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当宠妃那些年》 第1章 《孤当宠妃那些年》作者:凉泽【完结】 文案: 【(自以为)封心锁爱阳光开朗大男孩攻x清冷狠辣美强惨静静看你表演帝王受】 温习这个皇帝做得顺风顺水,战神伯父鬼才爹,铁腕娘亲和独生的他。 一见钟情的白月光是自己的男妃,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护国神将。 直到看见心上人和发小纠缠的身影,他才明白掏心掏肺对待的人为何始终对自己冷冷淡淡,不屑一顾。 那两人一朝谋反,自己成了亡国皇帝。 他虎口逃生易容死遁,还没喘口气又被抓回了皇宫,成了昔日心上人的男宠,之一。 身份调转,有些事恍然初悟,也有些事让他如坠迷渊,看不清猜不透。 他以为林鹤沂一向对自己冷漠疏离,应该是恨极了自己,可为什么宫里的男宠无一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他以为林鹤沂大仇得报,登临九五,应当快意人生意气风发,可为什么,还是能从寝殿外听到那一声绝望至极的呜咽? 温习想不通,索性就不想。总之他与林鹤沂,旧事已了,爱恨两清。 庸俗粗鄙、胸无点墨、争风吃醋,这都是林鹤沂最讨厌的样子。 可谁来告诉他,他为什么成了最得宠的那一个。 曾经最清高孤傲的那个人,也会执起他的手温柔地说【在我身边就好】 而当看见自小当哥们一起长大的祁大将军万分缱绻地吻着他的画像的时候,他一刻都忍不下去了。 绿我这两人疯了,孤得逃。 ...... 细细的金锁链自双手缠了几圈,泠泠作响地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收拢。 林鹤沂挽了挽头发,勾住着锁链另一头往自己颈后伸去,在温习震惊的目光中扣上了锁头,细碎的红宝石与金链在苍白瘦削的肌肤上交缠闪烁。 “你挣啊,你逃啊。”林鹤沂撑着他的肩膀,眼里酝酿着秾稠血色和疯狂。 温习不再挣扎,默默转过头用缚着的手捂住了自己快流血的鼻子。 【阅读指南】 ◎1v1 ◎双洁,受和竹马将军啥事儿没有 ◎受又美又飒,苏攻、控场攻、dior大有脑攻,恋爱脑攻,攻前期是个纯爱战士,后期是个装腔作势的纯爱战士,全身嘴第二硬,攻宠受 ◎前期攻被篡位了还一副咸鱼样是有原因的,对受没那么苦大仇深也是同样的原因,后面会揭露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轻松 主角:温习 林鹤沂 一句话简介:死遁后绿我那俩人都疯了 立意:若身处黑暗,永不放弃的希望便会成为一盏灯 第1章 收余恨(一) “小晚哥,你是怎么被选上的呀?” 身边的男孩紧紧地靠着自己,李晚书不着痕迹地往马车里挪了挪,又被惶恐不安的男孩下意识地贴近了点。 车轮嘎吱嘎吱地转着,阳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渗进来。邺城官制的榆木车厢冷硬粗糙,配的靠垫也硌手得很,久靠不得,哪怕进了上京的官道也颠得人头疼,加上一惊一乍喋喋不休的同乘人,他连闭目养神都做不到。 他呼出一口气,往手边伸了伸手想取杯茶润润口,却是摸了个空,只得平静道:“我在家里温书,进来几个官差就把我抓来了......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第九遍了。” 连诺如梦初醒般低呼了声,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太紧张了......我就是有点害怕,小晚哥......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李晚书把头靠在车壁上假寐,如同前几次一样没有回答他,嘴角一丝嘲讽的笑意快得像是错觉。 害怕吗,那是应该的。 圣上登基以来,拨乱反正、励精图治,以摧枯拉朽之势整顿大奉朝纲,清蔡党,立新法,南降氐族,北平幽州,仅仅用了两年就平息了朝中对他的诛伐之音。 这位至圣至明,堪比尧舜,事迹当列传修书流芳千古传颂万年的明君,突然广征男子入后宫,如此惊世骇俗的反常之举,谁能不怕呢? 言官血洒太极殿,他稳坐金龙椅,笑着说说那血先不用管了,等想死的都死完了一并清理就是。 僵持近半月朝堂上才有了不同的声音,陛下年轻气盛,好男风怎么了,只要没有强抢民男沉溺后宫,前朝的手也不好伸得太长。 只是这所谓的僵持显然皇帝本人不这么觉得,因为这个时候,章率领的云蹊卫都走到南边了。 云蹊卫是天子手下最得用的鹰犬,革朝夺位、监察百官尚不在话下,自民间找几个男宠,必然让你说不出“强抢民男”几个字。 ——怎么有人可以当皇帝当得那么爽。 想起当时的场景,他眼神一黯,那天他正在床上躺着看话本呢,见到推门而入的章魂都要飞出体外了,结果人家是来抓他进宫当男宠的! 他不愿意有用吗?他的“兄长”李桑都已经“自愿”收了人家的银票了。 想到临别时李桑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李晚书从中辨出一二,胸口更是一阵发闷。 他吐出一口气,略显烦躁地扯开了车帘,瞥见了那巍峨皇宫的一角。 夕阳照在金红的琉璃瓦上,脊兽冰冷而庄严地注视着天地,脚下的影子笼罩在金顶上,似乎长到没有尽头。 他的心倏地一窒,手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能把车帘拽下来,布钩发出一阵昀声,把连诺吓了一跳。 “小晚哥!小晚哥你怎么了?”他探出头向外看去,也看见了前方的皇宫,脸色登时一白,惊慌地拉上了车帘,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别怕,陛下他......他是个好人,是明君,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事情没有那么糟糕,没那么糟糕的......” 他不断念叨着,也不知是想说服李晚书还是自己。 李晚书抽回了自己的手,力竭般靠在了马车上,袖中的手青筋毕现,努力压下指尖的颤抖。 待到马车终于停下,车外传来陆续下车的声音,连诺惴惴地看了李晚书一眼,没有动。 李晚书深吸了一口气,指甲用力掐了下掌心,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拉开车门先跳了下去。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脚上都失了力气,身体一歪,差点摔倒。 “小晚哥!” 连诺低呼一声,连忙跳下来扶住了他。 护送他们这辆马车的云蹊卫睨了李晚书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似察觉不妥,又迅速转过了头。 “小晚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 “我没事。”李晚书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玉砖,似乎要把自己的脚盯出一个洞来。 另一头,一个紫领太监和章寒暄恭维了几句,挥了挥拂尘,领着几个小太监笑着转向了站在马车旁的一排人。 “各位公子一路辛苦了,一个个都是有福气的,公子们叫杂家黎公公就好。这进了宫就大不同了,仔细着脚下,跟杂家来吧。” “谢黎公公。”打头的一个少年当即向骆公公行了一礼,姿势标准,一看就好好练过。 “当不起当不起。”骆公公笑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了一礼,转身走去。 连诺怯怯地站在李晚书身边,李晚书不动,他也不动,两人落在了最后。 直到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些距离,连诺才不安地看向了李晚书。 察觉到章投过来的目光,李晚书定了定神,抬腿跟上了队伍。 他们走的是西止车门正门,宫门高阔厚重,隔绝了阳光,无形压在人的肩头。李晚书尽力压制着内心的不适,加快了步伐,一低头,却见自己的鞋子已踏入了宫门下的阴影处,猛地顿住。 他垂着头,睫毛长长覆下,看不清表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章的声音沉沉响起:“你若不想自己走,我有千万种法子让你进去。” 连诺吓得脸都白了,急忙道:“章将军误会了,小晚哥的脚刚刚扭到了,他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生气......” 话还没说完,李晚书一把拽住了他扯了一把,一言不发地朝宫门内走去。 连诺踉踉跄跄地跟上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眼,他也看清了李晚书衣袖下一闪而过发颤的手指。 可见面上再镇静的人,真进了宫了也是恐惧的,刚刚还差点惹恼了章将军......自己一定要和小晚哥在宫里紧紧地抱团取暖! ...... 他们身后,章的目光沉沉落在李晚书身上,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 “小晚哥,咱们得快些了,不然轮不上好的呢,来你往我身上靠一点,我们跑几步......” 李晚书伸了伸手,阻止他凑过来的姿势,往前面看了一眼,道:“没事,越晚去越好。” “啊......”连诺显然没明白,只觉得李晚书在胡诌,但是他实在不敢自己一个人,便还是和李晚书走在一起。 第2章 李晚书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要去的是清河园,一般选秀入宫的选侍也是住这里,朝堂秘不可宣的妥协可见一斑,已经默认他们是帝王后宫了。 清河园中最好的位置是最靠里的怜水小榭,以往选侍中有些门路的也会打点好管事太监分去那里,李晚书刚刚看了一眼,骆公公手下的两个小太监正一板一眼地按照先后分着屋子,没什么特别关照的人,所以最晚到的人就能分到那去。 他们这批人都是各州搜罗来的,没人知道这一点。 想到这里李晚书就纳闷了,他们这一批人说少不少,却没有一个上京京畿的人,是皇帝就喜欢离得远的? ......罢了,左右和自己无关。 李晚书悠哉地排到了队伍最后,带着连诺顺利入住了怜水小榭。 等两个带路的小太监的走远了,连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跑来李晚书的厢房,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叽叽喳喳个不停。 李晚书也不管他,管也没用,他把被子蒙头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动静,认真睡觉。 再次醒来是被连诺摇醒的,他指着桌上,语气难掩激动:“小晚哥,鲍鱼!晚饭有鲍鱼!我刚刚吃了可好吃了,你快起来尝尝!” 李晚书起身,扒了口饭,拿起桌上的紫苏茉莉水漱了口,又躺了回去。 “我那份归你了。” 连诺看他用那杯子里泡着花的水漱口时已经瞪大了眼睛,听他说完后又是高兴又是纠结,最后还是问道:“小晚哥,那汤不好喝吗,你吐了?” 李晚书懒懒的声音响起:“那是漱口的,刚刚黎公公没和你说吗?” 连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了说了,应该是我忘了。” 他看李晚书睡了,抓紧扒拉着鲍鱼,边说:“小晚哥,没想到我们晚来还有晚来的好处,就刚刚那会儿,前面的屋子阳光都被那座高高的楼挡住了,就咱们这里亮堂暖和,嘿嘿。” ****** 傍晚,宫门外的兵部才有人下值,巡逻的禁军看见从衙门里出来的人,立刻上前几步,恭敬行礼。 那人身边一个娃娃脸的青年笑着说:“午后也没个消停,原来是这些马车。” 那禁军看了眼身后的一排马车,低头道:“那些都是章将军带来的公子们坐的马车,交来太仆寺的,明日便会移走了。” “不必动了。” 禁军一愣,没明白眼前的人的意思。 他愣神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耳边只留下一句话,不喜不怒地飘来。 “再过几日他们就能回去了,马车就留着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故事! 第2章 收余恨(二) 过几日就回去了? 禁军没明白,这些章将军花了大力气搜罗来的俊美公子今日不过刚到宫里,怎么就又要回去了? 不过那位大人不是爱开玩笑的人,帝心难测,谁又说得准呢。 可接下来的几日,又似乎印证了他的话。 聚焦着上京城所有目光的清河园,仿佛被帝王忘了似的,平静无波,再无一点儿后文。 本该在他们进宫三日后举行的赐花宴,迟迟没有动静。 京中各方眼看着沸石入水,却没等到应有的波涛,只能盯着愕然望着水面,不少人心中已经默默换了考量。 传言四起,有人说陛下是突然被一桩旧案牵住了心神,暂且没工夫搭理后宫这些美男...... ****** 外面的传闻当然传不进清河园,李晚书日日待在自己屋里不出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呆。 连诺虽然胆小,但确实是个话痨,这几日老爱出去和园子里的其他人聊天,勤勤恳恳地带回来和李晚书分享。 “小晚哥......大事不好了。”今日他苦着脸,一脸忧愁地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 “怎么了。”李晚书已经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把目光从屋子里的盆栽挪开,尽力按下想要拿起剪刀修剪的想法。 连诺快哭了:“他们说,皇上可能已经把我们忘了,我们不是要被遣送回去,就是要在宫里孤独终老了。” 李晚书皱眉看向他:“这不是正好吗?你前几日怕皇上怕的要死,无论是回家还是待在宫里吃好住好,不都挺好吗?” “哎呀!”连诺一脸“你不懂”的样子,双手托着脸:“我这几日和他们聊天,早就想开了,我不会种地做生意,读书又不行,待在宫里,说不定皇上喜欢我,我们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想到什么,腼腆地笑了几声:“嘿嘿,其实章将军给的银票已经很多了,但我爹是个秀才,万一能做个官儿呢,沈公子家里不差钱,就是给他爹升官了他才愿意来的。” 卖官鬻爵...... 李晚书的脸沉了沉,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说了句:“宫里不是那么好待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连诺的性子他也算了解了,没什么主见,别人说一出是一出。 连诺以为他是怕了,伸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小晚哥,没那么可怕的,我和他们聊得挺好的,你也出去转转,老待在屋子里不好。” “不去......”李晚书又想往床边走,突然脚步一顿,看向连诺:“他们为什么和你聊这个,是让你去做什么吗?” “没有啊。”连诺摇摇头:“大家都在想办法,怎么让皇上想起我们。” 李晚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一言难尽,说了句“万事小心”就又躺到了床上。 皇上绝对不至于忘了你们,他不来,绝对是不想来。 又过了几日,清河园依旧无事发生。 李晚书无所事事地扯着盆栽叶子,听着连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小晚哥,若棋哥让厨房做了他家乡的点心,但是数量不多,你快去拿一点吧可好吃了。”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有残余的碎屑,憨得让人心疼。 李晚书把最后一片黄叶摘了,心满意足地欣赏着眼前的盆栽,头也不抬地问:“你没发现吗?这几日,又是投壶赛又是小诗会的,今天又做了点心,都特意让你来知会我一声。” 连诺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啊?” “除了我,你们是不是都见过面了?” 他跟个秤砣似的就钉在了自己的厢房里谁也不见,倒是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孜孜不倦想要见见自己。 连诺懵懵地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里只有你没和大家见过啦,大家想见你也是正常的嘛。” 李晚书不置可否地笑笑,有连诺这个老好人在,想见他还不是让他传一句话的事。外面的人这不仅是想见他,还是高傲的、不肯露一丝痕迹的、只想让他自己的主动的——想见他。 这宫里总是不缺这样的人。 他最后调整了下茎叶的位置,拍了拍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连诺一愣,屁颠屁颠地跟着出去:“小晚哥你终于出去啦。” 庭院内有几个散步闲谈的身影,李晚书草草扫了一眼,径直在中间的石桌椅上坐了下来。 那里原先已经坐了三个正在聊天的人,见他一言不发就坐了下来,都愕然地看了过来。 李晚书正对着的那个衣着精致,配饰讲究,如画的眉眼透着一股温和,愣了片刻后笑着开口:“这位就是李兄吧?还是连诺跑得快,点心还有呢,李兄尝尝我家乡的味道?” 几乎在他说话的一瞬间,李晚书稍稍皱了皱眉。 不过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吧。 除此之外,他没有错过这人眼中微微闪过的蔑然和放松。 李晚书在心里嗤笑一声,没理会他推过来的食盘,为自己倒了杯茶,笑眯眯地:“我在屋里待着,总有人想让我出来,这回我来了,往后总可以清静了吧?” 对面的人眼神沉了沉,但是面上并无显出任何不悦,只笑道:“打扰李兄了,我们也确实是担心你,怕你像付兄一样郁结于心,多出来走走也是好的......鄙姓沈,名若棋,江州人士。” “鄙姓曲,名一荻,交州人士。”他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人就照着他的语气开了口,说完用眼神打量着李晚书,语气没多少客气:“叫你出来还有错了?阴阳怪气地给谁看呢,宫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李晚书看过去,认出这是那天向黎公公行礼的人。只是看他现在坐得歪歪扭扭的样子,看来规矩还没学到家。 他对曲一荻笑了笑,庆幸似的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宫里规矩太多了,幸好我听说皇上好像已经把我们忘了,说不定明天我就可以回家了。” 曲一荻的脸色都变了,怒斥道:“少胡说了!皇上不会忘了我们的!” “晚书兄……真的吗?”同时说话的还有沈若棋另一侧的人,此刻红着眼睛满脸希冀地看着李晚书:“我们真的......马上就能回家了吗?” 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揉了揉眼睛才继续看了过来:“我叫白渺,是益州的。” 第3章 李晚书点点头,语气也不自觉软和了些:“我自然希望是这样,而且赐花宴就是皇上要将我们再选一遍,说不定我们就能得偿所愿了呢?” 白渺含泪点点头,突然眉角一垂,泪盈盈地说道:“宫门长闭舞衣闲,略识君王鬓便斑......我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 沈若棋的嘴角抽了抽,李晚书低头喝茶,曲一荻虽然没听懂,但直觉听着挺晦气的,便撇撇嘴道:“便是要再选一遍,白渺也肯定能选上,该回家的只有......” 他又看了李晚书一眼,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个李晚书怎么回事,刚刚看的时候只觉得他像白水似的寡淡,可多看了几眼,怎么觉得......有些好看起来了。 他连忙挪开目光,冷脸道:“反正,皇上肯定不会把我们送回家的,若棋哥,你说是不?” 沈若棋扬了扬下巴,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有把握:“皇上不过是被桩旧案绊住了脚步,你们想啊,我们可是章将军历时半年从各州亲自挑选来的,这种阵仗,皇上岂会轻易把我们忘了。” 曲一荻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不住点头。 白渺的脸又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看向了李晚书。 李晚书无所谓地耸耸肩,起身离开了石桌,留下了身后各怀心思的目光。 ****** 这日过后果然没了花样百出的少了李晚书就不行的活动,但清河园还是一样,没有接到皇帝的任何旨意。 人心浮动,匆匆露了一面的李晚书,又窝回了自己屋子里。 吃饭睡觉,发呆冥想,他仿佛不在乎任何,从容又耐心地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所有事。 直到这一日,他对着窗外皱起了眉。 这个时候了,连诺没有回来吃中饭。 其实这应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或许是他和他新认的几个“好兄弟”玩疯了,或许他今天不怎么饿,亦或许他在别人那里已经吃上了...... 一般来说,这件事好像不足以让他这样一个向来喜欢窝在自己屋子的人特意跑出去找他,这也和李晚书奉行的高高挂起准则相悖。 可这是在宫里,任何一点细微的不安都可能埋藏着一件巨大的祸患。 连诺有些憨傻,但是个家教很好的人,按照他的脾气,他怎么也应该让人知会他一声。 李晚书懊恼地放下筷子,进宫以来第二次踏出了这个屋子...... 他在清河园转了一圈,此时正逢午膳,园子里没几个人,他们还不算宫里正式的主子,园中连可以问话的太监都没有,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正想去找沈若棋的时候,忽然被一个人叫住了。 李晚书转头,愣了愣,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作者有话说: 宫门长闭舞衣闲,略识君王鬓便斑。——出自唐·李建勋《宫词》 哇宝宝你都看到第二章 了,这说明你至少看了3000字!要知道我的语文老师一次也只能看我写的800字呢,可以帮我点点收藏嘛 第3章 收余恨(三) 李晚书快步走向清河园的门口,思考着刚刚那人和自己说的话。 就在刚刚,沈若棋一行人放起了风筝,最后那风筝断了线,而连诺出了清河园去捡风筝。 李晚书有点头疼,很显然这小子被人坑了。 为了防止暗器或者宫内外联络消息,风筝在宫内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物件。 显然连日的忽视已经让一部人没了耐心,迫不及待想让皇上想起清河园,可怜的连诺就成了那个替罪羊。 他厘清了思绪,脑中又忍不住浮现刚刚那个人的长相,眼中不由浮上几缕思索…… 到了清河园门口,不出意外地被门口的公公拦住了。 他脸上摆着不怎么用心的谄笑:“公子,还没在皇上那儿过脸之前,您得好好待在园子啊,等真成了主子,您想去哪儿都行。” 被人拦住,李晚书的脸上先是表现出是被冒犯的愠怒,眼底则暗暗泛过一丝冷光——那你倒是让连诺出去了! 他听完公公的话,抿了抿嘴唇,脸上瞬间浮上懊恼又混杂着惊慌的表情,急切道:“公公有所不知,那蠢货跑得太快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叮嘱他几句呢,只怕上面问起这事儿,责怪起公公们没看顾好我们可怎么办!” 那公公的表情登时变了,暗自皱眉啐了声,稍稍侧过身不再正对着李晚书,装作没见过李晚书的样子,袖摆下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指了个方向。 等李晚书走了,他的表情立刻变成了不屑。 还说别人是蠢货呢,被派出来做这差事,你又是什么聪明人吗? ...... 这时候宫道上的人不多,李晚书顺着公公指的方向快步走着,眼睛急速在四周搜寻,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谁知拐了个弯就在清和园旁的小园子里看见了一个缩在树丛里的身影。 “小晚......”他一眼就看见了李晚书,兴奋地站了起来,刚想喊人就被李晚书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躲在这里干嘛?”李晚书走过去,和他蹲在了一起。 连诺的眼睛里蓄着一层眼泪:“我迷路了。” ...... 李晚书呆滞了一瞬:“这儿离清河园就拐了一个弯。” 连诺也是一愣,讨好地点着头:“哦哦。” 他看着李晚书无奈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站起了身:“小晚哥,那我们快回去吧,我听说我们不能随便出来的。” “不急。”李晚书按下了他的肩膀,看了眼他手上的风筝,问:“你知不知道,放风筝是犯宫规的。” “什......什么?”连诺的脸一下子白了,身子都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 李晚书按着他肩膀的手稍紧了些,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问:“是谁提出要放风筝的?” 连诺摇摇头,抖着唇道:“我......我不知道,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放了。” “然后呢?” “然后......我也想玩一下,江略就把风筝给我了,我才拿了一会儿......线就断了......” “旁边都有谁?” 连诺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名字:“沈若棋、曲一荻......” 李晚书若有所思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连诺泪眼巴巴地看着他:“小晚哥,我不是故意的,要是有人问起来,他们都可以给我作证的,我应该不会有事吧。” 李晚书盯着他看了会,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是啊,他们会老老实实地说不是你要放风筝,然后承认自己也放了风筝的。” 连诺正要开心地附和,听到后面面色大变,登时抽去了全身力气一般倒在李晚书身上,浑身抖个不停:“那怎么办啊小晚哥!我是不是必死无疑了啊……”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撑了起来,挣扎着起来把风筝揉成了一团,用手刨着土想把风筝埋进地里:“有办法了,把风筝埋起来,他们就不知道我放了风筝了。” “没用的,”李晚书在一旁语气凉凉:“他们之所以放风筝就是为了引起注意,宫里肯定已经有人知道清河园有人在放风筝,你跑出来的那一刻,这锅你就背定了。” 连诺这下是真懵了,大大眼睛里满是绝望。 片刻后,李晚书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了风筝,低头对上了连诺的眼睛,神情认真地一字一句道:“连诺,从现在开始,你记住,放风筝的是我,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你出来只是为了找我,回了清河园之后,无论谁说什么,都记住这套说辞不要变。” 连诺呆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急着想抢回风筝:“这怎么行,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怎么能让小晚哥替我顶罪!” “连诺,我既然决定这么做,一定有我的道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李晚书看着的眼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连诺摇着头不肯走。 李晚书的语气严肃几分:“你再不走,我俩都被抓了就完了,你信我,我一定好好的。” 连诺泪流满面,在他笃定的眼神中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晚书揉了揉眉心:“走错方向了。” ...... 等连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李晚书抓着风筝坐在树边,安心等着人来逮他。 他之所以帮连诺,除了不忍心那个憨货受罚外,更多是为了自己。 放风筝这件事本身可大可小,在没有造成什么后果的情况下,等宫里查清他手里这个只是一个简单的风筝,他不会受什么重罚。 