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泊船》 第1章 《自泊船》作者:玫瑰一号【cp完结】 简介: 我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心机毒舌攻(叶柏舟)x 温柔包子受(温韫) 叶柏舟活了二十七年,始终秉持着一个原则:不碰别人的东西。 尤其是人。 而他人生中第一次产生“抢”的念头,是对别人的男朋友。 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温柔得像一汪水。 蒋昭然这个蠢货,竟然还在抱怨水太温。 「他啊,在床上跟块木头似的。」 听着蒋昭然的混账话,叶柏舟不动声色地掐灭了烟。 -------------------------- 温韫一直只当叶柏舟是个好人。 其实他不是。 阅读指南: 换攻文,受非攻c,控党慎入。 无主角出轨情节。 请勿上升角色,欢迎理性讨论(对蒋昭然除外)。 前期有吸烟情节,后期会戒。 标签:换攻、极限拉扯、又争又抢、虐渣、治愈、he 第1章 他凭什么有男朋友 叶柏舟活了二十七年,始终秉持着一个原则:不碰别人的东西。 尤其是人。 而他人生中第一次产生“抢”的念头,是在公司楼下的吸烟区。 进入十一月,坏天气总是格外多。 从会议室下来抽烟,蒋昭然的抱怨比雨声更令人心烦。 按他的说法,公司里从老板到前台,个个都跟他过不去。连手里推不动的项目,也成了有人在背后给他穿小鞋。 叶柏舟倚在玻璃上,指间的烟静静燃烧。 他不需要认真听,只要站在这里,蒋昭然的负能量就可以像这阴沉的天,让他的心情越来越糟。 蒋昭然完全没察觉,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继续絮叨:“真他妈邪门,从下半年开始就没顺过。公司一堆破事也就算了,家里那个还不省心。温韫最近不知道犯什么邪,真是够了。” 听见“温韫”两个字,叶柏舟的烟灰抖落了一截,他没接话。 他一如既往一身黑,深秋的天气本来就肃杀凛冽,他还五官凌厉地跟这儿站着,隔着雨幕从远处望,杀神一样。 蒋昭然早已习惯在他这里得不到正反馈:“我不冤枉他,昨天不过忘了个纪念日,就给我摆脸色,饭不吃,话不说。三年了,这人怎么反而越来越难伺候?” “什么纪念日。”叶柏舟忽然开口。 这突如其来的回应让蒋昭然精神振奋,他重重地“嗨”了一声:“三周年呗!谁能想到啊,毕业了两年在同学会上看对眼的时候,还觉得是缘分,为了能在一起,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谁想到会变成这样?真没意思。” 叶柏舟语调平直:“没意思啊……”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蒋昭然脸上。 “可不是嘛,”蒋昭然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语气轻佻,“柏舟,咱俩这关系,我也就不跟你见外了,实话说吧,温韫这个人,看起来是挺顺眼,但在床上,啧,就跟块木头似的,不,比木头还无聊,简直像条死鱼。三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有时候我都得靠想着别人才能完事儿。” 他咂咂嘴,像是回味起什么极其乏味的东西。 “……” 叶柏舟把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拂过他过于锋利的眉眼,也掩盖了他收敛的表情。 “怎么?”蒋昭然嬉皮笑脸地用手肘碰他,“你别清高,你敢说你没遇到过这种的,做了没感觉,不做又浪费。” “是你不行吧。” “靠!”蒋昭然笑骂,谈兴更浓,“我他妈都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男人?当初答应我,该不会就是因为被我睡了,才半推半就吧?早知道这样,还不如......” 他故意停顿,等着叶柏舟追问,可叶柏舟只是抽烟。 蒋昭然只好自顾自说下去:“不如找个会玩的,起码还能有点乐子。两个人在一起,连叫床都不会,还有什么劲?所以我真不爱回家,这能怪我?” “那为什么不分手。” “……分手?”蒋昭然愣了愣,“那倒不至于……他除了活儿不好,其他方面还挺省心的,会做饭,会收拾,人也安分。而且我们买了房,还有三十年房贷要还呢,凑合过吧。” “……” 叶柏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烟,他突然伸手,把它按灭在垃圾桶上。火星还在挣扎,他就用指尖狠狠碾上去,直到最后的红光在指腹下熄灭。 “这烟跟你有仇啊?”蒋昭然倒吸一口凉气,“不烫吗?” 叶柏舟没有理会,他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写字楼。 真烦人。 蒋昭然追了上来,早已将刚才的对话抛在脑后:“对了,来家里吃饭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叶柏舟脚下没停。 “同期入职的可就剩咱俩了,我看你回去不也是闲着?一顿便饭,又不费事。” “而且温韫问了我好几次了,老问哪天把我在公司最好的朋友带回家认认门。” 先不说蒋昭然对他俩关系的误读有多离谱。 ——温韫问了我好几次了。 要是十分钟前,叶柏舟一定会像往常找借口推脱。 他不爱掺和进同事的私生活,更不想跟谁发展为下班后还黏在一起聊家长里短的熟人。 蒋昭然在公司里是个薛定谔的出柜状态,性向和恋情,只在他自以为亲近的几个人中半公开。 叶柏舟至今没搞懂,自己怎么就被他一厢情愿地划为了最好的朋友。 总之,某次,叶柏舟无意间瞥见了蒋昭然的手机屏保,那是他跟温韫的合照。 照片上的男人五官秀丽,像用笔极淡的山水画,不惊艳,却越看越有味道。 尤其是那双眼角微垂的眼睛,犹如蒙了层水光,天真无辜。 正是因为这惊鸿一瞥,前几天下班时,叶柏舟才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温韫。 当时,后者温吞地站在大厦门口,紧张地攥着斜挎包带,在汹涌的人潮中张望。 按叶柏舟以往的准则,他就应该直接离开。可那天,他不受控制地走过去,甚至主动打招呼:“温韫?” 男人抬起头,像只受惊的鹿。眼眸比照片中看上去更加温驯,此刻正茫然地看着他。 叶柏舟破天荒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叶柏舟,蒋昭然的同事。” 听到蒋昭然的名字,温韫明显松了口气,忙不迭露出笑容:“啊,你好你好,叶先生,昭然常提起你。” 他的声音和叶柏舟想象的差不多,清润温和,语速不急不缓,如春风抚柳。 “来等他下班?” 温韫赧然地笑笑:“嗯,今天我过生日,说好了一起吃饭。”说着,他提了提手里的蛋糕盒子。 叶柏舟这才注意到那个精致的包装:“生日快乐。”温韫又是一串感谢。 其实叶柏舟心知肚明,连他都准备走了,蒋昭然在楼上还能忙什么正经事?多半是在工位上磨蹭着打游戏,或者正跟谁插科打诨。 他回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某个格间里,那个正被耐心等待着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该多管闲事的。 “他可能临时有事,”叶柏舟温和地说,“需要我带你上去找他吗?” 温韫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等他下来就好,别打扰他工作。” 工作?叶柏舟心里冷笑。 他瞧着温韫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外面冷,去大堂等吧。” 这次,他没再给温韫拒绝的机会,先转身逆流朝里走。 余光瞥见那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像只怕被丢弃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叶柏舟把他安置在角落的沙发:“坐这里,他下来一定能看见。” 温韫顺从地坐下,将蛋糕盒轻轻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叶柏舟则去接了热水,走回来时,发现温韫依然保持着拘谨的坐姿,目光牢牢锁定在电梯方向。 他将其中一杯水递过去,温韫受宠若惊地半站起身,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谢。” “不客气。”叶柏舟捻捻两人不小心碰到的指尖,有点发神经地在温韫斜对面坐下。 他为什么要坐在这儿,陪一个陌生男人等那个他并不想见的同事? 但他就是这么坐下了。 温韫小口喝着水,每次电梯门开,他的眼睛都会亮起期待的光,又在发现不是蒋昭然后迅速黯淡。 他不自觉地将膝上的蛋糕盒往身前拢了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彻底黑透,雨声似乎更密了。 温韫脸上的期待渐渐被失落覆盖,他低下头。 叶柏舟捏紧了手中的纸杯。 他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拨号:“我问问他。” 温韫忙说:“他可能在忙,我之前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 第2章 就在这时,蒋昭然已经在电话那边“喂”了一声,叶柏舟一个字没说,直接挂断,对温韫遗憾地摇头:“我也没打通。” 温韫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 这时,蒋昭然回拨过来,叶柏舟起身走远,才接起,低声说:“你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刚带飞了一把,爽!你打电话怎么没声音?” 叶柏舟冷道:“你男朋友在大堂等你,今天他生日。” 电话那头寂静了两秒,蒋昭然懊恼地嚎叫:“我操!全忘了!你让他等等,我马上下来!” 叶柏舟收起手机,再看向温韫时,发现对方正望着自己,眼神里竟然是感激。 他走过去:“那你再等等吧?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好的好的,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叶先生。”温韫再次站起身,诚恳道谢。 “柏舟。”他纠正道。 “……柏舟。”温韫笑了,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带着一点点柔软的迟疑,像羽毛扫过叶柏舟的耳廓。 叶柏舟道完别,又稍微站了站,便往外走了。 没两步,就听见电梯在身后“叮”地一声,蒋昭然夸张的脚步声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演技浮夸地喊着:“云云!等久了吧?哎呀,我忙昏头了,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家过生日!” 玻璃门外,雨还在下。叶柏舟将纸杯捏扁,投进了垃圾桶,匆匆叫了车。 甚至直到这时候,他脑子里都没有具体地想过要把温韫怎么样。他只是觉得胸口像被开了个洞,灌着风,凉飕飕的。 时间回到此时此刻。 蒋昭然还在不遗余力地游说:“……就来吃个饭嘛,温韫手艺真的不错。” 叶柏舟脑海里闪过吸烟区里蒋昭然的嘴脸,闪过温韫在大堂里无助的样子,闪过那声柔软的“柏舟”。 这些画面交织成浓稠的黑暗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翻涌、膨胀。 他想看看,那个被蒋昭然说得一文不值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叶柏舟终于点了头:“好啊,那就这周五吧。” 第2章 糖醋排骨 周五,叶柏舟做完最后一份报表,外头的办公区早已空了。 上季度刚被提拔为公司最年轻的项目副总监,可他的日子却过得乏善可陈。蒋昭然跟他大讲荤段子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他实际这么寡淡。 电脑右下角的聊天图标闪烁起来,正是蒋昭然:“忙完了没?温韫又在催了。” “马上。” 出去后,他不顾蒋昭然的阻拦,执意包了一个果篮,又挑了束淡雅的香槟玫瑰。 蒋昭然看得直乐:“你可真够讲究的。”叶柏舟没理会,把花在后座放好。 他今天开了车,晚高峰拥堵,半小时后,才抵达蒋昭然家楼下。 小区不算新,但绿树成荫,环境清幽。电梯直达,一梯一户的格局,门口的换鞋凳擦得干干净净。 深棕色的入户门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的对联: 「烟火常宁家味暖,温寒俱宜岁月长。万象更新。」 字迹清秀工整,只是红纸的边缘有些卷翘了。 蒋昭然弯腰给他拿一次性拖鞋,注意到他在看,笑道:“温韫就爱弄这些,我说买一幅贴上多省事,他非要自己写,磨蹭了一下午。” “写得挺好。”叶柏舟淡淡应道。 门被推开,浓郁鲜香的饭菜气率先涌出,紧接着,系着格子围裙的温韫出现在门后。 比起上次在公司大堂的匆匆一面,他在自家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柔和温润,眉眼干净,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来啦,”他笑着侧身让开门,语气里跟叶柏舟已经熟悉了,“好难请你,柏舟。”他自己没发觉,鼻尖上还蹭着一点酱油渍。 “怕麻烦你们。”叶柏舟递上礼物,对着温韫比划了一下鼻尖,温韫反应过来,忙用手背擦擦,感谢地冲他笑了笑。 “一点不麻烦,你来吃饭就很好了。”接过水果时,温韫还只是道谢,等到那束香槟玫瑰被递到他怀里,他眼睛明显放光,低头嗅了嗅,“这太破费了,好香啊。” 叶柏舟还来不及客气,蒋昭然就插话道:“催那么多次,菜这不也没耽误嘛。” 温韫有些不好意思:“想让你们吃热的……你们先坐,还有个青菜,马上就好。”他说着,便欣喜地抱着那束花,转身去找合适的花瓶了。 叶柏舟进门,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个家。 装修不算豪华,但布置得很用心。蓝色的窗帘与沙发套相得益彰,落地灯的造型同样雅致温婉。 最惹眼的,是电视机后方的照片墙,贴满了蒋昭然和温韫的点点滴滴。 叶柏舟走近看,时间最近的一张是年初在海南拍的,温韫穿着白衬衫,在海风中,看起来幸福而腼腆,蒋昭然从背后搂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跟他说别贴出来,搞得跟展览似的,”蒋昭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结果他越贴越多,拿他没辙。” 叶柏舟挨着看过去,温韫这几年似乎没太大变化,眼神总是清亮而温和。角落里倒是有张他的单人照,站在国博门口,斜跨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一手遮着灿烂的阳光,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确实很耐看,叶柏舟都想跟着他翘翘嘴角。 “你慢慢看吧。”蒋昭然没留心,很快瘫回沙发,划开手机匹配起了游戏。 叶柏舟逐一看完照片,注意力转向了厨房。 透过玻璃推拉门,能瞧见温韫忙碌着的细长身影。他的动作很利落,颠勺、调味、装盘,一气呵成。 怎么会这么熟练的?他一直都这样吗?叶柏舟自己是从来不做饭的,对厨艺好的人甚至还有点崇拜。 “开饭啦!” 没一会,温韫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可乐鸡翅色泽油亮,糖醋排骨酱汁浓厚,清蒸鱼上铺着嫩绿的葱丝,还有几道时令小炒和一锅奶白色的笋汤。 色香俱全。 温韫解下围裙,给三个杯子倒上冰镇的啤酒,然后在蒋昭然身边坐下,目光亮晶晶地期待着两人动筷。 蒋昭然招呼了叶柏舟两句,自己先夹了块糖醋排骨,刚放进嘴里就皱起眉:“怎么又放这么多糖?” 温韫“啊”了一声,肩膀塌下去一点:“还不是上次你说没什么味道.……” “那也不能这么甜啊,”蒋昭然说着,竟把咬了一口的排骨直接丢进脚边的垃圾篓,“重新做一份吧,这个叫柏舟怎么吃。” 温韫僵在原处,尴尬极了。 重新做?拿什么做? 在温韫的为难中,叶柏舟突然伸筷子,也夹起排骨:“不一定,我妈妈是南方人,我从小甜口吃惯了。” 他细细咀嚼后,下结论:“很好吃啊,”然后,在另外两人惊讶的视线中,他直接将整盘排骨挪到自己面前,“既然你不欣赏,那就都归我了。” 蒋昭然愣了愣,随即失笑:“柏舟,你不用这么给面子。” “又不是给你面子,”叶柏舟又夹起一块,“这道排骨的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他转头看向温韫,“我爱吃的。” 温韫迅速多云转晴:“你喜欢就好,那你多吃点。”他忙拿起叶柏舟的碗,给他添了满满一碗饭。 叶柏舟平时是个连路过的蚂蚁都要上去点评两句的人,此刻却对每道菜都用心品尝,然后给出具体的夸赞。 鸡翅入味,鱼很鲜嫩,汤头熬得真好,总之完美。 温韫从一开始的拘谨,到渐渐放开,笑得越来越放松,最后甚至主动端起酒杯,与叶柏舟的杯子轻轻一碰:“昭然总说,你们是同一天进的公司,你升副总监的时候,他就想请你吃饭庆祝了,可惜你总没时间。” 叶柏舟笑笑:“昭然应该也快升上来了。” 蒋昭然这才接过话,自夸起最近的业绩。 叶柏舟冷眼旁观,注意到无论蒋昭然的话题多么枯燥,距离温韫的世界多么遥远,温韫都能耐心听着。 蒋昭然的酒杯空了,温韫会体贴地只添一半,怕他喝多。蒋昭然随口说了句这菜好像有点凉,温韫便立刻起身,端去回锅。 这饭,叶柏舟越吃越不知滋味。 饭后,蒋昭然继续打游戏,叶柏舟主动帮忙收拾,和温韫并排站在厨房的水槽前。 “还好你不挑剔。”温韫一边小心倒着剩菜,一边说,“我做了快三年的饭了,好像也没什么长进。” 非常不合时宜地,叶柏舟想起蒋昭然说的温韫在床上始终没长进的混账话。 这个念头的闯入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有病,立刻岔开话题:“你经常在家做饭?” “也不是,”温韫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平时下班回来都累,没什么力气折腾,基本都吃外卖,周末有空我才愿意花点心思。”碗盘堆叠,他拧开水龙头。 第3章 叶柏舟接过他洗好的碗,沥水擦干,又看着他浸泡在泡沫中的纤长的手指,建议道:“其实可以买个洗碗机,省事很多。” 温韫的笑容里有些许不足为外人道的无奈:“家里平时就两个人吃饭,碗不多,我随手就洗掉了,没必要添那个。” 叶柏舟稍稍用力握紧了手里的湿碗:“是吧。” 在温韫转身擦拭灶台的间隙,叶柏舟瞥见他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烫伤,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在白皙的皮肤上很刺眼。 冰箱门上贴着便签,是温韫的字迹:「昭然胃药,周三复诊」,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厨房的一角,那里看起来原本是预留了洗碗机的位置,空着,堆了些杂物。叶柏舟趁温韫不注意,用手机迅速测量并记录下了那空位的尺寸。 之后温韫切了叶柏舟带来的水果,蒋昭然终于暂时放下了手机,三个人坐在客厅闲聊。 但话题很快又变成蒋昭然一个人的主场。 电视里喧嚣的综艺节目,纠缠着蒋昭然的喋喋不休,让叶柏舟的思绪逐渐抽离。 他想立刻离开这噪音,双脚却像被绊住。 结果就这么矛盾地赖在别人家里,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多。 直到实在无话可聊,他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温韫执意要给他装些自己下午烤的小蛋糕,蒋昭然笑着求饶:“算了吧,这几个七歪八扭的,就别拿给柏舟了,人家什么没吃过。” 温韫赧然地笑着,却坚持地将纸袋塞到叶柏舟手里:“卖相是不太好,但味道还行,是个心意,给你尝尝。” “谢谢你。”叶柏舟接过来,捏好。 “代驾到了吗?”蒋昭然问。 “到了。”叶柏舟说,“我把厨房的垃圾带下去吧。” 温韫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他碰了碰蒋昭然,“你送送柏舟,顺便去丢垃圾。” 蒋昭然显而易见地不情愿,抱怨着“真麻烦”,但还是换了鞋,提起黑色的垃圾袋:“走吧,叶总,伺候你到楼下。” 两人走进电梯。 “啧,这味儿,”蒋昭然皱了皱鼻子,“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顿饭还成?” 叶柏舟说:“嗯,很好。” “是吧!”蒋昭然得意,“他也就这点好了,不然这日子……” “这日子你就好好过吧。”叶柏舟突然打断他。 蒋昭然一噎,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怎么好好过啊,至少也得像你这样,事业有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才痛快吧,我这不是被套牢了么。” 到了楼下,蒋昭然率先走出去,利落地把垃圾袋抛进桶里,他见叶柏舟还若有所思,打趣:“怎么,我们叶总监今天感触挺多?还操心起我来了。” 叶柏舟没有笑:“不是操心。” 是觉得可惜。 说完,他不等蒋昭然反应,往外走。 蒋昭然朝着叶柏舟的背影喊了一句:“有时间再来玩啊!” 叶柏舟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都这个时间了,小区里竟然还有三五成群的小孩子在尖叫着跑来跑去,带孩子的邻居们聚在路灯下聊天,不时传来笑声。 叶柏舟走出去没多远,驻足,抬头去看那个暖黄的窗口。 温韫哪里一无是处了? 回程的车上,他拿出手机,找到蒋昭然的微信:“再帮我跟温韫说声谢谢。” 不一会,对面发过来一段语音,竟然是温韫的声音,依旧轻轻的:“昭然去洗澡了。没事的柏舟,你喜欢就好,记得再来啊。” 叶柏舟靠在椅背上,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 他将那段短短的语音又播了几遍,放在耳边仔细地听。 第3章 洗碗机 周一清晨开完例会,叶柏舟在办公室落座,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蒋昭然推门探身,脸上堆着笑:“柏舟,早啊。”他反手带上门,“复星的案子,会上有什么说法没?” “还在看。” “我的部分,特别是关于客户现有系统漏洞的分析和迁移方案,绝对是下了苦工的。”自从周末那顿饭,蒋昭然跟叶柏舟说话越发随意,他走近几步,手撑在办公桌沿,“你知道的,像复星这种体量的客户,求稳是第一位的,我的方案在这方面优势很明显。上次宏天那个烂摊子,要不是我力挽狂澜,能那么顺利交付?这次,你可得优先考虑我。” 叶柏舟不语。 蒋昭然的能力确实有,但因为急功近利而短视,这也是他职业发展始终差一口气的症结所在。 “项目组人员名单还没定,周五开完高层会再看吧,”叶柏舟四两拨千斤,“有消息会统一公示。” 蒋昭然的笑容淡了些:“跟我还打官腔?这样,今晚你来家里,我们边吃边聊,让温韫再做几个好菜。” “不用。”叶柏舟干脆地拒绝,“项目是项目,私交是私交。混为一谈,对谁都没好处。” 蒋昭然神情一暗。 正好叶柏舟的内线响了。蒋昭然立刻打了个哈哈,站直身体:“行,那你先忙,回头再说。” 叶柏舟目送他出去,清楚他为何如此焦躁。 公司内部竞争白热化,错过复星这种级别的核心项目,等同于在未来一两年的晋升争夺中提前出局。 而蒋昭然那点本事,在真正需要深度思考和战略远见的顶尖资源面前,根本不够看。 午后,叶柏舟开完冗长的视频会,走到茶水间想接杯咖啡提神。 没想到蒋昭然也在,正靠在中央岛台和几个人谈笑风生,叶柏舟扫了一眼,是上个月刚来的几个实习生,蒋昭然被他们包围着,俨然是核心人物。 他穿了件骚包的亮橙色连帽卫衣,头发抓得很有型,正眉飞色舞地讲述在国外做小组项目时的趣事,逗得其他人轻笑不断。 看到叶柏舟进来,实习生们收敛了,纷纷乖巧地打招呼:“叶总监。” 叶柏舟点了点头:“你们好。” 蒋昭然倒炫耀起来了:“柏舟,我们正说呢,小苏来了没一个月,已经是咱们部门的明星人物了。” 被点名的实习生苏辰连忙自谦:“是蒋哥肯教我,带我熟悉业务。” “嗯,好好学。”叶柏舟的语气听不出褒贬,低头刷着手机,听着蒋昭然开始和苏辰讨论晚上大家去哪里约饭。 叶柏舟的手机屏幕一片红彤彤。 每年的保留节目了,到了这时节,不管是哪个app,只要敢点开,就敢给他跳转到购物平台。 全民狂欢的消费节近在眼前,大数据太懂他,每天坚持不懈地给他推送各种洗碗机广告,简直成了冥冥中的暗示。 他确实研究了一个周末,参数、功能、口碑对比了无数遍。 等那些人陆续出去,叶柏舟才状似无意地开口:“上次在你家吃饭,看到厨房有个空位,原本是准备装洗碗机?” 蒋昭然正对着冰箱门上的金属面板整理头发,闻言想了一会,才恍然:“啊?哦,是有这么回事。装修那会儿看别人家都装,跟风留了位置,后面想想觉得不值当,浪费钱,就先空着了。” “我认识个朋友,做高端家电代理,”叶柏舟收起手机,“他们在清一批展示样机,基本上也是新的,但给的内部处理价,很划算。” “什么东西?”蒋昭然好奇地转过身。 “洗碗机啊,装一个能省不少事,我送给你们,就当是谢谢上次的款待。” 蒋昭然闻言爆发出大笑:“你也太客气了吧?真不用,温韫他根本用不着那玩意儿,他手洗快着呢,几下就搞定了。” “用得着。”叶柏舟说,“我让朋友直接安排送货安装,不用你们额外操心,周末就能搞定。” 蒋昭然张了张嘴,像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最终只是挠挠头,很懵地接受了:“行啊你,够意思。那我就,替温韫谢谢你了?” 叶柏舟端起难喝的速溶咖啡抿了一口:“小事。” 没过两天,公司内部发布了中高层年度团建的通知。时间定在下月末,地点是邻市新开发的温泉度假村,行程三天两夜。通知末尾照例注明,每位参与者可以携带一名家属或朋友同行。 比起往年动辄出国的奢华动作,今年预算明显收紧,算是降级消费了。 天气又冷了些,吸烟区的玻璃上蒙着白雾。 蒋昭然吐出一口烟,问:“团建通知看到了?你带人吗?” 叶柏舟的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不带。” “也是,你单身贵族,轻松自在。”蒋昭然掸掉了烟灰,“我今年估计也还是不带了,温韫那种性格,去了也放不开,跟同事领导应酬他都不擅长,杵在那儿尴尬,没意思。” 叶柏舟看着他:“他不是你的伴侣吗?” 蒋昭然含含糊糊啧了一声:“是没错,但是这种场合,带他去我还得费心照顾他,不如自己玩得痛快点。” 第4章 “我倒是觉得,这种活动能带正牌伴侣出席,对职场形象还是很有帮助。” 蒋昭然一愣,显然没往这上面想,叶柏舟不紧不慢地补充:“显得稳重,负责,尤其是选人用人的节骨眼上。何况,老板的伴侣也是同性。”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蒋昭然的心事,他猛吸了口烟:“有道理。” 周五下午,叶柏舟预订的洗碗机准时送达蒋昭然家。 安装过程很顺利,傍晚会议结束后,叶柏舟收到了师傅发过来的完工照片。 机器完美地嵌入那个原本堆满杂物的空位,哑光黑的面板与厨房的整体风格浑然一体,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蒋昭然应该也收到了温韫的消息,乐呵呵地过来道谢,他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机:“柏舟,东西装好了,温韫高兴坏了,喏,非得亲自跟你说谢谢。” 他说着,按下了免提。 “柏舟?”电话那头的温韫开怀道,“洗碗机装好了,特别好看,师傅也仔细教我怎么用了,真的太谢谢你了,又让你破费。” 叶柏舟温声道:“不客气,你把它用起来,别闲置。” 温韫连声答应,立刻热情邀约:“你晚上有安排吗?家里正好吃火锅,买了好多菜,你也来吧?” 叶柏舟还在斟酌,蒋昭然抢先排外似地嚷道:“哎呀,柏舟晚上肯定有约了,大周末的,谁跟我们似的在家吃火锅啊!是吧,柏舟?” 叶柏舟看着蒋昭然志得意满稳操胜券的脸,恶趣味涌上心头,他说:“好啊。刚好没事。需要我带什么过来吗?” 温韫十分惊喜:“你人来就好了,那晚上见!” 蒋昭然笑容僵住了,错愕地看向叶柏舟。 叶柏舟难得地笑起来:“怎么,舍不得你的火锅?” “……怎么会。”蒋昭然勉强应道。 再次踏入这个家门,火锅沸腾的辛辣香气扑面而来,温韫穿着居家服,比上次更加自在熟稔:“快进来,刚好锅底开了。” 电磁炉上的鸳鸯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与菌汤翻滚,四周摆满了配菜。 “还是喝点酒吧,”蒋昭然像是调整好了情绪,大剌剌地在主位坐下,指挥道,“去拿杯子,云云。” 温韫应声而去。 这顿火锅,吃得比上次热闹不少。温韫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而叶柏舟碗里的食物始终堆得像座小山,大多是温韫不由分说夹给他的。 蒋昭然则心不在焉,一边涮肉一边玩手机。 有几次,他抽空试图把话题引向公司的项目,都被叶柏舟不露痕迹地挡了回去,重新聊回温韫今天的琐事。 等饭吃得差不多,叶柏舟说:“温韫,我们下个月要去团建,昭然说带你一起去,他跟你说了吗。” 蒋昭然涮菜的动作一顿,他瞟了叶柏舟一眼,又见温韫满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只得顺着叶柏舟的话往下说:“对,云云,我正要跟你说呢,团建去温泉。三年了,你也该在同事们面前露个面了,反正你好调休。” 温韫不可置信地看向蒋昭然,眼中充满了惊讶,很快变成实实在在的喜悦:“真的啊?”蒋昭然在温韫感激的目光里,又得意起来,语气也自然了:“当然是真的,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被柏舟这家伙先说了。” 叶柏舟举起酒杯:“我的错,自罚一杯。” 一口气喝完酒,他也劝:“都是自己同事,没什么拘束的,氛围很轻松,你一定得来。” 温韫用力地点点头,眉眼弯起,明亮地笑起来:“好,我一定。” 吃完了饭,蒋昭然拿着再次响起的手机,快步走向阳台,并拉上了玻璃门。 厨房里,新安装的洗碗机正在工作,温韫就站在那儿,歪着头喜滋滋地欣赏着。叶柏舟则静立在不远处。 “今天又麻烦你了。”叶柏舟说。 温韫回过头,笑道:“麻烦什么啦?你来吃饭我们很高兴。你还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抚过洗碗机光滑的面板:“其实我早就想买了,一直没舍得。昭然觉得没必要,我就没再提。” 叶柏舟看了一会儿地板,才抬头说:“其实,你有自己的想法,可以试着坚持跟他沟通,有些事,不该总是妥协。” 大概是这话说得太直接,调子起得又太高,完全超出了他们关系的界限,温韫先是意外,随即忍俊不禁:“我听昭然说,你一直单身?” 叶柏舟点头,心下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温韫因此总结出了他会这样说的原因,温和又包容:“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有些事不用计较得那么清楚,得互相体谅。昭然就是马虎粗心了点,很多事情他是真的想不到,不是有什么坏心思。习惯就好了。” 这边叶柏舟还没真的说到什么痛点,那边温韫已经条件反射般地维护了一通。 叶柏舟骤然觉得自己有点小丑了,迅速用话遮掩过去。同时在心里决定,以后都绝对不会再在温韫面前,试图议论蒋昭然的任何短处。 第4章 自我约束 火锅的余温尚在,阳台的门紧闭着,蒋昭然依旧背对着客厅在讲电话,声音断断续续,语调倒是很愉快。 叶柏舟觉得是时候该告辞了。他起身的动静不大,却足以让在厨房收尾的温韫回过头。 “这就要走了吗,柏舟?”温韫放下手中的软布,顺手解着围裙的带子,扫了眼桌上的水果和热茶,挽留道,“茶都没喝一口。” “嗯,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叶柏舟伸手穿外套,动作却有些迟滞,仿佛那件寻常的外套有千斤重。 “我送你下去吧,”温韫走向门后,拎起早已收拾好的垃圾袋,“刚好把这个带下去,省得昭然一会儿又忘记。” 叶柏舟心知该拒绝,却又贪图这短暂的,能单独相处的几分钟:“好。” 电梯下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道,深秋的凉风扑上来。 温韫仔细地将垃圾袋投入分类箱,转身时,正对上叶柏舟的目光。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柏舟,洗碗机真的很好用。” 叶柏舟没想到他还会提起这个,顺着话头接道:“用着顺手就好。” “特别顺手。”温韫唇角弯起,“以前最头疼饭后那一水池的碗,现在轻松多了。所以,真的谢谢你。” 他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继续道:“还有团建的事,也谢谢你。昭然的话,我知道他大概是觉得那种场合我不适应,怕我不自在,要不是你开口点了一句,他可能还想不起来。” 叶柏舟心头微动,没应声。他原以为温韫是那种全然依赖,不会深思的性子。 温韫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语气平和:“能有机会一起去看看,认识一下同事们,我挺开心的。” 这番话说的不疾不徐,没有委屈,也听不出抱怨。叶柏舟这才意识到,温韫并非他想象中的柔弱与懵懂。他的温柔里藏着细腻的体察,顺从之下,也自有其清晰的感知和判断。 他并非感受不到水温,而是选择了用更巧妙的方式,去维护他珍视的关系。这大概也是之前在厨房里,他为蒋昭然说话的原因。 不是因为傻。 他只是能忍,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叶柏舟在惊讶之余,对温韫更多了欣赏。而由后者的人生智慧延伸出来,居然是跟蒋昭然这样迟钝的男人共度余生,又让他不服。 这样的温韫,值得被更好地对待。 “不用谢我,”叶柏舟让自己听起来平常,“你能来,大家都会很欢迎。” 温韫笑了笑,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温声道:“路上小心,有空常来。” 叶柏舟压下心头莫名的失落,点了点头:“知道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他目送温韫转身走进单元门,那扇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透出的暖光。他站在原地,直到冰冷的夜风吹透外套,才低头继续操作叫车软件。 蒋昭然根本就配不上他。 这个认知如同捕获猎物的蛛网,越收越紧。 回到设计感十足却毫无生活气息的公寓,叶柏舟扯下领带,将自己重重陷进沙发。 他需要冷静。 今晚的一切,尤其是温韫最后那番清醒的发言,让他骤然察觉事情的走向有些失控。 这不对劲,非常不妙。 他叶柏舟向来目标明确,边界清晰。最初对温韫的关注,或许只是出于对美好事物被轻慢的不平,夹杂着对蒋昭然行事作风的反感。但如今,这种关注已经变了质。 他会因蒋昭然对温韫的忽视而心生愠怒,会因温韫的笑容而感到慰藉,甚至会处心积虑地送出那份名为感谢,实则更像标记与介入的礼物。 这已经远远越界了。 他必须斩断这种不正常的情愫。这算什么?外人看着憋屈,实则当事人心知肚明却甘之如饴。他才认识人家多久,在这里愤愤不平,简直可笑。 第5章 接下来的几天,叶柏舟投入到复星项目的筹备中。他用密集的会议和繁重的工作填充所有时间,试图将那个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的身影驱逐出去。 他刻意避开与蒋昭然不必要的接触。对方几次凑过来想打探消息或闲聊,都被他以忙碌为由简短地打发了。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他熟悉且应该停留的世界。那些细腻幽微的情感波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都是不必要的干扰,是秩序之外的混乱。 然而,决心在现实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两天,一个关于项目前期调研的协调会,需要蒋昭然所在小组提供数据支持。叶柏舟公事公办地走进他们的办公区,正准备开口,目光却先被蒋昭然工位上的深蓝色保温杯吸引了。 样式普通,但他记得很清楚。在温韫家的厨房,他见过同款不同色的杯子,当时温韫在用那个浅米色的杯子喝水。 而此时,蒋昭然正随手拿起它,拧开,喝了一大口,杯口还隐约冒着热气。 “昭然,上季度客户反馈的原始数据,整理好了吗?”叶柏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快了快了,下午一定发你邮箱。”蒋昭然放下杯子,满口答应。旁边有同事笑着调侃:“蒋哥这么养生?” 蒋昭然炫耀地拍了拍保温杯,语气像是抱怨,实则得意:“哎,家里非让带的,说什么秋天干燥,非得泡枸杞雪梨茶,麻烦死了。”他说得含糊,叶柏舟却清楚“家里”指的是谁。 “其实天天下雨,真不晓得哪里干燥了。”蒋昭然还在那里叽叽歪歪。 起头的同事哈哈大笑:“有一种干燥,叫你对象觉得你干燥!” 几个人哄笑起来。 叶柏舟就这么站在一旁走神了。 他简直能想象出温韫清晨在厨房里,细心地将温热的茶饮倒入保温杯,仔细拧好,然后放进蒋昭然包里的情景。 那动作一定很轻柔,眼神里或许还带着期盼他喝掉的关切。 强烈到噬心的嫉妒,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叶柏舟。他嫉妒蒋昭然能如此轻易地拥有温韫的体贴,却又如此漫不经心地对待。 周围说笑的动静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同事们似乎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各自收敛了神色,假装忙碌起来。叶柏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好,下午记得发我。” 回到办公室,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保温杯后站着的是温韫。 又过了几日,公司内部一个非正式的午餐会。叶柏舟本想借故不参加,但想到能借此观察一下其他潜在项目成员的状态,还是去了。 自助餐形式的交流区,人头攒动。叶柏舟端着杯苏打水,站在角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然后,他就看到了蒋昭然。 蒋昭然正和几个同事聊得热火朝天,餐盘旁,放着一个用透明保鲜膜仔细包好的水果盒。里面是几种切得大小均匀,色彩鲜亮的水果,摆放得甚至有些过于精巧。 根本不用猜,定然也出自温韫之手。 就在这时,蒋昭然似乎讲到了什么趣事,顺手拿起那盒水果,揭开保鲜膜,用牙签插起一块奇异果,颇为随意地对着身旁的苏辰示意:“切这么多,哪儿吃得完?小苏,你们帮着消灭点,别浪费。” 他还抱怨起来了。 苏辰和其他年轻同事笑着道谢,纷纷伸手去拿。那盒凝聚着某人心意与时间的果盒,瞬间被几只手瓜分殆尽,如同分享着一包不足为奇的零食。 叶柏舟再也无法待下去,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显示着工作来电,救了他一命。 而后的一个加班夜,项目组一群人熬到近九点才散。 地下一层的停车场空旷寂静,只剩下寥寥几辆车。叶柏舟走向自己的车位,刚触到车门把手,却不经意地瞥见了等在不远处的身影。 叶柏舟下意识躲到立柱后。 温韫站在那里,穿着浅灰色的薄呢外套,围着柔软的围巾,没多久,另一头的电梯到了,蒋昭然低头看着手机,走出来。 “等很久了吧?都说了不用来啦,也不嫌冷。” “没有,我也刚到。”温韫迎上前两步,温柔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亮得刺眼,“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干。” 叶柏舟将自己藏得更深,他看见温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蒋昭然拂了拂西装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亲昵,是他们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饿不饿?我煲了汤,回去热一下就能喝。”温韫的声音轻轻的。 “还行。今天累死了,那帮孙子……”蒋昭然照旧随口抱怨工作,手臂却揽住了温韫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温韫的额头。 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亲密动作。 却像烧红的利刃,瞬间捅穿了叶柏舟所有辛苦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看见温韫在那瞬间闭上了眼睛,信赖而放松。他甚至能感受到流淌在两人之间不容外人介入的气场。 蒋昭然随后松开了手,笑着说了句什么,两人并肩朝着另一侧的车位走去。 叶柏舟一直以为,温韫在这段关系里的付出是单向的,是委屈的隐忍的。 此刻他才残忍地意识到,温韫并非仅仅是在付出和忍受,他同样也在索取,索取这一点日常的亲昵,这片刻温存的确认,并且,他在享受。 而正是这一点认知,比任何画面都更具毁灭性。 因为他终于明白,温韫不是被困在这段关系里,他是好好地住在里面。 不论这房屋在他人看来如何简陋,如何风雨飘摇,那也是他亲手构筑,并甘愿栖身的世界。 他这个外人,所有的愤怒、不甘与自以为是的怜惜,都变成了笑话。 叶柏舟猛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在这片属于他的狭小的黑暗空间里,任由那无处宣泄的心烦意乱,将他无声吞没。 第5章 川贝杏炖鹧鸪 复星的第一次正式汇报日期逼近,整个项目组都笼罩在低气压中。周一下午的进度会上,叶柏舟一眼就看出蒋昭然状态不对。 他坐在长桌对面,面色泛红,说话时总忍不住侧过头低咳,浓重的鼻音让他的发言含糊不清。 “蒋经理,系统迁移的风险评估,备选方案的核心逻辑再明确一下。”项目总监敲了敲桌面。 蒋昭然用力清了清嗓子,可还是哑得像砂纸摩擦:“咳……好的。备选方案主要是基于……”他勉强说了几句,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只得赶紧拿起水杯灌了几口,眉头紧锁。 项目总监等不下去了,直接点名让另一位同事解答。蒋昭然失去了表现的机会,脸上写满了懊恼。 会议结束后,众人鱼贯而出,蒋昭然却磨蹭到最后,等会议室只剩他跟叶柏舟时,他拖着脚步凑近,像被抽掉了筋骨,瘫在旁边的椅子上。 “妈的,这次感冒来势汹汹,真要命。” 这人倒是完全没发现自己最近在刻意疏远他。叶柏舟心想。 叶柏舟敲着键盘,没应声,只抬眼给了他个“怎么说”的眼神。 “还能怎么,肯定是温韫传给我的,”蒋昭然说得笃定,抽出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前两天他夜里来接我,估计着凉了,回去就不对劲,我都提醒他注意点,别传染给我,他非说只是有点鼻塞,没事。结果你看,现在我也中招了。” “……”叶柏舟已经快要听不得这些动不动怪到温韫头上的屁话了,“换季的时候,感冒很正常,抵抗力下降而已。” “正常什么呀!他体质就那样,弱不禁风的,每次换季都要来这么一回,回回都拖我下水!我都说了让他去客房睡,大家清静,他非不肯……” 蒋昭然顶着一副破锣嗓子说个没完,叶柏舟打字的动作停下了。 身体不适的温韫,在需要一些温暖和依靠时,得到的却是伴侣唯恐避之不及的嫌弃。 “他可能是担心你,想就近照顾你吧。”叶柏舟对牛弹琴。 “到底谁照顾谁啊?”蒋昭然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满脸不耐,“我昨天难受得只想倒头就睡,他倒好,一晚上都在咳,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又想喝什么润喉的……折腾得我也没法睡,今天还得来开这破会。” 仿佛伴侣生病带来的些许不便,对他而言就是天大的不公。 叶柏舟合上电脑,无声地看着他,示意他有话快说。 但叶柏舟的脸色一沉,蒋昭然又不敢继续抱怨了。他拧开自己的保温杯,混着苦涩药味的热气涌出来,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看着像是冲剂,颜色和气味又比普通的感冒药复杂,估计是中药。 蒋昭然会熬中药,除非猪会上树。 即使自己也病着,即使承受着抱怨,温韫依然在细致地照顾对方。 叶柏舟简直能看见温韫在夜里蜷缩着,因咳嗽无法入睡,或许还因身边人的不耐烦而感到无措和歉疚。 第6章 “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耽误进度。”叶柏舟最终只给了公式化的关心,拿起笔记本起身。 “知道了,”蒋昭然也跟着站起来,还在嘟囔,“下班就去买点特效药,赶紧压下去,真倒霉啊我。” 接下来的两天,蒋昭然的感冒症状未见好转,反而还有些加重。 他在工位上的咳嗽声愈发密集,说话瓮声瓮气,脾气也明显暴躁起来。偶尔在群里或与旁人闲聊时,总会带上几句“被家里的传染了”、“现在关键期谁敢请假”的埋怨。 叶柏舟每次看到或听到,都赶紧转移注意力。他怕再多来两句,自己就会控制不住说出无法收场的话。 周三下午,叶柏舟有个工作需要蒋昭然去做。助理回来说人不在工位,叶柏舟打电话过去,蒋昭然很虚弱:“实在扛不住了,在休息室歇会儿。” “你要不就请假回去吧。” “再看吧,一堆事呢。”蒋昭然含糊其辞。 结果是叶柏舟自己做了。 他加完班出来,天色阴沉,冷雨洗刷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雨下得正大,开车堵,打车又难又堵,叶柏舟准备步行去地铁站。 在路过本地一家以养生汤品著称的知名酒店时,他像被吸住了魂魄,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其实他有点漫无目的,他本身并不擅长照顾人,只是模糊地有个概念,生病的人喝点热汤总会舒服些。 餐厅入口处的灯光很温暖,陈列柜里,各式可打包的精致炖汤和餐点琳琅满目。 他站在汤品区前,仔细阅读那些标注着功效的中式炖汤标签,有些拿不定主意。好在服务员很快上前询问他的需求,他顿了顿,才说:“家里有人感冒了,可以喝点什么汤?” “咳嗽吗?” “……咳的。” 服务员了然,指了指一款名叫“川贝杏炖鹧鸪”的棕褐色瓦罐:“先生,这款对润肺止咳挺好的,汤很清,不油腻,适合病人。最近换季,燥咳的客人点得很多。” 叶柏舟要了两份,又在推荐下搭配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点心和素菜,全部准备好后,被打包成一个质感上佳的食盒。 他提着这个颇有分量的盒子走到门口,才发现雨势未减,一把伞有些抵挡不住。 在酒店廊檐下等大雨稍缓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唐突。 他以什么名义送去这份关心?尽管他把蒋昭然考虑进去了。 可是事已至此,加上他也确实挂念,犹豫片刻,他还是拿出了手机,给蒋昭然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大概是开了免提,键盘鼠标噼里啪啦,游戏人物的技能语音一个接一个。 ……这不是挺生龙活虎的吗?叶柏舟又想骂人了。 “喂,柏舟?” “嗯。感冒好点没?”叶柏舟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客套。 “就那样呗,咳得心烦。刚吃了药,打两把游戏转移下注意力。” 温韫呢?他怎么样了? 叶柏舟压着心头的不快,说:“我刚在‘枫宴’这边谈事,他们家的炖汤不错,听说对咳嗽有效。我顺手多打包了些,你要不要?给你送过去,热一下就能喝。” 蒋昭然显然是愣住了,连游戏音效都停了:“哎哟?我们叶总监今天怎么这么贴心?行啊,正好嘴里没味,我让温韫过去拿。” “不用麻烦他,”叶柏舟立刻接口,“我叫个闪送,直接放你家门口。” “好好好,谢了啊柏舟!”蒋昭然爽快地答应了,随即提高音量喊话,“云云!别忙了!柏舟给送了汤过来,一会儿到!” 叶柏舟挂了电话,通过软件下了单。 等着骑手来取货的间隙,他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其实交给酒店安排配送也可以,但他还是想亲自处理好,确保能尽快送到。 他清楚自己这番举动多少有点自我感动的成分,但他控制不住。他就是想为那个正在生病的温韫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口热汤。 瓢泼大雨的声响里,他安静地想着温韫的样子。 叶柏舟到了家,洗漱完,才收到蒋昭然发来的消息。 是张照片,拍的是他们家餐桌,上面好好地摆开了他送去的汤和点心。温韫坐在桌边,只占了画面的一个边角,正低头喝汤,脸色在灯光下很苍白,看起来比蒋昭然的状态差多了。 当然了,蒋昭然的本意并不是拍温韫,他说:“喝到了,暖心呀,柏舟,这汤确实不错,送来还温着。” 叶柏舟都懒得回他,但想到温韫肯定会问起,还是耐着性子回了句:“不客气,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他存下了照片。 第二天一早,叶柏舟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看起来精神稍好的蒋昭然。 “柏舟,早上好!”蒋昭然主动打招呼,虽然还是哑哑的,语气轻快许多,“昨晚那汤真不错,枫宴到底是枫宴,贵有贵的道理,喝下去喉咙舒服多了。” 叶柏舟“嗯”着,推开办公室的门:“有用就行。” “何止有用,温韫也说好喝,他昨晚好像咳嗽好点了,睡得踏实不少。”蒋昭然随口说着,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跟着叶柏舟走进来,“他还让我一定再谢谢你,说你真有心了。” 叶柏舟正想着怎么结束这没意思的对话,却见蒋昭然从背包里拿出个东西。 挺素雅的一个浅紫色纸盒。 叶柏舟很惊讶,蒋昭然忙把盒子递过来,笑着说:“温韫让我一定给你的,说是谢礼,最近老是麻烦你。我都跟他说柏舟不在意这些,他非得让我带来。” 叶柏舟激动之下,都不清楚有没有掩饰好自己的表情,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接过盒子,道了谢。 等办公室门关上,只剩他一个人时,他立刻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还有个牛皮纸袋,再拆,才见到整齐排列着的十几个独立茶包,散发着清淡的草本植物香气。 特别“温韫”的、安宁舒缓的香气。 旁边附着一张卡片,上面是温韫的字迹: 「柏舟: 听昭然说你最近为了项目非常忙碌,压力很大。这是我平时自己会喝的安神茶,里面放了百合、枸杞、桂圆和少许陈皮,希望能帮你缓解些疲惫,晚上睡得好点。请你不要嫌弃。 再次谢谢你的汤。 温韫」 叶柏舟把这卡片拿在手里,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取出一包茶,放入杯中,冲了热水。看着干涸的花果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逐渐晕开清澈的颜色,甘甜温暖的气息袅袅升起。 他端起杯子,浅浅尝了一口。 味道清淡,自然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数日来由于自己折磨自己而产生的焦虑,都被这温润的暖流轻轻安抚了。 叶柏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那安神的茶香静静萦绕在鼻尖。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别人家的花园外徘徊的孤独旅人,贪婪地窥探着园内的暖光与芬芳,却被篱笆明确地阻挡在外。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此时此刻,温韫的光亮,真真切切地照到了他身上。 他只是在追寻让他心动的美好,他有什么错。 就算温韫现在是别人的,难道就意味着他永远只能站在原地,连靠近的念头都不能有吗? 叶柏舟忽然不想再继续自我审判了。 第6章 第一场雪 岁末,城市都变得晶莹剔透了似的。 写字楼大堂早早立起了圣诞树,来往的上班族虽然照旧行色匆匆,疲惫的脸色里却沾染了希冀的光彩。 仿佛因为这个特殊时节的魔力,自己也能交上些不同寻常的好运。 公司紧赶慢赶,终于在跨年之前,正式公布了复星项目组的成员名单。 邮件到的时候,叶柏舟办公室的门开着,立刻就听到了蒋昭然压抑不住的欢呼,椅子刺耳地滑过地面,在一声声的道贺里又充满了欢乐的意味。 叶柏舟早在之前的评审会上就知道了结果,按捺着没有提前透露。 果然,不出两分钟,蒋昭然如期而至,满面红光,哪里还有前阵子病恹恹的样子。 “柏舟!看到了吗?名单!” 叶柏舟从电脑前抬起头,难得地对他露出了算得上真诚的笑:“嗯,恭喜,实至名归。” “同喜同喜,晚上我请客,地方随你挑,千万别跟我客气!”蒋昭然大手一挥,气势十足,如同已经踏上了青云之路。 叶柏舟就等着他这句话:“是该好好庆祝,这顿饭必须我来请。” 蒋昭然开心地搓着手,假意推辞:“那怎么好意思,每次都让你花钱!” “这有什么,顺便叫上温韫吧,也省得他辛苦做饭了。” “温韫?”蒋昭然看了眼窗外早已暗下的天色,“车子我在用,他下班过来,这晚高峰,地铁转公交得折腾一个多小时,太晚了。再说,我们吃饭,他来了也挺无聊的,我看还不如叫上小苏他们。” 第7章 叶柏舟和颜悦色:“没关系,我们可以过去找他。庆祝是其次,主要是大家趁着好日子聚聚,热闹热闹。” 蒋昭然似乎还想找理由,但叶柏舟的笃定估计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他那些推诿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也行吧,那我问问他。” 他拿出手机,去给温韫打电话。 蒋昭然的态度不出意外,一开始还能解释两句是柏舟坚持要请客,紧跟着又是不耐烦地抱怨你就别磨蹭了。 过了一会儿,蒋昭然走回来:“搞定。他马上就下班,说他知道公司附近有家本帮菜馆子,各方面都不错。” “好,你把店名和地址发我。”叶柏舟的桌面已经收拾好了。 最终定下的餐厅,确实就在温韫公司不远处。 门脸不算很起眼,但走进去,装修是雅致的怀旧风情,丝绒座椅,木质格栅,舒服精致。 他们到的时候,温韫已经等在卡座里了,半圆形的沙发,对面放着一把单独的靠背椅。 他脱了外套,里面是枫叶红色的高领绒衫,衬得他整个人像被笼在柔光里。看到他们进来,他站起身,一如既往温和地笑着。 以往见他,总是素净的黑白米灰,现在看到这抹跳脱的红色,叶柏舟眼前一亮,表情都柔和了许多。 “这地方能好吃吗?”蒋昭然脱着大衣,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温韫旁边。 “应该可以的,刚刚才有位置,他们家生意挺好的。”温韫说着,看向叶柏舟,眉眼弯起,“柏舟,预祝你们项目一切顺利。” “谢谢。”叶柏舟在二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菜单率先推向温韫,“今天昭然是主角,你帮他多挑些爱吃的,说好了,我来买单。” 既然是蒋昭然提前知会过的,温韫不再客套,又征询了叶柏舟的口味偏好,添了几样。 “想到你提过妈妈是南方人,所以才选了这家。”温韫将勾选好的菜单递给蒋昭然过目,一边对叶柏舟解释。 “你总是这么细心周到。” 叶柏舟脱口而出,随即又在心里复盘,担心这话是不是过于明显。但看温韫表情自然,蒋昭然也浑不在意,他便安下心来。 蒋昭然来回翻了两下:“我看差不多了。” 叶柏舟很想顺势问问温韫有没有特别想吃的,忍了半天,放弃了。 这顿饭的气氛,表面上看还是相当融洽。 蒋昭然沉浸在兴奋中,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为这个项目所做的卓越贡献,以及对未来的种种畅想。 叶柏舟偶尔应和两句,确保不会在自己这里冷场,然而,那片枫红始终在他的余光里晃来晃去,让他精神逐渐不太集中。 温韫显而易见地为此高兴,他听着蒋昭然浮夸的叙述,一味微笑点头。 席间,不知怎的,话题绕到了大学时光。蒋昭然说起自己当年在社团里如何风光,如何被一众学弟学妹追捧。 “说起来,柏舟,”蒋昭然用筷子尾虚点了点温韫,“你别看他长得显小,其实他比我还大两岁呢。” 叶柏舟确实意外,温韫赧然地垂下眼睫,用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真的?” “嗯,”温韫没抬头,“只是虚长了岁数,好像也没比别人更成熟。” “可你们不是大学同学吗?” 温韫的表情更勉强了,模糊地说:“我高中……有点事情,休过学。” 叶柏舟立刻察觉不妥,心下暗悔,连忙将话题引向自己,试图化解尴尬:“那这么说,你也比我大两岁,是我的哥哥了。” 温韫本来局促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不少,刚想开口,被蒋昭然抢过了话头:“当不起这声哥哥,他也就是年纪大点,其实生活上好多事都得靠我操心。心思也没我活络,直来直去的,有时候挺让人无奈。” 叶柏舟咬了咬牙。 温韫却全然没有异议,反而顺着蒋昭然的话笑说:“没错,是这样。” 蒋昭然得到了肯定,更加嘚瑟,热情地招呼:“柏舟,别光说话,多吃点呀,都不见你动筷子。”叶柏舟这才恍然,去夹了点鱼放进碗里,食不知味。 蒋昭然吃得心满意足,谈兴也渐渐淡了,照旧拿出手机来。 叶柏舟因此终于找到了机会,能与温韫说些工作之外的闲话,聊些个人爱好之类的轻松话题。 虽然一旁时不时还会传来蒋昭然刷短视频的动静,或是他突然插进来的几句毫不相干的话,但叶柏舟已经很满足。 至少他知道了其实温韫很喜欢户外活动,工作之余也会看剧看电影放松。 结账出来,凛冽的空气使人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嗬,真够冷的!”蒋昭然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衣领。叶柏舟正想着再找些话延续这来之不易的相处,身旁的温韫却忽然“啊”了一声:“下雪了!” 叶柏舟闻言抬头。 真的。 雪从墨绒般的天幕中搓棉扯絮般地飘洒下来,在餐馆门口复古路灯的明黄光晕里,旋转着吻向大地。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还真下了,早上他们说我还不信。”蒋昭然摸了摸口袋:“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我去买包烟,很快。” 他说着,也不等两人回应,便裹紧衣服,低头匆匆朝着几十米外灯火通明的便利店走去。 一时间,灯和雪之下,就只有叶柏舟和温韫。 不,周遭当然也是有行人的,同样被下雪惊喜到的年轻男女们嬉笑着经过,纷纷掏出手机对着漫天鹅毛或彼此拍照留念,车流声依旧在背景里嗡鸣。 可是叶柏舟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无声无息。 他侧过头,看向一步之遥的温韫。 温韫也正仰着头,望着落雪。 灯光勾勒出他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有几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发梢上。他呵出一团白雾,眼睛里的安宁尤其纯粹。 很难想象这种纯粹,会来自于一个已到而立之年的男人。 叶柏舟生怕打破,他只是看着温韫,心中荒芜的冻土,似乎也被这温柔的雪和雪中的人悄然浸润,变得软而静。 “雪下起来真漂亮。”温韫轻声感叹,他收回视线,也看向叶柏舟,眼里还映着雪光和灯光。 “是啊。”叶柏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要是这雪能积起来就好了,明天早上就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你不嫌下雪天出门麻烦吗?昭然是最讨厌雨雪天气的,总说弄得浑身不舒服。”毛衫的枫叶红托着温韫的下巴,其上细小的绒毛随着他说话的气息来回颤动。 叶柏舟正想表示自己与蒋昭然的不同,温韫却朝他伸手,掌心向上:“你看,雪片好完整啊。” 叶柏舟顺从地俯身凑近,由此他能感受到温韫身上温暖的气息。 “很漂亮。”他抬起头,目光从冰晶移到温韫饱含笑意的脸上。 雪花很快消融了,温韫收回手甩了甩:“我看了好多攻略,团建要去的那个温泉,前几天也下雪了,应该会更美吧。” 叶柏舟稳住心神:“嗯,那边是山区,气温低,预报说跨年那几天会持续有雪。你很期待吗?” 温韫坦诚道:“很期待。很久没出去走走了,而且能和昭然一起,在不同的地方看看风景,真挺好的。” “……”叶柏舟的笑意立刻敛去了,他抿了抿嘴。 又是这样。 每每在他觉得彼此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点点,氛围恰到好处时,温韫总会似有意若无意地提醒他界限的存在。 不过,叶柏舟没有失落太久,毕竟这次的体验,他也会在场。 在温韫的角度,那是与蒋昭然的共同记忆,而在他叶柏舟的角度,这同样也是属于他的,能与温韫一起经历的时光。 “山里空气清新,雪景开阔,会很放松的,”叶柏舟很认真地说,“到时候应该会很惬意。” 温韫表示赞同,视线重新投向纷飞的雪花。 这时,蒋昭然手里捏着刚买的烟,一边拆封一边朝他们快步走来。 “走吧走吧,冻死人了这鬼天气!”他嚷嚷着,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而微妙的静谧。 雪还在下,更密了一些。 叶柏舟有意落在后面两三步,看着前方并肩走着的两人。 蒋昭然迫不及待要点烟,被温韫制止了,前者虽然嘴巴里不停埋怨,还是听话地把烟跟打火机暂时收了起来。 也是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然会有如此迫切地期盼公司团建的这天。 叶柏舟心里计划,也许他也该去做做攻略。 第7章 夜温泉 蒋昭然得寸进尺,时不时发来搞笑视频和无聊段子,都被叶柏舟直接划掉。 圣诞节就这样寡淡地过去了。 团建前夕,公司分配的名额尚有富余,叶柏舟想做个顺水人情,便在部门大群里问了一句还有谁想去。 第8章 年末假期,大家各自都有安排,想必没人乐意在休息日还给领导当陪玩。 叶柏舟本来没抱期望,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就被人圈了出来,是那个在实习生里样样拔尖的苏辰:“叶总监,名额还有多余的话,我可以报名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问的就是这个。 叶柏舟便单独添加了他的微信,将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一股脑转发过去,没多聊。 出发当天,大巴车早早停在公司楼下。叶柏舟刻意磨蹭到临近发车才露面,裹着一身寒气踏入车内。 苏辰果然机灵,在前排占了个座,见到他,立刻把原本放在靠窗位置上的旅行袋拿开,笑着对他招手。 叶柏舟走过去时,看到蒋昭然和温韫坐在车厢中段,蒋昭然靠着过道,正喜气洋洋地和隔壁高谈阔论,温韫则倚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 专门穿过车厢去打个招呼也怪刻意的,尽管遗憾,叶柏舟还是在苏辰身边落座。 “叶总监,早餐吃过了吗?我多带了三明治。”苏辰热情地递过来纸袋。 “吃过了,谢谢。”叶柏舟婉拒,开始补眠。 大巴车很快开出了市区,进入邻市边界短暂休整后,继续一路往苍茫的山区驶去。 窗外的景色逐渐切换为覆着薄雪的连绵山峦。 抵达度假村时已近中午。 酒店依山而建,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恬静出世。大堂的整幅玻璃外,枯山水庭院里的罗汉松披着银装静默伫立。 同事们聚在一起等待办入住领房卡,嬉笑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 前台需要每个人在登记表上留下电话并签字确认,叶柏舟拿过传递过来的硬纸板夹,刚拧开笔帽,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下。 扭头一看,竟是他刚刚在人群中搜寻未果的温韫。 “柏舟?”温韫惊喜地笑着,“一路上好像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这次不来了。” 你不注意,当然看不到了。 叶柏舟心里有些苦涩,但这感觉转瞬即逝,他立刻抓住了机会。 “可能因为我到得晚,坐你前面,你没留意,”他一边说,一边龙飞凤舞地签完名,然后看向温韫,“这里需要填你的手机号,方便酒店联系。” 温韫不疑有他,报出了一串数字。 “在这里签个字就行,”叶柏舟写完,把纸笔递给他,岔开话题,“昭然呢?怎么没见他?” “去洗手间了。”温韫随口答道。 叶柏舟没再说什么,用余光欣赏着那两个名字,他的字迹凌厉洒脱,温韫的则清隽工整,上下紧紧挨在一起。 叶柏舟作为副总监,分到了带独立小院和露天温泉池的房间。苏辰跟其他几个单身同事住在隔壁的联排别墅。蒋昭然和温韫则在与叶柏舟相隔不远的一栋小楼里。 午饭吃自助,今天的命令是不允许讨论工作,同事们只能没话找话地说些最近的热点新闻和八卦。 叶柏舟时不时就望望不远处的一桌。 蒋昭然正忙着和同桌谈笑,温韫依旧被静置在旁,慢慢吃着自己的东西,沦为背景板。 自由活动时,不少人结伴去体验酒店的各种设施,苏辰几次想询问叶柏舟的安排,都被他三言两语避开了。 他其实没有兴致参与任何集体活动,独自回到房间,小院里积雪的假山和枯树构成寂寥的景致。 他趴在榻榻米上,对着它们出神。 温韫的电话被他存成云朵emoji,联系人页面点开又关闭,反复多次。 他终于还是用号码去搜索了微信,温韫没有关闭权限,一个懒羊羊仰躺在阳光下打盹的头像跳了出来,昵称就是本名,个性签名那里写着:“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可惜看不到朋友圈。 叶柏舟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这很温韫。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添加到通讯录”,而是退出来,又点开相册,不知道第几次放大了仔细研究温韫生病时低头喝汤的照片。 傍晚,是集体烧烤晚餐,地点在山坡上开阔的户外观景平台,工作人员早已架好了烧烤架。 暮色四合,山间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残留的红霞交织,寒意渐浓,但炭火的热气和鼎沸的人声足以将其驱散。 叶柏舟裹着羽绒服溜达过去,平台上已经聚满了人,欢声笑语,烟火气十足。 他仍然一眼就看到了温韫,后者正站在烧烤架前,挽着袖子,系着印了度假村logo的深色围裙,熟练地翻动着上面的肉串和蔬菜。 蒋昭然则和其他人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啤酒,大声说笑,偶尔指挥两句。 ……怎么出来玩还是温韫在做这些啊?!叶柏舟胸闷,相当火大。 “温韫的手艺可以啊!”有同事拿着刚烤好的鸡翅串称赞。 “那当然,我们家做饭都靠他,我就负责吃现成的。”蒋昭然与有荣焉地拍拍胸脯,顺手举起鸡翅咬了下去,“哎,好像有点淡了,云云下次多放点孜然粉。” 温韫好脾气地应着:“好。” 没手吗,自己撒点不就得了,调料瓶不是就在旁边桌子上? 叶柏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快步走了过去:“需要帮忙吗?看你一个人喂不过来。” 温韫抬头见是他,被炭火烘得发红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不用不用,你这衣服别往跟前凑,沾上油污就麻烦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烤。” “我自己来,”叶柏舟拿起两串菇,“我试试这个,看着比较好烤。” “好啊,刷点照烧酱会更香。”温韫递过小刷子,又拿过来围裙,叶柏舟生疏地套上后,温韫帮他在后腰打结。 两人并肩站在烧烤架前,跳跃的橙色火光照耀着他们的脸。 他们偶尔交流几句烧烤心得,叶柏舟觉得,排除掉所有的蒋昭然,能这样和温韫待一会儿,出来这趟已经完全值了。 蒋昭然起初还在旁边插科打诨,后来被同事拉去玩骰子喝酒,便也顾不上这边。 “尝尝这个,”温韫将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肋条递给叶柏舟,“他们准备的肉品质真好,很新鲜。” 叶柏舟早就顾不上自己的蘑菇,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咬了一口,“嗯,很好吃,”他热情洋溢地称赞,“火候掌握得真好,外面微焦脆,里面锁住了肉汁,很嫩。” “你评论得好专业啊,”温韫笑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喜欢吃就好。” 这时,苏辰端着盘果切,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对温韫说:“温哥,蒋哥刚才好像在找你呢。” 温韫闻言,眺望着去看,果然见蒋昭然正朝着这边挥手。他对叶柏舟和苏辰歉意地笑了笑:“那我先过去一下,你们慢慢吃。” 叶柏舟目送着温韫小跑着远去,牛肋条失去了味道。 他把它丢回盘子里,但转念想到这是温韫辛辛苦苦烤的,很快又默默拿了回来,全部吃完。 活动在喧闹中持续了很久。直到酒酣耳热,山间寒意更深,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准备去体验期待已久的夜温泉,天空也恰到好处地飘起了细雪。 度假村的公共温泉区24小时开放,天然山泉,在冬夜里别有一番风味。 叶柏舟随着人流去了更衣室,他刚脱下羽绒服,就听见蒋昭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快快快,泡完好回去睡觉,吃了就困。”蒋昭然催促着,随手将毛衣裤子囫囵塞进储物柜。跟在他身后的温韫没说什么,将衣服又拿出来,重新抖开、叠好,再整齐地放回去。 叶柏舟刻意放慢了解裤子的动作,温韫背对着他,脱下最后一件上衣,清瘦的背一闪而过。 叶柏舟迅速移开视线,既因此心悸,又因为这悸动自我鄙夷。 他加快速度换好浴衣,抓起毛巾走了出去。 通往露天温泉的石板路持续加热,赤脚踩上去也很舒适。推开厚重的防寒门,纯净的山风立时裹挟着雪扑面而来。 十数个大小不一的池子错落有致地隐在山石松柏之间,蒸腾的白雾在低温中愈发浓郁。 叶柏舟选了处位置较高的僻静池子,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部分区域。 雪花从天幕中悠然飘落,来不及碰到水面便消融,池边早已贴心地备好了温着的清酒和几样小食。 没过多久,他听见了蒋昭然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透过氤氲的水汽,他看见那两人走进了不远处较大的圆形池子。 蒋昭然一下水就溅起大片水花,惹得池中其他同事笑骂。 “怎么到哪里都下雪,没完没了的,泡个温泉都不消停。”蒋昭然抓起池边堆积的雪,捏成团,很快和其他人嬉闹起来。 温韫独自靠在池边,热气将他白皙的脸颊和脖颈熏得泛红,在石灯柔和的光线下,他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叶柏舟正看得出神,身边水声轻响,苏辰也来到了这个池子,在他身旁不远不近地坐下。 第9章 “叶总监,这里的温泉果然名不虚传,真谢谢你把名额给我。”苏辰笑着搭话。 “嗯。”叶柏舟没心思交际。 苏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蒋哥他们玩得真开心啊,不过他男朋友好像不太喜欢热闹,一直一个人待在边上。” 叶柏舟转头,没什么表情地打量了年轻人一眼,苏辰立即报以无辜而真诚的笑容。 “每个人放松的方式不同。” 可下方的喧闹声忽然变大,让他不得不再次去看。 蒋昭然正挨个给池子里的人倒酒。轮到温韫时,他摆了摆手,低声推辞,但蒋昭然不依不饶,半是强迫地将斟满的酒杯塞到他手里,引得周围人起哄。 温韫勉强接过,在众人的注视下喝了一口,随即被呛得咳嗽起来,看来啤酒就是他的极限了。 蒋昭然见状,非但没有关心,反而跟着其他人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背催他喝完,转身又去给别人倒酒。 …… 叶柏舟真想去把这个蒋昭然按到池子里淹一顿好的。他眼见温韫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池边,整个人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就在这时,温韫可能是感知到什么,忽然抬起头,笔直地朝叶柏舟所在的方向望来。 隔着飘飞的雪幕和缭绕的蒸汽,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温韫显然已经有了醉意,表情懵懂了片刻,反应过来原来是叶柏舟在看,他明显放松了,露出浅浅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朦胧含春的一幕,击穿了叶柏舟。 他僵在温热的水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觉得心脏的跳动失去了规律,在胸腔里沉重而疯狂地撞击着,震耳欲聋。 第8章 解酒药 尽管温韫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但那一瞥的余温仍在叶柏舟心头灼烧,让他无法在温泉中继续安坐。 他强迫自己在苏辰探询的目光中又待了几分钟,可还是忍不住去关注下方那个重回落寞的身影。 直到看见温韫和蒋昭然低声说了些什么,继而缓缓起身,扶着池壁离开水面,随意披上浴衣,独自沉默地走向更衣室的方向。 叶柏舟清楚苏辰一直在观察自己,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温韫牵引,也顾不得那些后话了,没过多久,他也从水中站起来。 “叶总监,你不泡了吗?”苏辰在身后问他。 “嗯,差不多了,有点闷热。”叶柏舟头也没回,草草擦干身体穿上浴衣,踏上了返回的路。 他走得急,山间的冷风一吹,激起寒颤,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下了山道,推开更衣室的门进去,人立刻暖和了。 里面很空荡,叶柏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凳上的温韫。 他低垂着头,黑发软软地凌乱着,脸颊上被温泉和酒精蒸出的红晕尚未褪去,眼睛里蒙着迷蒙的水光,正有些笨拙地跟身上毛绒外套的拉链较劲。 拉链头卡在了半途,不上不下,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拉上去,反而似乎卡得更紧了,叶柏舟见他轻轻皱起了眉,又听他委屈地小声嘟囔了句:“怎么这样……” 叶柏舟的心被这声嘟囔挠了一把,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温韫面前单腿蹲地。 “卡住了?”每次跟温韫说话,他的声音总是不自觉地放轻放柔。 温韫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不好意思地笑:“好像是的,这拉链平时就有点不太灵活。”他的语速比清醒时更慢,醉后的黏糊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我来试试?”叶柏舟征得同意后,仔细检查了卡住的位置,是有一小片里衬的布料卷了进去。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拨弄出来,然后捏住拉链头,向下一滑,再顺畅地拉到了顶。 “好了。” 温韫松了口气,感激地说:“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估计还得弄半天。”他说着,还孩子气地拍了拍拉链的位置,确认它是否安分。 “举手之劳,”叶柏舟站起身,“你要回去了吗?” 温韫坦率承认:“头有点晕,还有点想吐,实在是不能再泡了。” ……所以说蒋昭然到底怎么回事。 “一起走吧,我也要回去,雪天路滑,你又喝了酒,两个人有个照应。” 温韫乖巧点头:“那你等等我。” “不急。”叶柏舟说着,走到一旁背过身,换上自己的衣服。等他收拾妥当,温韫也已经穿好鞋袜,正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眼神依旧有些涣散。 两人并肩走出温泉区大门,重新投入冰天雪地的怀抱。 细雪未停,无声地落在树枝、屋檐和他们的头肩上。度假村的小径被柔和的景观灯照亮,在洁白的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万籁俱寂。 走了一小段,叶柏舟以为自己一点也不刻意地说:“对了,我那里有解酒药,你需要吗?” 温韫果然惊讶地侧头看他:“你出来玩还带这个?” “也不是特意带的,”叶柏舟解释得天衣无缝,“这次用的箱子是我出差常用的,外面应酬多,所以就习惯备着一些应急。我觉得你可以吃一粒,至少会舒服点,反正也顺路。”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栋带独立小院的房子。 温韫确实觉得头晕加剧,冷风一吹更甚。他犹豫片刻,对叶柏舟的信任以及身体的不适最终占据了上风:“好啊,那谢谢你了,柏舟。”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等到了住处,拉开和室的门,温暖馨香的空气迎面而来。叶柏舟按开灯,一边脱着羽绒服,一边示意温韫随意坐,自己则去翻找行李。 温韫挂好外套,依言坐在榻榻米上的矮桌旁,好奇地打量着叶柏舟的临时住所:“你这里真不错,还有小院子和私汤。” “运气好分到了,”叶柏舟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欢迎你来玩。” “真好,那明天我再过来看看。” 叶柏舟幸亏是背对着温韫,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藏不住了。 房间很整洁,桌子上摆了一本的书,《你往何处去》。 大概是因为真的有点醉了,或者也是跟叶柏舟确实熟悉了不少,温韫不像以前那么拘束,自然地拿起那本书,顺着书签的位置随意地翻阅起来。 叶柏舟很快拿着药盒和保温杯走过来,他掐出一粒胶囊,又将保温杯里的热水倒入杯盖,递给温韫:“来。” 温韫合上书,看到他的杯子,惊喜地笑了:“好巧啊,我也是用的这款,颜色都是一样的。” 叶柏舟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是吗?那是很巧,不过保温杯嘛,品牌款式也就这些。” 温韫点头表示赞同,接过药服下,真诚地再次致谢:“你太周到了,柏舟。” “这就算周到啦,”叶柏舟笑着在他对面坐下,“还是比不上你,总是在照顾所有人,就像晚上烧烤那样。” 温韫像是不太认可,笑而不答。 叶柏舟又说:“说起这个,你烤的牛肋条,味道真的绝了。我后来自己试了试,完全烤不出那个水准,可以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牛肋条,怎么做到的?” 提到这个,温韫开心道:“没有这么夸张啦,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就是要注意火候和腌制的时间,反正肉都是他们提前腌好的。” “你这手艺,是专门学过吗?” “没有专门学这个,是跟昭然在一起后,外面吃多了不健康也不合胃口,他本身又有胃病,我才开始自己看菜谱,一点点试着做。” 叶柏舟听着,早在心里又把蒋昭然从头到脚批判了一遍:“那他很有口福哦。” “其实也做得不好吃,”温韫摇摇头,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回叶柏舟身上,“你呢?平时自己做饭吗?” “不做,不是吃食堂就是点外卖,对付一口就行。” “总吃外卖还是不好的,”温韫不赞同地蹙眉,“油盐重,也不一定干净。其实自己做点简单的很快的啊,煮个面,炒个青菜,随便炖点汤,都比外卖强。” 叶柏舟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心动了,也许是该学学看。”他迂回了十万八千里,总算抵达目的地,“不然我们加个微信?以后我要是遇到什么厨房难题,说不定还能远程请教一下老师。” 温韫很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好啊,没问题。” 他说着,便伸手去摸裤子口袋,几下摸了个空。他困惑地又翻找其他的口袋,依旧没有手机的踪影。 “咦?手机呢……”温韫小声嘀咕,醉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的样子让叶柏舟的心跳悄然加速:“是不是放哪儿忘了?我给你打个电话吧。” 温韫立刻点头:“我的号码是……” 叶柏舟听着温韫报出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拿出自己的手机,假装是第一次输入。 下一秒,闷闷的铃声从门口挂衣架的方向传来,在温韫进门时脱下的外套口袋里。 第10章 “啊!”温韫恍然,想起身过去,头昏脑涨地一下子没站起来,叶柏舟扶他重新坐好,快步走过去帮他取出手机,挂断电话,笑着走回来:“现在扫?” 温韫点开二维码的名片,递到叶柏舟面前。 叶柏舟扫完,屏幕上跳出熟悉的小羊晒太阳的头像,他发送了好友申请,温韫立刻通过了。 “好了。”叶柏舟瞧着列表中新增的联系人,心底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你的签名……” 不等他说完,温韫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人,竖起手掌制止了叶柏舟往下说:“昭然。” 那头传来蒋昭然兴致勃勃的声音:“云云,你回到没?我们几个打算去棋牌室玩,你自己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温韫沉默了会,才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行,那就这样,挂了啊!” 温韫握着手机,怔忡地坐在原地,原先和叶柏舟交谈时轻松的笑意,慢慢淡去了。 叶柏舟见他这么失落,忙重新找个话题:“你觉得那本书怎么样?” 温韫回过神,看向手边的《你往何处去》:“我才翻了几页,还没看出什么。你呢?看到哪里了?” “大概三分之二,”叶柏舟说,“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借给你看。” “真的吗?那太好了。等我看完,我们可以交流一下感受。” “当然可以,”叶柏舟微笑,“你自己平时喜欢看书吗?” 温韫不自信地笑了笑:“其实也还好。不过我爸爸妈妈都是中学老师,家里从小就有特别多的书,算是耳濡目染吧。虽然看得不算多,但总能看进去。” 话说到这里,氛围重新变得凝滞。叶柏舟目睹温韫脸上重新浮现的疲惫,觉得不该再继续为难此时状态不佳的他。 “我送你回去吧?”他轻声提议。 温韫抬起头,这次没有推辞:“好。” 两人再次走入雪夜。路似乎比来时更安静了,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落,将先前的脚印温柔覆盖。 “他经常这样?”叶柏舟问得比较含蓄。 温韫的声音融在雪里:“还好。他喜欢热闹,玩起来就顾不上时间了。” “没事的,这才第一天,我们要后天下午才回去,我也说说他,让他多陪陪你。” “你别怪他,他就是这样的性格,静不下来。真要他陪着我,恐怕他反而觉得闷。”温韫的语气还是泄露了遗憾。 叶柏舟笑道:“那正好,我也出了名的闷,你要是没事,可以来找我聊天。” “好啊。” 两边离得不远,叶柏舟一直将温韫送到楼栋门口,看着他拿出房卡。 “谢谢你了,柏舟。”温韫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回头对他微笑,雪花在他的发梢停留,“药好像起作用了,头没那么晕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温韫说完,刷开房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叶柏舟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仰望楼上的某个窗户亮起的灯光,温韫的影子投在上面,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光熄灭,雪花也落满了他的肩头。 他这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雪地上,那两行并排的脚印已经被新雪遮挡了大半,变得模糊不清。他拿出手机,对着地上残存的印记拍了一张照片。 再点开空白的聊天界面,小羊在阳光下睡得正酣。 他什么也没有发,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 第9章 升级 第二天清晨,度假村的早餐厅里人头攒动。 叶柏舟取完餐后,一眼就看见蒋昭然独自坐着,刷着手机吃得津津有味。 他走过去坐下:“就你一个?” 蒋昭然眼睛没离开屏幕,喝了口果汁,不在意地说:“他说不想出门,我走的时候还在看你给的那本书呢,估计就是懒病犯了。” 叶柏舟心下明了,应该是昨天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是吗,你等下怎么说?” “我给他弄点吃的,然后跟小苏他们约了去体验那个新开的vr游戏,据说刺激得很,你来不来?”他一边说,一边端着餐盘站起身。 “我不去,”叶柏舟补充道,“你可以多拿点水果,橙子挺新鲜的。” “知道了,那回头见。”蒋昭然脚底生风地去了自助餐台,随后便拎着打包袋离开了。 温韫在看那本书,这让叶柏舟有种隐秘的喜悦,仿佛两人之间多了无形的纽带,在传递着共鸣。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本就无事可干,书又被借走了,只好打开了电视,神思不属地看晨间新闻。 正在昏沉欲睡,桌上手机震动,叶柏舟的心跟着提起,像是有所预感,点开一看,人差点从榻榻米上跳起来。 同样备注为云朵emoji的小羊头像来找他了。 “柏舟,你在忙吗?” 叶柏舟立刻坐直,飞快地回复:“不忙,怎么啦?” “昭然去玩了,我想去爬爬山,我打听过了,那边有现成的路,挺好走的,你有没有兴趣?” 叶柏舟强压下心头的雀跃:“当然,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可以吗,我换双舒服的鞋子。” “好,十分钟后你楼下见。” 叶柏舟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像点样子,还是没忍住笑了。他迅速换上更适合户外活动的保暖衣物,出了门。 走到温韫住的楼栋下,远远就看见他等在那里,灰色的羽绒服搭配米黄色的围巾,在细雪中格外清隽挺拔。 其实雪还在轻飘飘地下着,山峦树木都覆着白。 “冷不冷?”叶柏舟赶紧加快脚步迎上去。 “不冷,穿得厚。”温韫笑道,“我们走吧?” 度假村后方的小山并不高,铺设了坚实的石阶,积雪被打扫得差不多了。 空气吸入肺腑,松针和雪的干净气息混合在一起。 两人沿着石阶缓步向上,起初还有些沉默。 “书好看吗?”叶柏舟找了个话题。 “真好看,”温韫很欣赏地说,“我刚看到莉吉亚在罗马的宴会上初次出场,描写得真美,你的注解也很有意思。”他指的是叶柏舟在书页空白处随手写下的零星感悟。 叶柏舟难得害臊:“胡乱写的,别见笑。” “怎么会,你的视角很独特,感觉你看过很多书,”温韫遗憾道,“可惜我昨晚回去头晕,没来得及读太多。” “没事,你留着慢慢看,其实现在工作忙,我也就出差路上翻几页。”叶柏舟说,“比不上你,书香门第。” 温韫微微一愣,笑了:“什么书香门第,只是我爸爸教历史,妈妈教语文,小时候饭桌上聊的都是这些,想不听都不行。” “很温馨。”叶柏舟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心里有些羡慕。他的家庭氛围截然不同,更多的是规矩和期望,加上父母早年离异,他从家里感受到的温情实在有限。 “是啊,”温韫怀念地说,“那时候觉得他们唠叨,总想躲着……现在……”他似乎欲言又止,眼神黯了黯,没再说下去。 叶柏舟吸取了上次吃本帮菜时追问的教训,心知温韫现在还不会跟他吐露更多,体贴地没有多言。 越往上,阶梯就清扫得没那么彻底了。快到山顶时,有一小段路积雪较厚,两人互相帮扶着走过。 终于登上山顶的小凉亭,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度假村尽收眼底,院落星罗棋布在白雪覆盖的山谷中,虽然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却别有苍茫的风味。 “哇。”温韫极目远眺,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叶柏舟拿出手机提议:“给你拍个照?留个纪念。”温韫赧然地摆摆手:“我不上相的,算了吧。” “试试看,这里背景多好,难得出来玩。” 温韫最终还是听劝地站好了,仍旧拘谨。叶柏舟找准角度拼手速,片刻之间按了不知道多少次拍摄:“好了。” 他觉得每张都好看,温韫还是太谦虚了,都不用刻意挑,就发了两张挺不错的过去:“你选选。” 自然,剩下的就全是他的了。 温韫仔细看了看,惊喜道:“你拍得很好啊!”叶柏舟笑着任他夸,有些得意。 他本以为拍照活动就到此为止,没想到温韫也把镜头对准了他:“我也来投桃报李,给你拍一张。” 叶柏舟起初意外,随即很配合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山河摆出指点江山的姿势,把温韫逗得笑出了声。 拍完后,温韫低头在手机上操作:“我也发给你了,”他抬起头,眼睛弯弯的,“你看看满不满意?” 叶柏舟点开大图,不得不说温韫的取景很有心思,竟然把他十足刻意的姿态拍出了真正的洒脱。 “我可太满意了,”叶柏舟由衷地说,他将手机向温韫倾斜,“你看这张,后面的云气刚好漫过来。” 第11章 温韫凑近了,低头和他一起看,两人的肩膀不经意地轻轻挨着:“真的诶,真好看。” 分开后,叶柏舟把照片存好。 这是温韫为他拍的,是透过温韫的眼睛看到的他。 两人都深觉彼此投缘,拍完照又停留了许久,在被玻璃围起来的亭子中,倚着栏杆对坐,仔细地聊着天。 内容从喜欢的电影类型,到去过的地方的风土人情,又延伸至对近期社会热点的感悟。 甚至还吐槽了工作中遇到的奇葩趣事。叶柏舟因此也才知道,温韫在公司的财务部上班。 没有蒋昭然在身边,温韫放松多了,不再是只能倾听的背景板,而是侃侃而谈,也会主动抛出话题和往下追问。 叶柏舟发现,他并非只有外人看到的温柔顺从,内里其实棱角分明,偶尔冒出的犀利点评或冷幽默,都让叶柏舟更加喜欢。 他想,自己算是有幸,能窥见冰山一角。 下山后快到中午,一问,蒋昭然和几个同事已经在火锅店开吃,既然都吃了一半,过去加入也不合适,温韫便跟着叶柏舟,在度假村的面馆简单吃了午餐。 一碗热汤面下肚,身子暖和起来,情绪重新高涨,不知不觉地,又说了许多话,如同相识已久的老友。 和温韫分别后,叶柏舟独自回了房间,下午两点不到,他靠在那里看电视,门被轻轻敲响,打开一看,外面站着蒋昭然和温韫。 “柏舟,一起玩啊,别总是自己闷着。”蒋昭然精神头十足,显然上午的vr游戏玩得很尽心,他侧身让出身后的温韫,“云云说你这里环境好,安静还有温泉,我们过来蹭蹭地方。” 温韫对叶柏舟露出歉意的笑容,仿佛在说“不是我主动提议的”。 “进来吧。”叶柏舟不显山露水,心里却在想,干什么要觉得抱歉呢,自己高兴都来不及。 蒋昭然兴致盎然地参观,对着私密的小院和冒着热气的露天温泉池表示了一番羡慕。 “啧,这待遇就是不一样啊,叶总监,”他拉开玻璃门,冷风瞬间灌入,打了个哆嗦,又赶紧把门关上了,“还是屋里暖和,什么天气。” “我们打牌吧?”蒋昭然总有主意,“反正房间都有扑克,干坐着多没意思。” 叶柏舟才不会拒绝这个能延长温韫停留时间的机会:“打吧。”说着起身去柜子里拿牌。 “就我们三个?”温韫问。 “三个人多没劲,打来打去就那么几种,斗地主玩两把就腻了,得再叫一个。” 蒋昭然摸着下巴,在几个小群里联系了一圈人,结果他们不是在滑雪,就是在游泳、做spa,竟找不到闲着的。 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眼睛突然一亮:“哎,我把小苏叫来,那小子机灵,打牌肯定在行。” 他说着就给苏辰打电话,熟悉得很。 叶柏舟心知让苏辰过来可能不妥,但又不好出言反对。 没过多久,苏辰就到了:“叶总监,蒋哥,温哥。”他挨个打招呼,多看了叶柏舟一眼,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叶柏舟对面。 四个人围坐在矮桌旁,玩起了升级。 打起牌来,时间就消磨得很快。房间里暖烘烘的,外面是静谧的雪景,屋内的气氛也很轻松。 期间,之前接到蒋昭然联系的人也有三三两两过来串门的,看到他们在打牌,有的坐下围观,有的干脆靠在窗边聊天、玩手机,还有人拿了零食吃起来。 慢慢地,叶柏舟的房间里又多了好几个同事,看电影的,讲八卦的,吃东西的,指导他们打牌的,坐了一屋子,竟是意想不到的热闹。 叶柏舟以往最怕这种人多吵闹,大家也都知道他的习性,从不敢轻易来打扰他,这还真是破天荒地头一回围在他身边。 他的房间被这么多人占据,充满了欢声笑语,何况现在,温韫就坐在他斜对面,他心中没有一丁点不耐烦,反而觉得暖意融融。 “温哥,竟然还有对三捏在手里到最后,狡猾得很啊。”苏辰丢开剩下的牌,笑道。 蒋昭然哈哈一笑,跟温韫击掌庆祝:“那当然!他不光扑克打得好,麻将也很厉害,只是不爱玩而已,深藏不露。” 温韫笑而不语,洗牌的手法也流畅漂亮。 叶柏舟牌技相当出色,算无遗策,别人能赢的,某种程度上都算他让的。 而温韫则是不动声色,出牌稳健,常常在关键时刻,轻描淡写地就扭转了整个局势。苏辰年纪虽轻,却也进退有度。相比之下,全靠手气和直觉的蒋昭然就显得跟不上了,哪怕有温韫带,有叶柏舟放水,还是输多赢少。 “不行不行,今天手气太背了,怎么玩。”又一局结束,蒋昭然懊恼地把牌丢开,向后躺倒在榻榻米上。 “是你自己把好牌拆啦,”温韫轻声指出,无奈笑道,“刚才那张k不应该那么早出的,留着就好了。” “马后炮谁不会。” 苏辰洗打圆场:“温哥真厉害,把我们都算得死死的。叶总监倒是……怎么牌技时好时坏啊。” 叶柏舟能感觉到苏辰话里有话,但这会儿他的心思全在温韫身上,懒得深究。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度假村的灯光次第亮起,映着积雪。电视里,某个卫视台的跨年晚会广告开始预热,音乐欢腾。 “都快五点了!”一位观战的同事有空看了眼手机,惊呼道,“晚上不是还有跨年活动吗?我看行程表上,有表演和互动游戏呢。” 经她提醒,这群在深山老林里舒服得忘了时日的人才恍然回神。 “对对对,差点忘了,”蒋昭然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收拾收拾准备吃大餐,然后嗨起来!听说今晚酒水无限量,还能抽奖!”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兴奋地讨论着晚上的安排,各自收拾着站起身,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准备转移阵地的喧闹。 叶柏舟看向温韫,发现他的牌还捏在手里,目光定定地落在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0章 我有你没有 房间里的人群嬉笑着涌向门口,逐渐空旷下来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如同被留在了现实的彼岸。 蒋昭然在走廊深处嘱咐:“云云!我去占个好位置,你快点啊!”接着便传来他们笑闹着远去的动静。 温韫仍然没动,与平日的即时回应很是不同。 没有别人了,叶柏舟这才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他有如从某个深远的思绪里回过神,被他捏得发皱的扑克牌落在桌面上:“没有……我在想,刚刚那把牌,明明算好了可以赢的,最后却走错了。” 他说得很虚无,让叶柏舟莫名揪心。 可温韫看来不想深谈,推开面前散落的纸牌,又把它们归拢,理好。 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广告。雪更大了,庭院已经全部落白,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温泉的雾气依旧浓郁地蒸腾。 叶柏舟顺着他的视线:“……想泡温泉?” 温韫被他说中心事,却很犹豫:“不泡了,来来回回穿脱衣服,挺麻烦的。”叶柏舟笑道:“不麻烦,衣服留在里面,出来时穿上还是暖和的,而且时间还早。” 温韫按亮手机看了看,又回望玻璃门外诱人的场景,如果是七八点才去吃饭的话,时间确实很富余。 “那……我去泡一泡?” “当然可以了。”叶柏舟立刻起身,去柜子里找了备用的拖鞋和浴巾递给他。温韫接过,低声道了谢,便拿着东西独自走进了与温泉相连的里间,并顺手合上拉门。 不一会儿,叶柏舟听见脱衣服的轻微响动,紧接着,通往庭院的门被拉开,风雪声响起了一瞬,马上被隔绝。 