转向我,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是第一志愿,就是第一名的学校。」我思索了一下,毕竟也是努力备考才考上的,我诚实以据,「我觉得有点难考。」 她的眼眸垂下来,「那你觉得我可以考上吗?」 我正要点头,但又想起现阶段她连读小学都是问题,「当然,你一定可以的。」 「那我要以后要跟姊姊读第一名的学校。」 我摸摸她的头,内心一阵酸楚。 路过便利商店时,魏霏不停的朝里面张望。 「想进去看看吗?」我牵着她的手就要进去,魏霏连忙拉住我,「妈妈说不可以。」 我愣了下,但想到魏霏被禁止的原因后便蹲下身向她解释,「妈妈是怕你一个人进去引人注目,但现在有我,所以你不用怕。」 说完,魏霏的目光再次飘向便利商店,她将我的手牵的更紧了,「那我们去看看可以吗?」 这时我感受到后方有道视线,猛然回头一看。 魏霏拽了拽我的手,我才回过头来,她跟着我一起回头,「姊姊看到什么了吗?」 我微微笑,「没什么,走吧。」便牵着她进到便利商店。 进到店里后,琳琅满目的商品超出魏霏的认知,她四处张望着,「姊姊,我眼睛不够用了。」 我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牵着她晃了一圈,最后魏霏在饮料区停滞。 「姊姊,这是什么?我今天在公园看到有小朋友在喝这个。」魏霏指着架上的草莓养乐多,好奇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拿起大瓶的养乐多,「喝喝看就知道了,要吗?」女孩双眼紧盯我手里的饮料,却摇了摇头,我知道她为何拒绝,便笑着对她说:「这个超级便宜的,不用说买一瓶,一百瓶都不是问题。」 魏霏犹豫了一会,说:「那我喝小的就好了,谢谢姊姊。」 一路上,魏霏走两步就要看一眼手里紧握的养乐多,怕幸福从指尖溜走。 我领她走到家门前,停下来对她说:「这里就是我家,我家有四层,」我指着二楼仅用纱窗掩住的窗户,「那里就是我的房间喔。」 魏霏只是仰着头,没有说话,她用眼神扫过我家的大门、我家的门牌再到我家的房间,像是在牢牢刻进脑海里。 进家后,她显得有些拘谨,我失守的笑了出来,「别紧张,我家没人」。 魏霏还是往里头探了探,确定真的没有人后便开始四处张望,「我第一次看到其他人的『家』。」 我走上二侯,魏霏随之跟在我的身后,我打开二楼左侧的房门,踏进来后发现魏霏愣愣地站在房门外。 我笑了笑,轻轻将她拉了进来,「不用紧张,这是我的房间。」 「姊姊你的房间有外星人欸!」一进到我的房间,魏霏看见放在床头的大隻外星人娃娃便拋开方才的拘谨,兴奋地衝上前。 「对阿,我很喜欢外星人,你也喜欢吗?。」我惊讶的看着她。 对我来说,外星人是自由的象徵,即便陆珈诺说那只不过是我对未知生物的嚮往。 魏霏点点头,「我很喜欢画外星人喔!」话音未落,魏霏急急忙忙地打开书包,接着拿出一本笔记本,里面画满了外星人。 「姊姊你看,这隻瘦瘦的外星人叫『竹竿』、胖胖的这隻叫做『摔角冠军』,这隻高高的叫做『跳远选手』……」她一一向我介绍她笔下的外星人们,我看得目不转睛,魏霏真的将外星人画得很好,彷彿它们本就活在那本笔记本内。 「妈妈说过我不属于地球,」 「所以我想,或许我只是和外星的家人走散了,我本来就是个外星人。」 魏霏盯着画本上的外星人,坐在床沿,脚没碰到地板,一晃一晃的。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坐到她身边,让她知道,她还有我。 后来我将摆放在床沿的外星人娃娃送给她,她开心的又叫又跳,紧紧抱在怀里不放。 她承诺会好好保护这隻外星人,后来再次相遇后我就知道-她始终记得这份诺言。 魏霏站在我的衣柜前看着我的旧衣柜,寒冬里她的衣物实在过于单薄,我将小时候的衣服翻出来让她挑喜欢的带走。 一开始魏霏怎么说也不肯收,「你已经送我够多东西了。」 「如果不想感冒的话就赶快挑。」在我半推半就之下,她才终于开始挑选。 「姊姊,我可以拿这件吗?」魏霏的语调上扬,听起来很喜欢那件衣服,我转身看了过去,那是我小时候买的浅绿色幽浮毛衣。 我微笑的点头,「当然,你可以穿穿看。」 听完我的话,魏霏便迫不及待的套下毛衣,毛衣的靖音声让魏霏皱了一下眉。 我起身上前将她身上的毛衣拉平整,毛衣在她上身上略显宽大,我捏捏她的脸颊,无奈的笑,「魏霏小朋友,你要多吃饭,你看衣服穿起来都松松垮垮的。」 魏霏落有所思的看着地板,我连忙意识到自己讲错话。 此刻的我真想赏自己一巴掌。 「我明明都有把姊姊带给我的东西吃掉!」半晌,魏霏换上孩子的模样不服气的说,她察觉到我陷入自责了,我顺着她的话说:「那我之后要准备更多,你太瘦了。」 「不要,我又吃不完。」魏霏摇摇头,但我知道她只是不希望我花太多钱。 选完衣服后,魏霏想着要将养乐多喝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 「把上面的铝箔纸撕开就可以喝了。」,我将养乐多递给魏霏,她小心翼翼地接住,谨慎的啜了一口。 「如何?」她那副严谨的模样也让我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咕嚕」一声,养乐多顺着喉头滚过,魏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超级好喝!」 我不禁笑了出来,「也太夸张。」 魏霏将养乐多视为珍宝,一点一点的轻啜,「好怕喝完。」 「如果你喜欢,我之后还可以再买给你。」 我又想了想,「但等冬天过吧,现在越来越冷了。」 那天,我趴在地上看魏霏用画笔勾勒出一隻又一隻的外星人。 她将其中一隻剪下来送给我,「这个是姊姊的。」 「我是这隻。」她又剪下穿着幽浮毛衣的外星人,我嘴角失守,「你这隻外星人很特别喔。」 魏霏害羞地笑了笑,「我们现在都是外星人了。」 「姊姊你跟我是同个星球的人了。」 画累了,魏霏跟我一起躺在木地板上,「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将灯关掉,把星空灯摆在地上。 房间一下子变暗了,接着整片星空就像泼墨一般铺满了天花板-蓝的、紫的、白的,在天花板上缓慢的旋转,这是我们偷来的小宇宙。 魏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惊讶地说不出话。 那瞬间,我才终于看见她眼里有了别的东西。 「外太空真的长这样吗?」不知过着多久,魏霏才指着天花板问。 我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魏霏突然说,我转过头看向她,她仍盯着天花板的星星,「我想飞去其他地方。」 未飞,一个被禁錮在原处的女孩。 「好,」我对上她的眼睛,小孩的眼里有梦想,那叫自由。 那时的我没想过魏霏真的会离开我。 如果知道她真的会飞离我的身边,我还会希望她飞吗? 外星来的女孩 (5) 书籍区漾起淡淡的书香,我随机抽出一本,翻页时纸和墨水的气味从书本里渗出,我蹲在书架前挑选适合魏霏学习的书,脑袋中突然浮现她迷于书中的模样。 「所以你觉得那个小女孩是发生什么事?」陆珈诺蹲在我身旁,兴致缺缺翻起无聊的童书。 我沉默半晌,说:「应该是黑户。」 「黑户?」陆珈诺将手里的童书塞回柜子,「你说幽灵人口?」 见我点头,陆珈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魏霏说自己从未上过学,除非妈妈允许,不然基本上是不能走出家门的。 生病也从不去看医生,都是她妈妈去买药局的成药回来给她吃。 妈妈跟她说要她低调,不要惹人注意,说经过学校时要绕道;也强调不要一个进去任何一种店里。 总总跡象都显现出魏霏的妈妈很怕她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或许魏霏从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世界本该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其实我有想过带她去寻求协助。」 但也我清楚知道,她的情况绝不是光靠我一个高中生就能解决的。 「但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如你所说,那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陆珈诺说。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为什么?」 「我只是怕你会惹上麻烦,毕竟那孩子的情况感觉很复杂。」陆珈诺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很冷血,可是我更害怕你出事。」 「那孩子的妈妈对她千交代万交代要低调。」 陆珈诺抬头望进我的眼底,「可现在却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还对她特别关心。」 书被头顶的电扇强制翻了一页,我愣在原地,像书本进到空白的尾页。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之间会有终点。 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小巷子,躲在只有我们的世界。 有一天,这件事会有结局,而句点不会画在巷子里。 我们终将走出这条巷子分道扬鑣,我们本身就不是同个世界的人。 「有一天,大野狼来到猪大哥的ㄉ……ㄉㄠ……ˉ」魏霏生涩的读着书上的故事,突然她停了下来,晃了晃我的手臂,见我还是没反应便唤了我,「姊姊?」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陆珈诺的话在脑海里不停盘旋着,我开始怀疑自己这样是不是对的?或许我真的不该多管间事。 我跟魏霏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姊姊!」魏霏大声的喊了一声,我这才会过神来,魏霏一脸担心的看着我,「姊姊你怎么了,还好吗?」 「我没事。」我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魏霏将长发束起来,头上还绑着我送她的发饰,虽然魏霏看起来像是被放养的孩子,但她将自己打理得很乾净,身上不会发出奇怪的恶臭,除了衣服脏脏旧旧以外,其他看起来跟一般的孩子没两样。 魏霏再次指了指书上的生字,「姊姊,这个要怎么唸?」 「稻草屋。」我带着她将注音拼出来,经过这两个月紧锣密鼓的练习,现在的魏霏只要有注音便能看懂几乎整个书。 读完之后,魏霏将书放下,神秘兮兮地从书包拿出我送给他的纸跟笔;书包是我上次去买书时送她的,她手里的纸笔则是我从自己抽屉里的库存拿出来的。魏霏的生活足跡越来越多我的影子,我和她说好,这些东西被妈妈发现也没关係,只要说在回收场捡到的就好了。 即便回收厂很难捡到这些崭新的东西。 「姊姊我要写一个东西给你看。」语毕,魏霏将笔记本放在地上,一笔一画的写着字,回想起看她第一次提笔写字生硬的模样,如今握笔姿势还是不标准,但至少有模有样了。 魏霏的眼神十分专注,时不时涂涂改改,有时还会传来「嘖」的一声,像极了我算数学的模样。 「好了!」魏霏抬起头,将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我,「你看。」 我接过那张薄纸,忽地眼眶发热。 上头有早已画好的几隻小外星人,画面的最底下还站着两个女孩,魏霏说比较高的是我,矮小一点的是她,我们手牵着手并肩看着远方的夕阳。 我认出那是我们一起回家的那天。 天空上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着「方旖恩姊姊我爱你」。 「我练习了好久,但姊姊的旖太难写了,我写了好几遍。」魏霏指着近乎快透光的一处,「都快擦破了。」 我摇摇头,略带哽咽的说:「你写得很好,画的也很好看,我很喜欢。」 魏霏的眼里闪烁起光,她扑向我,紧紧地将我抱住,「我真的很爱很爱姊姊喔。」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将她拥住。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我现在只想好好守护眼前的孩子。 夕阳将巷子染成金黄,我们准备返家,魏霏将书一本一本收进书包里,「姊姊,你知道为什么我想认字吗?」 我摇摇头,以为她就只是单纯想跟大家一样能看得懂字。 「因为我想当作家。」魏霏像是鼓起好大的勇气才讲出来似的,我的内心有些惊讶,「为什么会想要当作家?」 「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有人在念故事,我觉得里面的内容很有趣,也觉得写书的人很厉害,可以想到很多故事。」 「然后我之前有想到一些有趣的故事可以写,可是我那时还不会写字,我想等我之后认更多字,我就要把以前写的故事都写下来!」说完,魏霏开始和我分享她想写的故事,虽然大多数都不符合逻辑,但都非常具有童趣。 但突然,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我,「姊姊,我是不是太不切实际了。」 「才没有。」我连忙否认她的自我怀疑,「我觉得你一定可以。」 魏霏依旧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我觉得不可能。」 「我妈妈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我看向她,不好的预感蔓上心头,心跳莫名加快了许多。 「昨天妈妈看见我藏在床底下的彩色笔,她质问我是哪里来的。」 「我回她是在回收场捡到了,可是她看见夹在盒子里的发票,发票上的日期是前几天的,她说谁会刚买就丢?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肯相信我。」 「后来我说是我自己买的,她就生气地打了我,叫我不要浪费钱买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我妈开始怀疑我在外面有认识其他人了。」 微风扫过我们的脸庞,乌云久违的覆盖在我们头顶,我看着魏霏,她站在我触手可及之处,可我却觉得她离我好远。 不愿去想的事似乎即将发生。 那天回到家,妈妈担心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过几天要段考了,现在绝对不能生病。 我摇摇头,爸爸便叫我要花更多时间在学习上,现在不是想其他东西的时候。 我没说话,依旧沉默不语,走回房间时依稀可以听见妈妈担心着我的身体是否真的无恙。 我知道妈妈担心不是身体,而是成绩,但可笑的是我依旧会为此动容。 随后我将房门掩上,打开魏霏给的那张画着插图,眼眶又是一阵模糊。 我将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那晚的梦,似乎有一丝咸味。 外星来的女孩(6) 学测将近,我拿着招生简章无心的翻阅,对于未来,我尚未有规划。 我无法直视爸妈投射来的期待的目光;每当他们和亲戚朋友炫耀时我总会感到愧疚;他们越骄傲,我越怕他们失望。 我也无法坦率地跟爸妈说我不想和继承他们的事业,我无法向他们开口说其实我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总说之后再说,可那个「之后」就快要到了。 对于未来,我总会感到不安。 脚下的猫咪还是会不停的用头磨蹭着我的小腿,我轻抚牠们的后背,心思却飘向他处。 至于魏霏,自从那天她送我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坐在书桌前读书时总会回想起她上次说过的话,不免又使我感到心慌;静下心来读书变成一件难事,魏霏在我内心佔领的面积似乎比我想像中来的大。 我想找她,但却不知道该前往何处,她去捡瓶子的公园是哪间?去捡纸箱的回收厂又在哪?她会扛着大麻袋去哪里卖? 我发现自己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么了解她。 我心烦得要命,脑子不停地转动,不论是学测或魏霏,事情总逐渐往我不熟悉的方向偏离。 冬日的夜晚来的较快,不知不觉太阳已经下山,我正盯着地板的杂草发呆,正想着她今天还是不会来时,一张熟悉的脸忽地出现在我眼前,靠得很近。 「姊姊,你在想什么阿?」 那声音那点得意,像是她早就知道答案似的,魏霏熟练地坐在我身畔的小砖头上,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是不是在想我?」 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突然就跑了回来。 和闯入我生活的那一天一样,无预警的。 我愣在原地无法动弹,眨了眨眼才发现这并不是思念產生的幻觉。 「你去哪了?」从口中溢出的话略带颤抖,眼眶的泪水不自觉的淌下。 魏霏眼里的俏皮瞬间收了起来,她没想到我的反应会如此激动,她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我胡乱的抹去双颊的泪水,指尖冷的像是能把泪水结冰,我吸了吸鼻子,冷空气猛的灌入鼻腔,喉头一阵乾涩。 「最近冬天了,瓶子一直捡不到,我怕卖不够钱被妈妈骂,所以就到处去找地方捡,就没有过来。」魏霏低下头,也一副快哭的模样。 听完后,我愧疚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很担心你,我每天都来这里等你,但你都没来。」 我又想起上次魏霏说的那番话,「你上次这么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魏霏听完后恍然大悟,她立刻露出笑容,「后来我妈突然说认识你也没关係,认识就认识了也不能怎么样。」 「总之,我保证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我破涕为笑,开心的情绪淹没我的不安,对于魏霏妈妈的反常我丝毫没有起疑,改变主意是人们的常态。 我的小女孩重新回到我身边了。 「姊姊,我刚刚在路上捡到一个东西。」魏霏将手心摊开,向我展示她的战利品。 我顺势接过,那是一小盒未开封的火柴。 我将拆开包装,接着拿出一根火柴,「唰」的一声,火苗晃了一下,勉强站稳了。 「来吧,许愿。」我小心地把那根火柴举到她胸口的位置,火光落在她的脸上,浅瞳里的光也随之被打亮。 面对我的唐突,魏霏只是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团微弱的光。 魏霏闭上眼,双手交叠握成拳,小声地说,「我想找到外星人。」 再次睁眼,魏霏的眼里多了一些光,我曾以为那是对未来有了希望的光芒。 现在再次回想,那或许是绝望的泪光。 那次是我和魏霏在小巷子里相处的倒数第二次。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巷子里的故事即将画下句点,总以为只要我们什么都不说、不引起别人的注目,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某个雨天里,我将她搞丢了;至此,我便痛恨每个下雨的日子。 当雨季来临时(1) 我望向窗外,外头正飘着绵绵细雨,雨滴细密地落下,像一层柔软却冷淡的纱。雨水不急不躁地拍打着屋外老旧的铁皮棚,一声声浅碎却清晰的啪嗒声,在静默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彷彿某种遥远记忆的回音。 我没开灯,只让窗帘半掩,任那灰白色的天光无声渗入,把房间染成一片模糊的冷色。 雨季的到来,让我的心情也染上一层灰。 那年过后,我开始讨厌雨。 不是因为雨本身,而是它总会让我想起不愿再想起的事。 看了看时间,我决定不躺回床上,走回床前将被子摺好,接着披上放在床尾的灰色薄外套。 步履蹣跚地走进厨房,失眠使我昏昏沉沉,感觉有点头重脚轻的。缓缓打开冰箱,拿出已经过期一天的白吐司,接着打开包装,将两片吐司放进烤箱。 等待吐司烤好的期间我去浴室洗漱,顺便将那身极度不舒适的两件式套装穿上身,我厌恶裙子,不管是长裙短裙吊带裙,可偏偏公司规章第一条就是「须穿着规定之服饰。」 坐在座位上啃着烤过的白吐司,没有任何的配料以及果酱,似乎进食就只是为了活着,一边啃,脑袋一边复习着今天公司会议时需要报告的内容。 将家里从厨房到客厅检查一遍,确定没遗漏任何东西后就带着机车钥匙出门了。 早晨,办公大楼的大厅充斥着压抑的气氛,人们的胸前掛着识别牌、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板的的扣扣声、一群掛着黑眼圈的上班族,手里不约而同地拿着一杯小孩无法理解的冰美式,有些人滑着手机,有些人手里则捧着一叠厚厚的资料。属于后者的我将一大叠报告如珍宝般捧在怀里,深怕稍有闪失将资料全数洒落。 踏入壅挤的电梯里,右侧站了一位领子没翻好的女生,身边还散发出浓烈的香水味,闻起来有点像自家的厕所芳香剂;左侧穿着高雅的妇人身上则有一股高级的玫瑰花香,不过我觉得味道过于妖嬈,我低下头,四面八方的香水味却还是不断侵入她的鼻腔,我开始思考自己今天喷的木质调香水是否也会让人闻起来像廉价木头。 「早安。」出了电梯之后开始有人和自己打招呼,我将早已准备好的笑容掛在脸上。 「陈姊早。」见主管朝我的方向走来,我便微微弯下腰打招呼,即便她看都不看一眼。 「早安旖恩,今天要报告对吗?加油。」同事送来加油打气,如今在我耳里已变质成兴灾乐祸的嘲讽,不过我依然递给对方淡淡的微笑,「谢谢。」 终于走到自己的位置,我将手里厚重的资料轻轻地放下,原本想重重的砸落,最终依然选择安静地放下,连叹气都将音量压到最低。 「……目前主要的目标就是先将市场扩大,因此我们可以先尝试利用社群媒体来宣传,以达到我们的目的。」台下的主管们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工作以来,最害怕的便是当自己报告时上级在底下交头接耳。 「……以上就是我的企划,谢谢大家。」我硬着头皮将内容讲完,台下传出稀稀落落的掌声,掌心有些湿濡,多双眼睛盯着自己的场面,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克服。 「你知道我们的客群是以老人家为主吗?」率先开口的是陈经理,地中海秃的他挠挠他光亮的头顶,我感觉自己快被头顶的反光闪瞎。 「我知道,但是……」我胸有成竹的开口,昨晚在家练习时早已想好千百个上级可能会问的问题,而这题正是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话还没说完,陈经理好似逮到破口,将我的话斩成两半,「既然知道为甚么会选择用社群媒体?老人家现在会用手机的多吗?」 「我认为目前年长者使用社群媒体的比例有逐年增加,而利用社群媒体也不只是推广给年长者,更是可以推给年轻族群,这样他们也会考虑购买此產品给自家长辈……」我一边说,眼神一边飘向台下,上级主管依旧是那副质疑的眼光,我顿时感到羞涩,对着底下深深鞠个躬,「对不起,我会回去重新思考我的企划。」 陈经理若有似无的笑意浮上嘴角,他站起身乔了乔掛在脖颈上的领带,「那今天就先散会吧,」他将视线摆回我身上,「你自己回去好好思考。」 「是。」我又一次鞠躬,起身的同时看见最后排的同事正朝着她窃窃私语,喉头的酸涩一涌而上,我深呼吸,将委屈的情绪硬塞回肚子。 走出会议室,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我感觉自己快被淹没。 「明天晚上你可以帮我代班吗?其他人不是本来有班就是已经有事情,求求你了。」电话里,便利商店的同事不停地拜託我替他上班。我重重叹了口气,说:「我明天跟其他人有约了,实在很抱歉。」平时工作忙碌,好不容易有个空档可以跟大学同学聚餐,如果是平时的聚餐到还好,可偏偏明天连大学时期的班导也会去。 「但我明天真的有事,怎么办?」同事在电话里的另一头哀嚎着,我甚至能看见同事抱头苦恼的模样。 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错,我依然自责了起来。 犹豫半晌,最终我还是答应替同事代班,即便同事口中的「有事」仅是陪女朋友去吃饭。 我重重将手机放在桌上,将脸埋进掌心里,要怎么跟朋友们解释才好呢?想到这就让我感到心烦意乱。 「怎么了,你还好吗?」隔壁桌的小书递来一杯无糖美式,她知道我只喝这个。 小书是我公司里最好的朋友,眉上的齐瀏海和圆框眼镜是她的特徵,一旦瀏海长过于眉,她便会拿起剪刀对着她桌上的小镜子在办公桌上修改起来,丝毫不忌讳他人的眼光。 「我明天晚上已经答应我大学同学他们要跟班导聚餐,结果便利商店的同事打来说要换班。」语毕,我向后一躺,整个人陷入电脑椅里。 「干嘛不拒绝?」小书啜了一口拿铁,他的拿铁一定会加三颗奶球,我总说那是会甜死人的程度。 「拒绝不了。」我也拿起美式灌了一口,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跟心情有得比。 小书见状只是耸耸肩,她知道我一向不敢拒绝别人,因此公司许多苦差事自然落在她身上。 「是说,你不换一份兼职工作吗?超商又累又低薪的。」小书说话时,空气充满了甜腻的牛奶味。 我斜睨了她一眼,「很想阿,但有什么可以换?」在便利商店上班从来都和梦想无关,仅仅是因为门槛低,排班又方便才去的。 但越做越久,我越明白这根本就不是我要的。 「啊!」小书大叫一声,吓得我从椅子上弹起来,对面的同事也透过隔板看了过来,惊觉自己过于兴奋的小书尷尬地笑了笑,压低声量说:「你是不是有当过家教?」 美式的苦涩回到喉头,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无数画面闪过,孩子的笑顏始终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我最美好的回忆。 见小书依旧看着自己,我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有要接家教吗?我爸的朋友在找可以帮她家双胞胎女儿上课的家教。」小书像是看见救星一般,眼里彷彿有道光正闪烁着,我受不了刺眼的光线,连忙摆摆手说:「我是当过,但我没有想接家教了。」 当家教是我学生时期的美好回忆之一,虽然辛苦,但我仍乐在其中;小孩因我而展开的笑顏、提升成绩时重获自信的模样,都是那时的快乐源泉。 只不过,在那次的事件后,我就辞退所有的家教了。 小书的眼眸垂了下来,但她不死心,将电脑椅滑到我的右侧,拽着我的手一边晃一边说:「拜託啦,我爸一直叫我帮他朋友找,你也知道我爸的个性,每次朋友请他帮忙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但我身边没有人当家教,我真的快被烦死了。」眼看我丝毫没有动摇,小书拿出最后的杀手鐧:「我爸说他朋友是自己开公司的,家里很有钱,给的薪水超级高,肯定比你现在一个礼拜去打工四五天累得要死来的好。」 说完,小书立刻拿书计算机,她盯着计算机,指尖不停地按着按键,口中还不停的碎念着,数字一串串的从她唇间洩出。 最后她将计算机放在我面前,「你看,跟你去便利商店赚得差不多,对吧?」虽然不想承认,但薪水确实可观,眼看我有些许动摇,小书立刻补充:「这样你就可以将省下来的时间拿去做自己想要的事,而且没有烦人的同事会请你代班,还可以赚更多钱,不是很好吗?」 抵不过小书的苦苦央求,犹豫许久后,最终我还是看在时间与金钱的份上答应了,「嗯,那我试试看吧。」 「耶!」小书一把将我揽过,开心的抱着我,又引来旁边同事的侧目了。 我还是打从心里喜欢家教这份职业的,时过多年,当年的事也该放下了。 「什么?你要离职?」店长将我的递过的职辞信捏在手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不是才刚入职不到三个月?你当初不是说很缺钱,还要我多排晚班给你,怎么突然就要离职?」店长自顾自地将一连串的问题丢给我,我只是看着他,最后草草回应了「有其他的人生规划」便不再多说。 就算下週的试教真的没过,那我就去找其他份工作吧,毕竟在便利商店上班始终都不在我的人生规划内。 店长无奈的点点头,「好吧,所以你最多做到月底是吗?」我应声,其实本来是想做到这星期的,但店里找人需要时间,我才妥协做到月底。 就这样,我开啟为期三个礼拜的三份工作的忙碌生活。 