那么对于一个刚进宫,还不确定能不能留在宫里的的人而言,如此不安分守己,最适合的惩罚当然是——逐出宫去! 光是想到这几个字,李晚书就全身都舒畅了,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他宝贝地攥紧了风筝,准备着一会声泪俱下、悔不当初的表演。 ****** 不远处的假山顶亭子里,两个伫立的人影静静看着此处,已站了好一会儿。 第4章 在看到连诺着急忙慌地跑来捡风筝的时候,站得靠后的那个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这傻子,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看着连诺因为迷路而手足无措地蹲着躲起来时,他似乎都懒得再看了,一脸嘲讽地说了句:“章该不会收钱了吧,这哪里像了?” “手。” 另一人突然出了声,他一愣,向连诺的手看去,随即腹诽道,隔了那么远,到底是怎么把手看清的。 就在他往前探了探想看清楚些时,身侧的人的呼吸骤然变重了,连身形都僵硬了一瞬,紧接着猛地上前一步按上了亭子的栏杆,坚固的栏杆立时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叶述面上一惊,连忙侧头看去,只见身边的人死死盯着连诺的方向,面上血色尽褪,睫毛微微颤动着。 “将军,你......” 察觉到什么,他倏地转过头,下一刻眼睛见鬼似的瞪大了。 那处多了一个人,正蹲在连诺身边,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 叶述惊呆了,右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剑,这一刻他甚至想拔剑冲下去,看看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好在那人抬了头,看到他的脸后,叶述长长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往旁边看去:“将军......” 被称作将军的人显然也已经看到了李晚书的相貌,错愕过后便是一错不错地盯着看,眼底渐渐浮上些许茫然。 过了许久,他收回了视线,道:“这段时间看好清河园,在他们离宫之前,别发生任何惊动皇上的事。” 叶述抱拳:“是!” ...... 李晚书终究没能等到来逮他的人,一队巡逻的禁军从他身边经过,二话不说收走了他的风筝,他两手空空地等了会,只能又回了清河园。 走到清河园,又被一直等在门口的连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搂回了怜水小榭。 风筝的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被人被惩处,甚至没人再提起。 李晚书深觉可惜。 ****** 夜晚,流光殿正殿,烛光下一袭月白长衫的人正在看奏折。 他看奏折的速度很快,几乎打开撂一眼就有了定夺,随手往外一丢。 书案旁边站了一个人,认真细致地禀报着今日清河园发生的事。 他手上不停,依旧是一本又一本地翻着奏折,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直到林仞说完了,他低着头又丢出去一本奏折,笑着问了句:“所以,那个替罪羊躲了多久,祁言就在那看了多久?” 林仞一愣,完全没想到他忽略了清河园有人恶意生事、祁言插手内廷事务这两个大问题不管,而是出乎意料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 因为他说谎了,放风筝的替罪羊和后来祁言看了很久的不是一个人。 他说服自己,不要紧,那个人的脸不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嗓音有些干涩,刚想开口...... “看来章的差事办得很不错啊。” 面前的人把最后一本奏折随手丢在了一堆奏折里,惬意地往后倒去,靠在了椅子上,语气听起来愉悦,脸上却并无多少笑意。 “三日后,设宴吧。” 第4章 收余恨(四) “连诺,你再和我说一遍,你回来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看着李晚书严肃的表情,连诺郑重点了点头,事无巨细地将回来后的事说了一遍。 “我转过你说的那个弯之后又迷路了,还是黎公公找到的我,把我带了回来。” “我可紧张了,我以为他要问我风筝的事,结果他让我好好休息,以后不要再跑出去了。还说……如果有人问起,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李晚书的眉心微微蹙起:“沈若棋他们的反应呢?” 连诺听到这几人的名字,脸色沉了下来:“他们一直盯着我看呢,没看到我的笑话,心里失望得很,曲一荻是最明显的那个!” 他想到了什么,气得咬牙切齿:“那个沈若棋,他还有脸对我笑,他好厚的脸皮!” 李晚书敛眉思索着,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来风筝这一招没起多少效果。 至于沈若棋,他背后一定有人,毕竟风筝这种东西可不是轻易就能带进宫的。只是没想到他一个江州小官之子,竟然这么快就和京中的人搭上线了。 黎公公的话也有意思得很,若旁人问起只当没发生过,那么,是谁不想皇上想起清河园?当今圣上可不是处处受制于人的憋屈皇帝,真正的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谁敢做他的主? 李晚书心中闪过一个人,他愣了愣,低头笑了。 也不是没可能。 ...... 得到皇上赐宴的消息时,李晚书没怎么惊讶。 倒不是肯定放风筝这一招的效用,只是他知道皇上决定的事很难更改,既然搜寻了他们进宫就肯定不会平白把他们放回去,召见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清河园都明显躁动起来,连诺正对着送来的几套衣服双眼放光。 “小晚哥,你看这件,好像水里的波纹一样,这真的可以穿上身吗?还有这件也好看,这绣得跟真的一样。” 自从他和沈若棋一干人“绝交”之后就再也没跑出去了,整日待在自己屋子里焉了吧唧的,今日终于又开心起来了。 李晚书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想说的话还是咽回了嘴里。 哪知连诺竟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似的,放下衣服凑了过来,问:“小晚哥,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宫里啊?” 李晚书微微一愣,失笑道:“有这么明显吗?” 连诺有些得意:“是啊,你们家虽是耕读之家,但应该比我家也好不了多少,可你看见宫里这些好东西好吃食,眼睛都不抬,可见你是真的很讨厌这里!” 李晚书很欣慰,这傻狍子总算会察言观色了。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连诺得意的神情没持续多久,看了眼李晚书,发愁道:“可是,小晚哥,虽说我们还有出去的机会,但都是凭皇上一句话的事,如果你被选中了怎么办啊?” 他以为能看见李晚书苦恼的样子,可他依旧是淡淡的,似乎对这件事也不怎么在意。 “能离宫最好,走不了......就走不了吧。” 这是李晚书的真心话——好像他这一生,来去总由不得自己,他已经习惯了。 不知为何,连诺突然觉得这样的李晚书让他有些心慌,他坐到了李晚书身边,语气欢快地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唉,我就不一样了,我其实还没想好,我看见这些好东西的时候是想留在宫里的,但是......我一想到宫里的那些规矩,还有那些讨厌的人,就又不想在这里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不是很没主见啊?” 李晚书:你知道就好。 “好吧!”连诺突然拍了拍桌子:“我决定了,我才不做摇摆不定的人,等我见了皇上长什么样再决定要不要安心留在宫里,我才不伺候丑八怪呢!” 李晚书的笑意消散在脸上。 ——你还不如做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呢。 连诺把送来的东西逐个摸了个遍,哪一件都喜欢,对着镜子意亮税胩欤恨不得把那些东西都带上。 李晚书看得眼睛疼,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扯下来大半,只留了一根簪子一条抹额和两个腰佩给他。 只是扯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略显犹疑,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也是,自己的审美,皇上不一定会喜欢。 连诺却觉得李晚书做的都是对的,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不错不错,就该听小晚哥的!” 他臭美完了,想着给李晚书也选一套装扮,却被李晚书摆摆手拒了。 “随缘吧,先吃饭。” ...... 然而直到海棠花宴的那日,李晚书都没做什么准备,甚至连送来的东西都没看过。 晚上就要赴宴了,他躺在贵妃榻上,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的景色,初秋的叶子已经泛黄,打着卷落在地上,他静静地看着,眼神渐渐变得悠远,甚至浮现一丝痛楚。 而那道情绪未达眼底,他便突然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中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无波。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换衣服,却在坐起来的时候蓦地感到了一阵头疼。 随之而来的是喉间传来的一阵细微刺痛,以及四肢的力气被抽离一般的感觉。 ......风寒了? 李晚书愣了会,安心躺了回去。 因为下午的宴会而坐立不安的连诺再次踏进这间房间时,见到的就是已经发起了烧的面色苍白的李晚书。 他尖叫一声,跑出去叫了太医。 理所当然的,李晚书缺席了宴会,连诺在他床前磨蹭了半天,还是在骆公公暗含警告的眼神中泪眼朦胧地离开了清河园。 第5章 章华台,海棠花宴。 连诺唯一的伙伴没有来,他没忘记沈若棋等人对自己的算计,与他们远远地隔了段距离,忐忑地坐在了角落,悄悄打量着众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曲一荻,装扮可称作花枝招展,连诺仔细看了会,心中一阵恶寒,他化妆了吧!他竟然化妆了! 生怕眼睛脏了似地挪开了视线,他目光落到了曲一荻身边的沈若棋身上,他倒是和平日里差不多,一副风光霁月的如玉公子做派,有了曲一荻的衬托,更显得脱俗不凡。 其余人或多或少也都用了点心思,除了两个人。 白渺和付聿笙,还是同往常无二的装扮,连此刻脸上的神情都和平时一样,一个泫然欲泣,一个面无表情,格格不入地坐在角落。 可即便是这样,二人仍是十分打眼,仅凭着一张脸就把周围的人比了下去。 连诺看看他二人,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再看看另一边的曲一荻,见后者也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划过一丝恼色,竟挪了挪身子,把后边的白渺和付聿笙挡住了些。 “噗嗤。” 连诺刚想笑出声,却不想已经有人比自己先笑了出来,他循着声音抬头看去,猛地愣在了原地。 美人......大美人! 来人肤白胜雪,面含春晓,一双桃花眼潋摄人心魄,他着一袭浅粉色缂银丝浮光锦衫,外罩缀着羽毛的流云纱,束发要比旁人松散些,用一根粉晶流苏的琉璃簪挽住,慵懒又灵动。 众人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绝色美人,眼中齐刷刷地都是震惊,好一会才心思各异地挪开了眼神。毕竟他一出现,席中一干人都黯淡了几分。 连诺愣愣地看着这位美人坐在了最高位下首的几个位置,连眼睛都忘了眨。 王公公咳嗽了几声,堪堪唤回了众人的神志,笑着走到了那位仙子身边:“凌乐正来得甚早。” 凌曦对他点点头。 王公公笑着转向众人:“这位便是宫中的凌乐正,陛下极其看重,你们若有幸留下,往后见到了,可要恭顺着些。” 众人齐齐:“是。” 凌乐正如此美貌在前,当下就有几人暗自发愁。尤其是曲一荻,手都快把袖子绞烂了,见过这样的美人,皇上真能看上自己吗? 仿佛看出了他们心中所想,凌曦眉毛一挑,找了个舒服靠在了椅子上,施施然看向了曲一荻:“怎么,被本帅哥的美貌震慑了,斗志都没了?” 曲一荻心里一惊,抬头看向凌曦,与如此美人对视的冲击太大,又迅速挪开了眼,低头不敢接话。 凌曦撇撇嘴,觉得有些无趣,半叹道:“大可不必,你们应该想,皇上连这样的美人都没看上,说明他其实并不十分看重美貌,你们都有机会!” 是......是吗?刚刚被打击到的人又燃起了点点希望......好像确实是这样! 凌曦的目光自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兴致缺缺,偶尔眼睛一亮,在付聿笙身上停留了最久,最后垂下了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本乐正当然不会胡说八道,”他忽然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笑意,朗声道:“而且,一会你们就知道,陛下不稀罕美人是有原因的,你们千万不要容貌焦虑。” 容貌焦虑......这又是什么东西。 众人正疑惑,殿外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起身跪了下来,连诺忍不住得发抖,头埋得低低的,只见一只云纹鞋履自自己身边走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直钻脑海,待仔细闻时又不见了。 第5章 收余恨(五) “起来吧。” 连诺看着地砖上的纹路,只觉得这声音轻逸透净,无端让人想到了冬日里泉流里的碎冰。 这段日子里他一直想知道皇上是怎样的人,可谈论圣上是大忌,他有心打听却没打探到多少消息,此时被这声音勾得抓心挠腮的好奇,悄悄抬头看了眼...... 他倒吸了口气,眼睛睁得大大的。 娘……这世上真有仙人! 高台上坐着的人皓衣乌发,神色淡然,胜似白玉的脸上是工笔画就一般的清隽眉眼,撷霜蕴雪,远远看去周身仿佛萦绕了一层清浅的薄雾,竟有不真切之感,如冷月高悬,夕岚轻凌,不似人间帝王,倒是误入富贵锦簇的画中仙。 凌曦笑嘻嘻地看着他,对他眨了眨眼睛,他看向凌曦的方向,微微勾了勾嘴角,霎时如晴光乍现,春水初融,潺潺流入人心。 连诺看呆了,周遭也响起几道浅浅的吸气声。 “咳咳。”公公见怪不怪地清了清嗓子,提醒这些公子不可直面君颜。 连诺一点点回神,愣愣地垂下了脑袋,脑中只有一件事—— 他要是皇上他还找什么男宠啊,每天看看镜子比什么都强。 啊,小晚哥没来真是太可惜了,这样的美人看上一眼都好啊! 他被接二连三的美貌震撼得有些发懵了,连害怕都忘了,只是有些局促,担心待会皇上会如何来“挑选”他们。 清河园里大家对这件事都讨论过许多次了,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和皇上对答几句,展示展示才艺,看看能不能得皇上青眼。 思及此,连诺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连书都没念过多少,皇上那般相貌,估计看不上他。 李晚书病了他才发现,在宫里只有他自己的感觉太难熬了,李晚书今晚没来,落选是肯定的了,如此一来他们都能离宫了。 他盯着桌上珐琅酒壶精致的花纹,脑中已经把自己的未来打算了一番,等回了家,他就经常去南阳找小晚哥玩,反正也不远......要不干脆和他住一块儿吧,他喜欢和小晚哥待在一起...... 就在连诺想入非非的时候,不知最上首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林鹤沂盯着连诺看了一会,在他莫名其妙一脸荡漾的时候不忍直视地撇开了眼睛。 “找风筝的就是他?” 林仞垂下了眼睛,声音有些冷硬:“是。” 林鹤沂的眼睛落在连诺抓着酒杯的手上,微微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林仞袖中的手逐渐捏紧,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许久,他听见皇上说:“还有个病了的是吧。” 林仞怔了片刻,点点头,展开了手里的画。 “他叫李晚书,今日风寒了......太医诊治属实。” 林鹤沂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并不在意这人真病假病这件事,只是将目光放在了画上,端详片刻,然后一点点皱起了眉。 ——“好丑。” 平心而论,李晚书并不丑。 林仞面色如常,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举着画静静地等着他下一步指示。 “要留下的你都知道了,剩下的那些,包括这个,这两天送出去吧。” “是。” 林仞捏着画的手骤然放松下来。 ...... 既已打定主意要离宫了,连诺彻底松泛下来,全心投入地享受着美食,直到周围响起一阵躁动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 ——皇上走了。 他都没看见皇上动筷呢,怎么就走了? 连诺嘴里叼着一只鸡腿,懒得多想,低头继续吃起来。管他呢,在宫里没几顿好吃了,吃得开心最重要。 所以当圣旨到了清河园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 ****** 公公来宣旨的时候连诺正眉飞色舞地和李晚书描绘着皇上和凌乐正的美貌。 李晚书淡笑听着,说到凌乐正时,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还有皇上!小晚哥,我和你说,他简直......”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描绘那般相貌,忽然门被推开,他转头的同时,错过了李晚书眼底一瞬间的怔然。 等公公读完圣旨,连诺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呆滞了许久才双目无神地看向了李晚书。 “小晚哥......你听见了吗......我、我我被选上了,我要待在宫里了,不能出去了......” 李晚书点点头,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了来传旨的公公,待公公走后走过去拉了他一把。 “恭......” 他的“喜”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了连诺眼里忽然蓄满的眼泪。 ...... “其实......你可以往好处想,至少宫里的饭菜很好吃,皇上很好看不是吗?” 连诺满脸泪水:“可你没有选上!” 李晚书先是维持了一会面无表情,然后微微别开了脸。 连诺在哭泣的间隙抬头看他,发现他努力压住的嘴角,更崩溃了:“你想笑就笑吧!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在这里了呜呜呜。” 李晚书只能蹲下,看着他哭。 连诺的眼泪怎么都关不了闸:“为什么呢?为什么呢!?那天他都没有好好看我们!都没问问我们会什么呢!怎么就选上我了呢?” 李晚书撇撇嘴:“那就是他只看你们的脸呗。” 第6章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下。 连诺没发现他的异样,打了个哭嗝:“他看我们的脸干什么?他看自己和凌乐正的还不够吗?” 李晚书的心蓦地有些乱,便胡乱应付了一句:“可能他喜欢英武的吧。” 连诺觉得这话好荒谬,连哭都忘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连诺登时连哭都顾不上了,胡乱擦了擦脸,嗖得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就往外奔去,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 李晚书因为自己落选的事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也跟在了他后面。 清河园中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刚刚的动静就是来自其中一处院落,连诺靠着娇小的身躯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定睛一看,惊呼一声:“白渺!你怎么了!” 白渺已经倒在了地上,被人狠狠地掐了几下人中才幽幽转醒,慢慢地往周遭看了一圈,泪水簌簌而下。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饶是这段时间众人对他的性子都有了几分了解,见怪不怪,但此刻他神情哀婉,语调悲戚,也让人触动不小。 付聿笙低垂了眼,拳头微微捏紧,不知在想什么。 自然也有人不这么想,曲一荻正在被选上的兴头上,被他嚎得只觉得晦气,不耐道:“咱们进宫的那一刻不就该有留在宫里的准备吗?现在又是哭给谁看呢?你们也都散了吧,若是传了出去,还以为我们都和他一样不愿侍奉陛下,惹陛下不快就不好了。” 连诺猛地抬头怒瞪着他:“看不惯就回你的屋子去!你是天王老子不成,还不准人伤心了?而且......而且白渺说得多好啊,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喃喃地念叨着这句诗,眼神一点点朝李晚书移了过来...... 李晚书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连诺和李晚书对视上,顿觉辛酸:“对我来说,便是从此小晚哥从此是路人了......” 李晚书觉得有点丢脸又有点头疼,上前几步想把连诺拉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是这么用的,你先起来。” 说罢,他给付聿笙递了个眼神,示意对方把白渺也拉起来。 他一出现,曲一荻立刻将注意从连诺转到了他身上,听连诺刚刚的意思,李晚书定然是落选了,想到这人平日里一副清高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当即得意道:“这不是咱们心高气傲的李公子吗?如今没被选上,可是能安心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再也不用担心见人了!” “你说什么!”连诺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着曲一荻。 付聿笙冷冷地瞥了曲一荻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晚书的手臂,道:“不必挂怀,要我说,没什么不好的,出了宫,天高海阔任尔飞,报效家国以全肝胆,男儿自当如是。” 李晚书咂摸着他话,果然从他眼中瞧出几分落寞,便回拍了拍他的手,表示自己不放在心上,是感谢也是安慰。 这时白渺被几人扶着站了起来,声音闷闷的:“我没事了,回去歇歇就好。” 说罢,他幽幽地看了曲一荻一眼,说:“倒是要感谢曲兄,让我们没见着柴门,就作了回风雪夜归人。” 李晚书和付聿笙均是一愣,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忍俊不禁。 连诺没听懂,白渺随口说的诗他向来是不懂的,但看曲一荻一脸迷茫的样子,觉得自己不能露了怯,便微微挺了挺身当做已经听懂了。 曲一荻亦没明白,但他说了谢谢自己,约莫是什么好话吧,当即抬高了下巴倨傲道:“谢自是不用了,把我的话听进去就好。” 他话音刚落,周遭有几个就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察觉不对,正想问清楚,却见那一行人已经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连诺立刻问李晚书:“小晚哥,白渺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你们为什么笑?” 李晚书想着这个中意思还是由他自己去体会的好,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你回去翻翻我送你的那本诗集,找到《逢雪宿芙蓉山主人》这一首,就知道了。” 连诺牢牢地记下,回头看了眼气得脸色红白相间的曲一荻,故意大笑了几声。 李晚书索性也不忍了,低头笑了出来,只觉得眼前的红墙金瓦也褪去了几分压抑沉重,莫名顺眼起来。 可以离开了,真好。 作者有话说: 风雪夜归人——唐·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李晚书:朋友们猜猜我能出宫吗 第6章 收余恨(六) 李晚书的行李不多,稍稍整理了一番就无事可做,躺在床上等着明日的到来。 连诺翻到了那首诗,趴在桌上乐了好一会,笑完了才意识到李晚书真的要走了,又变成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垂头丧气的不知在想什么。 晚饭的时候,付聿笙和白渺也来了,算是给李晚书的送别宴。 “一直还未感谢付兄当初相助,今日不说怕是再没机会了,我敬你一杯。”李晚书对着付聿笙举起了酒杯。付聿笙平日里深居简出不亚于自己,他又怕贸然前去引起沈若棋等人的注意,此事便一直耽搁了。 连诺知道他说的是当初自己被沈若棋等人骗出去捡风筝的事,立刻也捧起了酒杯。 付聿笙与二人碰杯,向来沉静的脸上划过些许赧然:“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当时那样的情形,你还愿意去救连诺,我很敬佩。” 白渺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晚书,李晚书就这么看着他眼中的神采突然变成了几点晶莹...... “别......”李晚书刚想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白渺泪眼朦胧地看着李晚书:“可这样的李公子,终究是不属于皇宫的......这腌h的皇宫,配不上你!” 李晚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话不能这么说。” 连诺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说得好!”付聿笙突然抓起酒壶,一连给自己灌下好几杯,见剩下三人都看了过来,面上泛起几分颓然,随即低着头苦笑:“见笑了......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并不想留在宫里,我、我本意是想入仕,想做出一番事业的!可如今......” 几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李晚书在心里叹了口气,略作犹豫,还是开了口:“付兄,我知道你心中愤懑,只是这样的话,切不可说给别人听了。” 付聿笙拿着酒壶的手上青筋尽显,仰头又喝下一杯,冷笑道:“我堂堂一顶天立地的男子,进了宫做这劳什子男宠已经愧对天地祖宗,难道还要同那些曲意逢迎之辈争那帝王恩宠吗?尽去说去,最好叫皇上从此厌了我,好放我出宫!” 他长得好看,眉目如画又玉质彬彬,此刻微红着眼饮酒抒愁,恐怕夜屋中勾了妖女心魄的失意书生便是如此吧。 李晚书见他神情痛苦,斟酌再三,轻声安抚道:“付兄,我说一句自己的猜测,当然也只是我瞎说的罢了,或许......皇上找你们做男宠,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别想这么糟糕,只当自己是个内臣,这样想你会不会好受一点呢?” 付聿笙敛眸想了想,先是不赞同地皱了皱眉,而后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李兄是在宽慰我,若真的能只做陛下的一个内臣,我......