叶柏舟走到里间门口,脚边是温韫脱下来后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所有的都在那里。雪地上有一串的脚印,叶柏舟想到,温韫或许是赤裸着走过去的。 这个联想让他的心跳骤然失序,重新回到客厅,拉开一点玻璃门,扶着门框轻声问:“感觉如何?” 温韫完全淹没在水雾里,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一大截:“很舒服,谢谢你把这里借给我。” 就这样,灰蓝的天色下,温韫沉浮在袅袅的白雾后,叶柏舟则停留在和室橘黄的灯光里。 多望了片刻,他明白不可以再窥探:“那我等你,好了就进来。” 他拉上门,重新坐回榻榻米上,电视里的歌手在唱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水波轻响,又好像没有。仿佛能看到雪花如何落在温韫微湿的发梢,其实也不曾。 他离他如此之近,守护秘密般,沉默不语。 温韫只泡了差不多半小时便回来了。 叶柏舟对一切声响都保持着克制,直至温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才回头,对方的脸果然泛上健康的红晕,眼睛像被泉水洗过似的清亮,整个人松弛而柔软,先前萦绕眉宇间的恍惚和倦怠无影无踪。 第12章 “泡好了?”叶柏舟微笑着问。 “嗯,非常解乏。”温韫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人都醒了。” “那我们也过去吧。”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踏上度假村的步道,向着远处的餐厅走去。 叶柏舟心中,因窥见他的恍惚而生的怜惜,与此刻因他恢复宁静而起的欣慰,混合在了一起。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独自快乐地扮演守护者的角色,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前路未知。 晚上还是吃自助,长桌上摆满了菜肴,酒水区琳琅满目,正如蒋昭然所期待的无限量供应。 氛围相当热烈,处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庆。同事们聚在一起,举杯畅饮,谈笑风生。 叶柏舟的座位在高管这边,温韫则走向了隔了几桌的蒋昭然。 蒋昭然见到这样面色红润,眼神温软的温韫,似乎也很喜欢,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只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向了邻座,加入了新的热聊。 酒过三巡,气氛高涨。有人提议玩酒桌游戏,立刻得到了响应。很快,以蒋昭然那桌为中心的,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圈子迅速形成。 叶柏舟对此向来敬而远之,但因为温韫身在其中,他又不得不关注。 游戏进行得很欢乐,各种无伤大雅的大冒险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叶柏舟见温韫也被抽中过一次,他选择了真心话,被人笑嘻嘻地问“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他招架不住,耳尖红着含糊了过去。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让叶柏舟的笑意冻结。 到蒋昭然受罚,他豪气干云地选了大冒险。抽到指令牌的是市场部的同事,他促狭地笑着:“请与在场任意一人,亲吻五秒钟脸颊,要有声音哦!” “哇哦——!”人群立刻炸锅。 蒋昭然满不在乎地哈哈大笑:“这有什么难的!” 既然是任意一人,选择自己的伴侣似乎理所应当,温韫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羞赧地垂下眼帘等待。 可是蒋昭然并不理会他,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与他对视的人纷纷笑着摆手躲闪。蒋昭然搜索未果,手指着刚才出题的人:“就你了!来来来,哥哥亲你一口,让你出这馊主意!” 那人也是个爱闹的,大胆迎战:“来啊蒋哥,谁怕谁!” 在周围“亲一个!亲一个!”的喧嚣浪潮中,蒋昭然真的走到他身边,嬉笑着扶住他的肩膀,在对方脸颊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下去,嘴唇贴着皮肤,足足停了好几秒,分开时,还刻意发出响亮的“啵”声。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口哨声和尖叫。 叶柏舟并未像自己以为的,会因为蒋昭然的作死而心生窃喜,他既无法理解这人怎么可以如此轻浮,又担心温韫的心境,下意识看过去。 温韫果然没有笑,面无表情地坐着。 蒋昭然乐完了,回到座位还顺手搂了搂他的肩膀:“不会生气了吧?”温韫连敷衍的否认都没给,可蒋昭然立马被新的轮次吸引,完全没把温韫的沉默当回事。 很快,有人觉得“真心话大冒险”玩腻了,想换个更刺激的。 “玩传纸怎么样?用嘴唇传,掉一次罚一杯!” 越来越离谱了。 叶柏舟看向温韫,见他往后缩了缩,流露出明显的为难和抗拒。 组织者准备清点参与人数,叶柏舟端着自己的酒杯从容地走了过来,坐在了温韫的另一侧:“加我一个。” “叶总监也来玩这个啊?”谁都很意外,毕竟叶柏舟是出了名的孤傲。 “跨年嘛,破个例。”叶柏舟淡淡一笑,“不过传纸不好玩,玩‘数七’或者‘我有你没有’?酒可以照罚。” 叶柏舟在公司向来有威信,他主动参与已经很难得,此刻提出建议,语气虽然平和,却是拒绝不了了。 提议的同事从善如流:“行啊!那咱们玩‘我有你没有’吧,这个简单!” 规则很快被重申:每人初始十根手指,轮流说一件自己的事,在场没做过的人需要放下一根手指,最后的赢家可以对任何人提出任何要求。 游戏开始。 起初几轮都是些普通经历,比如“我通宵看过日出”、“我爬过至少三座山”。叶柏舟和温韫都安全度过。 轮到温韫时,他沉吟片刻,才说:“我自己做过完整的书架。”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在哀嚎中放下,蒋昭然喝着罚酒插嘴:“对对对,在家里折腾得满屋子木屑,差点没把我鼻炎搞出来。” 然而,叶柏舟的手指却稳稳竖立。在温韫惊讶的注视里,他忍不住小小得意。 到叶柏舟了,他说:“我曾经连续一年,每天慢跑至少五公里。” 大部分人又弯下了手指,温韫不动不摇。 两人惊喜地相视一笑。 一轮轮下来,随着罚酒越喝越多,大家的脑子似乎不太清楚了,话题渐渐从正常人的日常转向了各种悲惨的情感经历。 有人说“我为了谈恋爱哭过通宵”,有人说“我喝醉了给前任打过连环夺命call”,还有人说“我跟同一个人复合过三次”,引起阵阵共鸣强烈的笑骂或激情追问,场面混乱而热情高涨。 只有在喝醉了打电话时,温韫放下了手指,默默喝掉了面前的罚酒。 他本来就不是大家的同事,这两天存在感也着实稀薄,没人留意到他。 到他说“我有”时,他也从来不提太私密或引人遐想的事,只说些比如“我成功种出过灯笼彩椒”或“我能凭叫声认出十种以上的鸟类”之类温和又特别的内容。 而叶柏舟的“我有”,则大多与个人挑战、严格自律和独特阅历相关。 几轮交锋下来,蒋昭然早已出局,眼下,桌上还有叶柏舟、温韫和另外两位同事。 又到温韫,他看了看自己仅剩的手指,酝酿了一会,下定了决心:“我曾经,一个人在没有现代设施的深山里生活过一年。” 这个经历颇让人意外和震撼,好几声“哇”同时响起,连喝得脸通红的蒋昭然都望了望他。除了温韫自己,其他三人都放下手指。 叶柏舟也只剩最后一根,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语气沉稳:“我暗恋过别人。” 短暂的寂静后,大家爆出比之前每次都更热烈的欢呼和议论。 “谁啊叶总监!快透露一下!” “我的天!真的假的!你居然会暗恋!” “为了赢有点不择手段了啊!” 问题一个接一个,叶柏舟笑道:“游戏而已,这么激动做什么?” 温韫并没有放下手指,蒋昭然得意洋洋:“他暗恋的就是我好吧!”引得众人哄笑,只当是醉话。 另外两位同事耗尽了所有手指,无奈出局。 最终,场上只剩下叶柏舟和温韫,如同绝世高手的对决,所有人屏息关注。 温韫的赛点到了。 他真诚地说:“我为了和某个人的未来付出了所有,最终我们走到了现在。” 这话说得太具体,也太沉重了,不应该拿来做游戏的。 在场所有还清醒的人,都或多或少感慨动容。这种宿命般的投入,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做得到?何况还能修成正果? 叶柏舟在心中有些惨淡地长叹一声,他放下手指认输。在这一点上,他尚未实现。他所有的,只是无望的暗恋和不能言说的靠近。 “温韫赢了!”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蒋昭然用力鼓掌:“优秀啊!云云!” “好了,赢家可以提要求了!”有人兴奋地提醒规则,将现场再次点燃,“温韫,快!想好了吗?任何合理的都可以哦!” 全部人都好奇他会提出怎样惊人或有趣的内容,会不会让一向高冷叶总监当场表演个节目?那可太好了。 温韫在众人灼热的注视下相当无措,但最后,他望着蒋昭然,坚定地说:“我的要求是……我要求昭然,在新的一年里,会好好照顾他自己,按时吃饭,少喝点酒,注意他的胃。” 热闹的空气凝滞了须臾,大家似乎没反应过来。几秒后,各种声音才重新响起。 “什么呀,干嘛突然撒狗粮啊!” “这要求也值得一提吗,蒋哥你平时是不是太不听话了?” “纯爱战士应声倒下咯。” 在善意的哄笑和调侃声中,蒋昭然满口应承:“好好好,答应你!” 温韫总算是笑了,笑得很满足。 叶柏舟头一回觉得,自己有点没招了。 第11章 吵起来了 晚上九点多,度假村的中央广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工作人员忙着分发荧光棒和喷雪罐,欢快的音乐震耳欲聋。 表演已然结束,游戏也分了胜负。 此时离午夜烟花秀和跨年倒数尚有一段时间,广场上人头攒动,喧闹非凡。 第13章 除了叶柏舟公司团建的人群,度假村本身也住满了前来跨年的游客。更多的人选择避开拥挤,三三两两沿着被雪覆盖的步道,悠闲地返回住处。 叶柏舟看见蒋昭然搂着一位同事的肩膀,高声畅谈着刚才游戏里的趣事,脚步因酒意而虚浮,随着人流晃晃悠悠地往外走,温韫则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道被遗忘的影子。 又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他才独自踏上了回去的路。 途经被积雪竹林掩映的拐角,临近温韫所住的楼栋时,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也正是在这一刻,一阵压抑着的争执声,隐约从那栋楼的侧后方传了过来,正是刚刚已经离开的蒋昭然和温韫。 叶柏舟知道自己不该窥探他人隐私,可对温韫的担忧把他钉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将自己隐藏在几棵格外茂密的树木之后。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蒋昭然明显很不耐烦,“我都解释多少次了,就是个游戏,大家开心一下,还要我怎么说你才满意?” “我没有闹脾气,”温韫听起来疲惫而坚持,“我只是想跟你把这件事情说清楚。我心里不舒服。” “我服了啊!还要怎么说清楚,大冒险,亲了他一下,脸!就一下!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大家都这么玩,被亲的人转头就忘了,就你还在这里没完没了!” “游戏的规则是让你选择任意一个人,”牌局后的虚无感再次出现在温韫的语气中,“我就在你旁边坐着,你宁愿选了别人,也不是选我。” “不就是玩吗?到底有什么可在意的?我之前话都没跟那哥们儿说过几句,他估计也是直的,你是不是太斤斤计较了啊温韫?” “那你又为什么总是这样?”温韫似乎也忍不下去了,“总是合理化自己做的所有事!我现在在表达我的想法,我告诉你,我就是不喜欢这样,当着这么多人,我特别难受!” “大家都觉得好玩,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小题大做!”蒋昭然的声音扬了起来,醉意熏熏,“温韫,我真受不了你这点,心思太重,一点小事就能上纲上线,你活得累不累?怪不得……” “是,我活得累。”温韫像是不敢听他那些话,赶紧打断,“我累是因为我在乎,我珍惜我们之间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关系,我想要的是彼此尊重,这很难吗?” “怎么又扯上尊重了……我怎么不尊重你了?我缺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带你出来玩,介绍你给我的同事认识,这还不够?”蒋昭然刻薄地说,“你是不是又要开始那一套?觉得你又牺牲又付出我配不上你?”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蒋昭然粗暴地质问他,“从昨天泡温泉你就不对劲,喝点酒跟要了命一样,我回去了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今天打牌也是,输了两把,脸就垮下来。现在更是为个破游戏没完没了!温韫,我告诉你,我蒋昭然就是这样的人,不像你,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要是一直这么纠结,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还是你又想分了?” “……原来你这两天对我……有这么多不满意。”温韫终究没接他最后那个尖锐的问题,音调低落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 “我冤枉你了?出来跨个年,大家高高兴兴的,就你非要找事!”蒋昭然怒气冲冲地总结,此时错已经全部在温韫头上了,“我懒得跟你吵了,真没意思!你自己在这儿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再回来!” 话音刚落,他便朝着与叶柏舟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独自走进了楼道。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雪花扑簌簌落下。 叶柏舟屏住呼吸,透过松柏枝叶的缝隙望过去。 温韫僵立在原地,没有动。他背对着叶柏舟,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身上,积了薄薄一层。 叶柏舟心痛得要命,他小心翼翼地后退,沿着来路绕了一个小圈,刻意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装作刚从主路拐过来恰好经过的样子。 “温韫?” 凝固的身影猛地一颤,他受惊般迅速回过头来。 路灯下,温韫的脸上还残留着难过与怔忡,眼眶明显泛红,虽然并没有眼泪流下,但强忍的模样更让人揪心。 他看到叶柏舟,极其勉强地挤出笑容:“柏舟,你……你怎么在这边?” “嗯,还早,回去也没事,本来想去找你跟昭然再聊会天。”叶柏舟走近,“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雪这么大,不冷吗?” 温韫低下头,避开他关切的目光:“没事,不冷。屋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叶柏舟顺着他的话说道:“透气也不能站在风口雪地里。昭然呢,没和你一起?” 提到蒋昭然,温韫整个人更加黯淡,他望向别处,含糊道:“他……有点事,先上去了。” “那我们也上去?”叶柏舟试探。 温韫沉默着,没有动,十分为难。 叶柏舟见状,心下明了,温声提议:“这里太冷了,站久了不行。要不去我那里坐坐,喝杯热茶,我那儿也清静。” 温韫抬起眼帘,看了看叶柏舟真诚而温和的眼睛,又望了望楼上可能正充斥着冷战气氛的房间,眼中挣扎了片刻。最终,对短暂安宁的渴望,战胜了顾虑。他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走吧。”叶柏舟心中松了口气,与他并肩,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们所愿。 他们刚走出几步,身后的楼门便“哐当”一声被蛮力推开。蒋昭然沉着脸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刚点燃的烟。 他竟然又折返回来了。 见他下来找自己,温韫眉眼间的低沉立刻松动了不少,脚步顿住,眼中闪过微弱的期待。 可不等他开口,显然喝多了的蒋昭然见他跟叶柏舟站得那么近,一愣之后,脸迅速冷下去,醉意和怒火在眼中燃烧。 “哟?”蒋昭然夸张地挑高眉毛,极尽嘲讽,“我说怎么在楼下磨蹭半天不上去呢,原来是碰见领导了?”他的字咬得很古怪,既嫉妒又阴阳怪气,也不知是不是平时积攒了太多怨气。 蒋昭然的目光在叶柏舟和温韫之间来回扫:“怎么,跟他诉完苦了,找到撑腰的了?这会怎么不提你在乎啊尊重啊这些屁话了,有新的尊重啦?” 温韫被这无端的侮辱性指控砸懵了,尤其还是当着叶柏舟的面,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如最后的尊严都被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任人践踏。 叶柏舟眉头紧锁,将温韫挡在身后,让他足以避开蒋昭然恶毒的视线:“昭然,说话别太难听。我看温韫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过来问问怎么回事,大家都是朋友,我正常关心一下。” “好体贴啊,叶总监。”蒋昭然嗤笑,狠狠吸了口烟,“我们两口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关心了,真有意思,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他不肯放过温韫,又继续用言语刺激他:“还是说,温韫早就跟你很熟了,熟到可以借书,可以一起爬山,可以跨年夜单独站在这里说悄悄话?” 他在这里借着酒劲,像是吐露真心似的,将平时积压的细微观察和不满都倒了出来,字字句句都想将两人的关系描绘得不堪。 叶柏舟听得暗自咬牙,要不是顾及温韫还在场,他绝不会如此客气。 最要命的是,蒋昭然虽然看起来醉醺醺的,倒三不着两,真论起这些细节上的长短来,一桩一件,竟说得叶柏舟莫名地心虚。仿佛自己隐秘的心思和靠近,已经被这双朦胧的醉眼看穿了。 但叶柏舟终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即便心里有鬼,面上也能正气凛然:“朋友算外人吗?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怎么了,但既然天气这么冷,又下着这么大的雪,于情于理,怎么也不该让温韫一个人在楼下挨冻,对吧?这跟是谁没关系,换做任何人,我都会过问。” “怎么了,你问他怎么了?”蒋昭然像是吃了口枪药,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又来劲了,指着温韫,“还不就是刚才玩游戏,我亲了别人,就只是脸!他就跟这儿要死要活地甩脸色,现在倒好了,跑出个青天来帮他倒打一耙,叶柏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嗯?” 他步步紧逼,越说越激动,酒气上涌,快要贴到叶柏舟面前,酒气和烟味混合着扑面而来:“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你根本就不是在管闲事?” 他死死盯着依旧镇定的男人:“叶柏舟,你他妈该不会……是对温韫有什么想法吧?” 彻底没话说了。 雪花落在三人僵持的身影上。 叶柏舟下意识回头看向温韫,一直沉默承受的温韫也猛然抬脸,脸上满是惊愕,尴尬,和难以置信。 蒋昭然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发泄,叶柏舟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开,这一切也落在温韫眼里,他紧张地想要拦住叶柏舟。 第14章 “蒋昭然,你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是吗?还是说,你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看谁都像贼?温韫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作为他的伴侣,不先关心他的身体,反而在这里借题发挥,捕风捉影地污蔑我和他?” 他的气势陡然压过来,蒋昭然本能般地瑟缩了回去。酒精让他冲动易怒,也削弱了他的思维能力。他隐约觉得叶柏舟的话哪里不对,像是在偷换概念,却又抓不住要害,只能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少他妈在这里跟我讲大道理,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叶柏舟冷冷道,他转过身面向温韫:“温韫,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都不是站在雪地里能解决的。先去我那边暖和一下,其他的,等你们都冷静下来,清醒的时候再谈。” 这一次,他没有再征询意见,示意温韫跟着他走。 温韫仰起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走向了叶柏舟。 “温韫!”蒋昭然见状,怒气更盛,上前阻拦。 叶柏舟再次挡在了两人之间:“蒋昭然,你喝醉了,先回去醒醒酒。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或许是叶柏舟平日里积威甚重,蒋昭然残存的理智也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收场,他瞪了温韫一会,再次指了指他的脸,接着踉踉跄跄地冲回了楼里。“嘭”地一声巨响,摔门的震动惊落了门侧树枝上的积雪。 第12章 离心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争吵之地,两人默然前行,留下两行新的足迹,延伸向叶柏舟安静的院落。 温韫一直低着头,叶柏舟稍稍走在前面,帮他挡去寒风。 眼看快要到了,温韫的脚步忽然不稳,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他骤然停了下来,弯下腰,一手紧紧按在小腹上方。 “怎么了?”叶柏舟慌张地说,顾不上分寸了,手已关切地扶上他的后背。 温韫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他靠着路边覆满冰雪的松树,脱力地蹲了下去,将脸深埋进臂弯。 雪花持续地落下。 叶柏舟也蹲下身,慢慢安抚着他的肩背。 他离他很近,能听到他破碎的吸气声,但依旧不是在哭。叶柏舟原本担心他会因情绪激动而呼吸过度,好在没过太久,温韫自己渐渐平静下来。 他还埋着头,但身体的僵直已经缓和,只是像不好意思让叶柏舟看见自己的表情:“……让你看笑话了。” 叶柏舟说:“是人都会难受,没什么可笑话的。这里太冷,能站起来吗?我们回去。” 温韫尝试起身,却因蹲久了腿麻,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后残留的虚弱,身形一晃。叶柏舟这才想起,他们晚上也都喝了酒。 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温韫的手臂。 等温韫借着支撑站稳,叶柏舟才松开手,与他保持距离,并肩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回到住处,像回到了这个世界的防空洞。 谁能想到,仅仅一天之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你先坐,我去烧水。” 叶柏舟怕太安静会让温韫继续沉浸在负面思绪里,便打开了电视。热闹的综艺声冲散了满室的清寂,制造出虚假的常态。 看得出来温韫在整理自己的情绪,试图收敛起之前的崩溃。尽管他整个人依旧很萎靡,却还在努力跟叶柏舟搭话:“屋子里还挺暖和的。” “是啊,地暖一直开着。”叶柏舟烧上水,又从行李箱里拿出小心收好的纸袋,里面正是温韫之前送给他的安神茶,他取出两包冲泡。 做完这一切,他很快走回来,递给温韫茶水:“喝点这个,会舒服些。你送的,物归原主了。” 温韫迟缓地接过去,低声道:“你还没喝完……” “不怕你笑话,因为效果太好了,我都舍不得喝,”叶柏舟在他对面坐下,捧起了自己的茶杯,笑着营造轻松的氛围,“总想留着到最需要的时候。” 温韫没有血色的脸上果然浮现出了短暂的笑意:“你喜欢的话,回去了以后,我让昭然再给你带一些。” 提起这个名字,温韫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出更多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只有电视还在吵闹。 叶柏舟绝口不去评判蒋昭然的言行,他早已醒悟,在这种时候贬低对方,反而可能将温韫推回蒋昭然的阵营。 “我是不是很失败?”欢天喜地的音乐声里,温韫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沮丧地问。 “为什么这么说?” “经营不好跟昭然的关系,把自己搞成这样,还把你也卷进来,弄得这么难看。”温韫抬起头,满怀歉意,“他说的那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对你,就是对朋友一样,绝对没有其他的心思,真的。” 温韫大概以为这样划清界限能够还叶柏舟清白,殊不知当事人听了,心里头酸涩翻涌,恨不得大叫着出门去跑上十圈才能冷静。 叶柏舟尽力稳住自己的表情,严肃地说:“放心,我不会误会。你也没有失败,坦率表达,难道不是两个人在一起最基本的要求吗?昭然才是逃避的态度。你对感情认真,对承诺负责,这是很好的品质。” 只是遇到了不懂得珍惜的人。后面这句话,叶柏舟咽了回去。 温韫脸上,看不出是不是赞同。叶柏舟不想让气氛冷下去,换了个话题:“我听昭然提起过,你们其实是毕业了两年后,才在一起的?” 温韫这时才点点头:“嗯,那时,以为大家都步入社会,想法都比较成熟了,做的决定也会更慎重。” 其实叶柏舟心里还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关于他的休学,他在山中的独居,他父母的情况,他是不是和蒋昭然分分合合,问题重重,可都还不是时候。 叶柏舟感到,自己的耐心也在因为蒋昭然的恶劣而加速消耗,危险的念头更加频繁地往外冒。 要是不这么隐晦,不这么小心呢,如果现在就告诉温韫,自己喜欢他,可以更好地照顾他,自己更懂他,更能分享他的喜怒哀乐,情景又会怎么样? 但遗憾的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叶柏舟,发现自己唯独在这件事上,胆量欠奉。他完全不担心自己,唯一害怕的,是让本就处境艰难的温韫,再添为难。 枯坐无益,今天开始得太早,结束得又太具戏剧性,温韫脸上的疲惫已经掩盖不住。 叶柏舟把提议一起去跨年倒数的念头按捺下去,体贴地说:“不然就早点休息吧,你睡里间卧室,我去找管家要床被子来,睡外面。” 温韫忙拒绝:“这怎么行,我睡客厅就可以了。”叶柏舟笑着说:“没关系,就当我提前谢谢你的茶,别争了。”温韫这才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表情很快又回归木然。 叶柏舟不再多言,自顾自去张罗着,幸好房间里的备品充足,很快,二人先后洗漱完毕,一里一外,安顿在榻榻米上。 关了灯,屋子里也并不昏暗,外面正是辞旧迎新,灯火通明的时刻。 躺了不知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人群集体倒计时的浪潮,叶柏舟下意识侧耳倾听,这原本应该是此行最重要、最欢乐的时刻,可他们只能守在无声的房间里。 “八、七……三、二、一!新年快乐——!” 巨大的欢呼声中,第一束烟花炸开,光芒照亮了房间。还来不及暗下去,更密集的烟花便接踵而至,将夜空染得五彩斑斓。 爆炸声、人们的欢呼声、度假村播放的喜庆音乐此起彼伏,宣告着新年正式来临。 只有他们两人,一个深陷在情感的废墟里无力庆祝,一个守护在旁却心事重重。所有的热闹,都遥远模糊。 叶柏舟始终分神留意着里间的动静,生怕温韫有什么不适。 后半夜,雪渐渐小了。叶柏舟也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地浅眠了一会儿。 天光未明,他便再次醒了过来,看了一眼里间,门紧闭,静悄悄的。 叶柏舟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正当他望着银装素裹的庭院出神时,手机亮了,没几秒,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叶柏舟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果然是蒋昭然。 看来是酒醒了。 他头发凌乱,眼下乌青,脸色憔悴,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 叶柏舟拉开了门,两个人退到走廊上。 已经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的蒋昭然尴尬地笑了笑:“柏舟,这么早,吵到你了?”他见叶柏舟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干涩地吞咽了一下,“……温韫呢?他还好吗?” “还在睡。”叶柏舟没有让蒋昭然进去的意思,“我们出去说吧,太早了,别吵到别人休息。” 蒋昭然皱了下眉,似乎想反驳,但面对叶柏舟明显不善的气场,加之对自己昨夜言行的悔意,他悻悻地点了头。 叶柏舟半推开门,拿起羽绒服套上,两个人走到小院外面,鬼影都没有,路灯也还亮着,蒋昭然见状,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叶柏舟,又帮他们彼此点燃。 第15章 积雪未融,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团团氤氲。 站定后,叶柏舟不说话,也不看蒋昭然,沉默地抽着烟。最终还是蒋昭然先沉不住气,他抓了抓头发:“他到底怎么样了?” “你觉得呢?”叶柏舟反问道,“先是被你指着鼻子骂了一顿,接着又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吹冷风。” 蒋昭然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试图为自己辩解,很没底气:“我昨天喝太多了,说的话可能有点重,但那也不能全怪我吧?他为那么点事……”说到这里,他似乎才想起来其实叶柏舟也算苦主之一,忙讨好地笑着说,“我那都是醉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柏舟。我知道你们只是朋友,我也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你跟我道歉倒是快,”叶柏舟始终没有笑,“按理说,你们感情上的事,我管不着,但你刚刚也提了,大家都是朋友,那我提醒你一句吧,你跟这样下去,温韫迟早有一天受不了的。” 令叶柏舟万万没想到的是,蒋昭然不假思索地立刻否定:“他才不会呢。” 这轻飘飘又笃定的语气听得叶柏舟窝火,他冷冷地扫了眼蒋昭然,后者被看得发毛,陪着笑找补:“他也知道我就是脾气上来管不住嘴,谁让他那么矫情呢?” “不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宁愿亲男同事,也不选他,他跟你说不喜欢这种感觉,你还说他矫情?你到底在想什么?” 因着蒋昭然昨天的冲动之言,叶柏舟现在已然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训儿子似的教训蒋昭然。 本就是来道歉兼要人的蒋昭然,甚至都没办法理直气壮地驳斥,只好又搬出那套人人为之我即无罪的理论:“可大家都这么玩啊。”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伴侣这么玩,好吗,”叶柏舟见话题又在鬼打墙,语气变重了,“如果你认定他的标准和底线是矫情,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你为什么不能找个和你一样无所谓随便玩的人?” 蒋昭然脸上瞬时千言万语,复杂万分,仿佛有满腹的委屈和无奈要倾吐:“我们之间的事,唉,一时半会根本跟你说不清楚,在一起还是不在一起,都没那么简单的,不是光靠喜欢不喜欢。” “那还聊什么?”叶柏舟耐心告罄,“我们认识也挺久了,我从没管过你的私事,对吧?但昨天晚上的情况,任何人都不会无动于衷。我把他带走,是不想一切变得更糟,你可别回头又借题发挥,跟他扯什么我和他之间不干不净这种屁话。” 蒋昭然低着头,用靴子用力碾着地上的积雪,懊悔而不甘。 “我肯定不会再说了。”他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但我就是受不了他那样,你是没经历过,就好像我怎么都不对……我感觉很累,柏舟,真的,特别累。” “因为你根本没理解他为什么在乎,”叶柏舟和气了些,简直有些怜悯了,“他一次次表达在意,他没有安全感,自然会很敏感,这不是他的问题。” 蒋昭然吸了一大口烟,缭绕烟雾中,他问出了好像是困扰已久的问题:“……柏舟,你为什么要这么护着他,就只是因为看不惯我的做法吗?” 叶柏舟心念电转,无奈而诚恳地叹道:“昭然,你说这话,就太不了解我了,我哪里是在护着他?我是在帮你。” 蒋昭然没跟上:“……帮我?” “不然呢?” 叶柏舟像是在跟他推心置腹,“我实在看不下去你这样消耗你们之间的感情。” “温韫为你付出了多少,你难道没感觉?昭然,我是在替你着急。我怕你继续这样下去,后悔就晚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蒋昭然被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颤抖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柏舟……”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温韫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眼眶红得厉害,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全部对话。 第13章 还书 温韫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叶柏舟暗想不好,迅速在脑海中复盘自己刚才的言辞。 “云云,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蒋昭然抢先一步掐灭烟迎上去,讨好地笑着,伸手想去牵他。 温韫避开他的触碰,他却跟牛皮糖似的,被扒开,就固执地再次握上去,终于还是强硬地把那手攥进掌心。 温韫挣两下没挣脱,放弃地叹气:“柏舟,我们的事,实在不该再麻烦你了,昨晚真的谢谢你。” 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得让叶柏舟的心往下沉,他明白这是温韫在委婉地划清界限,不想让他再蹚浑水。 他同样客气地回应:“别这么说,都是朋友。你们能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温韫低声道:“嗯。”他浑身都是经历一夜煎熬后的死寂,转向蒋昭然,却也没有多亲热,“回去吧,别在这里站着了。” 令人意外的是,蒋昭然竟真的咽下了辩解,像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乖顺地跟着温韫离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瞥了叶柏舟一眼,眼神微妙。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小径尽头,叶柏舟的烟也燃尽了。 早餐时,叶柏舟在餐厅角落又看到了他们。 蒋昭然正殷勤地给温韫夹着点心,低声说话,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谨慎,温韫却只是低头喝粥,反应平淡,连偶尔点头也很勉强。 叶柏舟没有过去,取餐打包带回了房间。 白天还有公司的集体活动,他却已兴致全无,身心俱疲,发了消息请假说身体不适,便拉上窗帘,蒙头昏沉地睡了一上午,连午餐也错过了。 醒来时,连续下了许久的雪总算是停下,只是天色还不好。 不论睁眼闭眼,脑海里全是温韫昨夜蹲在雪地里颤抖的模样,和今早心碎的神情。 他不知道蒋昭然到底哪里来的底气,是他们积累的感情吗?还是一起构筑的生活?落脚点总归是温韫的柔韧和长情。 越是看得明白,叶柏舟越是沮丧。 他也没再给温韫发消息,现在轮不到他说话了。 傍晚,大巴车等候在度假村门口。 叶柏舟放好行李,上车选了个前排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 不多久,身边的空位好像有人坐了下来。他睁开眼,意外地看到温韫正将随身的小包放在脚边。 “柏舟,”温韫对他露出歉意的笑容,“这边没人吧?” “……没有,坐吧。”叶柏舟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向后看去,蒋昭然坐在不远处,低头看手机,脸色不算好看。 “出来三天,感觉过去了好久。”车子启动后,温韫主动跟他搭话。 叶柏舟赞成:“是啊,可能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说到这里,两人相视,无奈地笑了笑,“你们还好吗?” 温韫有点逆来顺受地说:“还好。老问题了,吵过闹过,总要继续过日子的。” 他没有详谈后续.欲.言.又.止.,但叶柏舟能想象,无非是蒋昭然的忏悔、保证,以及温韫再一次的心软。 “其实,可能每段关系都差不多,没有完美的。”叶柏舟昧着良心宽慰。 这话引得温韫摇头否定:“哪有人是为了追求完美?早上你对昭然说的那些,我听了很感动,他如果能理解你对他说的话,我和他应该会顺利很多。” “那我以后多跟他说说。”叶柏舟应道。 温韫闻言,笑容总算真切了不少。 谈话没有继续深入,温韫没多久便靠着椅背假寐。叶柏舟无声无息地注视他,回想起他曾那么期待这个团建跨年,恍如隔世。 再次投入日常工作后,节奏一下快得让人踹不过气。 复星项目遇到了不小的阻力,技术指标越拉越高,对方三天两头施压,想缩短交付周期,项目组连开了几天紧急会议,气氛空前凝重。 周二的评审会上,客户方代表再次质疑蒋昭然负责的模块,他显然有点扛不住了:“您提出的风险点,我们充分评估过了。如果连基础保障都做不到,我们当初也不会接这个项目,好吧?” 客户方几人面面相觑,脸色不豫。叶柏舟不得不开口打圆场:“蒋经理的意思是,我们会确保万无一失,要改进的地方,会后会再优化。” 这才勉强缓和了气氛。 会后,他特意留下蒋昭然:“你刚才的情绪不合适。客户提出疑问,你对抗什么?” 蒋昭然跟他来劲:“叶总监,他们自己的要求一变再变,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一顿阴阳完,在骤然的寂静里,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对谁说话,忙又陪笑:“我不是冲着你……” “之后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叶柏舟沉着脸,这才意识到,项目受阻,也许还夹杂着之前未消的芥蒂,正让蒋昭然将负面情绪转嫁到他头上。 这种变化在后续几天愈发明显。 有次在茶水间外,叶柏舟听到蒋昭然对人抱怨:“……办公室里动动嘴,我们跑断腿,好笑,最后背锅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干活的。” 第16章 “唉,大家都是想把项目做好,安稳过年呗。”同事劝道。 “大家?”蒋昭然冷笑,“别一厢情愿啦,谁跟你是大家。我看有人是为了他自己的业绩好看吧。把我们往死里逼,万一项目真黄了,还不是我们背锅?” 叶柏舟没有进去,默然离开。 而连续加班让每个人都不堪疲惫。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叶柏舟点开了置顶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度假村爬山。 他打了半天草稿,输入:“温韫,在忙吗?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以你的经验,做糖醋排骨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吗?” 发送后,他相当紧张地盯着屏幕,好在没过多久,温韫就回过来:“柏舟你好呀。排骨要先腌制再炸,最后裹汁。关键是火候,糖容易糊,这个是我保存的菜谱,给你。[图片]” “太感谢了,这么详细,看来我得好好研究一下才行。” “嗯嗯,没关系的,有问题随时问我。”温韫回给他笑着点头的表情包。 万事开头难,自那以后,叶柏舟隔三差五便会找个由头给温韫发消息。 有时是正经的厨艺请教:“温韫,清蒸鱼怎么才能蒸得嫩而不腥?我自己蒸的好柴啊。” 有时是借着美食延伸的话题:“说起来,上次那家本帮菜馆的响油鳝糊,你觉不觉得他们家的胡椒味特别香?” 有时分享一张自己失败作品的照片:“看来在厨艺这条路上,我注定步履维艰。[捂脸]” 温韫每次都会耐心回复,给出细致的建议,偶尔也会被他笨拙的尝试逗笑,发来一两个忍俊不禁的表情。 两人的聊天记录渐渐丰富,围绕着柴米油盐,平淡而温馨。 叶柏舟贪婪地汲取着温度,这成了他在高压工作下唯一的慰藉,也成了他窥见温韫生活的一扇小窗。 他从这些细碎的对话里,描绘出温韫日子的轮廓:他喜欢去菜市场买菜,他养的多肉又添了几个品种,他最近在读关于古代饮食文化的闲书。 诸如此类。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一个多月,虽然自从团建后,两人没再见过面,但借着这些日常交流,关系反倒比之前熟悉自然了许多。 直到这天,温韫主动来找他:“柏舟,书我看完了,思绪万千。过几天给你送过去吧?顺便再给你带点茶。” 叶柏舟大喜过望,打字飞快:“你看完了?太好了。不过不用特意跑一趟,太麻烦你了。” 没想到温韫下句话直接把他打回原形:“没事的,本来周五晚上也约了昭然吃饭,正好顺路给你带到公司。” 叶柏舟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还能怎么办?只能灰溜溜地:“好的。” 约定的周五,照旧加班,复星的会一直开到五点半,结束时每个人都不想再说话。 叶柏舟在办公室等着助理整理会议纪要,听见外面传来蒋昭然故意沉重的踱步声,他把文件夹摔在工位上,响得整个片区都能听见。 “又改!这是第几版了!”蒋昭然直抒胸臆,“他们自己到底有没有个准谱!” “昭然,还是你敢说啊。”煽风点火的大有人在。 “本来就是!”蒋昭然冷笑,“我看就是在找茬,可惜有人只想做好人,什么都应承,活全压在我们头上!” 几个同事瞟了瞟叶柏舟的办公室,叶柏舟手中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 这个蒋昭然,他不想再放任了,得想办法找人补上,尽快把他踢出去。 不久,温韫发消息过来:“柏舟,我到了,在上次喝水的大堂这边。方便帮我叫下昭然吗?我联系不上他。” 叶柏舟回复后,心中默念了几句忍耐,走出办公室。 蒋昭然背对着电脑靠在工位上,脸色铁青。看到叶柏舟过来,他问:“又有事啊叶总监。” “温韫到了,在楼下等你。” 蒋昭然做好的是战斗准备,没想到杀出个温韫,他很茫然:“温韫?他来干什么?”只恍惚了片刻,他似笑非笑地说,“哦?他怎么来了先找你?” 叶柏舟用尽毕生修养才克制住骂人的冲动:“他联系不上你。”蒋昭然这才回头看自己的电脑,马上讪讪地笑笑:“啊……忙晕了,没注意,我的我的。” 两人一同乘电梯下楼,半个字都不想跟对方多说。 门一开,温韫就站在不远处。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提着纸袋,笑意温和,没想到蒋昭然却臭着个脸先走出来。 温韫应该是预感不妙,笑容立刻僵住了。 “你怎么来了?”果然,蒋昭然像在训斥下属。 温韫无端被吼,呼吸变快,紧张地捏着袋子:“……我们不是约好一起吃晚饭吗?我来接你下班,顺便把柏舟的书还给他。” “接我下班?”蒋昭然叫着,引得前台的工作人员都望了过来,“你看我现在能走吗?一堆破事没解决!” 他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习以为常地将矛头完全对准了温韫:“什么时候来不好,偏挑现在,你是不是嫌我还不够烦?” 来来往往的人好奇打量着他们,温韫支吾着:“我只是……按照我们说好的时间……” “什么时候说好了,我当时不是说再看情况吗!我们项目都快黄了,你倒好,就惦记着吃饭吃饭。”蒋昭然完全不顾及这是在公共场合,仿佛为难温韫能让他有成就感,“你能不能稍微体谅我一下?” 叶柏舟的怒火在胸中翻涌,他说:“工作上的事,你跟温韫发什么火?” 蒋昭然老毛病犯了:“我跟他说话,不劳你费心吧。” 温韫站在两个男人之间无所适从:“……别说了,是我不该来。”他颤抖着手,将纸袋塞进叶柏舟手里,转身就想逃离。 “温韫!”叶柏舟唤住他,蒋昭然却在这时冷笑一声:“呵,搞得倒像是专门来找你的。” 这句话显然压垮了温韫,他加快步伐消失在了旋转门后。 叶柏舟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千斤重,他盯着蒋昭然,一字一顿:“蒋昭然,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第14章 关东煮和小红伞 蒋昭然被叶柏舟突如其来的痛骂给震住了,脸色变幻,还想反驳,却在叶柏舟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中败下阵来,狼狈地退缩,哑口无言。 共事这些年,谁都知道叶柏舟的脾气不好,但他的锋利向来只针对工作。像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进行人身攻击,实实在在是头一遭。 叶柏舟懒得再管他,匆匆将温韫塞来的纸袋寄存在大堂前台,然后在周围人惊愕的注视下,追了出去。 门外,冰冷的雨夹雪扑上来,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西装,他却感觉不到寒意,满心都是对温韫的担忧。 街上早就不见温韫的踪影,叶柏舟焦急地四下张望,凭直觉朝地铁站的方向快步走去。终于,在拐过街角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仓皇的背影。 温韫正漫无目的地沿着湿滑的人行道走着,步履迟缓,像只迷失在风雪中的倦鸟。 “温韫!”叶柏舟加快脚步呼唤。 前方身影闻声一僵,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温韫!等一下!”叶柏舟几步跑上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温韫被迫停下,却固执地不肯回头,只是低着脸,呼吸急促而紊乱。 “没带伞吗?雨雪这么大,会生病的。”叶柏舟放缓声音,松开手绕到他面前。温韫眼圈通红,嘴唇紧抿,强忍着泪意。 “你快回去吧,”他沙哑地说,“我、我自己走就行。” “至少买把伞再走,好不好?”叶柏舟柔声劝道,目光扫过周围林立的商铺,“好歹等这阵雨雪小一点再说,你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 温韫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顾不上合适不合适了。 “我……” 叶柏舟站在寒风中,冻得嘴唇都发白,这情形让温韫更难说出拒绝的话。 “没事的,”叶柏舟继续温和地给他找台阶下,“你不是还没吃晚饭吗?正好我也饿了,附近便利店的热食还不错。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暖和一下,行吗?” 他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招牌。 终究,温韫骨子里的善良占了上风。即便自己心乱如麻,他依然不忍心让别人因他受苦。他愧疚而无力地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叶柏舟松了口气,引着温韫往朝便利店走,周围是下班的人群,时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 人来人往的便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关东煮的香气安抚了心神,叶柏舟陪温韫挑了几样吃的,又买了两个饭团和两杯热牛奶,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温韫坚持要aa,叶柏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再刺激他敏感的情绪,顺从了他的意思。 两人有些尴尬地望着街景。 温韫当然不知道叶柏舟已经为了他骂过蒋昭然,他只是食不知味地用竹签拨弄着纸杯里的萝卜和海带,眼神空洞,不知望向何处。 第17章 “没胃口吗?” 叶柏舟轻声问。 温韫像是生怕他担心,连忙找了个借口:“等……等凉一点再吃。”然而最后的“吃”字,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发抖。 叶柏舟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紧,更让他心痛的是,温韫还反过来开导他:“昭然他,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心里着急,所以刚才对你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叶柏舟在心中发出无力的哀叹。他想问,谁的压力不大呢?你的压力就不大吗?可他看着温韫低垂的眼睫,问不出口。 其实如果叶柏舟愿意,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撬开温韫的心防,继续这场对话。但他不忍心,他不能再逼迫这个已经不堪重负的人。 在这段关系里受尽折磨的温韫,实在太可怜了,他不能再用自己那点隐秘的私心去拉扯他。 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慢慢吃着,结束后,叶柏舟不顾反对,在便利店给温韫买了把伞,普普通通的款式,撑开,却是明亮的西瓜红色。 他希望自己能一眼就看到他。 “又给你添麻烦了,柏舟。”温韫的精神依旧萎靡,“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是让你碰到这些糟心事。” “别这么说,”叶柏舟把他送到门口,替他撑开伞,“也别往心里去,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知道温韫不会允许自己送他回家,于是只是站在便利店檐下,目送小红伞陪着温韫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汇入下班的人流,消失在视野中。 叶柏舟这才转身,迎着愈发凛冽的寒风,慢慢走回公司取车。 接下来的周末,叶柏舟都心神不宁,闹了这么一出,温韫怎么样了?蒋昭然回家后有没有再为难他? 他几次点开与温韫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直到周日下午,温韫居然主动发微信找他,叶柏舟喜出望外地立刻点开。然而,内容却让他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柏舟,非常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和照顾。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和昭然之间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好好处理,我的工作也忙起来了。我想,我们暂时还是不要再联系了,抱歉,也再次感谢你。” …… 叶柏舟看了好几遍,怔怔地发起呆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先被温韫决绝地推开。他甚至荒谬地怀疑,这条消息是不是蒋昭然拿着温韫的手机发的,只为报复他当众辱骂。 他更无法理解,为什么温韫的性格会软成这样,明明身处在旁人看来早已千疮百孔的感情里,却还要如此艰难地维系,如此拼命地努力。 真的就有那么爱蒋昭然吗?爱到可以反复吞下委屈,忽略一次次伤害。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持续不断的关心和靠近,又算什么呢。 叶柏舟心里闷得发慌,他很想立刻质问这是蒋昭然逼你的吗?也想冲动地反驳不,我不会答应的。 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会无条件地支持温韫,那么这个人,必须是他叶柏舟。 哪怕支持的结果,是让他自己如此难受。 他说:“明白了,温韫,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浑浑噩噩过完这两天,周一回到公司,气氛明显不对劲。 叶柏舟一走进办公区,就有几道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看过去时又迅速移开。原本有些嘈杂的交谈声,在他经过时会诡异地低下去。 他对这种窥探并不陌生,只不过这次好像都是负面的声响。 显然,上周五下班时大堂里充满火药味的冲突,以及他随后不管不顾追出去的举动,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在公司内部发酵成了引人遐想的谈资。 叶柏舟面不改色地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有些发愁。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他,但他担心这些流言会传到温韫耳朵里,给对方带去新的困扰。 复星项目的僵局也依然没有打破。上午的例会上,蒋昭然明显不在状态,汇报时逻辑混乱,心不在焉。 散会后,叶柏舟叫住了正准备溜走的他:“蒋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蒋昭然脸上全是不情愿,磨蹭着跟了进来,叶柏舟关上门:“蒋昭然,我直说了,复星现在卡在你主导的模块,客户对你不满意。” “是客户对我不满意吗?”蒋昭然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去,勉强笑道,“柏舟,我知道你有压力,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解决嘛……” “解决?你每次提交的东西都没有实质性突破,不会以为靠拖延就能解决吧?还有,请你上班时间不要这么称呼我。” 蒋昭然皮笑肉不笑地反问:“叶总监,您这是在借题发挥吗?” 叶柏舟不想再跟他做无谓的纠缠:“你现在对整个团队产生的完全是负面影响。职场不是你家,没人有义务为你的个人情绪买单。我正式通知你,如果你不能尽快调整,我会向总监提议,这个模块换人负责。话我说在前面。” “换人?”直到这时,蒋昭然好像才终于意识到叶柏舟是动真格的,神情立刻慌乱起来,“至于吗?就为了这么点事……” “就为了工作。”叶柏舟冷冷地截断他的话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能让客户认可的进展。否则,我就换人。你可以出去了。” 蒋昭然瞪着叶柏舟,胸口起伏,仿佛有无数咒骂和辩解堵在喉咙口。最终,他狠狠咬了咬牙,一身戾气地摔门而去。 叶柏舟知道,这番话肯定会激怒蒋昭然,但他势在必行。 他本以为这次摊牌会引来蒋昭然更激烈的反弹,或是导致温韫那边更决绝的切割,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当天晚上加班时,叶柏舟再次收到了温韫的消息。 这一次的内容,让他在愕然之余,深感悲哀。 “柏舟,晚上好,忙完了吗?如果这个周末你有时间,想请你来家里吃个便饭。最近总是麻烦你,一直还没机会好好道谢。昭然也说,应该正式请你一次。” 不用多想,叶柏舟就能猜到背后发生了什么。 这大概率是蒋昭然回家后放低姿态,或者软硬兼施,说服乃至强迫温韫发出的邀请,目的无非是借温韫之手,缓和与自己的关系,稳住他在复星项目中的地位。 叶柏舟十足失望。他心疼温韫,隐约又有些怒其不争,是对温韫这种“逆来顺受”的责难。 为什么明明都这样了,还要留在那个人身边,甚至甘愿被他当作维系利益的工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叶柏舟很快醒悟。 千错万错,这都绝对不是温韫的错,他才是这段扭曲关系里最大的受害者。 他的退让与忍耐,都不是他的罪过。他身处其中所承受的,他想守护的东西,外人根本无法真正体会。 去吗?去看着温韫在蒋昭然的注视下,如履薄冰地扮演着体贴伴侣的角色?去演出他根本无心参与无比厌恶的戏码? 当然不行,如果连他也被蒋昭然牵着鼻子走,配合这种虚伪的和解,那就真的没有人可以带温韫离开泥沼了。 他必须守住这条底线,他不会消费温韫的善良和软弱。 叶柏舟斟酌字句,慢慢回复:“温韫,谢谢你和昭然的邀请,心意我领了,但周末已有安排,请昭然专心处理项目上的事,吃饭就不必了。” 温韫的消息过了好久才来,如释重负般:“好的,那就等你以后有时间再说。” 叶柏舟明白,自己拒绝的不只是一顿晚饭,更是一个接近温韫的机会。他当然想见温韫,他太想了。 但他更清楚,这样的机会,建立在温韫的妥协和蒋昭然的算计之上,他宁可不要。 他绝不能和蒋昭然同流合污。 第15章 橘子 接到最后通牒,蒋昭然确实收敛了许多。他不再在办公室里大声抱怨,交上来的修改稿也勉强达到了及格线。 叶柏舟看得出来,这人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再逼他也不会有结果。既然对方愿意夹着尾巴做人,他也没打算赶尽杀绝。 他自己带着团队又熬了几个晚上,在蒋昭然方案的基础上反复打磨,终于在春节前最后一周,让复星那边的对接人点了头。 虽然对方还是忍不住数落了蒋昭然的表现,但至少项目能够继续推进了。后续蒋昭然负责的部分重要性会降低,减少他和客户的直接接触就好。 叶柏舟拒绝了去家里吃饭的邀请,蒋昭然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从那以后,他在公司见了叶柏舟,不再像从前那样亲热地凑上来,也不再以“叶柏舟在公司最好的朋友”自居。 能维持这样表面上的和平,叶柏舟觉得已经够了。 只是,温韫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时常在叶柏舟心头萦绕,却不知从何问起。温韫不是那种爱发朋友圈的人,叶柏舟甚至拿着他的手机号搜索其他社交平台,偶尔找到一两个注册过的账号,主页也都空空如也。 第18章 就这样,年关已至。 同事们互相询问回家的计划,讨论假期的安排,气氛热闹。 叶柏舟却早已无家可回。 父母各自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他去哪儿都显得多余。前两年母亲还会打个电话问一问,如今也默认了他独自过年的安排。 他倒是宁愿上班,可惜公司总要放假。 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叶柏舟在办公室整理桌面,准备开始假期。他仔细检查着邮件是否都已处理完毕,确认没有遗漏的事项。 工作系统早已安静下来,右下角的聊天软件时不时跳出消息,大群小群里七嘴八舌地聊着过年琐事。 而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始终沉寂。 等他收拾妥当走出办公室,整栋写字楼基本上人去楼空,只剩下前台和保洁员还在坚守岗位。 城市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尤为寂寥。 他没地方去,商铺也大多关了门。 形单影只的叶柏舟在家靠着外卖混了两天。除夕下午,朋友圈早已被各式年夜饭、全家福和归家的喜悦刷屏,这些热闹构成了与他无关的平行世界。出于礼貌,他挨个点赞,直到刷到蒋昭然的动态。 这人发了一张精美的全家福,所有人都穿着新鲜喜庆的红色,背后的墙上挂着中国结,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蒋昭然站在中央,笑得志得意满,一手搂着母亲,一手搭在父亲肩上,亲戚们围坐一桌,几个小孩在旁嬉笑打闹,画面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圆满。 叶柏舟随手点了个赞就准备往下滑,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又赶紧翻回去,将图片放大。 没有温韫。 叶柏舟的心往下一坠。 这不合理,按他们同居的状态,除夕这样的日子,温韫没有理由不在场。是临时有事,还是又发生了争执? 莫名的不安感扩散开来。 他盯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犹豫再三,担忧终究占据了上风。退出朋友圈后,他给温韫发了条消息:“温韫,新年好。看到昭然发的照片,今年没一起回去过年吗?” 消息发出去后,十分钟,二十分钟……屏幕始终暗着。 温韫的沉默一点点吞噬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冷静,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打了电话过去,还未接通,温韫的消息进来了,他赶紧挂断电话点开看。 “柏舟,新年好。今年我回自己家了。” 叶柏舟的眉头锁得更紧:“你已经在家里了?一切都好吗?”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他在房间里坐立难安,想找点事情做,可始终没办法分散注意力,直到华灯初上,温韫才再次回复。 “我没买到票,只好自己开车回去。路上雨雪有点大,视线也不好,在高速出口附近,为了让一辆突然变道的车,蹭到了护栏上。” 这话漏洞百出。 蒋昭然有票,他为什么没有?假期应该早就定好了,两个人如果要一起回家,票肯定是一起买,就算真的没买到票,他也应该是开车回蒋昭然的家才对。 但比起这些疑点,叶柏舟满脑子只剩下“温韫出了车祸”这几个字。他一句话打错好几次:“那你现在什么情况?” 温韫这次直接发了语音:“车开不了了,保险在处理。我就是左手小臂骨裂,打了石膏。要在医院过年啦,也挺新鲜的。”说完,像是怕叶柏舟忧心,还跟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叶柏舟看得难受,立刻打语音过去,温韫迟迟不接,叶柏舟也不放弃,一遍一遍地打。 大概是他太坚持,温韫也没办法了,最终还是接起来,显然是强打精神:“喂,柏舟。” “你在哪家医院?离家还有多远?”叶柏舟顾不上客套。 “就是小意外,住院是为了保险起见。”温韫回避着问题,“你别担心,我这边都安排好了。” “温韫,”叶柏舟打断他,恳求,“告诉我,你到底在哪家医院。” “……” 这下,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该从他快要崩溃的语气里察觉到端倪。 温韫迟疑了,呼吸似乎有些起伏,却又很快强自平复,反过来哀求叶柏舟不要再问:“真的没事,我家里人也快赶过来了。你别管我了,好好过年。” 叶柏舟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早就不能再稳定地去经营什么,塑造什么,他又追问:“伤得到底怎么样?” “真的没事,手臂不动就不太疼。头上也只是磕了一下,比昨天好多了。其他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温韫尽量描述得详细些,好让叶柏舟安心。 “现在一个人在医院?” “嗯……今晚是。护士刚刚来查过房,说有什么情况按铃就行。”温韫轻声回答。 叶柏舟的心又紧又疼。除夕夜,万家团圆,鞭炮齐鸣,温韫却独自躺在病床上,带着伤,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他跟蒋昭然之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不在他身边? 叶柏舟闭了闭眼,努力控制情绪:“好,我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事情,任何时候,给我打电话。” “……谢谢你。” 叶柏舟确定自己听到了哽咽,可当他集中精神再去判断,温韫又已经掩饰了过去。 叶柏舟本来还特意订了几个菜,现在放在桌子上都冷了,他也吃不下。 他尝试着通过其他途径打听消息,可是他和温韫之间的交集实在是太少,全靠蒋昭然维系,而年前才和蒋昭然闹翻,现在去问温韫的事,九成九不会有结果,搞不好还会给温韫增添麻烦。 叶柏舟对着一桌子菜发愁,最终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夜色渐深,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开得不大,节目演得很热闹,欢声笑语阵阵传来,叶柏舟却不晓得自己看了些什么。 城市留守的人虽然不多,但毕竟是一年最热闹的节日,时不时还是有烟花升空。 它们那么热闹,却又那么短暂,如同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此刻的温韫,在看什么呢?是医院的天花板,还是窗外同样不属于他的喧嚣夜空? 他无法安心地坐在这里,又悲哀地清楚,温韫不会主动联系他,于是再次拨通了语音,这次温韫挂断了。 叶柏舟握住手机,一片茫然。 ……是打扰到他了吗? 没想到,温韫竟然很快回拨了视频过来,大概是想让他亲眼看看,好让他放心。叶柏舟忙抹了把脸,强作镇定地接起来。 “柏舟。”温韫清瘦苍白的样子出现在屏幕上,脸上到处是擦伤,左眼高高肿起,脖子上还覆着纱布。 叶柏舟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热了,他赶紧移开镜头,假装咳嗽了两声,压抑住情感,才又回来:“没打扰你吧,还是有点担心。” 温韫了然地笑笑:“我明白你担心,谢谢你关心我。” 叶柏舟也只好跟着他笑了笑:“我看看手臂呢。” 温韫很配合地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石膏:“你看,真的没事。”叶柏舟抓紧机会仔细观察其他部位,确认没有更多伤势,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可又怎么能真的放心呢,这已经够严重了。 叶柏舟点点头,强迫自己微笑:“没事就好。在做什么?晚会好看吗?” 温韫把镜头转向自己的小桌子,上面摆着些水果和糖,病房里的电视确实开着:“在看,就是画面老是卡,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还能剥橘子吗?”叶柏舟找了个话头,温韫笑道:“可以的,你看。”他说着,把手机夹在支架上,用右手给叶柏舟展示。 虽然费力,但不多久,他真的把橘子皮剥了下来,温韫像是不觉得此情此景有多苦涩,又或者只是为了安慰叶柏舟,他放了瓣橘子到嘴里,把镜头重新对准自己,含混不清地说:“厉害不?” 叶柏舟的心里又暖又涩,笑着夸奖:“厉害。” 两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可谁也没提出结束视频。 “伤口还疼吗?”过了一会儿,叶柏舟低声问。 “还好,有点麻麻的,不动它就没太大感觉。”温韫回答,或许是不想一直沉浸在受伤的话题里,他反问道,“你吃过年夜饭了吗?” “随便吃了点。”叶柏舟避重就轻,“一个人,没什么过节的气氛。” “你没回家吗?”温韫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叶柏舟这边的冷清。 “没有,我爸妈离婚了,他们都有安排。” “哦……”温韫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样一起看起了电视,小品的段子忽然没有那么无聊了,温韫那边卡住的地方,叶柏舟就给他复述,他们各自在屏幕两端笑着。 烟花声渐渐密集,隔着手机,也能听到。温韫叹了口气:“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安静。” 叶柏舟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酸楚。他清楚温韫在说谎。 第19章 没有人会想在病床上度过除夕夜,更何况还带着满身的伤。 “温韫,”他说,“过完年等你好些了,你要是回来得早,我带你出去走走。有家私房菜,特别好吃。” 温韫很快垂下眼帘,用没受伤的右手整理了下被子:“好啊,等我能出门了。” 他许下遥不可及的承诺。叶柏舟怎会不知,温韫在用敷衍的应承来掩盖内心的不安。但这一次,他不想再让这个话题轻易滑过。 “我是认真的。”叶柏舟说,“等你出院,你告诉我地址,我开车去接你。” 温韫抬起头,眼中有些慌乱,嘴唇动了动。 可他还来不及回答,电视里传来新年的钟声,所有人都在欢呼,烟花漫天炸响,温韫下意识看向窗外。 “新年快乐啊,柏舟,真不容易。”温韫最终没有回答叶柏舟的话。 但因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叶柏舟也不觉得遗憾:“新年快乐。” 他明白,他们在各自的孤独中,为彼此留了灯。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盏灯一直亮下去。 无论温韫还要在黑暗中徘徊多久,才能看到。 第16章 番茄牛腩 视频始终连通着,但温韫在药效作用下渐渐睡去,从画面里消失,镜头只能捕捉到他柔软的发顶。 叶柏舟独自守着这珍贵的联系,半梦半醒地陪伴了一整夜。直到天际泛白,他怕温韫醒来后感到尴尬,才悄悄结束了通话。 大年初一,手机里塞满了拜年信息,叶柏舟特意留心,蒋昭然果然跟个没事人似的,复制了一堆吉祥话群发过来。 温韫伤成那样躺在医院,宛若对蒋昭然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他本就喜欢在朋友圈分享生活,叶柏舟以前不爱看,现在却时常去刷。 动态里,他今天在这个亲戚家聚餐,明天又到那个景点游玩,照片上一家人总是其乐融融。有没有温韫,对他们而言,好像真的没什么两样。 叶柏舟越看火气越盛,相比之下,温韫反倒是很平淡。两个人出于莫名的默契,谁也不主动提起蒋昭然。 每天,叶柏舟都会询问温韫的恢复情况,幸好正如他自己所说,基本上都是皮外伤。 脸上的淤青渐渐化开、变淡,擦伤处开始结痂,左眼的肿胀也完全消退了,只剩下脖子的纱布和左臂的石膏还在坚守阵地。 伤了手,生活自然诸多不便,叶柏舟常给温韫打视频,有时聊得忘了时间,赶上饭点,他便看着温韫用一只手颇为费劲地吃饭,看得直皱眉头。 说来奇怪,虽然温韫提过会有家里人过来照顾,可这几天下来,他身边始终不见人影。 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躺着,一个人去做检查。 温韫显然也察觉到叶柏舟看出了不对劲,却依然对自己的处境闭口不谈。于是他们的日常交流,更多是些没营养的话题,叶柏舟却觉得格外有意思。 这天,叶柏舟买了一大堆食材堆在厨房,正好温韫做完检查回来,发消息问他在做什么。他便打开摄像头,给温韫看自己的战利品。 “……你又要做饭啊?”温韫嫌弃得很委婉。 叶柏舟自信满满地屡败屡战:“昨天刷到个番茄牛腩的视频,馋得不行了,现在外卖又点不到,只能自己努力啊。” 他这副难得孩子气的模样把温韫逗乐了,后者半靠在床头,笑着说:“没事,这道菜其实很简单,我来教你。” 于是两人连着视频,一个耐心地远程指导,怎么焯水去腥,何时转小火慢炖,香料该放多少;一个在厨房手忙脚乱地操作,时不时急呼:“温老师,等一下等一下,没跟上。” 温韫看起来格外享受这样的互动,心情明显开朗了许多,话也比平时密了不少。 他是一位鼓励型的师长,叶柏舟哪怕只是成功给番茄剥了皮,他都会毫不吝啬地夸奖。 没多久,连隔壁床的病友也被这热闹吸引,凑过来隔着屏幕给叶柏舟加油打气。 一通鸡飞狗跳的忙活后,番茄牛腩终于出锅。叶柏舟盛了满满一大碗,得意地坐到镜头前:“请看。” 温韫凑近仔细看了看,汤汁浓郁,牛腩软烂,番茄融化在汤里。他含笑肯定:“卖相真不错。” 叶柏舟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夸张地闭上眼:“吃着也好吃,绝了,我是天才吧。”温韫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开心,很捧场地说:“哇,可惜我吃不到。” 这话让叶柏舟心里一软,他忙说:“等你出院了,我再做给你吃。这次就当练手了。” 他就这样,一笔笔地给未来画饼。 比如看到叶柏舟收拾书架,温韫说起《百年孤独》自己打开了好几次都没读进去,叶柏舟便立刻说:“我的这个译本读起来很轻松,等你出院了借给你。” 或是叶柏舟坐在那里,慢吞吞地将柚子晶莹的果肉剔出来,整齐地码在白瓷碟里,温韫随口说一句:“看着就好吃。”叶柏舟便顺势接话:“那等你来借书的时候买一个,正好可以边看边吃。” 无论叶柏舟做什么,温韫都流露出温存的神往,而不管温韫向往的是怎么样平淡温馨的日常,叶柏舟都认真地承诺会为他复刻。 更多、更越界的话,他们半个字都未曾说出口。但那静水深流般的关切,早已不是闭上眼睛就可以假装不曾发生、并不存在的了。 两人就这么相处着,期间,蒋昭然偶尔会打来电话,如果是赶上他们在视频,温韫会抱歉地笑笑,说:“我接一下,是昭然。”叶柏舟当然没有阻止的理由。 可每次接完电话回来,温韫的脸色总会更差,原本的神采也黯淡下去。叶柏舟看在眼里,心头像是被紧紧攥住。 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了,或许温韫会愿意找个人说说? 这天下午,叶柏舟正跟温韫闲聊,中途,他好像被什么分散了注意力,但很快回过神,没有理睬,叶柏舟猜想,大概又是蒋昭然在找他。 只是温韫好不容易回复的情绪又低沉下去,叶柏舟看不过眼,终于放下书,忍不住问:“说起来,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开车回去?” 温韫低着脸沉默,呼吸声时轻时重,良久,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叶柏舟见他慢慢起身,拉上了病床边的隔帘,才回来重新躺下,侧身对着镜头,叹了口气:“……我跟昭然吵了一架。” “你们怎么了?”叶柏舟极小心,生怕他又不想说了。 温韫苦笑:“很多事情攒一块了。最主要的是……唉,一言难尽,结婚生孩子那点事吧。我为了他跟家里闹了两三年,去年好不容易缓和点。本来早就说好了一起回我家,让我爸妈看看我们过得挺好……” 他停了停,深吸口气才继续说:“结果临到年前,才知道他还是买了回他老家的票。我气疯了,没办法跟我爸妈交代,只好自己回去。那时候哪还买得到票啊,只能硬着头皮开车。” 叶柏舟强压下怒火,越听越心疼。 “当初为了在一起,他家里打他骂他,他都扛下来了。现在可能真是年纪到了,他家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催,让他赶紧结婚,趁年轻赶紧要孩子。”温韫大约已经为这件事流过太多眼泪,此刻说得非常平静。 叶柏舟再也按捺不住:“……他都跟你在一起了,还结什么婚?” 温韫淡定得犹如早就接受了这荒谬的现实:“老一辈的想法就那样。在他们看来,喜欢男的,和跟女的结婚生孩子,不冲突。” “那蒋昭然自己呢,他是什么意思?” 叶柏舟杀心都有了。 温韫摇摇头,神情黯然:“他没明说答应,但老把这话挂嘴边。意思是要不是因为我,他现在跟家里也能好好的,不用受这些气。” 叶柏舟冷哼:“看他发的朋友圈,是挺好的。” 这句话戳中了温韫深藏的痛处,他伤感道:“是啊……我不在,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他们一家子确实都开心了。” 叶柏舟赶紧安慰:“温韫,这真不是你的问题,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 温韫这才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你,柏舟。” 话说到这里,气氛终于有了交心的意味。叶柏舟小心翼翼地提起另一件他惦记了很久的事:“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提过,高中休过学……” 他问得极其谨慎,随时准备转移话题。 好在,应该是此刻的氛围让温韫不再设防,他只是迟疑了几秒,就开了口:“是。我从小性格就闷,不太合群。高中那会儿,不知道谁开始传,说我喜欢男生。”他自嘲地笑笑,“虽然他们没说错,但我那时候死活不敢跟家里承认。后来就越来越孤僻,被欺负得太狠了,生了病,没法上学。前前后后休了快两年。” 话题突然沉重,叶柏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堵得慌。 温韫却轻声反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被欺负吗?” 第20章 叶柏舟的话掷地有声:“这有什么好问的……欺负人还需要理由?那都是人渣找的借口。你可千万别想什么‘为什么是我’,温韫,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温韫静了一会儿,眼睛红红地答应:“……好。” “那你后来还能跟蒋昭然在一起,真的挺不容易的。”叶柏舟语气软下来。他能想象,经历过这些的温韫,得多么艰难才能重新敞开心扉。 温韫吸了吸鼻子,声音飘忽:“是啊,当时他跪在我家客厅,当着我爸妈的面发誓会照顾我一辈子……虽然后来被我爸赶出去了。” 往昔的光亮骤然闪耀,短暂地将他照亮,温韫的神情因这片刻的回暖而有些朦胧,仿佛又看到了当年为了他不顾一切、决绝勇敢的蒋昭然。 人不该只活在某个瞬间,可他只有那个瞬间。蒋昭然为了他跪下的瞬间,支撑了他的全部。 “……” 漫长的寂然里,温韫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忙道歉:“柏舟,对不起,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可能生病的人就是容易矫情。” “这有什么的?”叶柏舟说,“谁还没个想倾诉的时候?又不是圣人。”他感慨道,“你能跟我说,我特别高兴。” 在这一刻,叶柏舟感受到了所谓“爱”的短折之处,再热烈的誓言,也经不起日子一天天磨。 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许久,温韫沉浸在对往事的回溯中,叶柏舟因而听到了许多他们相爱的细节。 听起来,好的时候,是真的很好。 蒋昭然曾那么积极地规划他们的未来,一起买房就是他的主意。 在他自己家人面前,起初他也极力维护温韫。他父母最大的心结便是温韫“不能生孩子传宗接代”,蒋昭然曾屡次为了这个问题与他们激烈争执。 叶柏舟想,换作是他,面对这样的感情,可能也会回不了头。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连温韫自己也说不清了。 也许蒋昭然从来就没变过,只是累了,不想再装了,疲于应付家里和社会的压力,于是开始忽略身边人的感受,甚至把所有的压力转嫁回去。 “他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温韫叹息着,不像是为蒋昭然辩解,倒像是在对他自己的执念作注释。 叶柏舟没有接话。 他知道,现在他能做的,实在有限。 天色渐暗,病房的白炽灯映在温韫有些失焦的瞳孔里。 “温韫,”叶柏舟深思熟虑,旧事重提,“等你出院那天,我去接你。” 这次,他不再是商量了。 视频那端,温韫怔住了,“不用麻烦”就在嘴边,最终没有说出口。 在长久的静默后,他迎着叶柏舟坚定而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 第17章 汤粉 既然约好,温韫没有再扭捏,把地址发给了叶柏舟。 初六那天,叶柏舟天不亮就出发,也是开到中午才到。温韫一早办好了出院手续,提前在医院门口等着,看见他的车,眼睛明亮,连忙抬手示意。 叶柏舟把车停稳,接过他的登机箱,轻得不像话。 “就这些?”他掂了掂。 “嗯,没带多少东西。” 箱子放进后备箱,叶柏舟看了眼时间,提议:“吃了饭再往回走吧?”开了几个小时,他需要歇口气,更主要的是,温韫的气色还是不太好。 温韫连连答应:“好,我请你,路上辛苦了。”叶柏舟也没拉扯,爽快应承:“行,那你挑地方。” 这偏僻的小县城,两人之前都没来过。春节假期末尾,营业的店也不多,顾不上讲究,看见一家汤粉店还开着门,他们便一同走了进去。 店里就这一桌客人,点了单,一个要了面,一个要了小馄饨,对坐着等。 这时候,叶柏舟才得空好好看看温韫。除了左臂还吊着,别处瞧着已无大碍,温韫垂下眼,开口安慰人:“手臂其实不严重,骨裂不像骨折那么费事,挂个个把月就长好了,住院主要是怕脑震荡,需要观察几天。” “伤筋动骨,别不当回事。”叶柏舟说完,觉得语气过于长辈,补了句,“还是多注意点,才能好得快。” “嗯。” 明明视频里已经说了很多剖白的话,此刻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张油渍斑斑的小桌,倒比之前半生不熟时多了微妙的尴尬。 大概是那些倾诉太私密,骤然暴露在日光下,让人无所适从。 好在食物很快端上来了,叶柏舟帮温韫抽出勺子,分开筷子,递过去。他低头吃了几口面条,温韫用勺子舀馄饨,眉眼低垂着,依旧很好看。 “瘦了不少。”叶柏舟脱口而出。 温韫的勺子碰在碗沿,他没抬头,耳根却隐约有点红:“……也还好。” “回去得好好养养。”叶柏舟说,“晚上才能在服务区停一下,你身体能行吗?” “没问题,坐车而已。”温韫这才朝他笑了笑,“倒是你,开这么远,肯定很累。” “没事,”叶柏舟说完,自己都觉得否认得太快,掩饰地吃了口面,“反正我天天在家闲着。” 吃完出来回到车边,叶柏舟帮温韫拉开副驾驶的门,调好座椅角度,等温韫坐稳,他又俯身过去,拉过安全带帮他扣上。 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温韫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侧。 “谢谢。”温韫亦是躲无可躲,轻声说。 叶柏舟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心跳混乱,眼前还是温韫没有血色的嘴唇和浓密的睫毛。他定了定神:“不用总说谢。困了就睡会儿,路还长。” 车子驶出小县城,很快汇入高速公路。窗外是连绵的冬日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掠过村落,已是返程高峰的开端,车流渐渐密集。 温韫起初还坚持陪他说话,问叶柏舟路上顺不顺利,这两天在家干什么。叶柏舟一一答了,但没过多久,温韫提问的间隔越来越长,调子也越来越含糊。叶柏舟余光瞥去,他渐渐歪向车窗那边。 睡着了。 叶柏舟一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垫子,帮他垫在脑袋下。 温韫像在梦里也得不到轻松,时不时无意识地蹙眉。 前方的路无尽延伸,因为温韫的睡不安宁,叶柏舟原本雀跃的心情里,也不知不觉掺进些沉重。 路程因为车流和偶尔的缓行,比预计的更漫长。天色一层层暗下来,远山化作墨色的剪影,高速路两旁亮起延绵的灯带。 温韫中途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问了句“到哪儿了”,叶柏舟答了某个地名,他便又放心地睡去。 直到开进服务区,叶柏舟才叫醒了他。 “到了?”温韫揉着眼睛,神情懵然。 “到服务区了,”叶柏舟熄了火,被他这模样弄得心里一软,沉郁散了不少,“下去透透气?小心点。” 温韫点头,自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风一下子把人吹得醒透,他缩了缩脖子。叶柏舟去加油,他就站在车边,慢慢地活动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此时的他们,看起来就和所有过完年一起返程的人没什么两样。 加完油,两人走进服务区大厅。这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快餐和各种食物的气味。到处都是面带倦容的旅客,牵着孩子。 “想吃什么?粥?面?还是买点热的饮料?” “都行,不太饿。”温韫说,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不想拂了叶柏舟的好意。 最后两人买了热粥和包子,找了桌子坐下。刚吃了几口,蒋昭然打了电话过来。 叶柏舟也看到了,他一语不发,继续喝粥。 温韫用了免提,这个动作让叶柏舟抬起眼,然而温韫并没有看他。 “昭然。” “云云,干嘛呢,这么久才接?”蒋昭然像是在饭桌上,心情很不错,“什么时候到家啊?我爸妈让我问你,要不要我带点老家做的腊肉回去?” 没有问伤怎么样了,路顺不顺利,一个人出院方不方便。只有腊肉。 温韫的脸和声音都更低了:“还在路上。腊肉不用了吧,我一时半会儿估计没法下厨。” “哦,那行吧。”蒋昭然也没真心坚持,“对了,你自己怎么回去的?坐大巴?还是叫了车?” “……叫了车。” “哇,那得多贵呀。”蒋昭然在那边笑起来,背景里也有人跟着哄笑,“算了,我等下跟二叔他们打牌要是赢了,给你报销,哈哈哈!先挂了啊,到家了发个信息!” 他甚至没等温韫再开口,通话便戛然而止。 服务区的嘈杂重新涌入耳朵。温韫盯着暗掉的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柏舟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点,要凉了。” 温韫这才回神,欲言又止。考虑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柏舟,你来接我的事,能不能先不要让昭然知道?” 第21章 哪怕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时,还是颇为心酸,叶柏舟大致明白原因,不忍心让温韫的话掉在地上:“怕他不高兴?” 温韫组织着语言:“我们之前已经吵过几次了。团建回来,还有便利店那次之后,都吵了很久。这次我住院,他没怎么管。但如果他知道是你来接我出院……”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以蒋昭然的性格和对叶柏舟日益浓重的敌意,知情后必然又是一场风波。 而温韫,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经不起争吵了。 他像是在湍急的河流中徒劳挣扎。 叶柏舟沉默着。 他理解,他当然理解。他明白温韫的处境,心知他的顾虑,甚至能共情他想要逃避的懦弱。 但理智上明白,不代表情感上接受。他冒着风雪长途驱车,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接送任务,他哪有那么高尚?他分明是怀揣着私心,想离温韫更近。 可现在,温韫却请求他暂时隐藏,他所有的付出,都成了温韫必须小心掩盖的麻烦。 “你就这么怕他知道?” 温韫的手指下意识一颤。 “我不是怕,”他缓缓摇头,“我只是……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去,把手养好,上班,过日子,其他的,我什么都负担不起。” 过日子,过和蒋昭然的“日子”。 叶柏舟放下了筷子。 温韫显然感受到了低压,他忙说:“柏舟,我很抱歉。但眼下,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省事的办法了。” 他这样忍气吞声,叶柏舟心头的郁气,忽地就没了,只剩下无奈。 他终究是舍不得逼他,尤其是现在。 自己的存在,似乎在给温韫制造压力,这个认知让叶柏舟食难下咽。 “好,我不会跟他说。” 温韫长长地舒了口气,很是愧疚地说:“谢谢……” “都说了,别谢了。”叶柏舟打断他,“先把粥喝完,回去还有一段路。” 温韫点点头,顺从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 接下来的路程,叶柏舟专注开车,两人偶尔交谈,话题安全而肤浅,关于路况,天气,车多不多。 叶柏舟心里压着石头,他正处在极其矛盾的境地,他渴望温韫,可每一次他的举动,似乎都在将温韫推向更艰难的处境,需要隐瞒,撒谎,需要在两个男人之间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叶柏舟开始怀疑,自己如此强势地介入,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伤人。 到达温韫家里时,已近晚上九点。 门开了,屋子里还保持着主人匆忙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随意搭着两三件衣服,一只玻璃杯碎在茶几脚下,水渍早已干涸,在地板上留下难看的印子。 此情此景,仿佛把温韫又拉回了当时的无助和伤心。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叶柏舟抢先一步跨进门:“扫把在哪儿?我收拾一下。” 温韫这才如梦初醒,忙跟进来:“你别管了,我自己来吧。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水,辛苦你一整天了。” 可叶柏舟哪能真的坐下。他不由分说,找到扫帚和簸箕,将碎玻璃清理干净。又去检查了水电燃气,接着走到阳台,将落地窗拉开缝隙,夜风吹散了屋内的滞闷气息。 做完这些,他环视冷清得没有人气的屋子,想到温韫要独自在这里养伤,心里就不好受。 叶柏舟在手机上下单:“我给你买点速食的东西,饺子啊面啊,你自己在家煮起来方便点。” 要是之前,他肯定会建议温韫暂时住到自己那边去,但经过服务区那番谈话,他已经清楚,温韫还要继续经营跟蒋昭然的关系,而且要淡化他的存在,所以这话他也不再提,这让他倍感沮丧。 没想到,温韫竟按住了他的小臂:“柏舟……可以了。” 温韫说完,抬起右手,掩住了自己的脸,这个家,这片狼藉,眼前这个为他做了太多、以至于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叶柏舟僵在原地,他想靠近,可他的靠近,似乎正在让温韫痛苦。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站在客厅里。温韫刚才倒的热水还在茶几上,没人去碰。 过了好一会儿,温韫放下手,情绪平复了一些,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微微弓着。白皙的后颈从毛衣领口露出来,脆弱易折。 叶柏舟想留下,哪怕只是陪着。可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你该走了,你的停留,对他而言已是困扰。 “那……”叶柏舟说,“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温韫立刻抬起头,因为怕他误会而惶恐:“你没有打扰我。” 此时,温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再次响起,蒋昭然打了视频过来。 两人同时看向手机,又同时看向对方。 叶柏舟明白了。他在这里,这个电话接起来会很不方便。 “接吧。”叶柏舟听见自己说,他往后退了一步,给温韫留出空间,也拉开了距离。 铃声固执地响着,催促着。 最终,温韫还是决定去接,他又看了叶柏舟一眼。叶柏舟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喂,昭然……” 叶柏舟走出去,然后极小心地带上了门。 他一边换鞋,听见门内隐约传来温韫的声音。 叶柏舟坐在原地,怔了几秒,有些伤心。 第18章 甜口年糕 回去的路上,车开到一半,叶柏舟察觉出饿。 胃里空空的感觉很真实,提醒他晚饭只喝了碗粥。见路边有家快餐店还亮着灯,他便打了灯,靠边停车。 推门进去,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他点了份简餐,端着托盘等待时手机震了震。正在下单的店员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站着没动。 是温韫的消息。 “柏舟,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告诉我。” 叶柏舟坐定后,对着消息出神。最后的时刻,温韫看起来很可怜,他记得温韫无措地捂住脸的样子,垂头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可是自己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那么事情怎么会到了如此两难的境地。是不是自己不再去喜欢温韫,就一点事都不会再有。 他完全不该掺和进来,这本来不关他的事。 最后,他只回复:“好的。” 简餐味道一般,但他吃完了。路两旁春节的装饰还没撤,红灯笼一串串挂在路灯下。进了小区,停好车,叶柏舟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他没有给温韫发消息说到了,对方应该已经睡了。 可等他洗完澡出来,却见温韫又发了一条:“到了吗?” 叶柏舟想问你怎么还没睡,就这么在意吗?自己也觉得这念头可笑,忍耐着,说:“到了,早点休息。” 那边很快回:“你也是,晚安。” 到此为止。 叶柏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黑暗中,他想,温韫此刻是不是也这样躺着,在冷清的屋子里,左臂还吊着,翻身都要小心翼翼,连杯水都没人帮忙倒一下。 但再次重申,其实这些不关他的事。 初八复工,叶柏舟把车停进地库,车位已经满了大半。电梯从负二层升上来,门开时里面站了几个自家同事,大家互相点头打招呼,各自因为假期结束而心情平平,可似乎又有很多想分享的事情,因此有些不同于以往的热络。 “叶总监新年好。” “新年好。” “今年回老家了吗?” “没,就在这边过的。” 电梯一层层上升,不断有人进来,渐渐变得拥挤,各种香水、发胶和早餐的气味混在一起。 门在三十二层开了,办公区有不少人,角落里传来笑声。 叶柏舟往自己办公室走,就看见蒋昭然从茶水间出来,手里举着个红色铁皮糖果盒子,正到处发糖。 “来来来,尝尝,自己做的。” “蒋哥新年好啊!” “新年好新年好,哟,小苏你这发型可以啊,过年烫的?” 蒋昭然看起来精神很好,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仔细打理过。他转身瞧见叶柏舟,脸上笑容没变,抓了把糖递过来:“新年好,叶总监,尝尝,家里的手工糖。” 叶柏舟接到手里。糖用油纸包着,沉沉的一把,能闻到花生和芝麻的香气。 “新年好,什么时候到的?” 两个人虽然之前闹得不好看,但毕竟都是成年人了,面子上的事谁都会演。蒋昭然继续把糖散给围过来的同事,笑说:“昨天夜里,家里下暴雪,还担心航班会取消,还好只是延误了几个小时,没耽误今天。” 叶柏舟点点头。蒋昭然到家时恐怕已经很晚,温韫吊着手臂,大概连帮他收拾行李都做不到。不,温韫肯定还是会勉强自己去做。 “谢谢你的糖。”叶柏舟说。 第22章 “客气什么,”蒋昭然摆手,“我先去给路总送点糖,回头聊。”说完就端着糖盒子往总监办公室去了。 他回到老家,和家人幸福美满地旅行吃饭打牌,温韫在医院里一个人过年。现在他精神饱满地来上班,发糖,温韫却只能独自在家养伤。 叶柏舟收回视线,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门口被他助理贴了一副对联和几个小灯笼,红彤彤的,是唯一的气氛。叶柏舟脱了外套挂好,拿出路上取的钱和买的红包套,坐在桌前开始包红包。 一张张红色钞票折好塞进去,封口。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停不下来。温韫的公司应该也是今天开工,但他请了病假,手臂那样,做饭都不方便,昨天买的速食也不知道吃上没有。