当雨季来临时(2) 外头正下着滂沱大雨,我望向窗外,雨丝毫没有要变小的意思,叹了口气,将公司包扛在肩上,右手拎起放家教教材的帆布袋后就准备离开公司。 「旖恩,你要下班了?」正要走出座位时,陈姊走出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朝我投射怀疑的目光。 明明已经到下班时间,却没有任何人从座位起身,大家依然将屁股黏在座位上,仿佛墙上的鐘只是装饰。 「对,晚上我还有事,不好意思。」我微微鞠躬,心理不知为何產生一股莫名的心虚,自己没做错,但罪恶感却将我包覆,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 陈姊的眉头皱起,本就经歷沧桑的面容看上去变得更加衰老,她略带不悦的说:「大家都努力让公司变得更好,怎么就你一个人……」陈姊叹了口气,见我依然要离开,她只好摆摆手,「算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便擅自离去。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后边的同事开始议论起来,「连装都不装,难怪被盯。」感受到我的目光后,另一位同事轻拍她的手臂,「好了。」同事撇了我一眼后,便悻悻然结束这个话题。 快要走到电梯口时,小书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待会是第一次家教课吧?加油。」她拍拍我的肩,无奈地说:「我要继续回我的座位假装自己很认真了,掰。」还没来的及向她挥手道别,她便鑽进深蓝色的办公桌区,彷彿一尾游回水里的鱼,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推开公司的大门,滂沱的雨声瞬间灌入耳里,我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夹杂雨的气息涌入鼻腔,彷彿把整片灰色天空都灌注肺中。 重重的吐了口气,压了好久的那口气好似被一併带出,终于在雨里被吐了出来,但我依然讨厌雨天。 坐上机车后,我的心脏莫名跳得飞快,或许是太久没当家教感到紧张了吧?毕竟上次当家教是多年前的事了。穿上雨衣,开啟导航后,路线显示我将前往某处高级住宅区。 雨势渐缓,就在我抵达时雨就停了下来。我抬头望向天空,黑夜依然带着水的湿气,但已不再阴沉,留下的是静静的凉意,连星星都比平常清楚。 一踏进大厅,挑高的空间宽敞明亮,天花板上掛着线条俐落的水晶吊灯,低调中透着奢华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彷彿每踏一脚都会留下清晰的鞋印。 「不愧是高级住宅。」我暗自感叹。 和魏家约定六点半上课,我延续之前当家教的习惯,在上课前十分鐘便抵达魏家。 「您好,我找r栋三楼之三。」我将门牌报给柜檯。衣着得体的警卫将话筒拿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后便掛断,「您稍坐一下,他们会亲自下来接您。」我点点头,便坐在大厅等待。 不一会,一位父亲一左一右的牵着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位小女孩向我走来,父亲穿者剪裁俐落的西装,给人一丝不苟的气质;女孩们则是身穿国小制服,我一眼认出她们就读公司附近的私立小学-排名数一数二的贵族学校,每每下班经过时总能见到一排名车停在外面,彷彿在举办名车展览会。 「您好,您就是小书介绍的方老师吧?」魏父向我介绍他的女儿们:「这是姐姐魏莱,站我右侧的是妹妹魏秧。」 「老师好。」女孩们用甜美的嗓音向我问好,我屈膝与她们平视:「你们好,我是方旖恩老师,叫我方老师就好了。」女孩们乖巧的点点头。 「那我们上楼吧。」魏父领着我,四人一同进入电梯。 「这间就是我们家,鞋子放外面就好。」魏父指着门牌向我介绍着。 进门后我看见一位穿着高贵的妇人,坐在沙发的她看见我后便缓缓起身,嘴角微微勾起,优雅的道:「方老师您好,我是双胞胎的妈妈,今天就麻烦您了。」 「没问题。」我将笑容丢了回去。 魏父领着我走向长廊,接着将其中一间木门推开,说道:「这间是书房,也是日后上课的地方。」 我将讲义一一摆放在桌上,「之前讯息里,您有提到主要是想补国文、作文和数学,因此我有准备国小五年级的教材,今天就以我的教材为主,上完之后我会再跟妹妹们讨论,看有哪边需要调整。」魏父点了点头,似乎对我充分备课一事感到很满意。 简单讨论过后,他便将我们三个留在书房内,「你们要听老师的话,认真上课。」女孩们异口同声地说:「好!」魏父便轻轻关上门离去。 其中一位女孩将大书桌前中间的椅子拉开,「老师,这边是您的位置。」见我入座后,她连忙坐在我的左侧,另一位女孩见状也跟着坐在我的右侧。 我转头看了看右边,又看了看左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瀏海、一样的高马尾和一样的衣着。 「姊姊,你看我的瞳孔是浅咖啡色喔。」恍惚之间,脑海里浮现魏霏向我展示她那独特的浅色瞳孔。 我凝视着那双眼,一不小心就会沉沦。 记忆里, 她一向自豪地她那独特的双眼,魏霏说那是她最特别的地方。 思绪忽然抽离,我吓得赶紧将自己注意力拉回来。清了清嗓子,我看着她们无奈地笑了笑:「可以再跟老师说一次你们的名字吗?我有点分不出来你们谁是谁。」 平时就脸盲的我,遇见双胞胎更是没辙。 坐我左侧的女孩开口道:「我是魏秧。」 「坐我左边的是魏秧,」我扭头看右边,「所以你是魏莱囉?」魏莱害羞的点头。 「你们之后会固定坐这样吗?」见她们点头,我松了口气,「太好了,不然我根本分不出来,我有超级严重的脸盲,曾经有一次我在路上看见一个人以为是我妈,殊不知我妈在我身后,他看见我喊别人妈妈,还生气的说『你妈我最好长那么丑』!」女孩们被我逗得格格笑。为了不让气氛尷尬,在上课前我都会先跟孩子们间聊,通常小孩也非常吃这套,学生时期我靠这招和许多小孩们打好关係。 我看着满是奖状的白墙,讚叹地说:「你们好厉害喔,奖状多到都贴不下了。」没想到魏莱却低下头说:「爸爸说这样还不够。」 「什么?」我以为自己没听清楚,魏秧接着说:「爸爸说我们的成绩太差了,他对我们的标准只有满分跟第一名,如果没有做到就会被打,昨天我们期中考成绩出来,魏莱只考了第四名,就被爸爸打了。」 见我愣住,魏秧笑了笑,成熟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五年级的孩子,「没事啦,」我们早就习惯了。」 说完我们便开始上课,双胞胎的能力很强,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上完一堂课,我也大致掌握了两个孩子的特性。 魏莱比较没自信,个性也偏内向,但愿意和老师互动,遇到自己不会的题目时也会发问;魏秧反应比较快,特别喜欢文科,会问许多延伸的问题,是个非常外向的女孩,上课时有她在气氛都热络起来了。 首次上课就在愉快的氛围下结束了,临走前魏秧一改活泼的样貌,怯生生地喊了我:「老师。」 「怎么了?」我低头将自己的讲义收进背包里,包包里还压着那份被驳回的企划书。 「您下週还会来帮我们上课吗?」我抬头看她,不知为何,我好似在她眼里看见闪烁的泪光,「如果你们上起来没问题,那我们就会继续上课。」我诚实以据。 魏父当时告诉我,当时小书有告诉他我曾经担任家教,即便是私校的国小生我也有许多经验,因此魏父十分信任我,上课前告诉我如果孩子们觉得没问题就会继续上课。 魏秧展开笑顏,「太好了,我跟魏莱都很喜欢老师!」接着魏秧又说:「我们也很喜欢上一个老师,但是爸爸把她开除了。」 我心里不免產生疑问:「为什么?」 魏秧小声地说:「因为姐姐没有考第一名,这是她第一次掉出前三名,所以爸爸觉得她教得很烂。」 「可是我跟姐姐都很喜欢那个老师,姐姐也说了,那次考第四名不是老师的问题,是她自己没有读熟。」 我愣了愣,看来,魏父对她们的要求真的很高,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 这个家的孩子不只双胞胎们吗? 「老师,这边请。」魏莱将门敞开,我又把疑问嚥了回去。 到家后,我随手翻起高中时的日记,自高中以来我便有了写日记的习惯。高一高二都是在学校发生的蠢事,或是跟妈妈又发生了什么衝突,到了高三后日记开始充满了学业上的迷茫,在同学都有自己的志向时,我却依然不知自己未来要去往何处。我翻了过往的日记,记忆也一併被带回的那些破碎的回忆里。 高三时期,除了学测前的忐忑不安及焦虑外,还纪录了那位令我难以忘怀的小女孩。 不知为何,双胞胎的浅色瞳孔总让我想到魏霏,她的一顰一笑至今依然烙印在我脑海里,想到她时眼泪总会不自觉的滑落。日记的一处被泪水浸湿,我将日记闔上,不愿再回忆那段过往。 隔天一到公司,我便收到了魏父传来的「录取通知」,魏父说双胞胎非常喜欢我的课程,希望我可以继续教下去,于是我们便约定之后的每週一二六点半上课。 我紧紧握着手机,矛盾在心里蔓延开来;被录取是我想要的结果,但内心依然忐忑,不知道自己再次接家教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脑中回盪着魏秧诉说上一位家教老师的经歷,又一次怀疑自己是否能达到家长的要求? 我真的能当一位好家教吗? 「怎么了?再握下去手机都要被你捏碎了。」不知何时,小书越过隔板看了过来,我嘖了一声,瞪了她一眼,「做你的事啦。」 小书丝毫不在乎的对我笑了笑,「对了,昨天试教的如何?」 我茫然的点点头,「就……还可以,她们的爸爸刚刚传讯息来说下週开始正式上课。」 见我依旧满脸愁容,小书不解的问:「那你干嘛还愁眉苦脸的?」 「就……」太多原因使我顾虑,我将一切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没什么,就有点担心自己教不好她们。」其实也不算说谎,见魏父对双胞胎有如此高要求,多少会有些压力。 小书拍拍我的肩,「不用担心啦,你可是从高中就开始接家教的人欸,怕什么?」 我啜了一口美式,苦涩瞬间佔满口腔,「又不是比较早开始教就比较厉害,而且现在跟以前教的东西有点不太一样,我还得重新适应。」 何况双胞胎的父亲希望我可以教一些检定和竞赛相关的内容,毕竟私立小学最看重的就是这些东西,将来她们要升私中时也会稍微简单一些。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怀疑自己做的决定是否正确?我真的有能力将她们的成绩提升到足以应付那些检定考试吗? 「是说,多出那么多时间来,你有打算要做什么吗?」小书丢出我近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既然多了许多空档,那我要干嘛呢? 我沉吟半晌,「目前先以双胞胎的家教课为主,等我适应得差不多再看看要不要接其他的家教吧。」 虽然还是有些牴触接家教,但多的时间也不知道要干嘛;昨晚跟学生们相处后我也明白,即便一教课就会想起往事,但我还是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学生。 当雨季来临时(3) 总算熬到了月底,昨天我将最终版的企划交了出去,总共是达到上级主管的认可。最后一天的兼职安排在假日早班,每当假日总有许多父母领着自己家的小孩来便利商店吹冷气,表现好的还会奖励孩子一瓶养乐多;这些温馨的画面有如乾旱里的一滴露水,即便短暂,却足以让我支撑我度过漫长又枯燥乏味的上班日。 这时有位小男孩手里拿着两瓶大罐的养乐多来到柜檯,「姊姊好,我要结帐。」 脑袋嗡的一声──一帧画面自眼前闪过。 「喝喝看就知道了,要吗?」我替魏霏买了那瓶养乐多。 还记得那天我买了一瓶养乐多给魏霏,她说自己从没喝过那么好喝的东西,我向她承诺,只要她想喝我都可以买给她。 没想到,那次是我买给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不知道后来在后来的日子里,她还有没有再喝到那同样甜得过分的养乐多。 「姊姊?」见我木然的呆站在柜台前,小男孩唤了唤我,回过神来,用力地眨眨眼,我看见小男孩的父亲正不悦的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急忙地拿过养乐多,以最快的速度结帐好,「一共是三十元,统编载具有需要吗?」小男孩的父亲摇摇头,我将发票列印出来,接着将养乐多递给小男孩,「小心拿喔,掰掰。」 小男孩露出齐刷刷的小白牙,笑着对我说:「姐姐掰掰。」还向我挥了挥手。 我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确认小男孩走院后才渐渐将手放下。 「唉。」我重重的叹口气,不知为何,最近想起魏霏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最后一天的班在下午四点结束,交接完后我便走向员工休息室填写离职的资料,虽然每天都想着离职、上班前也总是不情不愿的走进店里,但真到了这天时好像还是会有些不捨。 人真是矛盾的情感生物。 踏出店后热浪潮我扑来,一股闷热的气息迎面而来;雨季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离去,盛夏正要来临,属于我的新生活也即将展开。 我踏上机车前往双胞胎的家,下礼拜三双胞胎即将面临她们五年级第一次的数学竞赛,因此魏父便请我在这周末多加两堂课,帮她们复习竞赛的内容。 抵达豪华大楼时是四点半,我将后车箱那叠厚厚的数学讲义拿出来,锁车之际,一位女孩引起我的注意。 她带着一顶鸭舌帽,留着一头棕色长发,长度和我差不多,同样都及腰,阳光洒在她的棕发时将披肩的长发镀上一层薄金;午后艳阳正烈,她却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外套。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长相,她便快步地走进大楼,急促的步伐和大厅那群优雅的贵妇们形成强烈的对比,格外引人注目。 「好怪的人。」即便觉得奇怪,但看警卫没拦住她,我也就没再多想。 进到大厅后,我看见魏秧正坐在沙发区写着像讲义一样的东西,走近一看才发现正是她们过几天数学竞赛的题本。 「那么认真。」我悄悄走到她后面想吓吓她,不出我所料,她抖了一下,接着转头过来对我说:「吓我一跳,老师你好过分。」 我对她笑了笑,倾身看着她的题本,接着指出一处错误,「这里为什么用加呢?它要问的是『差』喔。」魏秧看了看,恍然大悟道:「难怪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谢谢老师。」 「我们先上楼吧,你等很久了吗?」 魏秧摇摇头,「一题都还没解完,老师就来了。」 自第一次后,魏秧就担任接我的角色,也因此比起魏莱,我跟魏秧稍微熟识一些。 相处将近一个月,我也逐渐发现这对姊妹的相异之处,除了个性外,其实长相也有些微的差异,特别是魏秧右眼下的一颗小黑痣,她总说那是她的特色。 搭着电梯来到三楼,还没进门就听到魏父大声咆哮着:「你有胆就再说一次!」我和魏秧同时抖了一下,手里的讲义也差点滑落,见魏秧站在原地不动,我轻声问:「现在可以进去吗?」 魏秧犹豫一会,点点头,「应该可以吧。」说完便掏出钥匙,转开。 门锁转动的那刻,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魏秧将门打开,「爸爸,老师来了。」 进屋后,父亲正站在大片的落地窗前,目光落在她对面的女孩身上;女孩背对着我,我没能看清她的模样, 但立刻认出那是刚刚站楼下看见的,穿着灰色外套的女孩。 此时坐在沙发上的魏母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她从桌上上抓起一本书,翘着二郎腿看起了理财书籍,彷彿一切都与她无关。 「滚回你房间,等你妹她们上完课再说。」魏父对着她眼前的女孩说,女孩将鸭舌帽压得更低,一声不吭的回了房间,她迈开步伐走进房子里最里面的房间,接着「蹦!」的一声,门被大力的甩上。 「真的是……」魏父脸色苍白地看着那间房间,感觉下一秒就会被气的晕过去,「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魏父向我道歉,目光仍然不停看着女孩进入的房间。 「没事,那我先帮妹妹们上课。」我示意魏秧一同进入书房,吓傻的魏秧正才移动她黏在地板上的脚。 进入书房后,魏莱正乖乖的坐在书桌前写题目,外头的骚动似乎根本没影响到她,魏秧比我先将疑问丢出:「姐姐,为什么大姐突然回来?」 「大姐?」疑惑脱口而出,「我以为这个家只有你们两个小孩。」 这时我恍然大悟,看向那叠堆成山的学测复习讲义,莫非那些讲义是刚刚那个女孩的? 「我们还有一个大我们七岁的大姐,但是妈妈不喜欢她,所以大姐都住在学校很少回家,她一回家就会跟爸爸妈妈吵架。」魏秧滔滔不绝的说着,直到魏莱递给她「你说太多了」的眼色时她才默默安静。 「我也不知道大姐为什么突然回来,好像跟大姐学校的事情有关。」魏莱耸耸肩,表示她也不清楚。 魏秧举起两隻外星人娃娃,深绿色的外星人头上各有一对「触角」,魏秧说大姐告诉她那是外星人用来感知事物的触角;外星人的左胸口各绣着一个字,分别是「莱」跟「秧」。 「这是大姐特别是订做的,她说这两隻外星人就是她的分身,外星人会代替她陪在我们身边。」见魏秧将外星人拿出来,魏莱也忍不住地主动说了大姐的事。 魏秧将其中一隻外星人递给我,我顺势接过,抚摸着外星人娃娃深绿色的毛茸茸肌肤,虽然毛边有些旧了,但看的出来被照顾得很好 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如大浪般涌上心头。 「这个送你。」魏霏递给我一隻外星人。 「这样,我们就是同个星球的人了。」魏霏的瞳孔里装满我,还好她没看见我眼底的泪花。 我看着手里的娃娃,指尖像触到了甚么许久未动的回忆。 我将娃娃还给魏秧,轻轻的将回忆推进脑海深处,不再往下翻。 「老师你也有外星人。」魏莱指着我的包包上的小外星人娃娃吃惊地喊着,我下意识地抚摸我的外星人,「对阿,我觉得外星人很可爱。」 「我们大姐也喜欢外星人,所以她才会送外星人娃娃给我们。」魏秧将娃娃重新塞回抽屉,关上抽屉前还不忘拍拍两隻外星人的头,「如果让妈妈看到大姐送我们东西就糟了。」 待魏秧将娃娃收好后,我们便开始为数学竞赛努力,讲题之际,我的思绪却飘向对面房间的女孩,不知为何,仅是看见她的背影就足以让我在意。 尤其她送给两个妹妹的外星人,更是让我有股莫名的熟悉。 「那今天就上到这,有任何的问题吗?」我深了个懒腰,长期坐办公室的我依旧不习惯久坐,仅仅两个小时就足以使我的腰发酸。 见她们摇头表示没问题,我便站起身,「那我们就下课吧。」 走出房门时,我撇了一眼长廊深处紧闭的房间,「方老师。」 魏父轻唤我一声,我立刻将思绪从那间房间抽离,「是,怎么了?」 魏父请我坐在沙发上,还不忘请魏母倒杯茶给我,接着他缓缓地开口:「就是想问方老师,有没有意愿去补习班教学?」 「补习班?」我一时没有头绪,「魏父您的意思是?」 魏父清清嗓子,「我朋友有开一间补习班,主要是教高中生的,最近补习班里有几位老师离开;我们有面试几位新老师,但都感觉差强人意,就是想问您有没有意愿到补习班兼课?」 「主要是觉得妹妹们跟着您上课也确实有进步,我想您会是他们想要的人。」魏父说自己的朋友对于师资非常要求,但如果是我,他的朋友肯定会满意的。 我思考了半晌,便说:「但我白天有正职的工作,要的话可能需要晚一点,而且还不能跟妹妹们上课的时间撞在一起,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可以吗?」 魏父听闻便爽朗的笑了起来,「那有什么问题,这些都好安排,他们补习班是一对一的私塾制,只要跟当位学生讲好就好了。」 我点点头,反正便利商店也辞职了,目前除了上家教外也没有其他事情,不如就接下这份工作。 「方老师一样可以教国文跟数学吗?」 我下意识就要点头,但想起授课对象是高中生,便急忙改口:「高中的话,我就只能教国文了。」国小的数学还可以,高中的我早就还给高中数学老师了。 「这样啊,」魏父点头表示理解,接着他看向最深处的那间房间,意味深长的叹口了气。 「老师您可能会遇到比较难教的学生,到时再麻烦您了。」说完,魏父又再次抬起头看向那间房间。 我一时没听出魏父的意思,只是微笑着点头。 「目前学期已经快结束了,不如我们从七月暑假开始如何?」魏父看了看行事历,我表示都可以后,魏父接着说:「好,我跟我朋友说好了,具体时间再通知方老师,应该会是七月初。」 临走前我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不知道为何心跳加快了许多。 当雨季来临时(4) 「烦死了。」我揉着太阳穴,盯着萤幕上的页面编号,这已经是第三次改简报了。我坐在电脑桌前,思考如何将產品的特点凸显出来,同时又能让主管感到满意。 「旖恩,陈姊说等等下午场的银发展让你去探勘。」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同事冷不防地将任务给我,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又要改简报、又要去场勘,到底哪来那么多时间。 「辛苦你了。」小书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见我欲哭无泪的模样便说:「如果我有空,我再看看简报的部分可以怎么帮你改。」 「真的吗?」原本涣散的双眼忽然亮了起来,我像是从某种浑沌中甦醒似的,「你最好了。」 我看了下时间,收拾东西后便前往会场。 会场人来人往,银发展总会聚集许多家卖老人產品的公司。今年比以往来的热闹,可能因为是周五下午的关係,大家下班后都直接带着家中的长辈过来。 我扬起笑容,向每一位长辈及家属介绍自家公司的產品;和我一同前来的同事们正推销公司新推出的拐杖,看着那位长辈满意的笑容,待会应该会有好结果。 男子接过手錶后就扶着老爷爷离开了,一旁的同事也朝我比个讚,看来拐杖卖出了不少组。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展览很快就来到了尾声,展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脚步声也渐渐稀落,我们扛着没卖完的產品并肩走出会场。 一踏出展场,天以全黑,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些许凉意,我缓缓闭上眼,想让微风带走我的疲惫,可惜双肩仍然有过度活动过后留下的痠痛。 和同事道别后,我便走去牵车,刚来的时候停车场早已停满厂商以及前来参展的人们的车,因此我停在离会场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奇怪,我车到底停在哪里?」走了一段路后,依然不见我的机车,我低声咕噥着,记得是停在大树下;却不记得是哪颗大树。 彼时,我看见前方有一所学校,这才想起前往会场的那段路确实有经过学校,「还是我停在学校附近?」由于来时太赶,我真的忘记自己确切停在哪里了。 我瞇起眼睛,倾身一看,学校附近也有几棵榕树竖立在那,我迈开步伐,打算去那里看一看。 忽然,几滴水滴落在头顶,我下意识的腾出一隻手,冰凉的雨滴打在地我手掌上,手掌立刻佈满了雨点。 抬头一看,方才晴朗无云的夜晚不知何时堆满了乌云,夜空像被一层阴霾垄罩,皎洁的月光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完了。」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大雨已倾洩而下,手中没伞的我只能一路狂奔到骑楼下躲雨。 好不容易到了骑楼,我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斗大的雨滴瞬间从我身上坠下,肩上的包包因雨水多了一丝重量,我无比庆幸自己今天没带笔电出门。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五分鐘的时间雨势已逐渐变小,我望向对街,一棵榕树前的机车格停着一台白色的摩托车,而那正是我们机车。 「原来在这。」我喜出望外地看着机车,刚才被突然其来的大雨侵扰时的阴霾也一併扫空,见雨势愈来愈小,快要到毛毛雨的程度了,我索性冒着雨走去牵车,反正车厢里有雨衣。 细雨滴滴答答的落下,规律敲打着绿色的塑胶遮雨棚;老旧的路灯一闪一灭,影子也随之忽明忽灭,一隻黑猫的路过就足以让我吓破胆。 「靠。」被猫吓到大叫了一声,猫尾巴将我的小腿扫出鸡皮疙瘩,明明还不到深夜,周围却出奇地安静,除了雨声,便是一片寂静。 这时,隔壁巷子传来一阵骚动,一群人含糊地交谈声传入耳内,还夹杂着脚步声,接着「碰」的一声,某个重物被砸落的巨大声响划破寂静, 我愣了一下,这才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会,我将雨衣的帽子戴上,决定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我顺着声音走进巷子,巷子口的灯光昏暗,路灯依旧一闪一灭,里头的路灯则是亮都不亮,像被尘封的古物般失去本能;一旁的墙佈满斑驳的裂痕,细缝里灌满了雨水。 一群人影正围着地上的人拳打脚踢,这时其中一人大力的踹了一下倒在地上的人,扯开嗓子喊道:「妈的,老子第一次遇到你这种人!」 说完,那人高高举起手中的重物,正要落下时,我打开手电筒,大声喊道:「警察来了!」 一群各式发色的高中生看向我,他们的手臂上都有些刺青,有些人嘴里还正叼着菸,巷子里充斥着垃圾与香菸的气味。 「干!怎么会有警察?」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好在我提前关掉手电筒;接着他朝地上扔掉手里的物品,「先撤了,」正要迈开步伐的他再次蹲下身,用手抬起那个人的下巴:「先放过你,下次就没那么简单了。」 见那群人离开后,我立刻蹲下将倒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身上的黑色雨衣随着我的动作窸窣作响,在静得过分的巷子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灰色外套沾满了污秽,棕色长发泡进了污水里,一旁大塑胶桶的垃圾散落在地板,浸在雨水和垃圾堆里的他整身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你还好吗?」我将打结的乱发拨到他的身后,想试图看清他脸上的伤势,他抬起头,也是这时我看发──她是一位女孩。 我看着她,心猛地一紧,好似有人伸手抓住又放开。 时间彷彿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就这么愣了好久,双手依旧扶着女孩的肩膀,她没反抗,我也就没放开;女孩的脸上掛满了伤,但好在神智算清楚,她愣愣地看着我,我无法从她的眼里读出任何讯息。 双手颤抖着,身体如冻住一般无法动弹,嚥了口唾沫,嗓子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我轻轻拨开女孩的瀏海,那一刻,我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时过多年,她的长相依旧保有小时后的神韵。 喉咙发紧,嘴唇轻颤,声音出来时已变了调:「飞,是你吗?」 我盯着她那双浅色瞳孔,这双眼睛我只有做梦才看的见;手抚上她的脸庞,记忆里的那张脸变得更加成熟了。 霎那间,细丝般的雨滴突然变快,哗啦哗啦地砸在塑胶雨衣上,我们像被水包围住一般,雨又变大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女孩双眼泛着泪花,破碎的声音从她唇齿间洩出,她将我的手用力地拨开。 她踉踉蹌蹌地起身,自顾自地想往巷子的另一端走去,我下意识地起身追了上去,拉住她的手,「飞。」 「不要管我。」她将我的手甩开,恶狠狠地瞪着我:「滚开。」 说完,她将浸满水的外套帽子戴上,走出这条巷子,独自踏入雨夜。 我又再次将她留在雨中了。 我躺在床上,身体疲惫的无法动弹,脑袋却异常的清醒,迟迟无法入睡。 寻找多年的女孩,刚刚居然就在我眼前。 我无比懊悔,无论她刚刚再怎么反抗都应该留住她的,我重重的将抱枕扔向地面,也依然无法宣洩情绪;眼眶再也承载不住泪水,眼泪夺眶而出。 