我自然是乐意的,天下读书人,谁不景仰陛下,可、可谁知......” 他愤懑地犹豫了半天,吐出几个字:“陛下糊涂!” 连诺的眼神在他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听得似懂非懂,觉得自己也该安慰几句:“是啊付兄,你长得多好看啊,陛下一定会重用你的,你的眼睛,特别好看,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付聿笙闻言,拳头又捏了起来:“男儿得陛下重视,当凭自己的真才实学!怎么能......怎么能靠这些!” 连诺知道说错了话,立刻给他添了几筷子菜,嘴里还嘟囔着:“这......这脸也是你自己长的呀,又不是假的,怎么就不是真才实学了。” ...... 把付聿笙和白渺送走后,李晚书带着醉醺醺的连诺往回走,连诺已经不清醒了,一路都在埋怨皇上。 “太气人了,这么着急的让你们走,小晚哥......你还没见过皇上呢,本来回去还可以吹吹牛呢,见过皇上,谁不高看你一眼,真是的......来这么一趟,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 李晚书低头走着,脑子里不停回荡着连诺的话。 来这么一趟,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 残存的酒意朦胧婉转地麻痹着李晚书的意识,晚风袅袅而来,李晚书的脑中响起几句模糊的话语,遥远得似真亦幻,分不清是梦境还是记忆。 …… “你疯了!?你想绕道桐城去见他?” 彻底陷入沉睡前,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混着疾驰的马蹄声,意气风发。 “一千二百里而已!你再废话就给我滚回去!” 原来千里也要见一面的人,也可以被几道宫墙隔成天堑。 ****** 第7章 翌日清早,李晚书带着自己的行李,准备先去清河园门口候着带他们出宫的公公。 “小晚哥!小晚哥你等等我!” 他回头,见连诺正急匆匆地往他这边冲过来,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等人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几个用草编出来的小物件,有小蚂蚱、小篮子,活灵活现的极是精巧。 “小晚哥,这些送你。” 李晚书有些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别出心裁的送别礼,他接过这些东西,问:“只听过你说你家是开伞铺的,没想到你竟然还会这些东西。” “就是因为我家开伞铺,我娘才不让我做这些呢,说是不务正业,我只能悄悄地做。”他怕李晚书不喜欢这些,便伸过手去摆弄着其中几个:“小晚哥,这个可以当做笔架的,这个可以放些零食果子什么的,都是实用的东西。” 李晚书耐心地看着他介绍,眼神落在连诺的手上时,微不可见地愣了愣。 拿着草蚂蚱的两双手,同样的骨节修长,白皙瘦削,甚至连大小、指甲的形状都一般无二,是李晚书的手上有几道极淡的伤痕,才稍稍得以区分。 李晚书近乎仓皇地把手收了回来,死死藏在了袖子里,眼底惊起一片波涛,耳边都是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为什么,那些不都是巧合吗?他以为至少连诺不是的。 到底是为什么? “小晚哥?小晚哥你怎么愣住了?” 李晚书骤然回神,冲着连诺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 罢了,总之是与他无关了。 他想了想,看着连诺的眼睛,认真道:“我昨天和付聿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皇上不会真的让你们当男宠的,你别害怕。在宫里你可以相信付聿笙,他是个好人,如果实在遇到了难事......” 他停顿片刻,似有纠结,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实在碰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找凌乐正,他......他会帮忙的。” 连诺瞪大了眼睛:“凌乐正?” 李晚书点点头,不欲再多说,转身走了。 连诺立马抬腿跟上,懂事地没有再问,把他一路送到了清河园门口。 和公公核实了身份,李晚书惬意地等在了门口,享受着这一刻的无所事事。 他低下头,闭着眼开始数步子。 数到第十步的时候,睁眼看着刚好落在忍冬纹长方砖缝上的鞋尖。 不多不少。 ****** 林鹤沂下朝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地不大舒服,没坐轿辇,带着林仞走在宫道上。 初秋的宫里已经染上些许尘埃落定的红,很久以前,他会细数这里的每一次季节变换,牢记离家的时长。他本以为如今的自己对这些该是不甚在意,毕竟大多数时候他清早进崇政殿,再出来时已是深夜了。 可他记得很清楚,树叶绿了又红,已经三回了。 三年了。 一片枯槁的红叶无风而落,恰好落到了林鹤沂脚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恰好贴在砖缝上。 他皱了皱眉,刚想抬脚挪个位置,却蓦地想到了什么,动作僵了一瞬,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眼中透出几分思绪飘远的恍惘。 ...... “陛下!陛下在前面!一荻你冷静一点!莫惊扰了陛下!” 林鹤沂愣了愣,倏然抬眼,身旁剑光一闪,林仞的剑已出鞘,往他身后走了半步,凛然盯着来人。 “陛下!求陛下作主!我……” 曲一荻刚一开口就被几个侍卫拦下,气势汹汹的眼神在看到几柄森然长剑后立时歇了气儿,话卡在嗓子眼儿,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沈若棋似乎是隔了段距离在他身后追着,此时也跪了下来,高声道:“小的参见陛下!” 林鹤沂蹙眉,淡淡收回了视线。 林仞收回了剑,眼神落在曲一荻身上:“疯了?” 曲一荻浑身一颤,竟是一字不敢开口,只一味地摇头。 “启禀陛下、林统领,一荻他......他性子冲动,因为分配宫殿的事一时气愤想要求陛下作主,扰了陛下清净,请陛下谅他初入宫廷,年幼无知的份上宽恕一二!”沈若棋伏在地上冷静答道,他声如晓籁,言辞恳切,俨然是为挚友焦心不已,令人动容。 林仞藏住了眼底的冷诮,问:“分配宫殿,有何不妥?” 沈若棋定了定神,柔顺道:“宫中定好的,不敢称不妥,只是一荻他......” “走吧,新分了住处,自该去看看。” 没等他说完,林鹤沂已然开了口,冰罄一般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沉沉砸在心间。 沈若棋连忙俯身低头,暗自吐出一口气,思索着如此约莫是成功了吧。 只是起身时瞥见林仞那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眉心还是突得一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收余恨(七) 去往清河园的路上,沈若棋都在回想今日所为。 他被分到了秋暝阁,曲一荻则是春绦阁,都是同辉殿的侧殿。 曲一荻尚在打听,他心里却是一沉,不是主殿也就罢了,可同辉殿偏僻,与他心中所想差得太多。 他看着一脸喜气毫无所察的曲一荻,暗叹只能再让他做一回先锋了,便故作兴奋地与他说了这同辉殿的位置。 果然曲一荻听闻同辉殿所在后大为失落,在知晓连诺的宫殿都比自己好后更是恼怒,他再满含羡慕地叹了几句连诺果然讨皇上喜欢,曲一荻这才完全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就要去找皇上。 曲一荻骂骂咧咧了一路,他在一旁焦急劝着,实则是一边引路一边稍作遮掩,让他俩不至于在还没走到皇上跟前时就被遇见的公公女官们拦下。 那些劝的话自然也是暗暗煽风点火,激得曲一荻气愤逾盛,口不择言。 而他则是顾念大局,好声好气地劝了一路拦了一路,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几分好感。 ...... 沈若棋低头思索着,想着皇上去清河园该是为了分宫一事,事态发展明明是自己想要的,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抬头想再打量一眼皇上的神色,可他与林鹤沂之间隔了一队禁卫,眼前冰冷漆黑的铁甲泛着寒光,冷得他心中一颤。 ...... 清河园里,连诺同付聿笙白渺坐在一起,还没从李晚书离开的悲伤中缓过来。 白渺从诗集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门外:“曲一荻走的时候还瞪了你一眼......都这么久了,这是去做什么了?” 连诺想到曲一荻就更郁闷了,有气无力地道:“闹吧闹吧,看他能作出什么花样,住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重要的是和谁住在一起!” 比如像小晚哥这么好的人,要是和小晚哥在一块,住哪里又有什么要紧。 “皇上驾到——” 园内寂静了一瞬,原先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同时起身跪了下来,连诺低头盯着地面,心里在打鼓,那曲一荻不会真的请来皇上给他作主了吧。 林鹤沂走进小花园,眼神都没给跪了一地的人分一个,走至最上首转了个身,林仞极其自然地拎了张椅子放在他身后,待他坐下后,贾公公才对跪着的人说了句: “各位公子都起来吧。” 连诺忧心忡忡地站了起来,悄悄往后面看了一眼,见曲一荻和沈若棋似乎是同皇上一起来的,暗暗叫苦。 他的头低得更下,希望皇上不要看见自己。 林鹤沂接过李聘捧过来的茶,轻轻吹了口,问:“刚分了宫殿,可有什么不满意的?” 公子们面面相觑,有疑惑也有惊惧,摸不准皇上怎么会突然这么问,有几个差点又跪下了。 贾公公适时出了声,躬身道:“老奴斗胆替公子们说一句,这分了宫殿到现在,清河园的笑声就没停过,想来公子们必然是欢喜的,都等着去了新住处,好好侍奉陛下。” 说着,将分宫殿的册子捧到了林鹤沂手边。 林鹤沂笑了声,接过来翻了几页,只是这一声笑得颇有些意味不明,配上他清凌懒散的音色,无端让人听出了一丝冷意。 尤其是沈若棋。 他咬咬牙,正想上前跪下再说几句,却听皇上又开了口。 “住的地方么,总要顺心些的好,若是实在不喜欢,换换也无妨。” 贾公公笑着颔首:“是。” 闻言,曲一荻重重松了口气,欢喜又羞涩地向皇上看去,只是皇上正低头看着那宫册,他便只好看向沈若棋,怪这人小题大做害自己一路上担心了这许久,见沈若棋眉头紧锁,神情错愕,一副被吓到了样子,顿生轻蔑,又移开了眼含情脉脉地看向皇上。 林鹤沂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宫册上浅浅划过,问道:“曲台殿还空着?” 李聘笑着答:“曲台殿奴才可不敢作主。” “那就......”林鹤沂摩挲着册子。 第8章 曲一荻心神激荡,险些被这惊喜砸懵,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得陛下喜欢,能住到曲台殿去! “连诺,你住过去吧。” ...... 小花园内安静了片刻,众人神色各异,皆没敢在脸上表现出来。 连诺愣了好一会,抬头颤巍巍指了指自己:“我?” 贾公公笑眯眯地看向他:“连诺公子这是激动傻了,还不快谢恩。” 同样呆愣住的曲一荻这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一句:“这怎么行!” 这一声实在突兀,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脑中空白片刻,起初有些犹豫,但看着土里土气的连诺,眼中扭曲一瞬,大声道:“皇上,连诺怎配住在曲台殿,他不守规矩粗鄙不堪,皇上可知,他……之前还在宫里放风筝,犯了宫规!” “你说什么!”连诺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恶毒不要脸之人,也不顾皇上就在眼前了,大喊一声,又惊又怒地看着曲一荻。 曲一荻既然说了才出来,便再顾忌不了什么,高抬着脖子看向连诺:“你难道敢说没有?” “我......”连诺心里发虚,但是那几日李晚书的耳提面命和黎公公叮嘱过的话在脑中太过深刻,他不作思忖便坚定道:“我就是没有!” 曲一荻见这乡巴佬的谎话张口就来,先是一愣,声音更加激动:“那日我们都看见了,你还跑出园子了去捡风筝!你回来的时候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若棋,你说对不对!黎公公也看见了!” 沈若棋没有搭理他,实际上他恨不得立即钻到地里去消失在众人眼前。黎公公对他们叮嘱过这件事不可再有别人知道,加之与他接头的小太监突然失踪了,他对这件事本就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想到曲一荻这个蠢货竟敢在皇上面前说这件事!曲一荻的脖子上到底长的是什么! 连诺回忆了一遍李晚书交给他的措辞,丝毫不慌,昂首挺胸地反问:“哦?你说我去捡风筝了,那我捡回来的风筝呢?我明明是空手回来的!你不要再污蔑我了!” 曲一荻在心里唾骂连诺这个满口扯谎的乡巴佬无耻至极,求助般看向了皇上,急切中还不忘捏着嗓子哀求:“皇上,他撒谎,皇上快请黎公公来,别让......” “闭嘴!”林仞看着林鹤沂瞬间皱起的眉,立马出声制止了这道矫情造作的声音,而后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带上来。” 言毕,一个浑身瘫软的小太监被抬进了园子。 所有人都在疑惑这人是谁的时候,沈若棋的脸却倏地白了。 林仞走到那人面前,如炼狱修罗一般低头,吐出一个字:“说。” 地上的人剧烈颤了下,在林仞投下的阴影中抖着身子,大喘了几口气,气息奄奄道:“小的......小的是奉了刘丞郎之命......襄助宫里的沈若棋沈公子,沈公子让小的......从宫外带来一个风筝,然、然后,沈公子和其他几位公子谋划让连诺公子去捡了风筝,想以此......让、让皇上想起清河园......”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但还是在寂静的园中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若棋惨白着脸,双目失神,直直跪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曲一荻见他如此,冷汗涔涔而下,也跪了下来。 连诺看他俩跪了,心中正畅快,不经意对上贾公公的眼神,明白过来什么,面色一紧,也慢慢跪下了。 林鹤沂仿佛没看见跪着的另两个人似的,眼神只落在连诺身上,语调竟有一丝柔和:“连诺,再说一遍那天的事吧。” 连诺死死攥紧了衣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无人敢看林仞,自然也就无人发现他亦有片刻的僵硬。 “皇、皇上,我不是故意要放风筝的,我、我看他们在玩,就没忍住,然后风筝线断了,我去外面捡......” 连诺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这里时稍稍一顿,最后一鼓气道:“我捡了风筝就回去了,就是这样!” 绝对不能把小晚哥说出来! 林鹤沂挑挑眉,轻笑了声,看着他问:“那风筝呢?” “风筝......”连诺没想到刚刚的话又还回来了,只能梗着脖子道:“风筝我扔了!” 林仞闭了闭眼,手已经不自主地摸到了剑柄上。 林鹤沂仍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举起茶杯抿了口,说:“你是说,你去捡风筝,然后又扔了?” 连诺自觉很有道理,点头补充道:“放风筝是犯宫规的嘛,肯定要扔啊。” 林鹤沂放下了茶杯,笑意更甚:“那是谁告诉你,放风筝犯了宫规?” 连诺愣了愣,一口气没提上来,腿肚子隐隐发颤。 林鹤沂没再继续问下去,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把茶杯放下,眼神看向林仞,深不见底,话问的有些莫名其妙: “你猜,祁言现在在哪儿?” 带笑的语气,仿佛是不经意的闲谈。 林仞却听懂了,瞬间绷紧了身体,不知该如何回答。 “属下......”他紧握着剑柄,弯腰打算跪下。 而林鹤沂面上已没了笑意,起身走来,衣摆擦过他的铁甲,清冽的声音透着骇人威严: “立刻,把要出宫的那伙人拦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谁在害我 第8章 收余恨(八) 与此同时,宫内角楼上,两个高大的身影正注视着往宫外走去的一队人。 叶述盯着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按捺住冲下去好好看看的冲动,一转头见自家将军的眼神仿佛黏在了某人身上似的,便道:“将军放心,都安排好了。” 祁言点点头,眼中清晰勾勒出一个人影。 忽的,他沉了脸色,目含锋芒,朝一个方向迸射而去。 叶述同时抬头,只见一支黑甲禁军迅速朝出宫的队伍追去,为首的正大喊着:“黎公公留步!” “按计划行事,今日李晚书必须出宫。” 叶述愣了愣,脸色霎时间冷厉,手比脑子还快执行了命令,立刻朝着出宫队伍里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黎公公听见声音,回头看的间隙,身边的一匹马突然嘶嚎一声,扭着身体高高扬起前蹄,显然是发了狂了。 “哎呦喂!”黎公公尖细的嗓音陡然盘旋在队伍上空。 “尽快疏散!别让它伤到人!” 李晚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个侍卫高喊了一声,接着手臂上一紧,被人大力拽上了一匹马,耳边风声呼啸,头被颠地有些发懵,竟是直直往宫门外去了。 短暂的怔愣后他有些许迷惘,这又是哪一出,他出宫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是谁嫌他滚得不够快吗? “侍卫大哥......你轻点,你把我掰掰正好吗我快掉下来了。” 那侍卫睨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扯上来了一点,李晚书坐正了,适应了一下马的节奏,坐得稳稳当当。 距宫门一丈路的时候,他抚摸着手下粗糙的马毛,凑近那侍卫说:“这位大哥,要想我快点出京,咱两人也跑不快,不如你就把马给我,我骑马可快了......” 最后的一句,颇有些意味深长:“保证——让您好好交差。” 侍卫策马的动作滞了滞,看向李晚书的目光带了点审视,似在思索。 就在下个瞬间,他的眉心突然狠狠一拧,正欲伸手去推开李晚书,却见后者也预料到了一般,稍稍侧了侧身。 耳边呼啸而过的破空声如此清晰。 ——一支白羽箭,擦过了两人的衣袖后钉在暗红的宫门上,铮然冷冽,洁白的箭羽微微发着颤。 李晚书看清了那支箭,猛地闭了闭眼,等着心脏如潮水一般汹涌漫延上来的刺痛缓缓退去。 那侍卫在惊愣过后回过神来,夹了夹马腹仍想继续跑,被李晚书轻轻按住了肩膀。 “再不停,他一箭能穿了我们两个。” 疾驰的马蹄声渐近,直至停住。 “下马。”林仞冷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晚书闻言垂下了脑袋,看似惶恐,实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下马的时候还趔趄了下,十足是受惊后战战兢兢的瑟缩样子。 他低着头,目光所及只能看到林仞下了马,往一旁走了几步,恭敬站在了另一匹马边上。 然后是衣袂翻动的声音,皓白缎面的鞋履落入眼帘,只看了一眼,李晚书就如被蜂蛰一般移开了目光,后知后觉地跪了下来。 人影走进,连晃动的衣角都进入视线,他索性把头埋得更低,只留了满目的的青石地板。 正值黄昏,李晚书的长发随着跪拜的动作落了几绺在地面,和青石板上的微痕交错相叠,被红的夕阳晕出一抹酡色,盯久了有些目炫。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眼前的一切,荒谬、糟糕,甚至可笑得有些虚幻,他本应迅速思考对策的脑子却安安静静,为厚重的酸楚所包裹,透皮沁骨。 第9章 理智不够,挣扎就太弱,他按着地板,指尖细小的砂砾几乎陷进皮肤。 而当林鹤沂走近,一股淡淡的青檀香似有若无地萦绕上来,李晚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所有的惶惑挣扎尽数消失,只剩一股淡淡的倦意。 他微微屏了屏呼吸,神志终有些回笼,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俨然一副胆小怕事的窝囊模样。 林鹤沂神情淡淡,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 刚刚这人被侍卫挡着,身形也在马上晃得厉害,可只是时不时冒出的一个模糊的后脑勺,就让他想也不想立刻翻身上马亲自追了上去。 直到他看着这人下马、站定、跪下,心渐渐平静下来,眼里的波澜也随之冷却,看着李晚书的头顶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凝成眼中的一抹嘲弄。 许久,李晚书听见皇帝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不必出宫了。” 听不出情绪的几个字,平淡却一锤定音。 李晚书像是囚徒终得了审判,认命般勾了勾嘴角,叩首: “谢陛下隆恩。” 他的脑袋抵着地板,心如止水地等着林鹤沂之后的命令,等半天都不见声响,又是许久才听得一句: “你......抬起头来。” 啧。 李晚书内心嗤了一声,无甚所谓地挑挑眉,慢悠悠地,看着有些迟疑且胆怯地缓缓抬起了头...... “算了,孤见过你的画像,丑得很。” 就在李晚书的视线几乎能见到皇帝的衣领时,矜贵的帝王转了个身,快走几步上了马,走了。 ...... 李晚书慢吞吞地起来,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自己的袖子。 ——你眼睛有问题吧,我哪里丑了。 林鹤沂上了马,行出几步,忽然一转头,朝着一个方向看了眼。 角楼空无一人,一盏金红宫灯微微晃动着。 他冷笑一声,策马而去。 ****** 李晚书去而复归,最开心的莫过于连诺。 连诺见到他,起初是毫不掩饰地狂喜,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戛然而止,反倒浮现出些许心虚。 李晚书约莫能猜到几分,当即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后者立刻眉开眼笑,凑到了他身边。 李公公让他随意选住处,他自然选了跟连诺住一起,一路上被连诺挽着手亲亲热热地回了曲台殿。 他的掬风台还在收拾,便先同连诺一道坐在院中花园里闲聊。 连诺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路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清河园发生的事儿都和他说了。 “小晚哥,对不起,我一下子......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连诺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急忙又补充道:“但是!我绝对没有把你说出来!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知道的,会不会是曲一荻他们告诉他的?” 这都想不到,他还当什么皇帝。 李晚书心里这么说,抬手撸狗似的揉揉他的脑袋:“没事,在宫里就在宫里吧。” 连诺小心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似乎真的没事,如释重负,拿起桌上的软酪往嘴里塞。大半个软酪下肚,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捧着软酪看向李晚书: “小晚哥,曲一荻和沈若棋,陛下让他们看着那个小公公被杖毙,听说结束的时候,他俩连站都站不稳了。” 当时他心里害怕,跑得远远地,还是听到了一声惨叫,一想到那个场景,连手里的软酪都不香了,砸吧了几下就放下了。 李晚书闲适地躺在摇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盆栽里的兰草:“皇上眼皮子底下都敢耍这种心眼子,不都是自找的。” 连诺下意识点点头,眨着眼睛问他:“小晚哥,你一点也不怕啊?” “当然怕,”李晚书晃着的椅子突然停住,颇具深意地看向连诺: “所以咱们日后,务必要——谨言慎行。” ****** 戍时,夜已深,勤政殿的宫人换了最后一波烛火,躬身送几个面露疲色的大臣离开。 祁言刚转过身,就见年逾古稀的尚书令趔趄了下,他伸出手,稳住了老者枯瘦的身躯。 “多谢大将军。” 尚书令急喘了两口气,对祁言拱了拱手,谢绝了走近搀扶的宫人,微抬起袍角缓步朝外走去。 林鹤沂轻呷了一口茶,缓解刚刚说话过多的不适,同时往这边看了一眼。 夜风随着大开的殿门钻入殿中,烛火摇晃,为他的眼神添了几分幽暗诡谲,他放下茶盏,嘴角勾了丝笑意,慢慢地: “祁言啊。” 祁言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林鹤沂丝毫不在意他不敬的态度,声音清润,混着微凉的夜风缓缓而起:“前些天蔡s那桩案子,是你的手笔吧。” 他也不看祁言的脸色,自顾自说着:“拖住我,让我没心思搭理清河园,还打得一手好算盘——你知道章没到宁州去,特意让线索指向那儿......你以为这样我就该往宁州查了?” 最后一位大臣离开,宫人们静默地将殿门徐徐关上,只留一室古井无波般的寂静。 祁言紧绷的脸上眉头稍纵即逝地蹙了蹙,不过一瞬,他便抬起了眼皮看向上首,仿佛在等着林鹤沂继续说下去。 林鹤沂与他对视了一会,神色莫名,突然大笑了出来。 他笑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御案上,好一会才直起身来,眼中溢出点点晶莹,声音混着气息不稳的笑声赫然盘旋在安静的殿中,犹似醉仙。 那带笑声音落在祁言耳中,轻如薄刃,字字锋利。 “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他此生都不会去宁州的!祁言?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收余恨(九) 傍晚时掬风阁被收拾了出来,宫里还拨了两个小太监过来伺候,叫满福和小芝麻。 两个里面满福显然比较机灵,一来就凑到了曲台殿主殿连诺身边说了一番好话,连诺被夸得晕乎乎的,也就让他跟在了身边。 小芝麻就木讷得多,呆头呆脑地给李晚书行了个礼,还祝愿他宠冠六宫。 李晚书:...... 晚饭是几人正式进宫后的第一顿饭,就在曲台殿设了个小宴,叫上了付聿笙和白渺。 秋风轻袭,李晚书坐在院中的桌椅上,举杯浅饮着。 小芝麻帮着厨房的人端了几道冷菜上来,突然面色变得有些拘谨,将一碗飞龙口蘑汤迅速端到了李晚书面前,然后立刻垂下了脑袋站了回去。 李晚书嗅着那浓郁鲜香的高汤味,抬头看向小芝麻,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小芝麻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说:“公子,这是飞龙汤,现在吃最好,御膳房里正好有,今儿还剩一点,您尝尝吧。” 李晚书点点头,笑着问:“你给御膳房的公公塞钱了?” 小芝麻愣愣地点点头,又赶紧补上一句:“满福说,这东西现在吃最好,他就算自己掏点腰包也要让主子尝尝鲜。” 李晚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唇齿间盈满了鲜腹淳美,细品了一会才慢悠悠道:“连诺有口福了。” 没一会付聿笙和白渺来了,两人见到李晚书,面色都有些惋惜复杂,尤其是白渺,李晚书在他开口吟诗前赶紧叫人坐了下来。 直到三人入座,连诺才姗姗来迟,甫一出场,三人皆是一愣。 连诺穿着一身与平时大不一样的金绣牡丹袍,头上戴满了各式大大的簪子,珍珠、赤金、岫玉......看着像把今日送来的东西都垒到了头上,此刻正苦着脸托着沉重的脑袋。 李晚书沉默了许久,率先开口:“你这是?” 连诺不知第几次扶了扶即将掉下来的一根簪子,道:“满福说,我得这样打扮,才能彰显身份。” 李晚书:“这儿就咱们几个自己人,你彰显身份干什么?” 