以温韫那种性格,吃不吃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没关系吧。 包到第七个红包时,助理探头进来,笑得眼睛弯弯:“老板,新年好!” “新年好。”叶柏舟拿起一个红包给她,“开工大吉。” “谢谢老板!”助理喜笑颜开地接过,又递过来纸袋,“给您带了点我妈做的年糕,甜口的,蒸一下就能吃。” “多谢,费心了。” 助理放下年糕,开始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十点的项目会议,下午和复星开视频会,还有几份文件需要签批。叶柏舟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落在那袋年糕上。 温韫应该也会喜欢吃年糕。软糯的,甜甜的,热腾腾的,不像现在可能只能吃冷掉的外卖。 “老板?”助理停下汇报。 “嗯,继续说。”叶柏舟收回思绪。 十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总监坐在主位,先说了几句新年开场的客套话,然后直接切入正题:“复星项目节前有些调整,大家都知道了。节后我们要加快进度,三月初必须完成第一阶段交付。” 文本投影在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和任务分配。蒋昭然坐得笔直,笔记本打开,时不时点头,看起来认真投入。 过了个年,怎么像是有点转性了,还是演技更加精进了? 叶柏舟控制不了自己的分心。 会议开了两多小时,散会时已经十二点多,蒋昭然追上叶柏舟,并肩往电梯走。 “叶总监,中午一起吃饭?顺便聊聊项目。”蒋昭然说。 聊项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叶柏舟看了他一眼:“行。” “那楼下餐厅?我请客,当是谢谢节前你帮忙处理那些麻烦。” “不用,工作而已。”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都穿着西装,都站得笔直。蒋昭然的个头其实也很高,差不多跟叶柏舟齐平,只是气质不如他锋芒毕露,钝钝得反而让人觉得好亲近。 已经不复之前蒋昭然动辄跟他称兄道弟的光景,过去了一个假期,新的一年,要说尴尬,实在也谈不上,就是感觉很疏远。 叶柏舟没话想说,反倒是蒋昭然在寂静之后主动提起:“对了,温韫的手受伤了。” “……是吗,怎么伤的。” “唉,说起来就倒霉,开车遇到个孙子瞎变道,”蒋昭然摇摇头,“看他那样子,手臂吊着,什么都干不了。” 叶柏舟没说话,也没问怎么你们没在一起过年吗,他的攻击性忽地就没了,一味不想多生事端,免得违背了温韫的心愿。 “不过也好,这下强制休息,也省得他老惦记着打扫做饭。” 电梯到了。 门开时,蒋昭然补了一句:“反正他那个工作也不要紧,休一阵子没事。” “……” 可是叶柏舟是真想再骂他两句。 餐厅里两人点完单,蒋昭然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抬头时笑着说:“家里亲戚还在问我什么时候再回去,我说项目忙,得等一阵子了。” 叶柏舟假装不经意地:“你这么忙,温韫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就是手不方便而已,其他都好。”蒋昭然不以为然,“他能照顾好自己。” 服务员端来茶水,蒋昭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叶柏舟倒:“说正事,复星那个接口,技术部预估还要多久?” “两周左右吧,”叶柏舟说,“但前提是你们的数据模型要定稿。” “放心,我们周内搞定。”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工作,饭吃到中途,蒋昭然手机响了,他看了眼,眉头皱起,没接。 “推销的。”他说。 “你昨天到家很晚?”叶柏舟瞥了一眼暗下去的“云云”两个字,忽然问。 “啊?哦,是啊,回到都凌晨两点多了。”蒋昭然扒了口饭,“温韫还等着没睡,我也说他了,手受伤了就该早点休息,等我干嘛。” “他担心你。” “他就是爱操心。”蒋昭然笑,“其实他要是不自己开车回去,也不至于撞车。” …… 叶柏舟放下筷子。 “怎么了?”蒋昭然看他。 “没事。”叶柏舟说,“吃饱了。” 回到办公室,叶柏舟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想到蒋昭然连温韫的电话都不想接,一边工作一边犹豫,最终还是给他发消息:“午饭吃了吗?” 几分钟后,温韫回了:“吃了,叫了外卖。” “手怎么样?” “不太疼了。” “一个人在家小心点。” “嗯,你们上班忙吗?” “还好,刚开完会。” 对话又停在这里,像走到死胡同的路。 下午的视频会,复星那边来了五六个人,每个环节都要反复确认,结束后,叶柏舟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去了吸烟区。 天气还是很阴沉,他点了支烟,刚抽两口,蒋昭然也推门进来了:“今天倒是过得快。” 见蒋昭然走过来,叶柏舟和以前一样,把打火机递给他:“是吧。” “还好这关过了,”蒋昭然靠在窗边,吐出一口烟,“没见过比复星更难搞的,跟审犯人似的。” 叶柏舟没接话,蒋昭然也算有进步,至少现在知道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抱怨。 “对了,”蒋昭然转过脸来,“年前请你来家里,那时候项目卡着,你不是不太方便吗,等温韫好点了,你抽个时间过来,咱们好好吃顿饭。” 叶柏舟弹了弹烟灰:“不用你做饭,你就帮他请客。” “哈哈,”蒋昭然自嘲地笑说,“我做的你要是敢吃,我下厨也行。复星的事,你帮我那么大个忙,我又不是不知好歹。” 蒋昭然似乎哪里有了变化,具体的,又说不上来。或许是更会说话了,或许是更懂得掩饰了。 叶柏舟说:“其实不用客气。” “要的,要的。”蒋昭然笑,“温韫那人你也知道,别人对他好,他就总想着怎么还,我算是向他学习吧。” 叶柏舟把烟按灭:“行啊,有机会就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蒋昭然也掐了烟,“我先回去了,还有个表要改。” 他走了,叶柏舟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很快,助理提醒他四点半还有个内部会。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前看了眼手机,温韫没有再发消息来。 也好。 叶柏舟想,这样也好。保持距离,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这才是该有的分寸。 可当他打开电脑,准备会议材料时,又不自觉去看助理送的年糕。 甜口的,蒸一下就能吃。 他想起温韫用勺子舀馄饨的样子,眉眼低垂,耳根微红。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留下水痕。 第19章 对峙 日子过得没半分劲头。 叶柏舟强迫自己不要再过多干涉温韫的事,而他这边一冷下来,温韫自然就隐身了,不再主动联系。 过年期间的视频,剖白,亲近,回想起来,好似是发了场梦。要不是手机里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叶柏舟甚至都不太敢相信,自己和温韫曾经那么接近过。 就这样到了元宵节。 晚上七点多,叶柏舟久违地收到了温韫的消息。 “柏舟,打扰了,你们晚上是不是有聚餐?” 叶柏舟正在审合同,不明所以,聚餐?没听说有这回事。 但他并没有想当然就回复,而是退出系统点开了公司群。从下午开始,确实有人在讨论晚上要不要去吃饭,但七嘴八舌的,始终没有定论。 最后是在五点,行政的同事说:“那我先不定位置了哈,想去的人六点前自愿报名吧。” 然后就没人再说话,截止时间早就过了。 他专门起身去楼层里转了一圈。不光项目部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同层隔壁的几个部门也早就熄了灯。 再三核实后,叶柏舟坐回电脑前。 简单想想就知道是蒋昭然的事,大概是找了个聚餐的借口不回家过节。但他没打算落井下石,只回复:“应该有人去吧,但我在加班呢,没参加,不太确定。” 第23章 发出去后,他也感觉自己的回答模棱两可得有些刻意,不过总好过实话实说让温韫难堪。 温韫很快就说:“好的好的,麻烦你了。” 叶柏舟想把注意力拉回合同上,可根本做不到。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温韫一个人在家,手还吊着,连煮碗汤圆都不方便的样子。 这活是干不下去了,他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地下车库已然冷清,他坐进车里,又点开手机,温韫没有再发消息来。 就这么枯坐了一会,他终于还是破了功,再次主动去招惹人家:“晚上吃的什么?” 等了几分钟,没回复。叶柏舟启动车子驶出地库,轮胎碾过减速带,声响沉闷。 街道上节日气氛浓郁,行道树和路灯杆上挂满了成串的七彩灯笼,一些商铺门口立着元宵特惠团圆套餐的招牌,led灯闪烁。车流缓慢,走走停停。 叶柏舟余光扫过路边的餐馆,几乎家家客满,透过朦胧的玻璃窗,能看见围坐的人影,在热气蒸腾中推杯换盏。 等红灯时,温韫才又说:“还是你买的速冻饺子,简单吃点。”叶柏舟心里的情绪像雪球越滚越大。 绿灯亮了,他放慢了速度,开出一段路,右边是家大型连锁超市,门口支着试吃的汤圆摊,几个人围在那里,工作人员正用小纸杯分装,他犹豫着要不要去买一份。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路边两个人影钉住了。 是蒋昭然跟苏辰。 他们站在路边,蒋昭然背对马路,苏辰面对着他。要说距离,也不是不礼貌,可就这么看过去,气氛很亲密。 蒋昭然正把其中一杯热饮递给苏辰,苏辰笑着接过,然后说了句什么,蒋昭然抖着肩膀大笑起来,推了推苏辰。 动作不过分,就是同事间常见的打闹。 但这画面看在叶柏舟眼里,就是怎么都不舒服。尤其是在元宵节的晚上,在温韫独自在家吃速冻饺子的时候。 路灯的光落在苏辰脸上,生动,张扬。对这个实习生,叶柏舟一直敬而远之。 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 名校毕业,成绩突出,脑子活络,实习期就与众不同。整个世界对他们来说还有无限可能,他们自以为凡事都懂,懂得社会的规则,懂得人情的分寸,因而很多事情,心里没轻重,也不知道边界在哪里。或者知道,但觉得无所谓,认为他人的死活跟自己无关。 叶柏舟把车靠边停下。 他推门下车时,蒋昭然正准备和苏辰一起离开,看见叶柏舟,马上堪称惊喜地打招呼:“这么巧?” 苏辰则有些局促,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叶柏舟看清了,是盒巧克力。 “昭然,小苏。” “你什么情况,”蒋昭然笑着,“车坏了?” 叶柏舟没理他的调侃,走到两人面前。他此刻站得很近,压迫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不是说你们晚上有聚餐,怎么在这儿。” “嗐,本来是约了老陈他们几个,结果非要去吃日料,贵不说,感觉也没啥意思。我就跟小苏提前撤退了,随便逛逛。” “这样啊,温韫手好点了吗?” 蒋昭然喝了口热饮:“还是那样呗,我回去也帮不上忙,他还得顾着我,不如让他自己安安静静休息。” 他说这话时神态自若,根本不觉得这有问题。在他心里,温韫的伤、温韫的孤独、温韫在团圆夜独自对付一顿速冻饺子,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请我去家里吃饭?”叶柏舟又问。 蒋昭然估计是没料到叶柏舟今天这么有兴致,一直拉着他聊家常,脸上的表情逐渐有些玩味:“是啊,等温韫好了嘛,他手那样做饭也不方便。” “那你现在还在外面?”叶柏舟终于把话挑明,“陪同事逛街,送巧克力?” 苏辰忙解释:“叶总监,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知道我想的哪样?”叶柏舟转向他,目光很淡,却让苏辰瞬间闭上了嘴,不敢对视。 蒋昭然见状,哈哈一笑,伸手揽了揽苏辰的肩膀,又很快放开,打着圆场:“小苏今天帮我整理了项目资料,弄到挺晚,我送盒巧克力谢谢他,礼尚往来嘛。”苏辰得到支持,又开始显摆他自以为是的机灵劲儿:“都是蒋哥太客气了。叶总监,要不你们聊,我先……” 叶柏舟也笑了笑:“小苏,过节要是没安排,可以跟其他单身同事一起吃饭。我看群里好几拨人都约了,不吃日料,火锅、烧烤,选择多的是。” “……啊,好……”苏辰又看了眼蒋昭然,求助似的。 蒋昭然顺着台阶下:“也是,小苏,你要不去找小赵他们玩?改天我再单独谢你。”苏辰如释重负,连忙说:“好的好的,那我先走了。” 他逃也似的快步离开,路灯下,只剩下蒋昭然和叶柏舟。 街对面店铺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你这是怎么了。”蒋昭然问,笑意淡了些。 “没怎么,”叶柏舟跟他走到垃圾桶旁,掏出烟盒,自己咬了一根,又递了一根给蒋昭然,“就是觉得,今天这种日子,你该回家。” 蒋昭然接过去,就着叶柏舟递来的火点燃,笑着摇头:“哈哈,我说你,能不能少操点心,我家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因为叶柏舟一直和颜悦色,蒋昭然直到这时候,也只当叶柏舟在过分忧虑地阻止他出轨,而他自认根本没那念头,所以回答时仍然嬉皮笑脸。 “是不该我操心,”叶柏舟吐出烟雾,“但有些事不是别人不该操心,就代表你做得对。”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温韫自己在家晾着,而你在这里逛逛街,送送巧克力,你觉得合适吗?” “我跟小苏就是聊得来,没别的。”蒋昭然强调。 “我知道,”叶柏舟点头,“因此我才只问你合适不合适。” 这话里有话,蒋昭然总算听出来了:“……不是,你是不是太关心温韫了,有点过头了吧。” 叶柏舟这下是真笑了:“我有多关心温韫,跟你关心苏辰似的吗?” 此言一出,蒋昭然没话说了,有那么几秒钟,他只是盯着叶柏舟,像是不认识他:“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柏舟说,他现在清醒得要命,“换句话说吧,你可以关心同事,我为什么不能关心朋友?” “那不一样。”蒋昭然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叶柏舟过分冷静地追问,“你关心苏辰清清白白,我关心温韫就是有所图谋,你是这个想法吗?” 过了好一会儿,蒋昭然才挤出一句:“先不说关心不关心的,我跟温韫怎么样,是我和他的事。” 叶柏舟赞成:“没错啊,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提醒你,今天元宵节,你男朋友受伤在家,你至少该回去陪他吃顿饭,哪怕坐那儿看他吃都行。” “朋友?”蒋昭然像是听到笑话,“之前在公司,你是怎么提醒我的,我们现在又是朋友啦?” 叶柏舟微微挑眉:“那你是在告诉我,我们如今连朋友都算不上?” 蒋昭然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也行,”叶柏舟恢复了事不关己的平淡,“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你继续。” 他说完要走。 “等等。”蒋昭然叫住他。 叶柏舟摁灭烟,等着他往下说。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温韫?”蒋昭然问,“从团建开始,你就一直在帮他说话,现在又是。叶柏舟,你究竟想干什么?” 叶柏舟平静地说:“我想干什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蒋昭然拔高的声音有些刺耳,“因为温韫是我男朋友,我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所以我一直提醒你,对他好一点,可惜你好像从来没听进去。” “我对他不够好吗?”蒋昭然反问,竟然委屈上了,“我赚钱养家,我工作这么忙拼死拼活,我还为了他跟家里……我对他哪里不好?啊?”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然呢,”蒋昭然摊开手,一脸荒谬,“还要怎样,每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他,嘘寒问暖,把他捧在手心?叶柏舟,大家都是成年人,都要工作,都要生活,哪有那么多时间风花雪月。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谈恋爱了,早过了那个阶段。” “谁又让你风花雪月了,”叶柏舟说,“我说的是在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出现,而不是让他一个人过元宵。” 蒋昭然沉默了片刻,胸口起伏着,嘲讽似的笑了:“你说得真好听,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那你呢,你这么关心他,这么为他着想,情深义重的,你又为他做了什么?” 叶柏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后来他又生病的时候,是我照顾他,陪他看了一年多的心理医生,一次都没落下,”蒋昭然继续说,死死盯着叶柏舟,“他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都是我在负担,从我们在一起,分分合合,发生了多少事,我们是一起从风雨里走过来的,你倒好,站在岸上,轻轻松松的,就敢为了他教训起我来了,你配吗?” 第24章 叶柏舟没有说话,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想起过年的时候,自己在家里和温韫视频,听他讲述沉重的过去,听他声音里压抑的颤抖。他想起自己每天坚持和温韫联系,陪他度过漫长的疼痛的夜晚。他想起自己驱车几百公里去接他出院,在嘈杂的服务区,由着他低声请求自己隐瞒。 但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因为温韫苦苦哀求,不要告诉蒋昭然,那是温韫想要的。 “说不出话了?”蒋昭然抓住了把柄,气势更盛,“叶柏舟,你总是指责我,说我这不对那不好,但你自己呢?你只不过是在旁边看着,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和他的感情?” 叶柏舟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开口,“这是你们的事。” 蒋昭然以为自己胜利了。 “但是,”叶柏舟抬起眼,目光如刀,“今天这事,退一万步讲,跟温韫甚至都没关系。我就是单纯看不惯你大过节的,把受伤的恋人丢在家里,自己跑去和同事逛街说笑,还理所当然。” “你可以说我多管闲事,我认。但蒋昭然,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受伤的是你,温韫会抛下你,自己出去跟别人过节吗,他会吗?” 蒋昭然愣住了,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路灯的光照着他瞬时空白的脸。 他答不上来,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叶柏舟面对他的语塞,得到了早就有数但依然令人失望透顶的确认,心中了然:“我该走了,”叶柏舟最后看了他一眼,“你也早点回去吧,家里至少有人在等你,就这一点,你已经比我强多了。” 这次他没有再停留,走向自己的车。 后视镜里,蒋昭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那半截烟,早就熄了。 刚才那番话,他不该说的。作为同事,作为上司,作为任何意义上的外人,他都不该说那些话。但他不后悔。 只是,说了又能怎样呢。蒋昭然会因此改变吗?会立刻幡然醒悟,跑回家去对温韫好吗?温韫会因此开心一点吗? 他不知道,一点把握都没有。 经过又一家超市门口时,叶柏舟还是选择了进去,他拿了两包汤圆,想了想,又拿了好些速食粥和半成品菜。 结账时,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笑着搭话:“先生买这么多汤圆啊,家里好热闹吧?” 叶柏舟点了点头。 “得两个袋子装哦,”收银员又说,“我再给您拿个袋子,分开好提。” “好,谢谢。” 提着东西回到车上,他看了眼手机,没人找他。 他靠在驾驶座上,无声瞧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牵手的情侣,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的老人。 元宵节,团圆夜。 叶柏舟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元宵节,好哥们跟初恋分手,两个人半夜跑到路边摊,点了两大碗汤圆,甜得发腻。朋友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汤圆是苦的。 他当时还不理解,现在有点懂了。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轻轻地亮了一下。 还是温韫。 “柏舟,你还在加班吗?” …… 简简单单一句话,叶柏舟读着,不知怎的,鼻子一酸。悲伤来得又急又凶,冲垮了他所有的冷硬和防线。 他用力眨了下眼,吸着气打字回复:“已经快到家了,你呢,饺子吃完了吗?” “吃完了,在躺着。”温韫发过来一张饺子碗的照片,没煮几个。 “手还疼吗?” “没那么疼了,你开车注意安全啊。” 叶柏舟呼吸不稳,打了一行字:“我买了汤圆,黑芝麻和花生的,你想吃吗?” 光标在后面闪烁,他像望着遥不可及的圆月。 温韫请求他隐瞒,蒋昭然质问他越界,他自己进退两难。 最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用尽力气,重新输入:“好,早点休息。晚安。” 第20章 分崩离析 情人节当天,正赶上周五。 这个节日对叶柏舟向来没意义。往年这时候,他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去加班的路上,偶尔路过商场,看见铺天盖地的粉红色装饰和抱着花束的年轻人,心里也没波澜。 今年他之所以留心,纯粹是因为下午四点多,助理敲门进来,脸上难得不好意思。 “老板,那个,今天要是不忙的话,我可以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吗?” 叶柏舟作为上级,一向让人省心,不搞形式主义。何况这位助理跟了他两年多,做事靠谱,头脑清楚,很少提个人要求。他没多想,视线从电脑上移开,点点头:“行啊,你在系统上走个申请就行。” 助理立刻笑眼弯弯:“谢谢老板!” 她转身要走,叶柏舟出于习惯性的关心,又多问了一句:“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吗?” 助理这才像看外星人一样瞧着他,扑哧笑了:“老板,今天情人节啊。” 叶柏舟这才反应过来。 “……这样。”他难得有点尴尬,“那早点下班吧,好好过节。” “好嘞!老板您也……呃,提前祝您周末愉快!”助理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门合上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是冬末常见的雾蒙蒙的亮。 其实今天没有非做不可的急活了,但他这段时间的状态就是这样,千万不能闲着。大事小事,不管有用没用,最好手里都有点事情做,让脑子转起来,让时间被填满。 不然,他往那儿一坐,视线一空,思绪就会失控地飘出写字楼,飘到某个此刻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人身上去。 想他手好点没有,想他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也想元宵节的事情后,蒋昭然到底有没有收敛,有没有哪怕一天,早点回家。 已经入脑了。 这个真相冒出来,让叶柏舟自己都觉得有点吓人。 快三十的人,心思却被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占得满满当当,说出去像个笑话。 比如这会儿,被助理打断了工作节奏,报告看得人昏昏欲睡,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琢磨起来。 既然都到了情人节,蒋昭然总该回家了吧?再怎么说,表面功夫也得做做。送束花,吃顿饭,演也得演个全套。 叶柏舟虽然挂念温韫,但是想法一直很清淡,没有太多旖旎具体的念头,到这会儿,也只想到吃饭为止。再往下,比如他们今晚会怎么过,蒋昭然会不会……他便觉得那是越界,不该想,不要自寻烦恼。 他有点心烦意乱地点开微信,在各个工作群和部门群里浏览消息,看能不能从插科打诨只言片语里发现蒋昭然的行踪。 奇怪的是,今天大家异常安静,除了下午行政部给女同事们挨个送玫瑰时,不少人拍了照片打卡到群里外,既没人吆喝下班聚餐,也没人张罗去哪里玩。 大概都各自有安排了吧,有伴的去过节,单身的躲清静,蒋昭然呢?他到底是属于哪一类? 叶柏舟关掉聊天界面,他决定今天也再加一会儿班,等晚高峰过去再走。 结果这一待,就又待到七点多。 整层楼都空了,寂静无声,走廊的灯灭了大半,只有他办公室这一小片还明亮。叶柏舟对着份已经被他看出花来的策划书,目光却散着。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来电。 叶柏舟瞥了眼,来电显示上,是一朵小小的白色云彩emoji。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温韫? 他盯着那朵云,手指僵在鼠标上,一动不敢动。有那么一会,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或者加班加出了臆症。 温韫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他了。从元宵节的“晚安”之后,他们就再没说过话。 电话因为等待时间过长,自动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 叶柏舟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是打错了吗,还是……?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手机又一次亮了起来。 同样的云朵emoji,执着地震动,惊心动魄。 这次叶柏舟再没犹豫,他一把抓过手机贴到耳边:“温韫,是我。”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声抽气,然后才是温韫的声音,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正在极力忍着不哭出来。 “柏舟……”温韫叫了他一声,然后停顿了很长时间,叶柏舟也不敢催他,忙说:“我在,我在听,你说。”等着他继续。 “真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来找你。”温韫终于再次开口,“你现在,有时间吗,能,能不能,来我们小区接我一下?我实在是,打不到车。” 叶柏舟“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狠狠撞到了桌沿,一声闷响,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疼。 “出什么事了?”他紧张极了,“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我……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旁边,我没事,就是,就是想离开一下。你能来吗?”温韫卑微地恳求。 第25章 “我马上过去,”叶柏舟已经抓起了外套,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二十分钟,不,我尽快,你就在便利店门口,哪里都别去,就待在能看到人的地方,好吗?” “好。” 电话挂断,叶柏舟跑向电梯,到了八楼,有人卡着门等自己的同事,他等不及,转身冲进了安全通道。 楼梯间里空旷地回响着他的脚步声,砰,砰,砰。 他一步跨两三级台阶,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温韫刚才的声音,哽咽,颤抖,走投无路。 肯定出事了,蒋昭然那个王八蛋。 心脏剧烈地跳动,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恐慌。 车开出地库,他打开导航估算时间。不堵的话,确实二十分钟能到。但今天是周五,又是情人节晚上,市中心几条主干道全红着。 他选了条相对绕远但可能更畅通的路线,一脚油门。 车载屏幕上,蓝色的时间数字跳动着:19:38。 情人节晚上七点三十八分,温韫独自在小区便利店旁,等他。 叶柏舟握紧了方向盘。 路上的车流比预想中更多,一对对情侣的身影在车窗外交错而过,花店门口摆满了包装好的玫瑰,整座城市都浸泡在甜蜜喧闹的节日氛围里。 这场面却让叶柏舟更加焦躁,他怕温韫有事,又打过去。 “温韫,我在路上了,有点堵。你还在便利店吗?” “在……”温韫似乎稳定了一些,“我就在门口坐着。你慢点开,不急的,注意安全。” “冷不冷?”叶柏舟听到风声,心又提起来,“有没有穿厚外套?晚上风大。” 温韫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出来得有点急,没顾上。” 叶柏舟的心揪紧了。二月的晚上,寒气刺骨,温韫还伤着,怎么能这么在外面坐着? “你去店里等,”他急道,“手臂这样吹风,怎么受得了?” 温韫犹豫了一会,似乎在考虑怎么说,最后委婉地表达:“我,我就在外面等吧,老板我们都认识,这样进去,见了尴尬。” 叶柏舟听懂了,温韫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说:“好,那你坐背风的地方,我尽快。” 接下来的路程,电话没有挂断,偶尔能听到温韫那边传来的声响。 风声,车声,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叮咚声。 一直折腾到八点多,叶柏舟的车终于拐进了温韫家小区所在的路。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便利店明亮的招牌。路边花坛的水泥边沿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只穿着羊毛衫,缩着肩膀,左臂还吊在胸前。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拉出尤其孤独的影子。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叶柏舟把车停稳,电话里传来温韫有些疑惑的:“喂?” “我到了,”叶柏舟说,解开了安全带,“你抬头。” 花坛边的人影一震,立刻抬起头,循声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温韫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努力忍住,但这时的努力在他蓄满的泪水面前徒劳无功。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随时会被夜风吹走。 叶柏舟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过去,在温韫面前跪蹲下。 离近了看,温韫的状况更让人心惊,他的眼眶红着,泪痕未干,神情麻木而茫然。 “温韫。” 温韫看了他好几秒,眨了下眼,泪水又滚落,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他是谁:“……柏舟,你来了。” “我来了。我们上车好吗,车里暖和。”叶柏舟伸出手,想扶他,又顾忌着他的手臂。 温韫点了点头,右手撑着花坛边缘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叶柏舟忙虚扶住他:“慢点,别急。” 接着他半扶半拥地,带温韫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护着他坐进去,又仔细帮他系好安全带。 整个过程,温韫都很顺从,不说话,通红的眼睛安静地看他。叶柏舟坐上驾驶座,关好门。 温韫看起来非常焦虑,右手无意识攥着毛衫的衣角来回绞动。 “发生什么事了?”叶柏舟问,“蒋昭然呢?” 听到“蒋昭然”三个字,温韫的呼吸一抖,他闭上眼,又睁开:“他说今晚有重要的应酬,走不开。可我,我情绪很差,一直给他打电话,非把他叫回来,他回来了,不耐烦,我们在家里,吵了几句,”他试图说得轻巧,反而更让人难受,“……我不想待在那里了。” “那你吃晚饭了吗?”叶柏舟换了个问题。他现在最关心的已经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温韫的状态。 温韫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深色的裤子上。 “冷不冷,手疼不疼?”叶柏舟又问,从储物格里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 温韫还是摇头,接过纸巾的手却在发抖。 叶柏舟知道现在问不出更多了。温韫现在需要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和一点时间。 “那我们不在这儿待了,”叶柏舟启动了车,“去我那里,行吗?先安顿下来,缓一缓,其他的慢慢说。”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担心温韫介意,又说:“或者去酒店,都随你,看你方便。” 温韫胡乱擦了擦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厉害:“去你那儿吧,我要是用卡,消息会发到他手机上。麻烦你了,柏舟。” 叶柏舟没再多说,往外倒车。 他挂挡,将车驶离路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温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流淌。 车窗外,是情人节夜晚的流光溢彩。 第21章 收容 路上,叶柏舟几次想开口,又不知怎么起头,对方脑袋里现在应该只有蒋昭然。 温韫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他无计可施,只能把空调的温度再调高,毕竟温韫还在轻轻地哆嗦,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得让他吃点东西才行。 家里还有什么?哦,对了,元宵节赌气买的速食都还堆在那里,汤圆没拆封,不过糯米不好消化,他心情这么差,吃了怕更难受,半成品也不健康。 客房倒是铺上被褥就能睡,睡衣,洗漱用品……他这儿什么备品都没有,等会儿一到家就得下单,让人送上门。 还有手机,温韫的手机不知道还有没有电,自己的充电器应该能用,唉。 对了,蒋昭然找过他了吗? 叶柏舟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给自己找事做,好分散揪心的焦虑。但眼下这些都没法跟温韫交流。 车开了十多分钟,等红灯时,温韫轻轻动了动,喉咙里干涩地吞咽,抬手捂住了腹部。 叶柏舟立刻注意到了:“怎么了,不舒服吗?” 温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来,摇摇头,声音又低又哑:“没事。” “是不是饿得难受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垫垫,恢复点体力再说。” 向来很顺从的温韫,这次却拒绝了:“……我想快点回去。” “好,好,”叶柏舟忙答应,看了眼时间,“就快到了。” 温韫没应声,重新闭上眼,右手依旧按在那里,指尖发抖。 总算回了家,叶柏舟住的公寓也是独户设计,电梯门直接开在玄关。感应灯亮起,叶柏舟拦着门:“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行。” 温韫却跟没听见似的,笨拙地用脚后跟互相蹭着,蹬掉了鞋子。叶柏舟见他连袜子都没穿,忙拿了双拖鞋放到他脚下,温韫木然地穿上,然后迟疑地跨过门槛,站在玄关处,不动了。 客厅很大,视野开阔,整面的落地窗,收拾得一丝不苟。 温韫其实之前在视频里也见过,可真的进了门,还是很局促。这儿太干净,太整齐了,不像有人生活。 “随便坐,当自己家,”叶柏舟边说边快步走向开放式的厨房,“我先给你弄点吃的,很快。” 温韫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几步,在地毯边缘停下了。他微微佝偻着背,站在那里发呆。 叶柏舟抽空看了一眼,见他还在那儿,也没再催,转回身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煮面,卧个荷包蛋,烫几根青菜,撒点盐和香油。 很快,他端着汤碗走出来:“过来吃点东西。”他把碗放在餐厅的长桌上,拉出一把椅子,“多亏之前跟你学了煮面条,味道肯定不如你煮的,凑合吃点儿。” 温韫回过神,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朴素地冒着热气的面条上。他慢慢走过去,坐下后,接过筷子和勺子。 “小心烫。”叶柏舟在他对面坐下。 温韫的手还在抖,他舀了一点点汤,送进嘴里,喝得很慢。但没一会,他就停下了,胸口开始细微地起伏,呼吸声又变重。 “吃不下了?” 温韫点了点头,马上又摇头,像在反胃。 “那就不吃了,”叶柏舟说,伸手想把碗移开,“喝点汤暖暖胃就行,现在这样,吃不下太正常了。” 第26章 温韫始终低着头,令人心碎的是,那双刚刚才止住泪的眼睛里,新一轮的泪水又摇摇欲坠:“我,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叶柏舟一愣,动作顿住了。 “连饭……都吃不好。”温韫的眼泪落在面碗里,“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人添麻烦,只会哭。让你大晚上,跑过来,现在连,你煮的面都……” 他语无伦次,将所有错误和不堪都归咎于自己,无限放大不知道是谁灌输给他的关于无能和累赘的念头。 “温韫,”叶柏舟忙说,“你听我说。” 温韫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我是自愿去接你的,因为我们是朋友,你找我,我肯定去。这面也是我自愿煮的,你能吃几口,我很高兴,吃不下,也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不觉得麻烦,这真不算什么,不关有用没用的事。” 他试着让语气轻松些:“那照你这么说,我也挺没用的,我就只会煮个面。” 温韫怔怔地:“你煮得……很好的。” “谢谢。”叶柏舟笑着安抚他,“你只是累了,又饿又冷,身上还不舒服,”叶柏舟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现在,咱们不想别的,再喝一点点汤,好不好?不然胃可能受不了。” 温韫望着他,乖乖点了点头。 “那好,”叶柏舟站起身,“那我去给你倒杯水,你慢慢喝汤。” 他走进厨房,留出空间给温韫消化情绪,自己也要按紧流理台边缘才能抑制住,又不敢让温韫察觉他此刻真实的心情,远远不像看起来的这么平静。 他已经快被蒋昭然气疯了,只能低着头反复深呼吸。 接水时,餐厅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但比刚才无声的崩塌要好一些,能坦然哭出声音,也是释放。 他端着温水回来,温韫已经用纸巾擦过脸,正喝着那半碗面汤,虽然人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抖,但至少,是在继续进食了。 叶柏舟把温水放在他手边,重新坐下。 温韫最终喝完了汤,还尽力把荷包蛋吃了,面条几乎没动。但叶柏舟觉得,这比他预想的好了太多,幸好温韫还没有放弃。 他收走碗筷,温韫想帮忙,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你坐着休息,或者去沙发上躺会儿,这里我来。” 温韫确实心有余力不足,无声回到客厅,在沙发的一端坐下,抱着靠垫。 叶柏舟快速收拾完,洗了手出来。他看了眼温韫的状态,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头回暗悔当初干嘛买这么长个沙发,现在坐得这么远,连递张纸巾都不方便。 “要洗个澡吗?”他问,“可能会舒服点,我刚下单的东西,一会儿就该送到了” 温韫把脸埋在靠垫里:“……不想动。” “好,那就在这里坐着。” 又是一阵沉默,温韫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叶柏舟还以为他是不是累得睡着了,他忽然低低地说:“……他朝我摔东西。” 叶柏舟心头一凛,诧异地看向他。 温韫闷声说:“我,我把他的手机抢过来了。他就,把那个,我们去景德镇买的杯子,摔了,摔在我身上,”他平复了许久,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场面,好不容易才继续,“……他说喝了酒,对不起,可是很快,很快他又说,根本不是他的错。” 他渐渐蜷缩在沙发上:“他说我,不可理喻。说我整天阴阴沉沉的,拉着个脸,回家看见就烦。”温韫每个字里都浸满了痛苦,“他说,别人家里都高高兴兴,就我,非要闹得,每个人都不痛快。” 叶柏舟的拳头慢慢握紧,他能想象蒋昭然理直气壮甚至不耐烦的嘴脸,觉得自己才是被“作”烦了的那个。不是至亲至近的人,还真没办法往人心窝最软最旧伤累累的地方捅,对于温韫这样有过创伤,本来就敏感的人,不啻于遭受蒋昭然的凌迟。 “然后呢?”叶柏舟小心地问。 “然后,他还要吵,我就跑出来了。外面……好冷,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打车软件排了八十多个人……我打你电话,好怕你也不接。” “我不会不接的,”叶柏舟承诺,“温韫,任何时候,你找我,我都会在。” 温韫在他的温言安抚下,好转了一瞬,但紧接着,他想到自己最害怕的问题:“……柏舟,昭然他今晚,真的有重要应酬吗?” 叶柏舟的心直直地往下沉,沉进泥淖,无法面对温韫带着最后的期待的目光。 他大概已经察觉到了,却仍抱着可悲的希望,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证明自己的怀疑只是胡思乱想,是如蒋昭然一直所说的不可理喻。 自己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元宵节晚上,我亲眼看见蒋昭然和苏辰在街边说说笑笑,送了巧克力?告诉他,蒋昭然的忙和应酬,可能都是谎言?这无疑是把已经站在悬崖边的温韫往下推。 可是,继续帮蒋昭然隐瞒,对温韫就公平吗,让他继续活在自我怀疑和对方的情感虐待里? 叶柏舟无言了太久,而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复。 温韫脸上的神情,从渺茫的希冀,到困惑,逐渐绝望。 “我……”叶柏舟重重叹气,“我不知道他今晚去干嘛了,我可以帮你问问别人,打听一下,你要我去问吗?” 其实这就是结果了,温韫整个人垮了下去,肩膀剧烈耸动。 叶柏舟再也坐不住,他起身半蹲在沙发前,仰头看着温韫。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面对温韫脸上每一寸心痛的表情:“温韫,别被他那些话骗了,别用他的话来折磨自己。” 温韫茫然地听着。 “我是说,”叶柏舟艰难地组织语言,既要保护他脆弱不堪的心神,又不能替他粉饰太平,“你们今晚吵起来,根本原因,恐怕不只是一顿饭、一个应酬的事,对不对?我猜,有很多问题,已经在你自己心里憋了很久了。是他给不了你答案,这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呢?” 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轻轻覆在温韫的右手手背上,那只手冰凉,温韫想要抽离,被叶柏舟坚定地握住。 “你现在要想的,不是他有没有骗你,更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你需要让自己好过点,反正已经跑出来了,就现在我这儿好好待着,好好睡一觉,其他的,等天亮了,等你有力气了,我们再慢慢想,好吗?天塌不下来的。” 温韫的嘴唇哆嗦着,过了几秒,他反手,像抓住救命稻草,紧紧攥住了叶柏舟的手。 “可是,可是我,我听到了……”他终于崩溃地吐露实情,“他以前,手机随便我看的,现在,碰都不让我碰一下,他洗澡的时候,我听见他打电话,他说,小苏,虽然饭没吃完,但今天还是好开心。” 叶柏舟在心里叹息,果然:“然后呢,你问他了?” 温韫呼吸急促,混乱不堪:“我问他,他说我想多了,说就是普通同事,实习生而已,很快要回学校了,他说你也知道他们关系不错,然后就越吵越凶,”他嘶声喘息,“柏舟,我是不是真的太烦人了,所以他才越来越讨厌我?” “不是,”叶柏舟斩钉截铁地否定,“是他的行为一再让你不安,让你不得不去求证,问题在他,不在你。” “那他们,真的就只是关系好吗?”温韫追寻最后的审判。 叶柏舟再次哑然。 此刻告诉温韫“也许是你想多了”,只会让温韫继续深陷自我怀疑的泥潭。 归根结底,蒋昭然出没出轨,重要吗?就算真的出轨了,那也只不过是他的诸多罪状之一。 就算没到那一步,他情人节丢下受伤的男友,跑去和年轻实习生单独吃饭,被发现了还振振有词,倒打一耙,这已经够混账了。他天天不着家,满口谎话,连手机都不让碰,这又算什么? 还好,就在这时,门铃响起,叶柏舟下单的物品送到了,温韫受惊般松开手。 叶柏舟站起身:“没事,别怕,是外卖,我去拿。” 他回到客厅时,温韫已经勉强坐直了:“你先去洗漱吧?我这就去铺被子。” 温韫显然还有很多话想倾诉,想求证,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已经到了极限,他努力站起来:“……谢谢你。” “跟我来吧,”叶柏舟把他带到浴室,将毛巾,水杯,牙刷,牙膏,一次性内裤一件件拿出来,又帮他挂好睡衣,“你慢慢收拾,有事就叫我。” 叶柏舟看着他关上门,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客房,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仔细铺平。 准备完毕,他才有空去看手机。 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未读消息,都来自蒋昭然: “柏舟,在吗?不好意思这时候打扰。云云跟我吵了几句,自己跑出去了,电话也关机。他要是找你,你一定跟我说一声。我担心他手不方便,再出什么事,多谢。” 第22章 挣脱 温韫收拾好出来时,叶柏舟已经在客卧里摆上了温水,床头点燃了助眠的香薰蜡烛,充电器也给他准备好了。 第27章 见他这么事无巨细地忙碌,温韫站在门口,相当过意不去。叶柏舟给他买的睡衣明显大了一号,袖口和裤腿都卷起了边,估摸着是下单时没想到他比看上去的还要清瘦。 他的头发半干,软软地贴在额前,洗去泪痕的脸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来:“柏舟,你帮我拿着,好吗?我怕自己忍不住去看。” 叶柏舟心中叹息,接到手里:“好,放在我这儿,你什么都不用管。” 既然温韫此时不想了解,他便暂时隐瞒下蒋昭然联系过自己的事情。“那你早点睡,我就在隔壁,门不关严,需要什么就叫我一声。” 温韫特别礼貌地再次道谢:“谢谢,真的麻烦你了。”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叶柏舟看他迟缓地掀开被子躺进去,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得惯吗?会不会太厚?” “不会,很好。”温韫仰望着他。 “那就好。”叶柏舟被他这个样子看得心乱,连忙关了顶灯,只留下幽微摇曳的烛光,然后带上了门。 退出来后,叶柏舟这才仔细去看温韫的手机。四五年前的款式了,贴膜边缘翘起,布满细小的划痕。团建爬山那次他就留意过,虽然温韫用东西肯定很爱惜,但手机本身的磨损痕迹还是很明显。 就像它的主人,一眼过去没事,实则已经伤痕累累经不起细看。 他想起蒋昭然用的总是最新款的旗舰机,壳也经常换。 彼此心知肚明,温韫今晚大概率是睡不着的,虽然疲惫极了,但心思却可能依然在惊涛骇浪里颠簸。 叶柏舟回到主卧,洗澡时,膝盖上猛然锐痛。低头一看,那里不知何时磕伤了一大片,皮下淤血青紫交加,触目惊心,周围也肿胀着,直到此时,疼痛才迟来地蔓延开。 他没理会,把温韫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自己的并排。 就这么一夜过去。 叶柏舟自己也没睡踏实,几次在黑暗中辗转,下意识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他有没有哭?有没有唉声叹气?但客卧始终很安静。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传来声响。叶柏舟立刻就清醒了,看了眼时间,七点不到。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他心中不解,更多的是担忧,赶紧轻手轻脚地下床,在主卧浴室里快速洗漱了,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厨房里,温韫背对着他,正站在微波炉前。里面的灯亮着,橙光照着一盘白白胖胖的冷冻包子。温韫身上还是那套不合身的睡衣,背影单薄。 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温韫慌乱地转过身:“吵到你了吗?”他急急地问,“实在对不起……我有点饿了,看到冰箱里有包子,就想热了吃点。我,我很快就好了,你再回去睡会儿吧?” 他的解释急切又充满歉意,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叶柏舟,生怕行差踏错,惹得收留自己的人不快。 叶柏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走过去:“没有,我本来也醒了,饿了就该吃,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他看了看微波炉的倒计时,“就热包子?我再给你煎个蛋、煮个牛奶吧,光吃这个太干了。” “不用不用,真的别麻烦。”温韫连忙摆手。 “顺手的事,反正我也得吃。”叶柏舟已经打开冰箱,“你坐下等吧,马上就好。” 温韫拗不过,依言在餐桌旁坐好,姿势端正,背挺得笔直,手规矩地放在腿上。 叶柏舟手脚麻利,一切准备妥当,他把煎好的鸡蛋和培根装盘,跟牛奶一起送到温韫手边,自己也端着盘子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吃吧。”他说。 温韫拿起一个包子,吃得很认真,也很沉默。窗外云层很厚,今天看起来还是个阴天,光线暗淡地照进客厅。 叶柏舟喝着牛奶,没有刻意找话题。他明白,现下过度的安慰或询问,都可能是压力。让温韫按自己的节奏来消化和适应,效果或许更好。 温韫一点不浪费地把自己那份食物都吃完,热食下肚,恢复了不少元气,至少不再像昨晚那样魂不守舍。他放下杯子,犹豫地看向收拾餐具的叶柏舟:“那个,柏舟,我想把衣服洗了,能用你的洗衣机吗?” “当然可以。”叶柏舟擦了擦手,说,“你放着,我等会儿一起弄也行,我也要洗衣服。” “我自己来,就是放进去按个按钮,这没什么难的。” 叶柏舟听出他的固执,没再坚持:“好,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与客厅相连的生活阳台,洗衣机和烘干机上下叠放。叶柏舟帮他打开滚筒的玻璃门,又给他展示旁边架子上自己用的瓶瓶罐罐,让他按需取用:“你看用哪个顺手。” 温韫答应了,用一只手认真地操作着。 叶柏舟靠在墙壁上看他,能理解这种心情。 在生活突然失控,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时候,抓住具体的可操作的小事,或许能帮人找回一点点对生活的掌控感,哪怕非常微小。 洗衣机开始注水,温韫瞧着滚筒转动,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过身,低声说:“好了。” “嗯。”叶柏舟点点头,“还早呢,衣服洗好烘干要一阵子。你要不要再回床上躺会儿,或者看看电视?中午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们出去吃也行,在家点也行。” 温韫说:“都行,你定吧,我都可以。” 就在这时,叶柏舟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紧接着又一下,连续震动。 温韫被这动静惊动,眼神瑟缩,瞟向客厅方向,又飞快地收回视线,什么也没问。 叶柏舟走回去拿起手机,赫然是蒋昭然的来电,电话因为无人接听刚挂断,微信消息就弹出来,接二连三: “柏舟,现在在吗?” “看到麻烦回我,真的很着急。” “云云一晚上没消息,我快急疯了。” “你要是有任何消息,一定告诉我,求你了,拜托拜托。” 叶柏舟的眉头紧紧蹙起。蒋昭然的着急看似情真意切,字里行间充满了担忧和恳求,但结合昨晚温韫的叙述,只让他觉得虚伪至极,倒胃口。 他按捺住冷言冷语戳穿对方的冲动,把手机扣了回去。 不过逃避不是办法。蒋昭然显然不会轻易放弃,电话和信息只会越来越多。他不可能一直瞒着温韫,把后者藏在这里,假装无事发生。 他走回阳台,温韫还站在原地,对着窗外发呆,有老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几户人家的阿姨买完菜回来,站在一起聊天。 “温韫。”叶柏舟叫了他一声。温韫转过身,眼神询问。 叶柏舟决定直奔主题:“蒋昭然从昨晚开始,一直在联系我,问我有没有见到你,我需要回复他吗,还是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温韫垂下眼,盯着地板,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柏舟,”最后,他疲劳地说,话语出乎叶柏舟的预料,“能不能先不要告诉他?” 叶柏舟还以为温韫会犹豫,会痛苦挣扎,会迫切地追问蒋昭然到底说了什么。 “为什么?”叶柏舟问,“你怕他找来?还是……” 温韫缓缓摇头:“我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听他解释……我怕他一开口,我又会心软,我不能再那样了。” 他恳求着:“让我清静两天,行吗?就两天。我不会一直打扰你的,我,我有打算。” “什么打算?”叶柏舟的心提了起来。他怕温韫做出冲动的决定,或者伤害自己的事情。温韫却比他以为的冷静决绝得多:“周一,等他上班的时候,我回去一趟。” 叶柏舟大概明白了:“回去?你是说……” “收拾东西,我想搬走。” “……这样啊。”叶柏舟感慨着。他既为温韫终于下定决心松了口气,又为一段长久关系的彻底破碎感到沉重。搬离,割舍,重新开始,都绝非易事,尤其是对温韫这样全情爱过又容易心软的人来说。 “你想好了?” “……不知道。”温韫诚实地说,眼神里掠过茫然,但很快又被坚定覆盖,“但我没法再那样下去了。昨晚我跑出来,站在冷风里不知所措的时候,心里除了难过,还有很奇怪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就像铡刀真的落下来,反而没那么慌了,”说到这里,他释然且虚无,“所以,我先搬出去,其他的,后面再说吧。” 说完这些,他想起现实的窘迫,很不好意思地望着叶柏舟:“……我能先住在你家里吗?这样确实很打扰……我可以交房租,等我找好房子,把银行卡跟他解绑,我就……” “这不重要,”叶柏舟让他安心住,“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不用考虑房租。要我说,找房子都很多余,我这里又不是安排不了你。” 他察觉到自己过于殷切,忙又说:“不过都看你自己的意思。” 第28章 在温韫感激的目光里,叶柏舟提议:“周一我可以请个假陪你回去,你这样,收拾东西也费力。” “不用了,”温韫马上拒绝,“我自己可以。我夜里都想好了,就找个搬家师傅,一趟拉走很快的。你千万不要牵扯进来。因为我的事,他说你们在公司里也弄得很僵,以后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已经拖累你很多了,也不想再给他借口,把事情闹得更大。” 叶柏舟想劝慰和为自己争取的话还有很多,可是他现在多少已经了解了温韫,后者虽然看上去孱弱敏感而不堪一击,但在关键时刻,当他真正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的时候,行动力却惊人地强。 否则,他当年也不会为了蒋昭然跟家里闹翻,更不会在发现蒋昭然违背承诺后,果断决定独自驱车千里回家过年,更不会在争吵后连夜出逃。 他是真正的外裹丝绒,内藏锋刃。 “那至少,”叶柏舟退了一步,“我帮你联系搬家公司?你不想开机,用钱也不方便,这些还是我来吧。” 温韫连忙承诺:“好,柏舟,这些钱,等我把卡处理完,我就……” 叶柏舟为了让他安心,轻松地笑道:“你人都在我家住着,我还怕你跑了不成。这些以后再说,不急。” 温韫似乎真的因此放下心来,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那,我们就先这样决定,如果到时候有变化,我就告诉你。” “好。”叶柏舟应下,心里却清楚,温韫既然拿定了主意说出了口,恐怕就不会再有变化了。这一步踏出,回不了头。 又过了一阵子,衣服洗好烘干。 叶柏舟在客厅开着电视,他望了眼客卧,房门紧闭,温韫大概是了却心事,终于睡着了,没听到提示音。 他去把洗好的衣服取出来,其实就是昨天温韫身上的毛衣和裤子,还有贴身的衣物。他将它们一件件折叠好,整齐地放在架子上。 然后,他又把自己的换洗衣物扔进去,倒入洗衣液,重新启动。 这是个适合躲在家里,与世隔绝的阴天。 纪录片的旁白声低沉和缓,洗衣机规律地运转着,仿佛是生活的锚点,将此刻的安宁与平和,牢牢地固定在冬末春初平淡无奇的周六上午。 第23章 一个平凡的晚上 温韫这一觉睡得有点久。 叶柏舟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他累极了,长期被蒋昭然剥削跟消耗,昨天又经历了那样的崩溃,哭到脱力,如今好不容易做好了未来的计划,就像卸下心头最重的担子。 他因此没有打扰,下单的食材已经送上门,整齐地码在料理台上。他挽起袖子,轻手轻脚地忙碌。番茄用热水烫过后剥皮,切成小块。牛腩焯水,撇去浮沫,和番茄香料一起放进砂锅,加足水,开最小火慢慢炖着。 他现在还能做清蒸鱼,会炒几样小菜,这都是温韫之前通过聊天或视频,零零散散教给他的都市生存技能。不过这些不急,可以等温韫醒来再做,新鲜出锅的才好吃。 他给自己煮了杯果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望一眼客卧的房门。 此时的宁静很特别,屋子里多了一个正在安睡,需要被照顾的人,周围流动的空气都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变得轻柔。 哪知这一等,就到了下午五点多钟。 又是没有夕阳的傍晚,客卧终于传来隐约的动静。不多久,门被轻轻拉开,温韫走出来,脸上留着柔软的红晕。 “醒了?”叶柏舟合上书,“睡得好吗?”温韫连忙点头,不好意思地问:“嗯……几点了?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五点多了。不久,正好。”叶柏舟起身走到厨房,掀开砂锅盖看了看,浓郁的香气蒸腾而出,“饿了吧?我炖了牛腩,再蒸条鱼,炒个青菜,很快就能吃饭。” 他说着,从冰箱里端出剥好的柚子,又拿出小叉子:“你先垫垫。”温韫没有推拒他的好意,依言吃了两口:“……我睡这么久,你中饭怎么吃的?” “点了外卖。”叶柏舟轻描淡写地带过,其实他中午没胃口,就吃了两片面包,心思一半在等温韫醒来,一半在琢磨晚上的菜式,“你坐会儿,看看电视。” “我来帮你。”温韫说着就要往里走,根本闲不住。 “别,”叶柏舟转身,虚拦了一下,“你现在是伤员,厨房小,你在这儿我还得小心别撞到你。” 温韫只好又退回去,在餐桌旁坐下,目光随着叶柏舟忙碌的身影移动。 看着他取出处理干净的鲈鱼,利落地改刀,铺上姜丝葱段,淋上料酒和少许蒸鱼豉油,放进上汽的蒸锅。 看着他热锅冷油,拍好的蒜末下锅爆香,倒入洗净的青菜,大火快炒,锅铲翻飞间,翠绿的菜叶变得油亮软塌。 叶柏舟的动作已经相当流畅。温韫记得,他们刚认识不久那会儿,他连煮面都会糊锅。而自己告诉过他的东西,这样不容易腥,那样更入味,他居然真的都记住了。 很快,热气腾腾的汤跟菜摆上了桌。 “来,”叶柏舟给温韫盛了碗米饭,又舀了一大勺牛腩和汤汁浇在上面,“看看咸淡怎么样。”温韫夹起牛腩,炖得入口即化,浓香开胃:“特别好,”他夸完,又尝了尝鱼肉,“鱼也蒸得刚好。” 叶柏舟忍不住得意:“看来我没给温老师丢人。”温韫抿嘴一笑:“还是叶同学悟性高。”说着,送了勺汤饭到嘴里。 窗外黑透了,玻璃上映出室内温暖的灯光和两人的身影。 比起昨晚食不下咽几近虚脱的狼狈,温韫的胃口好了很多。他一口饭,一口菜,将叶柏舟时不时用公筷夹到他碗里的鱼腹肉和青菜都吃完了。 “明天……”温韫咽下饭菜,迟疑着开口,“我想出门走走,可以吗?就在附近,不会走远的。” 叶柏舟笑道:“当然可以了,我陪你去,要是你想自己逛逛,注意安全就行,吃完饭我帮你录个开锁指纹,这样你进出也方便。” “谢谢,”温韫因为他的爽快放松下来,有些赧然地笑了:“……那,我还能再吃一碗饭吗?” 叶柏舟求之不得,赶紧接过他的碗:“这还用问?”他盛了满满的饭,又依样画葫芦,堆了牛腩和汤汁,“多吃点,养回来。” 温韫这次一点都没推辞,接过碗,低头努力地吃了起来。叶柏舟望着他鼓起脸颊,心里的忧虑被熨平了不少。 吃完饭,他坚持要帮忙收拾碗筷,叶柏舟拗不过,也清楚他需要参与感来抵消寄人篱下的不安,便让他把碗碟收过来,自己来洗。 水流哗哗,叶柏舟一边洗,一边出神地回想,其实在蒋昭然家的厨房,他们也曾经一起洗过碗。那时他还是上门蹭吃蹭喝的客人,是蒋昭然的同事,是他不停对着系着围裙忙碌的温韫客气道谢。 没想到,兜兜转转,会有今天。他站在自己家的水槽前,清洗着两人份的碗碟,而温韫就在不远处,仔细擦着餐桌。 收拾停当,两人回到客厅,漫长的夜晚刚刚开始。以往这种时候,温韫要么在默默收拾屋子,要么在心神不宁地等蒋昭然回家,又或者只是独自面对电视跟手机,任由时间空洞地流逝。 这样两个人无所事事又安然自在的夜晚,对他来说已经十分陌生,甚至让他有点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 正当叶柏舟看出他的向往,想提议看个电影时,楼上突然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紧跟着是男人暴躁的喝骂,混合着孩子高亢尖锐的哭喊。 “跟你说多少遍了!怎么就是记不住!啊?!” 打骂断断续续,隐约能听清几个愤怒的字眼,大多被孩子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盖了过去。 温韫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花板,叶柏舟也皱了皱眉,家里隔音不算差,能听得这么清楚,可见楼上的动静有多大。 孩子的尖叫还在持续,夹杂着更多的斥骂,没有任何消停的意思。 温韫的脸色开始发白,叶柏舟忙说:“屋里有点闷,要不要下楼散散步?刚吃完饭,走走也好消化。” 温韫及时地被他从不适的思绪中拉回来,立刻感激地说:“好。” 叶柏舟等温韫换好烘干的衣服,找出一件自己的羽绒服,先帮他小心地把左臂从固定带里暂时放下,穿好后,再小心地挂回去,调整好松紧:“外面凉,要是冷了,或者走累了,手臂哪里不舒服,一定告诉我,我们马上回来。” 温韫总算是有点习惯了他细致到过分的关心,笑道:“不会的,放心,走吧。” 下了楼,果然很冷,但比在室内听人哭叫要好得多。四下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快步走过。 他们沿着主路缓缓步行,经过儿童游乐区时,滑梯和秋千空荡荡的,在夜色里有些寂寞。 “那孩子……”温韫忽然轻声开口,却又停住了。 “听着挺可怜的,”叶柏舟接道,“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天条。” 第29章 “是啊。” 正说着,前方拐弯处突然急匆匆跑来一个男人,随便披了件外套,头发凌乱,脸色焦急。他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嘴里喊着:“童童,童童你在哪儿?快出来!爸爸不打你了!爸爸错了!” 是楼上的父亲。 他也看到了叶柏舟和温韫,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冲过来,语无伦次:“小叶,你们看到我家孩子了吗?”他火急火燎地用手比划,“我家童童,为了写作业的事,我就,我就气头上打了他两下,一没留心他就跑出去了!” 叶柏舟和温韫对视一眼。 “没看见,”叶柏舟说,“他往哪个方向跑的,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啊,”男人急得直跺脚,“最多五六分钟?这可怎么办,要是跑出小区,上了马路……” “先别急,他应该跑不远。”温韫忙出声安抚,“小孩子害怕,很可能躲起来了,我们分头找找吧。” 男人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谢谢,谢谢你们!真是……我真是!” 叶柏舟快速做了安排:“您去西门看看,问问保安查一下监控。我们往东边找,电话联系。” 男人连连点头,忙不迭地报出自己的手机号,又记下叶柏舟的,然后匆匆往西门方向跑去。 叶柏舟对温韫说:“你就在明亮的地方看看,我去角落和车库入口找找。”温韫连忙拉住他:“我跟你一起。”时间紧迫,叶柏舟也不再坚持:“好,跟紧我,注意脚下。” 两人便沿着小区的路径,仔细搜寻起来。他们检查了灌木丛,游乐设施,甚至弯腰看了几辆车的车底。叶柏舟一边找,一边呼唤:“童童?你在吗?出来吧,没事了,爸爸不骂你了。”温韫也轻声附和:“外面冷,先回家好不好?” 找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小区最东边的围墙时,温韫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墙边一排高大的绿色塑料垃圾桶:“那里好像有声音。” 叶柏舟绕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墙壁和桶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正小声地抽泣,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 “童童?”叶柏舟蹲下身。小男孩吓了一跳,惊恐地抬起头,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温韫也慢慢走过来,在叶柏舟身边有些吃力地蹲下,他柔和地笑了笑:“你爸爸在找你,他很着急。” “我……我不要理他,”小男孩抽噎着,委屈地说,“妈妈以前,从,从来不打我,他就打我……还摔我的作业,呜呜……” “是爸爸不该打你,”温韫轻声说,伸出右手,“可是这里又冷又脏,你先出来,我们帮你跟爸爸说,让他跟你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 小男孩眼泪汪汪,犹豫了又犹豫,大概是这环境真的吓人,而温韫看上去又那么温柔,他最终还是怯生生地把手递了过来。 叶柏舟立刻给那个父亲打了电话。很快,男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缩在温韫怀里完好无损的儿子,又是哭又是笑,冲上前一把将孩子搂过去:“你这孩子!吓死爸爸了,你跑什么呀!” 他拉着孩子,转向叶柏舟和温韫,再三鞠躬道谢:“太谢谢你们了!小叶,还有这位……哎呀,我真是急昏头了……多亏你们!” “没事,孩子找到就好。”叶柏舟连忙扶住他。 男人的情绪缓缓平复下来,这才注意到温韫吊着的手臂,又看看始终护着他的叶柏舟,恍然大悟道:“哎,我实在是……打扰你们散步了吧?还是跟你们这样好,没这些鸡飞狗跳的糟心事。”他显然是把叶柏舟和温韫当成了一对同性情侣。 温韫愣住了,耳根泛红。叶柏舟见状,忙解释:“张哥,这是我朋友温韫,过来找我玩。” 男人只当他是不想在邻居间公开,理解地摆摆手:“我懂。是朋友也挺好,能互相照应就是福气。现在家里就我们爷俩,孩子一不听话我就容易着急上火,其实我以前也不打他,今天确实是……唉,不提了,总之,真的太感谢了!回头一定请你们吃饭!” 叶柏舟只能含糊地应道:“……真不用,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谁说不是呢,”男人把孩子抱得很紧,用袖子擦着小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你小子……算了算了,不说了……都是爸爸不好……走,咱们回家,爸爸让你吃巧克力,好不好?” 男孩听见父亲服软道歉,又听到能吃零食,终于伸出手臂,环住了父亲的脖子,把脸埋了进去。眼见父子二人和好如初,叶柏舟还是忍不住提醒:“张哥,下次不管怎么样,真不能动手了。” “那是那是,我哪儿还敢啊,”男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这回真是长教训了,魂都差点吓没了。童童,跟叶叔叔、温叔叔说谢谢,咱们回家了。” “谢谢叶叔叔,谢谢温叔叔。” “不客气,快跟爸爸回去吧。”温韫笑着,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 二人站在原地,目送父子俩走远。 第24章 面纱 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凛冽,叶柏舟看向身边的人:“继续散步吗,还是回去?” 温韫的目光越过叶柏舟的肩膀,落在了儿童乐园。彩色的滑梯在夜色里像几座沉默的小山丘,跷跷板倒向一边,秋千在风里轻微地晃荡。 “去那儿坐坐吧。”温韫被其中的宁静吸引。 “好。” 两人折返,夜色给小小天地蒙上了静谧的滤镜。温韫走到秋千前,右手抓住铁链,有些笨拙地尝试坐上去。叶柏舟虚扶着他,等他坐稳了,才收回手。 秋千的坐板是厚重的蓝色塑料,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灰白。每年春天,物业都会重新粉刷它们,然后一整个夏天,这里都会充满孩子的尖叫和欢笑,直到秋风再次把它们吹旧。 温韫用脚尖点了下地,秋千带着他荡起,又慢悠悠地落回原位。他不开口,叶柏舟也不想打扰,陪在一旁。 许久之后,温韫才说:“那个爸爸,会说话算话吧?孩子这么大了,再打他,他会记很久。” 叶柏舟笑着说:“我帮你监督他。下次碰见我就问他,张哥,最近没动手吧,孩子作业写得怎么样?” 温韫听他这么说,也笑了:“真不能再打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爸妈罚我站了多久,为了什么事,我都还能记起来。”叶柏舟顺着问:“他们都是老师,管你管得很严吧?” 温韫点了点头:“很严。成绩要好,品德要好,说话做事要有规矩,我尤其是怕我爸。”他像是回忆起那些日子,遥遥敬畏,“我写错一个字,他能盯着那个字,再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自己就知道错了。” “但他们从没打过我,”温韫继续说,“再生气,也就是让我罚站写检讨。然后就跟我讲道理,引经据典,古今中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身体随着秋千前后轻摇:“所以,在我心里,他们一直是最明事理的人,直到……” 他停住了,但叶柏舟明白转折点在哪儿。 “直到后来我在学校没法儿待了,”温韫的状态低落下去,“我以为,他们会问我怕不怕,晚上做不做噩梦,就像我小时候摔破了皮,他们会给我涂碘伏,安慰我一点都不疼。” 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叹息般呜呜的轻响,温韫这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叶柏舟的心揪紧。 “……可我妈只是哭,我爸抽了一整晚的烟,第二天,就像我做错了作业那样,失望地看着我。他说,温韫,你让我们很丢脸。” “……” 温韫说到这里,惨淡地笑了笑:“我记得当时的烟味,又苦又呛,所以后来,我很讨厌别人抽烟,但蒋昭然也戒不掉。” 叶柏舟扶上了铁链,触感冰凉。 “我爸说,他们在学校抬不起头,”温韫漠然地叙述,“转学也联系过,但风声传开了,没有哪所学校愿意接收问题学生。最后,休完学,他们送我回了老家的县城,跟我外婆住,在那里念完了高三。” “你……”叶柏舟犹豫着问,“那时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温韫再次脚点地,秋千晃动的幅度大了起来,“外婆耳朵背,话也少,每天就是默默地给我做饭,县城很小,学校也很普通,没人在意我。我每天上学,放学,做作业,跟外婆吃饭。” 一个刚刚经历过巨大创伤的少年,在最需要认同和同龄人联结的年纪,被连根拔起,丢在陌生贫瘠的土壤里,孤寂地生长。所有彼此分享的秘密,课间的哄笑和放学后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成了一道影子。 叶柏舟在心中沉沉地叹息。 “再后来,考上大学,遇到蒋昭然。”温韫停了下来。旧日的痕迹和如今的泥沼,隔着数年光阴,被秋千铁链的吱呀声串联起来。 “……团建那次玩游戏,你说你自己在深山里住过一年?”叶柏舟小心地问。 第30章 “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温韫好像真的已经对这些回忆麻木了,语气平常,“我还是很难融入,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就跑了,找老乡租了个破房子,荒废了一年。” “你呢?”温韫笑笑,仰起脸看向叶柏舟,“你家里以前是什么样子?” 叶柏舟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他向前走了,握住了秋千两边的铁链,向前平稳地一推:“我啊,还在上小学,爸妈就离婚了。” 他顺势又推,力道温和而均匀,让秋千保持着舒缓的节奏。 “我跟了我妈,她很快又结婚生了个女儿,我爸那边,倒是隔了几年才再娶,对方带过来一个儿子。”叶柏舟同样完全释怀了,听不出怨怼,“我有弟弟有妹妹,听起来还是挺热闹,对吧。” “那你跟哪边亲一些?” “都谈不上,”叶柏舟手中用力,温韫荡得比之前稍高,风拂过他的脸颊和头发。 “我爸那儿,弟弟听话,阿姨很会做人。我妈家里,他们所有的精力和心思都在妹妹身上。我嘛……”叶柏舟朗声笑道,“就成了两边跑的,平时住校,节假日,寒暑假,这边住几天,那边住几天。” 秋千荡回,叶柏舟接住,再送它出去:“他们也都没亏待我,在钱上面很大方,学费,生活费,后来这房子,”他动作间,抬头望了眼自家的窗户,“就是他们一人一半付的全款,说帮我安个家。” 他目送温韫荡到高点,又轻盈地回来:“但也就是这样了。我得别惹人烦,别给人添乱,想要的玩具,如果弟弟妹妹也要,那就别争。喜欢的活动,如果不方便带上我,那就自己玩。” “所以,我很早就明白,”叶柏舟没有立刻再推,任由秋千靠惯性摆动,速度逐渐减缓,“别人的东西,再好,再让人心动,也跟我没关系。” 唯独对你,是彻头彻尾的、失控的例外。这句话在他心里热烫地滚过,沉沉地压着他。 温韫急切地否定:“不是的,现在……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真正属于你的,在等着你,真的。你那么好。” 叶柏舟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温热的水流漫过,浇灌荒原。温韫懂,又或许完全不懂。他在说些自以为能安慰人的话,却让叶柏舟无端地感到伤心。 害怕失望,害怕成为负担,害怕伸出手却只握住空气。他们分享着同样的恐惧,只是面对不安,走上了相反的路。 温韫试图用无限的讨好,来换取一点牵绊和被需要的感觉。而他,叶柏舟,则用不伸手来防御得不到的痛苦。 “后来呢?”温韫听不到他的回应,又问了一句。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上班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红包。大家相安无事,过得挺好。” 秋千起了又降,一次,再一次。 温韫松开了原本紧抓铁链的右手,身体向后仰去,望向头顶深灰色的夜空。 “这么看来,”他的声音飘来,“我们俩好像真不一样。我是抓住什么就是什么,你是什么都不想要。” “现在呢?”叶柏舟笑问,“还想抓住吗?” 温韫遥望亮着灯火的窗户,想象着其后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说不上来……可不抓住点东西,又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跟这样漂着,心里也慌。” 秋千终于停下,温韫的双脚重新踩上地面。叶柏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那就不管了。”叶柏舟带着洒脱痞气的笑容,看着他的眼睛说,“漂到哪儿算哪儿。你看,现在不是正好漂到我这里了?我不收锚泊费,二十四小时热水,包一日三餐,手艺有限,但管饱。怎么样,条件还行吗?” 温韫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真不错,有热饭,有干净床铺,还有免费的娱乐设施,和五星级陪聊服务。”叶柏舟顺势认真推销:“那是,本人诚信经营,考虑长住吗,温船长?现在签约,还附赠周末导游噢。” 温韫很给面子地笑出声。 成年人,再也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崩溃时刻。能愈合的,都是不再疼痛的疤痕,不能愈合的,盯着再久,鲜红的伤口也不会凭空消失,不如不看。 但有些话能说出来,已经是胜利。 两人之间因为客气和感激小心维持的薄纱,被悄然吹开了一角。 “冷了吗?”叶柏舟问,站起身。 温韫揉揉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子:“有点。” “那回去吧。明天不是还想出来走走吗,今天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好喔。”温韫点头,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往回走,等电梯时,温韫叫了他的名字:“柏舟。” “什么?” “明天,要不我们一起出门吧?你带我,熟悉一下周边。超市,菜市场,药房,这些地方。” 叶柏舟不清楚他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笑着点头应允:“好,一起去。” 回到室内,暖气让人忍不住舒了口气。叶柏舟领着温韫走到玄关的智能锁前:“来,录个指纹。” 温韫按照他的指示,伸出右手的食指,反复印在识别区,直到锁具发出轻快的确认音。 “试试?”叶柏舟设置好,让开位置。温韫依言照做,将手指按上去。指示灯亮起,门锁应声而开。 “好了,”叶柏舟满意地说,“以后这就是你的通行证了,二十四小时有效,永久vip。” 温韫看着打开的门,想了想,说:“可以把密码也告诉我吗?备用。我那个锁就经常不灵。” “……”叶柏舟正在弯腰换鞋,浑身僵住了。 他的密码……太鲁莽了,完全是夜深人静时的自我慰藉,从来没想过真有要告诉当事人的一天。此刻,这成了必须面对的难题。 他喉咙干涩地直起身,竭力维持平静:“……我这个锁应该没问题的,识别率很高,有指纹就够了。” 温韫果然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跟回避,马上小心翼翼地撤退,抱歉地说:“哦哦哦,好,那就好,指纹是挺方便的,我多录一个拇指的吧?” 叶柏舟听不得他这样谨慎退让的话,温韫好不容易有胆量,自己在泼什么冷水? 他瞧着温韫垂下的头,脑袋一热心一横:“……其实是怕你记不住,1125,20123,密码。” 他就这样把最隐晦的心事摊开。 “1125,20123。”温韫马上跟着复述了一遍这串没有规律可循的数字,叶柏舟见他无知无觉,既失落又庆幸,笑问:“这就记住了?”温韫点点头:“我们做财务的,记这个简单。” 叶柏舟没再多说,温柔地看着他换鞋的动作,一语不发。 温韫的生日十一月二号,他的生日一月二十三号。 夜色已深,两人各自洗漱,在主卧和客卧门口,互道了晚安。叶柏舟的房门依旧虚掩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听说,有人在等着我呢,等着明天和我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 这个念头让他无声地笑了起来,直到沉入安稳的睡眠。 第25章 往往是一根稻草 周日是个难得的好天,连续几日的阴霾散尽。 叶柏舟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大亮。他听着客厅里传来隐约的动静,是温韫起来了,心情瞬间明朗。 有人在等着的早晨,感觉确实不一样。 他赶紧洗漱完走出来。温韫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杯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上面甚至有了点健康的血色。 “早啊,温韫。” “早上好,”温韫浅浅地笑了,“睡得还好吗?” “一觉到天亮。早餐想吃什么?煎蛋三明治,还是煮点粥?” “都行,”温韫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急着起身帮忙,“……那就三明治吧。” “想到一块儿去了。”叶柏舟麻利地开火,热锅,“今天天气不错,正好出去。”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收拾妥当,便一起出了门。 他们先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周末上午,里面人来人往,叶柏舟平时依赖手机下单,其实也逛得少,空气里的水腥和甜香都让他感到新鲜。 “想买点什么?”他也推了辆车出来,问。温韫和他并肩往里走:“买点要吃的菜吧,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自己也能做点简单的。” 他的购物习惯显然是实用型,径直走到生鲜区,仔细看了看蔬菜的价格和新鲜程度,挑了几把青菜,几个番茄,又拿了盒鸡蛋。 叶柏舟上半身往前压在车上,脚蹬地跟在他身边,看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拂过商品标签时,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甚至拿起两样相似的蔬菜掂量一下,精打细算,不愿意多花。 “水果呢?”叶柏舟指了指旁边颜色鲜亮的果品,“买点奇异果?或者山竹,车厘子,看着都挺新鲜。” 温韫走过去看价格牌,一盒精品奇异果要三十多,其他的更贵。他摇摇头:“家里还有柚子呢,等吃完再说吧,水果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第31章 叶柏舟没再劝,两人继续往前走,买了些红肉,整只鸡,调味品和面条,叶柏舟顺手放了排牛奶到购物车里。补钙也是补骨头吧。 从超市出来,叶柏舟提议:“还早,再去菜市场看看?好认认路。” “好啊。”温韫点头。 菜市场比超市更加嘈杂,地面湿漉漉的,摊贩吆喝,顾客挑拣,电动车的喇叭在身后不停按。 温韫倒是很习惯,蹲下身,小心地翻看面前地摊上堆成小山的土豆:“姐,这个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自家种的,粉得很。”笑容朴实的摊主热情地招呼。温韫自然地开始讲价:“能便宜点吗?我多买点。” “哎呦,帅哥,我家土豆已经很便宜啦。” 叶柏舟新奇地蹲在一旁,笑眯眯地欣赏温韫跟人家有来有往地切磋,认真挑拣。等他都选好了,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买完土豆接着逛,温韫又在卖菌菇的摊前停下,挑了一小袋平菇。叶柏舟注意到他多看了一会儿旁边新鲜的口蘑,但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想吃口蘑?”叶柏舟问。 “有点贵,”温韫又看了一眼,说,“算了,平菇煮汤也一样。”叶柏舟直接说:“老板,口蘑也来一袋,帮我们挑点新鲜的。” “柏舟……”温韫还想拦,但摊主动作快,袋子已经递到了他手里。 “尝尝鲜嘛,”叶柏舟笑道,“我也挺喜欢吃的,中午你可以教我做个口蘑炒肉片,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温韫忙摇头:“可以了可以了,再买就提不动了。再要什么,我下次自己过来买就行,反正离得近。” 在他的坚持下,两人各自提了个满满的袋子,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背脊暖洋洋的,他们说着闲话,讨论买的菜怎么做才好吃,感叹菜市场的鱼确实比超市的活泼,约好下午把被子抱出来晒晒。 气氛寻常而松弛,叶柏舟走在一旁,听温韫轻声细语地说话,看阳光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生出恍惚的错觉,仿佛自己已经和他这样柴米油盐地生活了许久。 直到他们走到小区门口,一个熟悉到刺眼的身影,打破了安宁。 蒋昭然站在那里,背靠着小区的铁艺栏杆,正在抽烟。他下巴上冒出胡茬,脚边已经扔了两三个被踩扁的烟头。当叶柏舟和温韫并肩说笑着出现在眼前时,他马上就站直了,死死盯着他们。 叶柏舟大感意外,蒋昭然这两天的联络他一条都没回复,就是不想让对方知道温韫在这里,他是怎么打听到地址的? 叶柏舟自己倒无所谓,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温韫。果然,温韫脸上刚刚被滋养出来的笑意早就褪去,呼吸都滞住了。 蒋昭然碾灭了烟,大步走过来:“云云!可算找到你了!”不等温韫回答,他又转向叶柏舟,“柏舟,你可真够意思,我急得跟什么似的,满世界找人,你愣是一个字不回啊?” 叶柏舟没接话,温韫也不出声。蒋昭然如释重负地重新对温韫说:“云云,你快吓死我了,爸妈他们也急得要死,我就差去报警了!” 听他提到父母,温韫的呼吸越发混乱,蒋昭见状,伸手拉他:“手还疼不疼?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不等叶柏舟打断,温韫主动避开他的触碰,蒋昭然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脸色开始难看。 “蒋昭然,”温韫努力平复自己胸膛的起伏,“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天晚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清楚什么,啊?你说清楚什么了?!”蒋昭然嗓门大,引得路过的住户看过来,“不就是吵了一架吗,哪对情侣不吵架!我们以前吵的次数还少?你就为这个玩失踪,云云,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多担心你?” 温韫不为所动:“嗯,你是担心我,担心到情人节晚上,跑去和实习生吃饭。太担心我了,所以我看了你的手机,你就把我们一起做的杯子摔到我身上。” 蒋昭然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耳光,咬了咬牙,急声辩解:“那是我喝多了呀,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苏辰就是普通同事,柏舟知道的,柏舟也跟他吃过饭啊!柏舟,你说是不是?” 叶柏舟冷淡不语,他这个态度,让急于自证清白的蒋昭然如同唱独角戏的小丑。 蒋昭然见此,神情阴沉下去,叶柏舟和温韫手里提着的同样的超市袋子,还有菜市场的塑料袋,两个人一起逛超市,一起买菜,像对过日子的小夫妻。他妒火中烧,可因为自己理亏在先,想发作也找不到由头。 “……行,行!”蒋昭然认栽似的长叹,“就算我错了,我他妈认错,行了吧?!我不该那天晚上出去吃饭,不该喝酒,不该摔东西!云云,都是我的错,我都认!你别闹了行不行?你手还没好全,给柏舟添多少麻烦!” “……他没有觉得麻烦。”温韫立刻反驳,声音虽小,底气十足。 这句话,终于撕破了蒋昭然的伪装,他逼近温韫:“好了,你别太任性,你住在他这儿算怎么回事?!传出去让别人怎么议论?你好歹也替我想想吧!” 温韫的眼眶霎时红了,愤怒和悲哀冲破了堤防:“那我呢?我出车祸,躺在医院里过年,天天盼着你来,你人呢?!你爸妈嘴里全是结婚生孩子的屁话,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你也听习惯了是吧?!让我替你想想,你有一秒钟想过我吗?” 叶柏舟看得心疼不已,按了按温韫发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同时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见温韫对叶柏舟的触碰完全没有抗拒,甚至像找到依靠一样,蒋昭然眼神凶狠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咬牙切齿:“叶柏舟,你就这么喜欢管闲事是不是?!” “温韫有权利决定自己住在哪里,”叶柏舟冷静地对着蒋昭然涨红的脸,“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敢让他跟你回去,谁知道你还会做出什么混账事。” “你——!”蒋昭然拳头攥得咯咯响,叶柏舟也立刻把袋子放在地上,准备动手。 “好了!”温韫突然出声,只见他的呼吸越发急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继续站在小区门口争执,只会引来更多围观,让叶柏舟被卷入更深。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他不能再给叶柏舟添乱了。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恐惧跟委屈,温韫的话是对着蒋昭然说的:“……够了。别在这里吵……回去再说。” 叶柏舟难以置信地看向温韫,心沉到底,他万没料到,温韫会在这关头,如此轻易地妥协。 蒋昭然得胜一般,也不计较叶柏舟的话了,马上哄劝着:“这就对了,云云,先回家,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总能说开的,走吧。” 温韫像快站不稳了,用力吸了吸气,再次避开他的手:“但我需要上去拿我的东西。” “行,我陪你去拿。”蒋昭然抬脚就要往小区里走。 “不用,你就在这里,我拿了就下来。” 蒋昭然眼神闪烁,深知把人放走,上了楼,进了叶柏舟的家门,事情可能就不好说了。他哀求,仿佛还有点哽咽:“……云云,我上去,就在门口等你,好吗?我不能再看不到你了,我很害怕,真的,我怕你又不要我了……” 温韫酝酿了好一会,才敢去看眼神沉痛的叶柏舟:“……柏舟,那麻烦你……带我们上去一下,我拿了东西就走。” 温韫神情躲闪,眼角早就湿润了,泪珠挂在那里,清醒又痛苦。电光石火间,叶柏舟陡然醒悟,温韫并没有投降,他是在维护自己。他不想让自己再因为他,和蒋昭然闹得收不了场,他怕影响自己的工作,怕影响自己在同事和邻里间的声誉。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并没有让他好受半分,反而慢慢割着他的心。但他也明白,此刻再纠结,再阻挠,只会让夹在中间的温韫更加难做。 而叶柏舟怎么会愿意那样呢?他只能艰难地回应温韫的请求:“……好。” 三人沉默地走进小区,上楼,蒋昭然紧挨着温韫站着。到了门口,叶柏舟开了锁:“手机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 温韫低着脸答应着,快步走了进去,蒋昭然则站在玄关处,扫视整洁的客厅,通过敞开的房门,能看见客卧的一角。叶柏舟坦荡地迎着他的视线,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 温韫很快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旧手机。然后他进出卫生间跟客卧,开始收拾自己的牙刷、毛巾,还有那套不合身的睡衣,慢而仔细。 叶柏舟目睹着他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抹去,心口闷得发疼。他多想冲过去,抓住温韫的手,说:别走,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跟我在一起。 但他还是不能让温韫难堪。 而温韫也像是舍不得,把睡衣细致地叠好,掌心抚过边角,将它们捋得平平整整,然后抱在怀里,埋着脸停顿了好几秒。 “……我给你拿个袋子。”叶柏舟终于找回一点意识,哑声说。他找出厚实的纸袋,帮温韫把用品一件件放进去。 第32章 东西都装好了,眼看马上不得不走,温韫又说:“……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柚子,我,我也带走吧,可以吗?” “好。”叶柏舟连忙答应,找出保鲜盒,把剩下的几瓣柚子全部装进去,他盖上盖子,走回来,递给温韫。 好不容易一切停当,三个人又僵在了玄关。 蒋昭然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叶柏舟和温韫之间涌动的沉重而悲伤的暗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习惯性地递向叶柏舟,挤出缓和关系的笑容:“柏舟,刚才我说话急了,态度不好,别在意。谢谢你啊,替我照顾云云这两天。来一根?” 叶柏舟看也不看:“不了,我在戒。” “戒烟?”蒋昭然大为不解,“怎么突然就要戒了?这玩意儿可不好戒,我试过好几次,都没成功。”他像过来人一样调侃。 叶柏舟根本就不想理他,也不管蒋昭然会不会不痛快了,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温韫。 而温韫,在听到叶柏舟的话之后,倏忽抬起脸看向他,通红湿漉的眼睛里,犹如燃起了什么希望。 蒋昭然无所谓地收回手,“啪”一声点燃自己的烟,焦油的气味笼罩了几人。 温韫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直直地瞪着蒋昭然吞云吐雾的样子,眼见落下的几点灰烬,飘落在叶柏舟家光洁如镜的地砖上。 蒋昭然又吸了一口,解决了最棘手的难题,他的语气又很随意了,对着温韫说:“怎么了云云,都收拾好了吧,那我们赶紧……” “我不走了。” 温韫打断他,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被他说得云淡风轻。 蒋昭然僵立原地,烟雾还在兀自上升:“……什么,你说什么?” 温韫重复:“我说,我不跟你回去了。” 男人脸上迅速聚集起惊疑和被耍了似的怒火,向来温柔到怯懦的温韫,却没有丝毫畏惧,甚至阻止了想要上前隔开他和蒋昭然的叶柏舟:“没事的,柏舟。” “蒋昭然,明天我会回去,把我的东西搬走,先通知你一声。至于后面的,钱怎么算,房子怎么处理,两边家长怎么交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找个外面的地方,坐下来再谈,不过要尽快。” 他顿了顿,嫌恶地瞥过地上刺眼的烟灰,然后抬眸,重新直视震惊到失语的前男友:“蒋昭然,我们完了。” 第26章 劫后余生 蒋昭然几秒钟前还得意轻松的脸冻住了,嘴唇微张,眼睛瞪得老大。叶柏舟的心快从胸口跳出来,咚咚直响,他比蒋昭然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男人愣愣地看着温韫,倍感荒诞:“……你再说一遍。”温韫的手指捏紧了,攥着纸袋的提手。 