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魏霏儿时的模样和晚上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有交集,为什么…… 这些年里,她到底都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转久了,头也晕了,画面打转的同时,意识就慢慢的断掉了。 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那晚的梦里,有她。 「还是没有。」我走进巷子里,里头依旧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地板上堆积如山的垃圾,无论我来几次这里永远都如此脏乱,就像这里已经不归任何人管似的,或许这里早就被人遗忘,就像那天我看到的那群孩子一样。 自从上次在这里遇见她后,我便每天都来这条巷子报到,但却再也没有见过。 「对了阿婆,你有在这里看过一位大概十七、八岁的女孩吗?」我一边将手里的饮料递给阿婆,口中一边探问她的消息。 当我意识到靠自己是很难再次找到她时,我便开始询问巷子附近的店家。 阿婆摇摇头,替我结完帐后接着便站起身走向货架,她穿梭在一排排货架中,时而拿起鸡毛撢子拍拍灰尘,时而又伸手调整货品的摆放位置。 「她染着一头咖啡色的头发,跟我差不多高,瞳孔顏色很特别是浅棕色的。」我没放弃,继续描述着当天看见的特徵,脑中浮现的都是她那天狼狈不堪的模样。 阿婆转过头来看着我,见阿婆终于有些反应,我激动的说:「阿婆你看过她吗?」 阿婆又走回柜台,她先是盯着我看了一会,接着瞇起满是细纹的双眼,用着低哑的声音说:「我好像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阿婆把零钱往抽屉里一塞,语气平淡,「她成天跟一群坏学生鬼混,抽菸、喝酒、打架,什么都来。」 婆指了指前面的一所私立高中,「那些高中生大部分是那间高中的,他们学校的人常常来我这边买东西,都说他们那群学生很坏,让老师很头痛。」 阿婆叹了一口气,「那群学生齁,听说都是一些家庭环境很复杂的小孩,所以他们都整天打架闹事的。」 听着阿婆对她的「指控」,我的心跳乱了节奏,明明有成千上万的问题想问,但此时喉咙就像被掐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长大也要跟姊姊读同一间高中。」 彼时,脑海里闪过那个坐在巷子里认真写字的小女孩,手指还总会因为铅笔太短而沾上石磨的痕跡。 这么多年了,她好像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她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所高中,忐忑地问:「那……那个女生也读那所学校吗?」 阿婆又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欸,应该也是吧?」说完,阿婆逕自走向仓库,将徬徨的我扔在原地。 脑子乱轰轰的,我开始祈祷自己跟阿婆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走出杂货店后,我又再次绕回那条巷子。 这里安静的不像有人来过,风把地上的纸团吹起,连带着我烦躁的心情一同乱转着。 雨过不一定天晴(1) 轻轻挖起一小匙烤布蕾,放进口中后本该蔓延开来的浓郁奶香此刻却变得食之无味,我心不在焉的戳着布蕾,无处安放的心情全化为布蕾一处又一处的小洞。 「你再戳,布蕾就要变成泥状的了。」陆珈诺抓住我的手腕,阻止我继续捣碎布蕾,我叹了口气,用汤匙挖起一大杓塞进嘴巴里。 「你确定那天晚上看到的是魏霏吗?」陆珈诺啜了一口卡布奇诺,用着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很确定!」我激动地喊道,瞬间咖啡厅里的客人全都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转过身看我,我顿时感到无地自容,脸上的热烧到耳根。 「抱歉,」我将脸埋进双手,长叹一口气,「我确定是她,她也认出我了。」一想到她恶狠狠地瞪着我,再掠过我逕自走出巷子的那个画面,心就如同被掐住一般疼痛难耐。 「我超想拦住她,但我没有,我就只是看着她走掉,我甚至都没有开口留她。」我开始有些失序,泪止不住落下,只是不断地说着自己就这样让她走了。 陆珈诺递来一张卫生纸,「那时太突然了,要是我也会反应不过来。」她不停地安慰我,她似乎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但感觉就算真的拦住她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一股疲惫感油然而生,感觉像回到高中那什么也做不好的自己。 我怎么又再一次让她离开自己了? 离开咖啡厅后,我收拾好情绪依约前往魏父介绍的补习班。去补习班的路上已经不像初次去双胞胎家时那么忐忑了,我发现自己正逐渐适应教课了日子,一切彷彿都回到高中那段忙碌的时光。 在紫色招牌的私塾补习班前停好车后,我拎起教材就走了进去。 自动门缓缓敞开,冷空气迎面而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柜檯的上方用紫色油漆漆着补习班的名字,冷白的灯光将紫色压得有些淡,变成冷冷的淡紫色。 柜台人员抬起头,她扎着俐落的马尾,嘴角勾勒出完美的专业笑容,给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 「您好,请问找谁?」我走上前说明来歷后,她便翻阅了手边像是行事历的本子,接着问:「请问是方旖恩老师吗?」 我点点头,她将本子闔上,「跟我来吧。」 她站起身带我走进补习班的深处,沿着长廊走的同时听见许多老师教课的声音从玻璃门缝洩出,有时还混杂着学生与老师的笑声。 「对了,忘了跟您自我介绍,我叫小余,如果之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不管是学生或是设备上的问题我都会尽量帮老师们解决。」 「我们这里是私塾补习班,所以都是以一对一为主,这条走廊的教室都是私塾班的,对面的话有两间大班制的教室,那里就可以容纳五十人左右。」 我往其中一间教室里看去,小教室里只有一张大桌子和两张椅子,前面则有一块悬掛在墙上的白板,每间教室都差不多这个大小,看起来很小,但若只需容纳两个人也足够了。 在我分神看着其中一面墙的榜单时,小余将一间空教室的门打开,「这边是待会上课的教室,您可以把东西放左边的柜子上,前面的白板可以自由使用喔。」 「谢谢。」我朝小余点头示意,她则是看了看时间说:「您先坐一下,虽然现在是暑假期间,但他们有的时候还是得去学校,她大约十分鐘后会来。」 说完,小余便将门带上,留我独自一人在这间教室里。 我将书本打开,脑中开始演练等等上课的内容,突然想起小余刚刚有说学生是资优班的孩子,我打开平板,寻找待会可能可以补充的教材。 专注在备课的我突然被一阵清楚的脚步声打断,我抬起头,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外,补习班的玻璃门是毛玻璃,因此我仅能看到门外那个人的轮廓,我猜那应该是我的学生。 「嘎吱」一声,没上油的门发出了刺耳的声响,门被推开的瞬间一到细长的光切了进来。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转移到门口,突然好奇自己的学生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仔细一想自己连学生的性别都还不知晓,唯一知道的只有学生目前高三,就读学校的资优加强班。 推门进来的是位女孩,她的头上戴着一顶黑帽,深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身穿一件灰色的外套,一时之间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女孩头低低的推开门,她缓缓地将头抬起来,帽沿再也挡不住底下那张脸,我定睛一看,嘴角的笑意逐渐凝结。 我睁大眼睛的看着魏霏,脑中画面过多,但第一瞬是那天在巷子里她那狼狈的模样;此刻的她乖巧地将背包背在肩上,除了帽子和便服外套以外其馀皆是标准的制服形式,跟那时简直配若两人。 「那些高中生大部分是那间高中的,那群学生很坏,让老师很头痛。」 「那都是一些家庭环境很复杂的小孩,所以他们都整天打架闹事的。」 阿婆无奈的神情在我脑海浮现,我看向魏霏敞开的外套底下那套制服,胸口的校徽被外套半掩,灯光打在校徽时会闪一下,刺的我呼吸一滞。 看着她身穿第一志愿的校服,心头大石瞬间放下──她不是那间高中的学生。 「姊姊你的学校很难考吗?」 「是第一志愿,就是第一名的学校,有点难吧。」我失笑。 「我也想跟姊姊一样考第一名的学校。」魏霏说。 居住的城市不同,注定走不进同一间校门。 但她仍然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完成了看似无法达成的约定。 情绪过于复杂,此刻用百感交集形容也不足矣,最后我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是魏霏,对吧?」 魏霏面无表情的杵在原地,她没有回答我,但从她的表情便能得知我没有认错,我读不出她眼里承载着何种情绪,但或许夹杂着些许恨意。 她站在门口许久未动,直到我示意她坐下后,她才挪动步伐走到我身旁的那张椅子。 她将帽子压得更低了一些,冷着脸在我身旁坐下,我不受控的盯着她那张脸看,长大后的魏霏五官变得十分立体,童年时期的稚嫩已退去,少女的轮廓已有成熟的模样。 转眼间,她已经是个十八岁的高三生了。 「好久不见,魏霏。」我轻轻地说,撇除在巷子里的那次意外,算了算,我们已经八年没见了。 她将头慢慢转向我,那双浅色瞳孔又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她的表情有些微的变化,我听见她轻呼出一口气,接着看着我说:「好久不见。」 内心闪过无数画面,眼前的女孩我找了八年。 「你最近过得好吗?」我迫切的想知道她的一切,想知道我缺席的那几年里,她是否一切安好。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眸,面无表情地说:「不甘你的事吧,」 那双浅瞳再次看向我,「你也不是我的谁。」 小时候的魏霏总喜欢抱着我,一遍又一遍的说着爱我。 如今这双天真无邪的双眼却承载着无数我读不懂的情绪,我们都不再是当年彼此熟悉的模样了。 我嚥了口唾沫,连带情绪也嚥下,我默默翻到要上的那一页,说:「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将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我看着她,鼻尖泛起一丝酸意,我又再次成为她的老师了。 那一刻,回忆重叠,一切都彷彿回到那条小巷子里。 雨过不一定天晴(2) 空调声嗡嗡作响,墙上的掛声滴答滴答的走着,整个空间里都瀰漫着尷尬,起初我尝试与魏霏间聊,换来的却只有她的默不作声和低头沉默,后来教室里剩下我讲解题目的声音,偶尔在我她有没有问题时会传来她轻轻的「嗯」,那是她能回应我的最高限度。 魏霏手里的萤光笔从未停止转动,一圈又一圈,那是她目前唯一能够操控的东西;她不太抬头,总是低着头看着课本,彷彿在刻意避开我的视线。 后来我也开始不看着她讲话,只要我装的够冷静,这堂课就真的只是单纯了一对一家教课,我们单纯就只是老师与学生,而不是两个曾对彼此意义非凡的人。 时针指向十二,将书本闔上时我习惯性地问:「这堂课就先到这吧,有任何问题吗?」我抬起头看向她,四目相对的瞬间魏霏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的她会恢復冷静,摇了摇头。 说完下课后,她便扛上书包准备离开,就在她的手搭上门把时我叫住了她。 「你没问题的话,可以换我问你吗?」 停在门把上的手默默的垂了下来,她转身看向我,「要问什么?」 「你待会……怎么回家?」最后,我只问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一个她应该会回答我的问题。 她皱了下眉,显然我的问题出乎她的意料,她冷冷地说了句:「公车。」 「好,那回家小心。」我递给一个淡淡的笑,她没理会我,逕至转身离开。 「等一下,」我上前抓住她的书包,她大力的抖了一下,我自顾自地上前将她的书包拉鍊缓缓拉上,「书包没关。」 后背包的开口很小,魏霏没拉好的其实只有一小段,我刻意放慢动作,本该三秒就完成的是硬生生被我拖出了两句话的时间。 「从你进门来我就想跟你说了,」我将拉鍊一小格一小格的拉,「恭喜你考上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高中。」 我看不清背对着我的她此刻的表情是什么,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反应,手指头捏着的那段拉鍊头微微发热,「咯」一声,拉鍊终于被我拉上。 空气凝结了好几秒,我收回手,后退一小步。 「总之,我很替你开心。」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撑,脚步不快不慢地踏出门。 这一次,我没再叫住她。 我闔上课本,转头看向她们,「今天就上到这里囉!有没有问题?」 双胞胎异口同声的说出「没有」后,我们三个人便默契地站起身,一同走出书房。 「方老师好,辛苦了。」坐在沙发上的魏父看见我后立刻起身,微微向我鞠躬。 魏母则是斜睨了我一眼,礼貌性的点头之后便转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摇摇头,「不会不会,她们很听话,吸收的也非常快。」我看向厨房,此刻双胞胎正在里面挑选下课后的点心。 魏父点点头,接着坐回沙发,「您先请坐。」 我不疑有他的坐了下来,想着或许是要挑论双胞胎接下来的课程,没想到魏父语重心长地开口:「听补习班的同仁说,方老师您在补习班的学生是魏霏。」 我的心咯噔一下,无论在谁口中听到、在哪里听到,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对这个名字免疫。 「是的,莫非您是……」我忆起前先日子出现在魏家的女孩,又想起前几天魏霏去补习班时的穿着打扮,没等到我将心中的答案讲出,魏父便说:「对,我是那孩子的爸爸。」 我顿时愣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脑袋不停地闪过画面,无数的画面极尽将我淹没,我感觉自己快被不能呼吸。 八年前的那个雨天里,将魏霏载走的人正是魏霏的爸爸。 此刻,他就站在我的眼前。 「方老师,您还好吗?」可能是见我脸色不太对劲,魏父担心的询问,我勉强挤出一抹微笑,「没事,不好意思。」 「魏霏那孩子有给您添麻烦吗?」魏父小心翼翼的问着,我暂时将那件事拋在脑后,连忙摆摆手,「没有,魏霏上课很专心,也很认真上课。」我将魏霏的学习状况和魏父一一说明,做为资优班学生的她吸收非常快,且能举一反三。 一边讲的同时,我才慢慢感受到她真的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没想到魏父听完惊叹连连,一直说着「真的假的」。 我莞尔一笑,「真的,她算是非常好教的孩子。」 「我第一次听到有老师这样评价那孩子。」魏父像是还没回过神般低喃着,「所有的老师都当她是问题学生,上课没有秩序,又喜欢出去闹事。」 我有些惊讶,这跟我之前认识的她大相逕庭,但这毕竟也是八年前的事了,「真的吗?魏霏在我看起来就是成绩优异的好学生。」 魏父重重的叹了口气,「这孩子在她妈妈那边的时候都没有上过学,本来我还担心她来这边开始上学后会跟不上别人,但那个时候我想说跟不上也没关係,主要先让她适应这里的环境为主。」 「没想到她成绩好的不得了,完全没有没上过学的感觉。」说到这,魏父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 「后来她国中的时候就上了学校的资优班,结果可能是竞争太激烈了,她的成绩就一路往下掉。」 「身为魏家的人,如果成绩一直这样的话也不好看,所以我就想着给她找家教,结果她的家教没有一个待超过一个月的,都说她上课不愿意配合,问什么问题都说不知道,就是故意不回答老师。」 我听的十分专注,这是我第一次得知魏霏离开后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我迫切的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那段我没参与到的,空白的八年。 「那她有说过为什么不愿意配合吗?」对于小时候没学上的魏霏而言,能有家教的资源应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才对,但她对那些家教老师的反应却是出乎我意料的异常。 魏父啜了杯中的水,接着说:「我有问过她,但她的回答让我有些摸不着头绪。」 「她说这些老师都没有『那个老师』教得好,我问她那个老师是谁,她又不说,只是一直说着那个老师是她遇过最好的老师了。」 魏父又叹了口气,「我问她是学校的老师吗?还是以前的哪位家教老师?她都说不是,有一次她才说了是小时候的老师,但是她小时候就没上过学,哪里来的老师?」说完后魏父苦笑一声,毕竟这件事对他而言用荒诞形容也不为过。 魏父的话犹如一颗又一颗不停地往水面丢去的小石子,心中的涟漪不断,魏父的每一句话都能使我心头一紧。 巷子里的事从未被忘记,不管是我还是魏霏,我们都惦记着那段回忆。 「上高中后她比较稳定,但上课态度是有好了一点,不过只要老师一不顺她的意,她又回打回原形,上个补习班老师就是这样被她赶跑了。」 「学习状况是好一点,但架打得越来越频繁,平常她都住在宿舍,所以我也管不到她,每次她一回来我们就会为了这些是发生衝突。」 魏父好似将沉重的重物卸下般常常的呼出一口气,接着看向我,「没想到魏霏会喜欢方老师,那我就放心了。」 「总之,再麻烦老师多费心。」 我向魏父挤出一个可能很难看的笑容,内心的情绪过于复杂,一时之间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此刻的心情为何,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细网覆盖在心上,我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但更多的,是确定自己在她的内心里依然佔有重要地位的窃喜。 雨过不一定天晴(3) 踏入补习班里,一股熟悉的冷空气扑鼻而来,九月的日子依旧闷热,踏入室内的温差令我打了个寒颤。 「方老师,上次请您回家考虑的事有结果了吗?」一进门,坐在柜檯的主任便将我拦截了下来。 「喔,有的,」这时我才想起上星期主任问我要不要接新学生的事,我略带歉意看着他,「我仔细评估过后,觉得自己目前还是先维持一位学生就好,因为本身还有其他正职的工作在身,我担心这样会忙不过来,不好意思。」 主任先是愣了下,接着爽朗的笑出声来,「放轻松,不用那么严肃,这本来就不勉强,之后有机会再说也行。」 听到主任这么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谢谢主任。」 脑袋突然闪过陈姊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她有补习班主任一半的温柔就好了。 走进长廊里倒数第二间敞开门的家教教室,一进门便看到魏霏坐在座位上,她将长发随意地用鯊鱼夹盘起,细碎的发丝落在她的双颊旁,看起来略显稚嫩。 她正低着头写考卷,桌子上还堆满了参考书,写的十分专注的她丝毫没发现自己所在的空间有了其他人进入,我一如既往地轻轻敲响木门,「叩叩」两声,她终于从书海中抬起头来。 魏霏抬头的瞬间,我便注意到她的眼角泛着的青紫,侧脸也肿了一小块起来。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眼神毫无波澜,再次低下头写作业。 脑袋里无数的画面浮现,重逢时的那条巷子、杂货店舖的阿婆和前几天魏父说过的话,我不用问也知道她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帮你拿药。」说完我便要走出教室,这时魏霏出声叫住我,「欸,」 我转头看向她,她不安拉了拉外套的袖口,在她将那节泛红的手挽时藏起时我恰好捕捉到刚才没看到的伤口。 「坐着就对了,我很快就回来。」我没理会她,再次迈开步伐走向补习班柜台,临走前我还能听见她低语着说:「多管间事。」 再次踏进教室时,我的手里多了一箱白色的医务箱,我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在她的旁边,我拿将棉花棒沾上一些碘酒,将她的手轻轻抓了起来。 魏霏大力的将自己的手抽开,「你干嘛?我自己来。」 我「嘖」了一声,再次将她的手腕抓起来,「别跟我倔强,我帮你比较快。」说完就不顾她的反抗擅自将她两隻手的手腕都包扎好,魏霏的手腕十分纤细,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弄断。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散佈在身上的伤口,衣领还有被拉扯过的痕跡,内心不由德心疼了起来,「之后别再打架了吧。」 「就说了不甘你的事。」说完她便低下头想继续写作业,我轻轻抓住她的手臂,「等等,」 我在医药箱翻找了许久,最后只找到了卡通图案的ok蹦,毕竟在补习班受伤到大多数都是些小孩子,只有卡通图案的好像也正常。 「没办法了,那我们就用这个吧。」想到一个高中生即将贴上如此童趣的东西时我的嘴角不禁上扬,但立刻就压了回去,希望她没看见我的笑容才好。 「一定要吗?」魏霏的脸上写满嫌弃;我笑出了声,点点头,「当然。」 她没有反抗,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一脸不耐烦的模样看上去其实有点可爱。 「为什么要一直打架?」这次的伤口算不上深,但还是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我怕下次就不只是这样了。 「都说了不甘你的事,烦不烦?」吐出的话依旧是不耐烦的态度,但她还是动也不动的等待我替她处理伤口。 我默默闭上嘴巴,算了,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告诉我的。 「好了。」此刻她的脸上多了一张可爱的ok蹦,我莞尔一笑,「还挺可爱的。」 我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面相我,「眼睛的伤该怎么办呢?」 魏霏眼角染上一层浅青紫,顏色虽然不深,但看上去还是非常明显。 我凑近查看她眼角的瘀伤,左手不自觉的抚上,「会痛吗?」 「放开。」她想将我的手拨开,我压住她往上挥的手,依然轻捏住她的下巴,「我看一下啦。」 相处几个月下来,虽然我们之间的关係没有太大的进步,但我也已经不像初次重逢时那样谨慎,在她又面露出不耐烦或不情愿时我也不再有任何波澜,反而觉得她任何一切的反抗都有点可爱,像在赌气,我的内心总有道声音告诉我:她没有真的讨厌我。 我的视线从眼角慢慢移至她的眼睛,对视的瞬间可以轻易看见浅色瞳孔里倒映出的人影,那是坐在她对面的我。 我看得出神,眼前这双眼睛我盼了八年,某阵子只要在路上看见任何浅色瞳孔的人总会多看一眼,可那些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难以想像,此刻我要找的人就坐在我的前面。 魏霏没有出声,我们就这样对视了许久,周围的空气凝结在此刻,我从她的眼里看见我自己,那一刻,她的眼里装满了我。 直到她咳了一声,我才慌乱地将手从她的下巴移开。 她默默地将椅子转动,面向自己的座位,于此同时我也将课本从帆布袋里拿出,我望向她的侧脸,一脸淡定的她脸颊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刚才感受到那股奇妙气氛的人,果然不只有我。 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翻到要上课的地方,「那我们从……从哪里开始?」 尚未回过神的我感觉脑子乱轰轰的,彷彿里面有个机器正运作着,运转声不停歇,我无法认真思考。 「八十一页。」魏霏早已翻到上回上课的进度,上头还先划记了一些重点,看起来已经自主预习过了。 「你自己读过了吗?」我看向她的课本,顺口问出。 「嗯,看过了。」她回话时依旧简短,我不以为意,也差不多习惯了。 「好,那我们看一下这边,虽然没有很重要但还是可以讲一下,」我拿着萤光笔指着课本的一处,「它这里有补充一些儿童文学的例子,像是『小红帽』、『捷克与碗豆』这些都算。」 「还有『三隻小猪』,你知……」我的萤光笔停在三隻小猪的彩图上,脑中浮现小时候的魏霏坐在巷子里看三隻小猪的画面,那是她第一次独自读完一本儿童绘本。 问句尚未打上问号,她主动在我句子后接上「知道」后便不再三隻小猪的图片上停留,转眼看向课本的其它地方,我清楚地明白目前不提小时候的事对我们目前的关係才是最安全的。 我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稳的,「那我们看一下今天的重点吧。」 墙上的中不知何时走到了即将下课的刻度,秒针在讲课声的空间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开始会抬头看我,偶尔会给点轻声的回应,手里的萤光笔依旧转了又转,我试着不去看,怕会掉入某种无名的回圈里。 我们之间的气氛比前几次都来的轻松了些,但依旧隔在一层看不清的薄雾-可以隔空对望,却无法真的触及对方。 「今天就到这吧,有问题吗?」她摇摇头,「那我们就下课吧。」我便站起身伸了伸懒腰,秒针也恰巧走到最高点。 我无意间撇倒墙上的日历,灵机一动,「对了,最近要期中考了吧?」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搭话,魏霏显得有些疑惑,她点点头,我便拿出手机开始操作,「那我们加个联络方式吧,这样你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说完我便把条码递给她的面前,她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手机愣了许久,我莫名紧张了起来。 过了一会,她将手机推回来给我,淡淡地说了句:「我不需要。」 我叹了口气,又将手机推回去给她,「你就加一下吧,我有时需要传给你一些补充的资料,补习班帮忙转传的速度又很慢。」 我尽量把自己早已想好的说词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心脏正大力地敲打着,每一下都在证明我的紧张。 她无奈的将自己的手机从书包里掏出,扫了下条码,「好了。」我心满意足地拿回手机,看着手机里的新联络人,我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嘴角,不让笑意洩出。 「如果不是跟课业有关的事就不要传讯息来,」魏霏将自己书包的拉鍊拉到底,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将书包扛上肩的瞬间,她看着我说:「毕竟我还没原谅你。」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迈开步伐逕自走教室。 木门闔上的声响传入耳内,像是将那句话钉进我的胸口,就此扎营。 雨过不一定天晴(4) 回到家后,我将手里的东西随手往木地板一扔便躺上床。 我点开的魏霏的大头贴,那是一张在海边拍下的背影照。夕阳正缓缓坠向海平线,魏霏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上衣和及膝的牛仔裤蹲在岸边轻触海水,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照片的远处还能看见双胞胎打打闹的模样。 我将魏霏身影反覆缩放,夕阳金橘色的光从肩头移路蔓延到发梢,将她原来本的深棕发染上温暖的光泽,像被镀了层薄金。