连诺一愣,索性不托脑袋了,任那簪子因为头上的饰品太多了松松地别着:“我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满福说......” “公子!”满福立刻警觉大叫一声。 李晚书凉凉道:“他是不是说,公子是陛下亲封的曲台殿之主,要比其他公子尊贵不少,自然不能掉了身份。” 霎时间,付聿笙和白渺挑眉,满福面容紧绷,小芝麻先愣了一会,然后皱着眉看向满福。 连诺崇拜地看向李晚书:“哇,小晚哥,你怎么知道的?你在外面听到了?” 李晚书对他摇摇头:“连诺,穿成这样不累啊?” “怎么不累!”连诺头摇得飞快,簪子都掉下来几根,坐到了李晚书身边抖着衣领透气:“太受罪了,我再也不要这么打扮了。” 满福立刻跪了下来:“小的该死,小的没见识、小的心黑,连公子恕罪,各位公子恕罪啊!” “起来起来不要跪了!我没手扶你!”连诺冲他摆了摆手。 最后直到开席了,李晚书都没见到满福声称要给连诺弄来的飞龙汤。 第10章 席间氛围如李晚书离宫前的那次一般的好,虽有愁绪,但在宫里难得的好友面前也淡忘些许,付聿笙博文强识,白渺文采斐然,李晚书什么话都能接上两句,连诺活泼纯真,偶尔插上一两句话都让人忍俊不禁。 正当几人席谈正欢之时,院外门突然开了,守门的小太监躬身跑了过来。 欢笑声戛然而止,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低着头说:“公子,祁......祁将军求见。” 一片静默之后,连诺满脸疑惑道:“祁将军......祁言?” 在满福眨眼眨得快抽筋的示意下,他立马住了嘴,又说:“祁将军,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小太监脑袋甩得飞快,声音透着焦急:“公子快做决定吧,别让祁将军等久了。” 连诺不禁“啊”了一声:“还、还能不让他进来啊?快快快请!” 小太监飞奔而去。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神色不一。 祁言,年仅弱冠的大周唯一大将军,推翻温晋的不二功臣,可这一可昭日月的不世功绩,却因其同时也是温晋将门嫡系而多了一层晦涩难言之意。 然,坊间虽多有称其“侍二主”的浑言,但在这位手握重兵的年轻将领面前,亦无人敢放肆。 稍显沉默不安的氛围中,无人发现李晚书手中的酒杯已多了一道细痕。 月色之中,只见两个高大的身影稳步而来,为首的那个身姿挺阔,立如修竹,被银白的月光勾勒出肌理匀称却极具力量感的身形,暗含几缕来自战场的肃杀和凌冽。 众人一时都有些紧绷。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各位了。” 待他走近,语中带笑,气质宁和,此刻一看倒不像是位上阵冲锋过的战士,却是位偶来串门的邻家公子一般了。 他的眼神在桌边几人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李晚书身上。 “今日宫门惊马吓到李公子,是羽林军护送不力,我是特意来向李公子请罪的。” 众人都看向李晚书,当事人低头看着酒杯,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李晚书还是没什么反应,直到叶述明显烦躁地深吸了一口气,满福赶紧来扯连诺的袖子。连诺才觉得不能再拖了,硬着头皮伸出手想去推推李晚书。 就在这个时候,李晚书仿佛刚醒了似的,头往下一点,又猛地抬了起来,话还带着关中的口音: “噫!老王啊!” 众人:!!? 老王是谁?谁是老王? 满福感觉叶述的刀都快抽出来拍李晚书脸上了,连忙扯着嗓子大喊:“李公子啊!这是祁言祁大将军!” 李晚书脸上浮现几分疑惑,努力睁大了眼睛看了看祁言,受惊似的吸了口气,畏惧道:“大、大将军!” 付聿笙适时解释:“祁将军是因惊马之事,特来向你请罪的。” “哦,”李晚书点点头,看向祁言,口音也没了:“大将军不必如此,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祁言与他对视,完全没因为他失礼的行为而动怒:“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只是......”他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你刚刚看着我说的老王又是谁?你把我认成了谁?” 李晚书眨眨眼:“不能说。” “噌”的一声,刀出鞘,声音划开沾染了酒香的空气,叶述拔刀喝道:“让你说你就......”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祁言只略一抬手,那刀瞬间就被拍回了刀鞘,连带着刚刚的杀气也一并拍了回去,只留下叶述的虎口,被震得发白。 祁言的声音却是和手上动作不符的温柔:“我是来赔礼道歉的,且你刚刚喝醉了,直说无妨,我很想知道。” 李晚书犹豫地抿抿嘴:“那......那我说了?” 祁言点头。 “老王......老王就是俺村子里那个,那个抢人媳妇的臭不要脸的,你和他长得挺像。” ...... ...... 一地寂静,满福快晕过去了,其余人也都适时垂下了眼眸,眼观鼻鼻关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叶述瞪着如牛铃一般的眼睛看着李晚书,只要祁言一声令下,他立刻把李晚书的脑袋拧下来当宫灯。 谁知祁言定定地看着李晚书,竟是轻笑了出来。 “被人抢走媳妇儿,确实是很气人的事,难怪你记恨。” 他说着,竟是拉开了李晚书身边的凳子,径直坐了下来: “如此,也算是我们有缘。” ...... 叶述快疯了。 跟人家村里偷媳妇的长得像到底算什么缘分啊?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李晚书看着这人在身边坐下,衣袖不可避免地擦过自己,低垂的眼眸渐冷,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有气无力道:“我吃得有些撑,你们喝,失陪了。” 只是刚欲转身,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接触的力道几乎可以说是轻柔,但就是挣脱不开。 祁言一点点收了力道,引着人坐下:“既是我向你赔罪,你这苦主怎么能不在。” 说罢一伸手,从叶述手中提来了一坛酒。 “春桥问雪。” 在场的除了连诺和小芝麻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其余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春桥问雪,o帝酿的酒,传闻极香极淳,但却因o帝崩殂而留存甚少。 更关键的是,在这宫里敢光明正大地提到o帝相关的物件的,恐怕也只有祁将军一人吧。 气氛有些微妙,付聿笙和白渺面色局促,纵是在美酒前也有些踌躇。 倒是李晚书,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那酒坛子,似乎并不明白这酒背后的深意。 祁言对打开了酒坛盖子,清而轻的酒香霎时间飘散开来,不是意料中的浓郁强势,而是婉转柔和,在呼吸间缓缓地萦绕,直至鼻尖心口都是那股幽香。 “果真好酒。”付聿笙叹了一句。 这时,李晚书不知怎么的突然动了,一把抢过了祁言手里的酒坛,提溜着就往自己酒杯里倒。 表情凶恶,好像发泄什么怒气,其余几人看着那溢出的酒液,心疼不已。 众人各斟一杯。 春桥问雪闻着淡,却不想下了肚才知它的后劲全在后面,连诺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结果啪叽一声倒在了桌上。 付聿笙和白渺虽然没倒,也好不到哪儿去,脸泛红眼迷离,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反观李晚书,每次只啜饮一小口,饮酒的速度又极慢,看起来只是微醺。 只是,他喝了第一口后脸上愤懑的表情便消失了,后面都变得悠闲自在,细看还有几分得意。 酒香氤氲,他看见祁言的酒杯在他的杯子上轻碰了下,原本清朗的声音在酒的作用下多了丝醇郁: “对不住。” 李晚书垂下眼帘,没打算回应他,权当没看见。 也不知这人知不知道这酒是假的。 竟似听见他的心声一般,祁言轻轻笑了几声,酒润过的、因笑意而微微震颤的低沉嗓音在李晚书耳边响起: “酒是我仿制的,这东西o帝宝贝得很,他知道了要生气。”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最讨厌挖墙脚的人 祁言:+1 第10章 收余恨(十) 第一次在掬风阁的床上醒来,李晚书睁眼后盯着床幔发了会呆,头有些发沉。 ——喝假酒喝的。 昨夜李晚书虽没醉,但因不想和祁言说话便枕着手臂装醉,谁知祁言打发了满福安排人把那三人送回各自宫殿,竟信手揽过了他的肩,打算亲自送他回掬风阁。 李晚书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接触,同时给小芝麻使了个眼色。 小芝麻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上前搀住了他。 但是祁言并没有放手。 李晚书正想暗示小芝麻提醒提醒,就听他异常真挚地对祁言说: “大将军,这样不好,我们公子是皇上的人,若是被人乱传了出去,公子的清白就毁了,说不定要被浸猪笼的。” ...... 那一刻李晚书是真的有些醉了。 小芝麻之前是在哪里做活的,宫里哪个地方能说话这么直接的? 不过这话确实有效,祁言最后还是放开了手,目送他回了掬风阁。 神经病。 李晚书懒得再费心神想这个,拉开床幔起了床。 小芝麻听见动静进来,连忙上前低着头替他更衣。 连诺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小晚哥你醒了?我来和你吃早饭。” 李晚书懒懒地应了声,就见连诺脚步轻快地边走边跳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个一脸急切的满福,似乎有话要说。 李晚书的眼神从满福脸上扫过,落到连诺那略带得意和憋坏的表情,挑起了眉问:“你又是怎么惹了咱们曲台殿主管公公了?” “哎哟!”满福躬着身子大嚎一声,直呼:“李公子折煞小的了!” 第11章 连诺哈哈笑了两声,道:“他刚刚说,小晚哥如今有大将军撑腰,说不定日后就越过我去了,让我防着你哈哈哈哈。” 他说得又快又大声,满福阻止不及,叫苦不迭,只得干脆跪了下来,一个劲打自己嘴巴。 李晚书懒得多说什么,只让小芝麻传膳,自己则去了耳房洗漱,边走边说:“要打出去打,聒噪地很。” 满福连声应是,麻溜地滚到外边去接着打。 早饭时,连诺喝着百合银耳羹,对着刚进来的满福啧啧称奇:“我听你打自己的声音,以为你的脸该肿了,现在看着倒是挺好。” 满福有些心虚,点头哈腰地替他布菜。 连诺又看向李晚书,问:“小晚哥,我昨天就想问你了,咱们在宫里都做些什么呀?” 李晚书脑海里涌上一堆活动,只是动了动嘴又闭上了,只说:“约莫都是些宫妃做的事吧。” “宫妃又要做什么?” 满福乖觉得接过了话头:“能做的可多了呢!看书写字,奏乐跳舞,烹饪女红,插花投壶......” “停停停!”连诺的脸皱成了一团:“我都不喜欢啊,还有没有别的。” “有的有的,贾内监特意说了,公子们与一般嫔妃不同,若有什么想做的,只要不犯宫规都可做得,但是啊,二位公子,听小的一句——” 他一脸高深,谄媚中透着认真:“咱们进宫是为了争宠的,那些不讨皇上喜欢的玩意儿,做他干什么呢?咱们的功夫呀——得花在刀刃上。” 说罢,他拖了个长音,期待地看着连诺和李晚书。 无奈这好比对瞎子抛媚眼,这俩人没一个打算问他想听的话,他干等了片刻,只好自己说下去。 “小的进宫也有几年了,虽然没那个福气伺候皇上,但对皇上的喜好,还是能猜出个一二的。咱们皇上,出身宣城林氏,百年书香,世家之首啊!据我观察,崇政殿的东西是最讲究的,比流光殿还用心些,陛下身边的宫人也都要识字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极重诗书,喜欢的必然也是那等腹有诗书、才华横溢之人!” 李晚书内心呵呵了两声。 满福意志昂扬地说完,意料中的赞叹和嘉奖并没有到来,两个主子一个只顾着吃,一个吃完了正在漱口,让他觉得刚刚那一番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还就不信了,又说:“两位公子,所以小的觉得,咱们最好......” 连诺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不不不,我就不爱看书,我一看书就头疼。” 满福急了:“您不看书,怎么获得陛下宠爱呢?” 连诺想了想,问:“满福啊,如果我不要陛下喜爱,就一直保持现在这样,那我还能吃好吃的吗?” 满福愣愣地嗯了声。 “那不就得了,有吃的我就满意了。” 看着满福仿佛天塌了的模样,连诺好心解释了句:“我害怕陛下,真的,进宫前就怕,沈若棋那件事之后就更怕了,我巴不得陛下永远都不要想起我,我想想他都怕得想上茅房。” 满福微张着嘴,深吸一口气,慢慢转向了李晚书:“那、那李公子......你?” 李晚书面露伤感:“我就更不行了,陛下亲口说过我丑。” 满福不敢相信,这就是他花了大把银子打点的好去处! 那个春风得意、扶持着公子一路拼杀笑到最后做到主管大太监的自己,啪的一下,没了! 天塌了! ****** 饭后,李晚书半躺在躺椅上,单手玩着连诺给他编的小玩意儿。 阳光倾泻下来,那飞鸟状的繁复竹编的影子清晰地落在脸侧,相互映衬得像是一个精致的印记。 他摆弄了会,到底还是有几分无聊,将竹编放在了一边的小几上,手收回去的时候经过了一盆月季,顿了顿。 片刻后,还是伸出手揪下了那月季的几片黄叶,还整了整花茎的方向。 这时手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精巧的剪子出现在视野。 李晚书抬头,是小芝麻略带忐忑的脸。 见李晚书迟迟不接过剪子,小芝麻说:“公子,用这个,比手方便。” 李晚书摇摇头,收回手,彻底不去看那盆月季了。 小芝麻拿着剪子,迷茫了片刻便不再说话,细致仔细地将剪子收好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祁言来了。 是又来了。 李晚书简直想把刚刚揪下来的几片叶子全扔他脸上。 门口的太监想必不敢拦他,要不是小芝麻懂规矩,这人怕是要直接进他寝间了。 他的拳头捏得咔吱作响,花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平复了下,扯出一个笑,起身走了出去。 掬风阁外,祁言带着叶述站在门外,细看脸上还挂着丝笑。 叶述看着自家将军,心情复杂,但不敢说话。 什么赔罪,他打死都不信,祁言的性子他了解得很,从前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眼里根本看不上几个人,乖张都在内里。 这几年就更是装都不装了,简直可用诡异来形容,屠人全族的时候连襁褓婴儿都不放过,一转眼有人在背后说他两姓家奴他竟然可以置若罔闻。 他敢肯定,若换了别人,昨日就算是被马踩死在宫门前都得不到这位爷半个眼神,遑论连着两日都来道歉。 昨日是祁言亲自酿的酒,连酿酒的桃花都是他亲自看护的,怕沾了旁人的气味。 今日么...... 他侧目看了看身后那大大小小一堆箱子,连夜从上京各处采买的,其中一盒龙须糕没赶上新出笼的,他和兄弟们还帮着揉了半天的面呢。 男色误国啊。 不对,李晚书有什么男色,他不过就是...... 叶述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这是祁言真正的逆鳞,他连想都不敢想。 李晚书走出外间,一打眼就看见了祁言身后那一堆有一人高的东西。 祁言看着他笑盈盈地:“昨日准备不及,未能好好道歉,这些东西还望李公子收下。” 李晚书觉得好笑,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沉默了会,语气带了些畏葸:“大将军实在客气,只是......小的略了解些宫规,大将军此举是否有私相授受之嫌,小的惶恐。” 祁言面不改色:“并非是私相授受,一队人带着这些东西进宫,阖宫都知道。” 李晚书:...... 祁言顿了顿,又说:“若是李公子实在不安,不若我将你认个弟弟,日后方便照顾,也免得旁人多嘴。” “万万不可。” 李晚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生怕说晚了面前就会多出一张放满贡品的结拜的桌案。 “既如此,小的也不推脱了,劳烦大将军走一趟,东西我收下了,也接受您的道歉。大将军事务繁忙,惊马之事到此为止,望大将军日后别再费神挂怀了。” 话说的很明白了,他希望祁言以后别来找他了。 祁言点点头,侧头示意叶述把东西搬进去,话闲一般:“我见李公子面善,不免起了结交之意,一介武夫,或许吓到公子了。” 李晚书脸上挂着客气疏离的笑容,心里暗想宫里的公子们你哪个不面善。 不过祁言的话还没说完。 “只是公子实在不必担心,我们坦坦荡荡,何惧人言,何况陛下与新人相处甚欢,怕是没心思来管这些小事。” 李晚书的笑容维持得很完美,略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此时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平静,便惊讶问了句:“是哪位新人?” “是李公子相熟的人,”祁言带笑的眼扫过他的面容,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 “付聿笙付公子。”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 第11章 收余恨(十一) 入宫的这一批男人里面,若要挑出一个最好看的,多数人都会选付聿笙。 介于少年和青年间,身量匀称清瘦,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感又与那股温和古朴的书卷气融合相映,给人舒朗端方之感。 但让人一眼见之难忘的还是他的眼睛。 深邃明润,皎然如海上圆月。 “付兄的眼睛真的长得极好啊!” 李晚书一进花园,就听到了连诺抑扬顿挫地赞叹声。 他身边坐着白渺,眼眶微红,半叹着说:“聿笙他被就叫走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旁人或许不解,但你是懂我们的......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连诺已经习惯了忽略他吟的诗句,只是点头道:“我懂,我懂的。” “芝麻,把东西分了。”李晚书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小晚哥这啥呀?” “大将军的赔礼,分你们一点。” “大将军好大方呀。”连诺努力把注意力从小芝麻正在分的东西上抽出来,郑重非常地看向李晚书,告诉了他这个重大消息:“小晚哥,付兄他被皇上叫走了!是第一个被皇上召见的公子!” 第12章 李晚书低头喝茶:“是吗,那真是……挺好的。” 余光瞥间白渺投过来的幽幽的眼神,赶紧咽下了水,正色道:“皇上学富五车,聿笙说不定会和他很聊得来呢。” 满福忍了又忍,如今见李晚书提了这茬,还是委屈不已地看了满脸傻乐的连诺一眼:“公子,瞧小的说的没错吧,皇上就喜欢读书好的,要是您听小的的话多读几本书,如今这第一个被皇上召见的就是您了!” “啊!那幸好不是我!” 满福恨铁不成钢地捂上了眼睛。 “满福你就少说点吧,给你一个,不许再说了,哇!小晚哥这个我可以拿两个吗?小晚哥?” 直到手臂被推了两下,李晚书回过神,恰好对上了连诺放大的脸。 “小晚哥你怎么啦?” “没事,昨晚喝多了没睡好......我先回去了。” “你这不是才出来吗?哎好吧。”连诺还想留李晚书吃饭,此刻也只好撇撇嘴,专注在李晚书带来的那一堆东西上。 满福看着李晚书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凑到连诺耳边,愤愤不平地说:“李公子平日里装得不争不抢,不在乎皇上的恩宠,这回我可看仔细了,他看见别人得宠那股酸气掩都掩不住了,公子要当心这种人啊!” 连诺抄起放点心的木盘就往他头上拍:“你能不能闭嘴!改不了了是不是?我听见你说话就烦!” ****** “掩不住酸气”的李晚书回到掬风阁后坐到了躺椅上,翻出了一本祁言送过来的话本看了起来。 小芝麻耳力好,他听见了刚刚满福说的话,除心中暗自决定以后不再搭理满福之外,又偷偷看了李晚书好几眼。 公子看起来并没有不开心啊,但就是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呢。 小芝麻急得又把师傅的话默念了好几遍。 察言观色,察言观色,主子的一言一行都要记在心里好好揣摩...... 咦?主子看书怎么不翻页的。 不知这能不能算主子心情不好,也许主子看入迷了呢,好的话本就是能让人翻开第一页就入迷的! 也许、也许是......主子不识字! 小芝麻翻来覆去地在脑袋里琢磨了好久,差点就要抓耳挠腮了,最后本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声若蚊蝇地说了句:“公子别太难过了,您与付公子交好,陛下宠爱付公子,说不定连带着也会多看您一眼呢。” 李晚书原本还神游天外的思绪,一下子归位了。 他斟酌思索良久,否认的话在脑海和嘴边来回翻涌,最后说了句:“小芝麻,你在宫里的后台是不是很硬。” “啊,没有没有我没有啊。”小芝麻的脑袋摇出了残影。 李晚书晃了晃手里的话本:“我自己躺一会,去给我炖碗燕窝来,你亲自盯着,有事儿差人来叫你。” 小芝麻应声而去。 李晚书把目光移到话本子上,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平日里聊作消遣的故事此刻看来闹心得很,什么高门贵女才子佳人一个个都化作这书页字行间的粉墨戏角,什么家国情仇啊礼法教养都不顾了,咿咿呀呀地只知爱与不爱,仿佛天地之间只他二人在爱恋纠缠。 他合上话本,闭上了眼,心口有点闷。 小芝麻将燕窝端来的时候,李晚书起来慢慢喝着,看上去并无不妥。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刚刚是自己多话了,好在主子宽容豁达,定是自己想通了,并不因付公子的事耿耿于怀。 而就在当天晚上,李晚书失眠了。 他慢慢伸出手,在一片漆黑中平静地感受黑暗。有一段时间他很怕黑,原因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是在处于黑暗中时偶尔能回忆起一些感觉,提醒他眼前的黑暗曾经是他怎么都挣脱不出的浓稠深海。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响,他估算了下时间,只有后妃侍寝完回宫殿才会在这时候有这种动静。 旁边是付聿笙的倾霞殿,声音在那戛然而止。 李晚书的手无声落在锦被上。 和曾经怕黑时一样的感觉。 ****** 翌日清晨,李晚书起床时三位好友已经在园子里闲谈了。 他看见笑靥盈盈的付聿笙,脚步顿了顿。 “李兄!李兄来了。”付聿笙像在等他似的,看见他来立刻起身走近。 “李兄,皇上他......他真的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手被对方热情的抓住,李晚书脸上维持着真诚的笑脸,手却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只虚虚靠着对方。 付聿笙完全没发现李晚书小小的异样,激动道:“李兄,你上次同我说的没错,陛下他并没有将我当成男宠,他准我科举,与我聊诗赋,谈经史,我是得了一位良师益友啊!” ...... 李晚书愣了愣,双手复又紧紧抓住了付聿笙的手。 “是吗?” “当然是啊,陛下不愧出身林氏,昨日与他交谈,颇有醍醐灌顶之感,大有启悟。” “恭喜付兄,我看昨日你回来已是夜里,你们相谈整整一日,看来真是极投缘的了。” 付聿笙摇摇头:“并非是一天,陛下事务繁忙,我也是入夜后才得见的。” 李晚书抓着他的手更紧了。 两人坐下后,付聿笙喜悦的眼神望过来:“李兄,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陛下不会把我当男宠的?” 李晚书面不改色:“我哪能知道,不过是看付兄当时实在伤心,往好的方向瞎猜了下罢了。” 付聿笙笑了,蓬勃又斯文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李兄妄自菲薄了,我观李兄是有才学的,等日后陛下见了你,你们也一定聊得来。” 那可不一定。 “李兄,你来看看,陛下让我写一篇策论,我连夜赶了出来,希望能得诸位的指点讨教。” 李晚书早就看见了桌上平铺着的一篇文章,竟没想到是付聿笙的策论,他心念微动,不由仔细看了起来。 白渺已然是看完了,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啊李兄,我家不重科举,若是诗赋我还能说上一两句,这策论我是一窍不通,怕胡说也影响了你,待我学习几日,再同你好好讨论。” 连诺连字都认不全,付聿笙耐心地教他一字字读下去。 李晚书看完付聿笙的策论,脑中只有四个字。 狗屁不通。 倒不是说付聿笙写得真的不好,他修辞考究,极擅引经据典,此篇纵是拿到文会上去也必然能引得满堂喝彩。 只是李晚书习惯使然,下意识会对这类型的文章评出“狗屁不通”四个字。 这无疑是一篇好文赋,但绝不会是一篇好策论。 科举制实行五年,这样的策论层出不穷,脱不开世家名士的高雅清谈之风,犹视见解政策、提出战事民生对策为市侩、粗俗,洋洋洒洒一大篇,真正要紧的东西一个字都没见着。 付聿笙并非出身世家,寒门之子的策论尚且如此,整个科举风气便可以想象了。 任重道远啊。 李晚书抬头问:“我记得聿笙是襄阳郡人士?” 付聿笙还等着他点评自己的策论,闻言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 襄阳郡,郑氏的地盘,怪不得...... 李晚书大概知道林鹤沂为什么要关照付聿笙的策论了。 他眨眨眼睛,作不解状:“聿笙,我看题目是让你提出治水的对策,怎么你上半篇在夸黄河水的波澜壮阔,下半篇在夸大禹治水的功绩与辛勤,对策在哪儿呢?” 付聿笙一愣,脸有些红,声音也小了些:“那......那自有地方都水长来应对,若是着墨于此,岂非有悖于名士之风。” 他怕李晚书误会自己,又解释道:“小晚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夫子便是这么教我们的,我们襄阳郡几个考中的学子也是这么写的,想来考试时这么写是不错的。” 你们襄阳郡考上的不都是郑氏的人吗...... 李晚书暗诽了句,纠结片刻,还是说:“聿笙,黄河的壮美,大禹的伟大,陛下想来都清楚,他既然想看你的策论,要不......要不你还是写一点儿自己的见解?” 付聿笙乖乖地点头:“好,听小晚的。” 然后,李晚书就看见付聿笙又写了一大段词藻优美,修辞精妙的......自己去黄河边游玩的趣事。 ...... 李晚书决定闭嘴。 算了,骂一顿就好了。 ****** 晚间,当付聿笙兴致满满又心怀一丝浅浅的忐忑将这篇策论呈到皇上面前的时候。 很快的,他就听见了他良师益友的陛下的评价。 “狗屁不通。” 作者有话说: 小付:服了一天碰上两个没素质的人 第12章 收余恨(十二) 付聿笙有点懵。 作为寒门子弟,他启蒙得有些晚,不敢说和世家公子相比,但也是夫子口中的可造之材,从没有人用这么粗鄙的话来说过自己。 第13章 何况这是天下读书人景仰的林氏的嫡公子,是...... 他回过神来,重重跪在了地上。 “陛下息怒,小的万死。” “起来。” 林鹤沂用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有些不耐烦。 付聿笙神情忐忑,站了起来,浑身僵硬地立在一边。 林鹤沂把他的策论撂到了一边,看一眼都欠奉:“你以为,孤开科举,是为了什么?” 付聿笙惴惴地想了片刻,刚动了动嘴,皇上却在他开口前又说: “世家靠门荫,再次的靠察举,你们以为,所谓科举,不过是为世家入仕又添了一条路,偶尔会有寒门鱼跃龙门,是吗?” 付聿笙愣了愣,下意识想反驳,可细究起来又觉得皇上似乎说的没错,自己好像就是这么认为的,再说……难道不是吗。 一时间,他嚅嗫着嘴,额头冒出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鹤沂面色冷沉,贾绣端上来一杯茶,他用盖子撇着茶沫,眼神变得有些深,道:“紧张什么,这就是事实,孤的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世家的人。” 付聿笙察觉到皇上语气中那种风雨欲来的深沉,低着头不敢说话。 