蒋昭然下意识往前踏,叶柏舟立刻就伸手要推,没想到他就在原地硬生生刹住了,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又说:“云云,你再说一遍,我刚才,肯定是听错了。”令叶柏舟没想到的是,气势汹汹的男人居然这么快红了眼眶。 可温韫仍旧躲避着他:“我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分手。” 蒋昭然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猛地回过神,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表情扭曲:“可我们上次,不是都说好了吗?以后再怎么吵,都绝对不提这两个字。”蒋昭然喃喃地,“云云,是你跟我说的啊。” 他梦游般恍惚:“我们在一起,这都第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子,就这么……说分开就分开吗?就这一句话?” 如果他继续发疯耍狠,哪怕是动手,温韫估计都会比现在坚决得多,可偏偏,他露出了这副模样,双眼通红,语不成调,像个被主人突然逐出家门的宠物。 温韫赶紧移开了视线,说出的话也发起抖来:“……别说了。” “怎么能不说?”蒋昭然仍然不能相信,“叶柏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让你连我们的感情都不要了?云云,你看着我,是不是他跟你说什么了?” 温韫还是坚持:“跟柏舟没关系,蒋昭然,你怎么还不明白,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好,跟他没关系……好……”蒋昭然被打击得更重,无助地说,“那你,你想一想,好不好?云云,你再好好想想。别的都可以,你骂我罚我,怎么都行,别提分手,行不行?” 然而向来心软的温韫只是摇了摇头。 蒋昭然见此,泪眼模糊地说:“你忘了?以前我们也不是没吵过,也说了那么多气话……哪次不是折腾得死去活来,最后还不是好了?云云,我跟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我下班就回家,手机随便你看,我……我把苏辰的微信删了,我……” 他说着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踉跄着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温韫,好像只要抱住他,一切就能回到原点。叶柏舟把他挡住:“蒋昭然,尊重一下温韫的想法吧。” “你跟我说这个?”蒋昭然挣开叶柏舟的手,赤红着眼瞪他,“叶柏舟,你他妈少在这里装好人!你早就对他有意思了吧?趁我们吵架,就赶紧把人往自己家里带,献殷勤,现在跟我充什么正人君子?” 对叶柏舟,他完全变了副脸孔,全然是最不堪的一面,恶毒地咒骂。叶柏舟根本无所谓他怎么看待,话都懒得接,只稳稳挡在温韫身前。 蒋昭然得不到回应,更加暴躁,他又望向温韫:“云云,你生病的时候,是谁没日没夜地陪着你,带你去看医生,哄你吃药?我们家里当初那么反对,我们也都克服了,现在好不容易好起来,你就不要我了?” 他提到父母,提到过去,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温韫心上,然而蒋昭然还不肯放过他:“还有爸妈……爸妈那边要怎么说?我们不是说好了,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好好做他们的工作,还能养个猫猫狗狗……这些你都忘了吗?云云,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全都忘了吗?!” 温韫已经低下头,泣不成声。那些冬夜里温暖的拥抱,疲惫坚持的守候,两个人对抗全世界的勇气……它们都是真的,沉重如山地存在着。 可是,怎么又会是同一个人,让他如此失望?发光的碎片,和冰冷的现实对照着,简直要将他撕裂。 “我没忘……”温韫破碎得不成样子,“就是因为我没忘,我才这么痛苦,蒋昭然,事到如今,你还说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我会改,我一定改!”蒋昭然急切地打断他,连声哀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你看我表现,好不好?云云,别这么狠心……” 叶柏舟见他情绪激动,试图把他往后推开,几下推搡和争执之间,碰到了玄关柜上的袋子,塑料袋哗啦掉在地上,里面的蔬菜滚落出来,那几颗圆滚滚的土豆四下散开,有一颗滚到了温韫脚边,撞上他的鞋才停下。 “怪我狠心……”温韫抬起泪流满面的脸,“蒋昭然,是我狠心吗?我每天都在猜你会不会早点回家……我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个表情不对了,惹你不高兴,又要冷战……” 他大口吸着气,努力想把话说完整,却徒劳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挖出来:“我出事的时候,疼得睡不着,心里还在想,你可能是忙,没看到消息……可是你明明发了朋友圈,你们笑得好开心……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你已经不在乎我了……” “不是那样!”蒋昭然慌乱地否认,脸色惨白,“我是想等回家再跟你好好解释,陪你……” “陪我?”温韫打断他,哭着,“你回家之后,问过我一句还疼不疼吗?你只会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净添麻烦,早听我的跟我回家过年,就没这些破事!破事?我差一点就死了!” 温韫哽住了,所有委屈和失望如水倾泻,再也止不住:“还有你爸妈!每一次!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耽误了他们儿子的怪物!而你呢?你只会说爸妈就那样,你忍忍。我忍什么?蒋昭然,你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以为我能给你生孩子?!” 温韫的身体脱力地晃了晃,全靠叶柏舟接过他的东西,支撑着他才站住。他低下头,额头无力地抵在叶柏舟肩头,绝望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还有你那些聊天记录……我是真的撑不住了……蒋昭然,你就当放过我吧……”温韫哭得喘不上气。 蒋昭然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他,以前,眼前人总是温柔笑着,包容自己的一切,那个似乎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温韫,在这一刻消失了。恐慌和后知后觉的悔恨将他掩埋:“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魔怔地重复。 叶柏舟目睹他的崩溃,心中没有多少快意,他只心疼站都快要站不稳的温韫。 玄关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三人正僵持不下,旁边安全通道的门忽然开了。 楼上姓张的邻居大哥挡着门,人没露面声音先到:“哎,小叶,小温,在家呢?我包了点饺子给你们尝尝,昨天多亏你们帮……” 第33章 很快,话音戛然而止,走出来的他笑容僵在脸上,端着保鲜盒的手尴尬地停在那里,进退不得。 “张哥,没事。”叶柏舟说,“谢谢你的饺子,太客气了。” “呃……那个……”张哥局促地动了动脚,干笑了两声,把盒子往玄关柜子上一放,“嗐,应该的,饺子放这儿了,你们,你们忙,我先上去了,回头再聊,回头聊!” 说完,他全程没敢再看任何人一眼,快步走向安全通道,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蒋昭然望了望那盒饺子,温韫被叶柏舟紧紧护在怀里,埋着脸不再看他。 ……一切都结束了。 他骤然惊醒,像个被拔掉电源的玩偶,呆呆地站了几秒,缓慢地转过身。叶柏舟见他佝偻着去按电梯,既不说同意了分手,也不再跟温韫纠缠,不知是什么打算。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始终没有再看他们,这场漫长的拉扯画上了仓促的句号。 随着蒋昭然的离开,温韫猛地一松,整个人几乎要滑下去。叶柏舟早有准备,手臂用力,半抱着将他带离一片狼藉的玄关,走向客厅:“慢点,我们先坐下。” 温韫任由他带着,刚一挨到柔软的靠垫,强撑着的力气便一股脑溃散,他不再压抑,失声痛哭。 叶柏舟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耸动的背上,拿过纸巾盒,放在他手边。 窗外,周日午前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温暖的光芒似乎照不进被泪水浸透的角落。叶柏舟的心闷闷地疼着,温韫哭得停不下来,这对他来说不只是分手,是家都散了。 叶柏舟的脑海里闪过这几个月的一幕幕,第一次见面,去他家吃饭,一起看雪,爬山玩游戏,医院视频,昨夜秋千上的倾诉,温韫从最初的柔顺,温和,到此时此刻的彻底倾颓,万念俱灰。 有再多的话,叶柏舟也不知从何说起了,在这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他追求的不是跟温韫在一起,比起那些,他只是希望能再看到温韫的笑容。 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位置,温韫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他终于抬起头,碎发被泪水黏在皮肤上,接着迟钝地接过叶柏舟递来的纸巾,胡乱地擦着脸:“……对不起。” 叶柏舟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又把你牵扯进来……”温韫自责极了,“弄得这么难看,邻居也看到了……” 叶柏舟叹息:“何必说这些呢?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难,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最好了。” 温韫眼眶又是一热:“……真的吗?” “真的。”叶柏舟肯定地点头,“邻居那边更不用担心。张哥人不错,撞见是意外,他不会出去乱说的,放心。” 温韫这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嗯,柏舟……我有点渴。” “我给你倒水。”叶柏舟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又加了一点点蜂蜜,才端回来。 叶柏舟等他喝了水,看他好些了,才说:“你缓一缓,我把门口收拾一下。” “我帮你……” “坐着。”叶柏舟按住他的肩膀。 温韫重新靠回沙发里,捧着水杯,目光空茫地看叶柏舟动作。 叶柏舟走到玄关蹲下身,收拾残局。他把土豆逐个捡起来,放回袋子里。有几颗鸡蛋摔裂了,流了一点出来,他仔细挑出,擦干净地面,青菜也被理顺叶子,再将它们归置进冰箱。 刚刚那个噩梦般的场景,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 温韫心里的起伏,似乎也随着这些平凡的动作,平息下来,残余的是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茫然。收拾完玄关,叶柏舟洗了手,又走回来:“还要水吗?” “不要了。” “饿不饿?”叶柏舟看了眼墙上的钟,“饺子是现成的,我给你煮一点?”温韫像是打定主意要坚持下去,不能倒下,他忍住最后的泪意,说:“好……” “那你再休息一下,很快。”叶柏舟拿起那盒饺子,走进了厨房。不久传来烧水的声音,锅盖轻响,食物下锅,然后是水沸腾的咕嘟声。 这些熟悉的声响,将人拉回现实的、需要吃饭喝水的日常。 温韫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泪水流干后,头隐隐作痛。即使身心因为骤然卸去重担而不稳,但令他不堪承受的东西,确实消失了。 水沸的声音停下,叶柏舟端着两个碗走出来:“来,趁热吃。”他把一碗放在温韫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饺子皮薄馅大,隐约透出荠菜的碧色。温韫用勺子舀起一个,咬开,馅料鲜美,味道很好。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光斑里有微尘缓缓浮动。 劫后余生般的午后。 第27章 搬家 吃完饭,叶柏舟把扫地机器人放出来转悠,自己去擦洗水槽和灶台。 温韫则慢慢站起身,拿回之前准备带走的纸袋和保鲜盒。他把东西一样样重新取出,睡衣叠好,洗漱用品摆回卫生间,柚子也放进冰箱。 叶柏舟收拾好,就见温韫又坐回沙发上,目光跟着傻乎乎转来转去的小机器人移动,可爱极了。 他背过脸整理了下表情,建议:“折腾一上午,要不去睡个午觉?”温韫不好意思地回答:“那估计又得到四五点才会醒,这两天太能睡了。” 叶柏舟闻言笑了:“反正没事干,而且,明天不是还要去搬家吗?那可是个体力活,得养精蓄锐。” 听他提到自己的计划,温韫的神情明显振作,点点头给自己打气:“你说得对,那我去睡一会儿,”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如果我四点还没醒,你叫我一声,好吗?” “放心睡。”叶柏舟爽快地答应。温韫这才把手机留在沙发上充电,走回客卧,带上了门。 叶柏舟无声地舒气,紧绷了好久的肩背终于能稍微松懈。 不多久,手机充了足够开机的电,屏幕骤然亮起。紧接着,它就开始拼命地震动,提示音短促而密集地响个不停。 叶柏舟皱了皱眉,他甚至不需要把手机拿起来,就能看清锁屏界面上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的消息预览和未接来电。 他的父母,蒋昭然的父母,还在像疯了一样地找他。 果然,蒋昭然自己或许拉不下脸再来死缠烂打,但他手里还有家人这张牌,看来温韫过去对此确实难以招架,恐怕也曾因而心软退让。 那些不断跳动的图标让他心烦意乱,他更怕这持续的动静吵醒温韫,便索性从沙发上拿起羽绒靠垫,严严实实地压在了手机上。 四点不到,温韫自己醒了,他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鼓鼓囊囊压着东西的垫子。 叶柏舟正坐在餐桌旁用笔记本电脑刷网页,闻声抬头:“时间刚好诶。” 温韫“嗯”了声走过去,拿起靠垫,露出下面依旧在不断被打扰的手机,他无言地盯着那些图标。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开始浏览,大多数是父母焦急的询问,夹杂着蒋昭然母亲几条语焉不详的:“云云,你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昭然都急病了!”“赶紧给阿姨回电话!” 从周五那晚开始,蒋昭然不知道发了多少条几十秒的语音和小作文过来,温韫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倒是十几个来自“妈妈”的未接来电,令他很迟疑。他握着手机,抬眼看向合上电脑,靠在中岛台边等待的叶柏舟,后者什么也没说,对他点了点头。 温韫像是从中汲取到了勇气,回拨过去。 母亲焦急得变了调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一旁还有父亲的催促:“喂?云云?!” “……妈。” “你这孩子,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要干什么?!蒋昭然他妈打电话过来,说的都是什么呀!什么你闹分手,还住到别人家里去了,真的是这样吗?你快跟我说清楚!”她像是被蒋昭然母亲的指责和打探攻击得又急又气,担忧跟不解中,也有被卷入麻烦丢了面子的不愉快。 温韫开了免提:“妈,我是和蒋昭然分手了,我现在在朋友家里,很安全,您跟爸不用担心。其他的具体事情,你们不用多问。” 静了好一会儿,温父严肃地接过了话头:“温韫,虽然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你跟蒋昭然的事,但是既然你们自己坚持,也已经过了几年了,怎么这么草率就分手呢?感情不是儿戏,一走了之像什么话。” 若是以前的温韫,听到父亲的责备和质疑,恐怕早就慌了神,开始自我怀疑,或者急于辩解。但此刻,他只有疲惫的淡漠:“爸,妈,这里面好多事情,我也不想再跟你们复述了。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个决定是我深思熟虑后做的,我不会后悔。其他的,你们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温父长叹一口气,似乎早知会如此。他母亲听到儿子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一时也怔住了,不知再怎么劝解:“云云,你怎么这么倔,什么事不能商量呢……” 第34章 温韫缓和下来:“妈,蒋昭然那边的人要是说话难听,你们就挂电话。你们只要知道,理亏的不是我。我先挂了,回头等我都安顿好了,再联系你们。” 说完,他不等父母再有反应,结束了通话,接着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回去。 叶柏舟没发表评论,沉静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温韫才像是重新连接上了现实:“柏舟,我打字不太方便,家里有纸和笔吗?我想写一下明天要带走的东西。” 叶柏舟立刻应道:“有,你等等。” 找来纸笔后,两人便在餐桌旁重新坐下,温韫握住笔,翻开本子,叶柏舟打开手机备忘录。 “我想想,”温韫边说边写,“四季的衣服,能扔掉一部分,剩下的可能得三四个大号搬家箱,书架和书都是我的,我的收纳柜,台灯……” 自己有哪些东西值得带走,哪些可以干脆舍弃,他心中似乎早已有了规划。只有在提到具有纪念意义的物件时,比如某次旅行带回来的摆件,或是某次生日收到的礼物,他会不由自主地停顿,眼神有刹那的恍惚。 但最终,他总是轻轻地摇摇头,不要,这些都不要。 叶柏舟不时抬头看他,这么一项项列下来,其实温韫能带走也想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大件的家具家电他明确放弃:“都是当初一起买的,或者后来他家里添置的,算了,分不清。” 锅碗瓢盆,厨房用品也不管了:“买新的也花不了多少钱,不想沾了。”但唯独有一样他很肯定,“洗碗机得拆走,那是你送我的。”说着他回望叶柏舟的厨房,“你现在会做饭了,可以拿回来自己用。” 叶柏舟在备忘录上记下:洗碗机(需拆卸)。 “然后是我的证件,都在卧室抽屉里,我的电脑,还有我养的植物,只要多肉,别的太大了,不要了……”温韫的笔在纸上划拉几个来回,思考着,“墙上那些照片,”这次他犹豫了很久,“……算了,都不要了。” 叶柏舟想起他在国博前那张好看的留影:“单人的,还是拿回来吧。”温韫听他这么说,又补回去:“好,单人照。” 跟着他想起要紧的:“对了,车是在我名下的,保险和贷款是我在还。估计也快修好了,还得去出事的县城把车开回来……唉,又是一桩事。”叶柏舟说:“这不要紧,到时候一起过去,我帮你开。” 他们就这样一项项商讨着细节,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了金红,穿过玻璃。厨房里,叶柏舟提前煲上的排骨汤,散发出温馨的香气。 清单列完,温韫仔细地从头到尾回看,添改了几处。 “差不多了,”他终于放下笔,“剩下的,亲眼见了再说吧。” “嗯。”叶柏舟保存好备忘录,“等下我们去趟物业,帮你录小区和单元门口的人脸识别,搬家师傅我联系好了,我把微信推给你。” 他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明天我会早点去公司,如果蒋昭然来上班,你再让师傅出发。如果他没来,那就得再改一天。不过,”叶柏舟笑道,“以我对他的了解,加上明天我们老大路总有重要例会,他应该会来的。” 温韫感激地赞成:“好,我等你的消息。” “那就先这样,”叶柏舟站起身活动活动,“我去看看汤,炖了土豆排骨,再炒个青菜,行吗?” “当然行啊,”温韫也站起来,把清单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收进裤子口袋,“我去洗把脸。”他说。 可当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流声一直响了很久,很久。 万幸,漫长的折磨,终于要结束了。 第二天一大早,叶柏舟就到了公司,今天的目标很简单,盯住蒋昭然,别让他出幺蛾子。 走出电梯,办公区果然还静悄悄的,他办公室的灯却已经亮了。 蒋昭然不请自来地坐在办公桌对面,跷着腿,看到叶柏舟推门进来,他抬起眼:“早啊叶总监,来得真早。” 叶柏舟脱掉外套挂好,坐下打开电脑:“你也挺早,找我有事?” 蒋昭然盯着他:“温韫今天搬家。” “对啊,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是你帮他找的搬家公司?” “是。” “钱也是你出的?” “你有话就直说。” 蒋昭然扯了扯嘴角:“我就是想知道,你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等来等去是个这么没营养的幼稚诘问,叶柏舟再次感慨自己或许高看了蒋昭然:“温韫需要帮忙,我作为朋友提供帮助,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蒋昭然奚落,“你当我三岁小孩?叶柏舟,你敢摸着良心说,你对温韫,就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外面传来同事陆续到达的声响,新一周的忙碌即将拉开序幕。 “你搞清楚,”叶柏舟直视着蒋昭然,“我对温韫有任何心思,都跟你没关系,你们已经结束了。” 蒋昭然猛地直起身:“叶柏舟,你少得意,你让我难受,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好啊,”叶柏舟笑着看他,“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连自己男朋友都留不住,倒跑我这儿放起狠话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在中间煽风点火!”蒋昭然怒斥,“要不是你一直挑拨插手,我们根本不会……” “可惜就是有我。”叶柏舟并不反驳。说话间,他抽空瞥了眼时间,“我提醒一下你,还有二十分钟路总开会,你应该不愿意在这个关头,再出什么岔子吧?我建议你,让这件事平稳地过去,我能让你更不好过的方法也多得是,毕竟,我才是项目副总监。” 蒋昭然胸膛起伏,瞪着叶柏舟,但后者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工作,前程。复星是他翻身的希望,他不能再搞砸了。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蒋昭然最终还是垮下了肩膀,他扯了扯领带,阴郁地看了叶柏舟一眼,起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叶柏舟发消息给温韫:“他来上班了,你有事随时打给我。” “好的柏舟,我马上通知师傅,谢谢。” 上午的会议很漫长,路总逐一过问进度,蒋昭然除了脸色铁青,看不出更多异样。中途休息,叶柏舟第一个起身,走到茶水间拿出手机,温韫一直在跟他同步进展。 “我们到了,师傅在搬,还好东西不多。” “洗碗机拆好了,师傅说没问题,不会碰坏。” “多肉有点蔫,我浇了点水,希望还能活。” 他一条条看过去,笑着回复:“好,慢慢来,中午记得吃饭。”温韫回过来乖巧点头的表情包。 叶柏舟收起手机,一转身,见蒋昭然也进来了,正靠在门框边,眼神晦暗地看着他。 “实时直播?”蒋昭然嘲讽,叶柏舟没理他,往外走。 “叶总监,”蒋昭然还不肯罢休地跟在后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嗯?” “这不是比赛。” “是吗?”蒋昭然冷笑,“可你不就是插足了别人的感情,现在以为自己已经得手了吗?” 叶柏舟觉得这人真是执迷不悟到了可悲的地步:“蒋昭然,如果你到现在都觉得错在温韫,那你们分手,真的一点都不冤。” 他说完走回会议室,留下蒋昭然,脸色阴沉。 整整一天,叶柏舟始终留意着蒋昭然的动态。还好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工位上。 下午四点多,叶柏舟正想着差不多该结束了,温韫就打来了电话,听着有点疲惫:“柏舟,都搬完了,尾款我也跟师傅结好了。待会儿我再问问4s店,看车修得怎么样。” “辛苦了,”叶柏舟温柔地说,“你好好休息,别急着收拾。” “好的……”温韫应着,忽然很犹豫,想了半天才小声问,“……柏舟,你晚上会加班吗?你一般,几点能到家?”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语气也很平常,可愣是让叶柏舟的心跳加速。许多年以来,头一回有人这样问他,关心他的去向,等他回家。 他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我不加班,六点半左右就能到,等我回去做饭。”温韫的不确定消失了,踏实地笑起来:“好的好的,那晚上见,路上小心开车喔。” “嗯,晚上见。” 挂断电话,叶柏舟还久久不能平静。 第28章 挽留 下班时间刚到,叶柏舟就拿起衣服出了办公室,一路上引得同事纷纷行注目礼,都很惊奇。 熟一点的开玩笑:“哇,叶总监今天这么早,有约啊?”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蒋昭然阴沉沉的视线,语气轻松:“有点事,先走了。” 车开上路,今天看什么都顺眼,经过路边摊林立的旧街时,他被糖炒栗子吸引了注意力,停车去买了一大包。 离家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直到驶进熟悉的小区,他抬头望向自己家的落地窗,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纱,柔柔地洒出来。 第35章 六点二十五分,叶柏舟推开家门。 没想到抽油烟机正在工作,温韫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迟缓但认真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听见开门声,他眉眼弯起来:“回来啦?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叶柏舟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包栗子,半天没动。他怕自己一动,眼前这幅过于真实具体的画面就会像海市蜃楼,消失不见。心脏跳得又重又乱,擂鼓一样。 “……回来了。”他好不容易使自己听起来平常,放下栗子换好鞋走过去,洗手,“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自己做起饭来了?” “再躺下去骨头都要僵了,”温韫在他的示意下,顺势把锅铲让到他手里,站在一旁,“想着你上班挺累,我做点力所能及的。” 叶柏舟最后炒了两下,关火,把翠绿的青菜盛进盘子。余光扫过旁边的料理台,砧板洗净,用过的碗碟泡在水池里,井井有条。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番茄蛋花汤,淋了香油的皮蛋豆腐,口蘑肉片,加上他手里这盘,很家常的三菜一汤。 叶柏舟把青菜放上去,奇道:“这些……你怎么做到的?” 温韫解着身上属于叶柏舟的灰色围裙,随口道:“我下午去楼上找了趟张哥,请他帮我备了下菜,我就负责炒跟拌。” 他说得轻松,可叶柏舟心里极为震撼。温韫刚经历了情绪上的大地震,白天又搬家,却还惦记着他下班回来有没有一口热饭吃,甚至不惜为此求助撞见他们难堪场面的邻居。 见叶柏舟半晌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温韫忐忑地问:“……你生气了吗?我没跟张哥说别的,就说是手不方便,想做个饭,应该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怎么会生气,”叶柏舟回过神,帮他把围裙取下,“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他拉开椅子,“来,快坐下吃饭。” “啊,对了。”正要动筷子,叶柏舟才想起自己带回来的东西,转身从玄关柜子上拿起糖炒栗子,放在桌子一角,“回来的路上看见有卖这个的,还热着。” 温韫的表情立刻亮了,伸手抓起牛皮纸袋,凑到鼻子底下用力闻了闻,眼睛都眯了起来:“好香啊。”叶柏舟心里也跟着高兴:“你喜欢吃吗?” “喜欢,特别喜欢。”温韫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一颗咬开口子,“嗯,很甜。” 叶柏舟嘴角的笑意压不住,给温韫盛汤:“喜欢就好。”温韫说:“你也喝点,尝尝味道。” 叶柏舟依言给自己盛了一碗,又夹了块口蘑吃完,满足地喟叹:“还是你做饭好吃,我这几天弄的简直是猪食。”温韫被他逗得直笑:“那我们吃你煮的,成什么了。” “哈哈哈,是我说错了。”叶柏舟也笑着,两人边吃边聊些闲话,天色彻底暗下来。 吃到一半,叶柏舟想起正事:“车的事,问清楚了吗?” “问了,后天就能取,保险那边也沟通了,过去直接结算就行。” “那行,我请个假陪你去,早点把车开回来,你也安心。”叶柏舟不以为意。温韫不确定地停了停:“……请假?你工作没关系吗?” “没事,”叶柏舟让他放心,“年假攒了一堆没用,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我也不放心。”温韫闻言,“谢谢”到了嘴边,对上叶柏舟的眼神:“……嗯,那好。” “这才对嘛。”叶柏舟满意地给他夹了块肉,“吃饭,汤要凉了。” 温馨十足地吃完收拾好,两人去玄关,推开储物间的门,见里面整齐地码着搬家纸箱,还有用气泡膜包裹好的洗碗机部件。温韫的白色三层收纳柜靠在墙边,几盆小小的多肉放在上面,虽然他嘴里说着别的植物不要了,但墙角还有文竹,矮松和薄荷。 东西真的不多,但这就是他四年感情生活,最终愿意带走的全部了。 温韫的表情是凉意的平静。好像站在岸边,目送曾经装载过自己无数悲欢、希望绝望的船,彻底沉没,海面上只漂着无关紧要的碎片。 叶柏舟走进去:“这些先搬到阳台上去吧。”他来回两趟,把植物们都安置好。 等他再回来时,温韫正蹲下身,从纸箱里抽出常穿的衣服,又打开另一个箱子,找到了装着证件的透明文件夹。叶柏舟问:“我帮你?” “不用,”温韫用右手臂把东西拢在怀里,站起身,请求地说,“柏舟,我可以用客卧的衣柜和抽屉吗?我想把这些零碎先放进去,不会占很多地方的。” 叶柏舟笑道:“当然可以啊,那间房都是你的,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温韫脸上是难以言说的动容:“……真的谢谢。” “又来了。”叶柏舟无奈摇头,帮他扶了下要滑落的衣服,“快去收拾吧,需要帮手就叫我。” 过了个把小时,温韫运完东西,整理妥当走出来,他已经洗完澡换好睡衣,还是叶柏舟给买的那套,整个人清爽又柔软。 “好了?” “嗯,”温韫走过来,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叶柏舟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现在正在播放新的赛季宣传片,激昂的音乐跟快速剪辑的画面,与客厅里安静缓慢的气氛对比鲜明。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电视,一边又开始剥栗子。 温韫见他歇不住,便也努力吃着,许久之后,终于鼓足勇气:“柏舟,后天取完车,我就得找房子了。” 叶柏舟手里的力气陡然失控,栗子壳戳在指腹尖锐地痛,他问:“……想找什么样的?” “一室一厅,或者开间都行,离地铁近,最好能有个阳台,朝南的。”温韫描述得很具体,看来私下里已经想过很多次。 “嗯,挺好。”叶柏舟把碎栗子扔进垃圾桶,表示认同,“不过性价比高的,需要时间找,跑来跑去也累。再说,你不是刚跟公司续了病假吗?其实没那么急的吧。” 见温韫不说话,叶柏舟又加码:“我这儿客卧反正是空着,你住下,我还能有个说话的人,我们可以互相照应。” 温韫的眼睛清亮,里面藏着许多叶柏舟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他软着声音叫他的名字:“柏舟,你为我好,我心里特别感激。但是我不能一直打扰你,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叶柏舟急了,“朋友有困难互相帮助,不是天经地义吗?何况你也不是白住啊,你在照顾我,做饭,收拾屋子,怎么就打扰了?我觉得挺好。”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叶柏舟不依不饶,往前凑近,“难道是因为,你和蒋昭然分手了,所以担心我对你有别的想法?” 温韫的脸颊“刷”地泛起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忙不迭地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柏舟,你别乱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 叶柏舟以退为进,耍赖似的先发制人,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瞧见温韫慌乱无措的模样,又很舍不得继续逼他,于是缓和地说:“那就没关系嘛,既然你相信我,就继续住,其他的以后再说,好歹我还能蹭蹭饭呢。”温韫一直低着头,柔软的头发垂下来,叶柏舟只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尖。 时间在静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叶柏舟开始暗悔冲动和口不择言。温韫刚刚结束一段长达四年的关系,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暗骂自己混蛋,想要补救:“算了,当我……”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没想到,温韫轻轻吸了下鼻子,打断了他。 叶柏舟没反应过来。 温韫抬起头,眼眶还有点未褪的红,像只受惊后努力镇定下来的兔子,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家里还有鸡,有牛肉,小白菜……你要是想吃别的,我明天可以去买。” 谁也没想到,在刚刚的逼问后,温韫居然松口了。他大概是认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反应伤了叶柏舟的心,现在笨笨地试探,表达让步。 叶柏舟愣怔了好一会儿,心脏被温韫轻声细语的询问撞活过来,后知后觉地狂跳,血液上涌:“我……咳咳,只要是你做的,都行,我都喜欢吃。”他语无伦次,紧紧盯着温韫,生怕后者从短暂的松懈里反悔,收回刚才的话。 温韫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更加羞窘,垂下眼帘:“那,炖个鸡汤吧,简单。小白菜可以最后煮在汤里。” “好,都好。”叶柏舟连忙点头,“明天别再去找张哥了,等我回来,我给你打下手。” “好啊。”温韫答应着,捏起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安静地咀嚼,借此掩饰脸上的热度。 叶柏舟也重新靠回沙发背,心里的后悔和后怕,被温韫这意想不到的妥协冲得七零八落。 他知道,温韫答应留下,绝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半真半假的蹭饭说辞,或者看似合理的养伤理由。 温韫不傻。他敏感,清醒,甚至有种看透世情的透彻。他一定明白自己刚才的言行里,藏着的超出朋友范畴的期待和渴望。可他仍然选择了留在自己身边,默许了自己的靠近。 第36章 这已经是莫大的信任。 叶柏舟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叶柏舟,先这样,稳住。这已经比过去不切实际的幻想,要好上千百倍,不能再冒进,不能再吓到他。 “那就这么说,”叶柏舟岔开话,“取车的事情,咱们后天一早就出发?” “可以的。”温韫默契地从善如流,“我们坐高铁去,来回加上办手续,检查车况,估计得一大整天,真的不影响你工作吗?”他眼里是叶柏舟熟悉的不愿给人增加负担的顾虑。 “不影响,公司离了谁都能转,你别总担心这个。” “……嗯。”温韫眉头舒展开,“那我来做点三明治路上吃吧?再洗点水果,服务区的东西又贵又不好吃。” “行啊。”叶柏舟笑起来,“我又有口福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后天的行程,从几点起床,查坐哪趟高铁合适,到带什么零食饮料……气氛逐渐恢复松弛。不久前的紧绷跟微妙,慢慢消融在计划一起出门的寻常里。 体育新闻早已播完,温韫抬手,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 “嗯,”温韫揉了揉眼睛,“今天是有点累了。” “那早点休息。”叶柏舟把堆着最后的栗子肉的盘子推给他,“这些你拿回房间,明天睡到自然醒。” 灯光下,叶柏舟的神情很温柔,毫无攻击性,沉静而令人安心。温韫心里涌上复杂的暖流,酸酸软软的,他低声问:“……你明天,也是六点半回家吗?” “对,也是这个时候,”叶柏舟柔和地说,“快去睡吧。” “晚安,柏舟。”温韫站起身,慢慢走回洗手间漱口,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回头看了看叶柏舟。 客厅里除了电视嘈杂的声音,还有叶柏舟不稳的呼吸。许久,他才如释重负地叹出气,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老天爷,温韫留下了。 第29章 橙子落日 第二天上班,叶柏舟心神不宁,总记挂家里那个闲不住的人。他怕温韫又趁他不在,吊着一只手折腾,尤其是怕对方勉强自己做饭。 上午告一段落,他回到办公室,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有了主意,在家政app上约了位评价很好的钟点工阿姨。 下单付款后,他联系温韫:“我约了个阿姨下午去家里打扫,大概两点到,你给她开个门就行,其他不用管。” 温韫语音回复:“不用的啊,柏舟。家里又不脏,我慢慢弄就行,何必特意请人呢。” 叶柏舟早就料到他是这个反应:“阿姨熟练嘛,而且我已经付过钱了,退不了。”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温韫果然没辙了,依旧回过来乖巧点头表情包。 重新忙碌之前,叶柏舟走到办公室门口,状似无意地朝外面望了望。蒋昭然捧着他的保温杯,沉着脸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眼神发直,叶柏舟只看了一眼,便关上了门。 下午四点多,天气变坏了,不一会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快下班时,雨势还很大,叶柏舟跟昨天一样,提前收拾好东西,一到点就赶紧走。 不过他没急着去取车,先拐进了公司附近颇有名气的甜品店,排队买了块招牌栗子蛋糕,小心地装好。 雨天路滑,车流缓慢,到家比平时晚了二十几分钟。期间温韫发来过消息问:“到哪儿了?雨好大,慢点开。”他安抚道:“堵在路上,就快到了。” 好不容易回了家,叶柏舟一出电梯,就看见地上撑着他上次送给温韫的小红伞,伞面半湿。 温韫出门了?去干什么了? 他心怀疑虑地开门进去,屋里灯火通明,干燥馨香,客厅窗明几净,光洁如新。 一眼望过去,原本略显空荡的书架上,整齐地新码放上了不少书,阳台的伸缩衣架上,晾晒着几件温韫的衣物。 而它们的主人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看什么文档。听见开门声,他立刻回过头,笑起来:“回来啦,给你堵成这样。” “是有点,雨太大了。”叶柏舟换着鞋,忍不住又瞟向门口,“你下午出去了?” “嗯,”温韫合上电脑,走过来解释,“阿姨准备走,雨下大了,我看她没带伞,就送她到小区门口帮她打了辆车。”他看了看伞的位置,“放那里不太好?我这就收起来。” “不用,就放那儿,挺好。”叶柏舟心里的疑惑解开,松弛下去,“你还特意送她出去?雨那么大。” “是啊,阿姨人特别好,跟我聊天,还帮我把多肉都擦干净了。”温韫笑得心满意足,“反正就几步路,我跑得快。” 对啊,这就是温韫。叶柏舟心想,自己早就该习惯了。他总是这样,对别人的一点好意都记在心里,并回报以更多的体贴和温柔。 “饿了吗?”温韫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阿姨帮我们煲了汤,炒了两个菜,还蒸了鸡蛋羹。她干活可真利索,我都看呆了。” “饿了,早就饿了。”叶柏舟跟着走过去,果然,厨房里也收拾得一尘不染,砂锅在火上保温,他洗了手,把温在锅里的菜端出来,又把甜品纸袋拎到温韫眼前晃了晃:“喏,路上买的。” 温韫马上开开心心地接过去,凑近看了看标签:“哇,栗子蛋糕!等下我们一起吃。” 他给的反馈总是这么丰沛而直接,反而让叶柏舟有点慌,不确定自己顺手为之的好,是否真配得上他如此欢喜,只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发,还是忍住了。 吃饭时,叶柏舟问起下午的情况,温韫夸阿姨非常专业:“连客卧的窗帘都拆下来洗了,”他有些自得地补充,“我还跟她学了怎么用一只手快速换被套,有个小技巧。” 叶柏舟听着,实在是很高兴。温韫非但没觉得自己请家政是见外,甚至还从中找到了乐趣,比他想象的要更积极。 “高铁票我买好了,”叶柏舟说,“早上七点二十那趟,到那边车站再打车去4s店,如果顺利,中午前应该能搞定。” 两人又商量了出发时间和要带的东西,说完这事,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叶柏舟犹豫着,还是问出了一直在意的问题:“家里,还有蒋昭然那边,还在找你吗?” 温韫苦笑道:“怎么不找,下午他妈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了挺久的。” 叶柏舟心中咯噔一下,不敢继续追问细节,生怕听到温韫动摇的消息。不过看他还有心情跟阿姨学换被套,把书都摆了出来,衣服也洗了,应该不至于要走…… “蒋昭然也一直给我发消息,”温韫叹了口气,疲惫厌烦,“要不是还有房子的破事没扯清楚,我早想拉黑了。我催他赶紧出来面谈,把事情了结,他就说现在项目忙,没时间,约周末,又不回复,然后隔一会儿又开始发些别的……” 蒋昭然在这件事上的韧性,倒出乎叶柏舟的预料,他半开玩笑地说:“他跟你说什么呢,翻来覆去,不就那些车轱辘话?”问完他就后悔,觉得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韫果然为难,嘴唇抿了抿:“……就说些以前的……说我们以前怎么怎么好,许过什么愿……” 气氛有些凝滞,但话都到了这里,说破无毒,叶柏舟索性继续问:“上次你说,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你看了特别难受,是什么?” “……”这下温韫的脸红透了,尴尬又羞耻,不敢看叶柏舟。叶柏舟立时明白了七八分,暗骂自己有病,刚想把话岔开,没想到温韫咬了咬下唇,说:“他跟那个苏辰……吐槽我,说我没意思,跟我,提不起劲……” 他窘迫得说不下去了。 叶柏舟立刻截住话头:“嗐,你就当我没问,你别往心里去,他懂什么?” 他不由得想起去年有段时间,蒋昭然时不时就跟他抱怨,说温韫在床上放不开,太没情趣,两人在那方面不和谐,大概跟苏辰说的也是类似的。 这确实不适合在饭桌上提起,更不该让温韫复述。可温韫再抬起头时,已经努力调整好了心情:“嗯,不想了,都过去了。” 因为第二天要早起,两人很快收拾了碗筷,分食了那一小块栗子蛋糕,甜蜜的滋味稍稍驱散了方才的沉闷。之后便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各自洗漱,早早准备休息。 只是,那些不曾停歇的电话和信息,如同窗外依旧笼罩着的雨云,沉重地萦绕,提醒他们,有些事还未真正了结。 第二天,两人轻装简行,直奔高铁站。 他们乘坐的这趟列车人不多,温韫靠在窗边出神。 叶柏舟沉默地处理工作邮件,大部分时间,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温韫身上,看他低垂的睫毛,秀气的鼻梁,淡色柔软的嘴唇。那目光停留得太久,太专注,他忘了掩饰。 一来二去,温韫肯定有所察觉,他的脖颈慢慢泛起了淡淡的红色,稍微不自然地调整了坐姿。可他不能回头,只能维持看向窗外的姿势,唯有悄然不稳的呼吸,泄露了他的无措。 第37章 取车的过程很顺利,到达时,车子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停在交车区,还不到十二点,他们就验完车,把所有手续全部办妥了。 当车钥匙被重新交回到温韫手里时,他实实在在地舒了一口气。 “我来开。”叶柏舟接过钥匙。 温韫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保养得不错,后视镜上挂着去年流行的潮玩盲盒公仔,下面原本还坠着张过塑的照片。 上车后,温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默不作声地将照片取了下来,看也没看,放进了储物箱。 叶柏舟只当没瞧见,调试好座椅,熟悉这辆车的操作。他先带着温韫在附近绕了一小段,让他感受车况。没想到,阴差阳错地,竟然路过了当时温韫住过的医院。 熟悉的白色建筑一闪而过。不过短短半个多月前,温韫就是孤零零地站在这门口的冷风里,等着他驱车几百公里赶来接他。时移世易,此刻的心境与处境,已是天壤之别。 “车应该没什么问题,刹车转向都挺顺的,你感觉呢?”叶柏舟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嗯,都挺好的。” “那就好。”叶柏舟放心了,设置好导航,“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不走高速了,走国道吧,慢点开,看看风景,顺便让车子也磨合一下。” “好。” 他们很快驶离县城,建筑逐渐变矮变稀,视野豁然开朗。大片大片湿润的深褐色田野铺展着,等待新生。 国道上车流稀疏,叶柏舟将车窗降下缝隙,风柔柔地灌进来。云层不知不觉散开了许多,露出了大片水洗过般的澄澈湛蓝。 “看,出太阳了。”温韫指着前方天际,露出笑容。 叶柏舟也笑了:“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车子继续在起伏的丘陵间平稳穿行,阳光的角度越来越低,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车窗玻璃上。 大约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观景台指示牌,牌子有些旧了,似乎平时没什么人来,叶柏舟缓缓将车停进空荡荡的停车区。 “歇会儿吧,活动活动筋骨,也吃点东西。”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坐了大半天了。” 温韫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周围荒凉的景色,但还是顺从地跟着下了车。 两人就在粗糙的水泥石桌旁坐下,一边吃着早上准备的三明治和水果,一边聊闲话,脱离了既定的行程,时间的流速变得缓慢。 台面不大,护栏有些锈蚀,但从这里可以俯瞰开阔的谷底,河流像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两岸是初现朦胧绿意的树林,更远处,层叠的山峦青紫交融。 而此刻,天空最为震撼人心。 红日正沉向远山的怀抱,醇厚温暖,边缘柔和,像一大颗流淌着汁水的橙子。 周围的云霞被染上了绚烂的层次,从沸腾的金红,向外渐次过渡,最后融入深蓝色的天幕。 光线绵长温柔,如金色纱幔,轻轻拂过他们,尤其是给温韫镀上了毛茸茸的光晕。 风从谷地吹上来,两人早已吃完东西,并肩站在护栏边,远眺正在上演盛大落幕的太阳,天地间一片寂静。 过了好久,温韫轻声赞叹:“好漂亮啊,怪不得你说不走高速。” “是吧,没白来。”叶柏舟心想,自己这功课真是做得好。 他望着温韫,夕阳神奇地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的眼中映着漫天流动的瑰丽霞彩,盛满了整个黄昏,清澈见底,又深邃得像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叶柏舟心中,饱胀而无处安放的情感持续鼓动,叫嚣着快放它们出来。都市里的纠葛,离他们很远很远。此刻只有沉静的落日,浩荡的晚风,和身边这个被光拥抱的人。 如果时间停下,如果路没有尽头,如果这就是一生。 温韫在此时叹息着说:“我以前,总觉得看日落是件很孤独的事。太阳落下,就又是一天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住,心里很空。” 叶柏舟静静地听着。 “而且,太阳一落,天黑了,我又要开始担心,他今晚会不会回家吃饭,又有应酬吗?发消息给他,他什么时候才会回复呢?就算回复了,又只有忙,知道了,等着猜着,没完没了。” 温韫说到这里,对叶柏舟平静地笑笑:“今天,我第一次觉得日落很美。” 风继续吹着,落日又下沉了一分,上缘已经触到了山脊线。天际的色彩更加浓郁,几乎要燃烧起来。 “那以后,就常出来走走。”叶柏舟可靠地说,“日子还长,温韫。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们就去。” “你想看日落,就找个这样的山坡,想看星星,一起等一整晚也行,要是想看看海,我们就抽个周末,一路往东开。” “反正,我都在。” 话音落下,金光沉落山巅,远山化为剪影,风也静止。 温韫微微仰起脸,望着叶柏舟,最后一点蜜糖般的橙红,绘亮了他的瞳孔。 叶柏舟拢了拢他的衣领,犹如做过千百遍:“走吧,回家。” 第30章 你来我往 温韫的手一天天好转。进入三月,叶柏舟陪他去医院取了固定带,医生嘱咐接下去一两个月还要注意,避免二次受伤。 下周一他就要回去开工了,叶柏舟则照常工作,偶尔加班也总会提前发消息说一声。 家里多了温韫,多了他的私人物品,玄关米色的拖鞋,卫生间并排摆放的牙刷,阳台上的植物,茶几上他常翻的书。 如此,凭空多出许多生机和活力,一切都好得不真实。 叶柏舟每天下班推开门,闻到厨房的香气,看到温韫的身影,总会恍惚几秒。 很快,复星第一阶段顺利交付,路总心情大好,请几个主要负责人吃饭。叶柏舟收到通知,第一时间给温韫发了微信:“晚上有应酬,你自己先吃。”温韫回得很快:“跟谁呀?” “路总请客,项目组的同事。” “蒋昭然也在吗?” 叶柏舟顿了顿,打字:“在。”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好的,大概几点结束?” 这可说不准,叶柏舟心想。 这种内部聚餐能持续多久全看现场气氛,今天路总做东,谁都要给面子,加上是庆功性质,到很晚都有可能。他只能回:“我尽量早点吧。” 发过去之后,心里莫名烦闷。想到要和蒋昭然坐在一张桌子上演戏,胃里就翻腾。 下了班,十来人进了餐厅围在圆桌旁,点菜,上酒,一套流程走得很娴熟。叶柏舟尽量降低存在感,别人敬的酒该喝就喝,能推则推,心思有一大半飘在家里。 中途他去卫生间,才得空看手机,温韫发了几条: “开始了吗?” “气氛怎么样?” “还是少喝点酒呢。” 叶柏舟慢慢打字:“知道的,放心。” 回到包厢,酒过三巡,话题不再仅限于项目。 蒋昭然今晚格外积极,频频起身敬酒,话也多,和其他模块的负责人聊得火热,开着玩笑。手机又震了一下,叶柏舟垂眼,还是温韫:“喝了很多吗?头疼不疼?” 他正要回,蒋昭然借着敬酒,举个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叶总监,跟谁汇报行程呢,这么忙。” 见叶柏舟不理自己,蒋昭然嗤笑:“这才几天,温韫就开始了?”叶柏舟只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嘴里。 蒋昭然却来劲了,从外人的角度看,他只是笑眯眯地俯在椅背上跟叶柏舟聊天:“你是不是觉得捡到宝了?我告诉你,很快你就会受不了的,我把话放这儿。” 叶柏舟抬眼:“管好你自己吧。” “不信?”蒋昭然笑容灿烂,“我这么跟你说吧,等他缓过来,觉得安全了,就会像水草一样死死缠住你,把你往水底拽。哈,现在这些关心啊温柔啊,以后全都是你的催命符。叶柏舟,我看你能撑多久。”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转头去跟旁边的人说笑。 叶柏舟深知蒋昭然在泄愤,怨毒地诋毁温韫,可字句像细小的虫子,钻进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最近温韫发来的消息。 以前是下班了吗,路上小心,现在会问到哪儿了,走的哪条路,怎么晚了。赶上加班焦头烂额,温韫会问为什么这么麻烦,好忙啊,需不需要送夜宵。 语气柔顺,关切也合理,但渗出来的控制欲,在蒋昭然那番话的映照下,存在感强了不少。 不对。叶柏舟掐灭这个念头。 那是蒋昭然造成的。是因为他长期的忽视和欺骗,才让温韫失去了安全感,患得患失。温韫的本心,绝不是那样。他反复告诉自己。 快十点,聚会才散了,一行人把路总送到门口,代驾陆续到来。 夜风一吹,叶柏舟的酒意难免上头,坐进车里后靠上椅背,昏昏沉沉。手机又震了,他费力地睁开眼,见依然是温韫: 第38章 “还没结束?” “上车了吗?” “头晕不晕,想吐的话让司机开慢点。” “我煮了陈皮绿豆汤,清热解酒的。” 想必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时不时看手机,或许还会走到窗边望望楼下的路。可这追问里面,究竟多少是关怀,多少是不安? 叶柏舟看手机有点吃力,回了两个字:“上了。”接着车子平稳行驶,他闭目养神。 他想见温韫,渴望温韫,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心里被蒋昭然搅起的浑浊。而自己竟然真的产生了疑虑,更是让他十分自厌。 进了家门,温韫果然还握着手机蜷在沙发里,听到声音,他立刻站起来:“回来了?”说着走过来,鼻尖动了动,“喝了不少啊。” “也没多少。”叶柏舟换鞋,把外套挂好。 “难不难受?我去给你盛碗汤。” “没事,”叶柏舟不太敢和他对视,往厨房走,“我自己来。” 他没太察觉语气里的生硬,从锅里盛了汤,撑着料理台边,几口喝了下去。一转身,发现温韫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没有啊。”叶柏舟想结束这个话题,走回客厅坐进沙发,温韫跟过来,站在他面前,手指捏紧了。 安静了一会儿。 “你……”温韫小心翼翼地问,“你回来的路上,怎么不回我消息?” 叶柏舟这才想起来,他拿出手机,果然有好几条温韫的未读。 “路上堵吗?” “大概还要多久?” “汤一直温着。” “快到了吗?” 最后一条,是十几分钟前发的:“?” “我在车上睡着了,没看手机。”叶柏舟干巴地解释。 “哦。”往常,温韫可能会说那早点休息,或者去拿条热毛巾。但此刻,他似乎不知所措。 叶柏舟见他局促,忙说:“我喝了酒有点蒙,就睡着了,”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呢,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温韫松了口气,走过来坐下,指给叶柏舟看下午买回来的迷迭香,说放在厨房窗台。又说:“我还买了很多菜,正好明天周六,给你做点好吃的。”叶柏舟点头,顺着问:“是吗,买了什么?” 在温韫温吞的声音里,叶柏舟的困意越来越浓,模糊听到黄花鱼很新鲜,豆腐嫩,春笋已经上市了,却回应不上来。 “你……”大概是见他心不在焉眼皮打架,温韫的说话声细细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叶柏舟心中一凛,脑子瞬间醒了大半,猛地睁开眼。而温韫低着头,呼吸已经哽住了。 “没有啊,”叶柏舟赶紧坐直,“没这回事。”他想去拉温韫,可后者逃避地往后缩了缩。 叶柏舟认真地说:“我喝得人有点木,听进去了,但脑子跟不上,不是在烦。” 他见温韫还是不说话,忙补充道:“是我不好,路上没看手机,让你担心,刚刚又走神了,对不起。” 温韫为自己解释:“喝多了容易出事,我是怕你路上有意外情况,不是要查你的岗,真的不是……” “我明白,”叶柏舟彻底清醒了,懊悔得要命,“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道歉。你没有任何问题。” 温韫的惶恐和委屈,渐渐被安抚下去一些,可还是唯唯诺诺的。叶柏舟叹了口气:“别哭了,嗯?我保证没有下次。” “我没哭……”温韫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小声说:“……那个汤,解酒真的有用的。” 叶柏舟马上接道:“是有用,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呢,晚上好好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温韫承认,“不太饿。” “那再喝点汤吧,我也还想喝。” 叶柏舟盛了两碗汤,和温韫重新坐在了餐桌旁。他慢慢喝着汤,情绪平复下来,蒋昭然的话是毒药,但他心里时隐时现的烦躁,也是真实存在的。 问题的根源,或许不在温韫,而在于他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去承接温韫从上一段关系中带来的所有负面的东西。 那不是靠关注和柔情就能抚平的,可能需要无数次的证明。 而他今晚,差一点就成了让温韫的伤口再次开裂的人。 “温韫,”叶柏舟思虑再三,放下碗,“以后,如果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你直接告诉我,好吗?我比较粗心,但你说了,我一定会改。” 温韫抬起头:“那你要是觉得我问得太多了,你也告诉我。” “怎么会呢,”叶柏舟笑道,“你在意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话到这里,言尽而意味犹存,温韫忙移开视线,紧紧盯着碗里的汤。 他们谁都没有把窗户纸捅破,可三十上下的人了,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的心思,多少也有感受。 关系从来不只是室友,却缺少试探,没有契机。 叶柏舟在等着温韫缓过来,但不清楚温韫是否也在等他主动。 同住的这段日子,暧昧的时刻固然有,过久的对视,不经意的触碰,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话……只是那氛围都会很快被刻意驱散,仿佛总不是正确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对?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才可以水到渠成地发展下去,谁能否来给一点提示? 夜更深了。 “很晚了,”叶柏舟说,“去睡吧。” “……嗯,”温韫应着,起身收拾碗筷,“对了,这个周末,我会跟蒋昭然处理好房子的事。” “行啊,我陪你去见他?” “不用了,我想自己跟他说清楚。” 叶柏舟尊重他的喂,于小衍决定:“那有事随时叫我。” “我会的。”温韫总算笑了。 小小的风波看似平息。 第31章 花月夜 回到主卧,叶柏舟和往常一样,将门虚掩着留了道缝。 先前因紧张而暂时压下的酒劲,此刻在寂静中悄悄回流。他觉得自己今晚简直糟透了,先是被蒋昭然影响,然后又在温韫面前表现得僵硬笨拙。他脱掉外套扔开,鼻尖却还萦绕着温韫身上沐浴后的湿润气息。 叶柏舟感慨了一会,起身去冲了个热水澡,本意是抑制翻涌的情绪和醉意,偏偏事与愿违,身心逐渐放松后,原本被牢牢压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探出触角。 等他收拾妥当出来,睡意早已荡然无存,脑袋还因为热水和心绪的搅动,更加昏沉滞重。关掉灯躺进黑暗,眼前全是温韫的样子。 这么一想,自己竟见过他许多不同的模样。脆弱的,温柔的,安静的,眼角眉梢转瞬即逝的活泼。 却唯独缺少最亲密的那种。 思绪像踩中了湿滑的苔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 叶柏舟想起温韫白皙的后颈,轻颤的睫毛。想起帮他掖被子时,他仰脸望上来的蕴着懵懂水光的眼睛,想起他睡衣领口偶尔露出的锁骨线条。 他已经不敢说自己下单买睡衣时毫无私心了。 原始直白的冲动席卷过境,让他喉咙发干。渴望的对象实在太具体了,有面貌,有身体,有声音也有气息。 占有欲一秒比一秒更加滚烫。他想触碰,想深入,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破坏悬在半空的现状。 多么不合时宜,可他忍耐得太久了。从前是因为温韫还属于别人,他不愿亵渎心意。可谁又知道呢,清晨醒来时恍惚忘却的梦境残片里,或许早已泄露了他潜意识中的荒唐。 温韫刚刚经历情伤,正在他提供的安全区里慢慢重建,他应该更克制,更耐心,像一个真正正直,无欲无求的守护骑士。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是。 理智与情感还在做无谓的拉扯,身体的本能却很诚实。呼吸相闻的日常,望而不得的焦躁,因此累积的暧昧,早已抵达危险的临界点。 叶柏舟侧耳倾听,门外寂静,反正已经这个时间…… 最终,放纵的念头压过了一切警告,他伸手下去的动作难免急切,摩擦的窸窣声被放大,只有他自己听得到吗?不管了,他闭上眼,任由想象力肆意驰骋。 包裹,收紧,上下滑动,掌心渐渐湿滑黏腻。叶柏舟没有过亲密关系,手活也一贯做得枯燥乏味,今晚的感受却尤其强烈。 脑海里天马行空的画面逐渐聚焦,温韫躺在自己身下,温润的眼睛,红透的脸颊,无助地咬住下唇,对了,他不爱出声……那他的手呢?是会无力地推拒,还是会难以承受地抱住自己的背…… 叶柏舟的呼吸逐渐粗重,喉结滚动,情潮如海浪,一阵猛过一阵。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边缘——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但在叶柏舟完全沉浸的听觉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在耳畔。 血液似乎凝固了几秒,紧接着疯狂涌向头部,羞耻和晕眩同时扑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呼吸混乱得无法平复。 第39章 “柏舟?”门外传来温韫的声音,他又轻轻敲了两下,“你睡了吗?” “没、没睡,”叶柏舟掩饰着明显隆起的那处,硬着头皮坐起来,“怎么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我有点冷,你还有多余的被子或者毛毯吗?” 冷?叶柏舟无暇细想,无比庆幸对方没有直接推门进来:“有,你等一下。”他飞快地应道,狼狈地整理好睡衣裤,低脸一看……这也太明显了。 可眼下这种情况,也没办法立刻疲软,只能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抽出纸巾擦干手,拉开衣柜隔层,拿出羊绒毯,又从自己床上抓起一个羽绒枕,客卧的枕头温韫之前提过一次,说有点矮。 抱着毯子和枕头,叶柏舟最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打开了一半,温韫只看了一眼叶柏舟,立刻垂下头,却又瞧见了更不得了的东西,顿时求助无门,看哪儿都不对,耳廓飞速泛起淡淡的粉色。 叶柏舟当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头发凌乱,嘴唇因刚才的情动而殷红,一呼一吸之间,残余的欲念重得可怕,整个人侵略性十足,勃动着像要把人拆吃入腹。 “给,”他把东西递过去,声音沙哑得厉害,可他也没办法,“……毯子,还有个枕头,你试试高度合不合适。” “谢谢。” 温韫伸手接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叶柏舟的手,两人都是一顿,叶柏舟那里更硬了。 温韫抱紧了东西,低垂眼睫,根本不敢再看他任何一个地方:“那、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好,”叶柏舟肆无忌惮地,直直盯着他晕红的耳尖,“晚上盖好,别着凉。” “嗯……” 温韫如遇大赦,转身快步走回了客卧,走廊里重新安静。 叶柏舟靠回自己房间的门背后,久久没有动作。空虚又饥渴,此时的悸动的更是复杂难言。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触到的皮肤依旧有些烫,恐怕一时半刻难以消退。 周六早晨,叶柏舟醒来时,温韫已经出门了。 就因为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导致他后半夜才迷糊睡去,竟没能赶上在温韫出门前,再仔细嘱咐几句。 家里空空荡荡。 以前,他也常常一个人在家过周末,却从未觉得这房子这么大,这么静,想找点事情做,但心总是静不下来。 看一眼手机:十点过五分。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十点十分。十点半。 谈判的地点约在了他们原本家附近的咖啡馆,这是温韫坚持的:“在人多的地方,他总要些脸,不至于太过分。” 叶柏舟知道温韫的底线。 房子可以不要,但他当初分担的首付和这些年共同还贷中属于他的部分,蒋昭然必须还回来。温韫父母家比较清贫,他向来独立,那笔钱对他而言不是小数目。 而蒋昭然家条件虽更好,但他本人开销大,积蓄有限。他家里更是未必愿意为已经分手的“儿媳妇”痛快掏钱,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十点五十。十一点。十一点二十。 手机始终安安静静。叶柏舟深切地体会到了温韫对着毫无反应的手机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告诉自己,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谈崩了,起了激烈的冲突,温韫应该会联系他。但另一种担忧是,以温韫的性格,即使过程不顺利,他可能也会选择自己硬扛,不想麻烦别人。 毕竟,自己现在,还只能算是个别人呢。 十一点四十。叶柏舟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微信:“谈得怎么样?需要我过去吗?” 毫无回音。 等待的焦灼感开始啃噬理智,叶柏舟坐立难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矛盾像两股绳子绞着他的心。既想立刻冲过去,又怕自己的出现反而让事情更复杂。 直到快一点,终于有了音讯。 温韫说:“谈完了,我这就回去。” “好。午饭想吃什么?我准备。” 叶柏舟迅速回复。 “都行,不太饿。” 叶柏舟盯着这寥寥数字,试图从中解读出温韫的情绪,他猜不透。好在人是要回来了,他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温韫昨天采购的食材,他拿出几样,开始洗菜,切肉。 不到一个小时,传来开门的动静,叶柏舟立刻关上水龙头,扯过毛巾擦着手,快步走到玄关。 温韫走了进来,嘴唇失了血色,耗尽了力气般望着他。 叶柏舟站在原地,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一时之间,似乎都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才能承接住对方。 最终,还是温韫先笑了笑:“好香啊。”叶柏舟这才回过神,忙说:“嗯,煮了菌菇汤,还炒了芦笋虾仁,肉末豆腐。” 温韫“嗯”了一声,低下头换鞋。叶柏舟眼尖地瞥见他衣服的袖口处,沾了一片深色的咖啡渍。 “顺利吗?” 温韫走到洗手池边,反复搓洗双手,接着走到餐桌边坐下:“他要房子,说他们家出的钱多,而且他之后可能会结婚,这是他的刚需。我的那部分,他同意还,但现在手头紧,要分期。” 叶柏舟眉头皱起:“分期?多久?” “两年。”温韫说,“我说不行,最多半年。他不同意,说我想逼死他,又说我反正现在有地方住,也不缺钱用……”他眼睛里闪过嘲弄,“后来,我也上火了。” 叶柏舟坐到他对面。 “我说,如果谈不拢,那我只能走法律途径。我也会把他这些年是怎么对待我的,原原本本告诉双方父母,告诉所有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他在公司里不是最看重形象和前途吗?那就试试看谁更怕撕破脸。” 温韫说到这里,端起叶柏舟刚才给他倒的温水,喝了一口:“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最后他妥协了,同意十个月内把钱还清,工作日找个时间去签协议,做公证。房子归他,钱还我。两清。” 他说完了,苍白着脸,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神气,剩个疲惫的空壳。可以想见,那几个小时里,他需要调动起多大的勇气和心力,去面对曾经爱过,寄托过未来,如今却面目全非的人,来为自己争取最基本的公平。 “温韫,你做得特别好,真的,”叶柏舟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温韫的眼眶红了,湿意积聚,却并不是要哭:“……是啊,过去了,做了场梦一样,现在醒了,账也算清了。” 他抬起眼,看向叶柏舟:“柏舟。” “……嗯?” “我们喝点酒吧,”温韫破釜沉舟般地轻快笑着,“就当是帮我庆祝,可以重新开始了。” 第32章 微醺时分 叶柏舟头一次听温韫主动提这样的要求,怔了怔才站起身:“好,红酒可以吗?啤酒和洋酒也有。” “就红酒吧,应景。” 叶柏舟连忙去取出红酒和两只高脚杯,仔细洗净擦干后,回到餐桌旁。 醒酒的工夫,温韫已经自发地把菜跟汤端了过来,摆好碗筷。两人边吃菜边等着,直到酒液倒入杯中,漾开光泽。 温韫捏着细长的杯脚,朝向叶柏舟:“柏舟,第一杯我敬你。” “敬我什么?”叶柏舟笑着,也端起自己的杯子。 “很多很多,”温韫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我没办法走到今天,更别提什么庆祝不庆祝了。”叶柏舟和他碰了下杯沿:“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的,你比你以为的,可厉害多了。来。” 温韫释然地笑了,仰起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红酒滑入喉间,初时微微滞涩,随即泛起醇厚的果香和回甘。他不太常喝酒,量也浅,酒意很快就上了脸,红扑扑地坐在那里。 叶柏舟看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模样实在生动可爱:“试试我的新菜色,”他给温韫夹了一筷子芦笋虾仁,“可能有点凉了,不然我再去热一下。” 温韫拉住他:“不用。”他尝了尝,仔细回味,“虾很鲜,芦笋也脆,火候和调味都刚刚好,你真厉害,有天赋的。”叶柏舟被他夸得十分受用,跟着他一起笑。 两个人边吃边喝,气氛在酒精的浸润和食物的热气中变得松弛温柔。 “其实,今天蒋昭然还说了些别的。”温韫又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夹菜。 “说什么?” “说我离开他,就等着单一辈子吧,我这种性格,除了他谁都受不了,又闷又没意思,没人会真心喜欢,哈哈。” 叶柏舟的手紧了紧:“……你怎么回他的?” 温韫的目光清凌凌的:“我问他——”他模仿当时冷淡的语气,拉长调子,“到底关你什么事啊?” 叶柏舟畅快地笑出声:“对,就该这么回,他以为他是谁?”他又给温韫夹了块浸满肉汁的嫩豆腐,“不过他说得全错。温韫,你一定能遇到真正懂你珍惜你的人,给你更好的一切。信我。” 第40章 温韫脸上是柔软的笑意:“嗯,信你。”说着,低头乖乖吃掉了那块豆腐。 几杯酒下去,温韫的话渐渐多了,不再像平时字斟句酌,顾虑重重:“还有那房子,其实装修的时候,我花了很多心思。光是瓷砖的样式和颜色,就跑了好几个建材市场,就想挑个温馨耐看的。” “厨房的布局图我也改了几版,一心想做个高低台面,切菜的时候不累腰,真的是在做一辈子的打算……”他笑着摇头,“不过幸亏当初考虑得周全,小区和户型都不错,现在周边房价普遍跌,那里倒还算稳。因为这个,今天在谈钱的时候,少跟蒋昭然扯了很多皮。” “嗯。”叶柏舟应着,专注地听他讲充满生活痕迹的往事,偶尔给他添酒。他喜欢听温韫说这些,这让他感觉自己正被允许走进属于温韫的往日时光。 “唉,马上要回去上班了,”温韫转了话题,“也不知道大家会怎么想,请假这么久……” 叶柏舟说:“受伤了你有什么办法,说起来,你跟同事平时相处得怎么样?” 温韫坦诚地回答:“打的交道不多。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合群。以前心思也多半在家里,工作就是完成分内事,不给人添麻烦就行。”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湿润,朦胧地看向叶柏舟,“那你呢,项目第二阶段启动,又要加班了吧?” “是有不少事要盯紧,不过按时回家吃饭还是没问题的,你不是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吗?” 温韫笑了起来:“哈哈哈,那就好,对,我给你做。”他又抿了口酒,舌尖舔过下唇沾到的酒渍,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小动作带来的杀伤力,“这酒还挺好喝的。” 叶柏舟呼吸微滞,命令自己别再发散了。心里既想逗他多喝点,又担心他真醉了难受:“你别光喝酒,多吃点东西。” “唔,我在吃的。”温韫听话地伸筷子。 饭吃得慢,酒也喝得慢。一瓶红酒下去大半,温韫的眼神已经彻底迷蒙了,看人时努力聚焦,却挡不住涣散,神志还算清醒,只是反应慢了半拍,说话时尾音拖着,时不时就笑,理由不明。 吃完饭,太阳已经西沉不少,叶柏舟收拾碗筷,放进之前安装好的洗碗机:“今天你是功臣,休息吧,我来收拾。” 温韫没力气争,靠在椅背上看他。酒劲和谈判耗神后的疲倦使他昏昏欲睡。等叶柏舟回身,就见到温韫单手支着额头,眼睛半阖,长睫低垂,沉静得像幅古典油画。 “困了?” 温韫迷迷糊糊地答应,费力地睁开眼:“有点头晕。” “去睡会儿吧。”叶柏舟走到他身边。 温韫点点头,撑着桌子试图站起来,脚下却一软,人晃了晃,叶柏舟稳稳扶住他。他抬头望进叶柏舟的眼睛里,坦率得让人心悸。 离得太近了,叶柏舟能闻到对方呼吸间甜涩的酒气,混合着身上熟悉干净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感官,让他心跳错乱,喉咙发紧。他定了定神,低声问:“自己能走吗?” “能……”温韫说,摇晃间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触感传来,叶柏舟脱口而出:“要不,我抱你进去?” 温韫低低地笑了,气息撩过叶柏舟的颈侧:“抱,抱我?你别看我这样,我锻炼身体……很重的。” 叶柏舟不以为然地笑道:“能有多重。”说罢,真要作势去揽他的腿弯。温韫果然被吓到,力气不小地按住他的手,慌乱地说:“没事的,柏舟,我真能走,你扶一下就行,扶一下。” 叶柏舟不再勉强,任由身侧的人依赖地半倚着他,手臂环过对方清瘦的腰身。 翻腾的欲念,此刻又找到了缝隙,蠢蠢欲动。从餐厅到客卧,短短一段路,叶柏舟走得心潮起伏,步步惊心。 进了卧室,叶柏舟小心地将温韫放在床边坐下。温韫确实困得厉害,迟缓地开始解扣子,手指似乎不听使唤,两下都没解开,他不耐烦地蹙起眉。 “还是我来吧。”叶柏舟在他面前蹲下身,温韫的脸颊酡红,嘴唇更是红润得过分,泛着水泽,就像团建在温泉更衣间里那次…… 神思远了,连带着让他的动作也不太有效率。 好不容易把开衫脱下来,里面是衬衫。叶柏舟问:“要换上睡衣吗?睡得舒服些。” 温韫摇摇头:“就这样吧,懒得动了。” “好。”叶柏舟帮他脱掉拖鞋,拉过被子盖到他身上,“那睡吧。” 温韫听话地侧身躺下,自己摸索着拉好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晕红的脸:“……柏舟。” “嗯?”叶柏舟应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移不开。 “你对我真好,”温韫眨着眼睛,“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也知道,我有时候可能,挺麻烦的,想得多,又,又敏感。” “不麻烦。”叶柏舟克制地拨了下他的碎发,“你对我也很好啊。你在这里,这房子才像个家。” 明明已经困倦得马上就要闭上眼,温韫挣扎着又问:“昨天晚上,你……” 叶柏舟不懂他的欲言又止,只记得回家后和他在客厅的对话,以及进房间后自己的念头和举动。 中途温韫好像来拿过什么东西,具体的过程模糊不清:“……昨天晚上怎么了?” 温韫见叶柏舟说不上来,迷茫地在他脸上搜寻着真伪。然后,他点点头,放弃地打了个哈欠:“没……没什么要紧的……我睡了……” 叶柏舟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酒精和疲惫让温韫的眉头完全舒展,平日里的忧郁紧张消失无踪。 不管蒋昭然说了多少贬低毁损的话,一个被生活亏待过,被感情伤害过人,依然努力学着重新生活。温韫真的很好,好到让他觉得,自己汹涌的渴望,都像是冒犯。 叶柏舟守着温韫睡觉,百无聊赖刷手机,各个app今天像是约好了,接二连三地给他推送戒指的广告,设计简洁的,镶钻的,对戒……他借着酒劲和隐秘的冲动,对其中几款很适合温韫的样式,默默点了收藏。 但很快,注意力又全部回到了温韫身上,目光一遍遍描摹过他的一切,最后,无可避免地定格在他的嘴唇上。 炽热的幻想再次浮现,对象如此真实地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想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想用手指确认那睫毛是否真的那么长,想用嘴唇感受脸颊的温度,更想品尝近在咫尺的…… 他撑起身,手肘支在床沿,上半身无声地倾覆过去,极其缓慢地靠近。叶柏舟的心跳反复回响,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距离在缩短,原来温韫的耳后,还有一颗小小的小痣。再往下,就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嘴唇,海妖一般,引着他继续下沉,沉入深渊。 只差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几乎就要碰上了。 ……可叶柏舟停住了。 他闭上眼,痛苦地吸了口气。不能这样,他不能利用温韫酒后的软弱,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越过至关重要的线。 这不对。 温韫值得清醒时的告白,他们之间也值得更两情相悦的初吻。 他艰难地向后退开,无声地反复打量温韫,之后,才撑着有些发麻的腿,站起身。没敢在床边多做停留,他轻手轻脚退到门口。 咔哒声后,昏暗与寂静重新降临。 床上,本该早已熟睡的人,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温韫听着脚步声在门外停顿,然后才逐渐远去,良久,昏暗中响起极轻极缓的叹息。 第33章 词难达意 温韫睡着了,叶柏舟觉得自己醒着也没意思,可他担心对方中途会有什么需要,便只和衣躺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小。 果然,到了晚上九点多,客卧里传来动静,灯亮了,接着门也打开。温韫走出来,见叶柏舟目光炯炯地坐在那里望着自己,吓了一跳:“柏、柏舟?我还以为你睡了。” 叶柏舟笑了笑,坐直身体:“酒醒了吗?” 温韫的头发翘起几缕,赧然地说:“头还疼……我有点喝多了,没说什么怪话吧?” “没有,”叶柏舟不假思索地说,“很安静,很可爱。” 大概是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用上这样的词,话音落下,温韫明显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最后只能干笑两声:“哈哈哈,说什么可爱……我去用下洗手间。” 说完慌忙走进去关上门,首先就打开了水龙头。 叶柏舟独自坐在那里,抬手捂了捂脸。看来温韫的酒是醒了,他自己的还没醒透。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未必是坏事。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真心话,只有借着玩笑才说得出口。至少,那句话是千真万确的真心。 过了好一会儿,温韫才收拾好出来,走到沙发边:“饿不饿,给你做点宵夜?” 叶柏舟笑道:“都这时候了,不吃了。”因为觉得客厅太静,他把电视的音量调高了些,频道里正在播一部有些年头的港产爱情片。 第41章 等温韫也在沙发上坐下,叶柏舟才问:“手怎么样?今天折腾一天,疼吗?” “没什么大问题,”温韫伸了个懒腰,转了转手腕,“周一复工应该能应付,就是长时间打字可能慢点。” 应该是睡了一觉精神恢复,温韫很快被电影情节吸引,抱着靠枕,看得认真。叶柏舟的心思却在别处。 电影演到一半,进入略显沉闷的叙事段落。温韫说:“这片子,我以前和蒋昭然一起看过。” “……”叶柏舟淡淡应道,“是吗。” “嗯,”温韫的神思飘远了,“那时候刚工作没多久,在当时租的小房子里,用笔记本电脑看的。看到一半,他就睡着了。” 叶柏舟说:“这电影节奏是慢了点,但细节和氛围挺好。” “是啊,”温韫叹了口气,“其实我现在再看,也觉得有些地方太理想化了。两个人因为误会错过,多年后重逢,又错过……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巧合,也没有什么感情经得起十年杳无音讯的考验。电影好像对人生的时间没有概念,十年……太长了。人从三十岁到四十岁,或许还不那么沉重,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简直就像是换了人生,沧海桑田,想法、追求、身边的人……几乎都会变,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叶柏舟是信爱的,少有地不赞成温韫这过于悲观的论点:“但也许不是巧合,只需要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等一等,或者下定决心走过去。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未必磨灭得了真心。” 温韫转过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接,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谁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也许吧。”最终,温韫先放弃了短暂的对峙。 电影接近尾声,历尽波折的男女主角在雨中重逢,经典的粤语情歌响起,悠扬感伤。片尾字幕滚动时,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叶柏舟接过温韫洗好的杯子,从净水器接了两杯温水。 “下周一复工,我有点紧张。”温韫握着微温的玻璃杯,说。 叶柏舟靠在对面的料理台边,笑道:“紧张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事,”温韫苦笑,“请了这么久的假,我们部门有几个人,平时就挺关心别人私事的,也知道我的性向……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认为,我这样的人和他们不同。” 叶柏舟理解他的顾虑。职场上的流言蜚语,有时比真刀真枪更让人心累:“你就说手臂受伤,需要休养,其他的一概不提。他们问几次得不到答案,自然就没兴趣了。要是有人太过分,让你不舒服了,你就告诉我。” 温韫被他这句话逗笑,愁绪散开些许:“告诉你又能怎么样,我们都不在一个公司,你的手伸得过来?” 叶柏舟也跟着他笑:“我总有办法。”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温韫笑着摇头:“叶总监好大的威风。” “好说好说,罩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叶柏舟喝了口水。 温韫点点头,像是下定决心:“嗯,我明白,我自己能处理好。再说,总不能一直躲在你后面。” “不是躲,”叶柏舟立刻纠正他,“你之前只是暂时休息,现在休息好了,想往前走,我就在旁边,随时能搭把手,这很正常。” 这话说得太妥帖,太熨烫人心。温韫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用力眨眨眼,扯开笑容:“你怎么总是这么会说话。” 叶柏舟摇头,目光沉沉地:“不是会说,是我的真心话。”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空气中弥漫着奇妙的张力。仿佛有什么薄而脆的东西悬在他们之间,只需轻轻一击,就会破碎。 温韫再次先移开视线:“咳。”他低下头,“……不早了,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看你吧,”叶柏舟也从拉扯的氛围中抽离,放下杯子,“出去或者在家,我都可以。” “那就在家。”话题转换,温韫比刚才轻快了些,“我明天给你做顿正经的午饭。今天这顿不算,光喝酒了。我再把东西收收,还有些能扔的,整理一下。” “好。” 两人回到客厅,温韫关了电视:“那,我去睡了,明天见。” “明天见。”叶柏舟还是望着他,补充道,“有事随时叫我。” “知道了。”温韫走到客卧门口,低声又说,“柏舟。” “嗯?” “……晚安。” 叶柏舟的心泛起柔软的涟漪:“晚安。” 门合上,叶柏舟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直到彻底安静下来,许久,才转身回到主卧。 周日中午,温韫在厨房一顿好忙,洗切烹炒。就在饭菜将好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擦擦手,走过去接起:“喂,妈。” 叶柏舟只能模糊听到中年女性略为急切的嗓音,而温韫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没事,下周就上班了。” “不用,真的不用来看我,我住的地方挺好的,什么都方便。” “妈,我知道你担心,但我真的没问题。路上折腾,你腰又不好,何必呢……” 温韫的语气逐渐无奈焦躁,眉头也紧紧蹙起。叶柏舟大概能猜到电话的内容。 果然,又听温韫反复说了几次“不用”“真的不用”,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疲惫地妥协:“……那好吧。你订票了?下周三下午到?可是我那天要上班,家里没人……” “钥匙?是电子锁呀。”温韫说到这里,下意识地转头看叶柏舟,明显为难,“要不这样,你到了先在附近逛逛,我尽量早点下班……”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温韫的表情越发沉闷,手抠着沙发边缘。叶柏舟见状走过去,用口型无声地问:“阿姨要过来?” 温韫立刻捂住手机,焦急地小声说:“嗯,怎么说都不听,下周三下午到,可我刚回去上班,不可能早退……” 叶柏舟没犹豫,伸出手,示意温韫把电话给他。 温韫很惊讶,但或许是叶柏舟太过镇定可靠,他迟疑一瞬,还是信任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叶柏舟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切换成沉稳得体的模式:“阿姨您好,我是叶柏舟,温韫的朋友……对,他现在暂时住在我这里。您别担心,是,我知道您不放心,想来看看是应该的,做母亲的都这样。” 他耐心地听完温母坚持的话语,从容地给出解决方案:“周三下午是吗?没问题,时间上可以的。这样,等下让温韫把家里的开锁密码发给您,您到了直接进来就行,我这边也会提前跟小区物业打声招呼,登记一下,到时候保安会放行,不会拦您问东问西。对,很方便的,您别担心麻烦,这都是小事。” 他又温言安抚了几句,始终尊敬而周到,最后才将手机递还给已经听得有些发愣的温韫。温韫接过来,又应付了母亲的一番嘱咐,才终于挂断电话。 他不无愧疚地对叶柏舟说:“你……你怎么就……这是你家,密码怎么能随便说呢?还得去协调物业,都怪我。” “这有什么怪谁的,不然呢,”叶柏舟笑了笑,“阿姨大老远跑来,让她在楼下干等着?她既然担心你,就让她放心,这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把自家的隐私向温韫的母亲敞开,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这样的信任和极致的体贴,让温韫心头发烫,鼻尖发酸。 “……谢谢。”他最终只能低声道谢。 “跟我还客气这个。”叶柏舟不在意地摆摆手,“那我现在去跟物业说一声,密码你和阿姨说吧。” “嗯,好。”温韫目送他往外走。 叶柏舟拿起手机,换了鞋便下楼去了。门关上后,温韫在原地站了几秒,才重新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第34章 密码 叶柏舟从物业中心回来,前后不过十来分钟。他走进电梯,心里还在盘算着周三那天要不要提前买点水果点心备着,温韫的母亲第一次来,总该周到点,她看了也好放心。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比出门前更加浓郁,他换好鞋洗了手,看见温韫正站在餐桌边摆放碗筷,动作缓慢,背影紧绷,整个人都很不自然。 “我跟物业说好了,”叶柏舟疑惑地走过去,说,“周三下午阿姨进来就行,保安那边已经记录了,不会拦。” 温韫的肩膀因为他的靠近颤了颤,他深呼吸几次,才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的情绪错杂得叶柏舟看不懂。 “怎么了?”叶柏舟顿感不安,他加快脚步走到温韫面前,仔细地上下打量,“阿姨还有别的事?还是你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温韫飞快地否认,视线飘忽地拂过叶柏舟的脸,又快速移开,避开了他的探究。见叶柏舟还是不明就里地盯着自己,温韫吞咽了一下,才状似无意地问,“那个……突然想起来,好像从来没问过。柏舟,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叶柏舟没明白。 第42章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这问题与刚才的电话,与摆到一半的碗筷,与此刻温韫脸上的表情,都毫无关联。对方甚至努力挤出了微笑,可眼底来不及藏好的慌乱和急切,还是被叶柏舟敏锐地察觉到了。 顷刻之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叶柏舟的脑海,照亮了所有晦暗不明,散落各处的线索。 他刚才让温韫告诉温母开锁密码。 那个由三组数字组成的,看似没有规律,其实简单得要命的组合。 那个只要稍加留意数字间隔的节奏,就很容易发现端倪的秘密。 叶柏舟一下子呼吸困难。 他设想过无数次可能暴露心意的场景,甚至演练过各种郑重其事或者轻描淡写的解释。但绝不是现在,怎么可以在一个最日常的午后,因为一通普通不过的电话? 温韫的眼睛一眨不眨,在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 有期待吗?叶柏舟不敢深究,不敢分析,他判断不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咙干得发紧,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传来微微的麻痹。但他强迫自己镇定,迎上温韫的目光,露出与平时无异的微笑:“一月二十三号。怎么问起这个?” 温韫迅速垂下视线,但叶柏舟看到了,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归位,惊心动魄的猜想被彻底证实,温韫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密码早已存在。甚至在他们真正熟悉之前,在他收留温韫之前,在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心意究竟有多深多重之前,就已经设下了。 现在让叶柏舟回想,他也记不起具体是哪天做出的决定,他只是日复一日地使用着,做着万一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打算。 这是他一个人的孤注一掷。 温韫显然无法再看叶柏舟的眼睛,似乎那里面深藏的东西会将他彻底烧穿,而他眼中汹涌的情绪也会将叶柏舟淹没。 叶柏舟听到温韫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没怎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以后……可以,可以帮你过生日。”他语无伦次。 话音刚落,他便匆忙转身,逃也似的走向厨房:“还、还有道汤,我去看看……” 叶柏舟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感受着晕眩般的失重。 ……他知道了。 那个被自己用理智和克制层层包裹,还在等待时机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没有预演,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给他组织语言修饰表情的机会。 现在,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厨房灶台上文火慢炖的汤锅在响,温韫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柏舟同样呆呆地站在餐桌旁,苍白无力的解释被他自己一一否决,卡在喉咙里。 漫长沉默的注视,忍耐到痛苦的等待,将所有澎湃爱意锁进无人知晓的数字里的日日夜夜。如今,终于被当事人窥见了冰山一角。 “汤好像差不多了。” 叶柏舟无言地看温韫手忙脚乱地关掉炉火,拿起隔热垫,双手去端那锅滚烫的汤。 不锈钢的双耳锅很沉,温韫的手在抖,他试图将锅平稳地端起,但就在锅底离开灶台的刹那,受伤初愈的手腕不知怎地一软,角度陡然偏斜—— “小心!”叶柏舟的警告脱口而出,身体本能地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汤锅从温韫手中滑脱,侧翻着摔向地面。 “砰——哗啦!!!” 撞击声和液体泼溅的巨响同时炸开,震得人耳边发麻。滚烫的汤汁跟食材泼洒得到处都是,转眼在地面上蔓延开大片汤汤水水,热气和香气蒸腾而起。汤锅滚到一边,撞在橱柜脚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余响。 温韫保持着双手虚抬的姿势,呆呆地望着狼藉不堪、冒着热气的地面,失去了所有反应,他的裤脚和拖鞋上被溅满了汤渍,他却浑然不觉。 “烫到没有?!”叶柏舟抓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后拉开几步,急切地上下打量。 温韫如梦初醒,嘴唇哆嗦着:“没、没有烫到……我……我把汤……全洒了……” 精心准备了一中午的午餐,因为自己的笨手笨脚和心不在焉,全毁了。更让他难堪的是,这事故仿佛是他内心混乱的外现。 叶柏舟还是不放心,顾不上满地油污,直接蹲下去,撩起温韫湿透了的裤腿,小心地往下扯下一截袜子,脚踝连着小腿下缘那处,皮肤果然已经通红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柏舟,”温韫也跟着慌乱地蹲下身,竟然就想徒手去捡拾滚落在地的排骨和蘑菇,“我马上收拾,我……” “别管这些,”叶柏舟后怕地打断他,不再多说,稍一用力便将他抱了起来,“先看看你的烫伤严不严重。” “可是……”温韫如同完全没感觉到脚上的灼痛,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叶柏舟的动作弄得更加窘迫,几秒后才后知后觉自己被抱离了地面,“我能走……”他下意识地挣扎。 “别动。”叶柏舟难得对他如此强硬,他小心地将温韫放在客厅的沙发上,随即单膝跪地,握住他的脚踝,仔细查看。 热汤浸湿的袜子被叶柏舟找来剪刀剪开,扔在一旁。烫到的部位果然已经大面积泛红,皮肤表面发亮,边缘处甚至隐约可见正在迅速形成的水泡。 “嘶——”温韫这才感受到尖锐的疼痛,倒吸凉气。 叶柏舟按住他想去摸伤口的手,脸色异常难看:“得马上处理。我现在下单买烫伤膏,先帮你用冷水冲,不然等下疼得受不了。” 虽然心里又惊又痛,叶柏舟还是在温韫面前勉强维持住了稳定,只是点击搜索的手指忍不住颤抖,再次将温韫抱去浴室坐下冲水时,呼吸也很紊乱。 哗哗的水流声中,叶柏舟半蹲在浴缸边,扶着温韫的小腿,让水流持续不断地冲刷在伤处,他死死盯着鼓起来的水泡。 这个一贯冷硬的人,竟不时地跟着倒吸着气。 这倒让温韫无端伤心。 怎么会这样呢,烫的是自己,疼的也是自己,可叶柏舟看起来承受了更大的痛苦和自责。他忍着刺痛,手轻轻按着叶柏舟的肩膀:“没事的柏舟,不痛的,真的……冲了水好多了。” “你总是这样……”叶柏舟依旧固执地反复调整着水流的位置,“怎么可能不痛?”他想起温韫出车祸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谈论过往时轻描淡写的语气。这个人似乎习惯了忍受,无论是身体上的折磨,还是心里的。 温韫面对这样的叶柏舟,一筹莫展,只能再次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好好的午饭也毁了,还给你添麻烦……” “讲了好多遍了,我们之间不说这些。” “……”温韫点点头。 而那个被打断的关于密码的话题,横在远处一语不发。水流可以冷却皮肤的灼热,却无法平息心底的浪潮。 温韫的眼神再次不受控制地游移,不敢多看近在咫尺,全心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叶柏舟,只望着哗哗流下的水柱,和其下通红刺眼的皮肤。 “温韫。”叶柏舟头都没法抬,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他不能继续伪装,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然今天这锅打翻的汤,可能只是开始,以后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他都招架不了。他不想再拖延了。 温韫有所预感,呼吸骤然屏住了似的,空闲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浴缸冰凉的边缘。 “那个密码,”叶柏舟将悬在头顶的利剑亲手取下,“1125,20123。” “112,520,123,”他一字一顿,不再有任何遮掩或迂回,“……就是你想的那样。112是你的生日。123,是我的。中间的520……” 他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又像是在给予温韫最后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最终,任何委婉的,诗意的,旁敲侧击的表达,都不诚实。 是的,就是那样,那就是他,矫饰不了了。 他总算抬起了头,水珠溅湿了他的额发和睫毛,他望进温韫的眼睛。 温韫这才发现,叶柏舟的眼眶竟然也红了,眼底布满了血丝,其中翻涌的情感如此坦荡。 他温柔地问:“……温韫,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温韫的喉咙哽住了,鼻腔也酸涩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 那九位数,那三个字,背后直白的一切,像最无情也最柔情的海啸,将他淹没。 第35章 百无一用 见他哭了,叶柏舟在心软的同时也萌发了残酷的执拗,温韫的性格太收敛了,习惯于把所有的情绪向内吞咽,他不得不展现出攻击性地对他,或者还能敲碎一点屏障。 于是叶柏舟坚决地又问了一次:“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温韫别开脸,叶柏舟只能望着他不知是伤感还是委屈的眼泪一颗颗落下,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叶柏舟犹如困兽,所有的心绪汹涌着涨潮,他失去了以往面对温韫时引以为傲的温柔和耐心,固执地不肯先一步岔开话题,好让他们的关系回到安全的缓冲区。 第43章 其实回答不了的状态,就是回答了。但是叶柏舟真不甘心,一切都偏离了预想的轨道,混乱,难堪,毫无美感。 他是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不能给他,给他们,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开始,而非要在打翻的汤羹和红肿的烫伤之间,逼他交出底牌,让他像个输光筹码的赌徒。 “温韫……”叶柏舟简直是在卑微地恳求了,“……你不知道吗?” 在对方漫长的沉默里,叶柏舟握着他脚踝的手越收越紧,失去分寸。原本冲淋在伤处的水流,逐渐偏离了位置,水花胡乱溅着,叶柏舟的挽起袖子的小臂都湿透了。 只有哗哗的水声还在持续。 温韫羞惭地垂下眼帘,将自己的脚腕从叶柏舟过于紧握的手中向后抽了抽,可是后者不动不摇。 他知道的,叶柏舟想。他当然知道520这么直白幼稚的数字组合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选择了不回应。 于是叶柏舟也不说话了,重新调整了花洒的角度,让水流稳稳地回到通红的伤处,可他的手还是颤抖着。 门铃响了几遍,烫伤膏到了。 叶柏舟把花洒递到温韫手里,让他自己继续冲水,然后才起身,一侧膝盖早就在地砖上跪得发麻:“我去拿药。” 他快步离开浴室,刚一离开温韫的视线,人便有些支持不住。不该说的,太早,太急,时机糟糕透顶,一切都蠢透了。 可不该说也说了,覆水难收。何况感情的事,难道是靠早晚就能圆满解决的吗?一个今天对你没有心思的人,总不会明天就突然爱得要死要活。时间并非总是良药,有时它只是让无望更加明晰。 看来,温韫对他,并没有超出感激和依赖之外的感情。他的试探和曾经自以为拥有的回应,大概真的是一厢情愿。 门铃又在响,唤回了叶柏舟的理智,他拿到药回来,温韫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受伤的地方发呆,一动不动。 可不喜欢自己,并不是错误…… 他见温韫自责又茫然,顿时不忍。他其实没有任何要强迫温韫接受的意思。他只是搞不懂,事情为什么突然走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他现在只希望,温韫不会因此提出搬走,毕竟,当初温韫犹豫是否留下时,自己用来挽留对方的反问就是:“难道你担心我对你有别的想法?” 如今一切都拆穿了,在温韫的退缩面前,更是丑陋得很。 埋着头给他上完药,叶柏舟剪开干净的医用纱布,松松地包扎了一下,避免摩擦:“伤口不能碰水,洗澡小心点。” “嗯。” 那天剩下的时间,两人之间陷入无话可说的静默。午餐自然没吃成,叶柏舟简单煮了两碗面,草草果腹。 下午,温韫坐在沙发上看书,叶柏舟则进了主卧,偶尔出来,会看一眼温韫的脚:“还疼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去。 周一早上,温韫的脚踝肿得更加明显,虽然有烫伤膏镇着,不会持续剧痛,可水泡没有破,鼓胀发亮,普通的鞋根本穿不进去。 叶柏舟见他扶着墙单脚站立,试图把受伤的脚合理地塞进拖鞋,便提议道:“我送你吧,你这样开不了车。” “不用了,”温韫立刻拒绝,“我打车就行,你上班也赶时间,别耽误了。”叶柏舟在心里长叹一声:“没事的,我送你吧,好歹让我放心一点。”温韫甚至都不敢看他:“真的不用,我不想……太麻烦你。” 他还能说什么?再坚持,就是令人厌烦的纠缠。 最后,温韫独自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叶柏舟站在窗前,看着他出现在楼下,步履维艰地往小区门口走。 既然都开始上班,一起在家吃饭的机会也就自然而然地没有了。温韫通勤的时间比较久,就算大家都准时下班,回来时叶柏舟也来不及把饭做好。与其这样没有结果地折腾,增加无谓的尴尬接触,两个人开始各吃各的食堂和外卖。 接下来两天,皆是如此。 温韫每天早早起来,自己艰难地处理脚伤换药,然后打车上下班。密码和未完成的告白,成了两人之间的禁区。 叶柏舟工作时常走神,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温韫面对自己的情感,只能无言垂泪的样子。 他曾经那么笃定自负,认为温韫对他是有好感的,他有很多证据。现在看来,这种好感止步得很快,远远不足以支撑对方在分手之初,就允许他可能带来新压力和新变数的心意靠近。 周三很快到了。 下午,叶柏舟路过时,发现蒋昭然人不在,问了旁边的人,说是他下午请假出去了。 请假? 今天是温韫母亲要来的日子。蒋昭然在这个节骨眼请假,是巧合吗? 他回到办公室,给温韫打电话,好几次,始终没人接。叶柏舟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温韫不回电,也没有任何消息。 又熬了一会儿,叶柏舟跟助理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开了公司。一路驱车,思绪混乱。 站在自家门前,想到或许温韫的家人正在里面,他又整理一下了自己,还是希望能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可屋内很安静,本该还在上班的温韫,居然在客厅坐着,受伤的脚搭在矮凳上,拿着手机发消息。 回头见到叶柏舟,他愣怔地说:“……这么早就回来了?” 叶柏舟快速扫视了一圈,不像有外人来过:“阿姨呢?” “我安排她住到酒店去了,”温韫说,“她说坐车累了,想早点休息。” “你请假回来的?” “嗯,”温韫点头,“正好脚不太方便,上司也理解,倒省得我又要找别的理由。”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信息?不是正拿着手机吗? 叶柏舟在他面前的茶几旁停下:“蒋昭然下午不在公司。”温韫似乎料到会有此一问,顺畅地承认:“对,他也过来了。”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证实,叶柏舟还是有点光火:“……那你们三个人谈的?” “是啊,我妈大概跟蒋昭然联系了,他就直接去了高铁站,然后就一起来了。” 叶柏舟语塞,久久没有说话。 温韫见他脸色沉郁,一言不发,连忙解释:“柏舟,你……你别不高兴。我们是在外面谈的,没有进家里,绝对没有弄脏或者弄乱你的地方,我保证。” 叶柏舟听着温韫急于撇清,心里郁结的火气,变成了自嘲。介意房屋的整洁?难道在对方眼里,自己就是这么狭隘,这么计较的一个人吗?他叹气:“你们谈了些什么?” 于是,温韫又不想往下深聊了,他轻声说:“也没什么吧。” 这种保留,这种将自己彻底隔绝事态之外的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叶柏舟感到受伤。太好了,告白失败的副作用,就是连一句知心话也听不到了。 从之前几天在浴室里就开始积累的不安,到这两日没有停歇过的焦灼和担忧,以及今天被无视联络的失落,又算什么呢?好,算他叶柏舟自作多情,吃饱了撑的吧。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同,他以为在经历了那么多扶持,倾诉,和未竟的告白后,他们至少可以彼此分担现状,哪怕只是告知一声。可事实上,温韫依然选择独自面对最棘手的问题,并且已然不打算让他清楚其中的过程。 是因为不信任吗?还是因为,在温韫心里,他叶柏舟终究只是需要客气对待,不能过多打扰的恩人或房东? 叶柏舟的话和情绪都堵在那里,干涩地转移了话题:“今天回来得早,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别麻烦了柏舟,等下我去酒店找我妈,我们一起请你吃个饭,好不好?就当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这话听着不对劲,像是温韫在为自己的离开做铺垫。可是叶柏舟也累了,放在以往,他应该会主动去把温母接到家里来,周到招待。但此时此刻,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跟温韫进行令人心碎的推拉。既然对方不说,将他推开,叶柏舟也不愿再苦苦追问,自讨没趣:“不需要这么客气,我还有点活没干完,你们吃吧。” 说完,他也不想做什么饭了,拎着外套往主卧走,挺拔的背影透着萧索。 温韫似乎想叫住叶柏舟,最终无力地看着对方关上了主卧的门,他慢慢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而这些脆弱无声的流露,回到房间后背靠门板叹息的叶柏舟,并没有看到。 第36章 复燃 叶柏舟在主卧里,其实什么也没干。 转身时因为赌气而显得很决绝,可一关上门,冷静下来,他又想起温韫方才的表情。 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不合时宜,温韫怎么会心神不宁,失手打翻汤锅烫伤脚? 现在他母亲突然来了,蒋昭然又横插一脚,肯定纠缠不休,温韫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第44章 自己非但没体谅,还因为被他排除在外感到委屈,给他甩脸色看。 ……虽然是挺委屈的,那种被隔开被推远的感觉,真难受啊,他本来以为他们之间,已经不同了。 但是温韫……温韫一定有他自己的考虑吧?温韫一直是个很成熟的人,不是吗?或许他只是需要空间和时间,来处理纷乱如麻的事情。 想到这里,叶柏舟的气消了大半,反而担忧又懊悔。他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温韫虽然没出声,但他也没离开家。 “……” 叶柏舟有点认栽似的叹口气,在主卧的洗手间用冷水拍拍脸,整理了一下表情,试图看起来不那么阴沉。他调整呼吸,拉开门。 再见的一刻,叶柏舟就在心里庆幸:还好自己出来了。 因为温韫还蜷在沙发里,把脸深深埋着,听见开门声,他受惊地抬起头,脸和眼睛全是红的。 叶柏舟一下子连自己之前到底在为什么生气都想不起来了,快步走过去。 温韫迅速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柏舟,你……你忙完了?” 叶柏舟所有堵在胸腔里的负气的话,瞬间溃散:“忙完了。”他应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温韫的杯子添满,递过去,“喝点水。” “……好。” 温韫没说是为了什么在伤心,叶柏舟也不敢问,只能猜,估计,还是因为自己之前的逼问和冷淡吧。 “那个饭……”叶柏舟老老实实地开口,“阿姨住哪个酒店?我们过去吧。” 温韫眼角还有泪水,呆呆望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怎么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叶柏舟咳嗽:“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哦哦,”温韫恍惚回过神,忙说,“她就在对面的快捷,你有空,我跟她说一声就好。” “我有空。”叶柏舟软声软气地说,“要不现在就去吧?路上我给阿姨买点水果。” 温韫忙摆手:“不要这么客气。” 叶柏舟笑道:“那你也别跟我客气,好不好?” 大概是万万没想到之前看上去那么吓人的叶柏舟,还能有暴雨转晴的时刻,温韫忙不迭点头:“好。”然后拿出手机开始发信息。 最终约在酒店隔壁的小饭店,订了个包间。 两人一起出了门,温韫脚不方便,走得很慢,叶柏舟扶着他,他小声解释:“其实不疼的,就是怕磨破了水泡,所以慢点走,你买的烫伤膏特别好,凉凉的。” “是吗,”听他这样小心翼翼地讨好自己,叶柏舟心里又有点心酸,“估计很快会好的,别担心。” 过马路时,他护着温韫,温韫怕耽误时间,想走快点,结果没两步,脚下一滑,直接把拖鞋踢掉了,叶柏舟想也没想,弯腰把他背起来,然后又回头去捡掉落的鞋。 温韫伏在他背上,动都不敢动了。 叶柏舟背着他走过斑马线,心里莫名地轻松起来。他想,还是这样好啊。 到了包间,温母已经在里面坐着等候,朴素整洁的中年妇人,眉眼间有和温韫相似的秀丽。 见到叶柏舟,她立刻站了起来:“是叶先生吧?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早该请你吃饭的,云云没地方去,多亏你帮忙。” “叫我柏舟就行。”叶柏舟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重新坐下,“您说得我惭愧,温韫在我这儿,我也没照顾好,还让他烫伤了脚。” “哪里的话,是他自己毛毛躁躁的。”温母连忙说,“这孩子,从小到大不让人省心。” 温韫低声叫了声“妈”,自己挨着她坐了,叶柏舟坐到温母另一侧。 菜是温母提前点好的,清淡滋补。席间,她多是感谢叶柏舟的照顾,又问了些叶柏舟的工作情况,能感觉出来涵养。 叶柏舟一一作答,分寸同样拿捏得很好。 温韫偶尔给母亲夹菜,自己吃得不多,目光也很少与叶柏舟接触,但叶柏舟能感觉到,他在留意自己的反应。 最终,话题绕到了蒋昭然身上。 温母放下筷子,叹气:“云云,柏舟不是外人,妈就在这里把话摊开了。今天下午,昭然跟我说了不少,他承认之前做得不对,现在后悔得不得了。两个人,总要互相体谅。” “下午你也看到了,他哭得那么伤心,我还从没见哪个大小伙子哭成那样……想必他是真的知错了,你也该给个机会,四年,总不能说散就散了吧?” 温韫倔强地低着头,不看她,也不说话。 温母见儿子不吭声,又转向叶柏舟,明显地恳求:“柏舟,你帮阿姨劝劝他,别这么倔。昭然脾气急,不周到。当年他来我们家,给云云他爸跪下,也是这个冲动的样子。他就是这么个性子。这年头,找个相伴的人不容易,何况还是云云这样,喜欢男……”她把话咽回去。 叶柏舟的笑容淡下去,表情严肃。 他看着温母殷切又忧愁的脸,明白这是一个传统母亲最恳切的愿望,希望孩子安稳,害怕孩子孤独终老。 她应该并不完全了解温韫在这段关系里具体承受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分手是件天大的坏事,能挽回就要尽力挽回。 可那些所谓不对的地方,什么脾气急不周到,落在温韫身上,是经年累月的忽视,情感上的冷暴力,是再二再三的绝情,是分手时恶毒的贬低和羞辱。 劝和? 把他叶柏舟当什么人了?退到悬崖底下,就算今天他不爱温韫,就算只是个普通朋友,看着温韫好不容易从火坑里挣扎出来,他也绝对不会劝温韫再跳回去。 “阿姨,”叶柏舟虽然在努力,但语气已经有点硬了,“是,您说得对,两个人相处,没有一帆风顺的,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事。” 温母期盼地看着他,以为他会帮忙劝说。 “但您是当老师的,教书育人,对人的道德品质肯定有要求吧?”叶柏舟不留情地一转话锋,“很多东西,我估计温韫没跟您细说。蒋昭然做的那些事,是人干的吗?” 温韫骤然抬起惊惶的眼睛,看向叶柏舟,里面清楚写着不要说了。 温母也没料到这个原本温和有礼的年轻人会忽然说出这么重的话,十分诧异地看着他。 叶柏舟话已出口,想到温韫的委屈,他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许多了,这么拉扯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温韫早就该跟过去彻底了断,然后赶紧过来和自己处理彼此之间的事,总在原地打转,算什么? 他叶柏舟的时间也是时间,他的感情,也不想永远悬在半空,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回头的人。 于是,他刻意忽视了温韫的表情,直接说道:“他怎么骂温韫的,我就不跟您重复了,免得您听了难受。就说我知道的,今年元宵节,温韫手臂骨裂还没好,在家休息,我在外面,碰见蒋昭然跟公司里一个实习生压马路,吃巧克力,这话我之前没跟温韫提过,怕他伤心,今天先让您评评理。” 温韫吃惊了几秒,很快十分感慨地对着叶柏舟摇头。而温母已经目瞪口呆。 “又比如,年轻人过情人节,当天晚上,他撒谎不回家,温韫跟他掰扯,他不仅不认错,还把东西摔在温韫身上,说些混账话,温韫连夜逃出去的。我是不知道温韫跟您说过没有,但这也算一件吧?” 温母震惊地听着,嘴唇微微颤抖:“……骨裂,什么骨裂?” 叶柏舟一时情急,没想那么多:“过年车祸啊,手臂骨裂,在医院住了那么些天,蒋昭然他管过吗?” 包间里陷入死寂。 温母的神情完全凝固了,她看向温韫:“云云,你……你过年的时候出车祸了?还住院了?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温韫脸色惨白,慌乱无措地看了叶柏舟一眼,急忙拉住母亲的手,语无伦次地解释:“妈,妈你别急,就是小剐蹭,早就好了……” 叶柏舟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闯祸了:“阿姨……我……” “骨裂还是小剐蹭?”温母眼圈红了,“你为什么过年在开车?你不是跟我说,蒋昭然家里临时有要紧事,必须得跟回去处理,你才没能回家的吗?”她想起了过年时儿子在电话里轻描淡写的解释。 “他……我们原本计划一起回去看你跟爸的,他背着我偷偷买好了回他家的票,我气坏了,就自己开车想回去……”温韫难堪地低下头。 “你出车祸的时候,他回老家了?!”温母的质问里全是心疼和勃发的愤怒,“那你一个人在医院吗?谁照顾你?” “不是一个人,”温韫飞快地看了看满脸后悔的叶柏舟,又垂下眼,“有……有朋友照顾。” 温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紧紧攥着温韫的手,仿佛要确认儿子真的完好地坐在身边。又看叶柏舟,后怕又感激:“柏舟,是你,是你照顾云云的,对不对?阿姨真不知道……这孩子……阿姨真的谢谢你……”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45章 叶柏舟未经温韫允许,捅破了他一直小心隐瞒的事情,把他最不愿展示给家人的一面,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母亲面前,此刻也是追悔莫及。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说点什么来弥补。 “妈,真的没事,都过去了。”温韫打断了他,用力回握母亲的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菜都快凉了,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别让柏舟看笑话了。” 可接下来的时间,温母显然没了胃口,不停地用纸巾抹眼泪,还当着他们的面,就给温韫的爸爸打了个电话,现场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破口斥责蒋昭然。 温父让温韫接了电话,问了情况属实,也是气得一顿批判。 之后,温母绝口不再提让温韫跟蒋昭然复合的话了。那件事,仿佛随着她得知真相的泪水,被彻底冲刷掉了。 叶柏舟在心里叹息,他的本意并非让温父温母如此难过,更不是想让温韫下不来台。他只是听不得有人劝温韫回到伤害他的人身边,尤其是用“爱”的名义,蒋昭然配吗? 可他的冲动和急于肃清障碍的心理,似乎造成了更糟糕、更让人伤心的局面。 叶柏舟可怜巴巴地看着急于安慰母亲的温韫,可温韫一直没回应他的目光。 第37章 永不复合 叶柏舟找了几次机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也不知从何说起。好在温母的眼泪慢慢止住,情绪平复不少,三个人还能勉强继续吃饭喝汤。 这期间,谁都没再提蒋昭然。 借着桌子上的菜,温母主动把话题转回温韫身上,十分感慨:“云云本来还说,要亲自下厨做饭给我吃呢,要不是下午闹了那档子事,又烫伤了脚……真没想到,他现在也会做饭了,以前在家可是连葱蒜都分不清。” 温韫笑了笑,有点撒娇的:“要不是你明天一早就走,其实真可以去家里吃饭,柏舟厨房的东西可齐全了。”他说这话时,少了以往面对叶柏舟时的谨慎和界限,倒让后者意外。 温母瞥了儿子一眼,摇头:“还嫌添的麻烦不够多?住人家的,吃人家的,差点还把人家厨房给烧了。” “哪里的话,阿姨。”叶柏舟终于有了表现机会,忙回答,“温韫住这儿,家里热闹多了,他做饭是真好吃,我平时一个人凑合,自从他来了,我都胖了好几斤,真是求之不得。”他诚恳地说,“您真的不多住两天了?” 温母摇头:“不住了,本来也是不放心,过来看看,家里学生还有课,不能耽误。” 叶柏舟夸张地叹气:“那我沾不到您的光蹭饭了。” 温母这才真正地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温韫虽然还是不看叶柏舟,脸上的表情确实是柔和不少,隐约也有了笑意。 喔,原来他没有真的在生自己的气吗?叶柏舟想。 饭局终了,温母坚持让温韫和叶柏舟早点回去。在酒店门口,她郑重地说:“柏舟,幸亏有你。这次的事,还有之前云云住院……阿姨心里都记着。真的,太谢谢你了。” 叶柏舟又跟她客气几个来回,让她千万别放在心上。 将她送到电梯口,看着门合上,两人才离开。 回小区的路很短,两人并肩走着,各自压着未尽的话。 “散散步再回去吧?”温韫忽然提议。 叶柏舟下意识看他的脚,温韫活动了一下脚踝示意:“没事,慢慢走就行,刚刚有点吃撑了。” 于是路线偏离了回家的方向,两人沿着街边走走停停,路过灯光温暖的橱窗。气氛其实并不坏,但需要突破口。 叶柏舟终于停下了脚步,认真而歉疚:“……对不起,温韫,我不该没经过你同意,就把车祸的事说出来,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温韫也停下了,安静听他说完:“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无奈地笑笑,“其实,就算今天你不说,再这么闹下去,我自己也憋不住要说了。我也受不了他们跟我说,蒋昭然人不错。” 叶柏舟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眼神清澈平和,总算松了口气。 “柏舟,”温韫见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同样小心地试探着问,“我妈让你劝劝我……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最近的这些事,你真的会劝我吗?” 叶柏舟毫不犹豫:“当然不会,我永远不会劝你去跟蒋昭然复合。” 温韫也轻轻吁了口气,笑容柔和,眼底微光闪动,路灯照着,明亮极了:“那好。”他说,“柏舟,我不会跟他复合的,永远都不会。” 这句话,也像是说给自己,作为最终的定论,叶柏舟的心马上就被熨平了。 “今天下午,我妈一直劝,蒋昭然保证这个,承诺那个,哭得挺像那么回事。”温韫的语气很冷静,其实叶柏舟早就发现,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温韫身上少了许多彷徨脆弱的情绪,多了清醒的坚韧。 所以那天在浴室里,看到他又因为自己的逼问而流泪,叶柏舟才会那么震撼跟懊丧。 “可我没松口,我们实在不是一路人。我没提那些糟心事,是不想让我妈太难受,也没必要,毕竟都结束了。我答应和我妈一起跟他见面,只是想让她看到我能处理好,让她放心回家。” 他坦诚地望着叶柏舟:“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这是我和他最后的烂摊子,我想自己收拾干净,不想让你再跟着烦心。而且,我也……”他犹豫了,耳尖有点透明的红色,“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之前的事……我脑子有点乱。” 叶柏舟立刻就投降了,再也不委屈:“我明白了,你慢慢来,怎么处理,都按你自己的节奏。” 温韫点了点头,感激地对着他笑。 回到家里,他因为脚疼,笨拙地换鞋。叶柏舟扶住了他的胳膊,他借着力道稳稳弯腰,熟练地穿上室内拖鞋。 夜深了,温韫坐在客卧的床边,叶柏舟单膝跪地,仔细地帮他解开旧纱布,检查伤口。 水泡已经消下去大半,干瘪发黑的皮肤皱起,周围还泛红。叶柏舟握着他清瘦的脚踝,温热的皮肤相贴。 他心无旁骛,用棉签慢慢帮温韫涂抹药膏,再换上新的纱布。 “叶柏舟。”温韫看着看着,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以为对方有重要指示的叶柏舟抬起头:“什么?” 光点映在温韫的眼睛里面,温润柔和,让人心头发软:“我妈好像挺喜欢你的。” “哈哈,”叶柏舟忍不住有点得意,“那就是这么有魅力,没办法。” 温韫也跟着他笑,其他的话却没有再说。 那你呢? 叶柏舟心里的声音要喊出来,追问上去。你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超出了感激和依赖? 真想立即进攻,步步紧逼,一举拿下。但他已经狠狠吸取了教训,万万不能再这么莽撞,这么急切了,现在甚至不是欲速则不达的问题,而是他必须学会尊重温韫的节奏,等待他自己的心意澄清。 于是,他压回冲动,又谦卑地说:“谢谢阿姨,不嫌弃我是个做事冲动,嘴巴又笨的莽夫。” 久违地,温韫笑出声音,暖风似的,把一切不好的都吹散了。 第二天上午,叶柏舟请了半天假,开车送温韫和温母去高铁站。 一路上,车厢里气氛轻松了不少。母子二人坐在后座,聊着家常,温母叮嘱他按时换药,注意休息,工作别太拼。叶柏舟貌似在认真驾驶,耳朵竖得老高,学习新的知识。 “温韫小时候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别乖?”他们聊天的空隙,叶柏舟见缝插针地问自己爱听的。 温母笑起来,愁容淡去:“是啊,可安静了,不像别的男孩儿那么皮。就喜欢自己看书,玩拼图,能坐那儿鼓捣一下午。就是有点胆小,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开着小夜灯。”她说着,看向儿子,眼里满是慈爱,“真没想到,现在一个人在外头,什么事情都得自己扛了。” 温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 叶柏舟笑着接话:“安静好啊,稳当。胆小嘛,说明心思细腻,感知丰富。”他就在这里硬圆,说完还特意透过后视镜,含笑看了温韫。 温韫和他对视了一瞬,立刻移开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到了高铁站,停好车。叶柏舟抢先下车,从后备箱拿出温母不大的行李箱,还有他早上特意去买的本地点心和新鲜水果,温韫也慢慢挪下车。 “就送到这儿吧,里面人多,云云脚又不好,你们别进去了。”温母接过行李箱,拉着温韫的手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然后看向叶柏舟,郑重地托付,“柏舟,阿姨不多说了,虽然是辛苦你,但,云云就拜托你多照应了。他有什么事,你多提点着。” “阿姨您放心。”叶柏舟点头,“路上小心,到了给咱们报个平安。” 目送完温母,回程的路上,温韫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副驾驶。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风景流转。叶柏舟看了眼时间,问他:“中午想吃什么?回去的路上可以顺便买点菜。” 第46章 温韫想了想:“你下午还得回公司,我叫个外卖,简单吃点。” “嗯,”叶柏舟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变道,“那你自己在家,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啊。” 叶柏舟笑了笑,等红灯的时候,习惯性地转头看了副驾一眼,没想到,温韫也正好偏头看过来。 其实没什么要说的,但就这样,也不尴尬,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笑意。 回到家里,两人还在玄关,温韫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着眉接起来:“喂。” 叶柏舟一听那简短冰凉的语气,就知道是谁,于是让他自己处理,自己去开门,耳朵里听见温韫说:“蒋昭然,你别再纠缠了,我们之间,除了签还款协议,没必要再联系。” 电话那头还在急切地说,温韫沉默地听了几秒,就打断了他:“请你按时还钱,其他的,不用再说了,再见。”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叶柏舟提着拖鞋在看自己。 “处理好了?”叶柏舟把鞋放到他脚底下。 “嗯。”温韫点点头,轻松极了。 叶柏舟忽然凑近,笑着低声说:“云云,你刚才很帅啊。”温韫小声嘟囔:“……说什么呢。”并无恼意。 叶柏舟笑而不语,不再逗他,心头最大的不安,终于稳稳落了地。 第38章 远与近 叶柏舟下午到公司时,项目部正在开会。 他回到办公室,放下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跟玻璃罐,这是温韫中午抓紧时间帮他切的水果,泡的花草茶。 温韫说:“春天容易燥,润润。” 叶柏舟心想,自己如今也是过上有人惦记,有人体贴的好日子了。他将花草茶换进保温杯,果切盒子则放进小冰箱,然后按了内线,让助理去看看会开到什么阶段。 等待的工夫,他开始快速处理上午积攒下来的邮件,很快,助理敲门进来:“老板,王经理问您要不过去听听,最后可能有需要您补充的。” 叶柏舟端起保温杯,得意地喝了一口他的爱心茶:“我马上去。” 会议室里烟气稍重,叶柏舟不动声色地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朝主位的路总点了点头。对方见叶柏舟进来,也颔首示意。 蒋昭然在不远处坐着,低头翻着资料,他如今已经看都不看叶柏舟一眼了,这样倒好。叶柏舟收回视线。 会议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结束,叶柏舟收拾东西,也准备随着人流离开。 路总叫住他:“柏舟,留一下。” 叶柏舟只好重新拉开椅子坐回去:“您说。” 等其他人都走了,路总抖出支烟,习惯性地向叶柏舟示意,叶柏舟婉拒:“我戒了。” 路总也不勉强,开始说正事:“复星这边平稳了,你先抽身出来。公司最近在跟新项目,前期工作,需要派个靠谱的人过去驻场,预计得三个月左右,在临州。” 不好。 叶柏舟心想大事不妙,冲我来的。表面风平浪静地听着:“是吗。” “对,这个项目对公司战略意义不小,合作好了,后面机会很多,是个标杆。纪总那边问我意见,我想来想去,各方面都是你最适合。”路总从来不掩饰对叶柏舟的欣赏,“你觉得怎么样?” 三个月外派,地方离这里高铁四个小时,这年头说远不算远,说近,也绝对不近。 他只差一点就立刻说不行了,冲到嘴边的话被理智生拉硬拽回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项目副总监,上司信任自己,重要的机会交到手上,虽然语气是在商量,但公司安排工作,哪儿有多少商量的余地。 拒绝需要过硬的理由,而不是什么放不下家里刚刚开始共同生活的暗恋对象,简直荒唐得可笑。 他别太离谱了。 于是叶柏舟稳了稳心神,问了些具体情况。 路总一一解答,显然对这个项目颇为重视,提前梳理得很透彻,最后,他补充:“当然,驻场肯定比在总部辛苦,公司会有相应的福利政策,这个你放心。你不用立刻答复我,最迟明天下班前,给我个准信就行。” “好的,路总,我认真考虑一下。” “嗯,好好想想,这次去了,对你未来发展绝对有好处。”路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室。 叶柏舟独自又坐了一会儿,窗外春日的蓝天看起来慵懒舒适,几朵白云漫无目的飘着。 温韫这时候,不知道是在忙,还是在午休。 他心里反复掂量,三个月,整整一个季度,就算周末能回来,往返也得耗去大半天,并不轻松,何况前期那么忙,周末能否保证休息都是未知数。 更要紧的,温韫马上又得回去上班了,重新面对可能有闲言碎语的办公室环境,没人照应。他们之间的窗户纸刚刚捅破了一个角,前途未卜。 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前面不都白忙了? 下了班,叶柏舟把洗净的玻璃罐和保鲜盒装回包里,开车回家的路上,脑海里还在权衡。 从职业角度,得去。主导重要的新项目开局,路总亲自点将,没什么好说的。 但从个人角度…… 他肯定是舍不得。 除了贪恋家的温馨,还接受不了要缺席温韫人生的转折期。温韫会怎么想,他会支持自己去吗? 叶柏舟能猜到他的反应,他一定会说你应该去。温韫总是这样,体谅,懂事,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负担或绊脚石。 可叶柏舟不想只要这种体谅,他甚至阴暗地想,温韫要是能跟自己任性发脾气就好了,就像对蒋昭然那样,对着自己纠结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回家。 推开家门,果然香味扑鼻。叶柏舟把路上给温韫带的草莓放在餐桌上。 “回来了?”温韫从厨房探出身,看到礼物,他笑起来,“好漂亮的草莓。”说着走过来,拎起小竹筐,“我去洗洗,今天炖了山药,比较清淡。” 叶柏舟看他系着围裙,眉眼温和,心里的烦闷和犹豫淡去不少:“山药好啊。”他换好鞋过去,见温韫微微跛着脚从洗手池这头到那头,“脚怎么样,下午有没有不舒服?” “真没事,一点都不疼。”温韫关小火,“你今天好像比以前晚了一点?” “买草莓,排了会儿队。”叶柏舟走过去洗了手,帮忙拿碗筷。 两人配合着把饭菜端上桌,叶柏舟陷入沉默,不像往常那样主动找话题,或者夸赞温韫的手艺。 温韫细心,很快察觉了。他给叶柏舟盛了汤,小心地问:“怎么了?什么事不顺利吗?” 叶柏舟接过来喝了一口,真好喝啊,他越发舍不得了:“也没什么。下午路总跟我谈,公司想派我去跟新项目,前期需要驻场。” “驻场?”温韫立刻紧张地抬眼看他,“在哪里?要去多久?” 叶柏舟同样密切观察他的反应:“临州,目前预估是三个月,但这种事情你也知道,不好说,基本上都会拖一拖。” 温韫怔了一下,随即,正如叶柏舟所预料的那样,笑着鼓励:“这是好机会啊。”他的语气轻快,仿佛真心为叶柏舟感到高兴,“能派你去大项目,说明公司看重你。” 看,就是这样。叶柏舟默默想着,嘴里有点发苦:“嗯……” “什么时候开始?要去那么久,得提前准备吧?住宿公司安排吗?公寓还是酒店?”温韫继续追问,显得很上心。 “估计很快吧,具体的还没详谈。”叶柏舟回答,心里委屈,“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温韫说不下去:“我……” 这次的犹豫倒是出乎意料,他用筷子拨弄着米粒,深呼吸,不过很快,他像是振作了精神,坚定地回复:“当然应该去,工作重要嘛。”他说着,还给叶柏舟夹了块排骨,“你别担心家里,我脚快好了,能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去。” 他妥帖,周到,完全地懂事,体贴,方方面面以叶柏舟为先。 可叶柏舟却越来越不是滋味。他宁愿温韫露出一丝犹豫,一点不舍,甚至像上次密码事件时那样,手足无措。而不是表现得如此完美跟合理,把他干干净净地推向事业。 “是吗……”叶柏舟笑得相当勉强,“你倒是挺支持我。” 温韫依旧笑着说:“那当然,肯定要以你的发展为重,你现在正在上升期,每个机会都要抓住。” 叶柏舟有点泄气,转而问起温韫下午在家做了什么。 饭后收拾好,叶柏舟走到客厅,在温韫旁边坐下,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谁也没认真看。 “其实我还没答应路总。”叶柏舟还不甘心,继续尝试,“我说我还得考虑一下。”温韫意外地看他:“是还有什么顾虑吗,项目本身有问题?” 叶柏舟不加掩饰地望着他的眼睛,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想看到的黏着跟依恋? 第47章 “那倒不是,”叶柏舟缓缓地说,“是我自己犹豫。” “……” 这下,温韫不问了,也不敢看他。 话递到这个份上,再问,就是明知故问。他当然明白叶柏舟反反复复跟他说外派,又特意提出自己还在犹豫,究竟是犹豫什么。 他不问,叶柏舟就尬在半空中。他本来预想,温韫如果问为什么,他就跟开玩笑似的说:“因为我舍不得你呀。” ……可能不至于这么直接吧,也可以说:“因为有人让我放心不下。”但肯定大概就是这个方向。 可惜,温韫选择了沉默。 叶柏舟这下又怕自己的追问和暗示,反而让温韫为难。明明之前还再三告诫自己,要尊重他的节奏,别再逼他了。 于是,叶柏舟只好自己生硬地把话往下接:“毕竟时间太久了,一开始肯定事情特别多,我怕精力跟不上,反而耽误了进度,那就不好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合情合理多了,温韫果然顺着话头,温声劝道:“别这么想,你能力那么强,工作总要有付出和牺牲。” 他说得头头是道,每一句都在为叶柏舟打消顾虑。 叶柏舟听着,心里想要被挽留和被特别对待的渴望,逐渐冷却下去。他忽然感到疲惫,心理上有种无力感:“嗯,你说得对。” 夜渐深,各自回房。叶柏舟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期待温韫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拉着他的衣袖,眼泪汪汪地说:“柏舟,你别走,我需要你,我舍不得你。” 那太不现实。 温韫经历过被过度依赖和情感绑架带来的伤害,所以他学会独立。他的支持,何尝不是他自我保护的方式? 道理都懂,理解也能理解。 可失落是真的。渴望自己的分量能重到影响他的理智,也是真的。 叶柏舟就这么瞪着天花板,到自己眼睛发涩。明天就得答复公司了,现在独自加戏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他长长叹了口气翻过身,刚想睡,卧室门被敲响了。 温韫的声音迟疑极了:“……柏舟,你睡了吗?我,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第39章 夜话 叶柏舟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快跳了两下。他清清嗓子,应道:“没睡,进来吧。” 门被谨慎地推开,走廊的光线切进卧室。温韫穿着睡衣,披了件开衫,单薄地立在光影交界处。 他好像直到此刻才回过神,反应过来深夜去敲开对自己表达过好感的男人的房门,到底有多大胆。可走是来不及了,只好呆呆望着叶柏舟。 “怎么了?”叶柏舟笑道,“哪里不舒服?脚疼?” “没有,没事。”温韫摇摇头,终于慢慢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重新陷入以夜灯为主调的昏暗,给彼此镀上柔光的滤镜,氛围温柔而美好。 温韫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拢了拢开衫的前襟。短暂的沉默后,他先开了口:“柏舟,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叶柏舟没想到他是为这个来的,对着他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温韫含含糊糊地,目光游移,“吃饭的时候,还有后来在客厅,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是不是因为外派的事,我……我说错什么了?或者哪里让你误会了?” 原来他都察觉到了。 叶柏舟心中郁结的失落,被这句话戳开了小口,泄出些复杂的气来。他反过来安抚温韫:“没有,都是我自己钻牛角尖,想太多了。”说着他再次拍了拍床沿,“过来坐,别站着。” 温韫犹豫不决,望望叶柏舟的一脸正气,又望望十分可疑的床。看这人确实不像是要使坏,他终于还是挪了过来,小心坐下。 但即便如此,叶柏舟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他。 发现了这一漏洞的叶柏舟,心里早已无声雀跃。 “我真没不高兴,”叶柏舟跟他解释,既然话题是温韫主动来打开的,他也没理由继续藏着别扭的心思,“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你做的饭那么好吃,家里又舒服,突然要去外地待上三个月,想想就有点,啧。”他玩笑似地抱怨。 温韫十分感同身受地点头:“我明白。离家那么久,肯定会不习惯的,饮食啊,作息啊,都得重新适应。”这时候,他流露出年长者令人安心的可靠,“但是,柏舟,我们在这个阶段,还是得以事业为重,机会不等人。我不想你因为别的顾虑,影响到正事,你还可以往上走,做得更好的。” 这个“别的顾虑”,指的显然就是他们之间尚未厘清的关系和刚刚暴露的心意。 可叶柏舟的心思,早就不在政治正确上面了,温韫说什么都行。眼下,他已完全可耻地转变为欣赏模式,专注地观察温韫在昏沉柔光下的每个细微神态。 他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地倚在床头,视线肆无忌惮地,来回描摹温韫低垂的眉眼,纤长的脖颈,以及泛红的耳垂:“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感情用事推掉的。”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果断,倒把准备好继续劝慰说辞的温韫杀了个措手不及。 再次的寂静里,叶柏舟轻声问:“……温韫,你来找我,就是跟我说这些的吗?” 来安慰我,开导我,支持我去奔赴前程?不是吧。这些话,你不是在餐桌上就已经说得很漂亮、很周全了吗? “……”温韫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这个动作,引发了叶柏舟相当不君子的联想,看得他呼吸都有些滞住了。他也不催,一味等着温韫自投罗网。 “……不是的。”许久之后,温韫鼓足了勇气,说。 叶柏舟被从旖旎的想象里拉回现实,心中一跳。 温韫转过头,既慌乱又无助,但还是努力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叶柏舟,他说:“我来是想跟你说……柏舟,你要不,跟路总再商量一下?三个月会不会太长了?能不能缩短一点,或者……”他越说越急,“或者,特别忙的阶段过去后,你可不可以经常回来?周末,哪怕就回来住一晚,也行的,路上是累了点,但是……” 他如同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越说越底气不足,直至被难为情淹没。 热流猛地从叶柏舟的心口炸开,冲动地泵出去。先前的沉郁被这结结巴巴的笨拙请求,冲击得四散溜走,无影无踪。 此时此刻,叶柏舟只想握紧拳头,对着虚空呐喊:“值了!全都值了!我终于熬到今天了!”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不是只会懂事跟体谅。他只是习惯了把真实的需要藏起来,而现在,他正试着,把藏起来的“舍不得”往外掏。 “……温韫。”叶柏舟忍不住向前倾身,手背快要挨着温韫的手,“你希望我经常回来?” 温韫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有点慌,下意识想往后缩。 但估计是觉得那样太不礼貌,以小人之心度柏舟之腹,最终只得垂下眼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对。我,我知道这要求可能不合情理。工作要紧,你要是太忙,抽不出时间,就别勉强,真的……” “很合理啊。”叶柏舟柔和地说,盯着自己跟温韫的手,在握上去和稳一稳之间疯狂地自我拉扯,“合理极了。对你,我永远有时间,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 他引导似的,语速放得更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希望我常回来?” 温韫被他问住了。 为什么?简单的问题成了复杂的谜题。温韫脑子里有些乱,也注意到了叶柏舟就在自己的手边几厘米之外、徘徊不定的手。情绪翻涌着,难以组织成恰当的语言。 “我……”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找到安全出口,“蒋昭然以前……也经常出差。” 叶柏舟没说话。 “他出差的时候,很容易失联。”温韫苦涩地说,“消息很久才回,电话也常常不接。有时候一个星期,我们都说不了几句话。” 不等叶柏舟为自己辩白,温韫忙说:“我相信你肯定不会那样的。但是柏舟,三个月,距离远,各自要忙的事情又多……我不是要你随时汇报,就是别让我觉得,好像你一下子走得很远。” 他说完了,不安地抿了抿唇,等待着叶柏舟的反应。 叶柏舟的心,被他坦诚又脆弱的话,揉得又酸又软。 “温韫,”叶柏舟不再犹豫,手掌坚定地覆上了温韫的手背,并用了点力气,阻止了对方的抽离,“我不是蒋昭然,不会让你对着手机胡思乱想,得不到回音,这是我的保证。” 温韫暗暗使劲想要退缩的动作,缓缓停住了。 “还有,”叶柏舟还在靠近,“干嘛拿我跟他比,我至于那么混账吗?” 他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 温韫被他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怔,刚要急切地解释,一抬头,见叶柏舟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全是笑意,这才恍然大悟,松了口气:“……我可没说。” 第48章 叶柏舟也笑了:“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肯定经常回来。四个小时高铁而已,睡一觉就到了。等项目稍微顺一点,我争取每周都回,好不好?” “嗯……”温韫低低应道。他的手在叶柏舟的掌心里,慢慢从微凉变得温热。 “温韫,我们不会变成你担心的那样。你想我的时候……咳,我是说,你有任何事,或者就是想找人说话,都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的电话,我永远都会接的。” 温韫静静地听着,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这些话,明确而温暖的承诺,他或许也曾得到过,最终却全部随着蒋昭然逐渐暴露的本来面目,无声失去。 如今,竟然还能再有。 “而且,”叶柏舟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热气拂在温韫敏感的耳畔,“说不定,我比你还想见面呢。到时候可别嫌我烦,三天两头找借口往家跑,赖着不走,赶都赶不走。” 温韫被这过于亲昵的耳语弄得心慌意乱,往后躲了躲,心跳得飞快,没什么底气地反驳:“……谁、谁会嫌你烦。” 说完,他才骤然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多暧昧,仿佛默认了家的存在和彼此之间的归属关系,呼吸顿时更加急促。 叶柏舟得逞似的低笑出声,愉悦而满足。他见好就收,稍稍退开,也适时松开了握着温韫的手,给彼此留出冷却的空间。 “别担心了,”叶柏舟最后说道,恢复了平时的沉着,“这事我会好好跟路总沟通,争取更灵活的安排。你就在家把身体养好,等我回来,还得辛苦你做饭呢。” 温韫点了点头,关于分离的焦虑和不安,对重蹈覆辙的恐惧,似乎真的被叶柏舟这番半是承诺,半是玩笑的话安抚了下去。 “好,”他柔软而依赖地说,“那你明天跟路总谈完,就告诉我。” “我会的,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叶柏舟承诺道,虽然心里万分舍不得夜色掩护下的亲近和温韫难得流露的依恋,“早点去睡吧。” 温韫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柏舟,你要好好跟路总说。” “我会的,没事,都包在我身上。”叶柏舟笑了笑,“晚安。” “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对话的暖意,以及属于温韫的干净气息。 叶柏舟重新躺下,毫无睡意。他忍不住在被褥间打了个滚,把右手举到眼前,就着朦胧的夜灯光线,左看右看。 刚才的距离跟姿势,其实只要手臂再往前一揽,抱着温韫的腰,就能轻易地把他带倒在这张床上,然后…… ……叶柏舟,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不要满脑子是这种东西。 他无奈地告诫自己,揉了揉耳朵。不过很快,又再次回味起刚才两人的对话,温韫的种种情态,温韫对自己说,不要走远。 叶柏舟心软如水,亲了亲自己右手的手心。 而门外,温韫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里面再无声响,才抬手碰碰依旧发烫的脸颊,轻轻吁出一口气。 第40章 路总帮帮忙 早上起来,温韫抓紧时间做了早饭,叶柏舟洗漱出来,正看见他在厨房里,一边守着灶上的牛奶,一边冲茶,切水果。 叶柏舟心里当然高兴,却又觉得这样太劳累他,忙走过去帮手:“也不是每天都要准备这些,早上多睡会儿多好。” 温韫把水果刀交给他,在一旁看看火候,说得有点心酸:“趁着你还在家里,能多吃点就多吃点。等你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工作又忙,估计又要像以前一样,顾不上好好吃饭了。” 叶柏舟听得心尖一颤,想要把人护在身边的冲动更加强烈,彻底下定决心,今天跟路总,不论如何也得谈出个合心意的结果来:“也不至于那么惨。” “唉。”温韫还在叹气,随口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啊,”叶柏舟扣好保鲜盒,又把温韫蒸的小笼包夹进盘子里,快乐地说,“做了个特别美的梦,醒来都舍不得,回味了好久,还想接着做。” 这下,连一向包容他,脾气顶好的温韫都有点受不了,别开脸轻轻“啧”了一声,抗议他的嘚瑟。 没想到叶柏舟被他啧得更来劲,胳膊碰碰他的肩膀:“怎么了?不问问我梦见什么了?说不定跟你有关呢。” 温韫不说话了,赶紧摆好桌子,两人这才对坐,喝燕麦牛奶吃包子,还有昨天剩的草莓,很寻常的一个早晨。 “我上午就去谈,”叶柏舟看了眼时间,“你今天是打车去?” “嗯,已经约好车了。”温韫的期待里又有很多不安,“你别太为难路总,态度也别太强硬。如果实在不行,三个月就三个月,我……我们能克服的。” 他说“我们”诶。叶柏舟轻笑:“放心,我知道分寸,哪里敢让领导难做。”他起身去收拾,经过温韫身边时,捏了捏后者的肩膀,“倒是你,有事随时找我。” 温韫捧着牛奶杯,对上叶柏舟含笑的视线,点了点头:“好。” 去公司的路上,叶柏舟心情大好,连平日里令人烦躁的早高峰车流,都顺眼可爱了许多。 多么美好的一天,天空湛蓝,阳光和煦,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忙奋斗。 他脑子里推演着待会儿跟路总的对话,底线很明确:他可以去临州,但需要更灵活的安排,不能真的三个月完全钉死在那里。 停好车走进写字楼,电梯门刚要合上,一只手伸了进来,门重新打开,走进来的人是蒋昭然。 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到了楼层,蒋昭然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办公室,忙完一阵紧急的事务,叶柏舟便去了路总办公室。对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面色不佳,见他进来,只是指了指沙发。 叶柏舟领会意思,走过去坐下,听到他在发脾气:“我是来给你们纠错的吗?蒋昭然他们组出问题不是一次两次了,到底有没有人在跟进?!” 几分钟后,骂完人的路总才走回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放下:“怎么样,想好了?” 叶柏舟坐直身体:“路总,我仔细考虑过了,也查阅了相关资料,我愿意去。” 路总点点头,脸色稍霁:“很好。甲方希望尽快到位,一周后出发。补贴标准按最高档走,交通实报实销。其他的,下午我让hr跟你细谈。” “谢谢您的安排,我一定好好做。”叶柏舟转入正题,“只是关于具体周期,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跟您商量。” “你说。” “三个月全程驻场,对于深度调研和建立信任确实有必要。但我考虑的是项目效率和个人状态。前期,我肯定全力以赴,驻扎在临州,但等项目平稳推进,一些常规性的沟通和跟进,是否可以采用远程的方式?” 他见路总没有立刻反对,便继续说下去:“比如,我每周在临州两到三天,其余时间回总部,既能同步其他项目进展,也能保持更好的工作生活平衡,确保长期投入的状态。” 路总听着听着,没绷住,先笑了:“叶柏舟啊叶柏舟,你别跟我在这儿讲场面话,说吧,是不是个人有什么情况,抛不下这边?” 上司这么直接,倒让叶柏舟措手不及,一下子被戳中心事,竟不知该不该立刻承认,停顿在那里。 路总倒不是兴师问罪的意思,笑道:“我可太了解你了,要是在以前,你立马就能答应,说不定还嫌三个月短了。到底怎么回事?谈恋爱,还是家里有事?” 既然已经开诚布公,叶柏舟心知自己也没必要再迂回,坦荡地承认:“是有这么回事,个人方面,有点新情况……刚稳定下来。不过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耽误工作,视频会,在线协作,随时随地可以的。而且,我可以承诺,只要临州有需求,我当天一定赶到。” “你说得轻巧,”路总摇摇头,语气却并不严厉,“高铁来回跑,你以为很轻松?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别项目没搞好,先把自己累垮了。” 事已至此,叶柏舟只能下保证书:“路总,我真的也是想了很久,才来跟您开口。如果因此出了纰漏,或者甲方有任何不满,责任全在我,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路总一边听,一边笑得更耐人寻味:“我去跟他们说说看,估计也不是不行……不过,话在前头,方案是你提的,你得给我扛住了。而且,前期至少一个月,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临州,把关系跑熟。一个月后,再谈灵活安排。” “没问题!谢谢路总!”叶柏舟立刻应下,一个月,虽然也不短,但比三个月好太多了。而且有了灵活操作的空间,周末回来一趟也不是没可能,“我一定把事办好,绝不辜负您的支持。” “嗯。”路总摆摆手,这就是同意了,“去吧,准备带谁去,都提前沟通好。” “好的路总,那我先去忙了。”叶柏舟连忙起身,急于去报喜。没想到还没抓到门把手,又被路总叫住:“哎,你等等。” 第49章 叶柏舟只得停下,路总打量着自己之前向来孤绝的爱将,笑得止不住:“难得啊,叶总监也有被绊住的时候。走之前把人带来,我请你们吃顿饭,我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们工作狂开始考虑工作生活平衡了?” 从来只有叶柏舟打趣别人,现在被领导当面逗了,他只好认输地笑着:“他性格特别害羞,等以后机会合适吧。” “要你是干什么的?”路总嫌弃地瞥他一眼,“你不会做做思想工作,说服一下?这点本事都没有?” 叶柏舟忙笑着先答应:“知道了知道了,我努力。”赶紧退出了办公室。 带上门,叶柏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第一反应就是摸出手机:“跟路总谈完了,比想象中顺利。回家详细跟你说,你那边怎么样?” “太好了!”温韫一连发了好几个开心的猫猫头,“我这边都挺好的,晚上想吃什么?” 叶柏舟心里实在高兴:“要不咱们晚上出去吃。” “出去?” “对啊,去你公司附近吃,你看看。” 温韫办事可靠得很,下班之前,给叶柏舟发了几个备选过来,两人商量了一阵子,决定去试试附近商场里新开的创意菜。 开车前往的路上,晚霞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喧闹的都市傍晚,因为一个约好要共进的晚餐,而变得格外温情脉脉,好有盼头。 叶柏舟这一天,嘴角就没下去过。 见了面,等待叫号的工夫,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聊天,叶柏舟隐去了被调侃的那部分,简单说了说和路总沟通的结果。温韫听得很认真,末了点点头,十分欣慰:“这样最好,你也能轻松点。” “嗯,所以今晚这顿,算是小小的庆祝,祝我们云……”叶柏舟故意拉长声音说一半。 温韫预感不妙,警惕地看他。 “……云云同志,首日告捷。” 温韫果然忍不住推他:“别乱叫,谁让你这么叫了……” “怎么啦,就我不能叫云云?”叶柏舟笑嘻嘻地逗个没完,“那我叫你什么?云宝?小云?” 听他越来越没个正形,温韫笑着去挡他的脸:“你够了啊叶柏舟。” 两人正低声说笑,温韫却忽然凝滞,定定地望向叶柏舟身后,轻松的笑意悄然褪去。 叶柏舟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见一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在往这边过来,为首的,正是他们许久不见的苏辰。 苏辰一展眼,也看到了他们俩,原本还在跟人笑闹的动作停了下来,错愕而慌乱。 他身边的朋友并未察觉异样,还在兴奋地讨论,其中一个女孩指着叶柏舟和温韫身后说:“哎,这家!网上挺火的诶,要不要试试?” 苏辰却像是没听见,整个人进退维谷,就算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但路径正对他们,避无可避。 温韫越看他,表情越错杂,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都收拢了,不自觉地用力攥着。 那群年轻人的说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苏辰的异常,以及前方那两人不善的气场,不由得好奇又疑惑地来回打量这三个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苏辰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朝着温韫的方向点了下头,可是在温韫冷淡的注视里,所有试图打招呼的努力都宣告失败。 然后,他仓促地转向身边还在状况外的朋友:“……这家人太多了,前面好像还有别的……” 他不由分说地想逃离现场,半推半拉地,试图将人赶紧引开。 叶柏舟却在此时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拦住他:“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苏辰啊。” 他这个话一说,不仅苏辰浑身一僵,连其他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苏辰只能硬着头皮:“叶,叶总监,好巧。”叶柏舟平静地点头:“嗯,和朋友出来玩?” 苏辰尴尬地笑笑:“是啊,周末嘛,跟同学吃个饭。”他根本不敢再往温韫那边看。 “毕业的事情忙得怎么样了,论文都搞定了?” “还、还好……差不多了。”苏辰估摸着也是没想到跑到这里答辩来了,越说底气越不足。 叶柏舟平淡地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毕业了,还来咱们公司吗?你的那些事迹,可还在流传呢。” 苏辰被他问住,如芒在背,不知该如何作答,脸都跟着红了。 可眼下,比起向来不好招惹的叶柏舟,他似乎更加无法面对旁边始终沉默的温韫,无所适从地讪笑道:“这个,到时候再看,看看机会。叶总监,那不打扰你和……温、温哥吃饭了,我们先走了,再见啊!” 说着,他推搡着还想看热闹的几个人,渐渐远去。 叫号机的声音恰好响起,报出了他们的号码。叶柏舟这才转过身,看向温韫:“到我们了。”他说,“没事了,进去吧。” 第41章 临别 服务员热情推荐了招牌菜,两人商量着点完单后,温韫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壶,先给叶柏舟添上水。 叶柏舟本来还暗自担心,他会因为刚才跟苏辰的不期而遇而情绪低落,正想找些话把这段插曲滑过去,却听温韫平静地说:“苏辰比我印象里清爽很多,上次在你们团建时见到他,感觉更精致些。” 叶柏舟见他确实没有勉强,才顺着说:“可能因为跟同学在一起吧,放松,没那么多心思。” 温韫赞同地点头:“其实这么一看,他真的还小呢,估计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未必把事情想得很明白。” 叶柏舟却有不同的想法:“再怎么样,也成年了,受过高等教育。跟有伴侣的人保持距离,这是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他能小到连这个都不懂?要不就是选择性的不懂,要不就是觉得刺激,没当回事。” 他的话让温韫陷入了沉默,半晌,温韫才轻轻叹气:“唉,其实,退一步想,就算没有苏辰,以后也会有李辰,王辰……说到底,内核不稳,总会塌的。我现在真正想通了这个道理。” 自从温韫和蒋昭然彻底分手,叶柏舟其实没有跟他平静而深入地探讨过亲密关系里的细节,细碎的裂痕,崩塌的根源,比起温韫的倾诉,更多的是他的所思所感。 二来,也因为上次在温母面前差点搞砸,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些话题。现在既然温韫自己说了,他便也放下顾虑,真诚地发表看法:“虽然这话像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温韫,三年多的时间,对整个人生来说,并没有很长。你们之间,也没有孩子、共同事业那样的牵绊。现在能抽身出来是幸运,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要多向前看。” 温韫始终注视着他,眼眸温润清亮,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嗯,我明白,我会的。” 这个话题就此翻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并未因此变得沉重,他们转而聊起这一天各自的琐碎见闻。 吃着饭,叶柏舟试探地问:“说起来,你对路总还有印象吗?去年团建他也来了,晚上聚餐的时候,你们应该打过照面,可能还说过话。” 温韫回忆了一番:“喔,记得的,他看起来挺随和,还主动跟我们喝了一杯。不过,以前蒋昭然在家的时候,没少抱怨他,说他脾气大,不好伺候。” 叶柏舟笑道:“那倒说不上,他要求高。骂人的花样的确很多,上火了,能连续输出一个小时不重样的,词汇量惊人。” “哈哈哈,那你还敢去跟他谈判,不怕被他的词汇量攻击?” “我这也是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叶柏舟故作无奈,“必不辱使命嘛。”温韫笑了一会儿,才好奇地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路总?” 叶柏舟的语气变得斟酌而小心:“是这样,今天谈完话,路总说,我走之前……” 话说到一半,温韫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抱歉笑道:“我妈,我接一下。” “没事没事,你接。” 讲了没多久,温韫无语又好笑地看向叶柏舟,小声说:“她非要跟你说话,要不,你听她唠叨两句?” 叶柏舟忙笑着拿过手机,叫了声“阿姨”:“哎,对,下班了,我们正吃饭呢。您放心,他的脚好多了,都很小心。好,您和叔叔也多注意身体,等天气再好点,就过来玩……嗯嗯,好嘞,再见阿姨,您也早点休息。” 一番礼貌周到的通话结束,叶柏舟将手机递还给温韫。这么一打岔,路总的事就没往下说了,叶柏舟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再捡起来。 他转念想,这样也好,现在自己跟温韫八字没一撇,真要见了面,还得解释温韫怎么从蒋昭然的家属变成了自己这边的,不如等时间再过去,提起来会好一些。 路总那边,先想办法搪塞就是了。 吃完饭,两人出了商场,朝不远处的露天停车场走去。经过商场旁开阔的小广场时,正是晚间最热闹的时段。 第50章 灯火通明,售卖发光玩具的小摊五彩斑斓,几个踩着轮滑的半大孩子小鱼一样穿梭而过,旋转木马和蹦床都亮了,欢声笑语随着习习晚风,传出老远。 各色小吃餐车也纷纷出摊,不远处有台通体漆成奶油白的复古冰淇淋车,装饰着星星灯串,车前排着小情侣和带孩子的父母。 叶柏舟注意到温韫移不开视线,心领神会,笑着侧头问:“想吃?”温韫被抓包,诚实地点点头:“……有点儿,看着挺好吃的。” “那就去吃。” 于是,两个穿着正装,刚结束晚餐的成年男人,从善如流地加入了充满童趣和爱意的队伍。 排在前面的小姑娘时不时回头,好奇地打量他们,叶柏舟发现了,笑着对她眨眨眼,她也立刻笑了,指着荧光闪闪的招牌:“叔叔,树莓味的好吃!” “哇,真的吗,谢谢你的推荐!”叶柏舟配合地做出惊喜的表情,“那叔叔一定要尝尝了,还有什么味道好吃?” 一大一小的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交流起冰淇淋心得来,温韫挨着叶柏舟站着,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最后,他们举着冰淇淋走出来,站在广场边缘的路灯下,倚靠栏杆,慢悠悠地享用突如其来的甜蜜。 “树莓的真不错,果然小姑娘很有品味。”叶柏舟吃了几口,满足地赞叹,又好奇地看向温韫手中,“你的好吃吗?”没想到,温韫毫无芥蒂地把盒子递到叶柏舟面前,“好吃,你尝尝。” 叶柏舟心里瞬间比树莓冰淇淋还甜,不跟温韫客气,从边缘舀了半勺,送入口中:“确实。”他点头评价,“你也试试我的?” 其实,温韫的勺子早就伸过来了,目标明确地取走了一点嫣红的果酱,两人会心一笑。 就这样,他们站在春夜的微风里,分享不同口味的冰淇淋,继续餐厅里未完的聊天。 真好啊。叶柏舟想。时间也好,风也好,嘴里冰冰的奶香化开的感觉也好。 真想就这样过一辈子。 忙忙碌碌的一周转瞬即逝,出发前夜的周六晚上,叶柏舟在主卧里,摊开了行李箱,不紧不慢地收拾。 温韫坐在他的床沿,目光眼巴巴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衣服,随身用品,叶柏舟慢慢叠,慢慢装,温韫帮他准备了常备药盒,他跟自己的解酒药放在一起。 看到这个解酒药,又勾起了两人的一些回忆。 那时蒋昭然带温韫来参加他们的团建,泡温泉时被劝酒,温韫有些醉了,叶柏舟带他回到自己房间,给他吃的就是这个解酒药。 温韫不由得感叹:“我还挺想再回那个温泉看看,上次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心情也乱,没能好好玩玩,我还记得你房间自带的温泉特别舒服。” 叶柏舟闻言,朝他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等今年冬天冷了,我们再一起去,定个带私汤的院子,把上次没来得及享受的,统统补回来。” “好啊,”温韫像是受到鼓励,又说,“我还想去趟环球影城,好多同事都去玩了,我没去过。” “好主意,”叶柏舟积极响应,“五一怎么样?项目最忙乱的阶段应该过去了,我们去北京,痛快玩个三四天。” 温韫眼睛发亮,继续倾诉自己积攒已久的小小愿望:“那……我还想去迪士尼,上海的那个,想看烟花秀。” “可以的啊,”叶柏舟用心规划,“我年假还有不少,我们提前做好攻略,避开高峰,能玩得很好。” 温韫又絮絮地说:“我还想去看看新疆,我最近刷到好多阿勒泰的视频,看起来特别辽阔,特别安静。” “这个需要的时间要长一点,起码得一周。我们看是自驾独库公路,还是报个小团,走个北疆环线。” 叶柏舟一句一回应,对温韫的要求,全部温柔地应允,虽然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温韫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地接住了。 然而,温韫的声音却在他的回应中,越来越小:“真好啊……” 叶柏舟半天等不到下个“我还想去”,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床边。不看还好,这一看,把他吓了一跳。 只见温韫低着头,嘴唇紧抿,正在努力地调整呼吸。 叶柏舟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怎么了,怎么哭了?”他伸出手,想碰碰温韫的脸颊,又怕唐突。 温韫吸着鼻子,还在否认:“没哭,柏舟,我没哭。”他这样说着,可明明眼眶红了,一点湿润在那里要掉不掉,出卖了他的心情。 叶柏舟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是不是想起难过的事了?以前跟蒋昭然约定过吗?” 温韫只是摇头,却也不说。 这样静了一会儿,叶柏舟还在担忧,他终于跟想通了什么似的,抬起手抹了下眼睛,起身:“柏舟,你等我一下。” 叶柏舟茫然地坐到他刚才坐过的位置,目送他快步回了客卧。 不久,温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之前他搬家时,叶柏舟特意叮嘱他从旧居带回来的唯一一张单人照。 照片中,他站在宏伟的国家博物馆前,一手抬起来遮挡,还是被晒得眯起眼睛,笑得十分开怀,整个人光彩洋溢。 此刻,温韫神色羞窘,却又很坚定地将这张照片递到叶柏舟面前:“给你。”叶柏舟愕然接过,仰头问:“这是……?” 温韫眼睛还湿着,笑容却赧然而真挚:“要不,你带着它吧。这样,你去了临州,也算带我一起去了。” “……” 叶柏舟瞬间明白了温韫的泪意从何而来,那是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感情。原来他已经不是在感怀过去,而是在害怕即将到来的,没有彼此的日子。 想通这点的叶柏舟一时失语,温热的东西堵在他的喉咙口,他的语气怜惜极了:“温韫……”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照片,温韫的笑容明亮无忧。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温韫,多了沉静与伤痕,却也更加触动他的心。 这份捧出的心意,太珍贵了。 叶柏舟再次翻开行李箱,把它夹进自己最常用的皮质笔记本:“好,我保证,下次我们一起出门旅行,我会给你拍更多更开心的照片。” 温韫听着他的话,信任地回答:“嗯。” 叶柏舟合上笔记本,小心放入箱子内侧的固定袋中,拉好拉链。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温韫:“收好了,”他笑着拍了拍行李箱,“我会好好照顾他,你在家,也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可温韫又说不出什么了,只是望着他。 第42章 云宝 周日出发,两个人都起了个大早。 温韫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他热上早饭,切好路上吃的三明治,又急急忙忙地给叶柏舟分装茶包,一边搭配,装袋,封口,一边埋怨自己:“哎呀,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叶柏舟见状忙走过去,连连笑着安慰他:“没事啊,真的没事,还有大把时间,来得及的。” 昨晚为什么会忘记? 大概是因为收拾完东西,两个人又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许久,该交代的话都说完了,该看的攻略也查过了,一直到聊不出任何新鲜的话题,宁愿并肩坐着,也舍不得分开去睡。 温韫困得眼皮打架,还强撑着说:“我再坐一会儿。”想跟他多待哪怕一分钟。到最后实在撑不住,才被叶柏舟半哄半劝地拉起来,送回房间休息。 那样的氛围下,心思都被离愁和眷恋填满了,怎么可能还会记得分装茶包这种琐事。 温韫手里还没停下,叶柏舟也过去帮忙,听他细细叮嘱:“保温杯里给你冲了胖大海,加了点蜂蜜,你路上记得喝。三明治我包好了,还有牛奶跟水果,我再给你装个手提袋,你放在身边。” 叶柏舟早就幸福得找不着北,注视着温韫为自己忙碌的侧影,心里胡乱地鼓噪,又不清楚这会儿到底想干什么,最后莫名其妙地伸手,抓住了温韫睡衣的衣角。 温韫移动脚步,叶柏舟的手臂就跟着伸远,他转回来,又默默收回一点,始终不肯放开。 “好了,”终于装好最后一小包,温韫把它们整齐地收进纸袋,拍了拍,“给你分了三十包,一个月的量,晚上要记得喝。” 叶柏舟连声答应:“好,一定记得,每天跟你打卡。” 温韫很认真地说:“喝完了,就要回来拿,知道吗?不回来……就没有了。” 直到看见叶柏舟笑眯眯地点头,他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温韫似乎很满意叶柏舟的乖巧,一点也不计较这人还幼稚地扯着自己的衣服不放手,他就这么被叶柏舟拉着,跟长了尾巴似的,去把粥跟小菜盛出来。 一起在家吃的最后一顿早餐,气氛自然说不上高涨,温韫边吃,边鼓着脸颊说:“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去高铁站。” “不用,昨天弄到那么晚,你就在家补补觉。” 第51章 温韫坚持道:“我想送你,就送到进站口,我看着你进去。” 叶柏舟感受到他不容动摇的决心,面对其中饱含的不舍得,哪里还有继续拒绝的本事?心里又暖又涩,高高兴兴地应下:“好,那辛苦你了。” “才不辛苦。”温韫这才笑了,眉眼弯弯。 下了楼,叶柏舟本来还想说,去的时候自己开,结果温韫果断地说:“你是要出远门的人,坐好,休息。”于是他享受了至尊送客服务,舒舒服服歪在副驾驶。 温韫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专注于路况,道路畅通,他的眉头却皱着。 “怎么不高兴?”叶柏舟面朝他靠着椅背,轻声问。 温韫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忙放松了些:“没有不高兴……” 叶柏舟趁着红灯,靠过去虚空点了点他的眉心:“那这里皱皱的,是什么意思?都能夹住纸了。” 温韫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无奈跟着笑了笑:“那我也……没有心里高兴啊。” “没事的,”叶柏舟见他这样,心软,“一个月很快的,我保证经常发消息,开视频,跟在家没什么两样。” “嗯。” 可说是这么说,温韫的表情依旧勉强。 叶柏舟还想再逗他几句,可惜高铁站很快到了。巨大的穹顶下人流如织,各种声音交汇,成了他们离别的背景音。 晨光这时已经大亮,金灿灿地洒在车站广场上。 “就送到这儿吧。”两人挪到进站口外侧空旷些的地方,周围是匆匆而过的旅人。 “好……”温韫应着。 他似乎想说很多话,但大概是不想给叶柏舟增加心理负担,也不想让告别太拖沓沉重,便爽快地把那袋吃的喝的交到后者手里:“路上给我发消息,到了临州,也要告诉我。” “这还用说。”叶柏舟接过来,手心一沉,全是温韫的心意。 就这样,他心里涌起强烈的冲动,想不管不顾地抱抱温韫,想说:“等我,我很快回来。”可周围人来人往,他最终也只好摩挲过温韫的肩膀,“路上当心开车,在家好好的。” “这还用说?”温韫笑着学他刚才的语气,“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叶柏舟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拉起行李箱,走向闸机,过完安检门,他忍不住回头。 温韫果然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见他真的又在看,温韫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拉扯出笑容。 叶柏舟忙不迭点头,然后赶紧转了身,拖着行李快走。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做出荒唐事,比如跑回去把温韫紧紧抱住,然后打电话给路总说:“对不起,我不去了,家里有人离不开我,你开除我吧。” 不是,是我离不开他。 高铁平稳,窗外慢慢变得天宽地阔,列车驶入郊野,无边嫩绿的农田在春光里蓬勃,明镜似的水塘刷刷地向后飞逝。 叶柏舟看看时间,推测温韫应该已经到家,才拿出手机,准备给他发条微信。结果一点开对话框,就把叶柏舟给看愣住了。 ……温韫的头像换了? 以前是在草地上白云下打盹的懒羊羊,新换的同样是卡通角色,一匹长着翅膀,蓝色身体的小马。 它的表情神气活现,眼神炯炯,正准备腾空而起。叶柏舟觉得好玩儿,存进相册看了老半天。这是什么? 他去识图,搜索结果跳出来:“云宝,动画《小马宝莉》中的重要角色。性格外向、勇敢、自信,热爱冒险和挑战,是闪电飞马队的队长。拥有彩虹色的鬃毛和尾巴,代表元素是忠诚。” 云宝。 叶柏舟脑子里的小灯泡“叮”一下亮了,嘴角失去控制地上扬,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几乎要对着自己的手机笑出声,引得旁边的大叔频频注意。 他想起来了。两人去吃创意菜,在餐厅门口等位的时候,他故意逗温韫,叫了他云云,还变本加厉地说要叫他云宝,小云……当时温韫又羞又窘地推他,让他别乱叫。 现在,温韫悄悄地把这个玩笑,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秘密呼应。 名为云宝的小马,漂亮非凡,忠诚可靠,温韫是希望通过头像,告诉他,自己接受了这个昵称吗? 甚至还有可能,他在自我鼓励要学习云宝,勇敢面对这次的分别跟挑战。 叶柏舟心想,温韫真的是个太有意思,太细腻,也太可爱的人了。这种含蓄又巧妙的表达,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打动他。 心里有无数彩虹泡泡轻盈地炸开,雀跃着。叶柏舟忍不住开始打字,想说点能够匹配这份有趣和甜蜜的话,来表达自己心里的悸动和欢喜。 最后搜了个云宝瞪大眼睛,一脸我很厉害的表情包发过去:“云宝队长,汇报一下,到家了吗?over。” “到了,就我一个人,都不知道中午要吃什么了。” 他可能正坐在沙发上,望着突然静下来的家,有些不习惯,有些想念,于是才跟自己抱怨。 “冰箱里还有菜,随便做点,叫外卖也行啊。” 叶柏舟回复,“别糊弄,我要检查的。” “知道啦,叶总监。” 猫猫敬礼。 “这还差不多。”叶柏舟笑了,又发过去一条,“云宝,我很喜欢你的新头像。” 温韫:“(〃'▽'〃)” 叶柏舟没再穷追猛打,他知道温韫脸皮薄,再说下去,有人要头顶冒烟了。 他把手机贴在怀里,靠着椅背,看向窗外正好的风景。前路未知,但心里装着一个人,同样被对方惦记,就好像之前所有的孤独,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老天爷的补偿。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后,高铁驶入临州南。叶柏舟随着人流走出车站,这里的空气明显湿润不少,风也柔和。 甲方的人很容易就看到了他:“叶总监,一路辛苦。我们先送您去公寓,下午可以去公司熟悉环境,或者您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去也一样。” “好的,麻烦你了。” 住的地方在甲方公司附近的酒店式公寓,一室一厅,出去还有个不大的阳台,外面全是荒地。 晚些时候才到的团队同事,也都住在同层的隔壁几间,总的来说,自然比不上家里,但作为临时住所,条件已经相当好了。 叶柏舟把人送走,关上门,环顾暂时属于他的空间,独在异乡的疏离感包围上来。 以前也常出差,从没跟这样觉得寂寞。 他拍了一段室内外的视频,发给了温韫:“已抵达基地,环境还行,就是有点冷清。” 温韫马上就回过来:“房间很大嘛,看起来挺干净的!你吃饭了吗?” “还没,接我的人说附近有商圈,等会儿下去看看。你呢?午饭发来检查。” 这次温韫发来了正在吃的家常菜外卖,好好地摆在小茶几上:“我可没糊弄。”叶柏舟放心了:“真棒,晚上也要好好吃。” 温韫催促他先去安顿下来,叶柏舟也确实觉得饿了,便下楼觅食。 在附近的商场随便吃了点东西,回来时顺便逛了逛,店铺不算多,叶柏舟却在拐角处发现了一家装修很有格调的手作杂货店,橱窗里摆着些陶器,木器和小摆件。 他有目的地走进去,很快就在一堆工艺品中,看中了一个木质相框。 兴高采烈地回到公寓,他从行李深处翻出温韫的照片,将它小心地放进新买的相框里,一切刚好,严丝合缝。 然后,他把这个装着云宝灿烂笑容的木框,放在了自己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无论他是坐在床边,还是躺在床上,一低眼,或者一翻身,就能看到。 照片里的温韫,对着他笑,阳光洒满肩头。 这样就好了。 这样,分别的时间,大概就不会那么难熬。 第43章 突然袭击 临州的项目,开局便如同预料中一般,忙得人脚不沾地。 叶柏舟抵达后,完全在两点一线间连轴转,每天都是密集到让人耳鸣的需求讨论,技术对接和没完没了的协调会。 几件带过来的衬衫轮换着穿,外卖盒子堆在门口,出门时顺手带下去。 唯一能让他从忘我状态中暂时抽离出来喘口气的,就是晚上和温韫的视频通话。 时间通常固定在晚上九点半以后,那时叶柏舟大概刚洗去一身疲惫,而温韫也收拾好了。 视频接通,屏幕亮起,看到彼此脸庞的瞬间,积累的烦躁就能消解大半。 “今天怎么样?”通常由温韫先问。 叶柏舟挑些不闹心的讲, 然后和他说说今天又干了什么具体的事,遇到了哪样有趣或难缠的人。 温韫就静静地听,情绪跟着他的讲述而变化。他的背景通常是家里客厅的沙发,有时还能看到茶几上洗好的水果,或是阳台上绿植长出的新叶。 叶柏舟也会问他:“你呢?还顺利吗?” 第52章 “我们每天没波澜的,大家各忙各的。” 温韫慢慢跟他描述,哪个同事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或者食堂又在搞发明,大家吐槽了半天。 吃什么,天气如何,看到哪些新闻,工作中的插曲。 琐碎像细细的丝线,将两个远离的空间悄然缝合。原本与彼此无关的细节,因为对方的倾诉与倾听,成为了共同的记忆。 渐渐地,温韫的脸颊丰润了不少,眼底的不安也淡去许多。 叶柏舟有时故意逗他:“云宝队长,今天有没有勇敢飞行,挑战新任务?” 温韫就会笑起来,瞪他一眼,软软的没半分威力。 自从头像事件后,云宝成了他们之间亲昵的专属代号。叶柏舟的手机相册里偷偷存了好几张云宝的卡通图,准备随时对症下药,逗他开心。 头半个月,就在忙碌的节奏中飞快过去。 叶柏舟严格遵守对路总的承诺,全身心扎在临州。只是偶尔在周末的晚上,视频的时间会不自觉地拖长,两人漫无目的地聊着,谁也不舍得先开口说:“去睡吧。” 四月中旬的某个下午,叶柏舟结束一场颇为烧脑的技术评审会,看手机发现路总让他有空回个电话。 叶柏舟还以为他要听汇报,打开电脑调出工作备忘,才拨回去。 “喂,柏舟。” “路总,我正想跟您汇总一下进展……”叶柏舟划着文档,准备挑重点讲。 “那个不急,回头写个邮件发我就行。”路总打断他,“我是要跟你通个气,公司这边最近有变化,项目部人员要释放跟优化。因为你在外派,相关的决策会就没叫上你,不过我估计你的意见跟我也差不多。我发给你名单,你看看。” 叶柏舟点开,几个名字后面跟着简要的结论,蒋昭然也在上面。 路总说:“我知道你跟蒋昭然关系不错,同期,又共事了几年,希望你能理解公司的决定。” “当然理解。”叶柏舟问,“已经定了?” “定了,蒋昭然负责的智慧社区项目,交付延迟,客户投诉又多。之前警告过,改进有限。下周人事就去谈赔偿,办手续。” “我知道了。” 叶柏舟明白路总打这通电话,还真是因为以为他依旧和蒋昭然走得近,怕自己误读为公司动他这边的人却不提前跟他打招呼,心生芥蒂。 “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你之前提的灵活安排,我看开局稳了,下个月可以考虑。具体时间,自己跟甲方沟通吧。” “好的,谢谢路总。” 挂了电话,叶柏舟面对着窗户外巨大的施工现场,不免出神。 职场人来人往,而蒋昭然工作上的急功近利和细节疏忽,他早有目睹,如今结果也算意料之中。 可蒋昭然答应在一年内分期还给温韫房贷,如今工作丢了,还能按时履行吗?即使有赔偿金,也不大可能用来支付前男友的旧债。 叶柏舟不在乎蒋昭然本人如何,管他东山再起还是一蹶不振。但这钱对温韫很重要,如果出了岔子,哪怕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难受。 犹豫再三,晚上视频时,叶柏舟找了个机会开口:“今天路总给我说了点事。” “嗯?催进度了?”温韫果然关切地问。 “那倒没有,是总部那边,有些人员调整。”叶柏舟小心地说,“听他说,蒋昭然大概率会离开公司。” 温韫愣了愣,但很快,惊讶就消失了,他很平静地“哦”了声:“是裁员吗?” “是,他负责的内容出的问题比较多。” 温韫感慨地叹息:“好突然啊,不过……也不算想不到吧。” 叶柏舟一时也不知该安慰还是如何,可温韫看起来并不需要,相反,他很快翻篇,主动提起了今天听到的笑话。 叶柏舟还是忍不住,委婉地提醒:“他这要是失业了,你们之前约定的……” “别担心这个,柏舟,”温韫温柔但坚定地接过话,“这些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你专心做你的工作,别为这些分心。” 叶柏舟看着他清醒的神情,心里的担忧缓缓放下了。 转眼,五月将至,叶柏舟本来还心心念念想着,能不能用小长假带温韫去趟北京,兑现环球影城的承诺。 可临州这边果然如同所有项目一样,出现了种种拖延,眼下别说离开三五天,就是想抽空回去过个周末,都成了奢望。 温韫虽然从来没有责备跟不满,叶柏舟心里是对自己有点生气的。 周六的中午,叶柏舟写完邮件,准备出门买点吃的对付一顿,顺便透透气,温韫忽然给他发消息过来:“在公寓吗?” “在,刚开完会,准备觅食,怎么了?” “开门。” 叶柏舟没转过来弯,开门?什么门?他坐在那里,脑子空白了几秒。 直到门铃真的响了。 “叮咚——” 叶柏舟吓了一跳,如梦初醒般跳起来,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而温韫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米色休闲裤和白色板鞋,背着双肩包,清爽又挺拔,初夏的风似的,立时吹散了一切沉闷。 见到目瞪口呆的叶柏舟,他的眼睛亮极了,盛满了笑意。 “你……”叶柏舟根本反应不过来,“你怎么来了?” 啊!之前温韫确实问他要过详细的地址和公寓门牌号,说是在家做了牛肉酱和拌饭料,想给他寄过来改善伙食。他还傻乎乎地感动了半天,原来还有这层用意? “想给你个惊喜呀。”温韫无比雀跃,他得意地笑看还处在震惊中的叶柏舟,“不让我进去?” 叶柏舟连忙接过他的双肩包:“快进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啊。”他关上门,嘴里还在念叨,两眼紧紧黏在温韫身上。 “说了还叫什么惊喜。”温韫走进公寓,好奇地四下打量,很快瞧见了床头柜上的相框,笑着抿抿嘴。 “你准备吃什么的?”温韫检查完环境,走向勉强可以称之为厨房的开放小操作台,拉开冰箱,里面果然空空荡荡,“……我就知道。来的时候看到超市了,我去买点菜,给你做顿正经饭。” “做什么饭啊,路上这么累。”叶柏舟还处在晕陶陶的不真实的喜悦中,“我叫个外卖,要不就出去吃。”嘴巴里这么说,手却忘了动,一味眼巴巴瞧着温韫。 温韫躲不开他直勾勾的视线,嗔怪:“……你老看我干嘛。” “太久没见到了嘛,”叶柏舟拉着他坐到不大的沙发上,“确实是惊喜,云宝队长这次突袭行动,计划周密,执行果断,打得我措手不及,最近还好吗?” “好啊。”温韫也仔细打量叶柏舟,“你呢,好像瘦了不少。” “怎么会,”叶柏舟不太在意,“可能是这边的饭菜没你做得好吃。”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温韫脸上。 温韫轻轻推了他一下:“别看了……我真的饿了。我快点儿去买菜,你下午还要忙吗?” “下午没事,周末呢。”叶柏舟这才稍稍收敛,“我陪你去。” “不用,我很快回来。” 叶柏舟却也跟着站起来:“那不行,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他很坚决,“再说,我也得去看看,好跟大厨点菜。” “那……好吧。我们快去快回。” 两人下了楼,现在这时候,中午已经有些燥热了。 叶柏舟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引着路:“这边白天施工,晚上大排档开了,都很吵。早上有早市,不过我起不来。” 温韫张望着路边的商铺,行道树和不远处工地的围挡,时不时,就会转过头,悄悄地看叶柏舟一眼。 “想什么呢?”叶柏舟转过头笑问。 “没,没什么。”温韫被抓包,摸摸鼻子,“在想给你做什么菜。 “都行,你做的我都爱吃,好久没吃到了,想得不行。” 买菜的途中,叶柏舟帮温韫展着袋子,期待又小心地问:“你这次,能待几天?”他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好不容易来一趟,路上又折腾……” 温韫仔细挑着西红柿:“我请了两天年假,加上周末,有四天。” 他自己可能觉得这个时间对于一次突然探望来说有点太长了,忙又解释,“其实也只够给你好好做几顿饭。” ……四天! 四天啊!! 叶柏舟心里烟花大放,绚烂夺目,他恨不得原地转个圈,或者抱住温韫用力亲一口。 当然,表面上,他只是用力抿住上扬的嘴角,生怕自己吓到人家,紧紧抓着塑料袋,又低声唤他:“温韫。” “嗯?”温韫应着,手里拿起一把小葱,择掉枯叶。 叶柏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低垂的侧脸,鼻尖沁出的汗珠。思念在见到真人的冲击下,将情绪带到了顶峰。 他依恋地说:“我好想你啊。” 温韫手一抖,葱散了,又赶紧拢起来,耳朵飞快地薄薄红了,他虽然没有立刻抬头,但也没像以前,装作没听见或者害羞地岔开话题。 第53章 就在叶柏舟以为他要继续用沉默来应对自己的直白时,他居然羞赧地轻声回应:“……我知道的,柏舟,我都知道。” 第44章 发不出去的好人卡 温韫的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叶柏舟的脑子直接停摆,他简直发懵,一时间竟品不出这话里,到底藏着多少纵容和回应。太超过了,比他敢奢望的还要多得多。 而温韫显然也被自己直白的流露惊着,依赖呼之欲出,快要撞破两人好不容易维持至今的平衡。 他慌乱地垂下眼,紧紧攥住小葱:“我、我去打价签。”说完,便推着购物车朝生鲜区的电子秤逃跑。 叶柏舟的心动久久不能平息。他不是不懂温韫试探的勇气,更不是感觉不到对方正一点点从壳里探出身来。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珍贵,他怕自己一个反应过度,会惊得那只蜗牛又缩回去。 只好强装平静。 回到室内,温韫的蓝色衬衫已经汗湿了一片。叶柏舟把东西往厨房台面一放,转身就去调空调温度:“你先坐会儿,歇口气。” “没事的……”温韫嘴上应着,人却听话地陷进沙发里,骤然几次冷热交替,确实令他有些不适。 他闭眼缓了几分钟,再起身时,径自走向操作台:“简单炒两个菜吧,你肯定饿了。”叶柏舟本想劝他别忙,可看他已经拧开水龙头洗菜,还是没说出口。 如今他了解温韫,这人有时体贴到执拗,仿佛只有通过不断的付出,才能确认自己并非别人的负担。靠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不如就顺着他。 地方实在太小,叶柏舟主动把砧板挪到不远的小桌上,接手了切配的活:“那我帮你打下手。” 温韫就站在电磁炉前,热锅,倒油,炒菜的滋啦声里,叶柏舟偶尔侧目,就能看到他。 这画面让他心口软塌塌地暖起来,一个多月的孤独,好像就是为了换取此刻。 两个菜很快出锅,温韫把菜端上小餐桌,自己却只盛了小半碗饭。 “多吃点啊。”叶柏舟说,“早上赶车,肯定没吃什么东西。”温韫只是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有点累,感觉没什么胃口。” 四个多小时的高铁颠簸,加上超市里那阵情绪起伏,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他实在吃不下,没多久,把自己的饭菜收拾掉,起身坐回沙发,看着叶柏舟吃饭。 等缓过劲儿了,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双肩包,把睡衣,拖鞋,洗漱用品,还有特意给叶柏舟带的新茶包,一样样掏出来。 稀里糊涂掏完了,回过神来,似乎不该还没确定要睡在哪儿,就把东西都拿出来,温韫赧然地说:“我还以为你这里能住两个人……不知道这家酒店还有没有空房间?我得去前台问问。” “这里住的都是协议团队,长包房,临时订恐怕没了,”叶柏舟劝他,“再说最便宜也是几百块一晚上,没必要。” “可沙发太小了……其他的地方呢?” 叶柏舟笑道:“这附近都是工地,别的酒店又远条件又差,何必折腾?” 温韫抱歉地说:“是我没考虑好……那真是来给你添麻烦了,好好的周末,害你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说什么呢。”叶柏舟认真得让温韫招架不住,“你能来,我不晓得有多高兴。刚刚在超市,你不还说,你都知道吗?” 温韫垂下眼睫:“那就……我睡沙发吧。” “晚上再说。”