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更像个大人了,即便见面的次数随着日子越来越多,我的记忆却迟迟没刷新,依然停留在是小小一隻的时期,那时还需要伸手才能勉强勾到我的肩膀。 今天和她站在一起后,我才发现她已经高出我一些了。 我看得出神,直到手机萤幕按掉变成一片黑时,我从亮黑的萤幕里看见自己复杂的神情。 我再次点开手机,将准备好的期中考复习题和补充讲义传给魏霏,我原以为她过很久才读,没想到在我传完讲义的同时就显示已读的字样。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半拍,一直盯着聊天室,希望它会再有新的动静。 「好吧,这也是正常的。」我失望的看着聊天室,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又停,最后什么也没按下。 正要关掉手机时,我突然忆起某件事,「这件事应该勉强算跟课业有关吧?」 明天晚上七点要补课,不要忘记喔 将讯息传出去的下一秒我便马上关掉手机,明明只是普通的传个讯息,心跳的节奏却快的失了章法。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奇怪,理性上来说我们只是老师和学生,可另一个声音又告诉我,我们曾是对方生命里非常重要的角色。 既然这样,我在意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过了一会都没有动静,我便手机放在书桌上充电,正打算去洗澡时手机的通知声响起,已经走到门口的我立刻奔去书桌前滑开手机的通知拦。 仅仅一个字就能牵动我的思绪,我下意识舔了舔乾涩的唇,思索着还有没有关于课业或补习班的事能延续话题。 就算只是一件微小的事也好,我只是想跟她多说说话。 这时手机的通知声一次的响起,我反射性地看了过去,没想到也是魏霏传来的。 老师,请问你喝咖啡吗? 我怕回的太热情会赶跑好不容易才回到我身边的她;也怕回的太冷淡让她离我越来越远。 接着我又打了一串文字,但马上就想起魏霏的「警告」,犹豫片段后还是决定将讯息送出。 夜里,我反覆忆起魏霏的那则讯息,讯息里透漏着满满的礼貌和疏离,这比完全不联系还让人无所适从。 我将被子掩至头顶,逼迫自己赶快睡觉,脑袋里却还是不停地运转同个问题:我们的关係真的已经陌生到只剩下师生了吗? 「抱歉,来晚了。」新產品上市的期间大家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庞大的作业逼得我不延后下班时间,抵达补习班时已经迟到将近半小时。 魏霏依旧低着头写着讲义,听到我的声音后她缓缓地抬起头,这次她没有回避掉我的眼神,而是和我对视了一会,只要面对她我总会显得迟钝,被她这样一看我更是全身都无法动弹,脑子里想了千百句要说的话都一起卡在喉咙里。 「你的。」魏霏没说什么,只是将桌子那杯离我比较近的咖啡推向我,这时我才想起她昨天问过我的事,「喔,谢谢。」 「怎么会突然买咖啡给我?」我坐了下来,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过一会她才缓缓说道:「我爸给我了卷,让我带给老师喝。」 「喔。」我有些失望的低下头啜了一口美式,苦涩的咖啡味由舌根蔓延至喉头,嚥下时还有一丝酸楚,我一时没分清那是咖啡的味道还是心情的写照。 我感受到她的目光,便抬起头看向她,「怎么了吗?」 「为什么要把自己过的那么辛苦?」她低喃着,声音很小,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意思?」我一时没听懂她突如其来的话语,然而面对我的疑问她不发一语,彷彿方才她没说话,我听见的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见她没有要回答,我只好做罢,又啜了一口咖啡后才将课本从袋中拿出来,「上次让你练习的作文你有写吗?」见她点点头,我接着问:「那你有任何问题吗?」 本以为她又会一如既往地敷衍我,以「没有」草草带过,没想到她却认真地盯着那张被她用黑色原子笔写满的稿纸,好一会都没有出声。 「我有问题,」在空气即将凝结之际,她的声音划破了寧静,我没想太多,就要凑上前看,但她将却稿纸缓缓的对折起来,「但是跟作文无关的问题。」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她,未知的事物总令我感到心慌,「什么问题?」 魏霏没有马上,而是停顿了一下,「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蛤?」我愣了许久才将自己的思绪拖回这间小教室里,初次在补习班见面时问她得问题如回旋镖一般拋回到我身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没回答她,只是丢出了另一个问题。 她耸耸肩,继续看着我,回想起这几年和父母逐渐僵化的关係,只能心虚的吐出:「还可以吧。」 「你爸妈还是很严厉吗?」她又接着问,我愣了愣,才缓缓点头,「跟以前差不多。」 她点点头,气氛瀰漫着一丝尷尬,我忍不住又问:「怎么了?」 「你看起来总是一副很累的模样,」魏霏正视我的双眼,无比认真的看着我,「但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只能凭以前的印象猜,印象中你父母给你的压力挺大的。」 说完,魏霏没有想继续延续话题,她将注意力放回讲义,笔尖滑过纸面的声音细微却格外清晰,沙沙声隔开了我们之间的空气。 我坐在原地无法冷静,眼前课本上的字句忽然变得模糊一片。 那几句话像不请自来的风,推开我掩上多年的窗,尘封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来;高中那时爸妈为了我的科系争论不休的画面又在我脑中上演。 魏霏大概没想到,我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回到那个家了吧? 「要开始上课了吗?」见我依旧愣着,魏霏终于出声唤我。 「抱歉,」我随手拿起一支笔,强制自己开机,「来吧,九十页。」 「你们班是资优班,会不会让你觉得压力很大?」课堂的最后,我试着和魏霏间聊,既然她刚刚主动向我搭话,我便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多换来几句话。 她沉默一会后说:「还可以,习惯了。」 「居然考得上学校的资优班,真的太厉害了。」我发自内心夸奖她,当年即便我再努力也无法挤出的梦幻班级,居然让魏霏考上了。 「是因为你的关係。」魏霏的声音很小,小到我有些听不清。 「我考上跟你以前同水平的学校,上了这间学校最厉害的班级,我以为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魏霏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她落下的每个字都能准确的刺进我的心脏,令我痛苦难耐。 「我……」我努力忍住想讲出一切不得已的衝动,吞了口唾沫,将酸楚硬生生嚥回。 「对不起。」最后,我只能向她道歉,即便我知道已经于事无补。 「那天你在家对吧?」魏霏的语气毫无波澜,我的喉咙忽然发乾,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一听便知晓她说的是哪天。 八年前,年幼的魏霏在巷子里迟迟等不到我,便去到我家找人,但当时出于某些原因,我只能瑟缩在家中,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什么也做不了。 魏霏来找过我两次,一次是找人;一次是道别。 后来道别过后没几天魏霏就搬离那个地方;等到我上大学后也搬离了那个承载了我们满满回忆的老家,去到另一个城市念大学。 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对不起。」又是一次道歉,我不知道自己除了道歉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我想向她解释一切,但现实不允许,于是我把即将洩出的解释硬生生吞了回去。 魏霏神情复杂的看着我,她看起来还想讲些什么。彼时补习班的工作人员突然走了进来,「不好意思,想问老师您结束课程了没?外面有下一组师生在等着用教室,我需要请他们再等一下吗?」 我连忙摇摇头,「不用,我们结束了,不好意思。」说完我便胡乱地抓起桌散乱的文具和课本,将它们都塞进袋子,一旁地魏霏则是悠然自得地将课本收进后背包后跟着我身后。 我和魏霏并肩走出教室,窗外夜色静謐,街灯在路面洒下斑驳的光影。 自动门前的冷风自脚边轻轻拂过,我抬眼,看见玻璃门上映出我们并肩的身影,又一次验证她真的高出我一截,小时候她仰头和我说话,现在我说话时她可能还得低头了。 我将玻璃门缓缓推开,魏霏紧跟在后,想说的话在唇齿之间徘回,终究被我咽回去,只换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魏霏什么话也没说便离去,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我看着她的背影,复杂的情绪在胃里翻搅,另我感到有些反胃。 夜色里的缝隙(1) 陈姊手里拿着我熬夜赶完的企划书重重的「唉」了一声,接着将企划书扔在我面前,我盯着那叠写满行销企划的厚纸,夜晚的心血又将化为乌有。 「你的文案可不可以有点创意,每次都写得大同小异的怎么有办法吸引到顾客?」陈姊半躺在办公椅上,椅背被压的微微后仰,她两隻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她起身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再次张口时空气都充满的甜腻的咖啡味。 「回去重写一份。」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就放下咖啡,以命令的口吻说着。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我是第几个被退回来的?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在退件。 「再给你两天时间,够不够?」她放下咖啡,把那叠已经丢到我面前的企划单手拎起,指尖懒散的翻动着页角,速度快得像在数纸钞。 她的眼神没在文字间停留半秒,「唉,到底怎么写才能写成这样啊?」说着又将企划丢回来,摆摆手示意我离开。 我微微欠身后,离开陈姊的独立办公室,同样的场景在上演了数次,就算我不说自己被退件同事们也心照不宣,走出办公室时同事们接连递给我同情的眼神,我没再多看他们,只是快步的走回座位。 我往椅子上一躺,想就此陷进这柔软的办公椅,可以的话最好将我吞没,这样我就不用修改什么破企划了。 「你也被退了?」小书将椅子滑了过来,头微微偏向我。 我用仅存的力气「嗯」了一声,小书无奈的笑了笑,「今天陈姊心情不好,到处撒气,」她指着自己电脑里的简报,「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我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拿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着,我拿起来撇了一眼后便将她转为静音,不想再管。 我用双手撑起身子坐直,无奈道,「她那天明明就叫我照着上次的模式写,不要更动太大,现在又说什么大同小异,话都给她讲就好了。」 我气得拿起桌上的美式猛灌一口,长吁一口气,「烦死了。」 「你这样忙得过来吗?晚上不是还要教课?」小书一脸担心的看着我,「最近你看起来很累,还好吗?」 「还可以吧。」我不想再多谈论有关教课的事,这样只会让我想起魏霏,我打开电脑修改文件,试图将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工作中,好让自己没有多馀时间思考其它事。 明知道自己就只是补习班老师,只要做好本分内该做的事;理智早就将界线划分的清清楚楚,可她的存在总会让我想起那些不该提起的日子──太多画面会一涌而上,我无法忽视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 过多的情感寄託,是我们曾一起走过一段别人不懂的路。 落日馀暉洒入办公大楼,洁白的瓷砖地板染成一片金黄,桌面的一隅同样也染上了一小角,又到了下班时间,一旁的小书在半小时前将修改版的简报搞定,此刻的她正从容不迫的收拾东西,脸上掛着幸福的微笑。 「你等等要去约会喔?」看着她一边收拾一边哼歌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调侃,霎那间,她收了点自己的笑容,惊讶的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出卖了一切。」我看着满满笑意的她无奈地摇摇头。 「没办法,想到待会要见我男朋友就开心。」小书将滑鼠收进电脑包,说了声加油后变踏着幸福的步伐离开办公室。 抬头看着零星几盏亮起的灯,一起加班的同事各个低着头飞快地打着字,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埋首于工作中,一边祈祷自己赶快做完,才不会耽误待会的上课时间。 此时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我下意识拿起来查看,又是妈妈打来的。 这是她今天打的第七通电话。 我盯着手机画面数秒,最终还是带着手机走去楼梯间将电话接了起来。 「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女声正带着急切的语气说着,「你最近人越来越难找了。」 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把无奈压回喉咙,平淡的回:「最近工作比较忙。」其实自己前六次来电时都有看到,只不过是不想接。 反正不用接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打来的。 「那么拼命工作,钱有赚比较多吗?」又是那句熟悉到令人作呕的质问,「叫你去当医生不要,现在知道命苦了吧!」妈妈一激动讲话就会变大声,我皱了皱眉将手机拿得远一些。 话锋理所当然的柺到那个我听了就会反胃的话题──当年叫我去读医学系,我偏不听,如今赚得少、日子过得苦都是我自找的。 我没有反驳,默默地听着那些熟到不能再熟、烂到不能再烂的字眼。 电话那端的女声像卡针的黑胶唱片机一样,一遍又一遍重复拨放着相同的内容,磨的我耳膜发痛。 念够了,也该进入正题了,妈妈的语速慢了下来,像唱片机终于换了新的一首歌。「唉,对了,你爸朋友邀我们去韩国玩,这个月记得多匯点钱回来。」 我一时无法藏住自己内心的情绪,激动道:「为什么又要钱?我前两个礼拜才又匯了两万回去不是吗?」 妈妈有些语塞,但很快她又恢復原本理所当然的语气,「那个是你爸爸换家具要用的钱,哪能一样?」 「小时候我们养你那么久,在你身上花那么多钱,怎么现在轮到你花在我们身上就不乐意了?」妈妈的语气重了起来,开始数落我是个多么不孝顺的人,「枉费我们养你十几年,真的白养了。」 我知道再这样下来没完没了,便直接说:「这次要多少?」 妈妈讲出了我无法负荷的金额,数字大的我一时说不出话,那几乎是我半个月的薪水了,若真的给他们这笔钱,我将会和前几年一样每天过的啃土司吃泡麵的日子。 「我最多只能匯这样,就这样了。」最后我讲出了妈妈勉强能接受的金额后才结束这场闹剧。 掛断电话后,周围突然都安静地下来,只剩些许回音回盪在楼梯间。 没按照父母意愿升学的我,比起女儿,似乎更像一台提款机。 回到办公室时,天花板的日光灯依旧亮着,但所有座位都空了,空间里没有刚才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响,连电脑萤幕也只剩一片漆黑,所有人都下班了。 就像是回到一处被遗落的空间似的,我缓慢地走回座位,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外头的走廊传来冷气机的低鸣,那是平常根本不会听见的细微声响。 胸口好似也被掏空了一个洞,盯着这片寂静,脑中突然想起晚上必须要传给魏父双胞胎需要的国语练习题,我赶紧回到位子上,将整理好的题库传出去后才继续把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时间似乎连悲伤的馀地都不留给我。 夜色里的缝隙(2) 「方老师晚安,周末我们家有家族聚餐,魏霏会回到家里来,刚好双胞胎也要加课,我想让魏霏先在家里上完您的课再回宿舍,这样您也不必再从我们家赶去补习班,不知道老师觉得这样是否可行? 」 准备得差不多后我便关掉电脑站起身,伸伸懒腰,舒展一下筋骨,即便地板上已经铺了层毯子还是令我的腰发酸,但不坐在地板就会犯睏,无法专心。 手机讯息铃声响起,我以为又是魏父的讯息,便马上点开来。 「老师,不好意思,我爸说明天晚上在我家上课。」 有种说不上来的、一种奇妙的感觉。 平时进入魏家以成了一种习惯,不会有任何紧张的感觉,可此刻我的手心却不停的出汗,心脏也以极快的节奏跳动着,感觉自己将踏入一个陌生的地带。 「老师?」电梯里,魏秧出声唤了我,我下示意的「蛤?」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大得出奇,像是想掩饰些什么似的。 魏秧被我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怎么了?」她摇摇头,「没事,我刚刚说魏莱有好几题数学不会,然后她问我,我也解不出来。」 我笑了笑,「那我待会看看到底多难,居然连你们都解不出来。」 出电梯后,本以恢復平静的情绪又躁动了起来,胸腔里的鼓点又开始失序。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魏霏的身影,此时的魏霏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小说,「老师好。」她给我一个陌生的微笑,令我有些不自在。 魏父从长廊里的其中一间房间走了出来,他用着爽朗的声音和我打招呼,「方老师您好,今天三个孩子都要麻烦您了,辛苦了。」 「她们两个下週二要去比数学竞赛,下週五她们会参加学校的语文竞赛,再麻烦老师针对这两个部分加强。」 我点点头,「当然没问题。」 进书房后,魏莱用着兴奋的语气和我打招呼,「老师好!」我有些意外,她向来是个情绪不外放的孩子,「嗨,感觉你今天心情很好?」 魏莱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图画纸,「刚刚大姐送我这张画,是我上次请她帮我画的。」 魏莱将画递到我面──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四隻外星人们站在某颗星球上,其中有两隻小的长得一模一样;另外两隻稍微大一些,有一隻看起来十分冷酷,令一隻看上去比较文静,应该是里面年纪最大的外星人。 「大姐说这次躺着滚来滚去的是妹妹,然后蹲在地上的小外星人是我,」我倾身观察这张画,画风不算是细腻,但非常的生动,彷彿这些外星人们就在我眼前,「然后这隻看起来很酷很帅,在帮我们拍照的是大姐。」 「这隻……欸?」只见魏莱偏着头仔细端详着画,「秧秧,你知道这隻戴项鍊的是谁吗?」 我看了那隻愈发眼熟的外星人,心跳好似漏了半拍。 听完,魏秧也凑近一看,「不知道欸,是妈妈吗?」 「大姐不可能画妈妈吧?」魏莱耸耸肩,「算了,等一下问大姐。」 魏莱将画小心翼翼的收进抽屉,我们就开始上课了。刚开始姊妹俩还会趁着空档讨论外星人的身分,到后来只顾着解出那一道道艰涩的数学题,外星人的谜团也就被她们拋在脑后,只剩我对那隻外星人耿耿于怀。 那隻外星人的脖子上,戴着我最常戴的星球项鍊。 想到这,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颈上的项鍊,银色的星球上刻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外围有一圈细小的环,右下角还有一颗小小的爱心,和图中那隻外星人的项鍊十分相似,甚至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了。 「老师,这题是这样算吗?」突然,魏秧激动地喊着,她终于解出卡住自己许久的魔王题,我点点头,「没错,恭喜你解出来了。」 我们又接着解了几题,很快的就到了下课时间。 「那就先到这吧,下礼拜的比赛有没有信心?」只见她们摇摇头,一脸担忧的看着题本。 我伸出双手将她们面前的题本一起盖上,「好了,先休息,你们已经够努力了。」比起学业,我更希望她们能适当地释放压力。 「我们下课了喔。」我走出客厅,魏父跟魏霏正在沙发上自做自的事,互不打扰。 「魏霏,你带老师进去你的房间上课。」魏父语气平淡的说,魏霏先是无措的看了我一眼,再转身问:「为什么不能在书房?」 魏父头也没抬,继续盯着手机上的体育赛事,「你妹妹她们等一下还要继续读书,而且书房又没有你的桌子。」 魏霏「嘖」了一声,接着便站起身,我下意识地跟着上去,正要进门时她却将我挡在门外,「我收一下房间。」说完后便进了房间将门掩上。 我愣愣的点头,不一会,魏霏就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好了。」 我伸手将门口推的更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质香味,是个令人放松的味道。 魏霏的房间有如一座缩小的银河,书桌上摆着一颗精緻的地球仪正以缓慢的速度转动着,感觉盯久了会看到出神;床头的墙上掛着一张深蓝色的星图,银白色像拉紧的细丝,交错在夜空的暗蓝里;床上则摆着几隻大小不一的外星人娃娃,外星人的身上还穿着不同的衣服;房里还摆放了许多模型跟公仔,都和宇宙相关。 我看着床上其中一隻外星人,莫名地感到眼熟,但由于实在想不起来,不一会就将目光放在其他地方了。 看着她的房间,彷彿看到小时候热爱外星人的魏霏,年幼时期的爱好被她保留到现在,还好,她还有一部分是我认识的模样。 「你的房间很酷欸!」我看得眼花撩乱,虽然自己已经没有像高中时期那么热爱外星人及宇宙间的事物了,但看见那么多东西出现在眼前时依然会感到震惊,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堂。 她愣了一下,耳根染上一层淡红色,即便她用着极其平淡的语气说着「还好吧」我依然能听出她的不知所措。 我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但还是悄悄地转移话题,「对了,我要坐哪里?」魏霏看了看四周,「我去客厅搬张椅子。」说完就将我独留在房里。 我看见书桌上散着数张稿纸,以为是她的国文写作练习,仔细看了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夜色里的缝隙(3) 「这是……」我正想拿起放在桌上的其中一张稿纸,「你干嘛?」突如其来的喝止声吓得我用力的抖了一下,转身一看,魏霏手里还扛着一张椅子,她匆匆将椅子放下,胡乱的把所有的稿纸都塞进抽屉里。 「那是……小说吗?」话在喉咙转了一圈,抵挡不住好奇心的我还是问了出来。 「不甘你的事。」欲盖弥彰似的,魏霏坐下后又将稿纸塞的更里面,这样的举动让我更肯定自己的答案,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以为意,「这又没什么,会写小说很厉害啊。」 「我将来想当小说家,我想写出很多好看的故事!」 记忆里,魏霏曾说自己想当一位作家,这也是她想学习国字的契机。 喜欢的事依旧喜欢;想做的事也尝试在做,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她其实没变,依然是小时候的魏霏。 她愣了一下,接着才从抽屉里拿出被她揉揍的稿纸,「算了,这只是草稿而已,你要看也不是不行。」 我顺势接过,便开始读起她的草稿,里面只写了角色介绍以及剧情大纲,小说内容似乎不在这里面。 「只有这样喔?」没读到故事的我有些失望地将稿纸还给她,她点头,「就说了只是草稿而已。」 「那你有写了吗?」我迫不急待地问,「如果有的话,我可以看吗?」 魏霏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把那叠稿纸塞回抽屉,我不放弃,接着问:「可以吗?」 「不要。」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并不是真的拒绝我的请求,见她略羞涩的模样,我便想继续逗她,「为什么?感觉就是一本厉害的小说阿。」 「我写得很烂啦!」魏霏莫名有点激动,看起来想停止这个话题,我抬头望进她的眼里,认真的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帮你改了那么多作文,你的文笔我最清楚了。」 「你的文笔非常细腻,我有时都觉得你不写小说真的很可惜。」 「听到你有在写让我觉得很开心,而且我也觉得你一定可以写得好。」 魏霏的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真的吗?」 我认真的点头,「真的。」 夜晚的路灯亮起,光线从窗缝渗进来,把书桌边缘切出一条冷白。 空间里安静的过份,她撇我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终于,她缓缓开口,「从来没有人支持我写作。」 「我爸跟我说现阶段除了读书,不应该做任何事。」 「我继母也总是说写这些东西没出息,之前还住在家里的时候被她发现我的草稿,等我回家后那叠纸已经被撕碎丢在垃圾桶里了。」 说这些话时的她没有任何的情绪,就像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一样,「虽然他们现在管不到我,但可能小时候被骂久了,我就真的相信自己不是写作的料了。」 魏霏抬头与我对视,「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总爱打架吗?」 静默的几秒鐘里,墙上的时鐘声突然放大,像是替心跳补上了那空掉的一拍,我紧张地嚥了口唾沫,心跳声随之放大,「嗯。」 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却不安地一直抠着死皮,「在学校里,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开口闭口都是成绩;根本没人在乎我这个人,她们只在乎我的成绩,紧盯着我的成绩,怕我超越她们。」 「而那些人虽然喜欢打架,但是也真的很讲义气,不管我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挺我;他们不懂我在做什么,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觉得很厉害。」讲到他们,她的嘴角便有了笑意。 「他们总把我高高捧上天,说认识我这种资优生真的是此生最幸运的事。」她的眼角泛着泪光。 「认识他们后,我才有被认同的感觉,也终于感受到爱,」她叹了口气,试图用调整坐姿来平復情绪,「你也知道,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没有被爱过。」 我的眼眶蓄满了泪水,吸了吸鼻子,好似泪水也会被一同吸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初次在巷子偶遇她的画面。 「但我不希望你再打架了,你会受伤。」她的身上有许多逐渐癒合的旧伤和不知哪时又烙下的新伤,魏霏总说不痛,但每次将书包扛上肩时她总忍不住皱眉。 「如果这些伤能让我换到一些关爱的话,那我愿意。」她无比认真地看着我,我一时之间没听出她话语间的意思,「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爸什么时候最关心我吗?」魏霏的泪缓缓滚落,但语气里依旧不带感情,「每次打完架后,我爸总会气得打电话给我,质问我为什么又闹事,叫我解释清楚。」 「那是他最关心我的时候了。」