气氛沉默着,付聿笙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只是他太紧张,那声音叶太轻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过了许久,他听见皇上问:“为什么,那么排斥议政献策?” 付聿笙觉得这问题有些熟悉,似乎昨天小晚也提出过大致的问题? 他想到李晚书昨日似乎对自己的回答似乎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陛下也会不满意。 ...... 他犹豫了片刻,没有原模原样地照着昨日说,只是坦诚道:“君子思不出其位......小的以为,妄论政事,非名士所为,不雅、不贤。” 林鹤沂轻轻摩挲着杯子边缘,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问:“你都来科举了,怎么就不能议政了?那将来入仕怎么办?整日与同僚清谈吗?” 付聿笙叫苦不迭,君子辩经议理,阐发道义,这都是早已有之的,怎么在陛下口中竟如懒怠误国一般。陛下出身林氏,世家尚清谈,林氏作为世家之首更是出了好些清谈大家,连当时的梁朝皇帝都对此推崇备至...... 林鹤沂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笑了声:“别想梁朝了,清谈要是真有用,梁朝也不会被温氏收拾得那么惨。” 付聿笙倒吸了一口气,连想都不敢再乱想了。 且不说陛下出身林氏,林氏又得梁朝皇室倚重,可谓是梁朝第一世家,而今陛下竟如此评价梁朝......更重要的是,陛下提到了温氏。 云涉温氏,至今仍是大周多少人的噩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林鹤沂揉了揉眉心,给贾绣使了个眼色。 贾绣立即上前:“付公子请跟杂家来,陛下看重公子呢。” 付聿笙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跟着贾绣往偏殿走去。 他还未走进偏殿,便瞧见了殿内整齐排列的高大的书架的一角,待走近了,更觉其中震撼,比人还高的书架列满了宫殿,最高处的书甚至需要架梯才能看见。 眼神不自觉落到书脊上,眼睛微微睁大。 《河渠书》、《水经注》、《行水论》...... 再往旁边看去,满目的“农”字,是些农耕要典,竟无一本是想象中的四书五经、儒道经典。 付聿笙惊讶、不解。 温晋的开国皇帝温晗几乎是强抢一般自世家手中逼出了各家珍藏的书籍,至此书便不再是世家独占的资源,名家典籍流传于世的世终于不再专指世家,而是任何一个买得起书的世人。 付聿笙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攒够了钱,特意沐浴梳洗了一番才去衙署将《论语》买了回来,珍爱非常,保存得十分小心,因为还指望着用它同别人交换《孟子》来看。 那时他总在想,世家公子的书房内,定是摆满了成套的四书五经、名家注解,他此生若有幸能阅览其中一半也知足了。 而如今......陛下的书房怎会如此啊!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低垂着眼角等着林鹤沂指示。 “如果仍照你这么写策论,你连乡试都过不了。” 林鹤沂慢悠悠地走近,只说了这一句话。 付聿笙胸口滞了滞,呆了一瞬,愕然抬头看向了林鹤沂,猛然间又想起了此举不敬,又倏地低下了头。 林鹤沂有片刻的晃神,眼睛微微睁大,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很美的眼睛。 他不曾察觉自己的脸色都柔和了几分。 “这里的书你可以随意看,一个月,孤要看到一篇真正的策论。” ****** 骤得圣宠的付公子,今日出崇政殿时的脸色不太好。 他不知道自己这幅失落的样子在多少宫人心照不宣的眼神中传了开去,只珍而重之地抱着几本书,面色沉重地往倾霞宫走去。 经过曲台殿时,他脚步一顿,还是转了个弯进了曲台殿。 园子里,李晚书见了付聿笙的神色就已心下了然,但还是同连诺一起做出了惊讶又担忧的表情。 “聿笙?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连诺把为他准备的莲子羹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奇地看着他。 付聿笙脸色有些许苍白,摇了摇头,抬头看了李晚书一眼,欲言又止。 李晚书对他笑笑:“先吃,吃完了再说。” 付聿笙一早就去了崇政殿,心惊胆战半天,这会放松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一手拾勺一手抱书大口吃完了莲子羹,而后迫不及待地将怀里的书放在了李晚书面前。 “小晚,说来惭愧,陛下对我的策论十分不满。你昨日说的不错,这策论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竟真的要我们说说如何治水。” 连诺看见书就有些头大,听付聿笙提到皇上还有些胆寒,但为了不扫兴,还是听了一会才借口吃撑了要去散散步扭头跑了,满福唉声叹气地跟在他身后。 李晚书微微皱着眉,关心的眼神中透着恰逢时宜的惶恐:“怎会如此,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许是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所以严厉了些。” 付聿笙摇摇头,面容有些颓败:“今日见闻与我平生所知相去甚远,我......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李晚书敛眸片刻,语气疑惑:“聿笙这么说,确实有些奇怪,照你所说,襄阳郡流传的策论不都是这么写的,同样也有人考中,怎么陛下会把你说的一文不值?” 付聿笙眉头皱得更紧,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李晚书就只能自言自语,缓缓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会不会是因为......” 付聿笙慢慢看了过来。 “私塾设立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你的夫子若能来教你,那必然和世家关系匪浅吧?” 付聿笙点点头:“夫子是郑氏门生。” 李晚书一脸深沉地推测:“世家重清谈,你的夫子当然不屑于策论,还是世家那套言谈来应付。如此,襄阳郡的考生,无论出自世家还是寒门,都只会这一套,科举是按排名来的,那些浸淫此道的世家子弟和世家门生,自然会排在你们前面。” 他说完过了许久,付聿笙都没接话,抬头看去,只见后者睁圆了眼睛,满目惊讶地看着他。 “小晚......不,李兄......” “还是叫我小晚吧。” “哦,小晚,我、我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你这番话,真是鞭辟入里,所谓独见之明就是如此吧。” 李晚书笑笑:“是你当局者迷罢了。” 付聿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仿佛还没从刚刚的震惊的回过神来,过了许久才镇定下来,想了想,说:“小晚,你的意思和陛下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摒弃清谈,建言献策,这才是策论。” 李晚书深感欣慰地点点头。 付聿笙抿了抿嘴,犹豫良久,问出了最想问又不敢问的那个问题:“可是,如此选出来的学子,还是名士吗?圣人言,举朝皆名士,国于谈说成。” 李晚书眨眨眼:“国于谈说成的的梁朝都没了多少年了。” 付聿笙颇为不服气,刚刚在林鹤沂那连想都不敢想的话此刻也敢说了:“那又不一样,怕是几千年都出不了一个温晗......” 他说完又有些后怕,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地整理起书本来:“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写几篇策论,未必就损了名士风度。” 理着理着,他四下看了看,又小声问了句:“小晚,你说陛下出身林氏,也是个不扯不扣的名士,他为什么要这般选考生呢?” 李晚书的眼神从他拿来的书上一一掠过,午后的阳光为他眼底晕上一层清浅的暖色,折射出些许温柔的意味,缓缓地说: “他是皇上,总要做到最好。” 对上付聿笙投来的狐疑的目光,他轻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第14章 “我随口一说。” 幸好连诺的尖叫陡然响起,缓解了此刻的尴尬。 “啊啊啊!凌乐正!你小心啊你快下来啊!” 两人一怔,同时起身循着声音走去,重重花影之后,只见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多了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灵活地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连诺在下面急得直嚎,看见他们来了立刻上前道:“小晚哥、聿笙,刚刚凌乐正来了,他看见石榴熟了就上树了,我怎么劝他下来他都不肯!你们快劝劝啊别摔着了!” 凌曦听见连诺的话,想起今天来曲台殿就是来看看传说中刚得宠的付聿笙的,便抱紧了枝桠,向走来的两人看去。 石榴树枝叶茂密,从他的视角看其中一人的脸被遮住了,只能看清身形轮廓,颀长清隽,琼林玉树。 他一时呆住,手上卸了力没抓紧枝桠,整个人笔直地往下栽去,眼前树影纷乱,他的眼睛还牢牢地粘在那个人身上。 连诺的叫声冲破云霄,凌曦却从中清晰地听见了身体触地的声音,以及自己口中那一声极轻的: “阿习……” 作者有话说: 阿刁~不会被现实磨平棱角~ 好了(严肃脸),本文主角叫温习不是阿雕 第13章 收余恨(十三) 曲台殿一阵鸡飞狗跳。 陛下最为亲近的凌乐正从曲台殿的树上掉下来了,所有人都不敢耽搁,蜂拥而上将人围了起来,满福则声嘶力竭地指使人去喊太医。 连诺停下了尖叫跑上前去查看,害怕担责也是有的,只是更多的还是因为凌乐正实在好看,他不忍心这样的美人受苦。 刚刚他仰着头扯着嗓子尖叫的时候,用余光看到到凌乐正落下来的一瞬间,平时温吞懒散的小晚哥嗖地一下就冲出去了,身形都快出了残影。 果然保护美人人人有责啊! 而坐在地上的凌曦,眼神只追随着李晚书,看见他朝自己跑得越来越近时,眼眶都微微泛红...... 终于,李晚书跑到了他身边,弯腰低头想询问他的状况时—— 凌曦面容一僵,倏地别开了眼,拒绝和李晚书对话。 ...... 李晚书站直了,默默退到了人群后面。 凌曦在心里疯狂吐槽,连腿上的疼都忘了大半。 这人的身体看起来像偷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身体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张脸!虾系男滚啊! 拍开了想要上前扶他的几只手,他眼神转了一圈,指了指连诺和付聿笙。 “两个小帅哥,来扶我一下。” 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小心翼翼地朝外走去,他皱着眉催促:“快些,我没那么脆弱!” 他不要再待在这里! 走到曲台殿宫门的时候,凌曦按捺不住,慢慢转了转头,似乎想要再看什么一眼。 只是转到一半,他又忽然生生地止住了,甚至撑着连诺付聿笙的手加快了脚步。 真是邪了门了。 ****** 连诺和满福战战兢兢了几日都没等到陛下的责罚,两人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小晚哥,你说这个凌乐正真是调皮,这几天吓得我饭都吃不好。”连诺啃着一串鹿肉,嘴巴油润润的。 “不过,谁让他是美人呢,我上次离得近了,他身上还香香的呢。” 说了这两句话的功夫,他口中的凌乐正已经出现在了曲台殿的花厅门口。 “哎呦!凌乐正!”满福抑扬顿挫地叫了声。 连诺浑身一激灵,连忙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和嘴,站起了身,同时不忘向满福使眼色。 满福会意,一溜烟跑进殿内,转眼捧了盆石榴出来向凌曦跑去:“凌乐正,不劳烦您亲自摘石榴,小的给您送来。” 凌曦看了眼那光秃秃的石榴树,无甚兴趣地摆了摆手:“紧张什么,我这腿还没好呢,爬不了。” 他抬腿走了几步,身边的小太监稳稳地搀着他。 满福立刻放下石榴,麻利地用袖子把椅子都擦了一遍,躬身请他入座。 见他坐下,连诺也坐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凌乐正,你怎么来了?” 凌曦眉头一皱,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难道他就一定知道自己来这里干嘛吗? 他的眼神落在安静喝茶的李晚书身上,散漫道:“宫里无聊,我来这里玩玩。” “玩......”连诺声音发虚:“石榴都摘完了,可不能再上树了......” “上什么树?”凌曦啧了一声,往后使了个眼神:“香奈儿。”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太监搂着一个木盒子,二话不说将木盒子打开放在了桌上。 “这个公公的名字好奇怪啊。”连诺和李晚书咬耳朵。 香公公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堆大小相同、刻着花纹,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块。 凌曦捉起一个轻轻摩挲着,虽然尽力维持镇定,但语气难掩激动:“这叫麻将。” 连诺歪头:“什么酱?” 凌曦忙着把麻将码起来,头也不抬道:“再去叫两个人来,要昨天那个小帅哥。” 虽然不知道小帅哥是什么意思,但是经过昨天满福知道了小帅哥是谁,话音还没落地就跑了出去,没跑几步又折转回来:“凌乐正,付公子这几日要写策论,已经说了不让小的们打扰。” “这样啊......”凌曦撇撇嘴,扫了李晚书一眼:“那也行吧,能凑一桌。” 没一会,一脸懵的白渺就被满福连拖带拽地拉来了曲台殿,按在了石凳子上。 “这也是个帅哥,忧郁型的。”凌曦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规则。 一刻钟后,李晚书和白渺面色平静,动手搭牌。连诺一头雾水,但是看其余人都动手了,也慌慌张张地上手摸上了那堆木块。 凌曦感受着手底下熟悉的触感,面上不显,心中却热血澎湃。 宫里的女官太监们一个个都有意让着他,无聊透顶。这么久了,终于找到人陪自己打麻将了...... 第一把磕磕绊绊的,总算是让连诺基本了解了规则。 第二把开始凌曦一点儿没客气,许久不摸麻将,一下子就来了感觉,手气颇佳,对上几个菜鸟新人,简直是风卷蚕食,杀得片甲不留。 “哈哈哈。”他笑着洗牌,笑得酣畅淋漓。 连诺从一开始的和麻将牌大眼瞪小眼变成琢磨出了一点趣味,摩拳擦掌地码牌,争取少输一点。 白渺则是感慨不断:“起初以为此物只看运气,如今倒是觉得它极考验谋划取舍,玩久了让人欲罢不能。” 李晚书默默不语,众人只当他对麻将没什么兴趣,四手交错间,无人发现他嘴角的一道弧度。 这一把,凌曦差一张二条就胡了。 可怪就怪在,无论他怎么声东击西、虚晃一枪,这张二条它就是不来。 难道是有人扣住了? 他的目光掠过战战兢兢看牌的连诺、若有所思的白渺,最后落在一脸淡然的李晚书身上。 不可能,这帮新兵蛋子哪儿来这种歹毒心思。 他心思稍定,活动了下微酸的手腕,刚想捉牌,就看见连诺“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把李晚书刚刚打出的牌宝贝一般地捧在手心里。 “我我我胡了!我是不是胡了!?” 凌曦凑过去一看,加上他手里那张牌,还真是。 行吧,新手保护期。 “不错不错。”他矜贵地鼓鼓掌,准备下一把。 推了牌看见李晚书手里那张明晃晃的二条,看上去像个顺子,他也没放心上。 下一把,凌曦又一次听牌。 牌墙上牌还多着,赢面很大。 “四筒。”李晚书丢出一张牌。 凌曦笑了,大周雀神,舍我其谁。 “我胡......” “我胡了。” 凌曦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张四筒被一只细白的手捏着从自己手底下溜走。 白渺看着自己的牌,欢欣雀跃地看了过来:“凌乐正,这是不是就叫截胡?” “......是,太是了。”凌曦笑得没多少真心,同时阴恻恻地看了李晚书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幽光:“这么会点炮,要是玩钱你输惨了。” 李晚书无辜地看了过来:“小的不敢。” 下一把,李晚书不点炮了,他自己胡了,清一色杠上开花。 凌曦笑不出来了。 之后的几把,他一把没赢,白渺的牌技初见雏形,连诺傻人有傻福,吱哇乱叫地就胡了。 至于李晚书......他看向李晚书的眼神愈发不善。 手中的牌在指尖转了几圈,他打量着李晚书的表情,慢慢地把一张安全牌放进了牌池。 “胡了。” 李晚书倏地把牌放倒。 凌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他:“你诈我!” 李晚书早就摆好了表情,正欲开口,只听门口的小太监喝道: 第15章 “陛下到!” 院中几人顾不上别的,立刻跪了下来。 林鹤沂今日还算得闲,从崇政殿出来时天边尚飘着晚霞。 林仞禀告说凌曦自上次摔伤之后又去了曲台殿,这次还带了麻将,看起来还挺自在。 曲台殿住的是一个叫连诺的小傻子,顺路去看看付聿笙的策论写得怎么样了也好,他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出了崇政殿。 “凌乐正、公子们请起。”贾绣带着招牌的笑容看着众人。 林鹤沂的眼神从这些人里转了一圈,最后看向凌曦,挑了挑眉:“麻将?” 凌曦一个立定跳就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李晚书满脸控诉:“这是个阴险小人!快把他打入冷宫!” 这两人一个如云间冷月,一个似莺时桃花,一动一静,看得人满目生辉。 可在场的没人敢欣赏这样的美景,都被凌曦这句话吓得大气不敢出,连诺更是索性又跪了下来。 林鹤沂白玉一般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霎时如韫彩流华,慢慢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凌曦嘿嘿一笑,凑到他身边小声地咬耳朵:“他就知道点炮,就跟当初温习对你似的......” 声音戛然而止,凌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狠狠闭了嘴,观察了下林鹤沂的表情,干笑着说:“来玩玩?他们牌技还行。” 林鹤沂面上依旧挂着那丝浅浅的笑,仿佛根本没听见凌曦那句说了一半的话。他眼光落在牌桌上,麻将精巧别致一如从前,耳中凌曦的话却变了,隔着浓雾,也与麻将碰撞的声音一并传来: “我受不了了!玩点什么,咱一定得玩点什么,温习你再给鹤沂喂牌试试呢?你要不要脸!” 还有旁人的笑声夹杂其中,有没有自己呢,记不清了。 ...... “不了。” 林鹤沂笑了笑,抬起头,想到刚刚凌曦的话,目光落在李晚书身上,眸光微沉。 “你是......李晚书?” 李晚书低着头,幅度很小地点头。 “这名字可真俗。” 李晚书挑眉,险些把手里的一筒摁成二筒。 是是是,你最高雅。 第14章 收余恨(十四) 看着李晚书被嫌弃,凌曦心情甚好,连带牌桌上的那点儿气都一扫而空。 “连小帅哥,麻烦你把牌收拾一下。”他对连诺招招手。 连诺还沉浸在陛下讨厌李晚书的名字陛下会不会真的把小晚哥打入冷宫的惶恐中,还是被满福推了推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收拾麻将。 他的手指骨分明,修长白皙,连带透着淡粉色光泽的指甲也是窄窄地覆于指尖,净如初雪,放在牌堆里尤其晃眼。 凌曦一错不错地盯着连诺的手看,忽然眼眸一转,用余光瞥扫过了身边的林鹤沂一眼。 后者的眼神羽毛一般轻地扫过那双手,而后看向了别处,再也没回落过。 他垂眸,眼中闪过几分晦涩笑意,抬头清了清嗓。 “咳咳咳,今天人到得齐,我有几句话要说。” 连诺加快速度放好了麻将,低着头鹌鹑一般站到了李晚书和白渺旁边,认真聆听凌曦的教导。 凌曦坐直了身子,挑花眼微微眯着,动人中透出凌厉,慢慢在三人身上审视而过,声音变的端庄肃然: “今后无论有多少人,哀家......本乐正眼里,见不得脏东西,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李晚书面色紧绷,头垂得更低,看上去是怕了。 连诺吓傻了,只知道点头。 须臾,凌曦绷了一会,实在没忍住,抖着肩膀狂笑起来:“笑死我了,好过瘾啊,这么多名场面呢,我以后......诶?诶帅哥你怎么了?” 李晚书顺着他的目光往身侧看去,只见白渺低着头,虽看不清表情,但看他鼻翼抽动、一行眼泪从侧脸滑了下来。 ...... “不是,哎,我开玩笑的,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出戏文,我不是真要对你们怎么样,你别哭,你别哭啊......” 凌曦盯着白渺,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局促地站到了白渺身边。 白渺摇摇头,把侧了过去,鼻音有些重:“凌乐正不必解释,我没事的,不过是......” 他眼眶又红了一圈,低头不再言语。 凌曦吐了吐舌头,求救的目光看向林鹤沂。 林鹤沂与他对视一眼,眼底有丝无奈,目光转向贾绣。 贾绣会意,躬着腰走到白渺身边,温声道:“白公子莫要往心里去,都玩了一上午了,小的送您回宫休息吧?知道您喜欢诗,回头啊,小的再亲自给您送几本诗集可好?” “不劳烦贾公公相送,小的告退。”白渺摇摇头,上前给林鹤沂行了个礼,红着眼睛走了。 “我送他回去,你在这儿等我啊,马上回来。”凌曦跑出几步,又回身对林鹤沂挤眉弄眼:“这是挑了个爱哭的小仙男,以后有你受的。” 这一通小波折下来,曲台殿的花厅里只剩了林鹤沂、李晚书和连诺三人。 林鹤沂喝了口茶,抬眸看着连诺:“你是巴东郡人?” 连诺腮帮子都有些发抖,脑袋点着,嘴里回应着:“回、回陛下,小的是巴东郡的人......小的一家都是巴东郡的人。” 不知为何,林鹤沂的语气轻快了些:“你在巴东,可听说过官府创办的县学?” 连诺整个人都懵懵的,只一个劲点头:“知道的,知道的。” 林鹤沂微笑:“你觉得怎么样?” 连诺轻轻“啊”了声。 李晚书眉心跳了跳,正想用眼神提醒他一下,只见连诺已经一脸憨厚老实地说道:“小的没读过书,家里人也没读书,不知道县学是什么样的。” 说完这一句,他感觉周遭蓦地升起了一股凉气。 林鹤沂眯了眯眼,看过来的眼神如寒玉藏锋,清明冷冽:“你没读过书,不识字?” 连诺被吓得卡壳,瞪着一双大眼睛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气若游丝地说:“小、小的认识一点点字。” 他说完之后,气氛一时僵滞,无人再敢开口。 就在连诺腿软得几乎又要跪下时,林鹤沂动了动手指,让贾绣给自己倒茶:“以后每日去徽音殿坐一会,至少把字认全了。” 连诺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道:“那小的现在就去了!小的告退!” 林鹤沂的头不过稍稍往下点了点,连诺就消失在了花厅。 ...... 眼下,花厅里只剩了林鹤沂和李晚书。 不知道为什么,林鹤沂看见李晚书就有一股莫名的气堵。 这个人,没见到也就罢了,可人一旦在眼前,看着吧心烦,不看着吧又忍不住分神到他身上。 是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尤其的......吗? “ 你......”林鹤沂摒弃了纷乱的念头,想说句话来定定思绪。 “小的南阳郡人,家中三代务农,幸而小的赶上了好时候,交点束就能上学,小的已经启蒙,字儿认全了,还没开始上县学呢。” 林鹤沂抿了抿嘴,抬眸看他。 李晚书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低眉顺眼地站着,看上去就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农家子。 照理,林鹤沂该对寒门子弟十分和颜悦色。 可这个李晚书...... “谁问你了?” “没人问,是小的自己话多。” 林鹤沂一阵气结,有些烦躁地扣扣桌面:“你转过去,别用脸对着孤。” “是。” 李晚书乖乖照做,麻利地转过了身站着。 林鹤沂冷眼看着,眼神在李晚书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忽而又瞥开了眼。 贾绣和小芝麻守在花厅外,两人安静无言。 秋日月季深红,黄檀木檐的鎏金风铃轻轻晃着,光阳穿过雕琢着鹿鹤同春的黄杨木雕花罩,拓在素面屏风上与花厅内十丈垂帘的花影交叠相错,像幅精巧的画作。 李晚书无聊欣赏了会,不期然听见了身后绵长的呼吸声。 ...... 有这么累吗。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过了身。 林鹤沂一手支着脑袋,闭着眼,已经睡着了。 李晚书回头看着他,玉白清冷的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勾勒出工笔天成的精致轮廓,长而浓密的眼睫凤尾一般拖逶在眼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时光在此刻凝驻。 李晚书抬起手,一点点靠近...... 约莫一指的距离,在几乎能感受到林鹤沂呼吸的微弱气流时,他的手停住了。 微凉的秋风,从两人之间慢慢淌过。 他下意识收回手,摸上了自己的领扣。 指尖感受到的是布料柔软的触感,而非金银宝石的冰凉,他愣了愣,又把手放下了。 最后看了那睡着的人一眼,他放轻步子走出了花厅。 “李公子,有何吩咐......” 第16章 贾绣的话语被李晚书做了个手势打断,他顺着李晚书的手指看去,忍不住吸了口气。 林鹤沂的睡眠他一向是心里有数的,平时都睡不到两个时辰,就这两个时辰还是翻来覆去、睁眼到天明的时候居多。 平时别说是午睡、小憩,他都不带见陛下眯一会的,哪能想到陛下会在寝宫外的地方睡得像这样沉啊? 只是现在也来不及多想了,他小跑着和曲台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说了几句,又轻手轻脚地跑了回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没一会,殿门走进一个高大劲瘦的身影,是林仞手里捧着个盒子走了进来。 贾绣跑过去接过了盒子。 “你说......陛下在这儿睡着了?”林仞有些不可置信。 “是啊,杂家都记不清,陛下上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了。”贾绣乐呵呵地回应,拿出盒子里的披风,走进花厅,小心地盖在林鹤沂身上。 “李公子也站了许久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会,这样睡着不好,再过一会杂家就该把陛下叫醒了,到时候杂家让小芝麻来知会您一声,陛下浅眠,到时候心情定然不错。” 李晚书听明白了贾绣想帮自己一把的心思,却摇摇头,压着嗓子说:“陛下不喜欢我,我也不好在这招人嫌,再说我累了也是真的,就先回去了。” 贾绣被他逗笑,叮嘱小芝麻伺候好人。 路过林仞身边时,李晚书果然感受到了那一道审视的目光。 呵,他只不过是一个勤勤恳恳谨小慎微把皇上哄睡着就不争不抢回自己宫里的卑微男宠,哪儿担得起林统领这样的眼神。 真是吓死人了。 ****** 曲台殿今日格外热闹,好好睡了一觉的林鹤沂前脚刚走,祁言紧接着就来了。 小芝麻欲言又止地进来禀报,李晚书吃饭都没了胃口。 若不是不符合自己谨小慎微的性格,他简直想把菜盘甩祁言脸上去。 他沉着脸走出去。 “大将军,我已经说过了,上次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必再有交集。” 祁言的笑可谓是如沐春风,就是好像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今日陛下来了你这里?” 李晚书也以牙还牙地没听他说话,直截了当道:“大将军,我以为,我家小芝麻上次已经把利害说清楚了。” 祁言的笑意淡了些,眸光渐渐变深,语气也多了几分认真:“小晚,你不适合在宫里当男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出宫,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愿意。”