叶柏舟不想现在争论这个,“你脸色还是不好,先去睡会儿,肯定是累着了。” 温韫确实累了,便没再推辞。他简单冲了个澡,走进卧室。叶柏舟的床依旧铺得很整齐,床单上有极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好好睡,别的都不用管。”叶柏舟替他拉上窗帘。 被褥间萦绕着属于叶柏舟的气息,疲惫涌来,在这片令人安心的包围中,温韫很快沉进了睡梦里。 客厅里,叶柏舟在沙发上躺下。 这情形,好像又回到了温韫刚分手的那段时间。他也这样,守着屋里睡着的人,等对方从混乱和伤痛中缓和。 可现在又截然不同,卧室没有门,他随时能看见温韫。而温韫对他,也不会再为了枝叶末节的小事犹犹豫豫,彼此都比从前自在太多。 叶柏舟在沙发上展了展,腿得曲着,完全伸不直。不过蜷几晚也没什么大不了。能这样睁眼就看见温韫睡在他的床上,就是最大的补偿。 温韫这一觉并没睡太久,醒来后,他摸过手机,似乎在和谁发消息。叶柏舟没打扰,翻了个身,假装没看见。 傍晚,温韫已恢复如常,一边帮叶柏舟准备晚饭,一边问他在这边生活的详情。 其实两人几乎每天视频,大多数事情都聊过。但隔着屏幕,终归不如眼前真人来得真切和亲近。哪怕是听过的事,温韫也愿意再听他说一遍。 “蒋昭然最近还有联系你吗?”聊得差不多了,叶柏舟问他。 “嗯,从他被裁员,就跟我说这个月可能要晚几天。我答应了,看情况再说。” 叶柏舟心想,这毕竟是他的私事,没再多问。没想到温韫主动说:“其实下午他发了挺多消息,说找工作不顺利,问我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 叶柏舟说:“你怎么想的?” “我说按协议来。”温韫叹息,“但他说,如果我还要逼他,他就只能去借高利贷了,去跳楼。” “……这不就是威胁你吗?” 温韫苦笑:“是啊,他现在这样,我也不想把他逼到绝路,这人做事总是很冲动,我怕他真干出什么事来。” 彼此都明白,这样的事,确实没办法一刀切,就算这边打定了主意,蒋昭然要磨蹭,一时谁也斩不断,叶柏舟只好说:“你心软是正常的,但别让他利用这点,实在不行,我去联系律师。” “不会的,该我的,我一定会拿回来,还是那句话,你别担心。” “我哪儿担心了?” “没有吗?”温韫笑道,“都写在脸上了。” 叶柏舟摸了摸自己的脸,失笑:“既然知道我担心,有什么变化,要及时告诉我,不要总想着自己承担。” 温韫的神情柔软下去:“嗯,不用你说了,柏舟。” 一起吃了饭,又看看电影聊聊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叶柏舟去洗了澡出来,歪在沙发上,倦色明显,温韫则坐在床上望着他。默默了许久,他忽然惊雷似地:“……柏舟,不然这样,你也在床上睡吧?” 叶柏舟大为震撼,惊讶地抬头看他。一时两人就这样互相望着,跟在超市一样,彼此都被对方吓到。 卧室的灯光暗一些,他拿不准温韫的脸是不是又红了,只看见对方说完就低下脸:“这沙发看着就难受,反正床够大。”温韫越来越躲避,自我说服,“……就是睡觉,也没什么的吧。” 说完,温韫等着回应。然而几秒后,他听到的却是一声长叹。 叶柏舟不说话,直接起身走过来。 温韫下意识地就往后缩,叶柏舟看在眼里,无奈地笑笑,在床沿坐下:“温韫,话说到这里,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讲清楚。” 他的语气过分严肃,温韫跟着坐直了,总算迎上他的目光。叶柏舟在心里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话不要那么露骨,可其中的灼热根本掩饰不了:“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能坐怀不乱的好人,你明白吗?” “……什么?”温韫显然没完全明白,更有可能,是没敢往那层意思上想。 叶柏舟的眼神深邃,渴望糅杂了克制,压抑得令他自己倍感煎熬:“我是说,你别考验我。”他声音都哑了,“我没办法跟你躺在一张床上,只是睡觉,我有很多……想对你做的事。所以,我睡沙发,对我们都好。这样明白了?” 叶柏舟清楚,这下温韫听懂了。 他目睹红色冲上温韫的脸颊,想必后者总算意识到了刚才的提议有多么危险,既尴尬又羞赧。可能也有悸动,因为温韫的呼吸都不稳了。 温韫蜷坐在床上,他并非懵懂无知,只是刚才提议时,真的只想到了沙发睡不好的现实问题。“对不起,”温韫小声说,“是我……” 叶柏舟没说什么,走向柜子,翻找备用的薄被:“道什么歉,”他满含笑意,“你愿意这么提议,我其实……” 其实很高兴,高兴得要命,虽然什么都不能做。 温韫虽然羞耻,也下了床,跟着走到客厅,看见叶柏舟手里的空调被,忍不住说:“至少再垫一层,沙发太硬了。” 这次叶柏舟没拒绝,两人一起将多余的枕头和原本酒店公寓自带的褥子搬到沙发上,叶柏舟当初为了睡得舒服,自己花钱买了新的,没想到这旧的还能派上用场。他看着温韫在沙发前忙忙碌碌,心里的欢喜早就漫成了花海。 叶柏舟躺上去试了试,舒服多了:“你看,这样不也挺好?” 第54章 “你啊……”温韫温柔地看着他,最终摇摇头,笑了。 忙完了,温韫重新躺回床上,叶柏舟关了客厅大灯,工地的照明灯漫进来。 温韫的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看,是蒋昭然的信息:“你真的要这么绝?现在你跟着叶柏舟了,就不管我死活了?” 温韫按灭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凌晨,手机又震个不停,这次是电话。温韫轻手轻脚起身,走到浴室关上门,接起来。 “温韫,你是不是非要看我完蛋?”蒋昭然又喝了酒,“叶柏舟在你旁边是不是?你让他滚过来跟我说。” “你清醒点再说。” “我就要现在说!你告诉他,只要他在,那些钱我一分都不会——” 温韫挂了电话。 他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走出来时,叶柏舟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他:“蒋昭然?”温韫点头。叶柏舟叹息着:“需要我做什么吗?” “没事的,我能应付。”温韫走回床边。躺下时,眼眶有点发酸,为叶柏舟深夜的等候。 “柏舟。”他又唤了一声。 “嗯?” “……没事。” 叶柏舟懂得他的意思,安抚的声音沉稳而柔和:“睡吧,我一直在这儿。” 温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管手机再怎么折腾,他都没有拿出来再看。 窗外的工地彻夜大亮,在这个狭小却安全的公寓里,在叶柏舟的陪伴下,他渐渐睡熟了。 第45章 浩瀚如海 第二天早上,叶柏舟租了车,两人往海边开。 临州几年前还是个寂寂无名的小渔村,开出新城区,绿色开始野蛮生长,芭蕉树阔叶招展,荔枝树正当花期,白色的花朵层叠垂累,甜腻地香着,一路连绵不绝。 叶柏舟余光瞥见温韫的手臂搭在窗沿上,风吹乱他的头发,眉眼舒展,似乎没受到昨晚那通电话的影响。 叶柏舟不禁也松了口气,找话题聊天:“其实我上周来过这里,跟甲方吵了一上午,实在受不了,我就自己开车过来了。” 温韫转过脸来:“没听你说过啊?” 叶柏舟笑了笑:“也没多大事,说它干嘛。之后我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那时候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温韫没接话,把车窗又放低了些,风呼呼地灌进来。阳光明媚,空气清甜,他忽然对着外面广阔的天地,开心地“呜呼”一声。 喊完自己先笑了,像是做了件很傻却又很畅快的事。 叶柏舟也被他逗笑,方向盘都跟着晃了晃:“怎么了这是?”温韫手拢在唇边:“就是突然很高兴,呜呼——!” 快乐的尾音传出去老远。 越靠近海边,风中的咸腥味就越明显。这里也是新开发的景区,游客还不多,周日,大多是本地人带着孩子来玩耍,沙滩上散落着彩色的小桶和铲子,孩子们的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停好车下来,海风凉爽,天气终于没那么烦闷。 海浪拍打石岸,隆隆轰鸣,有如海洋在深呼吸,白色的泡沫在石缝间碎裂,又再次涌来。礁石滩上布满湿滑的青苔,两人走得很慢。 浪涛溅起的水花偶尔能扑到脚边,温韫的鞋面很快就被打湿了,他索性脱下鞋子。 自然的声音大极了,说话要靠近才能听清。叶柏舟偶尔会侧头说些什么,温韫就仰脸凑过去听,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随手拨开。 叶柏舟仍在为了失约的事懊恼:“还说五一要带你去环球影城呢,结果变成这样。”温韫笑道:“这样怎么了?这里又不差,也很漂亮啊,何况重要的是……” “什么?” 温韫却抿嘴不说了,只顾笑着往前走。叶柏舟追上去,非要问个明白:“重要的是什么?” 可温韫还是不理他,加快脚步,率先跳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礁石。叶柏舟也只好放弃追问,跟着跨上去,在他身边坐下。 海面辽阔,水是深邃的蓝绿色,向远处渐变,海鸥在天际盘旋,翅膀划过日光,发出悠长而寂寞的鸣叫。 “热不热?”叶柏舟问。 温韫摇摇头,望向海平面。阳光碎金,随着波浪起伏闪烁。他眯起眼,指给叶柏舟看:“你瞧,那种捕鱼船,我也上去过。”叶柏舟仔细辨认:“是吗?什么时候?” “也是有次……”温韫省略了不愿再提及的细节,“最后,反正是我一个人出去旅行,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和渔民大哥登船出海,没想到我其实晕船的,一开出去,我就在甲板上吐个不停。” 他笑着说起当初的糗事,显然即使过程不美丽,但他依然喜欢这段记忆:“后来太阳升起来了,也是这样,海面不停闪光,渔网收上来,鱼获就噼里啪啦地落在我眼前,银闪闪的,还在跳。我当时想,这就是对我勇于晕船的奖励,真不错。” 叶柏舟想象晨光中吐得昏头转向的温韫,脸色苍白,却对着满甲板活蹦乱跳的鱼虾露出雀跃的笑容。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温韫总是这样,独自消化苦楚,然后把艰难的经历,都变成温柔的故事。 温韫继续说:“我还想去追鲸鱼呢,我查过攻略,要去最北边,也要很早就出发,坐很久的船,开到深海,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好多。” 叶柏舟笑道:“不是晕船吗?” “不能因为晕船,就放弃看鲸鱼啊!世界太壮丽了,柏舟,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总是值得去追寻的。尤其是经历过……那些事情后,我格外珍惜每一个想去做的念头。” 温韫说得很认真,整个人从内里透出明亮。水光落在他脸上,海风吹起他的衣摆和发梢,他看起来自由极了,开阔极了。 多么好的人,叶柏舟心想。他又忍不住了,像之前一样脱口而出:“我们可以一起去追鲸鱼。” 没想到,温韫笑了起来,既有得逞的狡黠,又柔软得不可思议:“我就在等你这句话。” 在叶柏舟怔愣的空档,温韫也一如既往答应:“那就一起去。” 天地无垠,海浪声声,此时,那阵热烈的情感又涌上来,沸腾着,叫嚣着。叶柏舟看着温韫被吹得微红的脸颊,那双他令他魂牵梦萦的含笑的眼睛……终于按捺不住:“温韫,我——”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浪头朝他们砸来,轰然炸开的巨响淹没了所有声音。海水高高溅起,小瀑布似的,哗啦啦地落在两人身上,叶柏舟忙伸开手臂护住温韫的头顶。 等浪声退去,世界重新清晰,温韫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大笑着看向叶柏舟:“你要说什么?” 叶柏舟迟疑了。 我喜欢你,我爱你,快疯了。 暂时的安静中,刚才的决意被海浪统统带走。在这里?在这种时候?身后是游客,面前是喜怒无常的大海,会不会太草率,太不郑重?密码的事已经够让自己后悔了。 “我是要说,”叶柏舟改了口,“这里浪也太大了,再坐坐就下去吧。”说完,他用指腹轻轻擦去温韫脸颊上的水珠,温韫随即垂下眼:“嗯。” 两人又静静看海,叶柏舟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相机,他先拍了海,拍了远处星星点点的渔船。“温韫。”叶柏舟叫了一声。 温韫回过头来,头发半湿着,脸上还有水痕,眼睛因为突然被叫而懵懂睁大。画面定格,波光粼粼的海前,是怔忡的他。 “怎么样?”温韫失笑,伸手要相机,“肯定很狼狈。” 叶柏舟把相机递过去:“怎么会。好看吗?”预览上,温韫的样子确实不算完美,头发乱,衣服湿,可他看起来全然放松,是很恬静幸福的模样。这个样子,他自己也很久没见过了。 温韫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好看。” 下午,他们在海边的小镇上吃了午饭,简陋的大排档,塑料桌椅,但海鲜新鲜得很。饭后叶柏舟本来想打道回府,温韫却说:“再走走吧。” 于是两人又回来,沿着海岸线散步。这次走的是修葺好的木板栈道,两旁有卖小吃的摊贩,两人买了冰镇的椰青,插着吸管,边走边喝。 “你看那个。”温韫指了指不远处。 开阔的细软的沙滩上,临时搭起了白色的幕布,在风中轻微鼓动。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投影设备。前方整齐地摆着几十张沙滩椅,还有一些五彩的野餐垫散落在周围。 “露天电影?”叶柏舟看了看旁边的手写海报牌,“今晚六点半,《时空恋旅人》。” “哇,”温韫精神一振,“我们要看吗?” 叶柏舟看了眼时间,才下午三点多:“等那么久?” “反正回去也没事。”温韫极为难得地主动提要求,“而且,这个电影我只是听说过,一直没看。” 他说这话时,眼巴巴望着叶柏舟,期待到堪称恳求,叶柏舟当然无法拒绝:“好,那我们先去车里休息会儿,等快开场了再来。” 第55章 既然决定了,他们便在车里消磨时间,叶柏舟把座椅放倒,铺上从公寓带来的毯子,车窗开着,车内并不闷热,两人半躺半坐。温韫有些困,打了个哈欠。 “睡会儿吧,”叶柏舟说,“到点我叫你。” 温韫点点头,侧身面向叶柏舟躺下,他主动聊着天,聊小镇房子可爱的颜色,聊刚才的炒花甲好辣,继续聊他晕船出海的经历。 后来好心的渔民大哥塞给他一袋新鲜的小鱼,他在民宿的厨房里自己煮了汤。 声音越来越低缓,许久,两个人才在絮然的低语和风浪声中,慢慢睡着了。 叶柏舟先醒来。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温韫安宁的睡颜。睫毛投下阴影,呼吸均匀轻浅。阳光铺陈,能看到细微的绒毛。 叶柏舟看了他很久。然后,小心地摸出手机,对准温韫,按下了拍摄键。 呼吸声,风声,远处的海浪声,都成了这段视频的背景,阳光太好了,温韫也是。 睡着的人眉眼柔和,嘴角轻轻扬着,叶柏舟拍着拍着,又觉得自己心跳为之加速,他赶紧结束了小动作,手机收好了,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 五点半,他轻轻叫醒温韫:“该起来了。” 温韫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反应了许久,头发睡得看起来有点呆,叶柏舟心里好笑,伸手去帮他扒拉,温韫柔软地任由动作,始终笑眯眯地望着叶柏舟。 温柔得叶柏舟心头滚烫。 两人下车时,太阳西斜,海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叶柏舟先去买了些吃的喝的,回来把毯子提在手里:“走吧。” 露天电影的场地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情侣,依偎在沙滩巾上低声说笑,也有三五成群的朋友。 帆布面的椅子很矮,坐下就陷进去。天边的云彩染上粉紫,凉风阵阵,温韫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冷吗?”叶柏舟问。 “是有一点。” 毯子不大,要共享,就必须靠得很近。叶柏舟起身把椅子搬近一点,再次坐回去,展开毯子,扯过一半盖住温韫的腿,另一半搭在自己身上,手臂抬起,虚虚地环在温韫身后的椅背上。 温韫甚至往叶柏舟的方向靠了靠,让毯子能盖得更严实些。 天光渐暗,沙滩上的串灯亮了起来,点缀在暮色中。很快,片头音乐响起,轻柔的钢琴声飘荡在风里。 电影开始了。 这是一个关于时空,爱情和遗憾的故事。叶柏舟也没看过,周围偶尔因为幽默的桥段响起轻笑。每当此时,他们总是默契地偏过头去找对方的视线。目光在昏暗中相碰,然后又各自转回头,脸上是相似的笑意。 毯子下的空间狭小而温暖。两人的腿时不时碰到一起,有好几次,叶柏舟想把手放下去,环住他,用尽意志力忍住。 男女主角在雨中举行婚礼。狂风暴雨,婚纱被打湿,所有人狼狈不堪,却笑得无比灿烂。女主角问:“你有没有希望我们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男主角说:“没有。从没有。” 温韫忽然动了,将头往旁边歪了歪,靠在了叶柏舟的臂弯。 那一瞬间,叶柏舟血液凝固,又即刻汹涌奔腾。温韫的发顶抵着他的上臂,千钧之力,压得他心跳难平。 他不敢动了。 温韫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带来了怎样的风暴。他依旧专注地看电影,身体放松。 叶柏舟暗自放缓呼吸,海风咸涩,而温韫的气息还是那么干净,克制总算失败了,他终于落下手臂,不动声色地揽住了温韫的肩膀,本来的打算是,一旦温韫抗拒,他就马上撤退。 没想到,温韫好像因此得到了倚靠,不仅没躲,还枕得更踏实了些。 人生的悲欢离合在电影的时空穿梭中上演,遗憾被弥补,错误被修正,爱在时间里反复确认。 而沙滩上,在浩瀚的星辰与大海之间,叶柏舟静静地抱着温韫。 他想,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可电影的光影映照着相偎的轮廓,那么多人都是见证。温韫久久没有声响,好像又睡着了。 叶柏舟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温韫的耳朵,他低声呼唤,没有得到回应。再次,温韫依旧没有应声。 因此才敢说,比叹息还要轻:“温韫,跟我在一起吧。” 海风把低语吹散,卷进深沉的夜色。而温韫在他怀中安然睡着,若有若无地笑,仿佛跟叶柏舟此时一样,做了很甜的梦。 不远处,电影正走向结局。 男主最后一次穿越时空,不再妄图更改,只是为了好好告别。他说:“我试着过好每一天,就像我已经穿越回去那天一样,去享受它,就当它是我非凡却又普通人生的最后一天。” 星空低垂,海潮往复。 第46章 重要的是 幕布上的人生故事结束,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大家都还沉浸在电影营造的余韵中,没有人立刻起身。 关于时间,遗憾与珍惜的复杂情绪,被海风托着,久聚不散,灯串也依旧来回摇晃。 叶柏舟再低头,想把温韫叫醒,可当他看过去时,却对上后者安静而清醒的眼睛。 “……”这一下的四目相对让叶柏舟阵脚大乱,他完全不知道温韫是什么时候醒的,不是,真的睡着过吗? 因为有椅背撑着,叶柏舟的手臂倒没有很麻,但他现在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这个亲密的姿势因着对方的清明而变得无比敏感,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温韫见他慌里慌张,意有所指地笑说:“这就结束啦?” 他是藏着秘密,还是在逗自己? ……不会吧?温韫不是最谨慎,最习惯保持距离的人吗,怎么可能开这样的玩笑? 本以为自己绝对可以游刃有余的叶柏舟,忽然间哑口无言,问题的余音悬在两人之间,一碰就要落下惊雷。 场地灯光逐排亮起,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告知大家可以离开。人群开始骚动,叶柏舟这才动作僵硬地掀开毯子,率先站起身:“我们也走吧。” “哦。”温韫应道,脸上像是有一闪而过的失望。 但叶柏舟想,那应该是错觉,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可就在嘈杂的人声中,同样站起来的温韫又唤了一声,“柏舟。” 叶柏舟慌乱地回头:“嗯?” 温韫的双眸亮得让人心慌,他说:“……希望,我没有错过很多。” “……呃……” 叶柏舟已经不敢确定他指的是不是剧情了。 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若无其事地和温韫并肩往停车场走,一边慢慢复述结局,一边在心里反复揣摩对方可能存在的深意。 “男主明白了,重要的不是改变过去,是珍惜当下的每一天……”叶柏舟没有底气地说,希望自己提炼对了剧情。 温韫起初还欲言又止,可渐渐地,他像是放弃了某个念头,真的跟上叶柏舟的话题走。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讨论起电影来,仿佛刚才暧昧的沉默从未存在过。 温韫问:“如果真有这种能力,你会怎么用?” 叶柏舟想了想:“我可能还是会回到某些时刻,改正错误。” “比如呢?” 比如……早点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而不是等到密码暴露后才逼问你明不明白。比如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别那么克制地站在远处,以为那很尊重。比如不被自己可笑的原则架住,反而给了蒋昭然继续伤害你的机会。 但此刻的叶柏舟,可说不出这些话,他只好笑说:“很多吧。不过电影想说的也对,总是回头看,会错过眼前的。你的话呢?” 叶柏舟这样问,心里预设的答案是,温韫大概想回到因为抑郁休学的时光,或者更直接,回去之后,别和蒋昭然在一起。可是温韫沉默了片刻,却说:“其实,我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回头的。” 叶柏舟脚步一缓,望向他。 温韫还是笑着:“归根结底,正是因为过去的一切,现在的我才会和你看了这场电影,不是吗?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这样吗。”叶柏舟因此停下来。 灯火中,温韫的神情柔和,坦然极了。曾经的挣扎,漫长的黑暗,仿佛真的都只是为了铺垫此刻,让他能和叶柏舟走在海边的夜色里,讨论时空的意义。 那我们呢,我们现在这样,也是最好的结果了吗? 可叶柏舟最终仍然功亏一篑,勇气在海边被浪打散后,似乎还没能重新聚拢。温韫当然能看出他的纠结,久等无果后,只是包容地笑说:“嗯,总之,现在就挺好的。我们回去吧。” “……好。” 一路上两人没多聊,慢慢开回市区,还完车,再回到公寓,又快十一点了。 这一天过得飞快,明明做了很多事,又好像留下了不少遗憾。没说出口的话,悬而未决的瞬间,还在无声拷打叶柏舟。 两人前后去洗完澡,温韫在床头的小书架上翻找,抽出一本小说,打开到夹着书签的那页。他盘腿坐在床上,对刚从浴室出来的叶柏舟说:“别管我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赶紧睡觉。” 第56章 叶柏舟自然是舍不得,走过去坐在床沿:“再聊一会儿吧,反正上班近,不用通勤。”温韫把书扣在一旁,笑道:“好啊,聊什么?” 他的笑容柔软得令人融化,叶柏舟的喉咙陡然干渴,移开视线,外面的照明灯还亮着,巨大的光影在墙上缓慢移动。 “聊……”叶柏舟问了个很笨的问题,“你今天开心吗?” “很开心,今天的一切都很好。” “那就好……” 见叶柏舟这么快就无话可说,温韫连忙救场:“不过现在想想,我晕船其实有迹可循。” “怎么说?” “因为我以前很怕海水。”温韫回忆着,“我第一次见到海是在小学的夏令营,那么大片的水,又深又没有边际,同学都往海边跑,可我望着就头晕,感觉特别可怕。” 虽然描述的是惨惨的童年阴影,但这时叶柏舟觉得有种温馨的好笑:“那怎么后来又敢出海了?” 温韫陷入回忆,抱起膝盖,下巴抵在上面:“唔……高中休学不久,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的车去海边,本来是想……”他停下了。 叶柏舟呼吸一紧,还不等他安慰,温韫自己先笑着摇摇头,再次否定当初的念头:“……可等我又看到海水,我的烦恼被对比得很渺小,原来海洋不会因为我痛苦就停止潮涌,它不在乎我,反而让我很安心。” 那些年不敢表达的自我,被压抑的情绪和需求,最后在广阔的天地间找到了出口。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也冲刷着他心里积攒的淤泥。 怪不得温韫会喜欢户外活动,喜欢山,喜欢海,喜欢一切无垠的东西。 叶柏舟有感而发:“难怪,你今天在海边看起来特别自由。” “是吗?” “嗯,没有束缚,胆子也很大。”叶柏舟说,“跟以前很不一样。”温韫释然地笑了:“海只是一方面吧,还可能是因为,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叶柏舟鼓起勇气追问:“想明白了什么?” 温韫考虑良久,像在反复整理思绪,并未直接回答:“……柏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临州吗?” 这下,叶柏舟真不敢问了。他太想听到温韫说出和自己有关的话,因此格外不能承受,万一温韫给出别的理由。 可温韫勇敢地看进他的眼睛:“因为我不想再等了,我不能总是等着。” 叶柏舟有了预感,呼吸不畅地盯着温韫,听他继续说:“不应该是这样的,对不对?不应该只有一个人在努力,另一个人永远在观望。” 话来得太突然,叶柏舟真以为自己幻听了:“温韫……” “你说。” “你今天……看电影的时候,真的睡着了吗?” 温韫蓦然笑了,反问:“你觉得呢?” 这简直是在折磨人,叶柏舟从来不知道温韫还有这种爱好,他松了松睡衣的领口:“我不敢肯定,所以才问你。” 温韫目睹他的局促,终于不再逗他。 他挪了挪位置,朝叶柏舟靠近,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窗帘拉着,世界只剩下一盏灯,两个人。他轻声说:“我听到你说,浪太大了,要下去。” 这是在说礁石上,叶柏舟的心提了起来。 “也听到你说,电影的结局是珍惜当下。” 这是在说回家之前。 “还听到……”温韫的呼吸颤了颤,视线慢慢向下,移到叶柏舟的嘴唇上,他下意识地也抿了抿,“你叫我名字。” “……”叶柏舟生怕自己的一个动作,一次心跳,会打破脆弱珍贵的氛围。 他不清楚自己该失望还是该庆幸。那句最关键的话,温韫没有提。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不说? “就这些?” 温韫歪了歪头,看起来特别无辜:“不然呢?还有什么?你告诉我。” 在他直白的注视下,叶柏舟苦笑:“我……” 他没办法赌。万一温韫真的没听到,他贸然再说一遍,会不会又把刚建立起来的亲密推远?万一温韫听到了却假装没听到,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没准备好? 太多的不确定,云山雾罩,看不清前路。 温韫眼中瞬间的凛冽消失了,再次柔软下来。他伸出手,缓缓扶上叶柏舟的手臂:“柏舟,你不用这么紧张。” 有朝一日,居然是温韫让自己别紧张。叶柏舟在自嘲之余,听话地调整呼吸,尽量平静地看向他。 “毕竟,我已经不怕了,”温韫又说,这次更坚定些,“就像刚刚跟你说的,不会怕海,也不怕……别的。” 叶柏舟的心跳在疯狂加速,温韫甚至离得更近了,烫得他快坐不住。 “柏舟,”温韫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快十二点了,你真的还不睡吗?” 这次,叶柏舟仓皇地站起身:“马上睡。你呢?” 温韫扑了个空,却也不恼,只是笑道:“我看会儿书就睡。” 叶柏舟心乱如麻地快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整个人快烧起来。 “晚安,柏舟。”温韫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晚安。” 所有的画面,变成了叶柏舟的个人电影,在脑海里逐帧慢放,温韫换掉的头像,突然的探望,靠在他怀里的温度,温柔的笑容…… 他翻了个身,面向卧室。温韫还坐在床上看书,很专注,始终是安宁美好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温韫终于关掉床头灯,短暂的黑沉后,逐渐适应,叶柏舟能看见他躺下的轮廓。 看来今天是不会有结果了。叶柏舟心里叹气,强迫自己翻身入睡。 然而没过多久,他忽然听见声音。 温韫下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光脚踩上地板。叶柏舟的感官被激活放大,全部集中在那道渐渐靠近的身影上。他应该睡着了,所以他不能动,只能通过无法言说的存在感,来判断温韫在做什么。 脚步停在了沙发边。 叶柏舟能感觉到温韫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然后,温韫应该是半蹲下来,因为他的体温靠近了,暖暖地烘着自己,先是手,他揉了揉叶柏舟的头发,一声叹息。 ……温韫,为什么会叹气呢? 就在叶柏舟挣扎要不要开口询问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是一个吻。 比梦境更轻,蝴蝶振着翅膀掠过新叶。叶柏舟瞬时停跳的心脏,骤然以更疯狂的速度冲撞过来。 温韫亲了他? 叶柏舟的大脑轰然空白。所有的犹豫,再等等的顾虑,怕吓到他的担忧,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他不能再装睡,不能再逃避,不能再让温韫独自站在悬崖边,而他还在假装从容。 叶柏舟睁开眼睛。 温韫果然正半跪在沙发边,离他只有咫尺之遥。见他突然睁眼,似乎并没有多惊讶,但还是下意识想后退。 可叶柏舟的动作更快,他伸出手,抓住了温韫的胳膊。 第47章 降落 温韫在那掌心里轻轻一颤。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于昏暗的光线中与叶柏舟对视。外面的白光照进来,如同一条朦胧的带子,正好掠过他的肩膀,把他的脸衬亮。 叶柏舟并没有很用力,但足够让温韫无法轻易抽离,他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都在逐渐变得急促。幸运的是,这一刻怦然作响的不止他一个人的心跳。 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叶柏舟在经历了巨大震撼后的混乱思绪里问自己:你到底想干什么? 答案也不清不楚,他只确定,此时不论如何,都不可以放开温韫,否则将来他一定会后悔,会夜夜辗转反侧,质问自己那时为什么没抓紧。 叶柏舟轻咳一声:“你……” “你装睡。”被当场对质让温韫十分赧然,他先发制人。 “你知道我没睡,”叶柏舟不想落在下风,反问道,“对不对?”温韫居然没有否认,脸颊如晚霞漫过素白的纸,一路染到耳后。 叶柏舟更哑了:“所以你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醒着,还是……” 这句话不必说完,温韫已经被烫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躲避着对方灼热的视线:“柏舟,你先放开我。” “不放。”叶柏舟握得更紧,“放了你又要逃。” 温韫无奈地笑了,明明这个凌晨的公寓里根本不会有其他人听到,他还是小声地说:“我能逃到哪里去?” 他说得对。天涯海角,他敢跑,叶柏舟总会找到他。 可叶柏舟还是不敢松手。他怕这一松,会证实自己确实在发梦,而温韫又会退回到安全距离,用温柔但疏离的笑容把他挡在外面,说:“柏舟,我们是朋友呀。” “温韫。”叶柏舟坐起来,倾身过去。 沙发很窄,他这一动,两人几乎鼻尖相碰,这一声唤得温韫一抖,叶柏舟字句清晰:“……为什么亲我?” 第57章 问出来了。 温韫的心跳明显乱了。他垂下眼,又抬起,反复几次,许久,他才说:“我……我也不懂……” “你懂。”叶柏舟笃定地说,“你从来不做没理由的事。温韫,你每一步都想过,所以告诉我,为什么?” 温韫不说话。 该死的,世界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这么安静。工地的机械声停了,车流声也远了,这放大了彼此间所有的响动。 叶柏舟只好转换策略:“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装睡吗?”见温韫一个劲摇头,叶柏舟苦笑道,“我怕我一动,你就会离开,我太想要了,反而会吓到你,所以什么都得小心。” 他是真的害怕,从来没这样走过钢丝,一颗心捧在那里,要掉不掉,他就那么望着它,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摇摆,连条生路都找不到。 已经这样很久了。那时温韫还有伴侣,他只能远远看着。后来虽然分手了,他的感情又把温韫吓成那个样子,还害得温韫受伤,他早就不敢动弹了,像被冻住的人,只能在冰层下望着光。 “现在又抓着我?”温韫闻言,有些不服气似的,“不怕了吗?” “不怕,”叶柏舟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停在肩膀。然后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的脸,“因为是你先亲我的。” 他把温韫拉起来,让对方坐在自己身边,靠得太近,一切的感受又太满了。等待了太久,说破的环节真的来临,反而手足无措。 温韫解释着:“那是……我想确认一些事,确认……我能不能做到。” “什么?” “主动……”温韫说,“靠近你……像这样。” 叶柏舟下意识地用力:“确认的结果呢?能吗?” “……能。”温韫轻而坚定,“心跳很快,手在抖,很害怕……但能。” 每一个字都让叶柏舟心尖晃动。 这个吻对温韫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曾经连接受别人的好意都要斟酌再三的人,现在主动跨出了这一步,尽管只是一触即离的额吻。 尽管在深夜,在他睡着的时候。 但这一步,已经足够让叶柏舟的世界天翻地覆。 可能是把他因为震颤而生的无言误解成了迟疑,温韫忧虑地说:“柏舟,你会在意吗……” “我在意什么?” “……我刚……分手没有太久,立刻就跑来找你了……”温韫说得很羞愧,脸越来越低,“这样,是不是显得我特别……轻浮?但我就是觉得,不应该再……” 叶柏舟低声笑了,他低下头,去看温韫的眼睛:“轻浮什么,分手了就当他死了啊,还要给他守着吗?我恨不得,你还没分手的时候就来找我。” 他的调侃总算化解了一些此刻浓稠的气氛,温韫红着脸移开视线,忍不住有了笑意。但很快,空气又再次凝结在一起,把两个人裹紧在里面,情感澎湃,渴望滋长。 彼此都快透不过气了。 “云……”叶柏舟实在喜欢他这个样子,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是选择靠近。他低哑地呼唤私密的昵称,温韫的呼吸明显乱了。 叶柏舟把他揽进怀里,动作很慢,给他足够的时间拒绝,推开,说你等一等。 但温韫没有。 在短暂地低呼后,温韫很快选择了顺从,柔软地靠进他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背。 这个拥抱和之前所有的都不同,叶柏舟能感觉到温韫的脸颊贴着他的颈侧,这可不是朋友和室友的距离。 叶柏舟怎么也没料到今天会如此结尾,两个人其实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细节,可那些紊乱的气流太真实了,还有温韫的温度和重量。 “其实我……”叶柏舟开口,想说那句在心里酝酿了太久的话。 “柏舟,”温韫打断他,额头抵在他肩侧,闷声说,“我……我都知道的。”叶柏舟的心脏又是一震:“你知道?” “当然了,”温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又有些哽咽,“我又不是傻瓜。密码,照片,你照顾我的每一天,你看我的每一个眼神……柏舟,我都知道的。” 叶柏舟只恨自己没有做好更充足的预演,他结巴着:“那你……为什么……” 温韫轻声说:“因为我一直在猜,是不是真的,也许你只是一时冲动,可能只是在可怜我……” “你总是有办法绕开。海边绕开,看电影时绕开,回家路上也绕开……柏舟,我等你等得好累。” “我……”叶柏舟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温韫说得对,他就是瞻前顾后,怕吓到他,怕时机不对,怕自己不够好,怕如今的局面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温韫,其实是在延长两个人的煎熬。 “我本来想,如果你今天说了,我就……”温韫说着,手指从叶柏舟的脸颊滑到下巴,“柏舟……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特别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叶柏舟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温韫按向自己,热烈而生涩地吻上他的嘴唇。 这个刹那,叶柏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太软了。 和他想象过的一样美好。不,比那还要好,触感让叶柏舟眼眶发热。 这是叶柏舟第一次和别人接吻,原来另一个人的嘴唇是这样的。又软,又干净,有如春日初绽的花瓣。 温韫一开始也僵硬,很快放松下来,甚至往前靠了一点。 这是真的,温韫在他怀里,睫毛扫过他的脸颊,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可叶柏舟实在是生疏,光是嘴唇贴着,就不动了,认知完全宕机。何况仅仅是贴着,他的脑袋就跟要爆炸了似的。 那是,温韫啊…… 他喜欢了那么久,守了那么久的人。 全部的情感在这个相贴里悉数爆发,洪水倾泻也不过如此。温韫同样绷得紧紧的,手搭上叶柏舟的肩膀,然后他主动更侧过身,两人面对着面。 他细微的回应让叶柏舟所有的克制都不复存在。 可吻了很久,叶柏舟也只是在上面轻柔地辗转,他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做,只是本能地摩挲。 渐渐地,倒把温韫亲得有点好笑。他退开一些,叶柏舟还以为他要逃跑,紧张地又追上来,再次贴住他的嘴唇。温韫温柔地抵住他的肩膀,在极近的距离里喘着热气教他:“柏舟,让我来。” 叶柏舟这才勉强停下,两人都在喘息,温韫的脸颊滚烫,慢慢地,再次主动靠过来,含住叶柏舟的唇瓣,轻柔地吻开。 这个吻就很不一样了。 温韫在引导他,轻轻触碰他的唇缝,舔过,然后等他跟上来。叶柏舟学习着他的节奏,很快明白了如何更深地吻进去,试探地卷过那点舌尖。 这次的感受更加强烈,脑子里已经炸得什么都不剩了,只能感受到那片湿软,温韫的气息越来越失控,好像害怕他的吮吸,勉力回应了一会儿,就要往回缩。 叶柏舟万分舍不得,又把他搅开,吮紧。 温韫抓紧了他的睡衣:“呜……” “云云……”叶柏舟在亲吻的间隙呢喃,嘴唇擦过他的唇角,蹭着他的脸颊,“云宝……” “是我,慢一点……柏……唔……”温韫的轻吟模糊而甜蜜,全被叶柏舟吞了下去。 叶柏舟稍稍后仰,见温韫的神情已经迷蒙了:“跟我在一起。”他趁机说,“温韫,跟我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亲吻,温韫的泪光在暗色里闪烁:“我不是早就……”他又笑出来,“我们都住在一起了,我换了头像,还来找你……柏舟,我早就选择了。” 叶柏舟愣住,画面倒回。 是,是他太蠢,总想等万无一失的答案,想要完美的时机,把仪式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殊不知,温韫能够坚持这么久,已经是他的幸运。 “那再说一遍。”他将温韫抱得更紧。 温韫笑了,凑近叶柏舟耳边,感受到这个一贯强大的男人现在真的在战栗着:“叶柏舟,”他连名带姓地叫他,“我跟你在一起。” 然后他又哭又笑地,把脸埋进叶柏舟肩窝:“我当然知道……520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叶柏舟说不出话了。 只能再次吻住温韫,积压的情感喷薄而出。 他一只手仍然捧着温韫的脸,另一只手滑到后者后背,将对方往自己怀里带。温韫还是顺从,靠过来,膝盖抵在沙发边缘,整个人半跪半坐地陷进他的怀抱。 窗外,所有的灯火已然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叶柏舟才退出来,温韫趴在他的肩膀上喘着,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变得红润微肿。他看起来有些懵,失神地软声说:“不亲了吗?” 现在叶柏舟终于肯定,这个人,实在是有在勾引自己了。他低沉地笑起来:“要亲的,还要亲好久呢,云宝。” 温韫不好意思地藏着,过了一会儿,有点委屈地抱怨:“换个姿势好不好,腿都麻了。” 第58章 叶柏舟失笑,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浓密突然被这句话打破,更真实柔软的亲密氤氲开。 “好。”叶柏舟扶着他站起身,等他缓了缓发麻的腿,然后手臂一揽,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温韫勾住他的脖子:“柏舟……” “别怕。”叶柏舟抱着他,几步就跨进了卧室。他小心地把温韫放在床上,自己撑在他上方,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照亮温韫,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湿润,嘴唇嫣红,睡衣的领口在刚才的拥抱中被扯开了,露出大片皮肤。 叶柏舟呼吸困难地:“……云宝。” “嗯?” 结果,他说:“对不起。” “……什么?” “刚才,咳,”叶柏舟罕见地窘迫,“我……亲得不好,太差劲了。” 温韫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叶柏舟在道哪门子的歉。然后,他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不多久,整个人都在叶柏舟身下笑得颤抖。 叶柏舟更窘了,耳根发烫,想严肃又严肃不起来:“你笑话我?” “是啊,”温韫笑着把他拉低,“我以为……我以为你什么都会的。工作那么厉害,照顾人也很周全,我还以为……” 叶柏等着他说完。 “以为你……很擅长这个……” 叶柏舟无奈地也躺下来,两人侧身面对着:“我没有经验。温韫,这是我第一次……亲别人。” 温韫怔了片刻,才说:“没事的,我的感觉很好。”他爱惜地伸手抚摸叶柏舟的脸颊,“你要是经验丰富,我反而要担心。现在这样……刚刚好。” 叶柏舟拉起温韫的掌心,郑重地亲了亲。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叶柏舟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 “柏舟,”温韫小心地问,“你之前说,你有很多想对我做的事,是哪些?”叶柏舟叹了口气:“你现在问这个,是存心不让我睡觉吗?” “我就是想知道,”温韫抬起头,“告诉我,好不好。” 他太认真,让叶柏舟无法用玩笑搪塞。 叶柏舟组织着语言,把温韫更密实地圈在怀里:“我想……想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你睡在我旁边。想和你一起吃早餐,想送你上班,在车里亲你,看你脸红红地下车。想接你下班,听你吐槽今天的事情,然后带你去吃好吃的。” 温韫一语不发地听着。 “想和你计划每一个假期,跟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在你晕船的时候抱着你。”他的尾音渐而有些不稳,憧憬里又充满了感慨,“也想……像现在这样和你躺着,在你半夜渴了的时候,起来给你倒水。” 温韫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还有……很多年以后,我们还在一起。我们应该也会吵架吧?但每天晚上,还是会一起入睡。” 许久,温韫叹道:“这些事……听着一点都不过分。” “是吗?”叶柏舟笑道,“可我觉得每一个都很贪心,你的每一天,你的未来,一辈子我都想要。” “不贪心。”温韫摇摇头,头发蹭过叶柏舟的颈窝,“因为我也想,你说的,我都想。” 叶柏舟顺势而为,亲了亲他的脸颊,又亲了亲他的耳垂:“其实,还有一些更糟糕的事……我想把你……” 这下温韫伸手挡住叶柏舟的嘴唇,不让他说了。叶柏舟在他掌心下笑道:“又害臊,又要问。”温韫无从反驳,热着耳朵更紧地埋在他怀里。 “云宝……”叶柏舟轻声唤他。 “嗯?” 叶柏舟把温韫完全拥住,他们严丝合缝地贴着,腿缠着腿,手臂绕着腰,爱意抵达。 “我好爱你……”叶柏舟沉静地说,“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我第一次看到你,不对……你的照片。我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我一直在打你的主意,不肯放过你。” 温韫在他怀里笑起来:“喔……原来是个坏人。” 叶柏舟坦荡地承认:“可能比你现在以为的,还要坏,以后你就明白了。” 温韫知道他又在逗弄自己,笑了半天,又寂静下去,好久才说:“我也爱你的,柏舟。”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第48章 恋爱大过天 叶柏舟早就醒了。 根本没怎么睡着,一整晚都晕晕乎乎的,每每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低头看温韫还在,才能松口气。 此时对方还真切地埋在他的怀里,但他能感觉到呼吸的刻意平稳,那身体也不是全然放松,甚至因为叶柏舟搂紧的动作,还会轻微紧绷。 这人在装睡。 这样小心纯情的伪装,让叶柏舟心软地好笑,又实在想逗逗他。可是那样就太坏了,对温韫估计是精神折磨。 只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叶柏舟碰了碰温韫的头发,抽出手臂,挪开身体下了床,回头把滑落的毛毯拉上去一点。 他一直轻手轻脚的,可毕竟公寓太小,什么声音都很明显,水龙头拧开,牙刷碰撞,剃须刀震动,想必温韫也清楚他的一举一动。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心知有人在偷偷关注自己,叶柏舟莫名有了点包袱。洗脸的动作比以往轻柔,刮胡子时也慢慢的。 整理完毕,他回到卧室换衣服,温韫保持侧躺的姿势面朝他的方向,装得更加勉强。 叶柏舟就当没看到,脱了睡衣,站在床边穿衬衫,纽扣一颗颗系上去,然后是裤子,皮带扣轻碰。 接着他俯身下去,手掌撑在温韫耳侧:“云宝,我去上班了。” 温韫没动。 叶柏舟忍住笑意,手抚上他的腰侧,说:“我给你叫了早餐外卖,大概半小时后到,多吃点。” “唔……” 叶柏舟索性在床边坐下,手指梳理他的头发:“我十二点午休,给你带饭回来,等我。” 温韫还是闭着眼。 “那我走了?”叶柏舟说完,假意直起身,床垫随着他的动作回弹,温韫等了等没声音,终于朦朦胧胧地睁开一只眼睛,回头找他。 这下被逮个正着。 叶柏舟笑着,又从床尾趴回去,整个人笼罩在温韫上方:“抓到了。” 温韫的脸是早就红了,脖颈也不能幸免,一路红到睡衣领口下。四目相对,他却也没躲,小声说:“……你快迟到了。” “我知道。”叶柏舟嘴上应着,沿着温韫颈侧的线条吻上锁骨,牙齿叼住睡衣的领边往下拉,温韫呼吸混乱:“知道还闹……” “就一会儿……”叶柏舟糊弄他,吮出红痕,根本舍不得停下来。温韫似乎很无奈,但很快选择了包容,抱住了他的背。 可不够,还是不够,早晨最精力充沛的时候,就应该拿来做别的事,比如抱着他,吻他,爱他,消磨整个上午。 ……怎么偏偏得去上班呢?! 人为什么要上班啊!! 叶柏舟气得要命。 愿景终究拗不过现实。温韫阻止他:“真的该走了。”同事也开始催,说甲方的人到了。叶柏舟只能万般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挪。温韫坐起来,抱着毯子乱着头发,就那样看他。 这下他只想转身回去,温韫瞧出他的意图,忙说:“快走吧。” “好狠的心。” “走吧。”温韫笑着把空着的枕头丢向他,被他轻松接住,拍了拍放回床上:“我……” 温韫笑个不停:“走走走!” 叶柏舟就这样被逐出家门。 没天理。叶柏舟长吁短叹。 到了临时的项目办公室,一屋子人已经在等。甲方的一个经理看了眼时间,笑道:“难得啊,叶总监踩点。”叶柏舟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 他一向是最靠谱的,这话一说,没人不当真。关心的话语立刻涌过来:“没事吧叶总监?”“需要帮忙吗?”“要不要调整会议时间?” 自己的同事也压低声音问:“要不你先去处理要紧事,这边我们在就行。”他摇摇头打开电脑:“没事,下午再说。” 语气很克制,心里却在想,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倒是想回去! 微信自动登录了,不多久,温韫发来早餐照片:“外卖到了,很好吃。” 叶柏舟脸上非常严肃,飞快打字:“多吃点,牛奶要喝完。” “小猫点头.gif” 会议进行到一半,温韫又发照片,这次是公寓阳台上落了只鸟,歪着头看镜头:“来了小客人。” 叶柏舟这个角度,没人看得见他的屏幕,他若无其事地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会儿,那只鸟呆呆的,和温韫刚睡醒的样子很像:“真像你。” “?” “都可爱。” “……柏舟,好好上班啊。” 那你给我发什么呢?叶柏舟甜蜜地腹诽,心思已经飞了。 不多久,温韫问:“柏舟,我才发现忘了带换洗的衬衫。我穿一下你的,可以吗?” 第59章 说什么?叶柏舟下意识坐直,眉头不自觉地紧皱,助理轻轻咳了咳,他一抬头,发现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 甲方代表的表情忐忑:“叶总监,是我们这个想法实在不合适吗?”叶柏舟沉着脸:“问题不大,不过我得再看看。”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等众人的注意力移开,他才回复:“穿啊,灰色那件软一点,底下的带了吗?” 稀里糊涂地发完,自己都觉得实在是猥琐。大白天的,在想什么呢。 不过算了。他们现在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是可以大大方方想这些的,是可以说的。 果然,温韫受不了,发过来一个小锤子敲脑袋的表情。叶柏舟又开始荡漾,眼睛弯起来。 “老板?”助理困惑。 叶柏舟猛地回神。 他努力想把旖旎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却越想越乱。 这个上午,是叶柏舟上班以来最如坐针毡的时间。温韫的消息简直没停过,不多久就是一张照片或一段文字,隔壁阳台养了花诶,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有点漏水。 每条内容都让他坐立不安,想立刻飞回去。看什么花?修什么水龙头?他应该在那儿的。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一看时间,才十一点。 ……怎么不能提前走呢? 反正已经说了家里有事,破天荒头一回,想必不会有人怀疑自己。 开小差的念头一旦起来,就无论如何都刹不住。 叶柏舟凝重地跟助理交待了几句工作安排:“你先梳理,我家里的事需要赶紧去处理。” 助理连连点头:“放心,快去吧。” 叶柏舟心有愧疚,也当真急匆匆出了写字楼。 重新投入艳阳轻风的怀抱,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自己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不专业的事。可脚步诚实得很,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决定先去买午饭,小餐馆的老板认得他:“今天这么早?” “是啊。”叶柏舟应着,点了两个菜,等待打包的工夫,他站在门口,看着午间空旷的园区。 这个时间,工业园四处都静悄悄的,人们还在埋头工作。只有他像个逃课的学生,雀跃地溜出来,成为此刻世界的异类。 甚至,他读书的时候,并没逃过课。从小到大,他都是最让人放心的学生。工作后更是如此,严谨,负责。 温韫带来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意外,也让他不停犯错。打破原则,越过界限,做一些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只是这感觉,好像并不坏。 经过便利店,叶柏舟拐了弯,在货架前做贼似的左右看看,迅速拿了盒东西,结账后塞在裤子口袋里,鼓鼓的一小包。 回到公寓,开门进去,听见温韫靠在床头打电话:“……王律师,我只是要按协议来,他签过字的。” 在说正事。 叶柏舟克制住表情,把午餐放在桌子上,才一边脱外套,解领带,一边听他讲话。 “对,我知道他现在失业了,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温韫无奈叹气,“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还借住在朋友家里,这个钱对我真的很重要。” 朋友? 叶柏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我不是不讲情理的人,但迁就的结果是什么,你也看到了。所以帮我看下接下去该怎么处理,他还有财产,就算过程麻烦点,最后能执行就可以。而且,我是想给他点压力,不然真的就不痛不痒了吗?” 接下去,温韫长久没有说什么,偶尔“嗯”一声,看来是律师在跟他分析情况。等他们沟通完了,叶柏舟才走过去。温韫其实早就看到了他,脸上的沉闷变化成笑容:“怎么这么早?” “嗯,跟律师打电话?” “是啊,拖得我心烦,我和他已经交流不了了,早上又吵了一架,干脆通过律师去说吧。”温韫叹口气,“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叶柏舟在床边坐下,委委屈屈地,“听到你说,你现在借住在朋友家里。” 温韫面露疑惑,叶柏舟更加不满意:“……就只是朋友吗,温韫?” 靠在床头的人被他质问得一怔,终于反应过来,跟看小孩一样:“我那是跟律师说,也没必要专门再提个人情况吧。” “为什么没必要?”叶柏舟不依不饶,“应该说我和我男朋友住在一起,或者……” “这怎么说嘛。” “有什么说不了的。”叶柏舟抓住他的手,看起来难过极了,“温韫,我们昨晚才……现在我就降级成朋友了吗?” 温韫本来忧愁,马上看出他在耍宝,好气又好笑:“又不是生活圈子里的人,不用什么都说明的啊,而且突然就在电话里说,哦对了律师,我在和男朋友同居呢,感觉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叶柏舟不服气,“我恨不得现在去路边广播,我有男朋友了,男朋友叫温韫,长得特别好看,穿我的衬衫特别可爱,还——” “柏舟!”温韫这次真的扑过来捂他的嘴,整个人半压在他身上。 呼吸之间,叶柏舟笑眼弯着,他其实没有真的生气,只不过话开了头,只好把自己架着,现在温韫投怀送抱,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顺势拉着温韫的手,引导后者面对自己,坐到腿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吻上去。 现在他就熟练多了,双手扶着温韫的腰,舌尖探进去,缠住他的。温韫起初还有些僵硬,很快便软下来。 他的衬衫穿在温韫身上当然大,但方便了他伸手进去。这么说起来,就算没带换洗的衣服,温韫明明也能穿睡衣,看来,又是在勾引自己…… 就是这样。 叶柏舟边亲边想。 世界的声音遥远破碎,现在只有彼此的呼吸心跳,还有唇齿的湿润声响,啧啧地,在辗转间震耳欲聋。 吻了很久,叶柏舟难免情动,他想把温韫放平在床上,后者却忽然惊慌起来:“柏舟,还是先,先吃饭吧……” 叶柏舟见他勉强,停下了进一步的举动:“好,不过以后不准再说朋友,”他的嘴唇擦过温韫的唇瓣,“要说男朋友,爱人,伴侣,老公也行,反正不准是朋友。” 温韫受不了地笑道:“怎么连老公都冒出来了……” “不行吗?早晚的事。” 温韫只是笑,耳朵红红的。 叶柏舟吭哧了一会儿,好奇得很,该问不该问的,也贸然问出了口:“那你以前,都怎么叫……那个人?”温韫脸色大窘:“……就叫名字……反正没叫过,你说的这个。” “宝贝呢?宝宝?亲爱的?别的昵称也不叫吗?” 他越问,温韫的表情越撑不住:“没有,没这些……哎呀先吃饭吧!”说着就要从他腿上跳下去。 叶柏舟把他拉回来,跟他拉扯嬉闹,动作大了,裤子口袋里的小盒子滑了出来,落在床单上。 “……” “……” 温韫认清那是什么,脸顷刻红到爆炸,又抬头看叶柏舟,震惊又羞赧。 叶柏舟跟个被现场逮捕的色鬼一样,慌忙去捡:“啊,这个……那个……是刚才路过便利店,想到可能要用……不是,我是说……” 这下温韫再也待不了了,头也不回地往客厅逃,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又回来够。 叶柏舟把烫手山芋随手放进床头抽屉,下了床追出去。 完了呀。 这下,叶柏舟就不敢造次了,两人谁也不提刚才的事,坐下吃饭。 叶柏舟偷偷看他,他不敢抬眼,样子可爱得无法无天,让叶柏舟心痒痒的。 沉默吃了一会儿,温韫问:“柏舟,你下午一定要去公司吗?” “……理论上要,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 叶柏舟心里了然,笑着说:“想我陪你?”温韫还是不吭声。 好粘人啊,叶柏舟心想。 但是他喜欢得不行。温韫的依赖,能够对自己任性不懂事,都是他求之不得的,他巴不得温韫永远需要他。 “其实……”叶柏舟假意思索,“也不是不行,我可以线上办公,就是总得有个理由。” 还要什么理由?谁都知道他家里有急事了。温韫果然中招:“真的?” “对啊,所以,我想个什么借口呢?” 温韫思考着,先被自己的念头烫红了脸,小声说:“那你就说,你男朋友来找你了,你得陪他。” 叶柏舟哭笑不得:“名号是这么用的吗?” 温韫气势上不肯输:“就是这么用的,男朋友的事,不重要吗?” 叶柏舟嘴巴里很嫌弃:“哪有这样请假的……”心里早就乐开花,“好,我就说,不好意思,我男朋友来了,下午要跟他忙别的。” “喂!” 叶柏舟马上作势要输入,温韫忙抢手机:“别胡闹!” 两人拉扯了好一阵子,叶柏舟才笑着投降:“放心啦,我不会瞎说的。” 第60章 他把椅子拖到温韫旁边,打字让对方看:“实在抱歉各位,我这边确实走不开,下午的工作我们线上进行吧。有急事随时电话。”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还有同事关心地问:“需要帮忙一定要说。” 同僚们的真诚关怀,令叶柏舟倍感自己的卑劣,他所谓的急事,是要陪伴温韫的私心,是那盒不该在白天出现的东西。 不过,他想,这也没办法。 去他的专业,去他的自律,去他的一切规矩。 今天,他只想当个逃课的学生,当个被冲昏头脑的傻瓜。 第49章 麻烦 本来设想得挺好,下午在家既能处理工作,又能陪着温韫。谁成想,就真的只是办公。午休结束后,找叶柏舟的电话和视频会几乎就没断过,忙得焦头烂额。 还好温韫的性格本就安稳,不仅不埋怨,反而很能自得其乐。叶柏舟忙他的,温韫就给自己找事情干。 先把两人昨天换下的衣服洗了晾好,然后拿着抹布把公寓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中途他甚至出了趟门,回来时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最显眼的是两块防滑垫,一块放在浴室门口,一块铺在厨房水槽前。 见他蹲在地上认真安置垫子,叶柏舟从电脑后抬起头,对他抱歉地笑笑。温韫温温柔柔地笑回来,口型说:“没事呀。” 就这样一顿忙活到快五点,窗外的天色转成温柔的橘黄,工地的噪声也渐渐平息。 叶柏舟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以为自己总算能好好补偿温韫,结果忽然接到路总的电话。 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开门见山:“柏舟,我到临州了。看群里说你家里有事情,要紧吗?” 叶柏舟没预备顶头上司突然袭击:“已经处理好了……您怎么过来了?” 路总笑道:“来看看实际进展,跟甲方维护一下关系,”他紧接着说,“晚上一起吃个饭,说说最近的情况,你把团队叫上,我请客。” 忽然来了应酬。 叶柏舟望了望厨房,温韫正站在电磁炉前,背对着他准备晚饭,锅里冒出热气。 路总听出了他的犹豫:“……怎么了?晚上有安排?” 叶柏舟干笑着,豁出去了:“是这样的,路总……我对象来找我了,这两天在临州。” 路总一顿,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你怎么突然家里有事呢!原来是有人来查岗了?”他兴致勃勃地邀请,“那正好,叫出来。我早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上次问你,你还藏着掖着!” “路总,这个……”叶柏舟做不了温韫的主,十分为难。 “磨磨唧唧干什么?”路总一锤定音,“他不来,你也得来。你忍心把人家一个人丢在酒店公寓吗?就这么说,小冯去订位置了,确定了我发给你,你帮我组织大家。晚上七点,别迟到啊!” 说完,不等叶柏舟再挣扎,路总把电话挂了。 ……这真的合适吗? 其实叶柏舟自己是完全无所谓的。他巴不得牵着温韫的手走到每一个熟人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男朋友。 他担心的是温韫的心态。 毕竟,就在去年底的温泉团建上,温韫的身份还是蒋昭然的家属。作为同居男友,被蒋昭然随意对待,当众冷落。当时叶柏舟看在眼里,心疼极了,却什么立场都没有。 现在的这些同事,与当初团建时相比,变化不大。一起泡温泉、吃饭、玩游戏,怎么都记住了名字长相,至少也打过照面,知道他是蒋昭然带来的那个人。 在外人眼里,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温韫就从一个同事的伴侣,转变成了另一个同事的恋人。 哪怕当面不说,私下里总得揣测议论几句。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好上的?是不是早就劈腿了,暗度陈仓? 何况,本来公司里大家已经默认叶柏舟跟蒋昭然不合,甚至有人隐约知道,他曾经为了温韫,在公司大堂对蒋昭然破口大骂,茶水间的版本都传了好几个,添油加醋,说什么的都有。 这些流言蜚语,温韫承受得住吗? 大概是煮东西的动静盖住了他说话的声音,温韫并没发现他接完了路总的电话。叶柏舟走过去时,他正在炒酱,蓦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他虽然瞬间就紧张了,也还是笑着说:“下班啦?” “是啊。”叶柏舟叹气,“晚上可能得出门吃。”温韫很意外:“有应酬?” “路总来了,说要聚个餐。”叶柏舟无奈地说,“让你也一起去。”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是对象来了,他非要见见。” 听叶柏舟这样公开了他们的关系,温韫倒没话好说了,他轻轻吸了口气,关掉了炉子:“都是认识我的,对吧?” “……嗯。”叶柏舟把他圈得更紧些,“所以如果你不想去,完全没关系,我跟路总说一声,我们就在家吃。” 温韫转过身来:“这样不太好吧?你是临州的负责人,老大专程过来了,你却不露面,说不过去的。” 事实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叶柏舟一时也无可反驳。 温韫转过身靠着台面,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柏舟,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不自在。”叶柏舟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们可能会议论,也许会说难听的话,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温韫笑了:“可是,我们在一起,是光明正大的。就算我做错过事情,你也没有一点错。” 不等叶柏舟纠正他的话,温韫继续说:“如果我们一直躲着,反而好像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叶柏舟从没想过,一段感情,除了彼此之间的心意,还要接受来自社会关系的审视跟考验。原来人真的没办法完全自由,以为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其实还要看所有人的脸色,叶柏舟真的受不了这个,尤其是不愿温韫承受。 见他不言语,温韫又说:“而且我不想你因为我,在工作上为难。路总开了口,要是我不去,他会不会觉得你不给他面子?万一影响他对你的看法呢?” “那些不重要。” “你的事业当然重要了,我不是要成为你的拖累。” 叶柏舟大受感动,想说点话缓和此刻酸胀的气氛,可能言善辩全然不见了,他只能把温韫抱抱紧。温韫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给自己打气:“所以还是去吧,总有这么一天的。” “云宝……” 话说到这里,温韫才流露出忐忑:“不过你得答应我,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能替我挡,我自己可以应付,只是你要陪着我。” “好。”叶柏舟终于点头,“我答应你。如果觉得不舒服,我就带你走。不用顾忌任何人的面子。” “成交。”温韫笑着,回握住他的手。 路总订的餐厅离酒店不远,走过去就到了。 因为纠结应该穿什么合适,两人耽误了一点时间,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上摆好了凉菜。 他们露面时,众人的谈笑声明显刹车,而且这个中断并没有很快续上,大家不约而同沉默了。先是整齐而诧异地望着他们,又在察觉到失礼后迅速移开目光。 叶柏舟坦然自若地说:“路总,各位,不好意思来晚了。” 当时团建,路总还夸过温韫,说“小蒋真有福气”,现在又见,不可能就忘了,但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把话递回来:“不晚,正好!这位就是……” “路总好。”温韫明显很紧张,“我是温韫。上次在温泉度假村,我们见过。” “喔!我说怎么这么面善呢。”路总笑说,“坐吧,都是自己人,不要拘束。” 原本凝滞的空气微妙地松动,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纷纷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 “快来,就等你们了。” 叶柏舟护着温韫入座,自己在他旁边坐下。他能感觉到,虽然大家表面恢复了正常,但余光总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而且出于诡异的默契,没有一个人问关于他们的事情。不问你们怎么一起来了,也不好奇你们现在是…… 就连最近怎么样的寒暄都绕过了温韫。最初一门心思张罗要见见的路总,这会儿也哑了火,只跟叶柏舟聊工作。 看来,事实对于大家还是有不小的冲击。 再擅长维持表面的和平,其中的惊诧,也藏在杯盏交错之间。 温韫现在存在感太强了,每个吃饭喝酒的人,其实都暗自在意他的言行。路总也避不过,既然人是他下命令带来的,总不能一直冷待。 终于,又一轮敬酒后,他转向温韫:“小温在临州还习惯吗?来待几天?” 温韫忙说:“都挺好的,明天就回去了。” “马上五一了,不留下多玩玩?”路总笑道,“海边去过了吗?临州虽然小,海还是不错的。” “昨天去了,我们公司五一有安排,我得回去加班。” 第61章 路总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言谈间,他似乎已经把温韫的历史遗留问题抛到了脑后,开始跟他开玩笑:“异地是辛苦点。我把柏舟派过来这么远的地方,一待两三个月,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温韫连忙摆手,慌里慌张的样子把叶柏舟都看笑了,拍拍他的背安抚。 气氛至此总算正常了许多,同事们见上司不避讳,也开始慢慢跟温韫搭话。 渐渐地,最初的惊讶和尴尬淡去了,路总的助理小冯甚至主动给温韫倒茶,打趣:“早知道,这顿饭该让叶总监请的,不表示表示?” 叶柏舟笑道:“又不是不行。” 路总打着哈哈:“你想得美,就这么糊弄过去?总得等你外派回去,项目部几十上百号人都请一遍,才行。” 叶柏舟做出求饶的手势,这下温韫也跟着笑了。 他放松地吁了口气。 也许,没他想得那么糟。大家都体面,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混过去就得了。 酒喝了不少,小冯又加了几个菜,看来今晚不会轻易收场。 路总放下酒杯,餐巾擦擦手:“柏舟,总部对项目有些新想法,明天去见甲方前,我们得对一下。”他站起身,对众人说,“你们先吃着,我和柏舟去说几句。小冯,照顾好大家。” 叶柏舟下意识看向温韫,后者沉静地对他点了点头。而路总已经走到门口,催促:“快点啊,就一会儿。” 叶柏舟只好跟过去,他再去看,温韫正低头喝汤,安宁柔和,旁边的同事在和他聊天。 看起来应该没事。 包厢入口的旁边,有个很小的茶室,两人进去后关上门,外面的声音立刻听不到了。路总这才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摸出烟盒:“坐下说。” 两人都喝了点酒,不是最清醒的状态,路总跟他也一直没那么严谨,因而张口就来:“叶柏舟,你这事儿怎么办的?” 叶柏舟以为他在说项目:“……是甲方那边有负反馈吗?还是公司对进度不满意?” 路总摇头:“我是说你跟小温的事情。” “……什么?” “你不是一向脑子最清楚,做事最有分寸吗?这次到底怎么想的?” 叶柏舟哑然。他一时不明白,自己的私事怎么被扣了这么大个帽子。 路总却并非责备,实实在在地很担忧:“这本来不关我的事,但我看着你从实习生做到现在,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把你当自己徒弟。”他吐出烟雾,“你这个事,处理得真不好。” 叶柏舟坐直了身体,酒醒了大半。 “路总,我不太明白。”叶柏舟辩解,“就算我和温韫在一起,但我工作没有懈怠,也服从公司的安排啊。” 路总感慨:“……你还是太年轻。我问你,你要往上升,风评重不重要,口碑重不重要?领导用人,除了看能力,更看什么?” 叶柏舟没说话。 “这个温韫的事情,我还以为是他们传闲话,没想到你真的……” 叶柏舟忙说:“温韫跟蒋昭然分手之后,我们才……”路总示意他冷静:“我知道有些话是胡说八道。” 接着,他大叹:“但是别人只看结果,蒋昭然被裁了,他的家属转头就跟了和他有过节的你,这么短的时间……叶柏舟,人言可畏,你不懂吗?” 见叶柏舟的表情油盐不进,路总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上面很看好你。纪总上次开会还提了你,说你是最有潜力的。这次外派,实际上是在给你攒资历。我也要往上走,回去之后,我这个位置不就是你的?一片光明的前途。但如果你身上背着这种新闻,你觉得,纪总还会毫无芥蒂地用你吗?” 这个空间太密封了,虽然不停在换新风,叶柏舟还是呼吸沉闷。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很清楚路总说的是事实。职场不是童话世界,没有人会因为你真爱至上而给你加分。 “路总,温韫分手,责任全在蒋昭然。我照顾他,是因为……”他想缓和地说,却发现事实怎么样都很刺耳,“因为我喜欢他,但我从来没有越界,从来没有在他还有伴侣的时候,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我可以发誓。” 路总静静听着,不置可否。也是,以他的阅历,已经很难理解这种为爱昏头的行为。成年人权衡利弊,才是常态。 “是,我是和蒋昭然的前男友在一起了,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我没说你做错,我是说,太笨了。”他惋惜而不解地弹掉烟灰,“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年轻漂亮的,背景简单的,为什么非要选一个这么麻烦的?” 路总继续列举在世俗眼里不合适的点:“他比你大吧?还是男的,又不能结婚生孩子。而且还有这么一段历史,跟公司里的人扯不清。你图什么?” 叶柏舟明白多说无益了,他的感情,自己知道珍贵就可以:“路总,谢谢您的关心,既然我做了选择,我也会承担后果。” 路总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很久,放弃似的:“……你想清楚了?” “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行吧,你有自己的主意,我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他站起身,“但是柏舟,这个社会不宽容。人不可能靠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生活一辈子,你真的要做好打算才行。” “我明白,谢谢路总。” “走吧。”路总拉开茶室的门,“别让人家等久了。” 叶柏舟望向圆桌的方向,温韫也正关心地看过来,碰到他的视线,才放松下去,抿嘴笑了笑。 只这一眼,他心想,足够了。 第50章 不知如何 吃完饭,两人特意多留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他们才起身。 叶柏舟绕到前台,重新点了两个菜打包:“明天热一下,你带上高铁当午饭,虾仁炒蛋怎么样?”温韫站在他身后,软软地拉上他的手:“都行,你看着点。” 拎着餐盒走出门,才发现刚刚下过小雨,地面还有点潮湿。 临州不比大城市,此时已近十点,灯火稀疏,行人寥寥。月光因此尤其清亮,银辉如薄霜一般洒落。 路两旁多是本地人的自建房,不时有被惊动的小狗探出头,对着他们的方向低吠两声,又缩回去。 走着走着,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户人家的院子异常敞亮,门口张灯结彩,看这架势,应该是五一要办喜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院门口的老树上挂满了小灯笼,红地毯一路往里铺,越过水泥地院子,直通到家门口。里面灯光大亮,人影幢幢,不停传来众人说笑的声音。 温韫下意识驻足,叶柏舟跟着他停下来,也望过去。 隔着大开的院门,能看见里面忙碌的景象。不多久,年轻女孩端着一大盆糖果,提着包装袋走出来,对围坐在圆桌旁的人扬声说:“辛苦大家了,今晚一定得把这些糖都装好的。”立刻有人笑着应和:“放心,肯定给你弄得漂漂亮亮!” 叶柏舟和温韫并肩看了好一会儿,大家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计,没人注意到有两个陌生人,正分享着他们此刻的喜悦与期待。 “真好啊。”温韫幸福地叹了口气,轻声说。月光下,他眼睛里是叶柏舟熟悉的温柔的光。叶柏舟同样感叹:“是很好。” 温韫仍旧望着他们:“一家人为了喜事聚在一起,忙忙碌碌,说说笑笑,我以前想都没想过。” “以前?”叶柏舟忽然领会到温韫的意思,心里一动,“那现在呢,会想象吗?”温韫怔了怔,转过脸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紧张。 “你是说……婚礼?” “对啊。” 温韫连忙否认:“真想不来,会把我爸妈吓晕。” 叶柏舟难得听他开玩笑,哈哈笑着说:“或者,把重要的人都找来,热闹一下。” 这次温韫低下了头,恰好院墙里传来一阵更大的笑声,他说:“……说实话,这些都太遥远了。” 叶柏舟靠近一步:“那试着想想呢,可能不会有这么多人,就几个真正要好的朋友,吃顿饭。”他说着说着,摸了摸后脑勺,“是不是太简单了,不够郑重?” “不会。”温韫主动握住他的手,“我是没朋友,如果是你说的这样,我这边应该就我一个人。” 叶柏舟心里一酸,却笑道:“那就只有我们两个,发个官宣大字报,到处贴。” 温韫跟着笑起来:“什么官宣啊……” 他没说好,也不说不愿意,但叶柏舟知道他是喜欢的,毕竟其中的向往和不敢深想的胆怯已经弥漫开来。 叶柏舟便伸手把他揽在怀里,给他勇气,淡淡的酒气在两人之间晕开。 离开办喜事的人家,他们继续往回走。灯笼的红光远去,月光重新成为主角。 温韫这才问:“前面路总跟你说了什么?去了挺久的。” 第62章 “没什么。明天要去见甲方,提前对了一下两边的信息,免得口径不一致。” 温韫便不追究了,叶柏舟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不想欺骗温韫,只是这件事,他认为温韫还是不知情比较好,否则以后者的性格,只怕要想很多,又要自责,又要替他担忧。 这些东西,他自己承受就行了。 可温韫经过一番思考,却说:“他不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叶柏舟意外,停下脚步,温韫回过身,“柏舟,我是习惯了。被人家议论,异样地看待,在背后指指点点……这些我都没关系,真的。” 叶柏舟想说话,温韫忙继续道:“今天刚进包厢,大家那种沉默……我差点就转身走了。倒不是我怎么样,我是怕连累你。” 他深吸一口气:“柏舟,我不能成为你的把柄,不能因为我,让人说你不理智,自毁前程。” 叶柏舟相当惊讶于温韫居然揣测到了路总的想法,忙要辩驳:“你不是——” 温韫笑着摇头:“我明白的。怪就怪,蒋昭然偏偏跟你以前是同事,这些事,就是没道理可讲。” “柏舟,我们要在一起,不是两个人愿意就行,我们得想清楚,怎么面对。” 月光冷冷地照下来,风竟然有些凉。 “那你说,该怎么办?”叶柏舟声音发紧,以为温韫要逃避了,会跟他说些什么我们先保持距离,等你事业有进展了再谈之类的话。 万没料到,温韫是真的有计划,他认真地说:“首先,工作要做得更好,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 叶柏舟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点头:“……这有什么难的。” “其次,我们得有分寸,你说的什么发大字报,先不要这样。” 这下叶柏舟皱眉,显然不太乐意。温韫看出来了,揉揉他的肩膀:“说实话,我也不愿意。但这是为了你好,柏舟。慢慢来,等时间久了,大家习惯了,就好了。” “唉,还有呢?” “第三,”温韫的神情柔软下来,“也是最重要的,你要相信我。” “嗯?” 温韫重复道:“相信我不会随便就退缩,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跟你把所有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 叶柏舟呼吸都重了。 曾经在感情里遍体鳞伤,连接受好意都要小心谨慎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们不能屈服。 说要保护他。 “明白了,”叶柏舟一把将温韫拉进怀里,“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听。” 温韫回抱住他,额头蹭蹭他的肩膀:“那说好了,一起。” 他们在路灯下拥抱了很久。远处的红灯笼还亮着,随风摇晃,像温暖的心脏。 回到公寓,关上门。 一切汹涌澎湃,叶柏舟再也无法按捺,转身就把温韫按在墙上,吻住了他。 这个吻突然而炽热,毕竟叶柏舟的种种感受已经压抑了一整晚。温韫先是一僵,很快便顺从地回应,仰起脸,任由他纠缠。 唇齿间还有酒气,叶柏舟吻得很深,像要把刚才的沉重,全都吻散在私密的空间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没有未来的风雨。 他的手伸进温韫的衣服,那是他的衬衫,底下就是温韫的皮肤。那里温热,光滑,随着呼吸还在起伏。 温韫抖了抖,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叶柏舟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但他没有停。酒精还在血液里烧,情绪翻涌,他想要更多。他的吻从嘴唇移到下颌,再到脖颈,轻轻舔过温韫的喉结。 可温韫还是很安静,别说喘息低吟,连轻微的哼声都听不到。 ……就像蒋昭然当初说的那样。 叶柏舟的脑海里非常不合时宜地跑过这个念头。 要死。他怎么会想起这个?他明明最恨蒋昭然说过的每一句伤害温韫的话。 “柏舟……”温韫慌乱地呼唤,“柏舟……” “我在。”叶柏舟含糊地应着,手继续往下探,抚过后背,他想把衬衫从裤子里拉出来,手指拿住腰间的布料。 温韫越来越紧,呼吸越来越乱,可那不是情动的紊乱,叶柏舟能感觉到,他肯定接收到了自己的进攻欲。 但怎么还停得下来? 吻了很久,叶柏舟才离开些许,迫切地看他:“云宝……”温韫的眼睛在昏暗中湿润,闪着慌乱的光,睫毛颤得厉害。 叶柏舟没有深想,也拒绝再去想任何负面的东西。他想要更多,想要突破最后的隔阂,想要彻底拥有。 于是他摸索着,准备拉开温韫裤子的拉链。然而,温韫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叶柏舟勉强停下来,抬眼看他。 “柏舟……”温韫抖如筛糠,“今天……今天太累了。而且明天我要早起赶车,你也要上班……我们,改天好不好?” 这话像层薄薄的糖衣,底下包的是叶柏舟不愿意深究的抗拒。 “不会很累的,”叶柏舟耐着性子,低声哄他,又去吻他耳朵后的小痣,试图用温柔瓦解防线,“我慢慢来,不会弄疼你,好吗?” 可温韫还是不点头。 叶柏舟只好迂回:“……不进去也可以,但你……你再多给我一点。让我……摸摸你……” 温韫不说话,表情纠结。叶柏舟以为他默许了,于是那只手又动起来,拉下拉链,还想再往里去。 小臂又被温韫抓住。这次,他用上了更大的力气,声音虽然起伏,语气却很坚决:“我说了,别这样……” 一片死寂。 叶柏舟的手还停在那里,隔着内裤的布料。但温韫的身体像石头,也没有任何反应。 “云宝?”叶柏舟讨好地又亲亲他,心里的不安开始尖叫,“怎么了?你……不喜欢?” “……对不起。”温韫的求饶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敢看叶柏舟,“我真的……真的不太舒服。头有点晕,可能是酒喝多了……我们再,再找个时间……可以吗……” 刚才走路,说话,接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但叶柏舟还是松开了手。 他缓慢地松开温韫,帮他拉回拉链,整理好衬衫下摆:“好,”他最后克制着,“那就算了。” 温韫如释重负,明显到让叶柏舟心里一刺,他看着对方低着头匆匆从自己身边走过,拿起睡衣,快步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剩下他独自站在黑暗里。 酒精上头,混着路总的话,温韫的疏离,在他胃里翻腾。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他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不是已经拥抱过,亲吻过,一遍遍确认了吗?不是连未来都规划好了。为什么继续往前走,想再靠近一点,温韫就要逃开? 不知过了多久,门打开,温韫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叶柏舟还站在原地,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坐?” “嗯。”叶柏舟去按亮灯,走到沙发边坐下,温韫则草草擦了头发,就回到床上躺下,拉高了被子。 “……” 叶柏舟心想,那我今晚还能去床上睡吗? 那个问题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吐着信子,嘶嘶作响。这么讨厌我的触碰,他是不是,根本没那么喜欢我? 叶柏舟喝过酒,理智的闸门松动。他有疑问的,不安且难过,这些情绪太阴沉了,平时能控制,现在却一股脑地反过来压制着他。 叶柏舟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床上裹成蚕蛹的轮廓,看了许久。窗外的月光移过窗台,犹豫再三,他总算沙哑地开口:“温韫。” 温韫没答应,可被子动了动。 酒精让叶柏舟的视线有些模糊,但那个问题却吵闹得可怕。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怎么也赶不出去。 他问出来了,他最不该问,却最想问的:“……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行?” 被子下的人,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第51章 枕芯 被问的人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叶柏舟等了很久,可令人窒息的沉默,渐渐浓稠地灌满了整个房间。他在这样死寂的压迫里,终于从噬心的嫉妒中稍稍回过神。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怎么能问出那种话?那简直像是蒋昭然会问的。 可脑袋还是很昏沉,酒精隔在他和现实之间,让所有感知都变得迟钝而扭曲。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身体摇晃着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昏黄的夜灯下,他清楚地看见裹起来的被子,令人心碎地更加蜷缩。 温韫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抗拒的模式。不论叶柏舟再说什么,再做什么,他都不会允许自己再打开一丝缝隙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叶柏舟伤心难耐,说不清是更委屈还是更不甘心。 不骂他,但是也不说话。 是的,温韫就是这样的,他从不激烈地表达,只会快速退到自己的壳里。 第63章 叶柏舟并没有再去纠缠,拿了浴巾和睡衣,勉强进了浴室。 洗完澡,人终于没有那么沉重,但酒意未散,四肢软绵。 叶柏舟躺在沙发上,手脚都伸展不开,加剧了由内而外的不适,心里的闷,身体的累,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温韫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直到了凌晨两三点,叶柏舟还醒着。酒精带来的昏沉和清醒交替,让他处于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 这时,床那边终于传来动静。 温韫应该是估摸着他已经睡了,开始小心地翻身。一下,很轻。停很久,又一下。 叶柏舟在心里叹息。 这是他第一次恋爱。喝了酒,又很上头,情绪,欲望,困惑,全都搅在一起。 他只不过不论如何也想不通,明明是两个人都应该憧憬享受的事情,为什么只有他在渴望? 叶柏舟心想,我也不是爱情的专家,谁研究过这个呢?那些爱情小说,电影,不都说性是爱的自然延伸吗?至少在健康的亲密关系里,这两者是分不开的。 剥离了性的感情,是不是就真的更加高尚而纯粹? 可能完全是他自己太低级了。 他就这样糊涂地思考,脑子里各种念头打架。窗外天色变化,工地的塔吊轮廓渐渐清晰。 不等闹钟响,叶柏舟就离开了沙发。 他先去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发红,一副为情所困的狼狈相。然后下了趟楼,便利店的店员打着哈欠在理货,他买了点水果和饮料。 提回公寓时,温韫还埋在被子里,但那包裹的形状有了明显的不同。 他醒着。 此时叶柏舟已经算是清醒了。宿醉的头疼隐隐发作,对于昨晚的记忆,只剩下很多的伤感跟自责,具体有多么石破天惊,又很恍惚。 他甚至不太敢确定,自己真的问出了那句话吗? 可能是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伤害温韫,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把最尖锐的过程模糊处理。他干脆全部推脱给酒精,安慰自己说,温韫性格这么好,应该不会太往心里去的吧,可能睡了这觉就好了。 于是他走到床沿,俯下身,然而那团被子骤然紧缩了一下。 无可奈何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叶柏舟尽量不叹气,温柔地说:“云宝,我要去上班了。” 依旧没有回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叶柏舟又说:“今天没办法送你了。我给你买了点吃的在桌子上,你走的时候把门关上就行,其他的都不用管。” 还是寂静。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被子边缘,毛茸茸的脑袋点了点。 “……那我走了。” 叶柏舟穿好西服,走到门口。开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温韫依然蜷缩着,一动不动。 上午的会议过程很严肃,加上叶柏舟还记得昨晚跟温韫的约定,尽管心乱如麻,也努力地全情投入在工作里。 甲方的负责人全都到场,叶柏舟坐在路总旁边,一点小差也开不了,作为主汇报人,一场碰头会,大半是他在发言。 只不过人在说话,脑子里有一半好像空着,叶柏舟说着说着,灵魂像游荡回了那个无声的公寓,接着猛地回神。 其实又似乎没有走神过,因为没人提醒他,催促他,他依然在流畅地表达。 像一台同时运行太多程序的电脑,表面响应正常,内核已经过载发热。他听着关于预算,工期,技术难点的讨论,耳边反复回响的是:“为什么我就不行?” 每个字都像耳光,抽在他自己脸上。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他感到一阵阵迟来的羞耻。 中场休息,叶柏舟翻开手机。 置顶的对话框一点动静都没有,昨天的温韫还一分钟都离不开他,开个会能给他发一百条消息,今天就彻底沉寂了。 叶柏舟点开那张小鸟的照片,圆眼睛懵懵地望着镜头。 看久了,又十分惆怅,毕竟这些甜蜜已经消失了。 他问温韫:“你出发了吗?” 没人回复。 他又发:“路上注意安全。” 结果照旧。 下半场会议又开始了,众人重新落座。路总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还好吧。” 路总看了他一眼:“撑住,最多再两个月就能回去了。” “嗯。”叶柏舟点头,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不再看。 中午十二点半,工作才结束,散会时所有人都面露疲色,有人伸懒腰,有人揉脖子。 “一起吃午饭吧,”路总招呼大家,“下午再战。” 大家自然响应。 餐厅就在写字楼隔壁,步行过去五分钟,很快点好了菜。 叶柏舟一直不说话,饭吃到一半,手机终于有了点动静。他立刻去看,结果是无关紧要的工作消息,有人在转发通知。 温韫还是没有联系他,他如同被遗弃了。 结账时,路总问小冯:“下午怎么安排?” “两点半和施工方有个线上会,之后大家可以休息。” 叶柏舟忽然站起来:“路总,我回去一趟,有份文件早上忘带了,下午开会要用。” 路总当然察觉了他魂不守舍的状态,但还是宽容地说:“去吧,两点半前回来就行。” 叶柏舟一路小跑回公寓,阳光照在背上发烫,手心直发凉。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温韫没回微信,那可能他还在,他们还能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道个别,至少他能说声对不起。 电梯上行时,数字跳动,心跳也跟着加快。 这时间,走廊里安静极了,叶柏舟走到自己房门前,掏房卡时手有点抖。 门开了。 …… 还是走了。 叶柏舟第一眼看向床,被子叠得好好的,整齐地铺在床尾。枕头不见了。 小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天打包的饭菜,早上买的吃的喝的,温韫都带走了。这又让叶柏舟短暂松了口气,看来温韫没有真的跟他一刀两断。 他走到阳台,推拉门开着一条缝,风吹动窗帘。 昨天温韫洗的衣服已经收走了,只有两个洗过的枕套还挂着,在午后的风里前后晃动。 枕套下面,阳台的晾衣架上,并排晒着两个枕芯。 叶柏舟靠近了看。 右侧的那个枕芯上,有大片大片的痕迹。 看起来并不均匀,深深浅浅,浸透了白色的面料。那些痕迹的边缘是更深的灰黄色,中心部分能明显看出皱缩的纹理。 ……那是干涸的泪痕。 反复地湿润,眼泪多到能渗进棉花深处。 叶柏舟抿了抿嘴,伸出手,轻轻碰碰它。表面已经干了,但触感板结。 那是温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发出声音,可是眼泪失控地涌出来,浸湿了脸颊,浸湿了枕头,浸湿了整整一夜的黑暗。 他哭到不得不把它们拆出来晾晒。 而他呢? 他躺在沙发上,还在自我安慰,还在不解,还在想反正我又不是爱情的专家。 他甚至安慰自己,温韫性格好,不会太往心里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算什么男朋友? 他连温韫彻夜在哭都不知道,他连温韫的伤口在哪里都看不懂,就拿着自己那点委屈往上撒盐。 叶柏舟短促地骂了一句,给温韫打电话。 自然是没有人接的,他好像也有预感,可是不能放弃。 于是重复拨打,一遍一遍。 过程中他终于意识到,温韫可能根本不想再理他了。自己伤他太深,让他连道别都不愿意,连夜把眼泪流干了,然后仓皇逃离。 可叶柏舟停不下来。他像疯了一样,仿佛只要一直打,温韫就总会接。仿佛只要接通了,他就能把那些该死的话收回去,能把温韫的眼泪擦干,能把一切都恢复原状。 恢复到昨天,温韫笑着给他发照片的时候。 打到第八次时,电话忽然接通。 叶柏舟的心脏几乎停跳,听筒里传来压抑的呼吸,还有火车行驶的嗡鸣,温韫已经在高铁上,离他越来越远。 “云宝,”叶柏舟急急开口,“云宝,我……” “……” 然后他听见很轻的一声抽泣,立刻被更深的吸气声掩盖。 “云宝,对不起。”叶柏舟语无伦次,“昨晚我喝多了,我胡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一时糊涂,我……” “柏舟。”温韫鼻音浓重,“你别说了。”叶柏舟追悔莫及:“我真的对不起,你骂我吧……” 电话那头又传来压抑的啜泣,像被人扼住喉咙时漏出的呜咽。叶柏舟听他一边哭,一边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接着声音时大时小,直到最终停下,背景变得空旷,想必是到了车厢连接处。 第64章 叶柏舟呼吸困难:“云宝……” “柏舟,我不是……”温韫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只是……我以为你懂的……” “我懂,我现在懂了。”叶柏舟急切地说,“是我太急了,是我混蛋。云宝,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我们慢慢来,我们还有时间。” 温韫吸了吸鼻子:“不是时间的问题。是我……我可能永远都……都准备不好。” 叶柏舟心一沉:“你别这么说,我们……” “昨晚你问我的时候,我很害怕。你会不会变成和蒋昭然一样的人?你是不是也认为,既然我跟你在一起,就应该满足你所有的要求?”温韫的难堪里透出绝望。 “我没有!”叶柏舟急得调子都提高了,又赶紧压低,“我从来没有那么想!我是因为嫉妒,我……我担心你根本不爱我,所以才……”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温韫听了他的话,哭得更加厉害:“柏舟,那些事对我来说,太折磨了。蒋昭然他……他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舒不舒服,他只是……每次我都很崩溃。不过可能感情到最后,都是这样的,既然我给不了你什么,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让你对我好。” 叶柏舟握紧了拳头,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他只能一遍遍道歉。温韫仍旧只是哭:“是我对不起你才对,柏舟,他们说得对,我根本配不上你。我得一个人,想想清楚。” “你要想什么?”叶柏舟慌神地问,“温韫,你别……别想离开我。” 温韫泣不成声:“柏舟,我爱你的。你照顾我的每一天,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怕我怎么都做不到你想要的,最后让你失望。” “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好吗?”叶柏舟恐慌极了,“只要是你,什么样都可以。我们可以不做什么,永远都不做,只要在一起就够了,真的……” “别说永远……”温韫打断他,“别说永远,我们都别说做不到的承诺。” 叶柏舟哽住了。 “我先回家。”温韫总算平静了一些,“你也好好工作,别因为我受影响。我们,都冷静一下。” “温韫——” “先不说了,”温韫说,“保重,柏舟。” 电话挂断了。 