她似乎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啜泣了起来,但或许是想到客厅还有人,因此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哭声。 那一瞬间,我伸出手想拥住她,却再碰到她的前一秒收回了,我不确定她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安慰,我的手缓缓放下,转而拍拍她的背,「即使你不这么做,也会得到爱的。」 魏霏明显顿了一下,仰头抬起头看我,「什么意思?」 「真正爱你的人是不需要你去引起他注意的,」我以为自己的语气是平稳的,却吐出的瞬间却有些发颤。 魏霏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继续抠着手,「你在说谁?」 句子在喉咙里翻滚,却什么也接不下去。 「反正会有人的,」喉咙仍旧发烫着,我停了一下,「你愿意相信我吗?」 魏霏用衣角擦乾泪水,「或许吧。」虽然还是一样的语气,但不难听出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我接着说:「你如果还是喜欢跟他们当朋友的话也没关係,但我不希望你再受伤了,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心中的大石头总会放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摸摸她的头,「真棒。」 她的耳朵「唰」的一下变红,拨开我的手,无处安放的手变尷尬的悬在空中,「抱歉,我只是……」 「算了,没关係,」魏霏摇摇头,「我知道要一时改掉以前的习惯很难。」她指的是我以前喜欢揉她的脑袋这件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又再次说「对不起。」 魏霏笑了笑,用着无奈的语气道:「就说了没关係。」 面对突然变得坦率的魏霏,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便开始沉默,空气再次凝结,课前导入有些过久,是该进入课程了,当我做好心理准备正要开口时,魏霏突然说:「再让我讲最后一件事就好。」 我愣了愣,本就不多的勇气又被压了下来,我点点头,继续当个聆听者。 「其实我真的很想要一直对你很冷漠、一直不理你,」魏霏舔舔唇,这好像是我们的共同习惯,我发现当我们紧张时总会下意识地舔唇,「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做不到了。」 魏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姊姊。」 胸口紧缩了一下,这句熟悉的称呼一喊出,我的眼眶立刻酸涩,眼前地魏霏变得朦胧,看不清。 魏霏的泪趴搭趴搭地落在衣领上,「为什么你那个时候突然不理我?是小时候的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吗?」 我猛地摇头,否认了她的臆测,没想到她仍旧把问题归咎在自己身上。 「不是你的问题,你别这样想。」我的泪也缓缓滑落,不捨的看着自责的她。 「那你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那时要这么做?」她继续问着,而得到的回应还是我再次的摇头。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魏霏向来是个洒脱的人,见我不肯说她也无意继续死缠烂打,「真的最后一个问题了,这是我最想知道的,」她的眼里满是泪水,再泪水的照映下瞳孔的独特色泽变得格外清晰,「我搬家后,你还有再想起我吗?」 我点点头,平淡的说:「当然有。」 「所以在巷子见到你时,我真的很开心,你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这堂课过地无比煎熬,我们都没将心思放在书本上,脑海里都是对方与自己。 离开房间时,我再次环顾了房间,猛然想起进房时那隻令我感到熟悉的外星人──那是八年前我送给魏霏的饯别礼。 夜色里的缝隙(4) 「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当年的事情吗?」 天边露出白鱼肚,夜色像被稀释的墨,一点一点淡下来,直到窗帘缝里渗进一道浅白,我才意识到自己一夜没闔眼。 魏霏的话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明明身体很累,闔上眼后却意外清醒,睡意全无。 眼看快到原先起床的时间,我索性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桌面,边角被压得有些捲曲,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那股压抑的情感再次从心口蔓延开来。 我再次将它打开来,便条纸上的一字一句早已背得熟捻、照片也看了无数次,但无论打开多少次,心律依旧杂乱无章。 直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寄信的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年,一封没属名的信将我和魏霏分开,当时我们之间被划出一条深不见底的壑谷,轻易跨越便会伤痕累累。 再次见面时,魏霏便是一副无法释然的模样,当下我就知道她并不知晓这封信的存在。 在她的视角里,我就是个突然之间不理她的大坏蛋吧。 我曾差点脱口而出信件的事。但只要想到寄信的人和魏霏相关,我便无法开口,我担心早已停止波动的海会再次被我挑起浪花,而且难以抚平。 手不自觉的捏紧照片一角,静謐的空间里剩下心脏的敲打声,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自己的情绪。 说来讽刺,这些照片是我和年幼的魏霏唯一的合照了。 我将照片收进抽屉,只留下其中一张照片,将它放在书桌的角落,和那隻外星人放在一起。 那隻魏霏摆在床头的外星人,她大概不知道当年我也有一隻一模一样的。 外星人们好不容易重逢,或许我应该满足于此,不该奢求太多。 虽然这不是最好的状况,但也足够了。 夏日的炙热逐渐退去,空气里多了一丝秋天的气息,时不时会有冷风拂过脸颊,枯黄的落叶平舖在大地上,踩过去时会有清脆的碎裂声,我用高跟鞋根将落叶踩碎,「喀」一声,叶脉被我踩成两半。 我准时踏进补习班,前几个礼拜补习班重新粉刷,还因此停课了两三天,此刻空间里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 走进熟悉的小教室哩,「叩叩」两声,我将木门打开,「哈囉。」 魏霏和平时一样埋首于书堆中,她的读书习惯就是将书包里全部的书都摆放在桌上,每回看见她时总感觉她快被堆积如山的书淹没。 「老师好。」那次知道她再也没有叫过我姊姊,偶尔我会回想起上次,希望她再一次用那特殊的称呼唤我。 学测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和魏霏的课也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或许是自白的缘故,也或许是时间冲淡了恨意,自从那天魏霏坦白自己做不到憎恨我后,我们之间的关係缓和了不少,她不再冷脸相待,但也仅是维持正常的师生关係而已。 「今天怎么那么晚?」魏霏探出头来,见我手里拎着一袋又一袋的文件便能略知一二,「你主管又丢一堆工作给你喔?」 我无奈的点点头,「对阿,这些不知道又要搞到几点了。」 自从上次被退件后,我就成了整部门里最容易被退件的人之一,陈姊有各式各样的方法挑剔我,挑剔的程度连平时不怎么交流的同事都投以关怀的目光。 不仅如此,她还喜欢指派一堆工作给我,回家加班完常常已经是半夜三四点了。 我曾不止一次问过小书为什么是我?但职场从来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就只是刚好被挑中、正好被盯上了。 「这个给你。」魏霏从桌面拿了一杯冰美式给我,「这杯是我自己买的,」魏霏推给我后立刻闪避我的眼神,「不是我爸买的了。」 我不禁笑了出来,「好,谢谢你。」 我啜了一小口,那是我喝过最甜的冰美式了。 「你有想好要读哪间学校了吗?」距离下课剩十分鐘,我瞥见桌上放着一本升学简章,便随意的翻着,高中时痛苦的选志愿回忆也一併涌上。 魏霏正做着我刚才出给她的几题练习题,她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过一会才用极小的声音说「还没」。 我看出她正掩饰着什么,冷不防地戳破谎言:「你明明就想好了吧?」 最初我总看不清她的情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后来发现了些小破绽,长大后的她依然不善于藏匿情绪,这点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魏霏显得有些无措,明明写完练习题却依旧低着头,「就……真的还没阿。」 我再次打开简章,翻到话满记号的那一页,「那这是什么意思?」 魏霏靠了过来,看了下记号,「那是我爸圈的,他希望我去读这些。」 魏父圈起来的不外乎是一些顶大的牙医系或医学系,也有几间大学的兽医系被圈了起来,「你自己有想读这些吗?」 魏霏不出我所料的摇摇头,「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逮到机会,又一次问:「那你想读什么?」 魏霏满是无奈的看着我,似乎觉得好气又好笑,她从我手中拿走简章,翻开被铅笔标记起来的那一页,一言不发的递给我。 「中文系欸!」我惊呼着,曾经中文系也是我的理想科系之一,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并不是热爱国文,仅是较为擅长而已。 「中文系也不错啊,干嘛不敢讲?」 魏霏瑟缩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上去有点不自信,「我爸说读中文系很没用,我怕你也这样想。」 我连忙摇头,「才不会,我反而觉得很适合你。」对于热爱文学的魏霏来说,这是再适合不过的科系了。 魏霏的眼睛好似被点亮,「真的吗?」 我赫然发现自己无法抗拒她那双眼眸,看久了会越陷越深,便慌忙撇开视线,「当然。」 「那我再跟我爸讨论看看,虽然我觉得机会不大。」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课时间,魏霏将收拾好后开始不停地翻找书包,我看着她慌忙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吗?」 魏霏依旧低头往书包的深处探去,整颗头都要埋进书包里了,「我找不到悠游卡,钱包也放在宿舍,这样我没办法回去。」 我盯着她的侧顏看了几秒,话在意识之前就先脱口而出,「那我送你回去吧。」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魏霏抬眼看着我,视线停了片刻,我连忙补充道:「你不是要回宿舍吗?我刚好顺路。」 不仅不顺路,我家和她学校似乎还是反方向。 魏霏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给你。」我递给魏霏备用的安全帽,她把安全帽那条带子拉至下巴,试了两下,扣环还是扣不紧。 眉头微微皱着,她的手不停的在带子上来回摸索。 我伸手过去,碰掉了她的动作,「我来用。」 扣环「喀」的一声合上,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没有抬头,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手指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 月光皎洁的夜晚里,我骑在陌生的道路上,鸟鸣声在夜里响起,后照镜里魏霏低着头,把手僵硬的扣在后座的扶手上。 机车驶上大路后,风声越来越急,我能感受到背后的空隙,像刻意画出的界线。忽然经过了一个小坑洞,我和她同时惊呼,她的双手也下意识地扶住我的腰。 「抱歉,你有怎么吗?」我赶紧转过头确认,她摇摇头,「没事。」 路面变得有些颠簸,她的双手扶得越来越紧,压力渐渐落在腰间,她的头和我的后背之间隔了安全帽,我却还是可以感受到她的温度。 我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长达一分多鐘的红绿灯。 心跳在那一刻乱了节拍。 我没意识到自己的内心的异样,只觉得那或许是自己在为和好窃喜着。 海与菸与她(1) 简报才打开到第二页,陈姊就皱了眉。 她低着头翻阅,纸张摩擦时,心脏好像也跟着颤了一下。 我紧张的嚥了口唾沫,背脊僵直,像在等待审判的犯人。 「这样不行,重做。」他的手指在萤幕上点了一下,敲击一个不耐烦的节拍。 「我……」我下意识想开口解释,不料陈姊却抢先一步:「你每次都忽略市场定位这块,还要我提醒几次?」 话落下来,办公室静得过分,冷气送风的声音被放大。 接下来陈姊说的每句话我都听不进去,胸口闷得像塞满棉絮,没有缝隙透气。 「知道了,我会回去重做,谢谢陈姊。」我放弃挣扎,将文件收进资料夹,微微欠身后便转身离开。 门把转动的一瞬间,背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喃喃:「说什么顶大,也就这点能耐。」 我停下半秒,什么也没说,只能把门关上,直至走到座位时,那句话还掛在背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又来了?」小书看着我手里的文件,和我露出相同的苦笑。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把文件放在桌上,「我去一下厕所。」 门锁扣上的声音将我和外面隔开,我大口喘着粗气,额上蒸出一层薄汗。 我靠在洗手台边,指尖死死的抓着冰凉的陶瓷。 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打在檯面,像在倒计时。 我把水开到最大,接着泼在脸上,冰冷的水顺着脸颊滑下来,衣领也被浸溼,我打了个颤,吸呼依旧急促。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神空洞,耳边还残留陈姊的低语,我试着让自己不再去细想,但声音却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半晌,呼吸才一点一点被拉回来,但心口依旧发紧,好似有人正压在上头。 我伸手关掉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胸口的闷却没有散。 下班前,堆叠成山的文件快将我淹没,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处理完这些东西,本想和前些日子一样自主加班,但想到待会还有魏霏的课,我只好先收拾东西,等下课后再回家用了。 想到待会见到魏霏,心情突然好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能暂时逃离工作。 「方旖恩你要走了?」收拾到一半,陈姊拎着自己的精品包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之间隔着她退件数次的那叠文件。 不知为何,我有些心虚的避开她的眼神,「对,我晚上有事,不好意思。」 陈姊睨了一眼我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谁知道是不是想逃避。」说完便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她的语气很轻,却压得我喘不上气,我努力抑制住想哭的情绪,迅速的将东西塞进包包里,在同事们的注视下离开办公室。 绕了补习班一圈又一圈,最后才在隐蔽的树荫下找到了车位,停车格铺了一层树叶,辗过树叶时的沙沙声格外疗癒。将机车停好后还有一点时间,我坐在机车上盯着手机发呆,此时掌心的手机不停地震动,萤幕一亮一灭,熟悉的两个字让我连看接起来力气都没有;车厢里还堆着那叠处理不完的文件,不知道边角有没有被折到。 太阳穴隐隐作痛,我把头靠在仪表板上,感觉自己的头脑快爆炸了。 陈姊不屑的嘲讽和妈妈急切的讨钱声像团打结的线勒在胸口,喉咙一阵哽住,我闭上眼,眼角溢出的热意自脸颊缓缓滑落,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傍晚的冷风灌进衣领里,眼角的热意止不住的溢出,即便摀着脸声音也依然会从指尖洩出。 不确定时间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朝我靠近,我猛地僵住,眼泪还掛在脸上来不及抹去。 下一秒,一道影子落在我眼前。 我抬起头,魏霏正揹着后背包站在我面前,她看我一会,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别哭了。」 话音落下后,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我吸了一口气,鼻子酸得发疼,说不出半个字。 手机震动声不断,魏霏轻轻地从我手里抽走手机,什么也没看就将它关机,她抬起头与我对视,「是它害你哭的吗?」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运作,只能默不作声,我也不确定为何情绪突然溃堤。 魏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等我,半晌,我才慢慢的恢復理智,迟来的羞耻令我无地自容,居然让她看见我如此不堪的一幕。 「那个,我没事,很抱歉耽误到上课时间了,我们进去……」我抹乾掛在脸颊上的泪水,下了车后魏霏突然开口:「我今天不想上课。」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见我愣住的模样,魏霏难得在我面前露出笑容,但她马上收起笑容,又说了一次:「我说我今天不想上课。」 「这怎么可以?你快学测了。」她从容的模样显得我才是即将面对大考的人,魏霏耸耸肩,点开萤幕画面向我展示,「来不及了,我已经跟补习班请假了。」 画面里,魏霏跟补习班说今天资优班临时加课,来不及去补习班,还「贴心」的跟补习班说自己已经跟老师说了,请补习班不用转告。 下排的小字说明魏霏是五分鐘前才传给补习班的,也就是她发现我的当下。 「你真的是……」我叹了口气,看来她是真的不打算上课了,「那我们现在要……回家吗?」我疑惑的看着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摸不透。 魏霏弯下腰,拿起我掛在机车上的备用安全帽,「陪我去一个地方吧,」她没问我要不要,只是逕自跨上我的机车,「这次换我载你。」 「你载我?」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不耐烦的嘖了一声,「我成年那天就考到驾照了。」 我依旧有些怀疑,记忆里的小孩居然也到了可以考驾照的年纪,我看着正在发动机车的她,下意识的问:「那要去哪里?」 魏霏又露出淡淡的笑,「走就知道了。」 海与菸与她(2) 我感觉自己离都市越来越远,乡间的道路上没几台机车,魏霏的车速也越来越快,起初我还是抓着后座的扶手,到了某个红绿灯时,魏霏抓着我的手环上自己的腰,「抓好。」 心跳一阵紊乱,油车吹动的瞬间我下意识将自己的双臂环住她的腰,魏霏的腰很细,细到有种使力便会裂开的错觉。她给我的感觉好像也是如此,即将碎裂,必须像小王子的玫瑰花被玻璃罩护住。 微风因车速过快而转为强风,她骑车前没将头发用细皮筋系起,细碎的棕色发丝搔着我的安全帽镜片, 我感觉这些发丝快将自己缠住了,正如眼前的她逐渐捆住自己的心。 风逐渐变得黏腻,我感受到魏霏的发梢变得有些湿黏,我没伸手去试探自己的长发,不过应该也会是如此;我的眼睛开始乾涩,从空气中嚐到一丝咸,然后是海浪拍打的声音传入耳里,啪嗒啪嗒,我往一旁看去,那是一大片海,浪花正一把一把的死在沙滩上。 魏霏将车随意停在海滩前,她拍拍我的大腿示意我下车。我还未从海的硕大中醒过来,便愣愣地下车,任由魏霏替我解开安全帽的扣子。她将两顶安全帽掛在机车的两侧,顺手将机车的中柱立好,「走。」 除了路灯照到的地方有些许透明之外,其馀的海皆是黑的,像太空中的黑洞,看久了会陷进去,难以抽离。我颤颤巍巍的走在沙滩上,「我好久没来海边了。」 魏霏走在我前面,时不时会回头看我跟上了没,她看出我的谨慎,便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手,「沙不会让你整个人陷进去的。」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咯噔的漏了一拍。 我们走到沙滩的石头堆上,大石头表面粗糙冰凉,我把手压在上头,瞬间指尖也跟着发冷。 浪声一波接着一波的拍上来,视线所及全是沙与海,我看着海融于沙,丢下自己的一部份后再悻悻然地离开。 魏霏双手往后撑着,脚晃在空中,微微瞇起眼睛享受着海风的吹拂。 我偏过头,看着魏霏的侧脸,偶尔我还是会觉得不真实—走散多年的我们又再次重逢了。 夜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微光落在她的睫毛,细小的影子在脸上颤动。 魏霏的轮廓被夜色勾勒的冷冽,我看得出神,陌生的情感涌上心头。 「好一点了吗?」魏霏转过头来,我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慌忙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好多了。」我学她将手往后一撑,看向她时嘴角竟不自觉地扬起。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才想来的吧?」想起她请假的时机以及反常的态度,不多想也难。 魏霏耸耸肩,「你觉得是就是。」她递给我一个令人安心的浅笑,证实了我的猜想。 「谢谢你。」我将视线放回大海,缓缓闭上眼,浪声将脑袋里的杂音一点一点地盖掉了。 一股想哭的衝动再次涌上心头,说不明白是什么情绪,但不再是那股压抑的情绪了。 「给你,」魏霏的掌心摊开在我面前,手掌捧着不知哪时候捡的小石头,「往那边丢。」 我从魏霏的掌心拾起石头,端详了一番,「丢得到吗?」 魏霏站起身,往下走了一些,再次回来时双手捧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 「看好了。」她将全部的石头放在我身边,捏起一颗顏色较深的石子,看了看距离,接着用力的将石头扔向海边,「扑通」一声,水花高高溅起,但很快又没入海里。 「换你,」魏霏站在我身旁,示意我将石头扔出去,「把烦恼连着石头丢进大海吧。」 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海,学着魏霏的样子,将石头往甩。 不料力道没拿捏好,整个身子跟着往前倾,「小心!」这时手臂忽然被一股力量拉住,魏霏的手掌紧紧扣住我的手臂。 她的掌心传来热度,和海风的凉意交错,「轻一点啦。」 我尷尬的笑了笑,心情却无比舒畅,蹲下身拿起另一颗石头,又是噗通一声,这颗较大的石子溅起的水花比刚才的任何一个都来得高。 我们就这样把一颗又一颗得石头扔向海面,看着浪将我们溅起的水花吞没,莫名的感到疗癒。 我满足的坐了下来,对着魏霏笑了笑,「好久没那么开心了。」 魏霏也跟着坐在一旁,「开心就好。」 一阵大浪捲上岸,浪花声大得将魏霏的声音盖过,「你说什么?」 我下意识凑的离魏霏更近一些,她却将身子往左一挪,「没有,没事。」 「为什么是来海边?」我疑惑地问着,海边离补习班有段距离,虽然不确定具体的时间,但刚才应该也骑了半个多小时。 「小时候你有说过,」魏霏看着我时,内心的节奏总是紊乱,「你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会想去海边,但那个时候都没有办法去,所以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大脑里却没有这段画面,「有吗?」 魏霏点点头,「没关係,你忘记也是正常的,太久了。」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我的注意力便被魏霏吸走,她从制服裙的口袋里掏出一盒香菸及打火机。 魏霏从菸盒抽出一根菸,「嚓」一声,打火机的滚轮划开了黑夜,鑽进浪花之间的缝隙。她熟练的点燃一根菸。 忽然忆起家教教室偶尔会有菸味,其中空间里还会混杂一股花果香香水的味道,那闻起来像枯萎已久,放到发黄的花,我曾没怀疑过那是魏霏身上的气味。 魏霏吸了一口菸,缓缓呼出,白雾围绕在两人之间。隔着雾看着魏霏,她还是那样没表情,我还是学不会捕捉她的情绪。 「你居然会抽菸。」半晌,她又吐出第二口菸,那熟捻的模样不像是刚学会。 「会很久了,」她抖掉菸灰,将菸夹在食指与中指间,「从国中就会了,」 「我对我妈的印象就是抽菸,我看到她的时候都是叼着菸的;国中的时候我看到同学的抽屉里有一盒菸,跟我妈抽的同一牌,那时我突然就很好奇抽菸的感觉。」于是魏霏趁同学们不注意时偷了根菸,她说那是她抽菸的开端。 或许是我担心的情绪全写在脸上,魏霏马上解释,「但我不常抽,久久一次而已。」 「就只是,有时候生活真的太糟糕了。」 「我想试试看。」我盯着她手里的菸,脱口而出,她明显怔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到我面前,火光在我眼前闪烁,视线停留在菸头,那里有淡淡的唇印,属于魏霏的印记。 其实我对菸有些排斥,我也说不清自己是因为好奇还是想靠近她一点。 我凑近菸,用唇轻轻的将魏霏的痕跡圈住,我感觉自己离魏霏的手好近。 我深吸一口,菸瞬间填满我的肺部,本该让菸在肺里头滚一圈再出来的,但我被呛得硬是把刚入场的菸给踢出去,我疯狂的咳,感觉会连菸带肺全数呕出。 魏霏笑笑的轻抚我的背,「白痴,谁要你第一次就吸那么大口。」 我咳到眼角冒出泪水,魏霏像个过来人,老神在在的说着:「很痛苦吧,我一开始也这样。」 魏霏吸了最后一口,将火花推向最深处,她将菸蒂丢向沙滩,不一会浪花打上岸时退去的浪就会将残骸捲走。 十一点,我骑着车将魏霏送回宿舍,上次送她回去才知道她不住学校里,而是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套房,魏霏说那是她爸爸很久以前买的,一直都没住人。 「对了,你为什么要住外面啊?你家离学校也不算远,你又会骑车,应该很方便吧?」停红绿灯时,我转头问她,接近深夜的风变得有些寒冷,此时的魏霏正紧紧的靠在我身上。 「因为我继母,」她不以为意的说着,「小时候只要我单独跟她在家时,她就开始辱骂我,说我是个野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爸妈交往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结婚了。」 「我继母讨厌我的程度几乎可以用恨之入骨来形容,毕竟我是我爸在外面生的小孩,她不能接受我也是这样的。」魏霏说她在魏家的身份就是私生女。 「国中开始我就说想自己搬出去住,我爸看我那么坚持也只好放人,其实我知道我爸也不想把我留在身边,毕竟我的身分挺尷尬的。」 「你知道吗?」正在思考该如何回话时,魏霏又突然开口,「我小时候常常幻想你会找到我,然后把我带离那个冰冷的家。」 我的手一僵,差点忘记重新握上油门。 「我……」原想解释的我又想起那封信的内容,明白无论如何都不能讲出来,「我保证我不会再不见了。」 魏霏没有反应,只是一直盯后照镜──那里可以看见我整张脸。 我灵机一动,将手往后伸,用小指勾起她的小指作为承诺。 过一会,魏霏加重力量,将两跟指头勾得更近,「不准毁约。」 绿灯亮起,我们被迫中断对话,后照镜里映出魏霏的面容,此时的她也看向镜子,「姐姐,」 「骑慢一点吧,我想跟你再待一会。」 