李晚书冷淡吐出四个字。 两人僵持着,片刻后,祁言突然靠近了些,眼眸中清晰映着李晚书的身影。 李晚书皱着眉想要分开点,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你不是陛下喜欢的类型,陛下对不喜欢的人向来冷淡,你在宫里,只能遭受陛下的冷遇......你不会开心的。” ...... 李晚书猛地捏紧了拳头,险些没忍住挥到他脸上去。 “不劳......大将军费心了,”李晚书从咬着牙扯出一个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将军对陛下如此了解,甚至还管到了陛下的男宠身上,知道以为您是将军,不知道的怕不是要觉得您威慑六宫......俨然是大周的皇后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破防了 第15章 收余恨(十五) 李晚书没压着脾气,抬头与他冷冷对视。 看着李晚书裹挟着凌厉锐气的眼,祁言的手不由一松,李晚书趁机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同时立刻低头遮掩了自己的情绪。 “小的一时口不择言,大将军恕罪。” 祁言看了他一会,莞尔:“恕罪谈不上,往后不要与我如此生分就好。” 李晚书紧紧闭着嘴,不愿接话。 “罢了,”祁言无声叹了口气,淡笑看着他:“你想在哪里都可以,我刚刚的话永远算数,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来找我。” 等人走远后,李晚书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祁言离开的身影,漠然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嘲讽: “真有趣儿。” ****** 连诺开始了去徽音殿认字的日子,他的任务简单,只有一个女官教他。 林鹤沂虽每日都去徽音殿,却忙得别不开眼,也不怎么留意他。 任凭满福怎么捶胸顿足怒其不争,连诺都视而不见,每日认认真真地认字,得了女官同意后就头也不回地跑回曲台殿了,生怕走晚了和林鹤沂遇上。 用他自己的话说,和陛下待在一处,他的汗毛就没躺下来过,回宫了都半天缓不过来。 而这一日,他回来时脸上竟是十分的轻松。 “嘿嘿,今日陛下没有来。”他开心地剥着橙子,双手合十许愿:“希望永信侯夫人天天入宫。” 开什么玩笑......李晚书腹诽。 “开什么玩笑!”满福哀嚎。 连诺不以为意:“你就是觉得她来了陛下就不来徽音殿了,说了多少次你别指望我当宠妃了。” “小的知道,那就不是这层意思!”满福似乎已经接受了连诺不是条大腿的事实了,但因连诺和善憨厚,两人相处得朋友一般:“您发现没有,只要永信侯夫人进宫,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一个不是绷紧了皮,若被她揪了错处,那挨上几十板子都还算好的。” “啊......”连诺目露恐惧。 “还有呢,谁不知道......”满福压低了声音:“每次永信侯夫人走后,陛下都会生一阵子闷气,你想想有多吓人吧。” 连诺连橙子都吃不下了:“那她还是别来了。” 李晚书似乎被他逗得笑了笑,只是笑意浮在眼中,眼底是一片寒凉幽深。 永信侯夫人是谁? 在大周,无论是谁,提到此人都会奉上比侯夫人这个身份恭敬许多的态度。 因为她不仅仅是侯夫人,更是当今陛下生母。 永信侯夫人奇就奇在,好好的太后不当,非说林氏先祖有言,只做纯臣,要陛下赐林氏一族在梁朝时的封号爵位,自己则安坐永信侯府,只做永信侯夫人。 这事可是颇耐人寻味,这不就是暗指林鹤沂得位不正,造的还是梁朝的反吗?若不是当时世家都要仰仗林鹤沂,不知她这番动静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而陛下虽不舍,但幼时即入温晋皇宫为质,感念父母恩情,极重孝道,对生母自然无所不依...... 当然,这是朝臣对外的说法。 实际上,此刻的崇政殿,林鹤沂端坐在椅子上,姿势体态端正地无可挑剔,眼中却始终存着一丝淡漠与不耐烦。 永信侯夫人依旧喋喋不休:“日后我进宫,你让那些你搜罗来的玩意儿都警醒些,万不可出现在我面前,不够脏的,真是罪过。” 林鹤沂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此言重了,他们都是身世清白的平民子弟,入了宫,也就成了后宫的嫔妃,哪里就脏了。” “陛下慎言!”永信侯夫人拧起了眉头:“自古正经的妃嫔,哪一个不是出自世家大族,只有世家才能养出品性高洁、贤德柔顺的女子,你把你这些男宠和她们相比较,简直是把天下的脸都丢进了泥地里!” “若没有孤,别说是脸了,天下世家的人如今都还在泥地里呢。” “你......”永信侯夫人气结,不知该说什么,半天只扭过了头,很是不忿:“我就知道,你是沾了温氏的臭味儿,惯喜欢把那些贱民当作宝的,你是皇帝!你要天下人怎么看你!陛下还是尽快醒悟吧!” 林鹤沂放下了笔,抬起眼睛看她:“再怎么醒悟,也不至于轻贱自己的枕边人,侯夫人若实在见不得他们,早日离宫也是好的。” “我凭什么离宫,这皇宫......”永信侯夫人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嘴,用帕子压了压嘴角,最后捂脸道:“陛下与我生分,我不好说什么,当年陛下落入温贼手中为质,是做娘的没用,而今......多少苦只能自己咽了!” 她泣声阵阵,在寂静的大殿中尤其刺耳,只是殿中上下皆是眼观鼻观心,无一人上前劝慰。 林鹤沂更是有闲心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棵兰草。 永信侯夫人啜泣了半日,见无人搭理自己,只好咳嗽了几声,作心灰意冷状:“陛下不待见我就罢了,只是有一事,切切实实是为了陛下着想......” 贾绣在心里叹了口气,示意殿中的小太监去为泡壶菊花茶来。 “思尔那孩子身份高贵,他就是世家心里的定心丸,你如今正是要重用世家的时候,还让他做什么...承恩侯世子,太难看,平白遭人笑话。照我的意思,不如先封王,这才与他身份相当,世家也会对你更加死心塌地的。” 钟思尔,梁太子独子,如今是承恩侯世子,承恩侯夫人为永信侯夫人堂姐,故钟思尔即永信侯夫人的外甥。 林鹤沂笑了笑,悠哉悠哉地又画了几笔:“侯夫人说笑了,刚刚这番话......您敢说,世家的人怕是都不敢听。” 第17章 “你!”永信侯夫人拍案而起,指着林鹤沂,锦帕轻轻颤抖着。 林鹤沂放下笔,欣赏地看了自己的画一眼,抬头看着她。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永信侯夫人。” 永信侯夫人一甩袖子,侧身背对着林鹤沂,胸膛剧烈起伏着:“此事可从长计议,只是有一事,陛下万不可再拖。” 林鹤沂的笑淡了些。 “矩阳军!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陛下当尽早出兵铲除这帮奸孽才是!” 驻守云涉的矩阳军,只忠于温氏的神兵,常年抵御北狄,温氏覆灭后静默。 “永信侯夫人,这世上能如此轻言铲除矩阳军的人,恐怕只有你一个。”林鹤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有什么可怕的!”永信侯夫人提高了嗓音:“祁言不是你的臣子吗?让他带他的北翊军去啊,他们都是温氏的人,最是了解不过,哪怕不能铲除矩阳军也能重创他们,反正......” “北翊军亦是大周的子民。”林鹤沂淡淡开口,掷地有声。 登时,永信侯夫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似的看着林鹤沂。 在她的声音响起来前,林鹤沂先一步开了口: “孤一向休息不好,永信侯夫人若是再扰了孤,说不定孤心疲意倦之下,就做出让承恩侯世子入宫侍奉这样为孤分忧的事儿来,侯夫人觉得呢?” ****** 永信侯夫人走后,林鹤沂面无表情地独坐了很久。 阳光从一侧照进来,他半张脸被光照得莹白雪亮,精雕细琢犹如神像一般,另半张脸匿于阴影,看不清神情。 贾绣无声屏退了殿内的侍从,安静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林鹤沂问了句: “查得怎么样了?” 贾绣面色肃然,立刻答道:“花厅和李公子那里都查过了,没有异常。” 他观察着李晚书的神色,又加了句:“小的听说,这人和人的相处也讲究一个合字,说不定李公子就是有这造化与您相合,这才龙体舒畅,浅眠了会。” 又是一阵沉默。 “连诺的字认得怎么样了?” 贾绣眉开眼笑:“连公子勤勉,日日都去徽音殿学字,陛下不如亲自去瞧瞧?想来定然是不会失望的。” 林鹤沂默了片刻,慢慢起身。 “也好。” ...... 连诺谨记着永信侯夫人走后陛下会生气的事儿,今日都不敢出宫晃悠,老老实实在曲台殿花厅里编自己的草蝴蝶。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翻飞在藤条间,还有心思分神和李晚书说话:“小晚哥,我上次给你的草蜻蜓你别丢了,我再多做一点,放在一起,有风吹过的时候很好看的。” 李晚书一手撑着脸,一手拿着话本:“没丢没丢,都收在一起。” “嘿嘿嘿,我再多想几个花样,我什么都能做!” “皇上驾到——” “砰”的一声,连诺从凳子上摔下来了。 等到林鹤沂坐下,连诺哆哆嗦嗦地从地上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的草蝴蝶,藤条从袖子里露出一截。 贾绣神色温和地对他笑笑:“连公子不必害怕,陛下关心您的学业,特意来看看您。” 连诺一下子绷直了身子,一个劲点头。 “《三字经》。”林鹤沂道。 连诺咽了口口水,一字一句慢慢地:“人之初,性本善......” 巨大的压力之下,连诺胆战心惊地背完了《三字经》,虽然说的慢,但胜在吐字清晰,连贯流畅。 他长舒一口气,慢慢平复自己狂跳的心时,丝毫不指望皇上能夸自己一句,只求皇上满意了能放过自己。 就在这时,林鹤沂又说话了。 “《千字文》。” 连诺如遭雷击,嘴巴一瘪跪了下来:“陛下,小的昨日才刚刚跟着学千字文,连字儿都还没认全呢。” 林鹤沂低头喝茶,李晚书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只有贾绣,笑眯眯地看着连诺,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连诺似有所悟,犹豫了会,扭头看了满福一眼。 满福的眼睛正往殿门外的方向一抽一抽的,好像马上就要厥过去了。 连诺顿悟了! “小的这就去学千字文!定不负陛下期望!” 说完,脚下生烟一般跑离了曲台殿。 ...... 这下轮到李晚书傻眼了。 不对劲...... “李公子,坐,别太拘束了。”贾绣替他拉开了林鹤沂身边隔了一位的椅子。 李晚书一言不发,老实得显得有些木讷地坐了下去…… 然后转过了身。 林鹤沂眯起了眼:“李晚书。” “小的在。” “转过来。” 李晚书乖乖照做。 林鹤沂看着他,那股气又隐隐地窜上来,连刚刚永信侯夫人带来的烦闷都给压了下去。 他勉强按捺着脾气:“不成体统,日后见了孤如寻常即可,不必转身了。” 李晚书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两厢沉默。 就在林鹤沂想要缓和下气氛,问问李晚书家中情况时,忽然听见一句垂头丧气、自以为隐秘的: “俺不中咧......” ...... 林鹤沂凤羽一般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收余恨(十六) “......你什么?” 林鹤沂自小在上京长大,世族的言谈举止都要符合贵族仪态,正统的上京官话更是上京世族引以为傲的资本。 而温氏皇族虽发迹于云涉,却也要自小学习上京官话,故哪怕成长的大多数时间都和温氏皇族在一起,林鹤沂的官话都极标准优美。 这些年,他虽极力摒弃世族那些浮于表面的优越,却还是下意识会对人的口音有一些在意。 平时接触各地寒门学子,这也是在所难免的,而宫中礼仪严谨,他倒是从没想过还有人会在他面前说这样的俚语。 李晚书像是突然回神了似的,立马摇摇头,诚惶诚恐道:“俺不中咧,是俺......小的的家乡话,没什么意思。” “前几日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晚书面不改色:“小的们进宫前都是受过教导的,进了宫就要说官话,今日是太紧张了,才一时忘记了。” 林鹤沂目带审视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说:“家乡话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改的,你不必着急,纵是有时候说了也没什么。” 李晚书满脸激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真咧!?恁真好。” 林鹤沂沉了脸:“算了,你以后不许说。” “中。” “......” “是。” 自从......林鹤沂几乎从没像这样克制不住火气了。 他不索性不再看李晚书,目光在掬风阁内轻轻地扫了一圈。 “喜欢盆栽?”他的眼神落在案几上的一盆修剪得宜的竹桃相映上。 李晚书自豪地点点头,他看上去像是自知得了皇上宠爱,早先的畏缩木然少了几分,抬手理了理鬓发,摆出一副矜持的样子:“是呢是呢,我听说世家大族里都爱摆这个,我如今怎么说也是皇上的人了,身份摆在这,自然要放最扎眼最贵的,皇上看看我这盆好看吗?” ...... 林鹤沂再看那盆颇含意趣的竹桃相映,感觉它莫名多了丝委屈。 他没说什么,挪开了目光,又看见了木塌上的几本话本。 祁言借着赔礼道歉的由头对李晚书大献殷勤他是知道的,甚至李晚书差点出宫了也有他的手笔,这些话本子估计也是祁言找来的。 就是不知道他和李晚书交往到何种地步,有没有发现此人是如此的......不符合期许。 林鹤沂面上不表,内心却是有些幸灾乐祸,却在看见话本封皮上的字时怔了怔。 “《怜珠记》?” “陛下您也喜欢吗?!”李晚书突然惊叫,跳了起来把那本金线装订的《怜珠记》爱惜地捧在了怀里,一脸荡漾地摩挲着封皮:“我好喜欢看这个,我好羡慕里面的寒珠,农户出身却能嫁给世家公子做当家主母,每天看看这个,日子也有盼头了。” 说罢,又不好意思地看了林鹤沂一眼,羞涩地转过了身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想过上寒珠的日子,上天听见了我的心声,特意安排了我和陛下的缘分......” 林鹤沂一阵恶寒。 “闭嘴!” 李晚书哼唧一声缩起了身子。 林鹤沂深呼吸几下才忍住没起身就走,看着他怀里露出一个角的《怜珠记》,脑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几个画面。 《怜珠记》的作者他是知道的,还认识,此人的许多话本在某个时刻突然齐齐横空出世,风靡一时。 农家女和世家公子,贫困书生和高门贵女,阴差阳错抱错的真假公子......剧情多种多样,走向吊足胃口,共同点却都是主角跨越了阶级而结合。 第18章 沉迷话本的人们或许不知道,这其中酝酿了一场巨大的谋划。 相反,有些人就十分清楚。 “离谱!荒谬!世家的小姐怎会如此孟浪!她身边跟着不下十个仆妇,哪儿来的机会跑出家门?我看这不是话本,是志异吧!” 那时的林鹤沂尚有些青涩,狠狠将一叠稿纸砸在了桌上。 祁言沉迷于一本真假世子的青梅竹马文,凌曦津津有味地在批注自己的修改意见,又加上了许多惊世骇俗的桥段。 那个人笑眯眯地凑过来,把他丢乱了的稿纸理好:“这个又不是让她们相信的,是让她们向往的,你说的志异也不错,回头就让父皇写个山野小妖和妖族王子的故事。” “谁想看了!” ...... 记忆回笼。 林鹤沂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看了眼还缩在角落的李晚书,不再分心思给这个人,抬手撑起自己的脑袋,几个轻缓的呼吸之后,睡着了。 听见绵长的呼吸声,李晚书认命地叹了口气,刚才那些羞涩委屈的神情一扫而空,连身姿都舒展开来,轻轻将手中的《怜珠记》放回了原处。 睡着吧您。 他朝门外走去,刚打开门,就和正往里面张望的贾绣打了个照面。 看见睡得安然的林鹤沂,贾绣向李晚书投来赞许的目光,冲他充满暗示地点点头:“您在里面候着吧,外头有杂家呢。” 李晚书一副蠢蠢欲动后又被恐惧压过了心思的纠结样子,摇摇头:“小的不敢,怕惹恼了陛下,还是去外头候着吧。” 贾绣微微一动拦住了他的去路,只笑道:“陛下在里头......您在外面干什么呢?” 李晚书了然,伸出的脚又缩了回来。 也是,林鹤沂一个人在他屋子里待着,传出去少不了又有多少揣测。 他转身回了殿内,坐在了木塌上,随手拿了一本书。 看了没多久他就把书放回去了。 这书一列列看下去,每看到最顶部,眼睛总忍不住要越过书本瞟向桌上睡着的人。 真难伺候,啧。 ****** 悄然间,曲台殿掬风阁的李晚书成了宫内被密切议论的对象。 公子们进宫的时间还不长,除了赐居曲台殿的连诺连公子和昙花一现的付聿笙付公子,唯一可称得上有宠的就是这位李公子了。 陛下来后宫就是去掬风阁,每每都带着厚赏,两人在殿中一待就是许久。听曲台殿的宫人说,陛下出来后容光泛发,精神奕奕,看来李公子手段很是了得啊。 他和连公子,一个清纯魅惑,一个天真稚气,真真是一双帝王心上的姐妹......哦不兄弟花。 听了小芝麻一五一十的复述,李晚书险些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什么厚赏,林鹤沂那大大的巷子里带的那是他的的铺盖!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明明面上很嫌弃他却老爱来他这儿睡觉,从一开始的睡桌上到现在带着枕头被子霸占了他的床! 什么帝王心上的花,你们帝王心上明明只有一个不要脸的混账! 想到这个,李晚书的脸倏地沉了下来,看向了小芝麻: “芝麻,今天给我加几道菜。” ...... 于是,午后过来小憩的林鹤沂,在掬风阁门前犹豫地停了下来。 眉头微微皱起。 贾绣心里咯噔一声,仔细嗅了嗅,面色一变。 “陛下来了!”李晚书就在此刻从殿内欢欢喜喜地走了出来。 “小的恭候多时了!”他凑近往林鹤沂面前行了个礼...... 林鹤沂骤然拉开了距离,避什么似的避开了他。 李晚书委屈地嘟囔:“陛下~” 林鹤沂远远地看着他,皱着眉:“你中午吃蒜了?” “香吧!”李晚书笑得得意,用手指一圈圈害羞地转着自己的发尾,目光故意不去看林鹤沂,捏着嗓子道:“等下次陛下来,小的和陛下一起用些……想想就美~” 林鹤沂觉得自己的脑仁突突地跳:“不用了。” 转身就走。 他闻不得蒜味,却也没禁了宫里的蒜,无非是自己不在有蒜味的地方待罢了。 刚刚那股蒜味,李晚书是吃了多少蒜? 他忽然停了脚步,侧头吩咐:“从今日起,停了曲台殿的蒜。” 贾绣连声应是。 李晚书低头躬着身装鹌鹑,在人彻底走远后,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下。 辣死他了! 就在李晚书以为的能有个清静的下午的时候,秋阳渐沉之时,祁言踏着绯色的晚霞来了曲台殿。 李晚书坐在吊床上看话本子,根本不搭理他。 那股蒜味儿居然还没散,祁言不知怎么的心情看上去很好,低声笑道:“看来,陛下就是因为你这儿的鲜香之味才走人的吧。” 李晚书原本想继续无视他,只是见他这么笑着心里有些不自在,于是道:“陛下近来似乎颇为疲惫,大将军作为陛下的......心腹重臣,难道不应该多多顾念陛下吗?” 祁言笑得更开心了:“我又不是御医,我顾念他有什么用。” 李晚书没有说话,捏着书的手摁出两个深深的指印。 似乎察觉到什么,祁言挑挑眉,没有再笑,停顿片刻,状似不经意地说:“马球赛就要开始了,你会吗?” “不会,小的家中贫苦,一头驴都要向村长家中借,哪里能接触这样的东西。” 李晚书冷冷地敷衍着他,脑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马球赛开始了,乐衷于操办宴会的永信侯夫人又要进宫了。 ——陛下又要不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收余恨(十七) 世家尚君子之风,重六艺教习,到梁朝时其中的“御”一道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并非指驾驭战车,而专指骑术,且有了点“马魁”、马球、舞马等玩法,梁朝世家们尤其喜爱马球。 而梁朝后的温晋自水草丰饶、盛产名驹的云涉发家,温氏骑术更是绝尘于天下,这一点从令人闻风丧胆的重骑兵矩阳军上便可见一斑。 温氏得天下后也没忽视骑术,故其纵然对世家深恶痛绝,不是禁了那个会,就是简化了这个节,却还是将每年秋天的皇家马球赛保留了下来。 当然,改动还是有的,不许给马戴黄金、宝石饰品,一应器具皆为官制,不可自备。 原本珠围翠绕、金鞍宝马的马球赛就这么改头换面成了一副灰扑扑的样子,若不是迫于温氏的淫威,当时的贵族怕是都要在场上啐一句—— “田舍奴!这宫里都快被这穷酸气儿腌透了。”永信侯夫人看着马球场上候着的几匹马,眼里的憎恶不加掩饰。 她叹了口气,拉着莱昌伯夫人的手,回忆起往昔,:“你可还记得我们那时候,那马鞍啊,都是新打的黄金,那马儿在日光下跑起来,一闪一闪的,真真是好看。” 她想到什么,嘴角止不住地笑:“还有那球杖,必要用檀木,嵌上好几颗宝石,一场球赛下来,谁家不掉几颗呢?” 莱昌伯夫人点头附和:“是啊,妾还记得,妾不会打马球,可家中也为妾做了杆球杖,比起上好的首饰也不差什么了。” 左中郎将夫人见莱昌伯夫人说话了,也不好干站着,想了想,便说:“侯夫人不必过于伤感,我看如今这样也有好处,为朝廷减些花销也是好的,嘿嘿。” 闻言,永信侯夫人的脸色便有些不好了,语气冷了些:“一场球赛能花几个钱,中郎将夫人还是不要说这些招笑了。” 左中郎将也是出身世家,可惜成亲比较晚了,恰巧碰上世家彼此忌惮不愿联姻的时候,便只能娶了个门第低些的女子,若不是中郎将如今在朝中得力,中郎将夫人怕是话都难和永信侯夫人说上一句。 “是是是,”中郎将夫人看永信侯夫人的脸色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小心翼翼地找补道:“不过,侯夫人和陛下母子情深,侯夫人若不喜这样,想来,和陛下说一声,陛下便肯允了。” 岂料,永信侯夫人面色骤变,呵斥道:“这样的小事还要去叨扰陛下?中郎将夫人也不是小门小户的人,说话前好好想想,莫失了身份!” 中郎将夫人低着头连声赔罪,心里却是纳闷的。 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这位太后娘娘又生气了,又拿出身那套来刺自己。 有时候想想,温晋那套还真挺好的,自己尚且如此,何况是真正的寒门呢...... 莱昌伯夫人宽慰了永信侯夫人几句,心中却是暗叹,中郎将夫人果然一如既往地被世家排挤,消息如此闭塞。 她以为咱们这位永信侯夫人没去和陛下说过吗?光自己知道的就不止一次了,无非是陛下根本不理睬罢了。 母子情深?呵。 怕是母和子没一个情深的,也是少见。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竟是几个少年有说有笑的走来。 第19章 刚刚还在气头上的永信侯夫人顿时弯了眉眼,快走几步迎了上去,亲密地拉住了其中一个少年的手。 “思尔,怎么竟是走来的?快和姨母去坐着。” 其余几个少年一齐行礼:“见过永信侯夫人。” 钟思尔的手被永信侯夫人拉着,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了句:“姨母。” “进来说话,日头晒。” 永信侯夫人怜爱地替钟思尔擦了擦额头的汗。 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目光清澈,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分明是世间最尊贵的人,却只着一身用料朴实的半旧短袄,发上除了一根玳瑁簪外全无装饰,真如金玉堆里的一棵玉兰。 她是真的心疼了,说话都有些恼怒:“怎的出了这许多的汗,我早已吩咐让人迎了你的马车进来,是谁做事不用心?我重重责罚。” “姨母,是我自己想走走,今日来挑马,我想先走走把身子热起来。”钟思尔温顺道。 他身后一身形壮硕的少年却嚷道:“侯夫人有所不知,是宫门卫将我们拦下了,说宫中一律不得坐马车,只恨我们人微言轻,也不好说什么。” 中郎将夫人听得心怦怦直跳,一个劲朝这少年使眼色,却被儿子无视了个彻底。 “裕高不得无礼!”钟思尔急忙呵斥了一声,用眼神警告地看了王裕高一眼,安抚地握紧了永信侯夫人的手:“姨母,裕高是误会了,您别听他的。” 而盛怒的永信侯夫人岂能听得进去,招呼随从就要将那门卫抓来:“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连我的话都敢不听,连思尔都敢拦,是要翻天不成?!” “姨母!姨母何须分心思管这些,我听说宫里新到的这一批马是新引种的,都有些迫不及待了。”钟思尔抱住了永信侯夫人的手臂,撒娇似的将她往回拉,抽空还对一旁君子端方的崔循递了个眼神。 崔循立刻会意,走到另一边挽着永信侯夫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总算将永信侯夫人的注意力打开了,转怒为喜地张罗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默默松了一口气。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方同雪轻轻笑了笑。 马仆将一队马牵来,钟思尔先挑,没一会儿四人就都骑上了马,信步在马场上遛着。 “这新种的马儿就是不一样,看这蹄子,厚实,有劲!”王裕高独自跑了一圈,扯了缰绳兴奋地看着其余几人。 钟思尔垂眸不语,方同雪一如既往地爱搭不理,只有向来温和的崔循稍稍对他笑了笑。 王裕高便不怎么开心了,他本就小他们几岁,不是从小长大的情谊,对他们的态度尤其在意。 “好好好,都怪我,怪我不该说实话。可我绝不是单为了思尔这件事,这几年你们还没看出来吗?陛下的心越来不向着世家了,总要让永信侯夫人提醒提醒他......” “愈发不像话了。” 崔循是几人中最年长的,一贯和煦的脸沉了下来:“陛下如何也是你该置喙的?我们都盼着陛下和姨母能母子和顺,偏你要闹,若我和思尔刚才没拦住,陛下和姨母少不了又要吵一场。” 商氏长房长女嫁梁太子生钟思尔,二房长女嫁与崔氏生崔循,次女嫁与林氏生林鹤沂,故钟思尔和崔循皆称永信侯夫人为姨母。 从来温文尔雅的人一旦生气便格外有分量,王裕高撇撇嘴,垂着脑袋道:“我错了,崔大哥别生气......还有思尔,你也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还不行吗。” 钟思尔摇摇头,对他笑了笑,声音温润软和,让人忍不住怜惜:“裕高,你能这样说就好啦,你也知道,姨母因为我的事和表哥生了不少龃龉,我怎么能再给表哥添麻烦呢?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姨母能别再为我的事操心,和表哥亲密如初。” 王裕高连连点头,看着钟思尔含着一丝忧郁的眼睛,便想说点什么来活跃一下氛围:“不说这个了,诶,你们知道陛下新收的那些男宠,听说......是不是真的?” 崔循眉头蹙起,呵斥道:“他们入了宫就是陛下的人,不可随意谈论。” “几个男宠而已,还真以为是什么宫妃了?”王裕高一而再被崔循数落,此刻也不想在钟思尔面前过于失了面子,不屑道:“他们那样的,我若是不小心见到了都要回去洗洗澡,也配被我谈论?我只不过是不解,不是说陛下极其厌恶那人么,这又是玩哪一出啊,反正我是不会去看他们一眼的,就来问问你们咯。” 他嚷了一场,见众人似乎对这事不甚感兴趣,便也不想说下去,欲拉了钟思尔一齐去跑几圈。 就在这时,平时倨傲又话少的方同雪却出声了。 “很奇怪吗?就是因为厌恶,所以才要折辱他啊。” 这话说得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王裕高惊讶过后又觉得很合理,毕竟是当男宠啊,哪个好人能瞧得上? 他又不着痕迹地看了方同雪一眼,姓方的果然是陛下的总角之交,如今又深得陛下器重,虽然平时阴阳怪气的 ,一双带笑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但确实是最了解陛下的人。 他点头赞同:“原来是这样,不愧是陛下啊,我就拭目以待,那几个贱种会是什么下场。” 钟思尔不欲再谈论此事,便道:“今日不是来准备马球赛的吗,怎么说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事,来,我们练几球。” “得令!瞧好了,上球!”王裕高一甩缰绳,对着候在一旁的小太监招呼了声。 “小孩过家家呢摆那么前面,放远些放偏些,爷今天要好好露一手!” 