叶柏舟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云宝队长。 阳台上的枕芯还在晒着太阳。 第52章 谎言 只能说,幸亏叶柏舟已经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意味着他经历过足够多的深夜加班,甲方的无理要求,项目临危的焦灼。意味着他知道人为什么需要忍耐,为什么急不得,在失控之前还得先深呼吸三次。 意味着在心脏被撕成碎片,恨不得立刻冲出门去的时候,他还剩了点该死的理智,用力捆着他。 所以他才没有当场失态,而是回到了工作现场,强撑着参加完了下午的会议。他甚至还在适当的时候说了几句意见,没人听出异样。 会议终于在五点半结束,屏幕黑掉,众人长舒一口气。路总说:“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别想工作了。” 叶柏舟点头,心里感激路总没有继续组饭局,否则又得让后者操心。他嘱咐助理帮他把东西收好带回去,自己则拿着手机,裤兜里只装了身份证跟房卡就站起身。 “路总,我先走了。”他说。 “去吧,有事打电话。” 叶柏舟逃出会议室。 走廊,电梯,大堂,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推门走进四月最后的暮色里,他才觉得自己又能呼吸。 他得回去。 他已经买好了票,今天最后一班从临州开往他们城市的高铁,晚上六点四十。现在从园区打车去高铁站,他还有时间。 虽然温韫在电话里说要独自冷静,他也明白自己现在肯定不受欢迎,但事已至此,顾不了那么多。 他不能就这么干等,那样温韫大概又会哭湿一个枕头。 他受不了,光是想想,都难受得喘不过气。 他必须见到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只要能确认他没事。就算温韫生气,把他赶出来,他也认了。 都是他活该。 脑海里是纷纭的念头,坐上出租车后,叶柏舟才发现自己握了两手冷汗。司机师傅见他这么紧张,问:“几点的车啊,小伙子?” “六点四十。” “那来得及。”好人师傅忙安慰他,一脚油门踩下去,“放心,绝对赶得上,我们这会儿是逆高峰,出城方向,不会堵车的。” “那就好。”叶柏舟这才喘出口气,脱力地靠上椅背。 窗外,临州的街景退后消失,他和温韫走过的路,逛过的超市,不过两天,恍若隔世。 他也没再给温韫发什么消息,后者现在像只受惊的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飞走。 也忧虑自己的行为,会给对方带来更大的心理负担,毕竟他们明明才约定了,不会因为彼此感情上的事影响事业,然后他就出尔反尔,这样失智地抛下工作。 正常的话,四个多小时的高铁,晚上十一点能到站。再打车回家,十二点前一定能赶到。 希望温韫那时已经睡了,他真的需要休息。 叶柏舟甚至祈祷温韫能睡得沉一点,沉到听不见他开门的声音,那样他就能悄悄地进去,悄悄地看上一眼。 高铁准时出发。 商务座里人不多,叶柏舟强打精神处理工作消息,可还是忍不住去看跟温韫的对话框。 他的手机里还存了很多温韫的照片,最近的一张是从相机导出来的海边照,温韫的眼睛弯弯的,笑得特别好看,身后波光碎金。 才一天。 只一天时间,怎么就从这样的笑容,变成了电话里心碎的哭声? 怎么就从我等你这句话的雀跃,变成了我可能永远都准备不好的绝望? 叶柏舟悔恨已极。 十二点刚过,他总算回到了小区。 叶柏舟脚步匆匆,远远抬头时,家里的窗户全暗着。 都这个时间,想必是休息了。可叶柏舟总有种不好的感觉,那黑暗似乎比周围的更沉寂,像在预示着什么糟糕的结局。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按上指纹锁,居然连续两次识别失败,叶柏舟不得不输入密码,此时更是对他处刑。 说得好听,密码设得深情,可你真的好好爱他了吗?叶柏舟暗自叹息。 开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叶柏舟没有出声,按亮灯,先是四下看了看,鞋柜上空着位置,再往里走,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卧室门关着。 他先走到客卧门口,缓缓推开条缝,里面同样是黑的,窗帘拉紧了,没有人。 这下,二十八岁的忍耐也不值一提,叶柏舟心存幻想地转身冲向主卧,虽然温韫肯定不会,但是万一…… 结果里面也没有。 开放式厨房,室内阳台,这个平层一览无遗,既然两间卧室里都没有温韫,那只能说明,他根本不在。 温韫不在家。 冰水从头浇到脚。凌晨十二点多,他去哪儿了?他能去哪儿? 叶柏舟的脑子一团乱麻,他会不会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像他曾经从蒋昭然那里出逃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恐惧让他呼吸不畅,他手指颤抖,拨通温韫的电话。 幸亏温韫很快接起来,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困惑:“柏舟?这么晚了,怎么了?” 叶柏舟听见他的声音,心脏才重新开始跳动,至少他还愿意接电话。但恐惧没有消退,反而因为这种诡异的正常而变得更加强烈。叶柏舟压抑地问:“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啊。你怎么了?” “你在家?”叶柏舟真急了,“温韫,我现在就在家。家里根本没人!你在哪个家?!” 温韫瞬间沉默了。 叶柏舟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但听不见温韫的任何回应。 “温韫?”叶柏舟又哀哀地叫了一声,“你别吓我,你……” 话没说完,电子设备发出的声音,从手机里,和现实的门口方向,同时传来。 “验证通过。” 叶柏舟猛地转过头,看向玄关。 门开了。 温韫站在门口,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提着个塑料袋。 他戴了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勉强被刘海挡住一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随时会散架。 叶柏舟一下子被从地狱里拽回来,恍惚道:“你……你这是……”温韫挂了电话,亮了亮手里的袋子:“我头有点疼,睡不着,去买了药。” 叶柏舟去看,透明的塑料袋里,确实是几个药盒。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被带走了全身的力气似的,腿软地靠在了墙上:“你吓死我了,”他说,“我以为……” 第65章 以为你走了,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我连再见你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刚才那几分钟的震撼太过强烈,他的脑袋里全是空白,说不下去。 温韫目睹他的崩溃,忙进来放下袋子,关上门。然后走到叶柏舟面前:“柏舟……” 叶柏舟眼里布满红血丝,抬头看他。 以为已经失去的人,此刻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明明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叶柏舟却觉得像是受到了命运的宽容,被赦免了一次。 真不敢想,如果温韫真的离开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样? 他后怕地将温韫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云宝……” 温韫的口罩还戴着,闷声说:“我真的就是去买点药,我想这么近,走过去比叫外卖快多了。” 叶柏舟平复良久,才问:“眼睛还疼吗?” “没事了,我还买了眼药水的,滴一下就好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微妙的沉默。太多话想说,太多情绪在嘶吼。 温韫等了半天,见他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只好继续由他抱着,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路总那边……” “我当然得回来。不回来,我肯定会发疯。” “……” 叶柏舟怕自己又是逼得太紧了,赶紧退开些:“不过今天很晚了,先不说了,你去睡吧。” 温韫没有反驳,慢慢揭下口罩,丢进垃圾篓,红肿的眼睛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他拿起自己的药袋,轻声说:“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转身想往卧室走,叶柏舟却忽然拉住了他。 “……要不,”叶柏舟小心地跟他商量,“明天别去上班,请个假吧。你眼睛这样,头也疼,怎么工作?” 温韫抿直了唇线。 叶柏舟以为他不愿意,忙说:“就请一天,在家休息一下,我也想办法待一天,我们可以好好说说话。” 他承认自己是自私了,光这样就想占用温韫的时间。 但他绝对不能允许因为所谓的给彼此空间,而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真的被拉开。他怕拖得越久,温韫想得越多,那道伤痕就越深。他怕温韫在冷静的思考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不合适。 他希望大家能把话彻底说开,这样才能好好在一起,往下走。 温韫清楚看到了他眼里的担忧。这人风尘仆仆,现在还惊魂未定,衣服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着,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 怎么看,都很可怜。 许久,温韫叹了口气:“其实……我们公司五一放假的,正常休息。” 这又是叶柏舟完全没料到的,他惊讶地望着温韫:“那你之前说……”温韫移开视线:“说要加班,是骗你的。” 为什么? 马上,叶柏舟就明白了。 他说过,五一要带温韫去环球影城。后来他工作堆积,去不成了,这个承诺就落了空。温韫不想让他愧疚。 “你……”叶柏舟几乎说不出话,“你何必……” 温韫淡淡笑了笑:“没什么的,反正我放不放假都一样。”他说完,轻轻挣开叶柏舟的手,“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 叶柏舟知道挽留不住,只得目送他回到卧室,关上门。 第53章 家人与外人 随着温韫离开了这个空间,四下的气氛立刻变得十分消极。 虽然他的反应已经远远好过叶柏舟的预期,至少两人还能平静地对话,他也没有提出分手或搬走之类的要求,但叶柏舟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正是因为温韫太平静了。 若不是之前亲耳听到过他的哭声,刚刚又看到了他红肿的眼睛,叶柏舟都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个温韫。他很抽离,心灵的一部分似乎已经躲到了很远的地方。 叶柏舟这么想着,回到沙发边坐下,奔波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现在这个时间,实在是不适合跟领导说自己的私事,可是他没有办法。明天临州那边是要正常开工的,他根本来不及赶回去,总得有个交代。 在撒谎和实话实说之间,叶柏舟迟疑许久。 职场上,叶柏舟从来都不会太把自己当回事。至于路总的赏识也好,包容也罢,他都清楚,一切只是基于他一直以来努力工作,并且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他可从来没天真地指望过路总对他真的有多么不一样,真的能无限容忍他。 那还是说谎吧…… 心里是这么想的,开始编辑内容,又不可自控地正直。叶柏舟尽量委婉地说:“路总,实在是对不起,我因为个人的急事,暂时离开了临州,工作我只能线上参与了,会议资料和待办事项我会发给团队,我也会尽快赶回去,最迟三号一定到。” 发送完之后,他还是相当忐忑,毕竟出来上班这么久,他还从来没像这段时间一样,反复因为个人问题,影响到公司安排。 这已经完全突破了他的行为准则,曾经的叶柏舟,快要瓦解得差不多了。 哪知路总还没睡,很快回复道:“好的。” 不追问,也不批评,多的一个字都没有,却令叶柏舟倍感压力。 这次之后,真的不能再这么干了。 简单洗漱后,懒得再去铺床,叶柏舟抱了毯子枕头,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被电话吵醒。 当然了,睡得也并不踏实,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此刻铃声大作,还是把他吓了一跳,脑袋昏沉,太阳穴也跳痛。 来电人同样十分意外,叶柏舟懵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接通:“……爸,怎么了?”叶父中气十足:“没事,看看你放假了吗?有什么安排?” 叶柏舟深觉蹊跷,以前可从没有过这样的电话。他半坐起来,揉了揉脸,让自己听起来清醒一些:“没放假,我要加班。”这话也没错,虽然他现在人在家里,但工作还在线上等着。 “哦,还得忙啊。”叶父停了停,没有进一步关心儿子,“我这儿是这样的,我和你郑阿姨带小峰去你那边旅游,已经到了,你要是有空的话,中午一起吃个饭?” 叶柏舟皱了皱眉,他和父母两边的新家庭都很少来往,忽然要他陪饭,还真有点不乐意。 他没搭腔,想着要怎么婉拒才比较得体,叶父却似乎等不及了,迫不及待说出真实目的:“还有就是,我们线上订的这个酒店,系统出了问题,订单没成功,可能没办法住了,现在到处也满房。你那儿不是还有个客房吗?给我们将就两晚,小峰也一直说,特别想看看哥哥住的地方。” 这下,叶柏舟倒是完全理解了。 买这房子的钱是他父母给的,父亲开口了,于情于理,叶柏舟没有拒绝的立场。 可是现在…… “恐怕不行,爸。”叶柏舟温和但不容商量,“客房我朋友在住着,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你们来不太方便。” 叶父静了静,疑惑:“朋友?” “对。” 叶柏舟能感觉出来他不高兴,果然,他直接批判道:“什么朋友啊?大过节的还在别人家住着,他就不能先回去两天吗?”叶柏舟被他的语气说得心里不舒服:“不能。是我让他在这里住的。” 叶父听他不让步,声音也冷下去:“那就算了,挂了啊。” 不等叶柏舟回应,通话就结束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抓了抓头发。工作的事还没理清,家里又来了这么一出。 反正已经是彻底摆烂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干脆睡个回笼觉,温韫的的呼唤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柏舟……” 叶柏舟应声回头,温韫正站在客卧门口。 他显然听到了这通电话,虽然只是叶柏舟这边的只言片语,但以他的敏感,肯定也能拼凑出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他的表情,叶柏舟可太熟悉了。 简直就是刚住进来时,那种总在退缩的怯意跟歉疚。觉得自己是累赘,是麻烦,占据了不该占的位置。 “我……你家里人要来住?”温韫小心地问。 叶柏舟知道他把这事儿往心里去了,忙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可是他没有动,又问了一遍:“是你爸爸他们要来吗?住这里?” “嗯,我爸订的酒店出了问题。”因为他的防备和紧张,叶柏舟有点伤感,在这种事情上,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又做错了,“我已经拒绝了,你别担心。” 温韫忙说:“我不是不许他们来。”他又犹豫了片刻,终于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认真地表示,“柏舟,你让他们住进来吧,我可以搬出去的。” 叶柏舟又气又笑:“搬去哪儿?” “我……我先去住酒店。就几天对吧?没事的。” 温韫在这城市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属于他的地方,更无人可投奔,因而这么说的时候,实在是很可怜。 叶柏舟心疼地笑道:“他们订不到酒店,你就能订到啦?” 第66章 他的随意似乎让温韫没那么紧张,甚至也笑了笑:“不在景点附近的话,应该还好的,我可以住远一点。” “你不用搬,我爸想一出是一出,他自己没安排好行程,又不是你的问题。” “可是……”温韫低下头,“你不是说过,这房子他和你妈妈都出了钱吗?他们住是应该的。反而是我……我一个外人,长期住在这里,才是不合适。” 叶柏舟知道他不是没事找事跟自己纠结,而是真的为此不安,这种畏缩简直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尤其又经历了蒋昭然那几年的打压和贬低,更是让他习惯于退让。 叶柏舟忙说:“可是归根结底,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还不能做主吗?我也跟你说过,客卧就是你的,何况你根本也不是外人,我们现在在一起啊。” 温韫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已经没有那么肿胀的眼睛。 好在,他没有继续钻牛角尖,许久,像是自我说服成功,他轻轻吸了口气,站起来:“好吧……那,我去弄点吃的。你早上想吃什么?” 叶柏舟心软极了,又够不到他的手,只好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云宝。” 他这么一叫,温韫的表情明显就动摇,乖乖地听他往下说:“……我跟路总请了假,可以在家里待两天,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令他倍感安慰的是,温韫认真地思考起来,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脑子里检索附近可去的地方,因此他也一脸期待地等着。 这一刻很平和,天空短暂地晴好。 可就在这个时候,叶柏舟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还是他父亲。 叶柏舟分明就不太想接,好不容易,温韫才勉强放松,能跟他说两句闲话,能思考想去哪里玩这种轻松的话题,可是铃声坚持不懈。 见他这个不耐烦的样子,最后还是温韫叹了口气,走回来坐下,帮他按了免提,又轻轻顺着他的背,用口型说:“说话呀。” 叶柏舟只好压抑着情绪:“喂,爸。” 结果那边传来的是个女声:“柏舟啊,我是郑阿姨。没打扰你吧?你爸爸刚才……唉,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可能让你不高兴了,我替他给你道歉。” 叶柏舟忙道:“郑阿姨你好,没这回事,你别担心。” “唉,确实酒店的事,是我们没安排好,给你添麻烦了。”郑阿姨跟他说话,有种不必要的谨慎,“就是小峰这孩子,嘴快,说什么想看看哥哥家,你爸就当真了……” 叶柏舟沉默着。 “柏舟,阿姨给你打电话,就只是想道个歉,你别往心里去。住宿的事,我们另外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们就提前回去了。反正是带孩子出来转转,没什么非得不可的。” 叶柏舟当然能听出来,郑阿姨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是替父亲打圆场,还有几分是试探。 他看了眼温韫,后者也正看着他,满脸纠结为难,像是恨不得立刻替叶柏舟把这几个人接来家里好生款待。 可温韫越是这样好说话,叶柏舟维护的心意越是坚决。 他说:“郑阿姨,你能体谅我,真是太好了,我这边确实不方便。”他不顾温韫抓着他衣摆阻止他说下去的小动作,“你们难得来一趟,还是好好玩吧,要不我帮你们问问其他酒店?我认识几个朋友,也许能想办法。” 叶柏舟清楚地听见他爸在那边说了个“你”字,像是要发作。可手机马上被谁捂住了似的,剩下些沙沙声,等了一阵子,郑阿姨才说:“不用不用,哪能辛苦你。我们自己再找找。那行,柏舟,你忙吧。假期愉快啊。” “假期愉快。” 再次挂了电话,温韫轻声问:“这就是……” “嗯。” “她听起来还是挺客气的。” “表面功夫罢了。” 叶柏舟说得有些刻薄,对虚情假意下意识就防御。但想必温韫能体会,他的刻薄下,是对亲情淡薄的疲惫,以及对多年后还要应付这种客套的无奈。 本来他们两个人之间还千头万绪,乱作一团,不知该从何理起。 但因为这个突兀的插曲,有了来自外界的需要共同应对的问题,彼此的感受反而不那么凝重隔绝了,如同空气重新开始流通。 听他这么灰心,温韫像是怕他低沉,忙接着之前的话:“要不,我们就在家里待着吧,出了门,到处都是人,挤来挤去的,也没意思。”叶柏舟笑道:“好啊,那就家里蹲,我给你做饭吃。” “好。” 洗漱整理完,合力铺好主卧的床,两个人又一起做了早餐。 相对坐下的时候,彼此都像松了口气。毕竟谁也没想到,经历了昨天那样的眼泪,今天早上还能在一起吃饭。 虽然还留着未解决的问题,但此时此刻,房间里的大象很安静,因此两人现在心情倒是很平和。 叶柏舟深知时机未到,他并不急着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平常地跟温韫聊天,良久,气氛终于慢慢重新变得温馨。 正在吃着,叶柏舟忙了一早上的手机不消停,这次是物业打来的。 叶柏舟还是让温韫一起听,物业说:“上午好,叶先生。这边有三位访客,说是您的父母和弟弟,他们想进小区,您看……?” 叶柏舟惊呆了,温韫也十分诧异,两人相视无言。当事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在哪儿?” “就在小区南门岗亭这里,可以放行吗?” “先别,”叶柏舟马上站起身,“你让他们等等,说我马上就下来。” 温韫一脸无措,见他真就去玄关换鞋,跟着站起来,慌乱地劝解:“柏舟,既然人都到了……好歹让他们上来坐坐,喝杯茶也……” “你别管这个。”叶柏舟少有地命令。刚说完,他回头看了温韫一眼,赶紧放软声音,“……你先吃,我下去看看就回来。” 第54章 家门 郑阿姨明明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却直接找上门来,多半是父亲觉得丢了面子,倔脾气上来了,非得较这个真不可。 小区里晨光安宁,微风和煦,可只顾一路往外快走的叶柏舟心里暴躁得很。 岗亭就在前方,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他已经看见了那三个人。 想必是早起赶飞机的缘故,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疲惫。父亲站在最前面,背着手,旁边就是他的继母郑阿姨,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低头玩手机。 叶柏舟放慢了脚步,调整表情,不急不慌地走上前:“爸,郑阿姨。” 叶父看见他,脸色沉了沉,鼻子里“嗯”了一声。郑阿姨忙拉了他一下,转头对叶柏舟笑:“柏舟来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实在找不到酒店,想着反正都快到门口了,就来看看,没耽误你工作吧?” 叶柏舟忙否认,保安见到他,松了口气:“叶先生,那我们这儿……” “我来解决,”叶柏舟对保安点点头,“麻烦你了。” 话是这么说着,他并没有放人进来的意思,而是自己走出了小区门禁。 叶父黑着脸跟上他的脚步,郑阿姨拉着行李箱和小峰,几人来到了几米开外的树荫后,避开了岗亭和进出住户的视线。 叶父站定,瞧了瞧儿子,语气不佳地质问:“不是说要加班吗,怎么还没出门?” 叶柏舟不想多费口舌,直接问:“你们怎么过来了?电话里说了,我这儿没地方。” “那你也没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朋友,怎么就不能让我们住了?来一趟连家门都不让进,像话吗?” “爸,我都说了不方便。不然这样,我陪你们在附近逛逛,吃个饭。但家里真的……” “真的什么?”叶父眉头紧锁地打断他,“一个外人就这么要紧,连你爸你妈来了都得让位?” 叶柏舟看了眼郑阿姨,后者脸上写满了尴尬,欲劝又止,最终还是别开了视线。而少年小峰依旧低头玩手机,置身事外。 “爸,首先,我的家,谁住,谁不住,我自己能决定。其次,那位朋友必须住在我这里,客房就是他的,这件事没得商量。” “你反了天了?这话什么意思?你把房子租出去了,还是卖给人家了?” “随便你怎么理解。” 叶父印象里的儿子,除了话少点,人阴沉点,倒也从来没有展现过什么叛逆强硬的态度,对他这个父亲,总还保留着基本的顺从和客气,该问候问候,该打钱打钱,从没跟今天这样。 当时他跟前妻决定一起给叶柏舟买房,多少也是看在这孩子懂事上进,又因为过分懂事而显得性格孤僻,看起来令人心酸的份上。 没想到,父子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来了,叶父一时也拿不准要怎么发作,骂?打?还是……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其实了解甚少,连怎么管教都找不到着力点。 第67章 “柏舟,”郑阿姨忙打圆场,“你爸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没地方住,着急。你看这大过节的,刚刚打了十几个电话,酒店都满了,总不能露宿街头吧?我们倒好说,总得给孩子想想办法。” 她说得这么可怜,叶柏舟沉默了几秒,态度软化了些:“这样,我来问问。我有朋友在酒店工作,也许能协调出房间,钱我出。” “不用!”叶父跟个被点燃的炮仗似的,陡然高声喝断,“我们就住你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能让你连亲爹都不认,家门都不许我们进!” 气氛立刻就僵了。 阳光照在四个人身上,小区里孩子的笑声飘出来,格外刺耳。 叶柏舟疲惫极了,对这样的扯皮和绑架感到厌倦。 父母离婚那年,两个人当着他的面争吵该由谁接管他,后来各自再婚,他在两个新家庭里都碍眼,假期在谁家多住了一天都要被计较。 成年后,他们基本上不会主动联系,逢年过节,还得叶柏舟追着他们发红包,说些注意身体的客套话,徒劳地尽孝。 现在父亲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质问他。这会儿倒拿起了父亲的身份,摆出我生了你养了你的谱。 ……温韫了不起吗? 他当然了不起。他比眼前这三个人加起来还了不起,还重要一百倍,一千倍。 温韫才不会平时不闻不问,临到头又用世俗那一套东西来审判他,约束他。温韫只会温柔地对他好,在他犯错的时候,宁愿自己哭湿了枕头,也不对他说重话。 好几个念头在叶柏舟的脑子里转完,他的神色从一开始的焦躁不耐,逐渐沉淀下来,心意确实是很坚决的,海浪怎么拍打都不动:“爸,既然你这么问,我就直说了。” “那是我男朋友,我们现在住在一起,所以不可能再让你们住进来。” “这个解释,你满意了吗?” 他说得平平静静,听的人瞠目结舌。 叶父的脸像被冻住了,郑阿姨倒抽一口气,手捂住了嘴。就连一直玩手机的小峰也终于抬起了头,颇觉精彩地咧嘴笑了,吹了声口哨:“哇靠!这么劲爆?” 叶柏舟没理。他本来没想过,是不是一定要跟父母出柜,但事已至此,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早就过了需要父母认可的阶段。 “你……”叶父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我们在同居,没地方招待你们,明白了吗?” “你、你……”叶父手都在抖,“你疯了吗?!你是个男的!你找……找个男的?!你恶不恶心!” 叶柏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的可笑。他们站在这里,为了一个房间争吵,而真正重要的东西,对方根本不在乎:“我疯没疯不好说。但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我又没犯法。” “没犯法就行了?!你还要不要脸?!还要不要做人?!你让我们以后怎么见人?!” 叶柏舟笑道:“我要不要脸,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见人,那是你的事。” “你闭嘴!”叶父简直要戳到叶柏舟的鼻子,“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跟那个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断了!让他滚出去!否则……否则我……” 叶柏舟不退反进,他早就比父亲还高了,现在半低头看对方:“否则什么,你有什么可威胁我的?把我赶出家门,还是不认我这个儿子?”他是真的笑了,“那不正好吗?一了百了,大家都干净了。你们就当没生过我,我也乐得清静。” “你——”叶父巴掌扬起,带着风声就要呼过来,那只手曾经也抱过他,现在却要伤害他。 叶柏舟有点绝望,不准备躲。 郑阿姨赶紧扑上去,双手往下按他的胳膊,急道:“老叶!别说了!让人看笑话!这是在人家小区门口!” 她又转向叶柏舟,眼泪都快下来了:“柏舟,你爸他这两年心脏不好,血压高,他就是一时接受不了。你好好说跟他,别这么冲,别真的……真的出个好歹来……” 不管怎样,郑阿姨还知道劝和,而不是火上浇油,她是无辜的。 叶柏舟稍微缓和,他说:“郑阿姨,这话不管我怎么说出来,道理都是一样的,我过什么生活,和谁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我也不指望你们多理解,就当不跟我一般见识吧。” 他又看向父亲:“住宿的事,我帮你们解决。但今天,你们不能上去。我男朋友在楼上,他最近心情不好,我不想让他面对这些。” “说的什么东西?”叶父又炸了,“他心情不好,我们就得……” “爸,你再跟这样说一句,我连酒店都不会问,你们自己想办法。” 叶父刚被劝下去的火气“腾”地冲上头顶,他猛地挣开郑阿姨的手,手臂抡圆了,青筋暴起,这次是真的要动手了。 女人尖叫一声:“老叶!” 叶柏舟不动不摇地站着,甚至微微抬起下巴,闭上了眼睛。 就当是他欠父母的,他准备好了迎接这一下,然后像他说的,彻底了断。 他这样子,自然是让气头上的男人更加怒不可遏,连郑阿姨也推搡起来,后者生怕出事,拼尽全力拽着他:“老叶!你冷静点!他是你儿子!” 行李箱倒了,小峰吓得往后退,眼看手掌就要落下,叶父的手腕,却被人从中牢牢抓住了。 这次拦他的力气大不少,五指紧扣,挡住了他蓄势待发的手。 一家三口意外地抬头一看,是个脸色苍白,但神情镇定的陌生男人,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小区里出来的,此刻正一只手虚护着叶柏舟,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叶父。 叶柏舟闭眼等了一会儿,预料中的耳光没挨到。他睁开眼,跟着一惊:“温韫……” 温韫的眼皮浮肿,任谁都能看出他哭过,而且哭得很凶,他说出的话却很坚定:“叔叔阿姨,一家人有话好说,别打人。” 叶父愣了几秒,才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的男人,白衬衫,浅色裤子,看起来柔软,甚至有些脆弱,但刚才抓他的力气不小。 “……你就是那个……” “我是温韫。”温韫礼节周全,“叔叔,阿姨,你们好,第一次见面,不该是这样的场面,都是我们做晚辈的不懂事。” 他解释道:“柏舟心里着急,前面有的话可能两边说岔了,你们别多心。他其实很看重家人的。” 叶父当然知道,这就是儿子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了。虽然人家客客气气,说话温声细语,他还是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温韫,又指向叶柏舟,话都说不利索:“你们……你们真是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温韫的脸上泛出些不自然的红色,可是罕见地没有软弱,更不慌乱。他和叶柏舟站在一起,就当没听见叶父的辱骂:“听柏舟说,你们也是难得才会来一趟,要不,中午就在家里吃顿便饭?我现在就去买菜。等休息好了,我们再商量住宿的事。” 他好声好气地说着,郑阿姨陪着笑脸在一边点头,可叶父听得勃然大怒:“轮得到你安排?!” 眼见叶柏舟立刻就要发火,温韫忙拉住他。叶父更是见不得两人这情深意长默契十足的样子,“呸”道:“房子都被你们住脏了,我们走!不住了!这地方,请我我都不来!” 温韫赶在叶柏舟开口之前,继续温和地说:“也好。柏舟工作很累,确实需要安静休息。那,等你们有机会再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他对着叶父气得发紫的脸,又真诚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这番不卑不亢的话说完,别说叶父,连叶柏舟都愣住了。 叶父意外地瞧了他一会儿,大开眼界似的冷笑着,明显感觉有几句更恶毒的话想说,嘴唇嚅动,又在拼命压抑。 这过程里,被忽视在旁的小峰一直举着手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嬉笑,小声嘀咕:“这段肯定能火……” 温韫这才注意到了他的镜头,被当成奇观的不适感,让他强撑的平静裂开了细纹,他本能地往叶柏舟身后躲了躲。 叶柏舟也看到了,他一步上前,劈手就去夺小峰的手机。 “你干什么!”小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护着,但叶柏舟动作快,一把就抓住了手机边缘。 “删了。”叶柏舟声音低得吓人,盯着他。 “凭什么!我录我的,你管得着吗!死男同,变态,放手!”小峰不服,用力往回拽。 叶柏舟手指收紧:“我再说一遍,删了。” “就不!你放手!妈——他抢我手机!”小峰尖叫起来。 郑阿姨两头受难,这边丈夫气得快晕过去,那边又抢上了。她赶紧过来保护儿子,伸手去拉叶柏舟:“柏舟,柏舟,别跟孩子计较,他不懂事……小峰,快删了!别录了!” 第68章 拉扯之间,叶柏舟眼神一冷,不再废话,他用力一推小峰的肩膀,少年失去平衡,踉跄后退,脚下绊到倒地的行李箱,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机脱手飞出,摔在水泥地上,一声脆响,屏幕炸开蛛网般的裂痕,黑了下去。 “我的手机!”小峰顾不得疼,爬过去捡起机器捧在手里。他抬头瞪叶柏舟,眼睛都红了,“你赔我手机!这是爸爸给我新买的!” 叶柏舟看都没看:“我会把钱转给你爸,要是你敢把视频发出去,我不会放过你。”他冰冷地说,“现在,全都给我走。” “叶柏舟!”叶父气得眼前发黑,一跺脚,郑阿姨忙扶住他,又是顺气又是劝:“老叶,快别气了,咱们先走,先走……”这下她是真的哭了,“柏舟,你,你怎么能这样……” 叶柏舟不想再理会,他拉住了温韫的手,声音软得像换了个人:“我们回去。” 温韫依赖地望着他,神情后怕心疼,可眼睛又闪亮着。他根本也不再提那些跟家人搞好关系的话,重重地点头,紧紧回握住叶柏舟,两人转身,往小区里走。 身后传来叶父暴怒的吼声,小峰的哭骂,郑阿姨无力的劝解,但那些声音都模糊了。 叶柏舟走得很快,渐渐地,温韫简直要小跑才能跟上,但一直坚决地抓着他的手。 刷卡,穿过绿化带,走进楼栋。等电梯,上楼。 直到出了电梯,进了家门,叶柏舟还没松开。 温韫轻轻吸了口气,小声地:“柏舟……”叶柏舟总算如梦初醒,低头去看,温韫的手背已经红了一圈。 “对不起……”他忙抬起他的手,亲亲那上面的红色,“……弄疼你了。” 温韫摇摇头,他抽出手,双手捧着叶柏舟的脸颊,那里的皮肤紧绷着,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我不疼,”温韫说,眼眶一点点红了,水光上漫,“你别难过,柏舟,别难过。” 叶柏舟沉默俯身,把额头抵在温韫的肩膀,重量无助地压下来。 温韫忙抱住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哄着他:“他们走了,没事了,现在只有我们。” 他们把世界关在外面。 第55章 温韫的课程 叶柏舟早就习惯了凡事靠自己。 一个人长大,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承担成败荣辱。生病了自己去医院,遇到麻烦了想办法,难过的话睡一觉就好了,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谁不是? 陡然有个人来替他出头,挡在他和父亲的巴掌之间,他反而很不适应,像突然被塞进了新设定,不知该怎么演出。 更难消化的是,这么大个人了,还被人家搂着,当他是个小孩,慢慢顺着背。这画面要是让公司那帮人看见,他叶总监以后还怎么在项目部混? 因此,方才情绪决堤,把脸埋在温韫肩膀上,被这样哄了好一阵子,他其实早就缓过来了,却不太好意思抬头。 当然也可能是舍不得。 温韫的肩膀不厚,直说就是单薄,可是倚靠上去的感觉,又可靠又安稳。外面风浪再大,这里只有体温跟心跳,只有一下一下规律抚过脊背的手掌。 好在温韫根本不催他,全部的温柔跟坚强像约好了似的,同时爆发出来,把叶柏舟好好地保护在安全的堡垒里。 叶柏舟的难过就是被这么哄好的,他现在心里全是快乐,还有不少拉不下脸承认的依赖。想被温韫抱一整天,谁也别来打扰。 但总不能什么话都不说吧?毕竟自己爸爸刚才骂得那么难听。 叶柏舟还是埋着脸:“云宝,我爸说的话,你就当没听到,他那张嘴,跟谁都一个样。” 没想到,温韫轻声笑了:“这算什么,我可听过更爆炸的。”是在调侃,却很心酸,他自嘲地二次确认,“真的。” 叶柏舟无话可答,只能一声轻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人的过去,了解得还是太少。 隔雾看山,只知道那里有沟壑悬崖。 他自认为内心强大,从不把别人的眼光和评价当回事。大概也是因为一直处在舆论相对宽松的环境,周围年轻人多,海外背景多,对同性恋的态度大多都是“与我无关”。 加上还没有谈过恋爱,根本没来得及经历他人的恶意。 和同事一起遇到同性情侣,要是对方颜值高,或是看上去甜蜜,大家的评价通常都是:“哇,真好,配一脸。” 像今天这样被小峰指着鼻子骂死男同,变态,被自己亲爹说伤风败俗,他好像也没什么承受不来。毕竟他不在乎这些人。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这个被孤立、霸凌,被逼到休学,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因此,当他觉得自己能理解温韫曾经的崩溃,也只是理性上的,遥远的理解。 他会自我分析:毕竟阅历,背景,年代都不一样,所以温韫的抑郁期,不能就说是源于脆弱。 现在听温韫平静说出听过更爆炸的,他忽然不太确定了。 一定有过加倍猛烈的狂风暴雨,在他不知情的时刻。 “……云宝。” “嗯?” 叶柏舟想说点贴心的,都过去了,现在有我呢,我会保护你。可听起来全像风凉话。 他闷闷地叹了一声。 一直站着也不是个事,久久之后,叶柏舟总算恋恋不舍地主动直起身,从包裹着他的怀抱里退出来。 温韫认真看他的表情,确认他没有再为了父亲的事不好受,才松了口气,可又担心起别的来:“既然你爸爸接受不了,你是怎么想的?以后……怎么办呢?” “不用管他,”叶柏舟听他忧虑两人的将来,干脆地打包票,“我早跟他没关系了,你也别为了他生气。” “那肯定不会的,气坏了自己,还得买药。” 叶柏舟被他说得一怔,想起昨晚的塑料袋,那些止痛药和眼药水,心里软了又软。 这时,他下定决心,刺不拔出来,迟早会发炎化脓。他谨慎地问:“那我呢?你生我的气吗?” 温韫不防,低着脸寂静了一会儿。 “也不会,”他终于和缓地说,“就是有点……” 叶柏舟不敢追问,屏住呼吸等。 “我也说不上来,我以前没有认真想过。”温韫继续说,“就是,到了那一步,我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 他轻吸口气:“……是不是我永远都逃不开这个?不论我怎么努力,再小心也好,到最后,都会变成那个局面,觉得我给不了,就是不爱,然后就会……” 他言至于此,叶柏舟全听明白了。 就会像蒋昭然,张牙舞爪地扑向他,对他索取,对他不满。就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你怎么这么扫兴?你怎么什么都不行? 可叶柏舟还没开口,温韫就摇了摇头:“然后我又想,如果连你都会这样,那应该是我的问题才对,可能我就像他说的……” “温韫。”叶柏舟急忙打断他。 温韫没停,像在背诵反复折磨过自己的判词:“冷淡,扫兴,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不配谁来喜欢。” 没解决的问题被挖了出来,温韫并没有做好充足的去面对的准备,只是被话赶话推到这儿了,才不得不摊开。 因此说到这里,自责加上羞愧,还有这两年积攒的,从未真正消化的委屈,一起涌上来。他的眼睛红得更厉害,眼泪没掉,只是含着。 这样的沉默里,叶柏舟很想再道歉。但道歉是为了让他自己好过,而温韫需要的肯定是别的。 他拉起温韫的手,带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餐桌上还有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阳光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方形。 叶柏舟握着温韫的手,在他指节上抚过。许久,才开口:“是我做得不对。”他真诚地注视温韫,“云宝,很多事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不清楚几时进,几时停。我怕你推开我,又怕你只是不好意思推开我,当时我脑子里全是这些,转不过来了,才问了最混蛋的话。” “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叶柏舟可怜地说,“难道不应该有新手保护期吗?我是真的新手呀。”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眼里的红还没褪尽,温韫久久地望着他,然后抿嘴笑了,连其中的无奈都软软的:“可是……” 叶柏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可是我也不太会。”温韫说,“谈恋爱这种事。” 叶柏舟只当他在安慰自己,刚要开口说你明明比我懂得多,温韫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阻止了他。 见他还是不当真,温韫忙说:“我虽然跟……跟他在一起很久,可是,那时候,总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还在回忆,努力将往事的线团拆开理顺,“他很努力地追我,我什么都算不上,有人喜欢就该感恩戴德了,何况他还为了我,和家里吵架。他说他爸妈不同意,但他决定了……那是爱吧?我应该回报的。” 第69章 温韫苦笑:“后来在一起了,住一起了,他挑剔我,我听了还挺高兴的,不在意的人才懒得说你呢,对不对?” 在叶柏舟否定的目光下,温韫的话语更轻了:“……那件事也是。我不喜欢,但他说,你这样就是有病。” 他停了很久:“我就想着……那好吧……” “可是每次我都很难受……我躺在那里……”他垂下眼,“……像个什么被用过的东西……” 叶柏舟想起那个凌晨,温韫从他手心里挣脱,说今天太累了,改天好不好。求救一般。 而他没听懂。他直觉只是自己的欲望被拒绝了,自己的爱意没有被接收。他烧了脑子,问出十恶不赦的话。 全然不知,温韫这么绝望。 “后来我就不太反抗了。”温韫的平静比哭泣更让叶柏舟心碎,“反正也没用。我越躲他越生气,不如快点结束,还能少受点罪。可是我是真的……讨厌……” 他羞愧难当,根本不敢看叶柏舟:“所以我也不确定,正常的恋爱应该是什么样。哪些我该克服,哪些我能拒绝,我分不清。” “分不清的时候,就只能先躲起来。” 叶柏舟听得很震撼。 最初,蒋昭然说像木头的话,他愤怒的是蒋昭然羞辱温韫。但他没细想过,实际上,温韫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立刻说:“没什么应不应该,你不愿意不喜欢的,就是不可以,不用克服。” 温韫懵然地望着他。 “你不用为了任何人勉强自己任何事。”叶柏舟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包括我……不对,尤其是我。” 温韫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明明是笑着的:“那……那以后如果我想再试试,就告诉你。” “好。”叶柏舟如蒙大赦。 “……但你可能真的得等。”温韫又说,再次低落,抱歉而不确定,“要很久吧……” “等多久都行,”叶柏舟跟他开玩笑,“反正我还年轻。” 温韫终于笑起来,温暖从眼底蔓延到唇角,整个人都亮了不少:“你这个人,真的,太笨了。”像是抱怨,其实温柔得不像话。 叶柏舟顺杆就爬,靠近他,额头快要碰到他的:“是,所以你要教我。”他想起温韫教自己做饭的往事,那时他还不敢靠太近,一个人在心里兵荒马乱。 “教你?” “对,”他笑着又贴紧一点,黏糊地说,“教教我,温老师,怎么谈恋爱,怎么对你好……”这人撒起娇来了,“教教我嘛,云宝。” 温韫被他喊得耳朵又红了,却没躲开。不由得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经期待过。 后来,他一度笃定那只是十几岁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能真的让他等到了。 他再次捧住叶柏舟的脸,拇指抚过他眉骨,眼下。那道浅浅的笑纹。 叶柏舟,真的很好。 温韫这样想着,心越发复苏,随着此时的微风和阳光轻晃,饱满轻盈地一点一点充气。 “柏舟。” “我听着呢。” “你问我……为什么蒋昭然可以,你就不行……” 叶柏舟听他又提这个,下意识想解释,为了这句话,差点弄砸了所有事,他早就悔恨透顶了。 然而温韫再次坚定地摇头,“没事的,我想,我可以跟你说清楚。” 叶柏舟有些慌乱,拿不准前方等着的会是什么判决,可温韫已经很清醒了:“你说得不对,从来都不是他可以。他不可以的。” “我没有觉得他可以,我逃跑,求他,推他,什么都试过。” 叶柏舟心疼地看着他,温韫笑笑,其中有释然,也有对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的原谅:“后来就算了,我早就放弃了。” “……是你和他不一样,所以我才……才敢再试一次。”温韫心有余悸般地说,“你居然真的会停下来,后来还跟我说那么多话。” “柏舟,我想,我对你的喜欢,远远超过对他。” “……” 一时之间,所有的感情都滚烫地压下来,叶柏舟手足无措,他把温韫拉进怀里。 也不知为什么,场面重新变成了温韫安慰叶柏舟,他柔声道:“柏舟,我是这么想的。以后,如果我都在的话,你再也不用对父母说那么绝情的话。有人陪着你,你也不会感到,自己是孤独活着了。” 叶柏舟的鼻子骤然一酸。 他从没觉得孤独是个需要解决的人生命题,他顺应了,也接受了,一个人不好吗?不用寄托希望,不需要等待祈盼。 可是现在,温韫说得这么笃定,好像那真的是他可以化解的难题。 ……他怎么会知道,其实自己畏惧着呢? 以后不用在意了。 “温韫……”叶柏舟委屈得像小孩告状,“你对我太好了。”——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 温韫笑了,他抬手,像刚才一样,拍着叶柏舟的后背:“你才知道啊。” 温馨的拥抱中,温韫又说:“你刚才说,你还在新手期。” “是啊。” “那我们一起学吧,我先教你第一课。” 叶柏舟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是什么?” “恋爱的第一课,就是难过的时候,两个人抱一会儿就好了。” 叶柏舟笑起来,把额头抵回去:“……好。” 第56章 好吃不过饺子 临近中午,叶柏舟随口提了一嘴:“想吃饺子了。” 其实就是这么一说,两个人从昨晚折腾到现在,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他胃里有点空,脑子里就蹦出了念头,说完也没当回事。 没想到温韫立刻放下手里正在叠的衣服,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我去市场绞点肉馅。” 叶柏舟见他这就要行动,忙说:“不用这么麻烦吧?线上买点现成的饺子馅,或者直接吃速冻的也可以。” “那不好吃。”温韫走到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既然你想这口,就吃顿好的。” 叶柏舟忽然说不上话,他终于发现自己被惯坏了。 这种感觉很要命,他还没经历过。有人如此认真地对待他,他随口一句话,人家都好好接住,然后当成重要的事立即去办,好像他的需求天然就值得被满足,不用等到某一天,不用凑合。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对此享受极了,甚至有点上瘾。 叶柏舟巴巴地跟到玄关,尾巴摇晃:“我跟你一起去?”温韫直起身笑道:“你不是还要开会吗,等我回来就行,很快的。”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在外面响了两声,很快就四下安静。只有留在原地的叶柏舟,依然有点恍惚。 然后他乐呵了一下。 叶柏舟的电脑没带回来,只能借了温韫的用,跟远在临州的同事开视频会。等待其他人接通期间,助理问他:“老板,你家里的事怎么样了?路总走之前还在念叨你呢,说你也不容易。” 叶柏舟心里一松,路总走了,多少让他的神经没那么紧绷,他喜滋滋地说:“都解决了。把你们上午碰头的纪要发给我看看。” 会议进行了半个多小时,叶柏舟一边听,一边统筹布置,脑子转得很快。甲方的反馈,下周的安排,这些事他闭着眼睛都能理清楚。 温韫用的是台旧款的macbook,桌面很干净,只有个叫“工作资料”的文件夹。微信自动登陆了,不时有消息进来。 叶柏舟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是温韫的隐私,他不能趁人不在就翻人家电脑,这点底线他应该还是有的。 可是未读消息一直在增加,数字从3跳到7,又从7跳到12,变化得他心痒痒的。 他真的好奇,想知道温韫平时会跟谁聊天,聊什么,有没有他不知道的朋友,有没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欺负他。 叶柏舟合上电脑前,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清楚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他就是想看一眼,就看一眼,不算离谱吧?应该不至于构成犯罪吧?温韫是他男朋友,看看微信怎么了?又不动别的。 他只用了大约三秒钟说服自己,温韫的好友列表就应声弹出来。 联系人果然不多,看那些一本正经的部门加名称的备注,大多数是工作相关,刚才一直弹消息的也是群聊天,什么财务部通知群。 温韫的社交圈本来就很窄,这个叶柏舟一向清楚。唯独他的对话框被置顶了,高悬在所有人之上。 温韫还给他改了备注,一片叶子的小图标。绿油油的,小小的,特别可爱。 那是我诶。 叶柏舟盯着小叶子看了很久,像见到什么稀罕物,忍不住笑起来,心知这样笑实在是傻,赶紧抿住嘴,但嘴角还是往上翘。 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叶柏舟看着照片,又笑了。 这人怎么这么会啊?明明平时闷声不响的,什么浪漫的话都不说,爱啊喜欢啊之类的都要逼到那份上才肯讲。 第70章 结果偷偷搞这种小动作,偷偷把他置顶,偷偷给他改个叶子。 他是喜欢我的。 叶柏舟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笑得更加开心。 正独自快乐着,门锁忽然响了,叶柏舟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电脑归位。 温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瞧着就沉,他一眼就看见叶柏舟慌慌张张的样子,站在玄关上下打量:“……怎么了?” “没什么啊。”叶柏舟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接他手里的东西,语气热情得过了头,“我刚开完会,辛苦你啦,买的什么?” 温韫狐疑地看他一眼,把袋子递给他,换了拖鞋往里走:“五花肉绞的馅,还买了白菜、韭菜、鸡蛋和虾仁,你想吃什么馅儿的?” “既然买了,就都包点,”叶柏舟低头翻看袋子,目光闪亮,“吃不完的我带去临州,”他不由得感慨,“你买了好多啊。” 温韫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多包点,让你能带些走。上次张哥送饺子下来,我看你挺爱吃的。” 张哥送饺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叶柏舟怔了怔,才想起来,就是蒋昭然找上门那天,三个人在玄关大闹了一场,张哥刚好送了盒饺子下来。 叶柏舟没想到,当时场面那么混乱,温韫情绪那么低落,还能记得他多吃了两个饺子。 温韫从袋子里拿出买好的现成面皮,见他愣着,催道:“别光看着,去把菜洗了。”叶柏舟回神:“哦,好。” 他把菜叶子摊开在水槽里,温韫伸手拧水龙头,结果开得太大,水花溅起来,喷了叶柏舟一脸。 叶柏舟十分狼狈地去关小,水珠从下巴滴下来。温韫在旁边轻声笑,也不帮忙,就看着他自己折腾。他擦了擦脸,故作不满:“你故意的吧?” “怎么会,”温韫笑呵呵地说,“就是觉得,你真好玩儿。” 好玩? 叶柏舟长这么大,头回听到这样的评价。从小到大,他获得的标签都是稳重,靠得住,能力强,可从没人说他好玩,何况还是温韫说的。 他就差说那你多玩玩了。 叶柏舟脑袋里的念头算不上健康,一边洗着韭菜,一边问温韫:“你怎么什么都会?” 温韫洗了手在和馅料,往肉馅里熟练撒着调味品:“也没有都会。就是那时候总想着,多换点花样做吃的,日子会比较有意思。”他顿了顿,笑道,“……只可惜,最终证明,这些都是没用的本领。” 叶柏舟听出了他话里的落寞。怎么能这么说呢?谁跟他说的?他擦干手,走过去,抱住温韫的腰。 “才不是呢,”他亲亲温韫的头发,“这可太有用了,可以养活我的。” 温韫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但耳朵慢慢红了。 叶柏舟就那样抱着他,看他包饺子,温韫也不推开,笑说:“你让我怎么干活?” “又不影响你发挥。” “不帮忙就算了……” “我不会嘛。” “又不难,你看。”温韫给他展示,他包得很快,手指几捏几折,一个小元宝就出来了,肚子鼓鼓的,边缘整整齐齐,然后又是一个。 叶柏舟终于松开手,也拿起一张面皮,学着他的样子放馅,对折,捏边。结果皮破了,馅漏了,惨不忍睹。 温韫笑出声:“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想动手。” “哪有那么坏……”叶柏舟讨好地说,凑过去,“你教我。” 温韫闻言,当真开始教他,看好像看不会,变成手把手教学。温韫的掌心覆着他的手背,手指带着他捏合饺子皮,缓缓收口:“这样,对,慢慢来……你就是馅放太多了,你看,都挤出来了……边缘捏紧,用点力……很简单吧?” 叶柏舟根本学不进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温韫的手上,那只手很暖,贴着他的手背,带着薄薄一层粉。还有温韫的呼吸,就在耳边,拂过他的脸颊。温韫的声音低低的,从耳朵钻进去,让他头皮发麻,后背一阵阵过电。 包饺子还没上道,先学会了心猿意马。 温韫当然察觉了这人在魂游天外,他无奈地停下:“你在听吗?” “嗯?啊,在听的。” 温韫看他一眼,警惕地退回自己的位置。叶柏舟则努力集中精神,跟着教学的步骤,笨拙地又包了一个,这次居然就有模有样了。虽然形状还是有点奇怪,但好歹看得出来是个饺子。 “还行吗?”他期待地问,举着丑饺子给温韫看。 温韫还是一贯的鼓励:“不错,挺有你的个人风格的。”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啦,第一次能包成这样,很不错了,你就是学什么都很快的。” 叶柏舟心里美上了天,终于勤快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包得又快又好,一个包得又慢又丑,渐渐地还是把馅都包完了。篦子上摆满了饺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但满满当当的,看着就热闹。 温韫拿出保鲜盒,另外装出来两盒:“这个给你带走,煮煮就能吃。”又装了一盒,“这个你等下给张哥送上去,让他尝尝。” 剩下的等水烧开了下锅,面团在沸水里翻滚,由白变透亮。 温韫拿着漏勺,不断在锅里搅动,画面看起来其实挺普通的,想必任何一对情侣都会有这样的时刻吧。 就连两人住在一起久了,都会经常一起下厨。 可因为刚刚确定了关系,此情此景对叶柏舟来说,又是很不一样的新鲜体验。 他的心又软了,走过去,从后面再次抱住温韫,这次甚至有点得寸进尺,时不时亲亲后者的脸颊,耳垂,发尾。 温韫现在估计也完全明白了,叶柏舟就是个粘人的,根本没一点救,还不如就放弃治疗,所以他索性安心靠在那怀里,继续推开锅里的饺子,免得粘连。 “熟了没?”叶柏舟意不在饺子。 “快了吧。”温韫用漏勺捞起一个,“再等两分钟。” “哦……”叶柏舟不老实地蹭蹭他的颈窝,“云宝……” “……” 没等到回答,叶柏舟也忍不住了。他捏着温韫的下巴,把人转过来,亲了上去。 还是他那姑且上不得台面的蹩脚吻技,不过或许多少也有点进步吧,因为他感觉到了温韫的投入跟回应,舌尖轻轻碰着,时而吞咽,呼吸融化在一起。 面前热气腾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光天化日的,似乎有点没羞没臊。 温韫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去。 等饺子煮好了,温韫的脸也红透了,怎么都不肯看叶柏舟,直到两人端着碗坐到餐桌前。 叶柏舟咬了一口自己包的,形状难看,但馅料真的很香,烫得他直吸气。吃了没两口,他来了个电话,一看来电人,叶柏舟脸色微变。 “谁?” “他们。”他接起来,“喂。” 郑阿姨疲惫的声音传来,小心地说:“柏舟,是我,我们刚刚到酒店了,运气好,有空房。” “是吗,那真不错。” “嗯啊,柏舟,我是想跟你说一声……小峰的手机钱,你不用转,我们自己解决就行。今天的事,你爸说话是有点过分,小峰也是胡闹,我会看好他的,不让他传视频,你……” 叶柏舟早把买手机这事忘了。 经过了温韫的治愈,之前那些冲突他已经完全没当回事,不过既然对面找来了,他咬了口饺子,含混地说:“没事的郑阿姨,手机我会赔的,毕竟是我摔坏的。” “不用,真的不用……” “郑阿姨,一码归一码吧。他骂人的事,我不计较。但我也确实推了小峰,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该跟小孩子动手的,你告诉我多少钱就行。” 郑阿姨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说了个数字。 叶柏舟二话不说:“好,我马上转到我爸的微信上。”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信,正要转账,温韫的手忽然覆上来,按住了他:“我来吧。” 叶柏舟一愣:“什么?” “手机的事是我引起的。”温韫表情认真,不像在客气,“如果不是我下去,他不会拍到那些视频,你也不会推他,所以我来赔就行。” “你在说什么?”叶柏舟哭笑不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完全是被牵连进来的嘛。” “不是牵连。”温韫摇摇头,神情里全无伤感,只有温和的坚定,“本来就是我们两个的事。柏舟,你为我挡在前面,我为你分担一点,不行吗?” 这下叶柏舟有点说不出话来。 温韫早就拿起自己的手机,几下操作,把钱转给了叶柏舟,那个数字不小,足够买个新款。 动作之间,叶柏舟又看见他自己用得旧旧的手机,无端心酸得很:“你……” “好了。”温韫再次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说,“吃饭吧。” 第71章 叶柏舟低头想想,又抬头看着温韫。这个人,双眼还肿着,眼皮薄薄地透着红。 早上替他挡在父亲面前,被人破口大骂,中午给他包饺子,把最好吃的都留给他,一个劲儿给他多舀,现在又替他赔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云宝……” “什么?” 叶柏舟温柔提议:“路总不在临州了,下午我没事干,咱们出去逛逛。” 温韫马上期待地笑起来:“好啊!我们可以去森林公园爬爬山,只不过现在人应该挺多的。” “那没事。”叶柏舟看着他,心里柔软成一片,“爬完山回来,我去给你买个手机。” 温韫果然立刻就摆手:“不用了,我这个用得好好的,还能再……” “要的。”叶柏舟却很坚持,“你就听我一次,换个新手机,我把我这里的照片都发给你,那样你可以存着。” 温韫没明白:“……什么照片?” “很多啊,团建爬山的,海边的,看电影的,还有……”叶柏舟没敢说自己偷拍的视频,“……反正很多,现在这个肯定存不下的。” 温韫这才没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脸颊鼓起来,在笑。 叶柏舟看见了。 他心里想,其实温韫也挺好玩儿的,是个非常简单易懂的人。 对他好一点,他就尤其高兴。替他负担一点,他就特别满足。明明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却还是能为一顿饺子,一次出行,一个新手机,开开心心的。 日子就得跟他这样的人一起过,叶柏舟又往他碗里夹了个饺子。 “多吃点。”他说。温韫乖乖地点点头。 吃完饭,温韫把东西收进洗碗机,叶柏舟一言不发地,看个没完。 “你别老看我。”温韫背对着他,耳朵又红了。 “那我该看哪儿?” “看电视。” “没听说过。” “看手机。” “不想看。” 温韫无奈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碗,甩了他一脸水珠。叶柏舟笑着抹了把脸,走过去抱着他,温韫忙弯腰去躲,还是被按住了,亲了一口。 “唔……柏舟……” “嗯?” “爬山会不会累?” “还好吧,那个山又不高。”叶柏舟的嘴唇蹭着他的耳廓,“手机你想买什么颜色的?” 温韫想了想:“橙色的吧。” “好。” “太贵了就不要了。” “要的。” “……你松开点,我又不跑。” 叶柏舟收紧手臂:“就不。” 温韫叹了口气,总算投了降。 第57章 一天 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两人出了门。 森林公园离得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节假日人果然不少,门口排着长队,路边也停满了车。 叶柏舟看着那人山人海的架势,有点后悔:“要不换个地方?这队得排到什么时候。” “来都来了。”温韫倒是兴致勃勃,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人多有人多的热闹,走走走,排队又不累,聊聊天就到了。” 两人在树荫下等待,温韫还时不时替叶柏舟扇着风,许久,终于进了大门。 主路是条宽阔的林荫道,两旁枝叶在头顶交错,遮出清凉。人群三三两两地走着,温韫戴着顶棒球帽,一身轻便,脚步很快,开心地东张西望。 叶柏舟跟在他旁边,时不时被他拉一下:“柏舟你看,那棵树上有个鸟窝!” “哇,看到了。” “那边有好多小吃摊啊!” “想吃吗?” “刚吃完饭,算了。”温韫按捺住自己,但目光还黏在那边,走了几步又有新发现,“柏舟,瀑布!” 前方果然有座人工瀑布,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水声哗哗的,也很壮丽。 “听说晚上的时候会有喷泉表演来着。” “真好啊。”温韫眼睛亮亮的,好像光是听说有喷泉就已经很开心了。 叶柏舟陪他一路往山上走,心想,原来温韫是这种性格。平时安安静静的,话也不多,到了外面,就变成了好奇的小麻雀,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分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想起温韫说过,有很多想去的远方,他都是一个人走。 心里又软了,叶柏舟叫他:“云宝。” 温韫快活地回过头:“嗯?” “环球影城降级成森林公园,你没有生气吧。” 温韫知道叶柏舟在逗自己,笑道:“不好说。”叶柏舟忽然有点慌,几步追上他,温韫却轻快地逃跑了。 上山的路有一长段是石板台阶,一级一级蜿蜒。茂密的树林里鸟叫声此起彼伏,清脆又热闹。 温韫体力不错,偶尔还回头等叶柏舟。后者其实也跟得上,但故意放慢两步,就为了看他那个关切的眼神。 “累不累?”温韫看起来有些担心。 “还好。”叶柏舟追上去,牵起他的手,“你呢?” 周围人来人往,上山下山的,时不时还会擦肩而过。按照温韫的性格,以往怎么也会推脱两句,人这么多,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 可是此刻在他人偶尔好奇的视线里,他反而回握住叶柏舟的手:“不累的。” 就这样拉着手往上走,道路盘旋,渐渐地也有点气喘。 经过半山腰的观景台,两人停下来歇脚。从这儿望下去,草木葱茏间,城市的高楼矮了,街道细了,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衣服鼓起来又落下去。 温韫扶着栏杆,眯眼看远方:“其实这里可以露营,然后看日出。” 叶柏舟听他介绍,两个人,一顶帐篷,满天的星星,然后静候天边慢慢亮起来,好像真的不错。 温韫见他动心,笑道:“等你忙完临州的事,哪天时间充裕了,我们可以傍晚过来,夜里上山,然后住一晚上。” “好啊。” 叶柏舟忽然有点感慨,情绪来得很突兀。 他其实总是遗憾,要是早些认识就好了,要是在一个学校读书就好了,那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温韫,绝对不会让温韫一个人熬过那些黑暗的日子。 更别提蒋昭然的破事。 而他们要是没有错过那么久,也许已经共同看过了无数个日出日落。 当然,现在这样也很好,真的很好。能遇见已经是来之不易,还可以在一起,更是以前想都不敢多想的事。 只不过越了解温韫,叶柏舟越觉得自己的这些遗憾,始终难以克服。 温韫不明所以,只感到身边的人忽然安静了,便安慰地往他那侧靠了靠,乖顺地停在他肩头。 这样站了很久,直到不断有其他游客上来,两人才分开。温韫低头往前走了走,又回头拉住叶柏舟:“走吧,还有一半的路呢。” 叶柏舟看着他的乱发,还有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这个人,他要一辈子牵着。 爬到山顶时,已经是傍晚。 有个小亭子,挤满了休息的人。两人没去凑热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并排靠着。从这儿往下望,都市丛林铺陈开来,淡入天际。 “真是好看啊。”温韫说。 叶柏舟侧头看他,余晖在他脸上,他是金色的:“是。”温韫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我是说风景。” “我是说你。” 温韫显然是有点受不了这个,“啧”了声,似乎想点评一下,还是忍住了。而叶柏舟看他这样,真的很想亲他,奈何周围到处是人,只能忍住。 此时山风徐徐,鸟鸣声声,时间变成一格一格的,只装着彼此的呼吸。 下山路上,想着尽快去给温韫买手机,两人选择了缆车,黝黑的树丛深处,路灯都亮起来了,门口的小贩开始收摊,卖糖葫芦的大叔推着车慢慢走远。 温韫扶着叶柏舟的胳膊下了缆车,说:“我本来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 “上午开会的时候……你是不是看我微信了?” 叶柏舟脚下一顿。 完了,被发现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抵赖,找个理由。但对着温韫清澈的眼睛,那些话又全咽了回去。 “……看了。”他老实交代,“就看了一眼。” 温韫没说话,叶柏舟心里发毛,赶紧补充:“我只看了你给我的备注,别的没看!真的!” 可温韫根本没当回事,反而在暮色里温柔地笑起来,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呀……”叶柏舟忐忑地说:“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温韫平常地说,“只是如果你下次还想看,就直接问我,我拿给你看。” 叶柏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免惊讶。温韫见状笑道:“我没有什么秘密,对你更没有,想看就看,不用偷偷摸摸的。” 叶柏舟心里顿时涌起暖流,看来自己真的很幸运,能拥有这个人,能被这个人喜欢:“那我的也给你看。” 第72章 “哈哈,好啊。” “……云宝,你真好。” 温韫笑了:“你说了好多遍了。” “因为你真的很好。” 温韫像是抵挡不住,赶紧低头:“好啦,走吧,去买手机。”他伸过来的手白皙干净,叶柏舟握住它,跟上脚步。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 这个时间点,附近的商场里人还是不少,他们直奔数码区,找到授权店。 店里倒是清净空旷许多,温韫站在手机区前,仔细地看过去。 叶柏舟跟在他旁边,看他拿起一个,放下,又拿起另一个,忍不住笑:“又不是买房子,随便挑一个就行。” “那不行,”温韫说,“要买就买个合适的,能用好几年呢。” 好几年?等出新款就换呗。叶柏舟没说出口,笑着由他挑。 温韫现在认真得相当可爱。他一个个对比参数,看屏幕大小,掂分量轻重,还打开相机试拍了几张。 叶柏舟见他犹豫不决,替他选了之前就想要的橙色,又自作主张,决定购买最大的内存。温韫连忙拦住他:“太贵了,我用不了那么大的。” “不贵,”叶柏舟已经掏出自己的手机,“就像你说的,多用几年就行。” 他没有动用温韫转给自己的钱,两人在柜台前等待的时候,温韫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真不用买这么贵的,而且我那个旧的还能继续用……” “云宝,”叶柏舟望着他,认真得令人无法躲避,“你值得用最好的。” 温韫一下怔在原地。 “以后这些我来给你买。”叶柏舟温柔地说,“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在我这儿,你值得所有好的东西。我们不是都还在挣钱嘛,两个人一起过,会更容易一些。你看,柴米油盐是你在付钱,那这方面的支出,你都不用再担心。” 温韫没说出话来,眼眶红了,里面水光在打转,立刻给叶柏舟吓了一跳:“……哎你别哭啊,为什么要哭?” 温韫低脸笑道:“我才没哭。” “眼睛都红了。” “风吹的。” “商场里哪来的风。” 温韫抬眼瞪他,水色还没散,却笑得停不下来。他抬手捶了捶叶柏舟的背,力气不大,像挠痒痒:“傻子。” “你也是。” 店员看见两人这黏黏糊糊的样子,识趣地没说话,只把手机和发票递过来。 叶柏舟接过,转手就给了温韫:“给。” 温韫低头看了很久,直到叶柏舟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去给你传照片。” 总算到了家。 温韫的手机换了品牌,也换了系统,他不太用得惯,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时皱皱眉。叶柏舟便帮他换卡,设置账号,下载常用软件。 见他慢慢摸索,叶柏舟看得心痒,干脆挤到他旁边坐着,半个身子靠过去,下巴抵在他肩上:“传照片传照片,先把照片传了。” 温韫被他压得有点歪,打开蓝牙,接收他发过来的照片。从去年团建的几十张开始,除了爬山的那些,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温泉里也有,热气腾腾的池子边,他又红又湿。吃饭玩游戏的也有,他低头看手机,嘴角噙着笑。 给温韫看得脸红,呼吸加速。 甚至还有张睡颜照:“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天你喝醉了,”叶柏舟不好意思地,“太可爱了,没忍住。” 温韫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照片继续传,主人公一张一张翻过去,有些拍的不错,光线很好,构图也很有韵味,有些明显就是胡来,模糊的,歪斜的,除了有个人在里面,简直不知道在拍什么,但温韫全都留着。 有一张,温韫真的看不懂了,叶柏舟凑过去,见是桌子上摆着汤和点心,温韫只占了画面一个边角,在低头喝汤。 叶柏舟解释:“这是有次你生病,我给你买了汤,蒋昭然发过来的。” “啊……”温韫抿抿嘴。 “……你要是不喜欢,就删了。” “没有不喜欢,留着吧。”温韫还在往下翻,到最后,忽然看到一张照片,拍的他的微信备注。 这下不仅温韫愣住,连叶柏舟也愣住了。当事人偏过头看他,眼神复杂,像在看个不知该怎么评价的外星生物。 叶柏舟干咳一声:“那个……我……” “你拍了这个?” “……嗯。” “还存着?” “……嗯。” 温韫沉默了几秒:“叶柏舟。”叶柏舟紧张答到:“在。” “你真的是没救啊……” “……”叶柏舟无语了一会儿,笑了,“那你还喜不喜欢?” 温韫瞧着他的眼睛,里面装满了自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很急。 “……喜欢。” 虽然叶柏舟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但还是心里一颤。他低头亲上去,很轻柔短暂的一个吻。 窗外的万家灯火远远近近。 新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两人用它拍的第一张合照,笑着紧紧挨在一起。 第58章 风暴眼 叶柏舟在家待得开心,温韫却很愧疚。 这人明明是项目负责人,硬生生抛下工作跑回来,就为了哄他。虽然叶柏舟嘴上说什么线上办公也一样,路总都批假了,但温韫心里清楚,哪有远程能替代现场坐镇的?不过是仗着路总宽容,仗着自己平时靠谱,任性一次罢了。 而这份任性,完全是因他而起,温韫越想越焦虑。 因此事情基本上平稳了,情绪也捋顺了,他就开始催叶柏舟赶紧回去。 “大家都在上班,你一个人在外面晃,像什么话。”二号晚上,温韫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说,“早点过去,把项目收尾,还能早点回来,拖得越久,后面就越难。” 他不让叶柏舟靠近。每次人一凑过来,他就侧身躲开,胳膊肘轻轻顶着:“别捣乱。” 后者就难得当个甩手掌柜,靠在沙发上,看他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码东西,又高兴又惆怅。 这人嘴上催得紧,手里却不停往箱子里塞,饺子,酱料,水果,补剂,分门别类包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怕漏。 “你这是在赶我走?”叶柏舟故意委屈地问。 “是啊,赶你走,你走了我还能睡个好觉,这几天被你吵得不行。” 叶柏舟让他逗笑了。 温韫说了要等,他就真的老实在等,两人虽然没做什么,但每晚都黏在一起,聊天聊到凌晨才睡。小时候的事,读书的事,工作后的事,有的没的,什么都想让对方知道。 他走过去,蹲在温韫旁边,两个人挤在一起:“云宝,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温韫多少有点习惯了他的直球,天天也没少被问类似的问题,平淡道:“……会吧。” “会吧?就会吧?” “会会会,”温韫终于改口,“想,想你想得要命,行了吧?”叶柏舟这才满意,凑上前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温韫无奈地笑着,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又摸摸叶柏舟的脸,软软地说:“好好工作,别老想着回来,项目做完了自然就能回家了。” “遵命。”叶柏舟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你也是,别老吃外卖。” “嗯。”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你那书一看就到一两点。” “好啦。” “有事得跟我说。” “知道了。”温韫笑起来,“好啰嗦啊。”叶柏舟也笑:“这叫新婚燕尔,是你不懂。” 温韫听了,脸红不语,低下头继续收拾。 这次用的是他自己的行李箱,很快就装满了,他站起身左右看看,又去冰箱里拿了两盒酸奶,强行塞进边角,再从柜子里掏出一包坚果。 “够了够了,”叶柏舟忙拦他,“再装箱子要炸了。” 温韫这才停手,盖上箱子,拉好拉链拍拍:“行了,明天一早送你。” 叶柏舟看着他,真是舍不得。 以前出去,行李箱一拖,门一关,该去哪儿去哪儿,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个温柔乡,他一点都不想上班。 到临州又是下午,几天光景,沿海城市就有了夏天的感觉。 叶柏舟回公寓的路上,再次经过他和温韫逛过的超市,散步走过的路口,温韫多看了两眼又没吃的小摊。 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蒸起透明的热浪,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他忽然想,原来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地方,以后再走,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路了。 每条路都会变成回忆的路。一个人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在想念当时的另一个人。 这次再回临州,叶柏舟的心就安定了许多。 他不再像上个月那样,总有惴惴不安的感觉,怕温韫一个人在家不好,怕他又胡思乱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出什么事。 第73章 现在他知道,温韫会听他的话,会好好吃饭睡觉,好好上班,会安心等他回去。 这就是最好的强心针。 第二天一大早,叶柏舟就去了项目办公室。 路总虽然走了,但留下的工作一点没少。叶柏舟坐在电脑前,一上午开了三个会,处理了十几封邮件,把落下的进度都补了回来。 职场没有义务无限容忍你的私事,能给你一次两次机会,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他得把工作做好,比以往更好。 下午,叶柏舟一直忙到六点多才收工。回到公寓,简单煮了碗面,清汤寡水的,连个蛋都懒得打,他一边吃一边跟温韫视频。 后者也是刚到家,举着新手机换鞋:“你今天吃什么了?” “面。” “就面?”温韫皱皱眉,凑近屏幕看他碗里,“不是有饺子吗,怎么不煮?” 叶柏舟笑笑:“又没多少,得省着点,吃完了就没了。” 温韫心疼地叹息:“没事的,你赶紧吃,我再包点给你寄过去就行了,节省什么不好,节省这个。” 叶柏舟就是依仗着如今有人心疼,所以在这里跟人家拉扯,明明心里高兴极了,面上还要装委屈:“寄过来会不会坏?这么热的天。” “放冰袋次日达,坏不了。”温韫已经开始盘算了,“周末我去买肉,换着花样多包点,给你冻上。你想吃什么馅的?上次那个韭菜的好像你挺爱吃,再包点三鲜的?” 叶柏舟又去捞他的面,有意吃得一脸倒霉的样子,果然如愿听到温韫在那边唉声叹气:“这样怎么行……你上班那么辛苦,营养跟不上的。” “也是没办法的事。”叶柏舟在心里嬉皮笑脸,庆祝自己卖惨成功。 什么加班啊,累啊,一个人吃面啊,在温韫的关心前,简直不值一提。 接下去的一两个月,叶柏舟全然是疯狂工作的模式。 白天忙流程,晚上赶报告,周末也不休息,只有偶尔抽空回去一趟,看看温韫,住一晚,第二天也就又回来了。 项目组的同事都被他带动起来,效率高了不少。甲方的反馈越来越好,连路总都发消息夸他:“好小子,状态回来了啊。” 只有叶柏舟自己知道,他这么拼,除了想把工作做好,只是因为他得尽快干完。 他一心要回去。 而一旦忙碌,时间就过去得飞快。 转眼进入七月,真正的夏天来了。临州的太阳毒辣起来。出门像进了烤箱,办公室的空调从早开到晚。 叶柏舟照旧还是和温韫每天视频,有时长有时短。温韫说他又买了新的绿植回来养,叶子快有脸盆大,同事聚餐,吃了家新开的店,真不错,下次可以一起去。 说小区门口的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三只橘的,一只狸花,绕着他的腿喵喵叫,真想绑架一只回来,叶柏舟当然赞成。 可温韫自己又犹豫了:“还是算了,别把家里抓坏了。” 叶柏舟就想,等他回了家,他们再一起去领养。 日子其实很好。 直到那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 叶柏舟正在主持项目例会,布置下周的内容。会议室气氛平和,投影仪上放着进度表,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喝水,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他看见一旁的助理脸色变了。接着是旁边的同事,对着电脑皱起眉。 群里有人发了个“卧槽”,一秒钟撤回。 之后与会的人便注意力分散,纷纷看向叶柏舟,眼神中震惊同情,不乏好奇,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神情他见过,是看出事了的人的样子。 叶柏舟这才察觉不对劲,在助理的示意下他打开邮箱,就看到了蒋昭然的“杰作”。 邮件的标题起得危言耸听:《关于叶柏舟利用职务之便迫害同事、破坏他人家庭的实名举报》。 收件人栏更是密密麻麻,有他熟悉的名字,更多的他根本不来往。除了项目部的人员,还有路总,公司其他高层,人事部总监,合规部负责人,甚至纪总都被抄送了。 一排排邮箱地址,像审判席上坐满的陪审团。 叶柏舟诧异之余,暂时停下了工作,在四周死一样的寂静里,慢慢往下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邮件写得很长,措辞时而可怜,时而愤怒,时而控诉。中心思想十分明确: 叶柏舟在他还没和伴侣温韫分手时,就从中作梗,频繁与温韫联系来往,有出轨之实,导致他们感情破裂。 之后更是以权谋私,公报私仇,直接促成他被裁员。 而叶柏舟现在和温韫公开同居,还逼他把当初合买的房子折价卖掉,让他血本无归,命悬一线。 邮件里还列举了几条证据: 当初叶柏舟跟温韫的微信聊天截图,基本上都被他掐头去尾,所以那些请教做菜的对话,早安晚安的问候,如果不了解前因后果,看起来确实暧昧可疑。 尤其是春节期间,二人十分频繁的视频跟语音通话记录,截图里显示时长从十几分钟到几个小时不等。 叶柏舟曾在公司大堂为了温韫与他冲突,这件事公司里很多人都知道,邮件里也重点提及,配上了当时围观同事偷拍的模糊照片,能看出两个人在对峙。 温韫和他分手后,立刻搬进了叶柏舟家。“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蒋昭然在邮件里义愤填膺地写道,“完全无缝衔接,分明早就在一起了。” 最后是两人在小区门口同进同出的照片,角度刁钻,但确实能看出是他们。还有温韫催促他付款的对话记录,被解读成无下限的逼债。 在结尾,蒋昭然是这么说的: “我曾经只是公司里的普通员工,没有背景,也没有后台,全靠自己的努力才做到经理的位置。而叶柏舟深得项目部直属领导路建明的偏爱与维护,在公司内部一手遮天。我如今失业,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办法才发这封邮件,只是想让公司领导知道真相,谨慎用人,不要让这样的无耻之徒继续占据重要岗位。” 叶柏舟看完邮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平静。 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蒋昭然这是真的疯了。这种程度的举报,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除了恶心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但真是恶心啊……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温韫那边也会收到吗? 虽然蒋昭然未必有他们公司的联络人名单,但这些信息一旦流转起来,保不齐就会波及。温韫好不容易才走出来,跟自己逐渐过上平静的生活,他不能再让他被拖回去。 其他的,叶柏舟其实无所谓。 蒋昭然不能把他怎么样,何况言语里还把路总拖下水,一手遮天这种话,路总看了会高兴?会容忍?这都不用他处理了。 果然,甚至都无需他出面给个解释。 十分钟不到,公司就群发了通知。法务部直接定性:邮件内容系捏造诽谤,已涉嫌侵犯名誉权,要求所有员工不得散布、传播,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干净利落得很。 叶柏舟看着那封通知,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对路总和公司有感激。不论是出于公心私心,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没有把他推出去。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邮件可以删除,通知可以下发,但看过的人不会失忆。这些话会在人们心里种下种子,在茶余饭后悄悄生长。甚至不用他们相信,以后,也会在叶柏舟经过时,交换一个眼神。 会议草草结束。 叶柏舟一切如常,收拾电脑,回自己的工位,表面上风平浪静。有人可能想安慰他,对着他的脸色说不出口,更多的是假装无事发生,连视线都不与他接触。 坐下后,他想给温韫打电话,又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温韫应该在上班。犹豫之后,他改为发消息:“今天还好吗?” 很快就有了回复:“挺好的呀,怎么了?” 叶柏舟心里稍稍安定。也许蒋昭然没有发到温韫的公司,也许发了但被拦截了,也许……总之温韫还不知道。 他正要回“没事,就想你了”,对话框里又跳出新消息,温韫发来一张截图:“你是不是也收到邮件了?” 叶柏舟一下子顿住了。 那上面是温韫的收件箱,标题刺眼的邮件,内容摘要一字不差。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温韫又说:“我刚刚被hr叫去谈话了。” 叶柏舟的心沉了下去,冷气吹得他后背发凉,窗外蝉鸣震耳。 第59章 回家 叶柏舟想起自己刚才的侥幸,真是可笑。蒋昭然那种人,既然要报复,怎么可能漏掉温韫?他恨温韫恐怕比恨自己更深。 毕竟在蒋昭然的世界观里,大概温韫的背叛才是他一切落魄的根源。 这么想着,他去了阳台,在室外的滚滚热浪里给温韫打电话。还好,后者听起来还算平静:“柏舟,你说吧。” 第74章 “怎么回事?”纵使有万般担忧,叶柏舟也只能尽量克制语气,“他们找你谈什么?” “就是问了问邮件里那些事,”温韫叹道,“毕竟发了太多人,影响很恶劣。” “你怎么说的?” “我就实话实说,分手之后才在一起的,不存在他编造的那些情况。” “唉,他们信吗?” “信不信的……也没说不信。主要是问我有没有违反公司规定,利用职务便利做不正当的事,这当然是没有,我一个财务部的人,跟你们公司的项目部门又没有利益往来。” 说得也是,归根结底,蒋昭然举报的完全是私生活的问题。自己这边的邮件大概还涉及到路总违规,但在温韫那边,于工作简直没有任何关系。 叶柏舟这才稍微没那么担心。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可是现在山高水远,他堪称无能为力,问再多也只是让温韫重复,再难受一遍。 叶柏舟慨然道:“云宝,真是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又不是你发的邮件。” “是我牵连了你。” “别说这种话,不存在的。柏舟,我又没事,就是谈个话,问清楚就完了。我也没做亏心事,不怕他们问,说破了天,这也是我自己私人的事情,他们要是实在觉得影响不好,我辞职就行了,本来我也想上班离家近点,换个工作。” 叶柏舟沉默着。 温韫以前被蒋昭然当众羞辱时,只会低着头,一声不吭。遭受指责,第一反应也是退让,道歉,把自己缩起来。 至少现在,他自己不会那么难受,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还能说出辞职就好之类的话,这也算是大有不同。 这变化,令叶柏舟说不清是心酸还是欣慰。 “柏舟?”温韫唤他,“你还在吗?” 叶柏舟回过神:“在的,你们人事还说什么了?” “别的就没有了,谈得很快的,让我先回去工作。倒是问我,要不要请几天假,回去休息一下。” “你答应了吗?” “我说不用,多大点事,我手头还有一堆报表要做,他们也就笑了,说那行,有情况再找你。” 挂了电话,叶柏舟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发了很久的呆。 对,他们没做亏心事。 可这世上,多少人没做亏心事,也照样被口水淹死? 他开始查名誉侵权的立案标准,网络诽谤的报警流程。结论是,能告,但跟温韫找蒋昭然要钱一样,过程漫长,取证麻烦,而且蒋昭然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告了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同事们各自忙着,仿佛无事发生。 小小的风波过去,他的威信犹在,但人性如此,都喜欢热闹八卦,谁知道未来会怎么发酵。 不行,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反正这个阶段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前期主要任务都已完成,收尾在即,剩下的完全可以远程跟进,他本来就准备回去的。 叶柏舟又给路总打了电话。 路总好像就在等着他:“柏舟,我正想找你呢。邮件的事别担心,公司已经处理了。” “谢谢路总,我打电话是想说,临州的工作基本上结束,我想尽快回总部。” “因为今天的事?” “不全是。”叶柏舟说,“本身返程也就在这段时间,而且……”他说了实话,“而且温韫也被群发了邮件,刚才还被他们公司的人叫去谈话,我想到他身边去。” 路总叹了口气,除了工作上的无奈理解,也有些对倔强晚辈的错杂情绪,当然欣赏他有担当,可估计又觉得他太感情用事:“行吧,但是临州的人不能立刻全撤了,你看看,留下两个。” 叶柏舟答应了,路总又说:“其实你回来也好,在跟前,有事也好应对,回来了先休息两天,再上班。” “我明白,我会处理好的。” “行,有事再打电话。” 事情变化得很突然,不久之前还在安排下个星期要做点什么,转眼,他就准备离开了。 他火速召集团队开了个短会,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跟甲方通了电话,确认了后续的对接人。然后将电脑里的文件分类打包,该交接的交接,该备份的备份。 助理最后还是没忍住:“老板,你还好吧?” “没事,辛苦你了,多留一个星期,有问题随时跟我汇报。” “应该的。”助理鼓起勇气,替他抱不平,“其实那邮件,我们都当没看见。大家都知道蒋昭然是什么人,谁会信他啊。” 叶柏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年轻的脸,真诚的眼神。 “谢了。”他不无感激地说。 晚上,他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这个他住了三个多月的地方,承载了很多回忆。温韫来住过,他们在这里坦白心意,在这个沙发上第一次接吻,但也发生了争执,在阳台上晒过哭湿的枕头。 想到这个人就心软,他给温韫发消息:“云宝,临州这边完事儿了,我明天就回家。” “啊?这么突然?” “想你了呀。” 温韫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早点跟我说,我就答应公司休息几天了。” “我可以休呢,你明天去答应也来得及,”叶柏舟终于有了点笑意,“那你下班了吗?” “还要加会儿班。” “他们没再找你?” “没有,上午估计就是走个过场,谁有空一直讨论这些。” “同事呢,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 “我不表示,他们也没多问,反正不管真相是什么样,总要议论两句的,不用理。” 温韫这是在报喜不报忧,把所有不好的事都轻描淡写,自己扛住压力。 叶柏舟懂得,心想这次回去,绝对不能继续被动,要把蒋昭然找出来,不可以当无事发生。 这种人,你越沉默,他越觉得你心虚,你越退让,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不如迎头教训一顿。 叶柏舟又打字:“好,我买了最早的车票,你下班回来就能看见我。” 温韫发来常用的小猫点头,叶柏舟瞧着,心里跟着踏实了许多。 第二天,他早早出发,靠在椅背上,心里想的全是那个人。下了高铁叫了车,街景越来越熟悉。 家门打开的瞬间,叶柏舟整个人都放松了。 四下环顾,温韫依旧把他们的小家照顾得很好,处处干净整洁,他昨天通知后,温韫还抓紧时间帮他洗了床单被罩,在阳台上晾着。 叶柏舟发过去消息:“云宝,我到家了。” “这么早?我得五点多才能走。” “没事。” “冰箱里有炒饭,你自己热一下。” 他的体贴总是让叶柏舟感到幸福,本来还郁闷的心情,完全被回家的宁静安抚下来。 叶柏舟去找,果然有一盒炒饭给他留着,盒子上贴着便签纸:微波炉中高火三分钟。他下意识笑了笑,靠在料理台边等着饭加热时,忽然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对他这么好? 越是这样,越是痛恨蒋昭然。 吃完饭,叶柏舟把带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以前回来休息的时候他也会给温韫带礼物,这次是海边小镇的鱼干和虾米,还有甲方知道他要走,送的一套茶具。 把温韫的相框在床头摆好,他又把自己的脏衣服全拿去洗了,收拾完,他看了眼时间。 ……怎么才四点半,真要命。 在沙发上坐了不久,他又站起来,走到阳台看晾着的床单,摸了摸,已经干了。 叶柏舟把它们收下来,抱回卧室,耐心地铺好床。这样一捯饬,简直就跟没离开过似的。 他从外派的第一天就开始想,想回来的那天,温韫在家的样子,想他们可以一起做的事。 现在自己终于是抵达了,却看不到温韫,心里真是难受。 叶柏舟在床沿坐下,可怜地问:“还有多久?” “我在打车呢。” 叶柏舟发过去心怦怦跳的表情,接着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 阳光画出长长的光带,空调吹着凉风。 可能确实是太累了,也可能是终于回到家,整个人就撑不住,叶柏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做了个梦。 蒋昭然站在公司里,指着他骂,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看,窃窃私语,路总也一脸失望。他想反驳,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他又担心温韫,去找,却看不到,他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 焦躁极了,直到朦胧中,有人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那只手不知是谁的,却柔软温暖,很舒服,叶柏舟下意识就蹭蹭那掌心。 “醒了?” 意识模糊中,叶柏舟听到有人在问,他集中精神,勉强从噩梦中睁开眼,就看到了一脸温存的温韫。 第75章 梦境里遗留的孤绝让他心里莫名委屈,他靠过去,抱住温韫清瘦的腰。后者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昨天没睡好吗?” 叶柏舟没回答,把自己的脸又埋进去一些。温韫笑了:“怎么了,回来就耍赖?” “……我很想你。” 话音落下,叶柏舟就听见一声轻叹,接着背上稍稍一重,温韫就像以前做过的那样,慢慢安抚他。 橘红色的光渐渐收拢,最后变成一线。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温韫问:“你饿不饿?” 叶柏舟摇头:“不饿,再抱一会儿。” “好。”温韫继续拍着他的背。 “……云宝,真对不起。” “怎么又道歉呀?” “因为我没保护好你。” 温韫的手停了停:“柏舟,我年纪比你还大呢,你不需要保护我。我们是两个人,天大的事,一起面对就行了。” 他又说:“等我把蒋昭然叫出来,我们跟他谈谈。”听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叶柏舟把他抱得更紧:“嗯。” 