海与菸与她(3) 接近凌晨十二点,机车一路驶近市区,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前。 「到了。」我轻轻的拍了拍魏霏的大腿,她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我弯下身,把前方掛鉤上的后背包扯下来,朝她伸了过去,「你的书包。」 她伸手接过,熟练的将书包甩上右肩,朝我挥了挥手,「回家小心。」 我点点头,这要离开时魏霏将我叫住,「等一下,」 「明天,你有空吗?」她靠在墙上,小心翼翼的问。 我顿了一下,思索片刻,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我也不确定,我猜应该会晚下班,」我以为她还想去其它地方,「你还想去哪里吗?」 「没有,只是想说或许明天可以补课,」她摇摇头,「没关係,如果你太忙的话就算了。」 原来是补课,魏霏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里夹杂着一丝失望。 或许是我停顿的时间过久,魏霏看出我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事,应该是可以,但我们可能得上晚一点,例如八点之类的,」我回过神,往好处想,至少明天还能见面,「我明天再跟你确认时间好了。」 「好啊,我明天也会在学校留比较晚,我们要做科展的东西。」魏霏回过头指着宿舍,「那明天你再跟我说时间,我得回去了。」 「明天见。」魏霏露出一抹笑容,我差点又出了神。 「掰掰。」互相道别后,我目送她走进宿舍里,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我才离开。 不知怎么的,想到明天还能见到魏霏,心口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期待。 我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有些扬起,还好十二点的巷子里没有人。 「冷静一点。」我抬起手,用掌心紧紧按住脸,想把这份兴奋硬生生压下去。 回家后,我坐在沙发前的地毯工作,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两点,客厅只剩电脑萤幕的亮光,窗外静得出奇,偶尔车子呼啸而过,但声音总很快被黑夜吞没。 进度依然卡在同个地方,我不敢贸然停下,脑子里回盪的全是陈姊退件时的语气,逼得我只能继续修改。 忽然一道温柔的嗓音夹在陈姊的咆啸之间,魏霏方才的话带给我一丝动力。 快点做完吧,这样明天才能见面。 「旖恩,下楼有人找你。」午休时间,正烦脑要吃什么突然被叫去楼下,我疑惑的看了下小书,她耸耸肩,「你跟谁有约?」 「没有啊,」我仔细回想,依旧毫无头绪,「我下去看一下吧。」 午休时间的一楼十分壅挤,各个脖子上掛着识别证的人们穿梭在大楼与外面的世界,每个人都一副疲惫的模样,当然我也不意外。 「喔,陆珈诺!」一扫刚才的倦意,我兴奋地朝她挥手,没想到她居然跑来这里。 我迅速穿越人群,惊喜地看着她:「你怎么会来?」 她举起手里的透明塑胶袋,「刚好来附近找客户,就想着来找你吃午餐。」 「原来是这样,」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你昨天突然问我是不是还在原本的地方上班。」 我们随意找个地方坐下,彼此都很珍惜这短短的聚餐时光。 陆珈诺将黑发束成马尾,穿着一身女士西装,看起来端庄得体,感觉变得更有女人味了,「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得这么正式,好奇怪的感觉。」 「我好像也是第一次看你穿这样」她上下打量我一番,「我们都变社畜了。」 我叹了口气,夹起花椰菜塞进嘴巴,咬着咬着,脑袋不小心就放空了起来。 「对了,」陆珈诺舀起一口白饭,正要放进嘴巴时突然问:「你后来还有跟那个小孩见面吗?」 我差点将口中没吞下的花椰菜吐出来,「怎么突然提到她?」她口中的小孩不是别人,就是魏霏。 「因为你上次说你在巷子遇到她了,」陆珈诺一脸认真的看着我,「感觉你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自魏霏离开后,我曾打听过魏霏的消息,并不是要找她,只是想确认她过得好不好而已,陆珈诺也有陪我找过一段时间,到后来真的找不到,加上正准备升大一,于是这件事就被当时的我们搁置了。 「这个说来话长。」我思考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陆珈诺,包括当魏霏的老师,以及魏霏家的事。 「哇……」陆珈诺惊讶的张着嘴巴,迟迟都闔上,「没想到魏霏搬到这个城市之后我们就接着来了,结果你在这里八年都没遇到她。」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的不告诉她你当时被威胁的事吗?」听完陆珈诺的话,我连忙摇头,「魏霏跟她家人的关係已经很差了,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我坐直身子,无奈的笑了笑,「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那好吧,」她将吃得精光的便当收拾乾净,「总之,希望你跟她顺利和好囉。」 「看得出来她对你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 我愣得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陆珈诺,「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我总感觉你讲到她时都带着一个特别的情感,」她认真的看着我,「跟高中那时候不一样的感觉,不过我也说不上来啦。」 她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说着得在下午两点赶回公司后就匆匆离去,留下困惑的我。 「特别的……情感?」我反覆咀嚼陆珈诺的话,最后否定了她。 那只不过是从前的羈绊,懂个屁。 「我们今天晚上八点上课喔!可以吃饱饭再去补习班。」传出讯息后,我刻意在聊天室多停留一会,但过几分鐘魏霏依然没有读讯息。 「可能还在上课吧。」我只好将分页关掉,继续专心的把工作做完。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脚步声和谈笑声一点点远去,办公室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我还留在座位上,桌上全是散乱的文件,抬头一看,前几分鐘还亮着的天此时已是一片灰蓝,看来待会马上就会进入黑夜。 昨日空气里还带着秋天的暖橘,夕阳洒进来时让墙面都泛着金光;今天的橘光却有如被稀释一般淡了不少,橘黄刚沉下来,天空很快就被灰蓝吞没,室内的灯光也显得格外苍白。 吸了吸鼻子,空气也带着一丝寒意,我转头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看来冬天真的要来了。 「做完了!」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存档,我整个人往椅背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压着的石头也随之放下。我打开手机,想告诉魏霏自己可以提前上课时,却发现下午传的讯息依旧没读。 「奇怪,现在也该放学了吧?」我感到有些奇怪,还是在忙科展的事? 想到这,我又传了一封讯息给她,讯问是否要晚点上课或择日补课。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翻到桌面上,想着再等一会。 指尖刚离开手机的那一刻,震动声忽然响起,整个桌面跟着颤了起来。 我将手机从桌面上抓起,萤幕上的名字令我呼吸一瞬间停住。 「喂?」我唤了几声,电话那端的人一直没出声,偶尔有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听得见吗?」 「姊……姊姊,」片刻,电话的那头才出现了人声,魏霏大口喘着粗气,话有些说不清楚,「救我。」 心脏像被猛地攥住,脑袋一瞬间空白,「你怎么了?你在哪我去找你!」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静默,此时后背已沾满和水,喉头感到莫名乾涩。 「巷子,」一阵杂音后,魏霏才终于出声,「就是那条巷子……」 我迅速的将东西收拾好,抓起机车钥匙就往外衝,「你再等一下,我很快就到。」 海与菸与她(4) 我衝下楼,来不及将安全帽扣上就发动了机车。 夜晚的风有些刺骨,心口的乱意却轻易的将寒意盖过,此刻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热。 油门扭到极限,耳边的轰鸣声和心跳声混成一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她的声音反覆在耳边拨放。 红灯亮起,我急杀停下,手心全是黏腻的汗。 呼吸依然乱得不像话,我着急地看着红绿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快点。」我急得快哭了出来,红灯一转去,我立刻转动油门奔向目的地。 我将机车停在巷子口,衝进那条窄巷。 巷子和上一次看到的一样幽暗,昏黄的灯炮一闪一灭,墙壁潮湿得渗着水痕,空气里混杂着霉味。 急促的脚步声及粗重的喘气声被狭窄的巷子放大,心跳快到盖过呼吸,这时我的视线紧紧锁定前方的黑影。 「飞!」我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将沾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额角有一条乾掉的血痕,「还好吗?」 魏霏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你找到我了。」 我一时恍神,想起上次在同一条巷子里重逢时的场景──那时的她同样也是伤痕累累。 她跌坐在地,手上佈满了大大小小的挫伤,膝盖磨破一大块皮,渗出的血混着灰尘。 我心疼得眼眶发酸,「有办法走路吗?」我试着将她扶起来,她颤颤崴崴的站起身,站直时还踉蹌了一下。 她想自己撑起身子,却因脚踝的伤痛的脸色发白,我紧紧地得抓着她的胳膊,慢慢将她带离巷子。 「忍耐一下,很快就到家了。」我安抚似的说着,将她安顿好后,我将外套脱了下来,替她穿上,「穿着吧,等等会有点冷。」 魏霏点点头,任由我帮她把拉鍊拉上。 一路上,我尽量放慢速度,生怕哪个颠簸又牵动她地伤。 魏霏安静地靠在我身上,隔着外套能感觉到她微弱且平稳地呼吸,我拍了拍她环在我腰间的手,「快到了,再一下下。」 「嗯。」魏霏将我抓得更紧,我隐约感受到背后传来微弱的颤抖及啜泣声。 我先把灯打亮,屋里的光一下子把夜色隔开在门外。 「坐这里,」我把她扶到沙发上,让她慢慢坐下;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肩上,指尖轻轻将我勾住,我把她的手从间上放下,「等我一下。」 我从抽屉里搬出药箱,又衝去拿了两条乾净的毛巾和一袋冰块。 桌上还散着未收的文件,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推,试着让出一块平整的位置。 「会有点痛。」我把毛巾垫在她的膝盖下,用生理食盐水冲掉灰尘,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不自觉的攥紧我的衣角。 我将动作放轻,药水的刺鼻味和血腥味充斥在整间屋子里,我不由得皱紧眉头。 脚踝比在巷子里看到的更肿,我把冰袋包上毛巾轻轻覆上去,「冰一下。」将冰袋交给她后,便走去倒水。 热水壶开始嘶嘶作响,我把热水倒进马克杯,连同止痛药一起放在她面前,「真的很不舒服的话可以吃。」她起身将马克杯捧起,轻轻啜了一口热水。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上时鐘的滴答声和冰袋里碎冰互相碰撞的声音,「对不起,还你忙到那么晚。」静了好一会,魏霏才开口。 我摸摸她的头,「你人没事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条巷子?」面对魏霏的问题,我一时之间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能是直觉,」 「既然我曾经在那条巷子里找到你,那应该可以再找到一次。」 「本来下午要做的科展临时延后了,我就想去找我朋友他们,」魏霏满腹委屈的抿着唇,「结果半路遇到之前有发生过衝突的一群人,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的,我真的打不赢。」 她把手指扣在杯身上,垂下眼眸,声音有点沉闷:「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 我愣了下,才意识到她有将我之前说的话听进去。 「我以为我会打给我朋友,但等我反应过来时你已经接起来了,」魏霏的视线看向我,不再跟以往一样飞快的掠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打给你。」 我对上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覆了一层水雾后看上去更淡了一些,我抬手帮她把发丝缕到耳后,「我很开心你有想到我。」 就像小时候一样,我又可以帮上忙了。 「你今天要不要在我这边过夜?明天我再送你去学校。」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身驱,若她回到宿舍也没有人可以照顾她。 魏霏愣了一下,手依旧捧着马克杯,指尖在杯口上轻轻摩挲,视线游移几秒,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松了口气,「那你睡房间吧,这沙发留给我睡。」正要起身去整理房间时,魏霏急忙抓住我的衣角。 「没关係,」她移开视线,声音小的朦胧,「一起睡就好。」 我怔住,指尖不自觉缕着沙发的线头,直到那条线被我搓成一颗小球。 魏霏的话像石子落进水里,在我心里泛起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心口恢復平静,我看向她身上沾满污泥的制服,「我去找睡衣给你换。」说完便走向房间。 魏霏若无其事地跟了上来,听到动静的我紧张地转身紧抓她的手臂,「你可以走吗?」 她噗哧一笑,神态自若的握住我抓着她的手,「没事了,刚刚只是太累加上身体有伤才没办法走。」 我缓缓放开她,看着她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不免有些心疼。 「这套给你,还有毛巾,」我将盥洗用品一一交给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浴室在那边,你先洗澡吧。」 接过东西后,魏霏走向浴室洗澡,不一会热水器轰轰的运作声响起,确定她一切都好,我才走回客厅继续工作。 「根本做不完。」做了一会后,我便感到腰痠背痛,我撑起身子让自己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比魏霏更像个伤患。 我打个哈欠,想着让自己清醒一点,便倾身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打开,电视里正播着一场专访。 西装笔挺的男人做在灯光下,神情自若的谈着自己的创业过程,主持人及台下的观眾纷纷点着头,脸上浮现敬意。 我瞇起眼看着萤幕里的专访,但注意力却不是放在受访者说话的内容── 「关掉。」浴室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客厅里瞬间出现一股热气,魏霏一手拎着毛巾,头发还滴着水,随意的披在肩上。 她走了两步,视线正好落在电视萤幕上。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我摸不着头绪,「那是你爸,对吧?」我看向魏霏,此时的她仍站在沙发后面,一言不发。 客厅里只剩电视里的欢笑声及交谈声,摄影棚的灯光隔在萤幕打进室内,显得格外刺眼。 我顺着魏霏的意将电视关上,「怎么了,你还好吗?」 魏飞回过神,轻轻地摇摇头,「没事,只是很讨厌他上节目时的样子,」 「准确来说,我讨厌他的这个身份,」魏霏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用毛巾用头发擦乾,「他从来不会对外说我是他女儿,毕竟如果被世人发现伟大的创业家有位私生女的话就完了。」她的话语间夹杂着调侃,但也不难听出其中的忧伤。 「但……」我仔细回想自己与魏父的谈话内容,「你爸之前很坦然的跟我说你是他女儿,而且还主动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我指的是没上过学一事,按照魏霏的说法,魏父应该不会轻易说出这件事才对。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老师,他觉得让老师多了解我的状况才会对我有帮助。」魏霏不以为意的说着:「而且让你知道这个也没差,你也没办法做什么。」言下之意,就是魏父认为自己并不需要堤防我这个普通人。 「有道理。」我们都清楚凭我在这个社会的身份地位是无法威胁到魏父的。 眼看时间不早,我便结束话题,「你先去房间休息,我洗好澡就进去。」 洗好澡后,我倒了一杯水回到房间。 魏霏正站在书桌前,手停在一张照片上,神情有些复杂,我正想问她发生什么事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她手上的照片不是别张,正是那封无名信里的照片。 那张照片的背后,贴着一张便条纸。 「完了。」我完全忘记自己将照片放在桌上一事。 外头的街灯打入室内,她的身影被切成一块安静的剪影。 「飞……」双脚黏在原地,像被绑了铅球似的无法动弹。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眶泛起红晕,眼里映着泪水,一不小心便会溢出。 那双泛红的眼睛,比任何直问都让我无所遁形。 「姊姊,」魏霏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被堵住一般,好一会才能挤出后半句,「告诉我,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谎言留下的缝(1) 我以为平淡且美好的日子可以一直下去。 「姊姊都不用去学校了吗?」年幼的魏霏看着我不解地问,理当来说应该要在学校的人,此刻却窝在巷子里和她一起餵猫。 「我确定有大学读了,今天不去也没关係啦。」见魏霏一脸疑惑的模样,我不禁笑了出来,「反正不去学校也没关係。」 魏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确定上繁星之后学校变成我要去就去、不去就不去的地方,我开始花更多时间在魏霏以及其他事情上。 「所以姊姊以后会常常来了吗?」魏霏满脸期待地看着我,我苦笑,「有时候不行,我开始接家教了。」 确定上岸后,我便想趁这段时间赚点零用钱,为上大学做准备,便想着接一些家教。 「家教?」魏霏还是那副疑惑的模样,生涩的词在她脑中盘旋,我将其换成简单一点的词汇,「就是去别人家教其他小朋友们,我是那些小朋友的老师。」 「所以姊姊不再只教我一个人了吗?你陪我的时间就会变少了吗?」她的神情有些落寞,像一隻不管如何呼喊主人都没得到回应的小猫。 「姊姊要当其他人的老师,我再也不是姊姊唯一的学生了。」 浓浓的醋意正飘散在整条巷子里。 我嘴角失守,习惯性的揉揉他的小脑袋,「我还是会尽量来,教其他小朋友的时间不多,你还是我相处最久的小朋友。」 「真的?」见我点头,魏霏才展开笑顏。 「真的,外星人不骗外星人。」 我喜欢她依赖我的样子,这让我感觉自己还有用。 那一天,魏霏比我早一步离开巷子,「姊姊你不走吗?」 我摇摇头,「我再待一下,等等有家教课,现在去的话太早了。」 「回家小心喔。」我向她挥挥手。 「姊姊掰掰,明天见。」 回到家后,我习惯性地察看信箱,一封白色的信正躺在信箱里,我将它拿出来,上头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信封的底下写着「方旖恩收」。 我百般疑惑地打开,数张照片映入眼帘,我拿出其中一张照片,这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那是我和魏霏坐在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巷子里,魏霏正低头餵着小猫,眼里是满满的溺爱;我则是蹲在一旁低着头写字──依稀记得自己在解数学题。 嚥了口唾沫,我拿出下一张;那是我带魏霏去便利商店的那天,我们在站在饮品区热烈地讨论着魏霏的未知世界。 一张接着一张,全是我与魏霏的照片,巷子里、街道旁、天桥上…… 我们所在的地方都杳无人跡,没人经过、没人驻足,没人看我们坐在墙边读书和聊天。 我们把那里当成另一个世界,一个不需要偽装的地方。 毕竟那里没有人,是最佳藏身之处。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一直都有人在那,而那人的眼里只有我们。 最后一张照片里是我和爸爸妈妈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我看着上头的那段文字,心脏飞快的跳动着,彷彿即将从我口中飞出似的。 「别再和魏霏见面,也别再插手她的事,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那段文字,是这么写的。 我开始不去巷子,每天就是窝在家里,起初我以为只要多找点事情做就没有问题。于是我开始上网先修大学的课程,将自己的行程塞满,书桌的一隅也早已被厚厚的原文书佔据。 我想方设法,就是不让自己去想魏霏,不去想此刻的她在做什么,不去想此刻的她是不是巷子里读书和餵猫,不去想此刻的她是否正拖着那比她还高的麻袋捡宝特瓶。 但我办不到,我脑袋里都是她。 她占据我生活的比例过高,是突然抽离心就会感到刺痛的程度。 「姊姊!」某天,我躺在床上时,一道熟悉的童音从巷口一路传来,边喊边跑,急促又沙哑。 我下意识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急忙跑去窗边看,接近窗户时才想起自己不能被发现。 于是我躲进死角,贴着白墙微微探头,魏霏正站在我家门口,用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她穿着一件连身吊带裤,那是上一次她来我家时带走的衣服,她的身上依旧有我的痕跡。 魏霏眼神里满是焦急,我紧张得嚥了口唾沫,嘴唇乾涩的张不开。 「姊姊!你在家吗?」依然没听见声音的魏霏往后了两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找错地方,接着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她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叮咚!」一声,我听见楼下的妈妈起身应门,再往窗边探去,魏霏正和妈妈交谈着,虽然看不见妈妈的脸,但我想此刻的妈妈必定很困惑。 「旖恩,有个妹妹说要找你。」妈妈朝着二楼大喊,我衝向房门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心跳依旧狂跳着,我陷入两难。 别再和魏霏见面,也别再插手她的事,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脑中忽地浮现这段文字,我眼眶一阵酸涩,我忍住哽咽假装疑惑地说:「谁?」 「就是……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听见妈妈问了魏霏的名字,此刻的我正紧抓着门框,我怕自己一衝动便跑下来 「魏霏,她说她叫魏霏。」 心咯噔一下,我仰起头不让泪水掉落;吞口唾沫,不让哽咽洩出,我清了清喉咙说道:「我不认识。」便将房门关上,再将窗户紧紧掩上。 家门的大门随着妈妈的礼貌驱离后被轻轻带上,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从窗户细微的缝隙中传来,哭声里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姊姊」,即便声音有些闷还是可以听出此刻正有位小女孩为了某件和姊姊有关的事而大声哭泣着。 听着哭声渐小,我才再次探出头,魏霏正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啜泣着,她的脚步拖得很慢,像是还在等我会不会出声叫住她。 她离开我视线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眼泪不受控制的开始往下掉,直至精疲力尽才躺在地板上沉沉睡去。 过没几天,当我一人独自在家时魏霏又跑来我家。 她朝我的房间大喊一声「姊姊」,我发现自己心的摆幅没有变小,依旧为此动容。 「姊姊,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过一会,魏霏才再次出声,她略带哽咽的嗓音让我的眼眶瞬间变红。 你没有错,是我的错,我好想这么告诉她。 「我下礼拜六要搬家了,但我不知道新家在哪里。」我瞪大双眼,脑袋瞬间当机。 意识到这件事的我将耳朵更贴近窗边一些,深怕漏掉她说的一字一句。 「我妈说我要去住爸爸那边,我终于可以开始上学了。」她的语气像是在报喜,但每个字之间都夹杂着失落。 「我以为我会很开心,但结果没有。」 「虽然读书很重要,可是如果之后都见不到姊姊我会很痛苦。」 「我的生活不能没有姊姊。」 我依旧不敢出声,只能静静地听着。 「我真的很爱很爱姊姊喔。」 「再见了。」她说完后,楼下响起脚步声,像是下定某决心似的,这次的她没有为此停留,讲完事情后就离开了。 意识过来的那刻我人已经在一楼了,门碰的一声撞上墙,我大力地打开大门,看着魏霏远离的背影,本想敞开嗓子叫住她,但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她慢慢离开我的视线。 风一阵阵地吹,门边飘着一张摺好的纸条,我弯下腰捡起,打开的瞬间,一串地址映入眼帘。 我恍然明白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结局本就是遗憾,那就做些不让自己后悔的事。 魏霏要离开的那天久违的下起雨。一大早我便抵达魏霏家的巷子前,巷子十分老旧,里头是一整排的老旧平房,每户家门前不约而同的堆满了废品,这里好似反乌托邦的世界,生活困苦的人全聚集在此。 我走进巷子,手里握着那张被摺出白痕的纸条,视线来回在字和墙边的门牌之间游移。 我走得很慢,怕走过头,也怕自己真的走到了。 这时,和纸条上一致的门牌号码就在我的眼前,停下脚步,又一次地确认地址。 「真的是这里。」魏霏家非常的老旧,墙角都有脱落或掉漆的痕跡。屋内米色的窗帘被扣在窗户两侧,窗户仅被一层纱窗盖上,任由日光打进屋内。 我佇立在魏霏家门前,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拍了拍沉甸甸的礼物盒,我弯下腰将手上的盒子放在门边,盒子上头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隻大大的外星人。 将礼物放好后,我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微微探头便能看见有位妇人正匆忙地走来走去,那应该就是魏霏的妈妈;她正替魏霏将衣物一件件摺好放进行李箱里,而魏霏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尾,手里还抱着我送给她的外星人娃娃。 