待小太监放好了球,王裕高夹了夹马肚子,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跃出,他微微俯下身子,眼睛紧盯着那一颗小小的木质马球,执球杖的右臂高高悬起—— “砰”的一声清脆击球声,马球急旋而出,自马球场边线如生双目一般直直朝球门略去,瞬息之间已冲进了球门。 “好!”钟思尔用力鼓起了掌。 王裕高得意非常,纵马朝着钟思尔跑去,一时忘形,大喊道:“都说温氏骑术天下第一,我看是没和我碰上过,就是温习来了,我看也比不过我去!” 听他毫无顾忌地喊出那个名字,钟思尔连鼓掌的手都停滞了一瞬,正想委婉提醒他一句,却在下一刻,猛地睁大了眼睛。 一声状似漫不经心的马哨,从不远处清脆传来。 刹那间,王裕高□□的马倏地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同时烦躁不悦地向两边晃动着身躯。 王裕高毫无防备,慌乱之际连缰绳都抓不住,径直被这一动作甩下了马背,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一身的尘土。 而那匹马则是愉悦地打了个鼻响,迈着蹄子欢快地跑向了马球场一侧,刚刚马哨声响起的方向。 钟思尔看着来人,眼睛瞬间迸发出光彩。 “祁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收余恨(十八) 祁言吹完马哨,伸手轻抚着马儿亲昵蹭过来的头,丝毫没在意摔在地上的王裕高和欢喜地跑来的钟思尔。 “祁哥哥,你刚下值吗?”钟思尔因跑了几步轻喘着,一双幼鹿般的眼睛水盈盈地看着祁言。 “钟世子慎言,我没有弟弟。” 祁言漫不经心地回了声,拍拍马的脖颈,那马儿竟似能明白他的意思一般乖乖垂下头回去了,祁言看着它走了几步,也欲离开。 “祁言!你!你给我站住!你做什么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王裕高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祁言一瘸一拐地追了过来。 祁言停下了脚步,侧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王裕高霎时间如同被扼了颈的公鸡一般,被那漠然之下藏着冰冷戾气的眼睛震慑地僵在了原地,慌忙移开眼不敢再看。 钟思尔趁机追上了几步,攥着拳头给自己鼓气,看着祁言微红着脸说:“祁哥......大将军,我们正在准备马球赛,我仰慕您的马球技术许久了,能否请您和我们玩几场?我......” “军中还有要事,钟世子好好玩吧。”祁言对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钟思尔攥紧了衣袖,看着祁言的背影,失落又不舍。 只是祁言没走几步,他身后的叶述却是脚步一顿,转身跑了回来。 钟思尔连忙眨了眨眼睛,充满希冀地看着叶述。 叶述跑到钟思尔面前,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挠了挠头,问道:“世子......你......你真仰慕咱们将军的球技?” 钟思尔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立刻点了点头,眼睛还悄悄瞟向祁言。 “这、你这......”叶述看着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钟思尔被他看得心中惴惴,忐忑道:“叶副将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哦,那我就直说了。”叶述抬起下巴指指后面装作自己很忙的王裕高: 第20章 “你仰慕我们将军的球技,怎么还会对王裕高那一球大呼小叫的......跟没见过打马球似的。” 钟思尔的脸红了又白,胡乱应了几句,最后耷拉着脑袋目送叶述走远。 “算他跑得快,跟我对上可没好果子吃。”王裕高小跑过来,还想再骂祁言几句,看见钟思尔低落的神情吓了一跳,忙问道:“思尔,你怎么了?是不是......” “他没事的,我陪他说说话就好,裕高,你自己先去练一会吧。”崔循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揽着钟思尔轻轻拍了拍他。 王裕高明白这俩表兄弟是在撵自己,但是钟思尔正伤心着自己也不能强留下来,只能不甘心地说了句:“他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二姓走狗,你们等着有朝一日我把他打趴下来,我来当这个大将军。” 钟思尔哀伤的神色中多了几分不悦,他没理王裕高,对着崔循挤出一个笑说:“崔表哥,我没事了......我有些累了就不骑马了,我们去看看林表哥吧。” 方同雪正兴致缺缺地用球杖推着马球,看钟崔二人慢慢朝这边走来便下了马,瞧见注意到钟思尔显然强颜欢笑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方才钟思尔是冲着祁言去的,可见是又发生了什么惹他伤心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阴翳。 陛下和钟思尔,这两个世家最为尊贵的人,竟都要和温氏那两个人扯上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温氏果然......下作卑劣。 三人一道朝崇政殿走去,各怀心思。 ****** 林鹤沂坐在书案前,听着林仞禀报那三人的去向,说不上自己内心是什么心情。 他三岁开蒙,六岁就进了宫,同这些表兄弟、发小只有几年朝夕相处的日子。 刚进宫那会,确实是想念非常,每每他们得了恩旨进宫,自己都要泪汪汪地同他们待好久再依依不舍地送人出宫。 后来......后来也不那么黏糊了,虽说这几人在他心中依旧很重要,但因为年岁渐长,因为......因为宫里那个人真的很烦人,烦得他没心思在乎别的事。 再后来,就是策划夺位的时候,他需要世家的帮助,他与他们不仅是表亲和至交,更是利益相连、同生共死的盟友。 只是这样的关系,往往在经历最坚固的那一段时期后会变得非常脆弱...... “钟世子、崔公子、方丞郎,陛下正盼着你们来呢。” 那三人被贾绣引着进了殿内,一同行礼。 崔循刚直起身子,望向林鹤沂的眼中满是欣喜,道:“陛下今日气色很好,我总算放心了。” 林鹤沂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在表哥心中,我这几日该气色不好?” 崔循想到前几日永信侯夫人进宫的事,不忍直接点明,只是说:“我只是觉得陛下日理万机难免操劳,希望陛下日日如此才好。” “承表哥吉言。” 钟思尔怯怯地看了林鹤沂一眼,转头又看见方同雪对自己暗含鼓励的眼神,轻轻点头,抬头看着林鹤沂道:“林表哥,我带了些自己亲手种的茶叶给你,是平阳的旧种,特意来给表哥尝尝。” 贾绣接过那盒茶叶,悄悄打量了一眼林鹤沂的脸色,面色有一瞬间的古怪,笑道:“世子有心了,小的这就去泡上一壶,这添了兄弟情的茶,想必格外香呢。” “有劳贾公公。”钟思尔温声道。 崔循见贾绣捧了那盒茶叶出去,心里舒了一口气,看向林鹤沂:“鹤沂,思尔对你一向是关心的,我们三表兄弟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更该亲如兄弟才是,莫要因一些别的事伤了感情。” 林鹤沂胸口有一股气慢慢升上来,淡淡的,却沉闷冗滞,压得他透不过气。 “当然。”他笑了笑,说。 崔循的眼睛亮了亮,扭头去看一脸受宠若惊的钟思尔,两人相视一笑。 他伸手刮了刮钟思尔的鼻子:“看吧,我就说鹤沂不会因为这件事和你生气的,你是我们都最喜欢的小表弟。” 方同雪看了这两人一眼,再悄悄瞥了眼端坐在椅子上的林鹤沂,似乎在垂眸看着奏折,没什么情绪。 几人落座后,崔循笑眼盈盈地同林鹤沂说着世家的趣事,也会提到近日文会的盛况,说的最多的还是几人童年时的旧事。 钟思尔时不时往外张望,看自己的茶有没有端来。 方同雪日日都来徽音殿,与林鹤沂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殿中只有崔循一人在说话。 有时候他真的很疑惑,崔循是怎么把小时候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得那么清楚的,有些事儿他都不记得发生过了,崔循都能记得每一个细节,还能一字不差地重复无数次。 崔循说到兴头上,贾绣捧着泡好的茶上来了。 林鹤沂神色淡淡地喝了口,微微点头:“不错。” 见他脸上有了笑意,崔循若有所思,说话渐渐慢下来,最后话锋一转,道:“鹤沂……前几日的事儿我都听说了。” 方同雪眉头一皱,正向阻止,可余光瞟见钟思尔充满忐忑和希冀的眼神,又不由得闭上了嘴。 “你和姨母毕竟是亲母子,母子哪有隔夜的仇呢?姨母对思尔好一点,无非是怜惜他身世坎坷,受了许多的苦,如今太希望他过得好,所以你这个儿子面前失言几句罢了,你是姨母唯一的儿子,万不可因此与她离心啊。” 钟思尔在一旁紧张得面色发白,连连附和道:“是啊林表哥,姨母她也是一时心急,我......我会同她说的,林表哥千万不要因此和姨母生了隔阂。” 林鹤沂放下了茶杯,垂下眼眸掩住了眼底的倦色,道:“你说的要是有用,她为何还会一次又一次地来孤这里说一些那么可笑的话,这次是封王,下一次呢?是不是该是皇太弟了?” 钟思尔浑身一僵,眼眶倏然变红,摆着手道:“不、不会的,是我的错,我一定会和姨母说清楚的,林表哥不要这样想。” 崔循看着哭成这样的钟思尔,心里愧疚顿生,忙不迭道:“是我的错,我、我不知姨母竟荒唐到了这个地步,鹤沂你别怪罪思尔,他是真的不愿你和姨母生分,刚刚在马球场,要不是他拦着,姨母说不定又要来闹了......鹤沂,我今日再去劝劝姨母,让她不可再生出这样的心思了。” 他见上头面无表情的林鹤沂,更是后悔,恨自己冒然开口,惹得两个表弟不高兴不说,还可能又生了嫌隙。 而林鹤沂看着一哭泣一懊恼的两个表亲,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他什么时候怪罪钟思尔了,这样的场景都在他面前上演过几次了。 又一次,好像只有见到亲友的那一刻是喜悦的,而后就是轻烟一般笼罩在心头的烦闷,看似稀薄,其实怎么都挥不散。 看崔循的样子,大概还有话要说。 不想再听了。 林鹤沂正要让他们走人,不想外头却传来一道声音: “谁在里面呀?陛下今天怎么没来看我。” 做作的、捏着嗓子的、近来颇为熟悉的。 林鹤沂皱着眉,意外地抬头看去。 第19章 收余恨(十九) 来人正是李晚书。 说起来,一向以老实谨慎面目示人的李晚书今日敢来崇政殿,他自是有一段合理的心路历程的。 他容貌并不惊艳,胜在气质尚佳,在骤得圣宠的付聿笙和连诺的衬托之下并无多少人在意,所以一直唯唯诺诺,不温不火的。 然一朝合了陛下眼缘,引得陛下时常宠幸,一待就是许久,就此后来居上,一跃成为后宫最得宠的公子。 但是宫里的老人都在背后评价——这李公子走不远。 原因无他,在后宫,最重要的就是谨言慎行,夹起尾巴做人,越是在高处,就越要懂得约束自身,不要授人以柄。 李晚书得宠之后,一改之前畏葸胆怯的性格,说话颐指气使,走路趾高气昂,一应用品吃食都拣着最好的来,稍有不顺心就嚷嚷着要叫皇上给他作主。 这更坚定了宫人们对他马上就会失宠的猜测,李晚书穷人乍富,学着世家做派却不得精髓,万事挑着贵的艳的来,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彩线纺锤,言行举止也庸俗得很,陛下清高孤傲,定然会立刻厌弃了他。 他们等着这一天! ...... 当然,这一天到来之前,李晚书还是那个骄纵的宠妃。 他今日顶着一顶大金冠,搔首弄姿地在御花园晃了半天,又是装摸做样地在海棠树下吟诗,又是掐自己大腿表演迎风垂泪,晃悠了半天都没和陛下邂逅,终于忍不住想去打听陛下的去处。 宫人们嫌弃他,又不敢不搭理他,只说陛下在见贵客,怕是没空陪他。言下之意,快歇歇吧别白费力气了。 谁知这李晚书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一副嫉恨非常的嘴脸,风风火火地就要跑去崇政殿找陛下,奔跑时金冠垂落下来的两条流苏摇晃拍打在脑袋上,各种香料混杂在一起飘满了宫道,整个人庸俗又滑稽。 第21章 面上恭敬沉稳的宫人们一转头就兴奋把这消息散播出去,等着看他的好戏。 ...... “谁在里面呀?陛下今天怎么没来看我。”李晚书喊完这一嗓子,被自己的声音恶心得哆嗦了一下。 他光喊还不够,扒着门框欲里面张望,十足没规矩的样子。 “哎呦李公子,您怎么来了?”贾绣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小心地把他扯下来。 李晚书双目一瞪,竟是直接撒起泼来:“里面是谁!是哪个小妖精!敢抢我的陛下!出来让我见见!” 贾绣吓得脸都白了,使劲把他往旁边扯。 陛下今日心情是不会好的,李晚书若敢作妖,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他一个阉人,力气怎么敌得过个高还有腱子肉的李晚书,只能一边被他像抓猫似的摁在门上,一边被奇怪的香味荼毒,一边听他捏着嗓子装柔弱。 “陛下啊呜呜呜,您这是不要小晚了吗?小晚一番深情竟然要错付了吗?小晚痛不欲生啊......” “进来。” ...... 这一声,让努力挤眼泪的李晚书、挣扎的贾绣和提着刀走来的林仞皆是一愣。 许是等了一会,林鹤沂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一番深情吗?叫你进来都那么难?” “不难不难,小晚这就进来。” 李晚书理了理有些乱的了金冠,就着小芝麻手上的镜子照了照,在林仞欲杀人的目光中摇曳生姿地走进了崇政殿。 见到来人,殿中除林鹤沂外的三人都微微瞪大了眼睛。 世家规矩不可长时间盯着人看,三人只惊讶了一瞬便都低下了头,神情各异。 林鹤沂满意了。 李晚书这身打扮和做派,在让崔循立刻闭嘴这一点上是极有用的。 “陛下,他们是谁呀?”李晚书娇滴滴地问,问完就转头瞪了他们三人一人一眼,浓香扑鼻,把钟思尔瞪得都侧身躲到了崔循后面。 平时林鹤沂能忍李晚书是因为他不准李晚书在他面前说太多话,今日不一样了,就让李晚书尽情发挥吧,他能忍。 贾绣看着林鹤沂的脸色,似乎没有因为李晚书而不高兴,立刻上前接话道:“李公子,这两位是钟世子和崔公子,这位是方丞郎。” 李晚书面色顿霁,面上的凶狠不再,换上了一副欣喜的神情:“哦!是表哥和表弟啊!今日我们一家人总算见到了!” 贾绣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崔循和钟思尔低着头,克制着脸上的表情。 方同雪面色不虞,看着李晚书的眼神阴沉中带着憎恶。 林鹤沂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冷冷地:“放肆。” 这可以说是不动声色的纵容了,崔循和钟思尔对视一眼,方同雪的脸色更臭了。 李晚书嘿嘿一笑,几步跑到了林鹤沂身边,身上一水的金银宝珠哗哗作响,看见盘子里的茶水乐道:“正好渴了,还是陛下最疼我。” 贾绣还来不及阻止,就见这活宝已经把钟思尔的茶灌了下去,如牛饮水,暴殄天物。 方同雪眼中闪过愠怒,刚要出声,却被钟思尔拉住了衣袖,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本来就是给林表哥的,给他喜欢的人吃也是应该的。” 李晚书喝完了茶,砸吧砸吧嘴,苦着脸抱怨:“陛下怎么竟自己偷偷在这里喝这个,难喝极了,半点比不上我宫里的。” 崔循脸上显出怒容,立即沉声道:“李公子此言实在冒犯!此茶是钟世子寻来旧种亲手种植的平阳毛尖,是难得的好茶,李公子若不了解,还是不要信口评价得好!” 方同雪吐出两个字:“荒谬。” 李晚书这段日子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当下也不服气,昂着脖子道:“我怎么不了解啦?宫里的就是最好的,宫里陛下喝的、赏我的茶都是红色的!怎么这个就是绿的!当我好糊弄吗?钟世子种的又怎么样?要我看,钟世子别不是被人骗了才好吧!” 这话说得浅薄、无礼,崔循更是生气,却被方同雪猛地抓住了手臂。 他扭头朝方同雪看去,只见他神情愕然,犹豫地看着林鹤沂,犹豫着问道:“陛下......陛下的胃疾,可是还未痊愈?” 林鹤沂幼年入宫,名为伴读实为质子,常年心情沮丧,常常不好好吃饭,胃疾是一早就落下的。 后来在宫里适应了些,这胃疾才慢慢转好了些,近年来似乎没怎么听过陛下的胃疾复发,只是,绿茶对于有胃疾的人来说确实伤胃了。 钟思尔低呼了一声,上前几步焦急道:“林表哥快别喝毛尖了,我、我确实忽略了这个,只是觉得此茶难得便想给林表哥尝尝,林表哥对不起......” “无妨,”林鹤沂轻轻说了声,还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的胃疾确实是好了,只是习惯了喝红茶而已,你也别在意。” 这下,崔循的脸色就比李晚书身上的衣服还要五彩斑斓了,看着林鹤沂惭愧地说了句:“鹤沂,是表哥疏忽了,我回去好好寻来根治胃疾的药,必然让你去了这病。” 林鹤沂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不怎么在乎。 崔循不敢再看他,转向了一旁的李晚书:“李公子,多亏你今日提醒,往后……还要拜托你好好照顾鹤沂。” 李晚书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受用的表情:“嗯嗯嗯你放心吧,我与陛下夫妻一体,肯定照顾好他。” 夫妻一体...... 这话实在逾矩,崔循生生忍住了纠正李晚书的冲动,转头又看向林鹤沂:“陛下,思尔他不是故意......” “陛下!陛下我喝了这么难喝的东西,你要好好补偿我,我要一颗最大的夜明珠,好不好,好不好?” 他的话被李晚书扭捏的声音打断,李晚书几乎贴在了林鹤沂的手臂上,晃着身子要赏赐。 林鹤沂被针扎了似的把手臂往里避了些,眼底含笑,语气却带着不耐:“你端正些,这里是你胡来的地方吗?夜明珠给了你,往后就别来现眼了。” “谢陛下!我一定遵命!”李晚书高高兴兴地谢了赏,目光瞥到话说到一半的崔循,生怕他碍事,催促道:“崔公子你带着钟世子快回去吧,这里是崇政殿不是戏台子,你俩在这一唱一和的,岂不是误了陛下处理正事?” 崔循感觉自己有一口老血卡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方同雪因刚才毛尖的事儿沉默了会,如今像是终于回了神,对林鹤沂说道:“陛下愿意宠幸李公子没问题,只是他还须好好学学规矩,否则,有损陛下龙威。” “有损龙威!?”李晚书觉得自己宠妃的威严受到了挑衅,立即叉起腰,声音简直有两个方同雪那么大:“要说有损龙威,钟世子这么哭哭啼啼地从崇政殿出去难道不是更有损龙威?旁人还以为他在这里受什么委屈了呢!学规矩是吧!那他和我一道学规矩吧!” 林鹤沂微微挑眉。 那三人却是齐齐一怔,同时想到了什么。 旁人以为钟思尔受委屈了不要紧,可那个旁人如果是永信侯夫人呢? 钟思尔立刻抬袖擦了擦眼睛。 这话也点醒了三人,今日永信侯夫人就在宫里,不宜在崇政殿久留,万一她有所察觉赶过来就不好了。 加之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尴尬,三人同林鹤沂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转身的刹那,方同雪看了李晚书一眼,略有思索。 ...... 看他们走了,李晚书谄媚地向林鹤沂凑了过去:“陛下......我的夜明珠。” 林鹤沂起身,转瞬间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贾绣会拿给你的。还有,今日是例外,日后没有传召不得进崇政殿。” “好吧......”李晚书嘟着嘴应下。 …… 等林鹤沂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他脸上讨好的神情顿失,扯了扯头上沉重的金冠,被身上的味道熏得双目发黑,扯着衣领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见了鬼了,林鹤沂被夺舍了不成,这都吓不跑他。”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演爽了 第20章 收余恨(二十) 翘首以盼的宫人们还是失望了,李晚书没有被陛下厌弃。 非但没有,陛下还让贾绣公公亲自带着夜明珠送到了掬风阁,据曲台殿的宫人们说,李晚书打算把鸡蛋那么大的夜明珠镶在发冠上显摆。 庸俗!肤浅! 宫人们鄙夷的同时也猜测不断,这李晚书究竟哪点入了陛下的眼,让陛下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愿意去宠幸他,两人也太不相配了些! 外面的流言纷纷,李晚书自己倒是一点儿没受打扰,照样在自己曲台殿的园子里和好友们看书闲聊。 “小晚哥,你今天没抹香膏啊?我闻着都不习惯了。”连诺品尝着御膳房新做的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看着他。 李晚书摆了摆手,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第22章 林鹤沂又不近他的身,每次去掬风阁还要通风熏香,他忙活半天只熏到了自己。 付聿笙闻言悄悄松了口气,他也觉得李晚书身上的香味又重又杂,只是李晚书看起来喜欢得很,他也不好说什么。 白渺也默默地把刚刚看李晚书走来而挪开的诗集放了回来。 满福看着这一园子的贵人,心里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的前途闪耀无比。 李晚书就不说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眼下是确确实实的后宫第一人。付聿笙前几日总算把陛下交代的策论写好了,陛下十分满意,准他出入徽音殿,大有要重用的意思,这也是宫里的独一份。 至于自己的主子连诺和白公子,模样性情都挑不出毛病,陛下来曲台殿次数多了,也乐意和他们说上几句话,也算得上得宠。 他满福,没看错人! 正得意之时,他新收的徒弟悄悄凑到了他耳边,一脸严肃地说了几句话。 满福神情骤变,眼珠子一转,走到了连诺身边肃然道:“公子不好了,陛下已解了沈公子和曲公子的禁足!” 连诺吃东西的动作一僵,眼睛瞪大,一口把东西咽了下去,气愤道:“什么!?” 李晚书都快忘了这两号人是谁了,被这一吼才想起来这就是当初坑了连诺的两人。 两人耍了些小心思,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可林鹤沂既然决定把他们关起来了,如今为什么又想到要放出来了呢? “陛下看上他们了?”连诺惊恐地问。 满福思索后摇摇头:“可陛下自将他们禁足后就没见过他们,也不应该呀。” “这禁足也不会禁一辈子,或许就是时间差不多了吧。”李晚书说完,余光注意到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微微一愣,而后一拍桌子不屑道:“不过就是两个惹怒过陛下的人,岂能和我相比,有什么好怕的,若是敢跟我争宠,来两个我收拾一双!” 连诺顿时充满了安全感:“小晚哥太霸气啦!” 付聿笙忍俊不禁,李晚书得宠后有些变化,且和他心目中的小晚有些不一样,有些怪怪的。他总觉得,小晚就算得宠后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无妨,不过就是骄纵了些,小晚能在宫里开心就好。 “李晚书,你还真有几分宠妃的样子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连诺的眼睛亮晶晶的:“凌乐正!” 自从上次麻将事件后,凌曦常来曲台殿串门。他长得美,地位高却待人和善,除了不和李晚书打麻将,几乎每次都能带来不重样的小游戏小玩意儿,曲台殿上下都亲近他。 他对连诺点点头,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把揽过李晚书的肩膀,非常畅快地在他胸口捶了两拳:“听说你在崇政殿让那讨债三人组吃瘪了?李晚书你是我的神!” 对于李晚书得宠,凌曦得知时是十分不解的。 他的好闺蜜林鹤沂他很了解,完全的小仙男下凡,一般人他是看都懒得看的,更别说是得了几分宠爱后就开得跟朵鸡冠花似的李晚书。 他对待林鹤沂一向是想到啥就做啥,没什么对帝王的顾忌,也就大大方方地问了。 林鹤沂也如实说了。 凌曦在听到答案后愣了下,见林鹤沂没有细说的意思,就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了。 睡意朦胧时不看脸的话,李晚书的身材确实......他想给闺蜜科普一下,有种东西叫生理性喜欢。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想想,有些事情在眼下这个情况说出来有些太残忍了。 说回李晚书,那之后凌曦就把他当作一个生物型无害安眠药了,去曲台殿和小帅哥们一起玩的时候也会捎上他,至于庸俗审美差这些他根本不在意,甚至想说这种穿搭会在几千年后很流行的。 但是真没想到,李晚书能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林鹤沂的那些世家亲戚,他自己当局者迷,加上从小进宫当人质,对亲情还有些向往,遇事就难免少了些果断与狠绝。 如果说永信侯夫人那个疯阿姨是插在林鹤沂身上的一把利刃,那钟崔方那三人就是经年累月的慢性毒药,一点点折磨钝化着他。 钟思尔无辜可怜,崔循自诩正义,方同雪就是一条略通人性但不多的狗。 钟思尔特殊的身份和永信侯夫人不加掩饰的偏爱摆在那,林鹤沂虽从没让步过,却少不得要被这些人恶心。 讨债三人组,就是他给那三人起的外号。 以往那三人进宫他没少怼过,可林鹤沂登基后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收敛点,他在宫外还有重要的任务要盯着,难免有防不住的时候。 而李晚书,竟是一个可以直闯崇政殿呛人的狠人! 甭管他是为了什么,也甭管他一个男宠做这事儿合不合规矩,总之这事做得让凌曦爽了! 没脑子就是有没脑子的好处啊! 凌曦越想越觉得李晚书是个人才,值得好好培养,漂亮的脸上神采飞扬,如桃花灼灼绽放。 “对了兄弟,你刚刚说要收拾谁呢?我看看能不能帮忙。”他揽着李晚书,拍了拍他另一侧的肩膀。 “一个叫沈若棋,一个叫曲一荻。” 连诺连忙补充几句:“两个小人,之前还想害我!凌乐正,你说陛下为什么把他们放出来了,是陛下又喜欢他们了吗?” 凌曦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陛下的眼光高得很,放出来肯定有他的道理呗,你们放心,现在他们哪敢来惹别人。”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小太监小跑着过来:“凌乐正,各位公子,沈公子和曲公子来了,说是来赔礼道歉的。” “啊?”连诺连糕点都顾不上吃了,慢慢的不敢置信:“他们真这么说?” 小太监忙不迭点头。 连诺正想仰头大笑几声,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在李晚书和凌曦之间转来转去:“他们会这么好?会不会有诈啊?” 满福大为欣慰地看着连诺。 凌曦轻笑一声:“怕什么,管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既然是来道歉的,你就先受了他们的道歉再说。” 连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满福,你去让他们进来吧。” 凌曦“啧”了一声:“哪用得着满福,让他们自己进来就行。” “快去快去。”连诺对来传话的小太监挥挥手。 没一会儿,许久没见的沈若棋和曲一荻二人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沈若棋除了看上去瘦了些,依旧是温和识礼,风度翩翩,仿佛还是那个刚进宫的公子中最出众的那一个。 相比起来,曲一荻简直憔悴得判若两人,完全没了进宫时嚣张跋扈的样子,一言不发地低头跟在沈若棋身边,抬头看了坐着的几人一眼,又像被刺痛了一般立刻低下了头。 没人给他们搬椅子,他们就只能站着。 沈若棋仿佛感受不到众人对他防备又冷漠的态度似的,微笑着对凌曦行了个礼:“凌乐正。” 凌曦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曲一荻见状,愣了片刻才着急忙慌地冲凌曦行礼。 沈若棋已经看向了连诺,目光真挚,语气中含着浓浓的愧疚:“小连诺,其实今日我本是没脸来的,只是一想到从前的那些事,我就羞愧地夜不能寐,哪怕明知你不愿见我,我也想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连诺本来拗了个高傲鄙夷的姿势,被这段话说得起了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地看着他。 