温韫笑着推搡他:“好了好了,先放开,我去弄点吃的。” “我吃了炒饭,还不饿。” “可我要吃啊,”温韫轻轻挣开他,站起身,“你躺着,好了叫你。” 叶柏舟只好目送他走出去,很快,锅碗瓢盆响起来。 很平常的家的声音。 他躺回枕头上,刚才那个梦里,蒋昭然扭曲的脸,冷漠的人群,那么真实。可现在他们变得很远。 他翻个身,全是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 叶柏舟心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60章 结束异地就是爽 温韫炒了两个菜,叶柏舟本来嘴硬不饿,闻到香味,还是诚实地坐到了餐桌前。 和这段时间的相对吃饭都不同,这次他是真的回家了,不需要计算还能待多久,第二天还得去赶高铁,也不用忧愁下次见面又得到何时,空气里总有种欣喜的气氛氤氲着。 温韫吃两口饭,就要望着叶柏舟乐一会儿。 叶柏舟都被他看笑了:“怎么,这就不认识了?”温韫回过神,低下头扒了口饭:“……有点不习惯。” 是哪里不习惯?不用多问也知道。 两个人最应该甜蜜的时候,却被迫异地了三个多月,期间只短暂地见过几次,温韫去临州那几天,叶柏舟回来的两三晚,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换了谁,都会觉得孤独和想念。 叶柏舟心软极了:“后面不会再这样,我都在总部,哪儿也不去了。” 有了他的保证,温韫安心不少。他已经决定去申请休假,专心处理完蒋昭然的事:“回头我约他,”温韫吹了吹汤水的热气,“还要提前跟律师打个招呼。” “我跟你一起去见。” “当然要一起了,我一个人去的话,你不得急死?” 渐渐地,温韫会和叶柏舟开玩笑了。 叶柏舟也不否认:“那可不,毕竟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空气一热,温韫赶紧低头喝汤。 叶柏舟又问:“你想好怎么说了?”温韫摇摇头:“他现在狗急跳墙,得见了,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谈。” “那你的打算呢,会让步吗?” “肯定不会,”温韫平静地说,“以前,我也没亏欠过他,现在问他要的,也都是本来就归我的。”说话间,他脸又红了红,“何况,我又不是真的给他戴了绿帽子。” 叶柏舟想说两句俏皮话,然而他的心事没这么轻巧。温韫确实没有出轨的心,他当时可不算完全清白。 人家两个还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在想法设法地靠近,关怀,找各种理由发消息,送汤,出现在温韫需要的地方。 虽说一切的告白也好,亲近也罢,都是温韫跟蒋昭然分手之后才发生的,但他的心,是早就动了。 收不回来的那种。 温韫如同看穿他的心思,笑道:“你也没有亏心,你一直很尊重我,很有分寸的。” 得到了夸奖,叶柏舟倒也没多高兴,他其实早就希望自己别太要脸了,如果当初早点下手,温韫还能少受点罪。 他干笑着:“哈哈,谁叫我人好。”温韫听了,一味只跟着笑。 “要跟他对质了,你怕不怕?”过了阵子,叶柏舟又问。 “好过这样一直悬着。”温韫叹息,“而且你在的话,我感觉还好。” “放心,”叶柏舟认真地说,“我一直陪着你。” 第二天,温韫早早起来,叶柏舟听他在客厅跟公司请假,一会儿就没动静了,他洗漱出去,见前者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发消息。 见了他,温韫笑道:“早饭还要等一下,粥刚煮上。”叶柏舟去灶台前看了看,问:“他回你了吗?”温韫无奈地说:“没有,我发了好几条,微信,短信,都不理我。” “打个电话?” “也不接,多打了两次就关机了。”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叶柏舟出主意:“不然,通过他父母找找看?”这下温韫是真的很犹豫。 分手的时候,两边闹得太难看,蒋昭然的爸妈自然是维护儿子,对他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也认为如今的局面,全都是他的责任。 现在去联系他们,未必能把蒋昭然叫出来,搞不好还要忍受羞辱。 叶柏舟看出他的迟疑,说:“我来给他们打,没事。” “……那……那麻烦你了。” “说这干什么。”叶柏舟笑道,“用我手机打吧,免得他们看到是你不愿意接,你把电话告诉我。” 蒋昭然家里一般也是他妈妈说了算,温韫搜索出“秦阿姨”的号码,发给了叶柏舟,接着有些焦虑地起身走开,去查看正热着的早饭。 叶柏舟襟怀坦荡,也没在心里预演,想着兵来将挡,直接就拨号过去。对面估计是看到陌生号,没接,他就耐心地多打了两次。 终于接通后,妇人的声音通过免提传出来,很是疲惫:“哪位啊?” “秦阿姨,您好,我是昭然以前的同事,我有事情找他,可联系不到他的人,方便问一下他最近的情况吗?” 蒋母闻言,忙道:“哦哦,你好,怎么称呼?昭然还没起来呢,我去叫叫他。”叶柏舟和温韫遥遥对视一眼,这才明白,原来蒋昭然回了老家。 “那麻烦您了,我姓叶。” 叶柏舟这么一说,蒋母反而警醒了,显然这个姓氏对她来说已经相当耳熟,她问:“你是……叶柏舟?” “对,是我,看来昭然提起过我。” “你怎么还好意思打电话来?”蒋母立刻情绪激动,“要不是你,昭然跟温韫也不会……他也不会失业,你还有脸找他?你想干什么,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里来了?” 温韫听得一脸担忧,叶柏舟冲他摆摆手,平静地说:“阿姨,这里面的事,您现在听到的都是一面之词,我懂得您心疼儿子,现在昭然贸然骚扰我的同事,对我造谣诽谤,公司法务已经发了通知,会追究法律责任,但我还是不想走到那一步,希望和昭然有沟通的余地,您看方便叫他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的,把对面唬住了,蒋母听到法务啊法律责任啊,马上就紧张起来:“你……你们别太过分。昭然他就是心里有气,发了个邮件,又没有真的怎么样……” “阿姨,我打电话来,就是想跟他协商,不如您问问他,有没有谈的意愿,如果他是这个态度,那我就往下走程序了。” “行了行了,你等等。” 电话那头一阵脚步声,开门声,蒋母压着喉咙:“昭然,昭然快起来,出事了。” 温韫不安地走到叶柏舟身边坐下,后者拉着他一只手:“没事,该来的总要来的。” 一阵窸窣之后,就是蒋昭然沙哑阴沉的声音:“叶柏舟?你他妈还敢打电话来?” 叶柏舟捏了捏温韫的手:“我们见个面,把事情解决。” 蒋昭然冷笑:“你抢了我的人,还毁了我的事业,你想解决什么?你能怎么解决?” 叶柏舟差点笑出来:“温韫从来不是你的人,你自己做的事,你心里有数。” “要点脸吧叶柏舟!别把你们出轨的事撇过去了!” “你还嘴硬?那你说,你动手打他之前,他有要离开你吗?” “你放屁!”蒋昭然气急败坏地吼起来,“我没有打他!我就是……我推了他一下,摔了个杯子,那能叫打?!” 在蒋昭然震天的吼声里,温韫应激似的用力,呼吸也变得急促。叶柏舟心疼地看着他,更气了:“你骂骂咧咧的干什么?想吵架就见面吵,你要是敢,就约个地方,要是不敢,就等着开庭吧。” “你少吓唬我!” “那你来。”叶柏舟说,“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我给你两天时间,星期三下午,我们约个地方,把这些破事一次性全说清楚。” 第76章 蒋昭然无声许久,大约在跟蒋母商量,过后,阴恻恻地说:“行,行,等我消息。” 他一把挂断了电话。 叶柏舟轻轻拍拍温韫的手背,后者缓和了好一会儿,说:“他觉得只要没把拳头落在我身上,就什么事都没有……” 叶柏舟把他拉进怀里,他靠过来,继续说道:“见了面,他肯定还会说这些话,一遍一遍地说。” “让他说呗。” “可是……” “可是什么?” 温韫又说不出来了,叶柏舟忙安抚他:“没事,到时我来开口就行了,你不用管。不想听就出去等,想听就坐我旁边,一切有我。” “那你……” “我没事啊,”叶柏舟沉沉地说,“云宝,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到第一次目睹蒋昭然对你说谎,还有他的那些污蔑。 从每一个只能遥遥相望,无能为力的瞬间,到现在,你终于在我怀里,我终于可以站在你前面。叶柏舟似有万语千言。 温韫抱紧了他。 等待的两天,两人就像所有刚刚结束异地的小情侣,把错过的日子用心补回来。 温韫的饺子大升级。 他已经不满足于用现成的面皮,而是买了面粉亲自去擀。和面,醒面,擀皮,动作越来越熟练。叶柏舟也大有进步,那时还只会抱着他的腰撒娇捣乱,现在已经能包得非常漂亮。 “这个是我包的,”叶柏舟举起来献宝,“好完美啊。” 温韫看了看,笑道:“嗯,长得也像你。” “什么像我?”叶柏舟凑过去,等着听好话。 “挺完美的。” 叶柏舟大为惊讶,然后惊喜地去拱温韫:“这是学以致用?” “那你喜欢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叶柏舟只剩下傻笑。 张哥也带了童童下来玩。 小孩子进门还很拘束,躲在爸爸身后,只露出圆溜溜的眼睛,打量陌生的环境。但因为喜欢温韫,他很快就放得开了,跟在温韫身侧跑前跑后,问东问西。 “云叔叔,你在干什么?” 温韫手里忙着,低头看他:“包饺子。” “为什么要包饺子?” “因为有人喜欢吃。” “谁呀?” 温韫看了叶柏舟一眼,笑着没说话。叶柏舟在旁边接话:“是我,我爱吃。” 童童歪头看他,一脸不解:“大人也馋嘴啊?” 叶柏舟:“……” 张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温韫一边忙,一边还要注意别撞到童童,把篦子举高了躲来躲去。虽然面粉沾得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可又非常开心。 家里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电视机在响,孩子在追着叽叽喳喳,张哥跟叶柏舟聊天,偶尔爆发出笑声。 平常的幸福。 叶柏舟看着温韫,见他弯着腰,把包好的饺子装起来,童童在旁边帮忙递,递一个,说一声:“谢谢叔叔。”温韫就笑着回应:“谢谢童童。” 阳光很猛烈,可是被冷气阻隔在外。 叶柏舟靠在沙发背上,心口暖热。 他都不敢想,自己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现在虽然天气热,但森林公园还算凉快。 两人如约背着装备上了山,登顶时将要午夜,天沉默地压着,暑热几乎褪尽,云稀薄地丝缕漂浮在远处。 他们找了个角落撑开帐篷,又在外围铺了垫子坐下。 风特别大,吹得人眯眼,温韫把保温杯打开,倒了水递给叶柏舟。 叶柏舟接过来喝了一口:“你带热水干什么?”他笑,“这么热的天。” “坐坐就会凉的,”温韫很自信,“喝点热的舒服。” 两人吃着带上来的水果,偶尔交谈,直到凉意越重,城市的灯火暗淡,星星逐渐明亮,越来越多。 “很快就要见面了。”温韫说。 “紧张吗?” “不紧张。” 叶柏舟把他揽进怀里,温韫也靠过来,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脑袋蹭着他的下巴。 这就是两人如今亲密的极限了。 对叶柏舟的渴望来说,肯定是过于清淡,过于朴素,他还想要,还想更贴近。 可有时,这样接受着另一个人全身心的依赖,纯粹生理上的欲求,似乎又不那么迫切。 风呼呼地吹,帐篷也哗啦响,温韫更往他怀里缩了缩:“柏舟。” “嗯?” “总之,到时不管他怎么说,你都千万别冲动。” “我明白。” “我的意思是,你别动手。” “哈哈哈。” “跟你说真的呀。” “可你不觉得,这人实在是欠揍吗?而且,谁知道他会说出什么难听的。” 温韫轻轻笑道:“忍一忍,好好谈完了就好了,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拿这个贿赂我?” “有用吗?” 叶柏舟想了想:“还有别的没有?”他是顺嘴说的,有点后悔,感觉玩笑开过头了,也许温韫会尴尬。 温韫果然不说话了,叶柏舟本来也就是过过嘴瘾,没想把他怎么样,可是不多久,温韫拉拉他的衣襟,示意他靠下来,叶柏舟刚照做,嘴唇就被侧过脸的温韫印住。 天地静谧,叶柏舟闭上眼,环紧他的腰。 作者有话说: 初二快乐! 第61章 再见,再见(上)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远近高低的树木沙沙低语。 外面确实冷起来了,两人钻回帐篷,躲进睡袋,脚蹭着脚。 温韫心情很好地说:“我以前一个人出门,每次看到好看的风景,就会想,要是有人能一起看就好了。”叶柏舟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现在有了。” 温韫软软地笑着躲他:“嗯……现在有了。” 睡袋铺在防潮垫上,很踏实也很舒服,温韫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面,鼻子几乎碰着鼻子。 “你在看什么?”温韫轻声问。 “看你。” 温韫无奈道:“别看了,闭眼,睡一会儿。” “睡不着。” 叶柏舟摆烂的样子把温韫看笑了,他想起往事:“我以前养过一只猫,晚上也跟这样不睡觉,在我头顶上跑酷。” 叶柏舟轻笑着:“第一次听你说。” “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是我刚工作那会儿,养的一只小三花,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我用针管给它喂奶,用棉签帮它上厕所,把它揣在怀里暖着,养了它三个月。” 完全不意外这是温韫会做的事情,叶柏舟说:“养的时候很开心吧?” “是啊。我那时特别孤僻,自从有了它,每天才有了点盼头。除了上班,就是赶紧回家和它玩。它会跑到门口接我,趴在我胸口呼噜噜睡觉,觉得我难过了,就用脑袋蹭我的脸。” “后来呢?”叶柏舟摸了摸他的头发。 “后来……”温韫叹了口气,“它就死了。” “怎么回事?” “它病了,我带它去医院,打针,吃药,花了很多钱。我没多少收入,能花的都给它花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温韫的声音开始飘忽,遥遥回望当初:“那天晚上,我从宠物医院把它抱出来,裹在外套里。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凌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走不动了,自己坐在路边。” 叶柏舟不忍:“你把它埋起来了吗?” “对,我把它带到以前住过的乡下,一个小树林里。那里很安静,春天会有野花开。我挖了个坑,把它放进去,盖好土,在上面放了块石头。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谢谢它来过。” 温韫被叶柏舟抱得有点闷声:“所以后面,看到同事家的小猫,小区门口的小猫,我都不太敢养。” “怕又失去吗?” “是的吧,可能我命里没有这种缘分。” 叶柏舟温柔地说:“怎么会没缘分呢?那只小猫是因为遇到了你,才快快乐乐地活了三个月,不然可能早就……云宝,你已经尽力了。” 见温韫不赞同,叶柏舟又重复:“你尽力了。” “我尽力了吗?”温韫似乎还是不太肯定,“柏舟,我总是想,我真的努力了吗?我够努力吗?每一次,每一次……一次次地做不到,对猫也是,对人也是……我有时也为自己伤心。” 叶柏舟的鼻子酸胀:“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尽力了,温韫,你做到了自己的全部。” 温韫终于得到了安慰,在叶柏舟怀里点头,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肯定:“那好,我尽力了。” 叶柏舟也沉静下去,帐篷里不久只有交错的呼吸,风声渐远,两个人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温韫缓缓地推他:“柏舟,快日出了。” 叶柏舟睁开眼,帐篷外隐约有了光亮,两人出了帐篷,到附近的洗手间简单洗漱。再回来时,连虫鸣都安静,整个世界都在等待。 第77章 他们并肩坐在帐篷前,彼此依靠。 天边先是露出白线,然后逐层晕染透了,接着,就在一个瞬间,太阳挣破云层,猛地跃出。 云层辉煌,远山耸立。 温韫的睫毛,鼻尖,嘴唇,每一处都被晨光描边,他靠在叶柏舟怀里,深深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已经忘记了之前难过的话。 他们长长的愿望清单,又好好地完成了一项。 下午,休整完毕的二人前往赴约。 市区的午后,一丝风也没有,叶柏舟开了车,抵达蒋昭然指定的地点。此时对方还没现身,两人点了两杯饮料,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 “要先练习一下吗?”叶柏舟笑说,“等会儿他来了,你就只管旁听。不论他说什么,你都看着我。”温韫忍不住为自己争取:“我也要发言的,我哪儿有那么没用。” “这不是有用没用的事……” 两人正头挨着头说笑,对面椅子一响,抬眼,满脸怨恨的蒋昭然正瞪着他们,重重地坐下。 距离上次见面,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但蒋昭然的气质全然改变了,一股子颓丧,又夹杂着些阴毒的沉郁。 叶柏舟收敛了笑意,正常地问:“来了,喝点什么?” “冰水。”蒋昭然看向温韫,“你们一起来的。” 温韫并不畏惧:“对。” 蒋昭然笑了一声:“挺好啊,夫妻双双把家还呗。” “蒋昭然,”叶柏舟说,“你别阴阳怪气的,今天来是想跟你解决问题,能谈我们就好好谈。” “好啊,谈啊,谈谈我是怎么被分手,被炒的。”蒋昭然摆出无赖的嘴脸。 “你被开是因为你自己项目出问题,我当时人都在临州,他们开会决定的,跟我没半点关系。” 叶柏舟说的时候还是很温和的,可蒋昭然明显就是不买账:“少扯淡。你是副总监,你会不知情?那个项目本来不至于那么乱套,还不是你……” “好了。”温韫平静地打断了这个话题,“现在还纠结这些干嘛呢,反正都到了这个局面。” 蒋昭然冷笑,还来不及冷嘲热讽,又被温韫把话堵住:“那两封邮件你计划了很久,对吧?” 蒋昭然这才噎了噎,没说话。 “里面的截图,你都存了多久?”温韫问。男人的脸色变了变,无话可答。 温韫叹息着:“你全是趁我不注意,翻我的手机,截了图拍了照?” 还是没等到回答,大概是律师交代了他要怎么说吧,不过温韫也不感兴趣了。他只是意外,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蒋昭然就已经不再信任他。 这个人,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以为他只是脾气不好,有点固执,可能是太爱自己了,所以才控制欲很强,听不进去道理。 如今相对而坐,他的身边已经是叶柏舟,一度最亲近的人,如今身心都咫尺天涯,蒋昭然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他,而他也未必完全了解了蒋昭然。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扯平。 “那些东西,”温韫又说,“你处心积虑的,就是为了后头能给我泼脏水?” “是脏水吗?”蒋昭然应答得有些惨淡,“云……温韫,你对他,可比对我殷勤多了,这你能否认?” 见这人自说自话地再次开始扣帽子,温韫皱紧了眉头。 “春节的时候,你们视频那么久,你跟他能聊几个小时?哪儿来的那么多话?” “那是因为……” “我知道是因为,他比我会演戏给你看,表演自己多么关心你,在公司也比我有前途,”蒋昭然自嘲地说,“温韫,你得承认吧,你跟了他的时候,我们还没分手呢!” “我和他是四月底在一起的,我们不是早就分手了?” 蒋昭然冷笑:“分什么手?你搬出去就算分手了?你单方面地决定,也不听我解释,分明就是因为有了退路,有人给你撑腰。我还不清楚你吗?胆子那么小,要不是叶柏舟给你的底气,你能这样对我?” 叶柏舟实在听不下去了,按了按还想把时间线辩清楚的温韫。在这件事上同样多说无益,不如进入主题了。 他说:“蒋昭然,你发邮件之前,有没有想过,你这么一搞,温韫将来在公司要怎么做人?” 蒋昭然麻木地说:“想过啊,就是因为想明白了。” 叶柏舟被他这死样子气得牙痒:“他为什么春节会跟我聊天,还不是因为你抛下他自己跑了?他住在医院里,你面都不露,以前也是他照顾你的起居,他得罪你了吗?他欠你什么?” “他欠我的多了去了!你知道个屁!”蒋昭然还在嘴硬。 “你不会觉得是房子吧?那是你俩一起买的,他也没多要,后面协议都签了,能让你分期还钱,你还不满意?你丢工作,更是跟他没关系。” “你明明恨的是我。”叶柏舟盯着他,“既然恨我,你冲我来就行,拉上温韫,这算什么本事?” 店里在放歌,调子轻飘飘的,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完全不搭。 蒋昭然低头看着面前的冰水,杯子外面凝着水珠,眼泪似的往下淌。 他愤声道:“你以为分期就可以了?我后来面试了十几家,都不成功,房贷要还,日子要过,我什么都没了,换作你们是我,咽得下这口气吗?” “所以你就发邮件?”温韫简直难以置信,“难道发那些东西,能让你找到工作?” “至少能让你们也不好过。”蒋昭然扭曲地笑道,“我看现在效果就挺好的。” 其实此时心里的感觉,倒不是叶柏舟来之前以为的会多么愤怒,他反而有些悲凉:“你的所谓举报对我没任何影响,你也看到回复了,公司直接定性成诽谤,我该上班上班。” 蒋昭然外强中干地冷哼一声。 叶柏舟继续说:“还有,你说路总包庇我,他在公司十几年,马上当副总的人了,你以为你那封邮件能伤到他?你想报复就报复吧,但你找错了人,也使错招了,现在你就是个笑话。” “是吗,我看你们也笑不出来啊。”蒋昭然无耻道,“总之,别指望我给你们道歉。”蒋昭然知道邮件的事情上自己理亏,抓着自己最后一点面子不放,“现在是你们得寸进尺,房子的事,是,协议我是签了,但我现在就是没钱,我能怎么样?也是温韫天天逼我,才把我惹急了,我有什么办法?” 第62章 再见,再见(中) 蒋昭然说着转向温韫:“你说啊,我要怎么办?” 这话在温韫心上慢慢割,来回锯着新鲜结痂的伤口。 可笑自己为了这个人,流泪失眠。可笑自己曾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忍耐一点,一切就会好起来。 直到今天才再次体会,有些人的深渊,你填不满。 “你问我是吧……”温韫坐直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蒋昭然莫名往后缩了缩。 “那我告诉你,你有手有脚,有学历有工作经验,你完全可以接着找工作,重新开始,但你没有。” 蒋昭然很不服气地瞪着他,温韫却并不退让:“你只是发邮件,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怪到我头上,是,你想当受害者,多简单啊,躺着喊冤就行了,你这不是打算得很好吗?” “你……” “我还没说完。”温韫冷淡地打断他,蒋昭然这才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温韫用这种语气说话。在他的记忆里,温韫永远是会说没事的人。即使吵架,温韫想跟他讲道理,说着说着,反而是他自己先软下来,先让步,先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现在,温韫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了。 “协议是你自愿签的,房子都给了你,你并没有吃半点亏,正是这样,你才同意签约,对吧,”温韫像在看陌生人,“现在你失业了,工作不好找,这些我也都理解。我从来没有逼你立刻还钱,我只是问你什么时候能开始还。” 他叹道:“你哪怕还过一点呢?哪怕你把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还五百,也算你还了。可你给过我吗?” 蒋昭然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看他。温韫的眉头皱了皱:“还要我往下说?”对方没吭声。 “你威胁我要去借高利贷去跳楼,你跟我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觉?我要是真让你去,你会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你不会的,你就是觉得你能拿捏我。觉得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做什么我都能忍。” 叶柏舟听得在心里直叹气,想帮忙说两句,又感觉没有什么立场。毕竟其中的艰辛苦涩,只有温韫最清楚,唯有他最有资格审判蒋昭然。 何况,温韫看起来并不需要帮助。 “蒋昭然,我们的日子……我尽力了。”温韫有了些波动,“我照顾你,迁就你,你发脾气我哄着你,你加班到几点,我等到几点。你生病了,我跟着请假,你心情不好,我想方设法让你高兴。” 第78章 他感慨地长吁一声:“没错啊,都是我自愿的,但对你好,这是我的罪过吗?是我在犯贱吗?”他直视着蒋昭然,“你告诉我,蒋昭然,到了这局面,难道都是我活该?” 不知什么时候,爵士乐停了。连邻桌的人都不再说话,偶尔有视线飘过来,又很快移开。 蒋昭然握住杯壁的手指用着力,被诘问得无言以对。 温韫没有等他回答,从包里拿出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事今天必须有结论,你自己看看,协议本身就有违约条款,如果逾期不还,我可以采取措施。” 蒋昭然心中自然是有数的,当初签字,律师给他分析过。但他还是假模假式地翻看,试图找出漏洞,只不过越翻,脸色越差。 最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又有了戾气:“你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我死?” “别动不动生生死死的,多大点事。”叶柏舟听不下去了,开口,“你发邮件诽谤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你债权人的问题?” “你他妈……” 叶柏舟厌烦道:“今天来找你谈,是希望和平解决。但如果你再骚扰温韫,我不会放过你。” 蒋昭然冷笑:“你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居然有脸来威胁我?” 说实话,事已至此,叶柏舟觉得这个名号也没那么差劲,他干脆接受了,甚至还笑了笑:“不至于,我只是通知你。” 漫长的等待。 谁都清楚,这场拉锯不会轻易有结果。 但还要拉扯下去,想必谁也不甘心。人生还没过半,以后的路总要走,生活也得继续,拖着不是办法。 就算原本是爱人,就算一度以为,彼此会相伴到老,如今也该醒悟,只靠两眼一闭,没法迈过这道坎。 蒋昭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去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好的,坏的,酸的,苦的,全混在一起,甚至无法再分辩。 温韫深知催促无用,他也累了,不想多说。 “好,我可以给钱,”蒋昭然明白赖是赖不过去了,终于松了口,他的语气复杂得很,“……但是,我有个条件。” 叶柏舟下意识就膈应,现在轮得到他谈条件?不过他还是尽力耐心地:“说说看。” “我……”蒋昭然的眼睛定在温韫身上,“我想单独跟温韫说几句话。”像是怕被拒绝,他又补充道,“就几句,几分钟。” “不行。”叶柏舟不假思索。 温韫按住他的手,对他笑道:“柏舟。”见叶柏舟始终冷着脸,温韫又靠过去碰碰他,轻声说,“真没事的,柏舟,不会怎么样的。” 叶柏舟看了他几秒,想想他今天的样子,好像真的刀枪不入了。 也没办法,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他终于起身,走到不远处坐下,但目光一直锁着这边。 蒋昭然瞧他警惕的模样,苦笑了一声:“……他是真在乎你。” 温韫坦然地说:“对。” 蒋昭然再次盯着面前的冰水,杯垫已经湿透了。 “我……”他开口,又停住。温韫无言地靠着沙发背,等他。 万没料到,蒋昭然说的居然是:“……其实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 温韫这才抬头。 “发邮件,是我冲动了。”蒋昭然低声说,“我……我就是受不了。受不了你跟他在一起了,你离开我之后过得那么好,我没有办法了。” 他的眼眶红了:“温韫,平心而论,我对你……真的有那么差吗?我们之间,一点好都不剩了?” 可温韫还是不回应。 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好的瞬间,是,它们滋养过他,拯救过他,所以他是甘愿的。 可是,蒋昭然发脾气摔东西的时候,他同样吓得躲在卧室里不敢出来。争执起来,心里疼得眼泪直往下掉,还要劝自己坚持。 蒋昭然执着地等待,眼见他不肯罢休,温韫才说:“蒋昭然,你是对我好过,我不会忘。” 闻言,蒋昭然的眼睛亮了亮,身体往前倾。 “……但是你对我做的坏事,我也记得。都清清楚楚。” “……” 那点亮光,瞬间就熄了。 话已至此,他当然明了,实在是没有了任何挽回的余地。 温韫言语间不乏感慨:“今天还能见面,只是因为你不遵守承诺,胡乱办事。等钱还完了,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就算你恨我,我也要说,我已经往前走了,你也不要再回头了吧,行吗?” 蒋昭然无话可说,他不想答应,不能答应,似乎不得不答应。 因为,温韫已经不再爱他。 灰飞烟灭的现场,他总算确认了答案,是真的完了。 可是…… 恨他?自己恨他吗? 正是这种觉悟,犹如推开了尘封的门。蒋昭然不自觉走神,眼前的一切在远去的思绪中快速模糊,光线暗淡,声音消减。 温韫口中的“好过”…… 是的,它们存在着。 数不清多少个下午,他陪温韫去看心理医生,后者既紧张又害怕,脊背总是不自觉地畏缩地弓着。 每个温韫失眠的夜晚,都是他陪他熬。凌晨三四点,温韫从断续的噩梦中哭着惊醒,跳下床蜷缩在床脚,他也跟着醒了,慌张地把人捞进怀里,不断安慰。 为了能在一起,他们和家里爆发数次争执和冲突。 怒吼,哭泣,摔碎的茶杯。 当温韫一次次崩溃时,依旧是他抱着他,替他擦泪擦汗。 温韫躲在角落里,抽噎着说:“昭然,我们还是分手吧。”他也会难过得要命,看着那双哭红的眼睛,一遍遍许诺:“不分手,我们能做到的,你相信我。” 温韫身心疲惫到极点,忽然问他:“我这样折磨你,你不累吗?” 他当时逞强地笑着:“不怕累。” 医生宣布治疗获得了巨大进展,他心里是多么满足啊。温韫也难得地笑,对他说:“昭然,谢谢。” 那个笑容,使他坚信自己做了全世界最有意义的事,甚至笃定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就算鸡飞狗跳,只要守着这个人,互相支持着,总会好起来。 他怎么可能恨温韫? 那是如何到了现在,最后,竟会是他成了伤害温韫的人。 以为会守护一生的誓言,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破碎的? 是从他挑剔温韫做的饭不好吃开始?是从他嫌温韫太安静、太扫兴开始?还是从他第一次不耐烦地推开温韫,说出“你怎么这么纠结”开始? 他不确定了。 唯一清楚的,是后来温韫看他的眼神就变了。那么谨慎畏惧,提防着,警惕着,好像一动就会受伤。 他却因此更加不满:你躲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对了,是他亲手把温韫变成那样的。是他自己,把温韫吓跑的。 此刻,对面的温韫,一如从前,却又完全不一样。他看过来的神情里,不再有瑟缩和讨好,只有平静的温柔。 这是温韫对往日时光的温柔,是他对终于可以放下的人,最后的善意。 温韫没有说谎,他记得他们的好。 甚至,光阴再往前倒回一点。 温父勃然大怒,随手拿起本书就朝他砸过来,他直挺挺跪在温家的客厅,那时仗着爱,狂妄极了,他对着温韫的父母放话:“随便你们怎么想,我要照顾温韫一辈子。” 也是认真的。 分手后的午夜梦回,他无数次想对温韫说,我是认真的。 可他没有权力再开口,被埋葬在废墟里的认真与否,也早就不再重要。 温韫的不信任,让他酝酿的每句话都虚伪空洞,他自己也明白,再怎么说,都是假的了,成不了真。 只是现在,也许就是最后的时刻,他还能表达吗?还能说什么? 蒋昭然一直低垂着头,那股温韫早就知道是伪装的强硬,正在逐寸碎裂。 心肠还是软,温韫看得不忍心,既然没有答案,他也不追问了,反而道:“话说回来,你的状态真的很不好。你考虑去看医生吗,许医生的联系方式,你还有的吧?” 这是温韫之前的心理医生,他总陪着他看病,彼此都认识。蒋昭然显然猝不及防,张了张嘴,又闭上,茫然地看着他。 “其实,你截图留证也好,发邮件也罢,我都没有太多想法,”温韫惋惜地说,“我就是在想,你以前根本不会这样,你虽然嘴巴里会抱怨,可是你从来不会真的去做不好的事。” “……”蒋昭然良久才说,“……这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 温韫没有纠正他的说法:“不管是怎么到了这一步,我还是觉得,你得去跟医生谈一谈,不要讳疾忌医,这还是你劝我的话。” 蒋昭然的神情错杂极了,审视温韫,犹如审视一道他无法理解的谜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韫有种令人心酸的悲悯:“我想说,你这状态肯定找不到工作,不想点办法,难道就一辈子纠结这件事,往后都不过了?反正我是要往下过了。” 第79章 蒋昭然不说话,但看表情,倒是听进去了。 叶柏舟五味杂陈地望着这副局面。 他得承认,换了他,绝对做不到温韫这样。他既没有如此的修养,更缺乏此等的慈悲。 温韫云淡风轻地跟那个人说话,眼里是超越恩怨的温柔。 那是他的温韫。 不会再有更好的人了。 第63章 再见,再见(下) 对峙下,蒋昭然眼中翻涌的狠厉消散了许多,露出疲惫的本相。他无声思索了好一阵子:“……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温韫不回答,他又问:“你为什么还要管我死活?” 对方这才叹道:“因为我试过起不来床,吃不下饭,觉得活着没意思,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蒋昭然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 “所以我不想看你把自己毁了,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温韫平淡地说,“我们只是分手,又不是血海深仇。” “可我……你有叶柏舟,有那么多人帮你,我呢?” “那是你的事。” 蒋昭然闻此沉默不语,视线垂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就别说了啊,跟这样反复折腾太累了,我只希望我们以后别再见面。” 蒋昭然咬紧牙关:“这就是你最后要跟我说的?” 温韫想了想:“对。至于钱,我可以多等两个月,等你缓过来,但是别再发那些东西。”他起身,“总之,好好活着吧。” 蒋昭然眼见他要走,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腕,叶柏舟猛地站起来。 谁料他又在半空中停住了,面对温韫没有温度的眼睛,那只手终于慢慢放下去,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只盯着那个水杯:“……温韫……你问我,以后还过不过……” “是啊……” “可我也没办法。我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也不顺利,每次被问到上家公司,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解释。说了实话,人家不要我,不说实话,查出来更糟。” 温韫流露出怜悯的神色。他要如何度过今后的人生,其实已经和自己无关了,回答不了,唯有无言。 “当初……”蒋昭然承受着温韫的距离感,像是在吞咽很苦的东西,“当初我去你家,跪在你爸面前,你还记得吗……” “……嗯。” 恰在此时,店里的音乐切换,短暂的寂静中,蒋昭然说:“我那时候……”他哽了哽,“云云,我打定主意要跟你过一辈子的。” 终于说出来了,绝境中,充满了其言也善的悲壮。 温韫没有露出蒋昭然预想中的不以为然,相反,如同拿到了命运的赦令,他轻轻笑了:“我从没觉得你那天是在骗我。”他像独自穿过了很长很长的时光,“……你可能不明白,就是因为你对我爸说的话,我那时才会想,不行,我得活下去。” 温韫想起暗无天日的时光,自己问他:“你说我会好吗?”他说当然会。问他:“你不会走吗?”他答这辈子都不走。 温韫相信过他,彼时他也相信自己能做到,可自己真是个蠢货啊。蒋昭然双手撑着桌面,捂住脸,没有声音。 温韫说:“虽然我们都不再是当初那个人,但我确实幸福过。”眼见蒋昭然的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又问,“你呢?” 你呢? 你有没有偶尔闪念,我们原来那么好?你有没有在夜半独处的时候,想过你曾经承诺要保护一生的人? 你得到过幸福吗?哪怕短暂,只有一瞬? 蒋昭然再也撑不住了,压抑的喉音挤出来,此时此刻,他才理解,这才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大的店里,他的失态令人不知所措,但温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是否还有其他的话要说。 这个蠢人,坏人……终于把脸上所有劣质的油彩都卸除,露出了温韫曾经最珍惜的,些微的柔软。 温韫还是想着,算了,这个人为了自己跪下过。他望了望叶柏舟,后者对他点点头。 于是温韫抽出纸巾,走到蒋昭然身边,递给他。然而男人只冲着虚空挥手,示意温韫不用如此,他没事。 可他的痛苦持续了很久很久,温韫始终没有走开。 终于,蒋昭然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睛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他宁愿他们恨他,然而他永远都无法再得到这样的激烈的情感,他只会被无视。不论如何继续纠缠,一点意义都不会再有。 放手吧。 “……钱的事,”蒋昭然长叹,断续地说,“我找到工作就还,不会一直拖着。” “好。” 他颓然道:“至于邮件……随便你们,要告就去告吧。” 温韫说:“别提了,以后别再这么做,这事就当过去了。” 蒋昭然愣住了,再一次认真望向温韫:“……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一时有些踉跄。 眼看他像有话要说,温韫却拦住了他:“不说了,都会好的。” 这句话太普通了,任何人听了都只当客套,不会在意。但蒋昭然犹如彻底清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湿着眼睛:“温韫,对不起……” 门被推开关上,蒋昭然的水还剩半杯,冰块早就化完了。 温韫目送着他,说:“柏舟,你说他会去看医生吗?”叶柏舟诚实地笑道:“应该不会吧,死要面子惯了。” “我也觉得不会。”温韫怅然,“但至少,我试过劝他了。” “你尽力了,云宝。” “对,”温韫释然地笑起来:“我们也走吧。” “反正都到这里来了,要不要看个电影再回去?” 现在快要傍晚,人群明显密集,他们就在一楼,茶色的落地玻璃外,大风刮着树木,阳光跳动其上。 很默契的,两人都没有再去复盘刚才场景的念头,不想交流感想,不想感叹唏嘘,书页轻轻翻过。 温韫欣然同意:“我查查排片噢。”叶柏舟凑过去:“最近有什么好看的?” “唔……”温韫翻了翻,“有个动作片,评分好像还可以。还有这个,爱情喜剧,不过看着好像有点狗血,嘶——” “那就看打打杀杀。” “行。”温韫点进去选座,“先去吃个饭,七点二十的场,还有好位置。” “吃火锅好不好?” “哈哈,这也要批准吗?” 温韫选好座位,付了款,一看银行通知,收到了蒋昭然五百块的转账。心里颇为无语,他抬起头,见叶柏舟正望着自己:“怎么啦?” 叶柏舟笑得有点感慨,轻轻抱了抱他:“没怎么,喜欢你。” 温韫脸热:“店里还有人呢。” “反正也被看了一下午戏了。” 他这才笑着放松,回抱上去。 时间还早,外面就是几家金店,橱窗里灯火明亮,首饰在丝绒衬布和人台上闪闪发光。 温韫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上面流连,放慢脚步:“想买东西?” “没有。”叶柏舟说得太快,“就是随便看看。”温韫笑起来,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那就进去随便看看呗。” 由此,被叶柏舟搁置了一阵的念头又冒出来,他故作随意地说:“其实,我想买个戒指。”实在太跳跃了,温韫一头雾水:“这么突然?” “想了有段时间了。”你觉得突然,我可是酝酿多时了。 两人进了门坐下,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叶柏舟说明来意后,有商有量地挑出来一些,店员很快端出托盘,一排戒指整齐列队。 叶柏舟假意试戴。 他选的款式五花八门,一枚枚试过去,却似乎并没有特别中意的。他对着灯光看,翻转着看,戴上去又摘下来,磨磨唧唧。温韫坐在旁边也不催。不一会儿,叶柏舟说:“云宝,你来帮我试试这款。” “啊?”温韫不明就里,还是把手伸出去。 指环轻易地滑落到底,还有些空荡,叶柏舟貌似惊讶地说:“哇,居然大这么多,我戴就是正好的。来,我们比比手大小。” 温韫一愣,很快像是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却又不拆穿,乖乖地把手递过去:“好啊。” 两只手就安稳地并在一起,叶柏舟在心里感叹:“哇……” 并不是说谁的就大很多,只不过他的骨节宽一些,前不久还在外面风吹日晒。而温韫的手尤其白皙,又修长笔直,所以被对比得格外秀气,一眼看过去,似乎可以完全被他包在掌心。 各自不相干的手指上都戴了戒指,这样挨着,珠光宝气里全是地久天长的韵味,看得人晃眼,不由得心驰神往。 “……看倒是看不出来到底大了多少,”叶柏舟仔细端详,“这样吧,既然来了,要不顺便量一下。”他这就要招呼店员。 “柏舟……”就算习惯了这人的手法,温韫还是忍俊不禁,“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第80章 叶柏舟一时大窘:“问什么?”他还想逞强,但脸已经热了。 “指围啊,”温韫笑个不停,“你是想送我戒指,对吗?其实问不问都可以,戒指能调节的。” 叶柏舟噎了噎,悻悻地说:“……我要是问你,你又会说太贵了别买了,不要。” “谁说我不要了,是戒指诶。”温韫跟他肩膀靠着肩膀,“再说,你给我买,我又不是不能给你买,这样两边一抵消,就不贵了。” 这是财务能说出来的话吗? 叶柏舟有些好笑,温韫更是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不过款式好难看啊,我们别在这里买吧。”叶柏舟反手和他十指相扣:“好,我们去买更好看的。” 温韫急忙跟他比划闭嘴,偷偷去看店员的脸色,对方只当没听见,低头整理托盘。 这样一来,温韫又特别不好意思,胡乱挑了一枚小小的尾戒,算是对人家辛苦服务半天又被吐槽的补偿。 走出金店,中庭搭建了舞台,热热闹闹举行着活动。主持人正在台上耍宝,台下围了一圈人,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叶柏舟跟温韫牵着手在外围驻足观看,喜庆中,感觉到小拇指上微微一凉。 他低头看去,温韫正把那枚小小的尾戒往上推。 叶柏舟没阻止,只等戒指到了底,才把手举起来,对着光左看右看。这就是缘分吧,他戴着刚刚好:“哇,我又赚了。” 温韫笑道:“送你了,定金。” “什么定金?” “慢慢琢磨吧,”温韫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快去吃火锅,饿死了。” 人群熙攘,而他们穿过这一切,像穿过每一个寻常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我们就日更到完结啦 第64章 愿望清单 自从重新住到一起,日子就过得很快。 忙完夏天,转眼就是金秋十月。两人两头一凑假期,感觉只去迪士尼或者环球影城有点浪费,于是抓紧时间在放假前做了攻略,完成了那趟念叨了很久的新疆之旅。 节庆期间,旅途中人不少,自驾也有些辛苦,但玩得很尽兴,拍的照片多得都存不下,回来后两人挑挑拣拣,如愿以偿地在客厅做了面照片墙。 从喀纳斯的湖水到那拉提的草原,从禾木村的晨雾到独库公路的雪山,一张张翻看,像把那段日子又重新过了一遍。 叶柏舟挂照片,温韫在旁边递无痕钉,递着递着就笑:“这个角度不对,歪了。” “哪儿歪了?” “往左一点……过了过了,回来一点。” 叶柏舟跟他唱反调,继续往右挪,温韫气得轻轻拍他的腿。照片墙中央,他们用新手机拍的第一张合影被放了上去。 到了这个季节,天气的变化就很快了,一场雨一场凉。 早上醒来,温韫基本上都在厨房里。叶柏舟靠在床头,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每天一起出门,在地库各自开车。以前总觉得凑不上时间,但其实只要有心,还是可以一起吃饭。谁先回来谁做饭,另一个到家的时候,总能闻到香味。 饭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通常聊着聊着就忘了在放什么。 平静到堪称平淡,但是叶柏舟很享受,很喜欢。 唯一的问题,就是晚上。 也不能说是问题,叶柏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其实从新疆回来,温韫就在他的提议下,从客卧搬进了主卧,说服的过程还算顺利,并没有怎么纠结。 正式在家里同床共枕的第一晚,给叶柏舟激动了大半夜,睁眼瞪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不敢动,又忍不住想动,想把他抱紧。 他也不知道温韫是不是和他一样,反正第二天两个人都顶着黑眼圈,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同时笑起来。 而后,这也渐渐成为了日常,他们彼此习惯地睡在一张床上,他会抱着他,会亲他,会在入睡前摩挲他的后背。 但仅此而已。 每次他想要更多的时候,哪怕只是把手探进衣服里,轻轻抚摸那一截温热的腰,温韫就会紧张。言语上没有任何拒绝,却本能地呼吸不畅。 他只能停下来。 当然,有时他会等一等,等温韫放松,等那阵紧绷过去,继续浅浅地亲近。不过更多的时候,他还是直接收回手,让人不要害怕,说:“睡吧。” 温韫从来没有说过不,但叶柏舟能感觉到那个“不”的存在。 犹如湖面上泛起的雾,惨青地弥漫在那里。 这个周末下班,叶柏舟路过花店。橱窗里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地开着,热烈得很。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店员迎出来:“先生,买花吗?送女朋友?” “男朋友。”叶柏舟说。 店员愣了一秒,笑起来:“他喜欢什么花?” “漂亮雅致点的吧,”叶柏舟想了想,“你来帮我挑挑。” 店员很认真地帮他挑选搭配,包了一大捧。付钱的时候,她还多嘴了一句:“你男朋友肯定很开心。” 叶柏舟笑着道了谢,把花抱回家,推开门,温韫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不知炖着什么,香气飘了满屋。听见动静,他探出头来,花束大得把叶柏舟连头带脸都挡住了。 “哇,”温韫放下锅铲,兴高采烈地走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柏舟笑道:“没什么,就是想给你买。” 其实温韫的生日快到了,只不过叶柏舟还没想好要送什么,他并不想把戒指拿来当生日礼物,感觉不太对劲。是的,他那该死的仪式感。 温韫高兴极了,顾不上做饭,叶柏舟从柜子里翻出两三个玻璃瓶,两个人挤在一起,递花修剪,配合默契。 “你知道它们的花语是什么吗?”温韫挑出里面的几支桔梗,忽然问。 “不清楚啊,人家也没说。” 温韫笑道:“就是,永恒的爱。” “喔?不错不错。” “还有一个,”温韫补充,“无望的爱。” “……啊?” “看你选哪个意思了。”温韫把最后一枝桔梗插进瓶里,退后两步欣赏。 “必须是第一个。” 温韫笑着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这一刻,叶柏舟很想把他转过来,好好地亲他,把他压在料理台上,做那些他想了很久的事。这段时间的冲动总是汹涌又具体,把他溺在里面。 但好像还是不行。 于是他只是抱着温韫,一起看后者的作品。 晚间躺在床上,温韫照例靠在他的怀抱。暖气还没开,夜里有点凉,两个人挤在一起刚刚好。 “柏舟。” “嗯?”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很累?” 叶柏舟轻抚着他的背的手停了停:“什么累?” “就,这样一直等我。” 温韫的心思实在是细腻,叶柏舟想,自己起念的时刻,气息也好眼神也罢,他肯定都有所感知。压抑的呼吸收回去的手,“睡吧”之后的辗转反侧,他什么都知道。 不由得想起在新疆的最后一晚,那是在禾木村的小木屋,窗外是雪山的轮廓,屋里烧得很热。 他们沿着雪道散步回来,路上大约又说了掏心掏肺长久未来的话,叶柏舟就很失控,抱着温韫亲了很久,没完没了地交缠着。 血液奔涌,他渴极了,甚至连温韫的气息也乱了,抓紧了他。 然而最终也还是停下了,毕竟温韫整个人又要崩溃似的,身体僵硬,眼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恐惧。 叶柏舟从回忆里抽身,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温韫没说话,呼吸拂在他的心口。他继续说,“是你为了让我不等,勉强自己。” “……” 叶柏舟又说:“那些事,你得真的愿意,得是你自己想要,如果不是,就不要勉强自己。我等多久都行,但我不想你事后难过。” 言止于此,叶柏舟没有追问温韫到底想不想要,后者也没有就此展开更多。毕竟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谈及这个话题,只不过每次都浅尝辄止。 不往下问还有个原因,就是温韫受到的困扰似乎比叶柏舟还更大些,有一回他甚至说:“柏舟,你说,我需不需要去看下医生?” 当然是被驳回了。 他不希望温韫因此又背负上什么亏欠的包袱,看医生就算是正确的行为,他也不愿意温韫因为这个理由去,好像他们的亲密关系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本来以为,温韫听完他的劝解就会睡了,可是这次,叶柏舟在恍惚中,感觉到胸口有一点湿热。 温韫没有声音,眼泪落下来,洇进他的睡衣,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在心里怜惜地叹息,把温韫更深地拥进怀里,轻言慢语地安抚。 过了很久很久,月亮移到了窗子的另一边,怀里的人才慢慢睡着。 第81章 周六,两人在家看电影。 温韫选的片子,讲的是什么,叶柏舟又没太看进去。他一直在看温韫,后者偶尔转过头来,对他笑一笑,然后继续看,那双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亮亮的。 结束时,叶柏舟已经昏昏欲睡,盖着毛毯半躺在长沙发上,现在沙发买得大的好处就很明显了,简直可以当床用。“好看吗?”温韫见他懒洋洋的,趴到他怀里,仰着脸问。 “非常好看,很有品味的选片。” 温韫笑他,点点他的鼻尖:“你都没怎么看。” “看了啊,”叶柏舟理直气壮,握住他的腰,“我看你了。” 温韫被他说得脸一红,垂下眼。叶柏舟想起偶尔捕捉到的电影里的片段,男女主角在雨中幸福地接吻,雨水把他们浇透,旁边的人都在躲,只有他们抱着,吻着,什么都不管。 那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如果是他和温韫呢?如果有一天,温韫真的愿意了,他们会比这个还激烈吧? 温韫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叶柏舟回过神,他们只开了落地灯,温韫的轮廓更加柔和:“想你啊。” 温韫无奈地笑:“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说这种话。” “你不喜欢?” “……也没说不喜欢。”温韫小声说,把脸埋进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晚上,叶柏舟又梦见那种场景。 温韫在他身下,湿着眼睛看他,嘴唇轻轻张开,而后抱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叫着:“柏舟,我……” 他想继续动,却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浑身使不上力气。而温韫的眼神渐渐变了,从兴奋到恐惧,最后只剩下空洞,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猛地醒来,剧烈心跳,后背都是汗。幸亏身边的人还在,睡得很沉,叶柏舟俯过去,温柔地看了他很久。 他真的不是圣人。他想要,太想了。 每次抱着温韫,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靠在自己怀里,种种念头就肆意疯长。但说到底,比起要,还是更加怕,怕跟梦里一样,通关了游戏,却是个坏结局。 温韫翻了个身,迷蒙地往他这边钻,叶柏舟把人揽紧:“睡吧。” 他还是这样说。 第二天,温韫说想去逛宜家。 “家里还缺些收纳和零碎,”他说,一边翻着备忘录,“而且我还是想换个枕头。” 叶柏舟当然没意见,周末嘛,只要是两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宜家里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的情侣和小家庭,他们挤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慢吞吞地溜达。 虽然目的明确,可一旦进入这个空间,好像就中了魔法,真正想要的东西都暂时被抛到脑后,反而是看到什么新鲜的都想研究一番。 温韫在前面走,时不时拿起些烛台杯子:“这个好看吗?” “真漂亮。” “这个呢?” “相当不错。” 温韫笑了:“你什么都可以夸啊。” “因为是你挑的嘛。” 二人一路逛逛停停,走到卧室的样板间。里面布置得很温馨,双人床上铺着厚实的床品,墙上挂着几幅小画。 “这个房间真好。”温韫站在门口往里看。 “喜欢?我们也能这样布置。” 见温韫动心,叶柏舟说:“主卧的墙可以刷成一样的颜色,床头柜买这种带抽屉的,而且这个台灯确实不错。” 他越说越认真:“画也买几幅,挂在我们床头。反正照片墙已经做好了,再来点这种,应该挺搭。” 温韫听着,有点眼热:“柏舟……”叶柏舟停下来,看他。他又说不出什么来,笑了笑,摇摇头。 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回去的路上,叶柏舟每次转头看他,都发现他若有所思,却不知他在想什么。 直到洗了澡照例躺在床上,温韫才破天荒地背对他,面朝落地窗,像在发呆。叶柏舟倾身靠近,轻轻亲他耳朵后小小的痣,温韫先是紧张了一下,确定他没有别的意思,才慢慢放松。 “柏舟,我今天……在想你说的话。” “什么?” “你说你怕我为了让你不等,勉强自己。我一直在想,我有没有那样。” 叶柏舟的动作停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在等自己准备好,还是在等可能永远到不了的时刻。” 叶柏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还是把人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灯光照出温韫眼里的不确定,还有隐约的愧疚,他说:“你不用想那么多。”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能抱着你睡,每天看到你,一起做饭逛宜家,就够了。”他笑了笑,拇指抚过温韫的眼角,调侃道,“反正更高的需求已经满足了,至于……等你想的时候,自然就会发生,我们有一辈子那么长,急什么。” 温韫没有说话,往叶柏舟胸口贴,把他抱得很紧很紧。叶柏舟低下头,亲着他的头发。 月光淡淡的,落在地板上。茶几上的桔梗静静开放,淡紫色的花瓣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第65章 家里的小猫 温韫的生日近在眼前。 叶柏舟偷偷订了那个周末的机票,想带他去迪士尼。他瞒得很好,买票的时候躲着人,做攻略的时候趁温韫洗澡,连购买通知的提醒都改了设置,生怕一不小心露了馅。 可也不知是不是他在温韫面前藏不住事,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漏,临行前两天,温韫看他的眼神还是意味深长起来,笑意挂在嘴角,晃得叶柏舟心痒。 他实在是享受这种彼此猜测心意的甜蜜,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沉迷了。光安排了旅行还不够,他又悄悄买了个小礼物,藏在衣柜最深处,等着那天给温韫惊喜。 只可惜好事多磨,眼见好日子马上就到,郑阿姨一个电话打过来。 叶柏舟正在阳台晾衣服,郑阿姨小心地问:“柏舟啊,在忙吗?” “还好,郑阿姨你说。” “是这样……”她为难地说,“你爸今天早上晨练,突然晕倒了。幸好旁边有人打了120,现在在医院呢。” 叶柏舟甩了一半的衣服绞在手里:“……人醒了吗?” “醒了醒了,就是吓得不轻。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可我看他那个样子……” 叶柏舟不知道怎么说。 “我明天还有重要的事。”他想了半天,“也就两天,等我忙完,我就去看他。” 郑阿姨一声叹息。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直说不好的人。这些年,她在那个家里的生存之道就是委婉,周全,不给人添堵。可这次,她还是鼓起了勇气:“柏舟,阿姨知道你的安排要紧。但是……上次你们闹得那么不愉快,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毕竟是两父子,要是行的话,还是抓紧过来看一眼。万一……”她又没说下去。 叶柏舟听得皱眉头。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着,阳光好好的,可他脑袋里很多纷纭的念头,都不太好。温韫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忙说:“怎么了?” 叶柏舟把电话的事说了,温韫想都没想:“你肯定要去啊。” “可是你的生日……” “生日年年都有,郑阿姨能给你打这个电话,肯定是叔叔想你了。你先过去看,我……”他想了想,“我先去上海等你,你忙完再过来。” “你不跟我一块儿?” 温韫直摆手:“不要了,怕见了面又吵起来,还影响他恢复。” 说是这么说,叶柏舟知道温韫是在替他着想,不愿他夹在中间:“……那我快去快回。” “嗯,”温韫握握他的手,“别担心,我等你。” 一通退票订票的折腾。叶柏舟拿着手机,看着订单状态一个个变化,从待出行变成已退订,又跳出新的确认信息,心里不是滋味。 温韫在旁边收拾行李,把自己的和他的分开装,一边叠一边说:“给你多装件外套,家里降温了。” 叶柏舟看着新机票,心不在焉地:“好啊。” 见他情绪不高,温韫笑了笑,把衣服暂时放在一旁,从床的另一边膝行过来,抱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柏舟,我的礼物呢。” 叶柏舟回头看他,温韫仰起脸,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却又故意装出讨要的天真。他这才忍不住笑了,心里轻松了一大截:“你怎么知道的?” “不要太明显哦。”温韫眨了眨眼。 叶柏舟的不痛快,被这么一哄,就散了七七八八。也是,万一家里真有什么事,就赶不上正日子,推迟不如提前。 他拍拍温韫的手背,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深处拿出了包装好的小盒子:“给。”他递过去,“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快乐,云宝。” 温韫满怀期待地接到手里,把盒子放在腿上,小心地拆,生怕撕坏了。叶柏舟同样很紧张,观望着他的反应。 第82章 丝带滑落,包装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亚克力盒子。 那是一只光明女神闪蝶标本,翅膀展开,蓝得令人心悸,其间白色的纹路,如同月光洒落海面,鳞粉闪烁着微光,灿如星河。 温韫不言不语,看了很久。 叶柏舟的心跟着提到嗓子眼:“……不喜欢?” “不是……”温韫的声音有点哑,“它太美了。”他隔着盒子抚触翅膀的脉络,“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叶柏舟笑说:“你自己跟我说过的,你忘了?你说蝴蝶最漂亮。” 温韫看着他,他还在等着自己的反应。 可是给不出更好的反应了,温韫喜欢极了,喜欢得要疯,他的脸都红了,半起身紧紧抱着叶柏舟,像抱着他的全世界。 就这样兵分两路,叶柏舟赶到了老家的医院。 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叶父靠在床头,脸色沉郁,看见他进来,才有点欣喜似的,又很快别开眼。郑阿姨正在旁边收拾东西,忙笑道:“来了啊,快坐快坐。” 叶柏舟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张椅子坐下:“怎么样?” 郑阿姨说:“照了ct,结果还没出来呢。”叶父始终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叶柏舟也不理他,只跟郑阿姨说:“怎么会忽然晕倒的?” “谁也说不清,每天也是好好吃饭睡觉,结果就是昨天一下子倒了。” 叶父没好气地插了一句:“老了不就是这样。” 郑阿姨不接他的话,对叶柏舟笑道:“能来真好,你爸最近一直念叨你。”叶父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郑阿姨笑笑,起身说:“我去找一下护士。” 然后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叶柏舟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陌生的父亲,确实没有了当日在小区门口雷霆大作的威风:“情况到底怎么样?” “说了你没听见?等结果。”大约是想到结果未必会尽如人意,叶父的气势终于没有那么磅礴,矮下去一大截。 “那你好好休息吧,别一天到晚气冲冲的。” “不用你教。” 这种对话,叶柏舟真是习惯了。父母还没离婚时,他因为顽皮摔倒了住院,父亲坐在床边,声声数落他,可是说完了,又给他开水果罐头,一勺一勺喂他吃。 以成年人的心智回想,他愿意认为父亲是关心他的,只是不会表达。所以这会儿他不想跟一个生死未卜的老头子较劲。 “你那个……”叶父别扭地只说了一半,叶柏舟心里有数,抬头看他,“你那个朋友,你们还住在一起吗?”叶柏舟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啊。” “哦。”叶父吭哧了一会儿,“其实……那天我说话……是有点过了。” “……”叶柏舟以为是自己听力出了问题,他看向父亲,但后者还是只看电视,“……你在道歉啊?” 叶父重重地出了口气:“道什么歉?要道歉也不是跟你。反正现在这社会,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我也管不着你了,你自己看着过吧。”叶柏舟不知该说点什么:“你养好身体,不需要你想这些。” 此时郑阿姨推门进来,看见他们的样子:“聊什么呢?” “没什么好聊的。”叶父嘴硬。郑阿姨笑笑看了看两边,也不戳穿。 傍晚,ct结果出来了,阴影是良性的,陈旧性病灶,不用太担心,但医生提醒叶父以后别空腹锻炼。 叶柏舟出乎自己预料地长松了口气。叶父躺在床上,嘴里还不肯饶人:“我就说没事,大惊小怪。”郑阿姨拍了他一下。 既然如此,叶柏舟就准备走了。他查了查车次,还能赶上去上海的高铁,应该不会耽误明天的生日。 他站起来跟郑阿姨告别,叶父坐直了身体:“你这就走?” “嗯,还有点事,回头有时间了,我再去看你。” 叶父点点头,似乎在挣扎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用了你的钱给小峰买手机,按理说我也要给你买点什么,不过我不会挑,你看看哪里用得着。” 这下叶柏舟是真的愣住了,长大以后,除了买房子那回,这是他头一次在亲爹这里看到钱。普通的一个红包,印着个龙飞凤舞的福字,鼓鼓囊囊。 不是年不是节的,这人真是越老越莫名其妙。 “……爸。” “拿着。”叶父示意他走近,把红包塞他手里,“别嫌少。” 叶柏舟攥在手里,太多的话和情绪堵住了他,上不去下不来。郑阿姨在旁边笑着推他:“你爸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一家人嘛,只要你好好的。”叶柏舟点点头,把红包收进口袋:“那我走了。” “去吧。”叶父又别开眼。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送他上学,也是这样。走到校门口,父亲拍拍他的头说:“去吧。”然后就转身走了,从来不回头。 叶柏舟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高铁一路疾驰,天色渐暗。 叶柏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不停掂量那个红包,心里恍惚极了。他给温韫发消息:“我爸结果出来了,没什么事,我上高铁了。” “太好啦,几点能到?” “估计要九点多。” “我去接你。” “不用,你在酒店好好休息,打个车的事儿。” 温韫发来小猫摇头的表情包:“别啰嗦。” 叶柏舟心里的沉重,这才消退了些许。他摸了摸红包,打字:“太神奇了,我爸给了我一个红包。” “哇,为什么啊?” “说是补偿小峰手机的钱。” “那不是挺好的吗?说明他还是想着你呢。” 叶柏舟终于如释重负,是啊,多简单的道理。 开开心心过完生日,从上海回来,日子回到平常。 又是周末,他们开车去温韫在社媒上观察了很久的古镇,车到半路,温韫忽然说:“柏舟,快停一下。” “怎么了?” 他激动地指着路边:“你看。” 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草丛里,脏兮兮的,分辨不出颜色,是只小猫。 两人冒雨下车,它瘦得皮包骨头,毛一绺一绺的,沾满了泥巴和枯叶。见他们靠近,它抬起头,又细又哑地叫了一声。 温韫蹲下去,小猫往后退了退,又停下,歪头看他。温韫慢慢伸出手,它犹豫了一下,最终凑过来,闻着他的手指。 “柏舟……”温韫明显快要融化了,扭头期待地看着叶柏舟。 小三花活在那片有野花开的小树林,也许他们需要新的伙伴。叶柏舟同样蹲下身,小猫也朝他凑近,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宝石。 他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它先是一缩,然后又靠上来,嗓子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它喜欢你呢。”温韫说。 叶柏舟笑道:“明明喜欢你更多。” “那正好,”温韫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它喜欢我们,我们养它吧。” 这下古镇也不去了,半路调头回家,先进宠物医院检查,驱虫,打疫苗。医生说小毛孩大概三个月,是只母猫,除了有点营养不良,没什么大问题。 回来后,温韫蹲在浴室,拿着湿纸巾擦拭小猫,一边还跟它说话:“对,乖乖的,擦干净就好啦。” 小猫一开始还缩着脖子,很快就放松下来,任由温韫摆弄。温韫跟它说一句,它就冲着温韫喵一声,叶柏舟看得心都化了。 再用毛巾擦干毛,一只漂亮的小橘白就现出原形。通体雪白,只有头顶有两片橘色,像个小小的火炬。 温韫去给它冲羊奶粉,把它暂时放在沙发上,它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试图从沙发上下去,可又够不到地,只能试探着往下滑,扒着沙发边缘,摇摇欲坠。 叶柏舟看得好笑,仁慈地帮它降落。 它不像别的小猫,胆子大得很,落地后,就开始在客厅里探索,闻闻茶几腿,嗅嗅电视柜,在绿植之间钻来钻去。还时不时转过头,冲着两人喵喵,像是在报告自己的发现。 最后它走到叶柏舟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就地一歪,四脚朝天倒在他的拖鞋上,翻出圆滚滚的肚皮。 “这就开始碰瓷了?”叶柏舟低头看它。 温韫端着奶盘走过来,见状笑了:“它信任你啊。猫把肚子露给你,就是信任你。” 叶柏舟挠它,它眯起眼,咕噜咕噜的像个小马达,他笑着说:“跟坏了似的。” “是你不懂。”温韫把奶盘放在地上,小猫立刻爬起来,颠颠儿地跑过去,埋头大吃。两人缩在沙发上看它,小火炬偶尔抬头,嘴边沾着圈奶沫,吃相很一般。 “叫什么名字好呢?”叶柏舟问。 温韫想了想:“就叫小猫吧。” “这么普通??” “哪里普通了,这叫返璞归真。”温韫开心极了,“它就是我们的小猫。” 第83章 叶柏舟听了,不用力地去扯小猫的尾巴:“小猫,你听到了吗?”温韫这就护起来了,忙推开他的手,给他推得有点泛酸。 应该是太喜欢了,温韫还给它准备了窝,就放在床脚下。但它不肯睡那儿,跳又跳不上来,急得在床边走来走去,叫个不停。温韫只好把它捞上来,让它挤在两个人当中,团成一团。 叶柏舟对着天花板,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自己尚未成功,床上还多了个不速之客。可是小猫又软又热,贴着他不停撒娇,他又舍不得赶人家走。 只好伸出手,越过毛球握住温韫的手,温韫小心地跟他贴贴。 小猫还是在中间打滚。 第66章 哥哥 入冬以后,通勤就有点难受了,何况这两天还不停地下雨夹雪,街道上总是水汽蒙蒙的,早晚高峰堵得人心烦。 叶柏舟带着团建的消息回了家。温韫还没到,他先伺候小猫,然后系了围裙开始做饭。 锅碗瓢盆碰撞间,吃饱喝足的小猫又来了,缠着他的脚,绕着圈地扑他的拖鞋。 叶柏舟不得不一边炒菜,一边把那团小毛球轻轻踢开,可人家不一会儿又扑过来,干脆抱着他的拖鞋不撒开,随着他的挪动,在地上被拖来拖去。 叶柏舟哭笑不得:“这么想帮我拖地吗?”小猫仰起脸,无辜地喵喵叫。 一人一猫在这里纠结着,汤刚炖上,门锁响了。 温韫提着两个冒热气的袋子进来,鞋都没换,先举高了给叶柏舟看:“门口有人摆摊卖烤红薯,刚出炉的,还烫手呢。” “快给我快给我。”叶柏舟洗了手,拖鞋上还挂着小拖把,一瘸一拐地迎过去。温韫笑得腰都弯了:“你们两个玩什么呢?” “你家闺女太粘人了。”叶柏舟把小猫摘下来,那小东西还不高兴地蹬了蹬腿。 温韫放好袋子,接过小猫抱进怀中,把脸埋进暖烘烘的毛里:“想我了吗?”小猫努力蹭他,享受得尾巴尖都在晃。 叶柏舟喜欢看他们这样,他的爱人和一只小猫窝在一起,腻腻歪歪。 他把烤红薯拿出来,一人一个剥开皮,热气腾腾地冒,甜香四溢。两个人就靠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聊今天的事。 “公司团建定了海岛游,”叶柏舟吹了吹滚烫的红薯,“四天三夜,元旦前一天出发。” 温韫有点惊讶:“这么晚才通知?” “安排比较复杂,所以确定得也晚。”叶柏舟问他,“你想去吗?冬天去海岛,倒是暖和。” 温韫想了想,无奈笑道:“说实话……不太想。毕竟还要面对你那些旧同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柏舟也想到了,虽然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但有些尴尬没必要主动去撞。他笑说:“那我们就不去了,去温泉吧,你之前不也说想回去看看。” 那是去年公司团建的地方,当时温韫还是蒋昭然的家属,被带着一起。叶柏舟只能远远看着他,连说句话都要找借口。 真想好好过一次,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 温韫说:“你都订好了?” “等你同意就订,订那个带室外温泉的小院子,我去年住的那个。” “好。”温韫笑起来,“我明天提前去公司调休,去多久?” “还是待两个晚上?” 温韫点了头,小猫急切地扒拉他的裤腿,像是在说:我也要去。两人低头看它,然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不行,”温韫摸摸小猫头,“你得在家看家。”小猫不满地扭了扭,把脸埋进他的手掌,用脑袋使劲拱。 出发那天,城里下大雨。 温韫抱着保温杯靠在副驾驶上,一路都很开心,他总是转过头望着叶柏舟,望得人趁红灯捏捏他的下巴:“看什么呢?” “看你车开得好。” 叶柏舟失笑:“谢谢教练。” 到度假村时,雨停了,但天色还是挺阴沉。办完入住,推开房门刹那,恍若隔世的感觉扑面而来。 卧室连着客厅,推开落地窗就是室外的小庭院,石砌的温泉池依旧嵌在当中,水面热气蒸腾,薄纱堆砌,旁边的竹篱笆上爬着藤蔓,叶子都已落尽。 “温泉是活水,”叶柏舟指了指池子,“一直开着,随时可以泡。”温韫放下行李跑出去,蹲下试了试水温,笑着仰起脸:“真不错。” 叶柏舟倚着门框,对着他的笑和微微发红的脸出神。去年自己居然也是站在这同一个位置,而当时只能靠想象的人,现在活生生地就在面前。 “先去吃饭吧。”他清了清嗓子,“那么早就出门了。” “好啊,”温韫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一说,好像真有点饿了。” 经过一年的经营,度假村的配套又完善了许多。光是餐厅的种类都增加了不少,火锅,烧烤,地方菜,应有尽有。只不过去年吃过的面馆不见了踪影,原址换成了奶茶店,橱窗里摆着可爱的毛绒玩具。 温韫站在招牌前,有点遗憾地看了又看。叶柏舟注意到了:“想找那家面馆?” “也不是。”温韫笑了笑,“就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去年那碗面,是他们爬完山回来一起吃的,那时才算是熟络了不少。 虽然温韫还和蒋昭然在一起,虽然他只能克己复礼地保持距离,但那段记忆,对他们来说都有特别的意义。 两人挨着招牌看过去,研究中午饭。叶柏舟一点也不觉得这种纠结让人心烦,反而格外热烈地和温韫讨论。 最后挑了汽锅鸡,两人坐在中庭等上菜,周围都是人,热热闹闹的。温韫东张西望,目光从这家店转到那家店,最后落回叶柏舟脸上:“除了人多了点,好像和去年没什么变化。” “你还记得去年的样子?” “记得啊。”温韫托着腮,眼睛弯弯的,“当时我还想呢,怎么就吃个面,你都能那么高兴。” 叶柏舟开怀一笑:“原来这么明显吗?” 温韫笑得更开心了:“谁说不是呢,明明那面也没有多好吃吧,你一顿饭都喜笑颜开的。” 叶柏舟无话反驳。 其实他也记得,当时自己坐在这里,雀跃的心思都快压不住,温韫斯文地吃着面,他看在眼里,心里想的是,如果这碗面永远吃不完就好了。 现在连面馆都不在了,而这个人还在他的对面,笑着看他。 汽锅鸡上桌时,温韫已经饿得不行,只一口,就捧场地连连说:“真好吃。”叶柏舟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见他越吃越开心。 窗外的天色沉暗,风大了不少,吹得树影乱晃。旁边桌有人往外看了一眼,说:“好像要下雪了。” 吃完饭,体感总算没那么冷,他们往回走。 黑云在天边厚厚地压着,远处有音乐声传来,他们还经过了去年烤肉的平台,现在上面也有几桌子人,炭火红光闪闪,映着围坐在一起的笑脸,烟气升腾又被风吹散。 温韫跟他并肩,谈笑间,手不时碰到他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再碰一下。叶柏舟受不了,干脆一把抓住,十指相扣,握紧了。 温韫没有挣开,偏过头看了看他,嘴角翘起来。 午后,叶柏舟本来想去爬山,有点重温旧梦的意思。可看温韫在客厅榻榻米上趴着,用手机瞧监控里留守的小猫,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拉他出门。 毛球躺在阳台的窝里,睡得正香。 “你看它。”温韫把手机举给叶柏舟,宠溺地笑道,“多会享受啊,我们不在家,它还自在点。”叶柏舟接过来:“那我们也享受享受,睡个午觉。” 这样的天气确实适合睡觉,窗外是呼呼的风声,屋里又香又暖。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各自换了睡衣,仰躺到床上。 不多会儿,不知是谁先动的,就变成了面对面。 不言语时,房间里就安静极了,风也很遥远,只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呜咽。没有开灯,温韫的眼睛在昏暗里依旧明亮。 他看了一会儿叶柏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骨,指尖顺着描画:“……在想什么,这么用心。” 叶柏舟长叹一声:“在想,我真幸福啊。” 温韫闻言,神情柔软下来,闷头靠进他的怀抱,抱住他的腰。叶柏舟搂着他:“去年我躺在这里,总在想,温韫在干什么呢,温韫现在开不开心?” “……一点都不开心。” 叶柏舟亲亲他的耳朵:“后来跨年夜,你跟蒋昭然吵架,我问你冷不冷,总想把你带走,可你老说你不冷。” 温韫轻轻笑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现在呢?” “现在?”温韫抬起头,“现在你可以随便担心了。可你会觉得烦吗?总要牵挂别人。” “你都不知道,我以前多想有个人能牵挂。”叶柏舟说,“我乐意担心你饿不饿,困不困,冷不冷,过得好不好。我乐意天天想着你。” 第84章 温韫不言,把叶柏舟抱得更紧。 下雪了,闭着眼睛的他们却不知道。 细小的白色簌簌飘摇,落在庭院和空无一人的小径上,积成薄薄的一层。 一觉醒来,天已经全黑。 路灯和雪光映进来,朦朦胧胧。温韫还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叶柏舟渐渐清醒,却没有动,一味盯着温韫看。曾经,他只能远远地注视这个人。看他走在人群里,看他对别人笑。那时他想,如果能再靠近一点点就好了,哪怕只是再多说一句话。 如今这个人就在他怀里,心跳挨着他的心跳,呼吸纠缠着他的呼吸。 温韫就在此时动了动,半睁开眼睛,慵懒道:“几点了?”叶柏舟看了眼手机:“四点多。” “哇,那天黑成这样。”温韫说着撑起身子,看向窗外,立刻倏地睁大了眼睛:“下雪了啊!”叶柏舟也去看,这才发现雪花纷扬,院子里早就落白了,温泉的雾气因此更盛,和飞雪分不清彼此。 温韫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落地窗前,贴着玻璃往外瞧。他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又迅速散去。 叶柏舟在床上笑着问:“不冷吗?” “怎么会冷,暖气开这么大。”温韫头也不回,“柏舟,我想泡温泉。” 叶柏舟望着他光裸的脚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好啊。” 换上浴袍,推开玻璃门,雪不停飘到脸上,又凉又痒,两个人快步走到池边。 叶柏舟先脱了下去,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转过身,朝温韫伸出手。可温韫还不习惯在他面前脱衣服,浴袍带子攥在手里:“……你闭上眼。” 叶柏舟好笑地照做,衣服落地的响动后,温韫小心地下到水里,波纹圈圈漾开,撞在他周围。 “好了,”温韫的声音很近,“有点热。” “慢慢来。”叶柏舟睁开眼,握住他的手,“适应一下就好。” 温韫点了点头,咬着嘴唇,缓慢往下沉。等到整个人都没进水里,他长出了一口气,软下来靠在池壁上。 “感觉怎么样?” “舒服,”温韫眯起眼睛,“就是太热了,怎么回事。”叶柏舟笑了,挪到他身边坐下,水面刚好到胸口,热气掩饰了彼此的轮廓。 泡了有一会儿,温韫的皮肤开始发红,呼吸也不再平稳。 他动了动,朝叶柏舟这边靠过来,后者喜出望外,赶紧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他的头往后仰,枕在叶柏舟的肩上,露出修长的脖颈。雪在他的睫毛上融化,又落下。 许久,温韫轻声说:“那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当然在想你。”叶柏舟贴着他的耳朵。他笑着摇头,有些甜蜜地抱怨:“你真是……” “还不是你明知故问,”叶柏舟低脸,嘴唇擦过他的颈侧,他喜欢亲那里,“现在我可是名正言顺的。怎么,不给碰,还不让想吗?” 大约是被这话触动了心事,温韫的耳朵立刻红得透透的,红晕飞速蔓延到脸颊,连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也未能幸免,整个人像染了层胭脂。 但他没有躲,甚至稍稍侧过脸,把脖颈更大地暴露出来。 叶柏舟得到了这个暗示,心里的念想又开始蠢蠢欲动,火苗被风吹旺。他的手从温韫腰间慢慢往上滑,抚上那胸口,甚至想揉捻颗粒,又觉得可能还是太过了,便停下。 温韫僵住了。 叶柏舟没有再动,把手轻覆在上面,感受那急促的心跳。过了几秒,他轻声问:“冷吗,你在发抖。” 温韫摇了摇头。 “累吗?” 又摇了摇头。 叶柏舟没再问,抱着他,感受他的呼吸,雪落在水面,化成看不见的水汽,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温韫才动了动:“柏舟……”他像是在酝酿什么,有点打颤。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叶柏舟。 水波轻轻晃动,拍在他们身上,让一切都更加暧昧。 “柏舟,我想……”他还是欲言又止。 叶柏舟福至心灵,心跳骤然加速,都不敢接话,生怕把这好不容易鼓起的一口气吓跑了。 温韫深呼吸,手从水下抬起来,抚上叶柏舟的脸颊,烫得像发烧:“……我想试试……”他终于哑声说,一眨不眨地看着叶柏舟,“和你……” 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叶柏舟呼吸一滞,温韫眼里的期待,害怕,不确定,他都能读懂,至于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尽收眼底。 他清楚这对温韫来说意味着什么,翻山越岭之后的勇气,千疮百孔之后的信任。 “……云宝,你确……” 温韫没让他说完,仰起脸吻住了他的嘴唇,唇舌辗转间,温韫的呼吸越来越乱,可还是坚持吻了很久,才稍稍退开,喘息着说:“但是……我们要先吃饭……” 叶柏舟不明就里,愣愣地瞪着他。 “我需要体力……”温韫已经不敢看叶柏舟了,小声但认真地补充。学术讨论般的语气,配上他们正在聊的事情,有种奇异的可爱。 可叶柏舟还是没反应过来,大脑堪称一片空白。 “……你要给我时间,”温韫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满意,“毕竟我得,做一下……准备。” “什么准备?”叶柏舟故意问,他的声音也哑了。 “你说呢……”温韫说得很困难,却没有退缩:“你真不懂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的,我得准备好,才会顺利一点,”他又凑过来,温柔地亲了亲怔愣的叶柏舟,“柏舟,我们……我们会很好的,”嘴唇贴着嘴唇,“……我保证。” 那神情里全是爱,全是决心,还有怎么都藏不住的紧张。 叶柏舟的心又软又烫:“好……”他同样有点莫名的紧张,“那就靠你多指教了,哥哥。” 温韫一愣,然后笑了,仿佛终于轻松了一些,推了推他,接着还是缩回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就完结啦,即将大和谐 第67章 他们的愿望(完结) 从温泉池起来,叶柏舟觉得自己快烧干了。 心里的那团火,从温韫说出想试试开始,就一直燎到现在,让他手脚绵软,脑子发懵。 两人回屋冲了澡,换好衣服出门吃饭。 这时候就带上了心事,拉着手走在路上都感觉昭然若揭。路过的人多看他们一眼,叶柏舟就忍不住在意,是不是自己脸上写着了,男朋友说今晚要突破。 正是跨年夜,度假村照旧有许多活动,甚至和去年一样安排了自助餐和节目表演,不过他们都没心情去大吃大喝,简单吃完饭,又跟做贼似的赶紧回来。 雪花对即将发生的事无知无觉,只管降落,路灯的光晕里,雾气飘摇,整个院子好似笼在美梦中。 进了房间,温韫更加不自在,他支吾了许久,最后说:“你……你先坐着,我得准备一下。”他又让叶柏舟闭了眼,翻行李箱找出东西,握在手里,快步进了浴室。 这次来,两人只带了一个箱子,全是温韫收拾的,所以里面有什么,叶柏舟并不太清楚。此刻他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温韫早就打算好了。 他因此心跳加速,又只能枯燥地坐在床边,在等待温韫去做传说中的准备的同时,把房间好好审视一番。 光线一流,氛围上佳,连外面仙境似的热气都恰到好处,很适合他们的安排。 实则他对时间早已没有概念,脑海里各种念头都有,又全部蹿得飞快。一会儿计划该怎么开始,一会儿担心万一表现不好如何挽尊,一会儿又想到温韫正在为了自己准备的模样,可惜里头没什么动静。 ……总不至于这关头还临阵脱逃吧? 幸亏,那门终于开了。 温韫从脸到脖子都红透,柔软干净极了。他赤脚裹着浴袍走出来,低着头,无言地坐到叶柏舟旁边。 连床的凹陷都很美妙,叶柏舟闻到很淡的香味,又好像不只是沐浴露。这让空气加倍暧昧,也让他的思考更加困难。 他开口:“你……”声音劈了,“咳,你准备好了?” 温韫只点头。 叶柏舟是行动派的,既然万事俱备,他便干脆地侧身,一把扳过温韫的肩膀,直愣愣地就要亲下去,没想到温韫急忙挡住他:“……柏舟。”叶柏舟昏头地应道:“你说,我都听你的。” “我们慢慢来……”温韫见他的模样,忽然有点好笑,不再那么尴尬,“……你是不是又在紧张?” 被拆穿的人把脸埋进温韫的头发里,不由自主地深呼吸,贪婪地一次又一次:“是你先紧张的。” “我才没有。” “可你的手在抖。”叶柏舟说着,把他的手握住。 温韫不说话了。 叶柏舟再次看他,他却垂着眼睛,不肯对望。以往,或许还会有心理建设环节,再找感觉,再说说话,但这是温韫自己提出来的,还有什么好商讨的? 第85章 叶柏舟自我激励后,再次鼓起勇气,伸手托起温韫的下巴。不过大概是角度和状态的问题,现在看起来像调戏好人的纨绔子弟。 本来还眉眼低垂的温韫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真的……” 他一笑,叶柏舟心里乱奔的火焰,瞬间就平稳下来:“你得让着我……”说着终于低下头,嘴唇贴上去。 他并没有贸然深入,打了个清淡但稳当的开局。亲了一会儿,他才退开一点,低声确认:“云宝,你真的准备好了?” 温韫没法跟他解释准备的程度,红着脸调整了一下呼吸,索性主动靠近,重新吻上去,叶柏舟连忙追过去和他纠缠。 两个人投入地接吻,不知怎么就向后倒在了一起。 浴袍的带子松了,叶柏舟的手可没放过,不多久,温韫果然又不自觉地屏息,可是这次,他没有推开叶柏舟。 叶柏舟停下亲吻,怜惜地看他。温韫偏着头,嘴唇抿紧了,露出大片瓷白的皮肤,两点淡色的痕迹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呼吸快速起伏。 叶柏舟哪儿还受得了这个,迫不及待压低,终于如愿以偿地咬上去,温韫浑身一颤,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抓紧床单,又松开,最后还是抓紧。 “柏舟……嗯……” 叶柏舟抬头看他:“不喜欢?” 温韫摇头。 “那怎么了?” 温韫答不上来,把叶柏舟的脸捧起来,端详了许久,试图看穿他似的。算是箭在弦上了,但是叶柏舟依然很收敛,似乎只要他发话,就会停下来。 谁能不心软呢?温韫总算说:“没事了……你继续吧。” 叶柏舟的举止更加小心,很快,吻还是不可抑制地往下去了。到了腰侧,温韫的皮肤越来越烫,呼吸也紊乱得要命,却始终没有出声。 叶柏舟盯着他的眼睛,他准备得很好,柔软润泽,甚至残留着点滑腻。本能一般,叶柏舟开始探索,不知道到了哪里,温韫绷紧了,连忙拍他的肩膀。叶柏舟自然是会让步的,等他能适应了,才接着往前。 就这样的开发中不断停留,调整,进退。许久之后,温韫才沉沉放松,深吸一口气,甚至自己动着,往叶柏舟停下的手指上送了送。 这无疑是杀招。 理智所剩无几了,他一边亲吻温韫,手一边轻轻安抚,尽管现在还没有那么吃力,温韫仍然咬住了自己的手背,随着叶柏舟的按压时快时慢地收放,凌乱间胡乱摆动着脑袋,双手终于抱上了那可靠的肩膀。 等到充分地开拓,叶柏舟烧得只剩一根弦的脑子猛然清醒了一下,他们好像忘了件非常重要的事。 温韫干渴地舔着嘴唇,眼神迷蒙地问:“……怎么了?” 叶柏舟惭愧地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似乎是担心他中途反悔,温韫半撑起自己,有点慌乱。 叶柏舟把脸埋在他平坦的肚子上,羞愧得不行:“……我们是不是没带那个?” 这下温韫也愣住了,半晌,摇摇头。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一上一下。他们赤诚相待,气氛正好,然后—— 没带套。 叶柏舟简直想死。 他翻身仰躺,手臂挡住脸:“是我的问题,我没想到我们会……” 他完全没料到要走到这一步,他本来只是过来爬爬山,泡泡温泉,跨跨年,以为还要等很久,所以什么都没准备。 而温韫显然百密一疏,大概也是下决心收拾的时候,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从而忘了关键的一环。 温韫在一旁沉默了,很快,叶柏舟听见笑声,他把手臂拿开:“……这还能笑得出来?” 温韫戳了戳叶柏舟的胸口:“你连戒指都要谋划好,这个倒没想到?” “你也完全忘了啊?” 不,现在不是互相甩锅的时候。温韫笑够了,坐起来,浴袍彻底滑下去也不管:“那现在怎么办。” 叶柏舟看他身上还有自己吻出来的痕迹,咽了咽:“……我去买吧。” “这会儿?哪里有啊?” “哪儿都有,”叶柏舟跳下床开始穿衣服,“我找个便利店,不行拦个路人要几个。” 温韫目睹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笑得止不住,拉住他用力一拽。叶柏舟没防备,跌回床上,正好趴在他身上,温韫笑吟吟地:“那你要快点哦。” 叶柏舟的心被捧起来了,恨不得能插翅飞,他在温韫额头上亲了亲:“一定。”临出门不忘嘴坏一句,“你自己继续弄,别等我回来了又得重新开始。” 温韫臊极了,根本没法接他的话,摆手让他赶紧走。 叶柏舟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裤子前面还支着,他穿着酒店的拖鞋,踩着雪往便利店跑,冷风嗖嗖地吹,他却红彤彤的。 度假村的便利店很小,叶柏舟瞧着花花绿绿的盒子,脑袋里噼里啪啦地打架。上次买了没用着,离开临州时他就顺手扔了。现在不一样,是真的急用,他反而审慎起来。 他拿了一盒,又拿了一盒不同厚度的,想了想,再拿了颗粒的和无储的。 ……到底买这么多干什么? 收银员是个小年轻,颇为感佩地打量他好几眼,叶柏舟一脸严肃地付了钱,把小袋子揣进羽绒服口袋,又往回跑。 凉风拂过脸颊,坏掉的脑子咯吱响了响,他这才有点想笑。 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谓是成何体统。他甚至打开手机想再学习一下,又觉得现找资料来不及了。 算了,临场发挥吧。 再次见了面,温韫似乎比他离开时更熟透了,拢着被子到肩头,浴袍什么的全都在地上。 叶柏舟把袋子往床头一放,三两下脱了衣服钻进被子,身上的寒气把温韫一激,抱着他直叫冰。 后来的事情,叶柏舟犹如半梦半醒。 温韫果然会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双手攀在他的后颈,温存无边地说:“柏舟,我想你。” 皮肤这样相贴,已经分不清彼此的体温,温韫一边说,脸颊一边磨蹭他的耳廓:“你走了这么一会儿,我就想你……还有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久了。每次你抱着我亲我,我都想。可是我怕让你失望,觉得也没那么好……” 叶柏舟没让他说完,压抑太久了,此时的吻更加缠绵。温韫的回应逐渐力不从心,手从他的脖子滑到后背,抓着他。 那些细碎的进犯,使温韫逐渐高热。 “疼吗?” 顿在中途,温韫的眼眶红着,睫毛也湿了,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有点,太……” 叶柏舟也被卡得难受,还是轻笑道:“以前我亲你,你不是会叫我的名字吗?试试看,可能会好一点。” 温韫摇头,但又因为自己的固执而不安,瞪大眼睛看他。 “云宝……”他又温柔地说,“出不出声,都可以,你别在意这个,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好不好?” 温韫的眼尾红着,打着颤问:“……真的没关系吗?” 叶柏舟把那点湿意吻掉:“当然没关系。” 温韫嘴巴一瘪,把叶柏舟拉得更近。 整个过程,叶柏舟记得的不是多么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感觉。 热而软,像沉进温水,不,比温水紧密多了,裹住了他。温韫很费力,可还是全部容纳了。他每一次问可以吗,对方一开始还能点头,到后来,就完全不受控制。 有那么一刻,叶柏舟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他第一反应是往后退,却被温韫按住了腰。 “别动,”温韫哑声说,“停在那儿……”叶柏舟断续地:“但是我……” 温韫赶忙摸了摸他的脸,那手指还在抖:“你不会的,缓一缓就行,可以继续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产生了奇效,感觉又好起来了,叶柏舟混乱地俯身,用力吻住了他。 终于,堪称圆满的一轮结束,两个人浑身是汗,一切都很湿黏。 温韫缩在他怀里,腿还在轻颤。他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看样子并不讨厌,毕竟最后是一起到的终点。 谁也不想动,窗帘没拉,外面的世界白茫茫,雪无声无息地堆积。 叶柏舟这是第一次交卷,虽然通过温韫的反应来判断,还是很有自信,仍然怕自己和导师的思路有出入,他有点忐忑地问:“感觉怎么样?” 余韵中的温韫可答不了这个,埋头装死。但叶柏舟一直祈盼地望着他,就差问你给我打几分,于是他心里又像化了颗糖,模棱两可地说:“不错的吧……” 叶柏舟心想,居然这么平庸吗?不过没事,反正等下还可以重新提交。温韫估摸着也清楚他的打算,禁不住笑起来。 叶柏舟茫然:“你笑什么?”温韫软软地抱着他,更紧密地贴在他怀里:“笑你啊。”叶柏舟假意警告:“想清楚再笑。”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就……”温韫话里的甜蜜多过挑事。 第86章 叶柏舟把他往怀里又收了收:“我第一次嘛,还不是怪你太……”温韫慌忙捂住他的嘴,他笑着拿开前者的手,理直气壮地说,“虽然我起点一般,但是上限极高,你今晚可以好好体验一下。” 温韫笑出声,叶柏舟由着他笑,等那阵笑意过去,他重新开始亲他的嘴唇:“既然还有力气笑,再来一次?” 真正偃旗息鼓时,雪似乎小了一点,不远不近地,传来闷响。 叶柏舟正在换床单,刚才的没法睡了,湿得乱七八糟。温韫简单冲淋后,裹着他的浴袍软在沙发上,克服着剧烈运动后的轻微耳鸣,人还晕晕乎乎的,眼神都散了。 隔着落雪的夜空,烟花炸开,肆意绽放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照亮万物。 温韫吓了一跳:“都十二点了?”叶柏舟看了眼时间:“是啊,不知不觉的。” 他把床整理好后,走过去将温韫抱起来,后者挂在他身上,任由他把自己放回床上。 两人并肩靠在床头,遥望外面的火光。度假村出手大方,整场烟火持续了快半个小时,房间不时就被染色,温韫欣喜地跟叶柏舟讨论奇观:“你看那个!”马上又指着另外的:“这种的好看啊!” 叶柏舟只顾着看他。 几朵最大的在空中接连炸开,连窗户都跟着震。停下时,空气里似乎有了硝烟的味道,混合着汗水和依旧灼热的气息,格外缱绻。 终于,天地重回寂静。 叶柏舟说:“新年快乐。” 所有的兴奋在结束后演变成了疲倦,温韫动了动,懒散地往他身上靠,应了一声:“新年快乐……” “云宝,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温韫困困地说:“希望我和柏舟都发财,都健康,最好每天都一起吃晚饭。” 叶柏舟笑着亲他:“那我希望,我和云宝这辈子都在一起。” “不得一年一年地许愿吗?”温韫显然是认为他在投机取巧,可是他认真地说:“但我就是想提前要你的一辈子。” 他说这句话时,虽然存了决心,也并非百分百确定。 一辈子太长了,让人不敢奢望。 好在后来,一年又一年,他们真的没有分开过。 吃饭睡觉,养猫旅行,在每个平凡的早晨醒来,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睡去。 永远有人在新年许愿,而他们只是其中平凡的两个,全力相爱。 烟花散了。 叶柏舟低头看,温韫的睫毛安静地覆着,笑容还在脸上,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雪渐渐停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陪伴柏舟和云宝,感恩支持正版文,你留下的每个足迹我都珍惜,下次也要再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