「魏霏,你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快点把东西收一收。」 只见魏霏摇摇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却彷彿感受到她的情绪。我望着她的侧脸,视线便模糊一片,道别的日子真的到了。 莫约几分鐘后,一台高级的休旅车开进一条破旧的巷子内,接着停在魏霏家门前,高级车在巷子里的画面格外诡异;魏霏的妈妈一听见动静便走近窗边看一看,接着便扛起魏霏的行李,连同魏霏一起拖出家门。 被拖着的魏霏十分抗拒,不停着喊着「我不要!」,我看着弱小的魏霏被强行拖跩,内心一阵紧缩,像有人捏着我的心脏似的。 魏霏的哭喊声不断渗入我的耳内,方才稍稍平復的心情因魏霏的哭声再次泛起涟漪,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泪水缓缓流过我的双颊。 「我不要离开这里,我要找姊姊!」妇人将大门敞开,魏霏的哭喊声便回盪在整条巷子,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过去抱住她,将她紧紧涌入我怀里。 理智将我牵制在原地,妇人将礼物盒拿了起来,端详后像是看出什么似的,她嘴角一勾,将其塞给魏霏。 不等魏霏反应过来,妇人就擅自将魏霏手里的礼物打开来,一张小卡片飘落在柏油路上,魏霏红着眼眶蹲下身捡了起来,妇人也像看热闹般凑了过来,她轻笑,「你看,那个姊姊突然消失就算了,知道你要离开还不来送你,几个小破东西就想打发你。」 「姊姊不要你了。」她一说完,原先稍微冷静的魏霏眼眶又唰的一下泛红,豆大般泪水眶而下,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随后妇人将魏霏拖进车里,在被塞进车里的前一刻魏霏依旧不停地哭泣,嘴里不断喊着「姊姊」,而我只能远处看着这一切发生。妇人将行李塞进车厢后,休旅车便徜徉而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巷子又回復了寧静,只剩雨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彷彿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蹲下身,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妇人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以后别再多管间事了,小孩。」 我转头与她对视,那双俯视我的眼睛和魏霏一模一样,可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清澈的棕,而是深不见底的黑。 她嘴角勾起一抹的微笑,接着便转身进了家门。 她知道我会出现,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画内。 我只不过是一颗旗子是她计画里的一颗棋子。 雨势渐大,雨落在我的头顶,我就这么将自己浸泡在大雨里。 谎言留下的缝(2) 「你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继续教课了,」和每位学生相处时,我总会想到魏霏,「我会看着他们,然后想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成功去到你梦寐以求的学校里读书,在学校里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我们肩并肩靠在床边,魏霏静静的听着,没有任何的反应,指尖仍死死攥着我和她在巷子里的那张照片,皱痕深得像要刻印掌心。 「你可以告诉我的,」她的眼眶载满泪水,脸颊被泪水划出一条泪痕,「这样显得我之前很无理取闹。」 我摇摇头,否定她的自责,「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吸了口气,不再开口,眼眶依旧通红,视线始终落在脚边,避开我的眼睛。 「我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过了一会,她终于抬起我,带着湿意盯着我,「还好没有。」 「对高中时期的我来说,你是很特别的存在,绝对不会把你丢下的。」 「只有高中的时候吗?」魏霏将头微微倾向我,声音贴在我的耳畔,离我很近,「现在呢?」 我想起接到魏霏求救电话时那个慌张的自己,到现在全身的血液依然留有馀温,我在她耳边轻轻落下:「现在更重要了。」 或许那是和小时候不一样的重要。 房里的光源剩下桌面上那盏小夜灯,恰好打在我桌脚的外星人上,「我刚才进房间是先被那隻外星人吸引的,那隻跟我房间的一模一样。」魏霏说她只是想确认我们的娃娃是不是同一隻,没想到就看到那封信了。 我们一同躺在双人床上,平时空出来的半张床此时不再空荡,魏霏躺在我的身畔,气氛流淌着一丝尷尬,她转过头看着我,「姊姊。」 「嗯?」我将身子转向她,「怎么了?」 「如果我没发现,你打算就这样一直不跟我说吗?」 前些日子,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过无数次,我坚定的点点头,「比起你对我生气,我更害怕你家人的关係变得更糟。」 得出的结论,便是继续将魏霏蒙在鼓里,可能会留下一些遗憾,但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魏霏的抿抿唇,浅瞳上的睫毛不停颤动着,「那如果我就一直不理你呢?」 我笑了笑,无比自信的说:「依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的。」 魏霏的嘴角洩出一丝笑意,她欲盖弥彰似的转过身,「不理你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苦涩的心情在心中蔓延;哪有什么瞭不了解,只不过是少女尚未学会将自己真正的情绪藏匿起来罢了。 「我之前的确怀疑过我家人威胁你,」黑夜里,魏霏的一句话将寧静打破,「但那时我妈还会问我怎么没去找你,我就天真的觉得你不理我跟她没关係。」 「你知道寄那封信给你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我叹了口气,「之前我有猜过是你妈,但又觉得会不会是你爸指使的……」 一边是极度讨厌我的人;一边是可能视我为阻碍的人,两者都有极大的嫌疑。 「绝对不是我爸,」话没说完,魏霏就打断了我,「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不会觉得你有办法造成他的威胁,自然也不会想花时间在你身上。」更何况,当时的我还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应该就是我妈没错了。」 「你妈?」我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但你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到后面她已经同意让魏霏接触我了。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魏霏仰望着天花板,此时我无法看出她正承载着何种情绪,「只有她会做出这种事。」 我回想那个下雨的日子,魏霏的妈妈看向我的眼神,再度回想依然会感到毛骨悚然。 接着,魏霏说起了那些我没参与到的日子。 「我妈是个超爱钱的人,把我生下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要从我爸身上拿钱。」为了能有固定的金援,魏霏的妈妈将她生了下来,以便日后向魏父讨要赡养费。 视钱如命的魏母从不把钱花在魏霏身上,魏母没替魏霏报户口,她知道一旦让政府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必定会有许多需要支付的费用。 「除了爱钱,她还沉迷于赌博。」魏霏的语气毫无波澜,她上次讲起童年往事时也是这副模样。 但我知道,此时的她正在下坠。 「每当她赌输时,她便会开始酗酒,这时只要我不顺她的意,或有任何一丝反抗,我变成遭来一顿毒打,她也会把我赶出家门,开始要我去捡更多瓶子好让她赌博。」 她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茫然,「后来可能是我们家太不平静,周围的邻居时不时会来关心,我妈担心总有一天邻居会发现我,为了避免麻烦,便打算把我送来我爸这边。」 与此同时,魏母也正筹画将我赶离魏霏身边。 「但我妈也知道我的身份对于我爸来说很尷尬,他肯定不会想把我带走;而且一旦我妈把我带走,她就再也收不到赡养费了。」于是魏母决定将手上的证据收集好,并威胁魏父,若他没做到,她将向大眾爆料魏父不堪的过往。 「我爸也知道我妈会不择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无奈之下只好接受她的提议。」 协议的内容有两个:将魏霏带走,以及支付魏母一笔庞大的金额。 魏霏把视线移向我,「所以我就来到这里了,这一切对我来说实在太突然,当时你又不在身边,我感觉世界真的崩塌了。」 她的手反覆搓着被角,想将不安藏进那薄薄的布料里。 「我妈是个控制慾很强的人,你的出现或许让她觉得事情已经失序了,」魏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低,像整个人掉进深渊里,「她从不允许任何人介入我的生活。」 「所以即便她已经准备把我送来这里,她也还是决定把你赶走;她先假装接受你这个人,再威胁你,目的就是夺回掌控权,然后让我们两个都感到痛苦。」 「没想到我妈做得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魏霏望进我眼底,溢出泪水的眼眸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了,故事结束了。」 我愣了许久,喉咙一阵苦涩,一开口便是哽咽。 半晌,我伸手抹去她的泪水,「一点都不好听,」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眼里的光影,照映出一片孤寂,也将我的心紧紧攫住。 谎言留下的缝(3) 翌日早晨,我开车载着魏霏去上学,清晨的光线有些苍白,车窗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倒影。 副驾的魏霏抱着书包,眼底掛着和我相同的两圈阴影。 昨晚的我们说了太多话,彼此都想帮对方把没参与到的时光一点一点补回来。直到天亮,我们都没有闔上眼。 车里播着轻音乐,偶尔会听见引擎低鸣的声音,魏霏突兀的呵欠声在静謐里散开。 我偏头看她,嘴角不禁上扬;她也正好看向我,眼里满是尷尬。 对上眼的那一瞬间,空气静了半秒,接着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我也好想睡觉,」说完,我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今天还要上台报告。」 「我今天有校内模拟考。」魏霏靠在座椅上若无其事的说着,好像这场考试与她无关似的。 「蛤?」反倒是我惊讶的叫出声来,「那你昨晚怎么没有说!」若是说了,我肯定不会放任她跟自己聊到天亮。 虽然昨晚的对话里,我才是讲最多话的那个。 「捨不得睡,」她将手肘撑在窗框上,头靠在掌心,偏头看着我,「我怕醒来之后发现这是梦。」 彼时红灯亮起,我望进她的眼底,琥珀色的眼睛清楚的倒映着我的面容。 我伸手捧住她的脸,一旦天气转凉,双手就会变得冰冷;指尖的寒意攥进魏霏的脸颊,「很冰!」她笑着拍了下我的手,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一条好看的弧线,我好久没看见她这么笑了。 「这样还觉得是梦吗?」我将她捧得更紧,魏霏的脸颊温热,我感觉自己的掌心正慢慢变暖。 「不觉得了。」她摇摇头,「欸!快路灯了。」 我看向前方,这才把手从她脸上移开。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你开车。」魏霏手里捧着单字书,但看得出来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上面。 「我不常开车,通常都骑车比较多,」导航带着我驶入熟悉的区域,我认出这里是魏霏宿舍附近,这代表我即将抵达学校,「开车比较不方便,我们公司没有员工车位;你家跟补习班附近也不太好停。」 主要原因还是自己喜欢骑车的快感,夏日的热风拍打脸庞、冬日的冷风灌入身体对我而言都是种享受。 「但我喜欢你开车的样子,」魏霏将书扔进书包里,「很帅。」 「别闹了。」我极力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将车停在学校的人行道旁,「到了,下车吧。」 魏霏一脸不情愿地看着我,将我靠在我的手臂上,「我不想去上课。」靠上来的瞬间,我的呼吸顿时乱得一蹋糊涂。 年幼的她总喜欢靠在我的身上撒娇,此时的魏霏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额头,试图冷淡将她推开,「快点进去,不然等一下迟到,我也该去上班了。」 「好吧,」她不情不愿的起身,将书包往后一背,「我们要下礼拜见了。」 「对欸。」我顿时忘记自己和她只会在补习班见面,直到魏霏提起的那刻我才反应过来。 心里莫名感觉不捨,不真实感加剧,换我觉得现在的一切是场梦了。 见我愣住,魏霏伸手搓了下我的手臂,「你不开门,我没办法下车,」她调皮的将身子向我这边倾斜,身上的淡香縈绕在我鼻腔,「干嘛,捨不得喔?」 我下意识地往后仰,左手胡乱的按着开关,「才没有,快点下车了。」 魏霏这才乖乖的下车,但关上车门后却没有立刻走进教室。 她挥挥手,示意我摇下车窗,「我待会要考试,你要帮我加油吗?」 我无奈的笑出声来,「加油,国文全对的话我再想想给你什么奖励。」 「这个办不到,太难了。」魏霏摇摇头,叹了口气,「好啦,掰掰。」 我看着她走进学校,直至出了我的视线范围才驶离学校。 心跳的频率尚未恢復,我开始怀疑自己对魏霏的情感是否还像以往纯粹。 抵达公司后,我一手捧着美式一手操作滑鼠,内心一遍遍演练着待会报告的内容,深怕自己一时失误搞砸报告。 这时,手机连续震动了两下,电脑也一併跳出通知,是魏霏传来的讯息。 「我考完两科了,跟天气一样凉。」 我点开讯息栏,告诉她自己待会才要报告,魏霏便传了一则语音讯息,我将声音调到最小,把手里的音孔贴在耳边。 熟悉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我又拨放了一次,暖意自内心散开。 「干嘛笑成这样?」一道声音从身旁传来,让我抖了好一大下。 本该在外出公差的小书此时却出现在我的旁边,我立刻收起不知何时扬起的笑容,「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出公差吗?」 「结束了啊,倒是你,怎么笑成这样?」小书用椅子滑道我一旁,凑上前想看我的手机,我将手机传到离她较远的那手,把手伸到最直,「没有什么,我朋友传了很白痴的语音而已。」 「是吗?」小书狐疑的看着我,「那你那么紧张干嘛?」 我将手放下来,坐直身子,假装镇定的说:「就不习惯被别人看手机啊。」 见状,小书才又滑了回去,眼神依旧充满不信任,「肯定有鬼。」 我轻笑一声,不再理她,继续检查简报,耳边依旧回盪着魏霏的声音。 下午的报告如我所料的是场硬战,陈姊不停从中挑刺,还好她问的都是我提前演练过的问题,面对我从容不迫的回答,她逐渐语塞,最后她默默的静了下来,会议室里瞬间没了那尖锐的嗓音。 「你刚刚超厉害的,不管她怎么刁你都可以应付,」从会议室出来后,小书不停着说着刚才台下发生的事,「你有看到她那张脸吗?超级绿的。」 我戳了戳她,手指向前方,「人还在前面,你克制一点。」 「抱歉,」小书有意识的压低了音量,「听到也没差,反正我又没说是谁。」 我看着走向前方的陈姊,内心却浮现语音里那道声音。 好像只要听见她的声音,我就真的能做到。 谎言留下的缝(4) 「这题我想超久的,我一直在想是a还是c。」魏霏扼腕的看着模拟考题本,已经连续错三题的她心态早已崩塌。 我不禁笑了出来,拿起原子笔轻敲她的头,「我之前明明就讲过了。」 上週的校内模拟考的成绩已经出来,即便在精神不济的状况下,魏霏依旧取得不错的成绩,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满意。 「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繁上我想要的国文系。」魏霏一脸担忧的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的题本,为此我倒觉得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繁星主要看在校成绩吧,你上次去问班导的结果如何?」前几天魏霏打来问我国文的题目,顺便陪她一起做升学的规划,我才知道她也想和当年的我一样用繁星升学。 「我们班导说以我目前的成绩来说没有问题,学测的标准也不用太担心,但……」魏霏说着说着就趴了下来,「剩下一个月,好焦虑。」 我轻拍她的背,「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我继续陪她检讨题本,魏霏一边听一边认真的抄着笔记,我看着她写字的模样,思绪又被拖到那条老旧的巷子里。 「怎么了?」见我停下动作,魏霏抬起头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回过神来,「没事,只是觉得……」 「我们终于有一个正式的地方可以光明正大的上课了。」 魏霏的嘴角微微扬起,「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坐在这里,心里除了不谅解,更多的其实是惊讶,」魏霏停下动作,我跟着她的思绪一同回到半年前,「那是我最崇拜我爸的一次,居然真的将我『之前的老师』找来了。」 魏霏苦笑着,「我可是找了八年都找不到。」 「我之后会一直在,保证不走。」我伸出小姆指,魏霏放下手中的笔勾了上来,「就这么说定了。」 下课后,我们一同走出补习班,冷冽的风迎面灌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门口的灯光在背后拉长影子,两人在脚步声在寧静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上週这个时候还只是凉凉的夜风,走在路上顶多需要把外套扣起来;没想到这週气温骤降,冷的像是一下子跨进了另一个季节。 魏霏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她把厚外套往上拉了拉,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等我学测完,你可以陪我回去以前那里一趟吗?」一起去牵车的路上,魏霏突然问。 我听出魏霏指的是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可以是可以,为什么想回去?」 「我想跟你一起去个地方。」至于是哪里,直到我签到车的那刻依旧没问出答案。 「反正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她丢下这句话后便向我道别,往公车站走去。 「写完这题,我们这学期的国语课就结束了喔!」我把最后一张阅读测验给双胞胎,将平板立在桌面上,打开计时器,「照惯例计时五分鐘,开始!」 双胞胎同时低下头读题,书房里回盪着铅笔圈选关键字的沙沙声和细声读题的呢喃,魏秧的动作停了下来,我看着她紧蹙着眉读了好几次相同的段落,她叹口气,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老师……」 我坚决地摇摇头,「这是考试,我不能帮你。」 她撇撇嘴,用口型描绘出「坏蛋」,便低下头继续读题。鐘声响起,双胞胎同时放下铅笔,魏秧掠过我将视线看向魏莱的考卷,「完了。」 我被魏秧的反应逗笑,接着便拿出解答和她们边对边检讨,「这样魏莱错了一题;魏秧错三题。」 魏秧听完成绩后难过地垂下眸,我摸摸她的头,鼓励道:「没事,你进步很多了。」 说完,我站起身收拾东西,和双胞胎一同离开书房,想起待会要做的事,我便有些不安。 一出房门,原先正和魏霏如火如荼着讨论志愿的魏父立刻起身,「方老师好,下课了啊。」 「对,今天主要上阅读理解,她们……」我照以往的习惯将课程内容跟魏父报告,坐在沙发的魏霏表面上盯着简章,但我却一直感受到她的视角。 简单交代后,差不多也该进入正题了,我看向边上的魏霏,她依然盯着我,不停的用口型说着「加油」。 「不好意思,我有一件事想跟您讨论,」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自己请辞双胞胎家教一事说出口。 「……我还有其他的规划,经过考量后决定将课程于月底结束。」魏覆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听着,他的不语令我更加感到愧疚。 时间像被拉长一瞬,我感觉胃正疯狂翻搅着。 魏父扬起一抹温柔的笑,说着:「没关係,谢谢方老师对我们家三个孩子的照顾,本就该以您的事业为主,到月底这段时间一样麻烦您了。」 我松了一口气,馀光撇见魏霏也同样露出笑容,「不麻烦,应该的。」 「对了,那魏霏也一样到月底吗?」魏父转身看向魏霏,数秒的时间里,她已经将自己状态调回到认真为升学而苦思的高中生了。 我点点头,「她月底刚好考完学测,补习班那边我已经跟主任说了,非常感谢您的介绍。」 「老师你以后不教我们了吗?」我转过头,双胞胎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两张极度相似的脸庞霎时都泛着泪光看着我,不免让我有些心疼。 我微微屈膝,与她们平视,「我之后有其他事情要忙,很难再抽出时间备课了,」她们仍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我立刻换个语气道:「我会陪你们到期末考结束,所以你们到月底前都还可以见到我。」 听到这,她们的神情才稍稍缓和,但眼眶依旧泛着红晕。 「你妹妹们刚刚很捨不得我,害我差点反悔。」直到一脚踩进大厅,我的肩膀才真的松了下来。 「谢谢你陪我,抱歉还让你跑一趟,」我苦笑着,「明明已经想好志愿,却还要再假装讨论一次。」 在听着我要辞掉双胞胎的家教时,魏霏便马上和爸爸约在我家教的时间讨论志愿,为的只是能在一旁陪我。 「你在旁边,让我安心不少。」 魏霏勾起浅浅的笑,「我很担心你讲不出口,在旁边看得很紧张,」或许是我一脸不捨,她忍不住说道:「真的确定了吗?」 我下定决心般着点着头,虽然想起那两张可爱的脸庞,我仍会有些动摇,「毕竟自己知道太多你家的事了,总觉得继续待着不太好。」 「我也觉得,」魏霏耸耸肩,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家太复杂,你还是离远一点吧。」 初次有了辞职的念头,是得知魏父是魏霏的爸爸,在那知道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将他单纯视为一位家长;更多的,是看见他时便会想起魏霏所受的种种委屈。 当意识自己的私人情感大于工作内容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再适任这份工作了。 「我很想让你也离我远一点,毕竟好像我才是那个危险根源,」本来走在我前面一点的魏霏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但我发现我说不出口。」 「一讲到再也见不到你,我就觉得好痛苦。」 内心流淌着一股暖意,原来她也同样在乎我。 我往前站一步,微微垫起脚尖与她平视,「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现在说要离开也太傻了吧。」 「我保证自己会一直出现在你视野里。」 语毕,魏霏才露出放心的笑,伸手勾住我的小姆指,「好,你答应我了,」 「外星人不能再骗外星人了。」 我下意识地回应她,将小拇指勾了起来。 内心漾起一股奇妙的感觉,那是我从前没体会过的。 宇宙的尽头是重逢(1) 宇宙的尽头是重逢(1) 冬天还没走远,三月已悄悄来临。 和魏霏的课在两个月前结束,但我们并没有因此断联,魏霏学测结束后,我们的互动反而越来越频繁。 我们开始每天传讯息给对方,述说日常的琐碎小事;也隔三差五的通电话,我会抱怨陈姊又丢了什么艰困的工作给我,她会告诉我学校的胖橘猫又躺在校园的某处晒着日光浴。 大考结束后,魏霏开始尝试写小说,他总在电话里说自己会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小说。 我们躺在床上和对方聊天,常常等到掛断的那一刻,我才惊觉过了午夜。 每当心口有多馀悸动冒出时,我总会下意识的逃避,说那是责任、是习惯、是从前延续的情感,唯独不去承认那最真实的可能。 傍晚的校园喧闹声不断,学生自校门鱼贯而出,肩上扛着各式各样的背包。 我将车停在学校的对街,隔着来往的车流望过去。 不一会,我便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魏霏被一群朋友簇拥着走出来,她们步伐轻快,各个脸上都掛着洋溢的笑容,那是青春献定的气息。 我瞇起眼看着魏霏的身旁,在一群女孩之中,一位穿着便服的男孩格外显眼。 「那谁啊?」我将安全带解开,不自觉的凑近车窗,男孩和魏霏有说有笑的,男孩时不时伸手勾上魏霏的肩头,左手还拎着她的手提袋。 胸口漾起一股说不出的闷意,像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动弹不得。 他们和那群女生道别后便一起走来对街,见状我赶紧起身,将安全带重新系上。 魏霏和男孩一起走到我的车前,男孩把手里的提袋还给魏霏,她打开车门坐上门,没发现我的异样。 「姊姊我下课了。」我正想问她男孩是谁,她却忽然摇下车窗,「掰掰,下次见。」魏霏的一手勾起窗框,一手挥动着向男孩道别。 男孩扬起好看的笑,朝车内挥了挥手,便走去前面的公车站等车。 魏霏关上车窗,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接我吗?」 我只是耸耸肩没回话,刚刚那股不悦还赌在心里。 昨晚,魏霏反常地问我隔天下午能不能到学校接她放学,没想到既然让我看见这样的一幕。 她从口袋摸出手机,几下操作后递到我面前,「你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即便生气,我还是凑上前看了一眼,「喔!」萤幕里的资讯让我整个人定住,气尚未消完,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冲得乾乾净净。 「你上了。」萤幕上亮着魏霏上榜的消息,是她梦寐以求的中文系。 「我想赶快见到你,亲口告诉你这个好消息。」魏飞衝着我得意的笑,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补了一句:「对了,刚刚跟我一起走过来的男生也跟我同一间学校。」 一提到那个男孩,刚才舒展开来的心倏地一沉,像被人猛地扯回原点。 「是喔。」我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毫无波澜。 一路上,魏霏说个不停,她不断述说一大早班级里眾人捧着手机查榜的景象,有人尖叫连连、有人懊恼得直拍桌,声音此起彼落,像一场大型闹剧。 我点头附和着,脑子里全是魏霏与男孩的画面,她身旁那道突兀的身影一次次闯进脑海,将魏霏的声音压得模糊。 他们的笑声在脑内翻涌,快将我的理智淹没。 我将车一路开回魏家,昨晚魏霏说今天是两个月一次的家庭聚餐,魏父千叮万嘱她绝对不能缺席。 副驾驶座的魏霏仍旧滔滔不绝,像个孩子般分享学校的琐事。 「姊姊,你刚刚有在听吗?」将车停妥后,魏霏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转过头来盯着我。 我点点头,内心愈发沉闷,「嗯,我有在听。」 「那你干嘛都不回我?」魏霏的眉心轻蹙,眼神依旧专注地落在我身上,「平 常你都会问东问西的。」 我别开眼,避重就轻的回,「没有不回你啊。」声音有些虚。 魏霏解开安全带凑上前,她的右手撑在我的左腿上,微微仰头看着我,视线塞满了她那张精緻的脸庞,细长的睫毛颤动着,她轻声地问:「你不开心吗?」 浅色瞳孔总能清楚照映出我的面容,我看见了自己失措的模样。 「刚刚那个男生是谁?」我再也忍不住,直问般的丢出问题,魏飞轻笑了一声,不以为意的说着:「原来你在不开心这个。」 被说中后,一时之间大脑不知如何反应,反驳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没有,只是想说你们看起来很熟。」 毫无杀伤力的反驳使魏霏嘴角扬起,「干嘛?你吃醋喔?」 或许是被说中,也或许是她那轻浮的态度,我莫名的有些恼火,「谁跟你吃醋?」 魏霏嘴角扬起的角度更高了些,「人家有男朋友了,我们只是好姊妹。」 「喔,」我顿时尷尬得无地自容,若是能鑽进车底我一定立刻鑽。 「况且,」魏霏贴得更近一些,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我脸上,她身上的淡淡香气鑽进鼻尖,「我有喜欢的人了。」 时间像被按下停止键,呼吸不由得一滞,心脏撞击胸口的声音逐渐清晰。 「真的喔。」我艰涩的勾起嘴角,试着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内心的苦涩蔓延至喉头,我想接着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挤不出。 「对啊,」魏霏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她仍盯着我不放,「你想知道是谁吗?」 我嚥了口唾沫,我往后仰了一些,跟魏霏拉开一点距离。 呼吸的节奏有些找不回,没等我回应,魏霏俯身向我贴近,视线里,车内微弱的灯光被魏霏的身影淹没,她的睫毛轻轻搔着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意。 下一秒,魏霏微微仰起脸,唇瓣不偏不倚的覆在我的唇上。 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声,周围声音像被抽空,车内的空气凝固在此时。 魏霏退开半步,她气息微颤,呼吸尚未完全平復,「我刚刚亲了我喜欢的人,」她双眼微湿的仰头看我,「这样知道是谁了吗?」 宇宙的尽头是重逢(2) 宇宙的尽头是重逢(2) 喜欢魏霏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后开始的呢? 认真说起来,我也不知道。 我总以为那是从前情感的延续、是最初的那份同情。 但我知道,同情一个人并不会在见到她时心口瞬间乱了节奏。 也不会让一句讯息重复拨放,听到数次依旧觉得不够;更不会在她回过头来看我时,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做不好。 ──我早就知道那不是同情,只是我不敢将这份情感称为喜欢。 车内漾着曖昧的气氛,慌乱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可藏,我一时无法反应过去,就这么愣了好久。 魏霏的视线还是牢牢盯着我,她没催促,我却越来越慌。 「我知道你有很多需要考虑的,」魏霏缓缓将手移开,回到座位上,「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从小时候就喜欢你了。」 她神情认真的看着我,我感受的到她语气里的真挚,「小时候还不懂这些,所以其实我也不确定那称不称得上喜欢;但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 气息逐渐趋近平稳,但我依旧无法静下心思考,我下意识舔舔唇,茫然想起那里留有魏霏的气息。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将车子解锁,看着魏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我便知道她一点都不想回家。 「姊姊,」魏霏突然唤了我,神情凝重的说:「我等等要跟我爸说我考上中文系。」 闻言,我怔怔的看着她,知道这对她来说会是多么艰辛的过程。 魏父不对外承认魏霏的魏家的人;但他也不准身为魏家人的魏霏没有按照自己画的道路走。 或许是我神情过于严肃,她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虽然我知道他不会满意我想读的科系,但我也只是通知他而已,没有要徵求同意。」 「加油,」我轻轻吐出两字,又觉得自己好没用,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没能帮得上忙,「有什么事再打给我。」 「没事也会打给你的。」魏霏打开车门,一脚刚踩到地又回过头来,「不要觉得自己不能陪我很没用喔,」 「你能像现在这样陪我,对我来说就已经帮了非常大的忙了,」魏霏好似看透我的内心,让我无所遁形,「等我电话,掰掰。」 我看着走进熟悉的豪华大楼内,内心瀰漫的担忧。 回到家后,看着暖黄色的灯光将整个空间打亮,空荡的空间只有我一人,茫然间感觉有些不真实,刚才发生的一切过于突然,我还无法消化。 洗完澡,我将自己重重摔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杂音窜进耳内,脑袋里乱哄哄的,思绪凌乱的像一颗毛线球,不知道从何开始拆解。 我不停地翻开手机,想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无论怎么翻,最后依然会回到自己和她的聊天室。 我在讯息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一个字也没留下。 「好烦。」我不禁假想魏霏和家人吃饭的景象:不知道她说了没?不知道她爸爸有没有骂她?不知道她的继母会不会对她讲些难听话? 不知道她的情绪有没有受伤,心里是不是又添了一道痕? 心烦意乱之时,铃声倏地响起,划破了寧静,将我思绪硬生生扯断。 我低头看向萤幕,亮起的名字正是我脑海里的那个人。 「姊姊,」对面传来内心想念许久的声音,「你要睡了吗?」 我摇摇头,这才想起她看不见,「还没,在等你。」 「抱歉,刚刚跟我爸谈的不是很顺利,拖了好久。」魏霏的声音越压越低,深怕房门外的人听见。 「还好吗?」我听出她语气的低落,不免有些担心。 「没事,」她的嗓音越来越低,我彷彿看见她垮着脸的模样,「我爸叫我放弃资格,继续拚那些他之前说的科系。」 「如果都没有上,他说他就会把我丢出国读书,」她的声音略带哽咽,想哭诉却又不敢,「但我一点都不想要,他从以前就这样,每次都擅自决定我的人生。」 魏霏的声音明明就贴在耳边,却像漂浮在远方一样,听得清楚却抓不住。 如果魏霏出国,那就表示我会有很长时间一段见不到她。 「姊姊,我好想见你。」魏霏的声音轻轻的,话语间却带着沉重的气息。 「那我现在去接你。」我转身就要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但魏霏立刻出声阻止我,「不行,」 「我爸说假日还有活动,我还不能离开。」 我又重重的躺回床上,手上的手机越捏越紧。 「礼拜一早上来接我,可以吗?我想去你家。」 「好。」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上班这件事已被我拋诸在脑后。 掛断电话后,我想我该正视自己的内心了。 桌面上放着一大叠魏霏的作文练习卷,或许它们可以派上用场。 接下来的几个夜里皆是辗转难眠,我一边提醒自己要睡觉,一边又不停的在脑中细细勾勒中见到魏霏后的场景。 在晨光打入房里之际,脑中的画面才逐渐变为零星的碎片,最后一帧便是停在魏霏的笑顏。 短短两天过得宛如两世纪一般漫长,週一一大清早,我便驱车前往魏家── 直到坐上车的那一瞬,我才发觉自己又再次坐在驾驶座上。 曾几何时,我开车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脑海里浮现魏霏说喜欢看我开车的那个瞬间,不知不觉她又开始改变我的生活模式了,就像高中时期,自从他出现后小巷子变成我每日必去的基地了。 不管在哪个时期,她总能默默改变我原有的生活模式。 将车停在树映底下后,不到一分鐘,那道思念的身影就站在车窗前,她的肩上披着那见熟悉的灰色外套,棕色长发沐浴在阳光底下依然染上一层金黄。 魏霏拉上车窗,用她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在我开口之前她抢先说:「我好想你。」 我仍旧盯着她的眼睛,或许是感受到我的视线,再次尝试时开口时依然被打断:「这两天早上一直过敏,好烦。」 我们对视了一会,那双本该明亮的大眼此时装满憔悴,我倾身靠近她,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辛苦了。」 那浮肿的双眼,是她在夜里独自哭泣的最佳证明。 原本还装得若无其事的她,身子猛地一震,下一秒就紧紧的抱住我。 她把脸埋入我的胸口不停抽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决提般汹涌而出。 「我真的……好累。」面对爸爸的不谅解,继母的冷言冷语,魏霏说她想假的不在意,但就是办不到。 「没事了,」我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背,形成循环,「我带你回家。」 宇宙的尽头是重逢(3) 宇宙的尽头是重逢(3) 屋内依旧带点夜里的昏暗,窗外已经透进一点早晨的白光,我在厨房翻动着锅铲,油香和蛋香在空气中渐渐散开。 热水壶煮沸的瞬间,开关「嗒」一声弹起,在吱吱作响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从厨房望进房里,隔着半掩的门缝,隐约能看见魏霏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她睡得安稳,肩膀随着呼吸微微浮动,卸下了长久以来的疲惫。 我轻手轻脚的走进房间,睡得很的她沉静静融在暖黄的灯光里,我蹲下身,轻声唤道:「起来吃早餐了。」 她皱了皱眉,将被子拉得更高,整个人缩成一隻未破茧的毛毛虫。 「飞,起来了。」我不禁笑出声,伸手轻轻晃动她,好不容易才将她唤醒。 「哇!感觉很好吃。」走出房间的魏霏先是像小狗似的嗅了嗅味道,接着像小孩一样奔跑到餐桌前,她浮夸的模样逗得我失笑,桌上的早餐也不过是火腿蛋吐司而已。 「我待会要去上班,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我大口啃下吐司,话语间我已经默认魏霏会待在自己家了。 魏霏乖巧地摇摇头,「不会,我想好要做什么了。」她指着桌沙发前的小圆桌说着:「我待会要坐在那里写我的小说。」 提到小说,我便顺着问:「你写到哪里了?」 魏霏放下吐司,蹙着眉思考着,过了好久才有些迟疑的开口:「应该……快了。」 「我很期待喔。」不知道魏霏会写出怎么样的书。 在魏霏的再三坚持下,坳不过她的我就这样被魏霏载去公司,一路上我们少有对话,我瞇起眼享受早晨微风的轻拂,看着她专注骑车的背影,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却也隐隐沉甸甸的。 到公司门口,她将我头上的安全帽摘下来掛在前面,笑着对我说加油,并说下班后会准时来接我。 我看她骑着车流入车流里,脑海里全是她的笑顏。 工作的时间感觉比平时来得漫长,我总想起早晨她的背影及临走前的笑容,心里祈祷夜晚赶快降临;包包里是那叠作文稿纸,出门前想着避免被看见便索性带出门,看着那叠纸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有点想逃避,顿时又希望夜幕慢点落下。 天色暗下后,她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机车停在街边,车灯将她的轮廓映得模糊。我快步走过去,低头划手机的她像似察觉到动静般抬起头来,「姊姊。」 她站起身替我戴上安全帽,接过我的包包,我们之间本就无需多言。 「好累,回家吧。」坐上机车,我将她的腰环住,头靠在她的背上,感觉一不小心会睡着。 钥匙插进门锁,门扉推开的那一刻屋内熟悉的空气迎了上去,但却有一股陌生的感受涌上心头,我看向先走进家门的魏霏,才意识到那突兀的感受是幸福。 我好像真的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们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吃着晚餐,晚里的汤麵冒着热气,白色的烟裊裊升起,把眼前的空气染的朦胧。 我隔着蒸气看向魏霏,她低着头夹着麵条,专注的神情在菸雾里显得模糊却柔和。 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菸物在迷濛,还是我的心境在摇晃。 一切的一切,都好不真实。 吃完饭后,我将碗筷拿去洗,忽然感受到腰间被人轻掐了一下,我反射性的扭了一下,往后瞪过去,「魏霏!」 她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调皮地对着我笑。 明明只是简单的洗个碗,出了厨房的两人却搞得一身湿,魏霏的衣角还沾着洗碗精的泡沫。 夜色以深,浴室里的潮起还未散尽,屋里飘着淡淡的洗发精香味。 我和魏霏并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电视的光忽明忽暗的映在我们的脸上。 她双手抱膝,专心的看着萤幕,额前的碎法还带着些许湿意。 我侧着脸望了她一眼,她的侧顏在光影下显得柔和,鼻樑与下頷的线条被映得清晰,连睫毛的颤动都被光影捕捉,温柔得让人不敢出声。 这样的画面,我想永远留在身边。 我忽地站起身走向房间,魏霏的视线追随我,直问我要去哪,在她跟进房门之际,我轻轻抵住她的肩膀。 「站在这等我就好,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完,我走向房间,从包包里拿出那叠批改好的作文纸。 「这是你学测前练习的国写,我改完了。」我站在她面前,手有些颤抖的将那叠搞纸都递给她,魏霏不明所以的接过。 「我都考完了,你现在给我也没用了。」 我早猜到她会这么说,便将提前演练的话原封不动的搬出:「我很用心改了,」 「你认真看,评语里有藏一些特别的东西。」 魏霏开始细细阅读我所写的评语,看似普通的国写建议里,是我无数个夜里精心构思的桥段。 「当前这篇文章的立意非常明确,若能加以举证会有会好的效果。」 「『我』在这篇文章里的角色刻划十分鲜明,但仍有不足,试着将段落安排的更流畅一些,才不会让读者感到突兀。」 「女性角色在这篇文章中刻划细腻,尤是情感的隐忍与爆发,壤人物更具真实感。」 「朋友发生衝突时的场景描写不足,在多家衣些环境细节会更有画面感。」 「友情及亲情的描写皆相当到位,本篇试着以收尾呼应会有更好的效果。」 魏霏将每张作文的评语都念完,依旧没看出异样。 看着她盯着作文狐疑的模样,原先的忐忑也都成了急躁,等不下去的我只好开口提示。 「你按照顺序,看每一句话的第一个字。」 魏霏照着我的话,将评语里的第一个字照着顺序读出来,「当、我、女、朋、友……」 她惊讶得睁大双眼,嘴角逐渐上扬,反覆看了几次后视线才从作文纸抽离,「这就是身为老师的浪漫吗?」 「还行吗?我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在魏霏回家住的几个日子,我独自在书桌前组织语言,在脑中修改了无数次后才胆敢下笔。 魏霏的视线又落回纸上,她泛红的双眼满是笑意,不用等到她回答,我也便有了答案。 「嗯,」魏霏点头,「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得最感动的评语。」 「我之前一直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停在小时候的同情,」但脑袋里,一道来自远方的声音明确的告诉我那并不是同情,「直到那天你在巷子里出事,我才发现对你的情感似乎早已变质。」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毕竟你是我的学生,」无数个夜里,我辗转难眠,魏霏的身分太独特,独特到我觉得自己喜欢她是种罪孽,「所以我……」 话没说完,她忽然俯身勾住我的后颈,用唇堵住我的话。 那个吻来得急切,却又温柔得让人一颤,呼吸瞬间乱得一团糟,脑中只剩下她的气息与贴近的温度。 「但我不只是你的学生,」魏霏的唇微微离开我的,低声说:「更是你亲手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童年的那段时光,是你陪我走过的。」 「方旖恩,」她红着双眼,用微湿的眼神看着我,「我爱你。」 理智在那一刻彻底断裂,我用双手勾住她的后颈,用力吻了上去。 她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双手环上我的腰,微微低下头迎了上来。 压抑的情感似乎找到出口,我们生涩却急切的贴合着,在慌乱中拼命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也爱你。」我喘着粗气,低声说。 房里只剩那盏小夜灯,我们倒在床上,彼此靠得很近,魏霏的鼻息喷洒在我脸上,她身上有属于我的香味。 近看才发现她的颈部有几处伤疤,我伸手轻轻抚上,「为什么会有这个?」 「喔,」魏霏摸向自己脖子,在伤疤上反覆摸了几下,「我妈拿菸烫的。」 魏霏缓缓将袖子捲起,手臂的内侧有也好几块不规则的淡痕,灯光的照映下泛着浅浅的暗。 「这里也有,」她拉下领口,锁骨附近也有一样的疤痕,「很难看吧?」 眼眶忽地发烫,我颤抖的将覆在颈部上的手移到她锁骨的伤疤,轻轻摩娑着,「一点都不。」 魏霏盯着我好一会才开口,「不要这个表情,早就没事了。」也不要感到抱歉,她说。 我低下头,吻在她锁骨的那道伤疤上,眼眶里的眼泪滴在伤口浅浅的凹陷里,睫毛扫过她的肌肤。 魏霏将我的伸手下巴轻轻抬起,低头吻住我的唇,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眼泪在唇间散开。 咸意一点一滴渗进心口,原来吻也会是咸的。 我仰头迎合,光影下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模糊不清,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实。 宇宙的尽头是重逢(4) 宇宙的尽头是重逢(4) 八月的午后,陌生城市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烫,巷子里吵杂的不像话。 宿舍外头堆满了纸箱与行李袋,楼道人声此起此落,一场混乱却热闹的迁徒。 魏霏撑腰站在箱子前,额角渗出薄汗,小声抱怨道:「好热,搬家好累。」 她抬眼看我,眼里满是无奈。 我弯下身,接过她手里沉着要命的箱子,「我们才开始而已,」 「而且你的书也搬太多。」 魏霏噘起嘴没反驳,只是低头跟在我身后,步伐因卸下重量而轻快了起来。 「这里感觉都住我们学校的人。」人来人往的楼道里,魏霏像个好奇的孩子般四处张望着,许多看起来和魏霏同龄的人此刻也正将行李搬上楼。 「突然觉得有点小难过,」魏霏的语调忽地降低,重重的箱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无法回话的我只能转过身看向她。 「大学之后,就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了,」魏霏惋惜的说。 「我在家看不到你会觉得很孤单的。」 自从魏霏决定读自己心仪的科系后,她跟魏父也算是彻底闹僵,父亲收回魏霏在高中时期住的套房,也断了魏霏的金源,本就薄弱的父女关係,在那之后就像薄冰上,碎声无从挽回。 魏霏说自己和魏家从此就不也没关係,反而她在那里也没有值得牵掛的,真要说的话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 因此魏霏从选定志愿之后便搬来与我同居,想要之后没办法住一起,不禁让她有些难过。 我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心里偷偷泛着一股窃笑,我压了压上扬的嘴角,不让情绪洩出。 我扛着那一大箱书走上三楼,将箱子放在楼梯左侧的门旁边,「这里,就是你未来四年的家。」 我将钥匙插入孔中转动,魏霏在身后迫不急待的想看自己未来的家。 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混着木头与阳光的味道迎面而来。 房子格局不大,却意外的宽敞,窗帘敞开时午后的阳光整片洒入室内,把墙角照得发光。 「哇!」魏霏踏进屋内后便东张西望起来,「不愧是姊姊,这房子太棒了!」 魏霏和家里断绝关係后便开始当家教维生,忙碌的她连找房子都成了一件费时的事,心有馀力的我便替她分担找房子一事,直到踏进屋内,她才真的亲眼看到自己的宿舍。 她接着走进其中一间隔间,我将箱子拖进屋内后也跟上去,「这是房间吗?」我点点头,硕大的双人床摆在房内,一旁简单的摆着衣柜跟开放式衣架。 她狐疑的看着对面的另一间房,迈步走了过去,「等一下,有需要租到两间房吗?」 「甚至有书房,」魏霏看得目瞪口呆,我在一旁看着她差点笑出声,「我一个人有需要住到那么大间吗?」 「谁说你要一个人住?」我靠在门边,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里狐疑与惊讶交错。 我从侧背包里掏出一盒名片纸,取出其中一张,「跟你介绍一下我的新身分。」 魏霏愣愣地接过,认真的扫过一遍,「资深行销企划……方旖恩。」 她一字一字读着名片的资讯,不免让我有些紧张,我指了指名片下方的公司地址,「你看这里。」 她用眼神扫了过去,本来疑问的神情,下一秒却僵住。 「这地址……是在这个城市吗?」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和不可纸信全写在脸上。 我假装淡定的耸耸肩,「对啊,我一个月后要换工作,为了方便上班,我之后也会住在这里,」 「以后不用担心看不到我了。」 魏霏依旧盯着名片,下一秒整个人向我扑了上来。 我被撞得退了一步,手步自觉得环上她的腰,她紧紧的抱住我,力道急切的像要把我锁进怀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低下头,在我唇上匆匆落下一吻。 「你很过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灿烂,「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轻轻弯起嘴角,「说了就没惊喜了。」 我拥住她,未来的日子或许会有许多插曲,但至少,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大致将宿舍整理好后,我便履行先前的约定──带魏霏回到我们的家乡。 「要回家吗?」我看着她,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魏霏淡淡的说:「你家还是我家?」 我耸耸肩,「算了,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光是想到回家后父母得咆啸声就足以让我头痛欲裂。 而魏霏的家没了她熟识的人,自从她妈妈从魏父那里拿到一大笔钱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魏霏说自己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两个小时的车程里,我们聊着往事,回想那条巷子里发生的故事。 「不知道那些小猫们有没有好好的?」魏霏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说。 我摇摇头,认为机会渺茫,「很难吧,野外的世界是很残酷的。」 魏霏就这样倚着窗子聊了几句,后来渐渐安静,我看着她眼皮逐渐垂落,随着车子的颠簸进入浅眠。 我一边握着方向盘,一手伸去后座捞来一张毯子盖在她身上,那张侧脸偏头导向我这一侧睡得安稳,车内时不时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当车子拐入熟悉的巷子时,夜色比想像中来得更深,老巷比记忆里的更为老旧,昏黄的路灯把墙角拉得斑驳。 我轻轻晃醒魏霏,指了指巷子,「到了。」 魏霏曾告诉我,在开学前希望我陪她一起去做一件事──回到巷子去。 下车后,我们默契的打开手电筒拐进巷子。 魏霏静静的凝望着前方,我跟在她身后,光影下我彷彿看见当年的我们。 「原来这里有路灯,我都不知道。」我顺着魏霏的视线仰头一看,一盏老旧的路灯照亮了狭窄的巷子,投下一圈围黄的光晕。 小时候我们总感在天色将按时匆匆返家,总觉得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却从没想到只是我们都还太小,没来得及抬头看。 「那个砖头是我小时候坐的那个吗?」魏霏将手电筒打在地板上一颗暗红的砖块,记忆里小小的魏霏总坐在上面读书。 我认真看了下,点点头,「可能喔。」 我们巷子里走了一圈,指尖轻触过墙壁的裂痕,视线追逐着斑驳的影子。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都留有我们的痕跡。 魏霏抬起头,望着我,「走吧,下一个地方。」 家乡的边缘一直有片海。 那时我还太小,总被父母拦着,从没真正的踏上过堤岸,只能在远处观望。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海,从那以后,我便眷恋此地。 离开这里后,我看过好多座海。 有的壮阔的像能吞没天际,有的澄澈到能映出整片星空。 可不知为何,当车子沿着家乡的海线驶过,我仍旧屏住呼吸。 夜风里的咸味窜进车内,海浪的拍击声一下下的浪花捲起,魏霏趴在窗边,眼睛倒映出光亮。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终于要走进那片从小嚮往的那片海了。 脚踩上堤岸的那刻,浪声比想像中更近了。 夜色下的海黑压压一片,只有白沫在拍岸时闪着细碎的光。 风带着咸味,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们并肩走在消波块旁,吹着海风。 走着走着,我们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 「你怎么突然想来?」我忍不住问。 魏霏盯着前方的浪,语气有些飘忽:「因为我?」 「我?」我皱了下眉,记忆里我并没有告诉魏霏自己想来海边。 「有一次你没有考好,来巷子的时候哭丧着脸,」魏霏偏着看向我,「那个时候你跟我说,只要自己心情不好就会想来这里看海。」 脑海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个片段被翻出,但画面朦胧,我不太记得这件事。 恍惚间,我想起上次魏霏载着我去海边──原来她一直没忘记我喜欢海。 魏霏的眼里闪过一抹探寻:「所以我就想来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海,厉害能让你一扫心里的鬱闷。」 沉默片刻,魏霏从帆布袋掏出一本书。 她把书递到我手上,眼神闪着光:「当你问我写到哪时,其实这本小说早就得了优胜,只是那时的我还在修文,现在它出版了,」 「我希望你是第一个翻开它的人。」 风声与浪声逐渐远去,剩下眼前的人与这本书,把过去跟现在紧紧系在一起。 我接过,指尖摩挲着封面。 月光下,封面上的几个字清晰的刺眼──宇宙的尽头是重逢。 宇宙的尽头不是远方,正是我们再一次并肩的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