沈若棋见连诺没说话,神情更是凄惨:“我那时刚进宫,十分惶恐,生怕陛下忘了我,生怕那么远的来又一事无成地回去,更怕做了什么事惹了什么人连性命都保不住,这才一时犯了蠢,做了这可恶至极的事。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东西,亲手毁了我和小连诺之间的情谊,差点还让那么单纯善良的连诺受罚......” 他说到最后已经是语带呜咽,声音一点点轻下去。 曲一荻见他说得差不多了,才软着声音说了句:“连诺,对不起。” 连诺心里五味杂陈。 他只是单纯又不是傻,这段日子看着李晚书因为得宠而受到宫人态度迥然的对待,每日在满福的潜移默化下,大致体会了在宫中生活的水有多深,自然知道这俩人不是单纯地来道歉。 或许是因为曲台殿得宠想来攀附,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但不得不说,沈若棋的话还是或多或少说进了自己心里,刚进宫那会的忐忑惶恐,若不是有李晚书,自己现在不知会如何。 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来,对这两人的道歉完全不接受不搭理。 陛下不知为什么会放他们出来,今日的道歉又有没有陛下的意思,总之日后,不能仍对待他们像禁足时那般了,他连诺也是知道要顾全大局的人...... “你知道连诺不愿意见你还来干什么?说那么一大堆吵得本公子耳朵都疼了,赶紧滚!” ...... 沈若棋愣了好一会,才把这嚣张至极的话语和说这话的人对上。 第23章 记忆中的李晚书......不对,他见李晚书见的太少了,都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性子沉闷不喜见人,是构不成什么威胁的。 怎么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得到的消息,李晚书比想象的更受宠,宠得都性情大变了。 李晚书这一嗓子,把沉浸在忍下委屈顾全大局的情绪中的连诺喊得清醒了几分,他看着趾高气昂的李晚书,心里找到了支柱。 他下定决心,坚决道:“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差点害死我,要不是小晚哥我现在一定比你们还惨,到那时你们会可怜我吗?” 连诺少有那么生气的时候,气氛沉默,凌曦默默地对连诺竖了个大拇指。 话说到这份上,沈若棋居然没有立刻就走,他神色黯然,声音柔得像在哄人似的:“连诺,我从未奢求得到你的原谅,你不原谅我是对的,我今日来是想和你道歉,也是告诉你,我会尽力弥补你的,纵是做牛做马也不在话下。” 他说完,看了眼绷得紧紧的曲一荻,最后朝几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真是有毛病。”连诺看着他的背影,满脸写着嫌弃。 ****** 接下来的日子,沈若棋尽心尽力地履行着自己的承诺,不仅给连诺送了许多奇玩珍宝和各种精致糕点,连连诺钓鱼抓蛐蛐都亲自来打下手,俨然一副跟班随从的样子。 满福不敢掉以轻心,小心防备着他,可一时还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这人连陛下来曲台殿时都刻意避着,不让人觉得他为了接近陛下才讨好连诺。 万万没想到,后来连诺还真出事了。 那日连诺哭着跑回曲台殿,边哭还边紧紧捂着自己的右臂,他身后跟着的沈若棋,虽以袖掩面,不难看出也是鼻青脸肿。 第21章 收余恨(二十一) 据满福义愤填膺的讲述,这二人是被王裕高打了。 这日连诺自徽音殿回来,沈若棋照旧伏低做小,两人在宫里闲逛,恰巧就走到了马球场边上。 马球会在即,这里比之从前热闹许多,连诺看着球场上策马奔腾的少年们,心里的向往溢于言表。 沈若棋就提议让他上去试试,自己会骑马,可以先教连诺骑马。 连诺没有立即答应他,思索了一会又看了看满福的眼色才点头。 那马儿被牵上来,满福更是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嘱咐连诺千万慢慢地来才扶着连诺上了马。 连诺在沈若棋的搀扶下上了马,由满福牵着马,沈若棋在旁传授要点,三人一马沿着空地慢慢走着,风清气爽,倒也十分得趣。 这时只听急速靠近的马蹄声传来,三人的头顶蓦地升起一片阴影,满福着急去扯缰绳已来不及,抬头只见一匹高大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带起的混着青草味的劲风扑在了三人头上。 连诺吓得闭上了眼,但许久不见痛楚传来,睁眼时只看到刚刚纵马的男子已经捂着肚子笑倒在了马背上,边笑还指着他们说:“瞧你们吓得,像极了小爷昨日踩死的可怜老鼠,赶紧滚出去,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是是是,打扰王公子训练了,小的们这就走。”满福对他点头哈腰的,轻轻拉了把连诺。 连诺立刻会意,抱着马脖子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下了马,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只是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了身后王裕高充满嫌弃的声音: “这马被他们骑过也脏了,赶紧拉出去弄死了事,别被别人骑到了。” 连诺听得一愣,立马停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马儿刚刚驮自己走了一圈,十分温驯可爱,怎么就要没命了? 再说了,自己难道是什么脏东西吗? 他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勇气,猛地回头跑到了那马儿身边一把拉起了缰绳:“不能杀!你们凭什么杀!” 王裕高吩咐完,都扯着缰绳准备走了,冷不丁听到了这句话,回头看了连诺一眼,冷笑一声又回头继续走:“脏了就得杀。还不赶紧动手!” 他身边的随从不敢耽搁,立刻要上前从连诺手里夺下缰绳。 “不许碰我们公子!”满福大叫一声,冲过去把那群随从隔开。 沈若棋也将连诺护在了身后,边和那些随从推搡边高声道:“我们是陛下后宫的公子,位比妃嫔,谁敢动我们,动手前也不掂量掂量吗?” 王裕高本就被这三个不男不女的贱。种吵得烦躁,听到这句话更是怒从中来,仿佛自己被人挑衅了一般。 “老子掂量你祖宗!烂货!”他一心只想好好教训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举起手中的球杖,带着满腔怒火用力挥了过去...... 直到满福杀猪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裕高猛地回神,却只看见自己垂下的球杖,和捂着手臂倒在地上的连诺。 他有些发懵,耳中只有沈若棋那句位比妃嫔在不断回荡...... “开、开什么玩笑,这些贱种也能位比妃嫔?谁叫他们不懂规矩的,我打了就是打了,谁还能拿我怎么样不成?” 他语速极快地说完这一句,一甩缰绳,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去。 ...... 李晚书板着脸听完,气得双目冒火,当即说出了自己的口头禅: “欺人太甚!我要找陛下作主!” 转身的片刻,他脸上划过一丝沉郁,似有思索。 接到消息前来的林鹤沂刚走进曲台殿主殿时,恰巧地将这一幕看入了眼中。 他微微一愣,心口乍掀起一阵涟漪,开口道:“你别急,孤会处理......” 只是李晚书的表情转瞬即逝,在看清来人后,嗷呜一声就凑到了林鹤沂跟前,嘟着嘴哀嚎:“陛下——您要为连诺做主啊——” 表情夸张,动作浮夸,仿佛刚才那个敛眸思索的样子是错觉。 林鹤沂倏然闭了嘴,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咽回去,快步经过了李晚书身边,语气敷衍:“先去看看连诺的伤。” ...... 与此同时,心急火燎的中郎将夫人也匆匆赶到了永信侯府中。 她体型丰腴,一路嗤嗤哼哼地赶至主厅,却并不见永信侯夫人,只有莱昌伯夫人闲适地品着花茶。 她心中更急,忙道:“姐姐,伯夫人,侯夫人她......?” “你先别急,侯夫人已经知道了,一会就来。” 中郎将夫人点着头松了一口气,细想后又觉得不对,于是又说:“姐姐,侯夫人既然知道了,怎么倒一点儿也不急似的,这可是......这可是伤了皇上的人啊。” 莱昌伯夫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不好多说,只道:“中郎将夫人,你若是想事情好好解决,一会在侯夫人面前,可不能这么说。” “不能这么说,那该如何......” 中郎将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永信侯夫人被侍女簇拥着,不紧不慢地进了主厅。 她立刻跪了下来,焦急道:“侯夫人,裕高他被我宠坏了做事冲动了些,伤了宫里的公子实在是大不敬,还望侯夫人在陛下面前说说话,打他几板子长个教训吧,看在他年纪小的份儿上,莫要重罚啊。” 永信侯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示意侍女给自己按腿。 中郎将夫人仍在说着:“宫里的那位公子,我已送了百年人参和上好的伤药过去,待他好了,我押着裕高同他一起对那公子赔礼......” 听到这,永信侯夫人眉间沟壑已深深拧起,呵道:“说的这是什么话?裕高是什么身份,要他去给一个玩意儿道歉?你这个做母亲的未免太大方了些!” 中郎将夫人一时愣住,心中又实在着急,不知该说什么好。 永信侯夫人睨了她一眼,又像嫌恶似的挪开了眼,凉凉道:“裕高进宫练球,遇到了不守规矩还言行冒犯的谄媚玩意儿,他少年心性何曾见过这般粗鄙无耻之徒,一时气愤失手打了人,这有什么的。” 屋内静了一瞬,片刻后,中郎将夫人神色几番变化,最终磕磕巴巴道:“可、可那是皇上的人啊,这不就是......伤了宫妃吗......” “宫妃?!”永信侯夫人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几个玩意儿而已,说自己是宫妃,本夫人答应了吗?他有几两贱命担得起一声宫妃?” 她懒得再与中郎将夫人多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轻飘飘地问了句:“裕高可是还被宫里扣着呢?” 中郎将夫人心下一紧,点头道:“是!已扣了近一个时辰了。” “可怜见的,”永信侯夫人说着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叹气道:“陛下宠爱那些泥腿子狐媚,竟到了不顾世家脸面的地步,我要是再不管管,恐怕世家的心都要被伤透了。” 中郎将夫人和莱昌伯夫人对视一眼,匆忙跟上。 ...... 打了人的王裕高离开马球场之后就匆匆赶往宫门欲离宫,不曾想却被禁军拦了下来。 他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会挨几句责骂,可在宫里待得越久,他的心里也越发悬了起来。 第24章 练球的朋友们已将他被扣下的消息传回家中,父亲母亲理应立刻来接自己回去的,若是父亲事务繁忙,母亲也该速速赶来才是,怎么这么久都不见动静...... 他不过是失手打到了一个下贱的男宠,这能是什么大事,也至于将他扣在宫中吗。 也许......也许是母亲出身不高,宫里的人没把她当回事。 是了,一定是这样,母亲出身小族,连累他明明是王氏子弟却不能做世家里最拔尖的那批人,如今真遇到事了母亲也只会拖后腿。 他怎么就摊上这样的母亲,若是他娘是承恩侯夫人或是永信侯夫人就好了...... 忽然关着他的屋子被打开,门口是一个面容肃然的禁军。 “王公子,请。” 王裕高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挺了挺胸膛笑道:“你们就不该拦我,如今岂不是白费工夫了。” 不料那禁军却挡在了他出宫的方向,冷冷吐出几个字:“陛下有请。” 王裕高愣住了。 ...... 一直以来,他都盼着能和林鹤沂多亲近亲近,他和崔循他们玩在一处,也有这层目的在。 他觉得林鹤沂姿容绝世,才学过人,还有搅动风云之能,定能看到自己的本事,而后舍了祁言,正好与他一文一武,做史书上流芳千古的一堆对圣君贤将。 可如今看着端坐在高处那眉眼疏冷的帝王,他心中只剩惴惴,浑身僵硬地行了礼,因林鹤沂没说起,只能跪在地上低着头等着。 就在王裕高觉得膝盖已经在隐隐作痛时,身后环佩作响,其中混着焦急又熟悉的脚步声,他心中一喜,就见中郎将夫人已经跪在了身边,哀声道:“妾身参见陛下,裕高知罪了!望陛下宽恕!” 林鹤沂这才看了他们一眼,淡淡说了句:“中郎将夫人请起。”说完,抬头看向他们身后,声音略沉:“给永信侯夫人赐座。”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即将单挑大boss:the duchess of yongxinhou 第22章 收余恨(二十二) 永兴侯夫人施施然坐在了琼枝延年纹的黄梨木椅子上,含笑看了眼跪着的王玉高,蹙着眉道:“这是怎么了?裕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委屈呢,皇帝快让人起来吧。” 王裕高闻言,都不等林鹤沂开口就想起身,却被一旁的中郎将夫人死死按住了手。 他狠狠瞪了眼自己的母亲,正欲抽回自己的手,却听上头传来了林鹤沂波澜不惊的声音:“既然王裕高是侯夫人看着长大的,如今做出这等犯上逾矩之事,那岂不是还打了侯夫人的脸,看来更应重罚。” “皇帝说笑,”永信侯夫人抚了抚腕上绿油油的翡翠镯子,作不解状:“何来犯上,又何来逾矩?” 贾绣看了眼林鹤沂的眼色,躬身上前,不紧不慢道:“连公子乃后宫妃嫔,王公子在宫里伤了嫔妃,更是伤了皇上的脸面,此为犯上。在宫中无故出手伤人,是犯了宫规,此为逾矩。” 永信侯夫人摆着手撑住了自己的头,苦笑道:“快些别说了,我每次听到皇上把这些男宠称作妃嫔就忍不住想笑,我是劝也劝了气也气了都没用。这倒也罢了,皇上与我不亲近,我不求皇上能孝我顺我,只盼着皇上千万别为了这些玩意儿伤了世家的心才好。” 她说着又看向王裕高:“多好的孩子啊,从小练武,在世家里面也是出挑的,少年人最好面子,若是今日皇上因为一个男宠就重罚于他——恐怕世家子弟要人人自危了。” 林鹤沂轻笑一声:“世家弟子难道不该自危吗?这才过了多久好日子,就沦落到连王裕高在里面都算出挑的了?” 王裕高面如土色。 永信侯夫人轻咳了一声,胸膛重重起伏,过了许久才扯出一个宽厚得体的笑说道:“皇上不要误会了,其实这事儿何必想得那么为难呢?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无非是一个男宠,轻佻浮躁的,仗着有几分宠爱就在宫里晃荡,看见马球场上这许多英俊少年便巴巴地凑上去。其实他一个田里出生长大的,哪里会什么骑马、马球,他那些心思,说出来都怕脏了这崇政殿,皇上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伤了和世家的情谊呢?” “罢了罢了,”她揉了揉额头,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陛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老了,也管不动了。” 在后面看着的凌曦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帘子,咬牙切齿道:“这疯婆子......” 他盯着殿上的永信侯夫人,冷笑道:“她倒真是好算计,今日鹤沂若是罚了王裕高,那就是为了一个男宠伤了世家的心,若他放过王裕高,那他就是一个连后宫都护不住的窝囊皇帝!鹤沂是掘了她祖坟吗她要这么害他?” “李晚书我和你说啊,以后你必须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必须让这疯婆子......”他拍了拍身边李晚书的手,却见这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外面,眼睛微眯着。 “你怎么还走神了?你听我说啊......李晚书?李晚书!!!” 只见李晚书突然掀开了帘子,大步跨了出去,从容端庄得像是要参加封后大典一样。 凌曦急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这人的一片袖角,轻飘飘地从指尖滑走。 他只思考了三秒,立刻缩了回去把自己藏得更好,找了个绝佳的角度观看李晚书的表演。 鹤沂,你的狠人来了。 林鹤沂懒得和永信侯夫人周旋,正想让人把王裕高拖下去打板子,余光处飞来一抹夺目的艳色。 李晚书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目露凶光地看着永信侯夫人,很像一只羽毛鲜艳的斗鸡。 “老虔婆!” 他昂着头,声音响彻大殿:“你们世家不是自诩最金贵得体的吗?怎么说出来的话比俺们村口嚼舌头的大娘还要难听呢?连诺是宫里的妃子,他去马场玩合情合理!脏什么?谁脏还不一定呢!” 众人目瞪口呆。 片刻的寂静后,永信侯夫人倒吸一口气,身体不由地往后倒去,虚虚地捂住胸口。 “哎呀,侯夫人!姐姐你怎么样了?”莱昌伯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焦急地为永信侯夫人顺着气。 “他、他......来人,来人啊......”永信侯夫人举着帕子的手颤抖得指着李晚书,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晚书视若无睹,一扭头,宛若变了个人似的,目光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皇上——” 林鹤沂烦躁地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疏离,声音如冰玉相击一般:“放肆。” 永信侯夫人这才回过神,指着李晚书愤恨道:“皇上都看见了,就让这么一个恶心的东西糟践自己的生母吗?还不把他拖下去打死!宫里其他的男宠也不要留了,都是害人的东西,通通打死!” 李晚书闻言毫不胆怯,反倒挑衅地看了她一眼:“皇上才不会杀了我,没了我,皇上在你这受委屈的时候,该找谁排解开怀呢?” 林鹤沂的睫毛颤动了下。 永信侯夫人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说话,气得眼前发黑,狠狠啐了声:“不知所谓!无耻至极!”说罢,又看向林鹤沂:“皇上,此人犯上大不敬,死不足惜!皇上还在犹豫什么啊!” “犯上?你又不是什么正经太后,真要论品级,我俩说不定一样呢,省省力气吧大娘!” 永信侯夫人险将银牙都要碎,招呼着太监侍卫:“来人!愣着做什么!给我撕烂他的嘴!” 林鹤沂这才看向李晚书,说了句:“没完了是吧?” 李晚书霎时间收起了全身的气焰,委屈道:“小的只是听永信侯夫人说得实在难听,一时气不过罢了,小晚知道犯了大错,早已做好了以命维护陛下的准备,能护陛下一丝一毫,小晚死不......” 林鹤沂一个泛着寒意的眼神过来,李晚书的喉结动了动,正经了几分:“更重要的是,永信侯夫人怎么能随意揣测我们去马球场的心思呢?我们也喜欢打马球,时不时地去练几下,也想要参加马球赛,不行吗?” 此言一出,殿中又安静几分,随后竟传出了些许低低的笑声。 永信侯夫人高高地冷笑了一声,她气还不顺,由着莱昌伯夫人抚了几下胸口后才道:“这可真是......好厚的脸皮,睁着眼说瞎话,是想让人笑掉大牙吗?你们会骑马,还想打马球?下辈子吧!” “不好意思,我这辈子还就要打马球了,我不仅要打,我还要打败你们世家,得魁首呢。” 这话可是点怒了还在地上跪着的王裕高,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李晚书,怒不可遏道:“你闭嘴!就凭你还想打败世家的马球队?白日做梦!世家二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是辱没了!” 李晚书斜了他一眼,颇有几分目中无人的架势:“我还就是要打败世家的马球队了,到时后皇上给我找几个靠谱的好老师,再挑上一匹最好的马,吃些健体的补药,定能打败你们。要是不信,那就来比一比啊。” 第25章 王裕高见他见识如此浅薄,居然以为找个好老师挑匹好马就能赢马球,心中鄙夷得想笑又,恨不得马上就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认清现实。 “比就比!若你输了,我要你的命来赔罪!” “此事怎可!”永信侯夫人拍案而起,让世家和男宠同场打马球,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让世家蒙羞。 李晚书打了个响指:“好啊,要是我输了,就连带着今日的份一起罚我,这条命给你了,不仅如此,我还承认你们世家厉害,我们这些低微的小男宠,是万万不够格和你们叫板的——那要是你输了呢?” 王裕高根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豪横一挥手:“随你处置......同样连带今日的份一起。” “那可不行,”李晚书轻轻挑眉:“你今日的份是陛下要罚的,天子之罚,岂可充当赌注?” 王裕高不耐烦了:“那你想怎么样?” “你老实受罚,我们的赌约生效,若你输了,给连诺道歉。” 王裕高虽不想受罚,但比起让李晚书自认不如而后惨死在他手上来说,这责罚也不是不能受了。至于输了的结果,他更是想都没想过。 敢挑衅世家威严,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他愤声吼出一个字:“好!”转头对林鹤沂道:“请陛下责罚!” “好什么!岂有此理!”永信侯夫人起身欲阻拦,王裕高却铁了心,抬头挺胸地跟人走了下去。 五十大板,伴着王裕高的闷哼声在殿外响起。 中郎将夫人强忍泪意对林鹤沂谢恩。 永兴侯夫人气极了,她怎么都没想到原本天衣无缝的计策竟成了这样,都怪王裕高这死孩子,这么草率就应了这场赌约。 不过,她静下心来细想,刚刚李晚书那番话,世家此番胜利,也许真能震慑那些这段时日蠢蠢欲动的寒门子弟。如此,那就也不枉费和这些贱民们打一场马球而受的委屈。 想到这里,她狠狠剜了一眼李晚书,拂袖而去。 殿中各人心思各异,看向李晚书的眼神中大多数含着同情或幸灾乐祸,而他浑然不知,反倒像得了什么便宜似的,还抬头对着林鹤沂笑了笑。 林鹤仪只看了他一眼便别开了眼,如终年不化雪的山顶上静静盛开的雪莲,冰冷的眸中没有一丝波动。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收余恨(二十三) 李晚书和王裕高的赌约一传回去, 连诺简直要哭成一滩水了。 “小晚哥,你和陛下说,那个赌约不算数, 或者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好不好?” 他一手还缠着布条, 姿势别扭地歪着一边肩膀趴在桌上痛哭不已。 李晚书悠哉惬意地尝着果盘, 淡定地对他摇摇头:“你放心, 我怎么可能履约, 到时候我一定和陛下多撒撒娇, 饶我一命。” 满福急得嘴上都起了几个泡,苦着脸道:“公子,小的知道您在陛下跟前得脸,这输赢暂且不论, 您总得上上心让陛下看见你的态度啊, 马术师父已经到了, 您快去换身衣裳吧。” 话音刚落,身穿骑装的付聿笙和白渺就一齐走了进来, 一人一边拽起李晚书的手臂就往外拖。 “小晚, 虽说我们已决定,不论结果如何都会求陛下保你一命, 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起码也要争一争,别到了马球场上只能干瞪眼吧。” 李晚书踉跄着稳住身形, 嬉皮笑脸地:“好好好, 我一定好好练, 争取把那帮世家子弟打趴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抖机灵,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一道粉色的身影踏入殿门, 衣角翻飞,是凌曦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抢过满福手上的球杖,咬牙切齿地往李晚书腿上敲了两下:“太阳没落山前不准回来,不对,晚上了你也给我在那儿练,我给你点满蜡烛,听到没有!” 在一帮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李晚书三两下换好了衣服,又被扯着到了马球场。 “怎么......没人?”白渺双手抓着李晚书,看着空荡的马球场发呆。 马球赛在即,昨日之前这里还都是世家弟子练球的身影。 凌曦冷笑一声:“那些世家子弟,一来是觉得和你们比赛都要练习太过丢面,二来嘛......” 他把单手把马球轻轻往上抛了抛又接住:“他们觉得这御用马场被你们用了——就是脏了。” “不过这样也好,你们练球也清静。” 付聿笙和白渺牵着马先进了马球场,李晚书慢慢地跟在后面,冷不丁被凌曦一把扯住了衣袖。 “李晚书,好好练知道吗?” 李晚书回头看他,只见他眉目凝重,平时灼热若桃花的一双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晦暗。 他沉默片刻,垂眸低声道:“要是你输了,谁都救不了你,鹤沂......陛下他一定不会管你的。” “放心,我可舍不得去死。” 手上倏地一空,马球被李晚书轻轻取走,凌曦不由一愣。 他都想好了要是李晚书涕泗横流惊恐万分地求自己的话那应该怎么做,可这个人居然就轻飘飘地留下这么一句话。 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已经吓得神志不清了? 手上还维持着刚刚把玩着马球的姿势,他恼怒地抬头看去,却刚好瞧见李晚书一手拿球杖一手拿球的背影,顿时失神。 他能清晰地记得这个背影在这个马球场上的各种样子,骑马飞奔的,悍然夺球的,嬉皮笑脸的,眼花缭乱间一球已经越过整个球场进门的...... 只要这个身影出现在马球场上,没有人的目光会看向别处。 一声尖叫把凌曦拉回了现实。 他看着因为没爬上马背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李晚书,嫌弃地捂上了双眼。 ...... 李晚书在马球场折腾了一个下午,等付聿笙和白渺都学会基本的动作了,他才勉强能好好地待在马上,看得教马球的师傅们直叹气。 “小晚,你的腿得放在这里,这样才稳。” “没事儿,我放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付聿笙扯着缰绳过来纠正他的姿势,两人拉扯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靠近,不由抬头看去。 只见一匹异常高大的黑马踏尘而来,皮毛乌黑亮丽,马腿粗壮修长,迈得并不开,看上去还有几分轻松闲适,可速度却十分可怖,转眼就已经到了他们眼前。 “大将军。” 他看清来人,正想下马行礼,可□□的马儿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般忽然剧烈扭动起来,他不得已贴在了马背上,不得不用力扯住缰绳来稳住马。 除了祁言骑着的那匹马之外,周围的马皆是如此,驯马师和马球师傅们赶忙上来安抚受惊的马儿。付聿笙死死拽住缰绳,还不忘扭头去看李晚书的情况:“小晚,抓紧绳子,千万别掉下去......” 马背翻腾,他的视线也一片混乱,隐约看见李晚书的马晃了几下脑袋,心焦不已,可等他再看过去时,只见那马居然安静下来了,正眯着眼乖乖贴着李晚书的手。 他无暇多想,扭头去看被马颠得七歪八倒的白渺,趁着驯马师稳住了自己的马,伸出手想帮白渺控住马儿...... 可在他的手碰到马儿之前,那马儿竟然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若不是它仍粗壮厚重的呼吸,付聿笙几乎都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看错了。 他惊疑不定地抬头,看见了脸色苍白的白渺,以及隔着一匹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白渺身边的李晚书。 “小晚,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李晚书庆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多亏了师傅们,没出什么事。” 他说完,目光看向了一旁,冷冷围观了刚才那一场动静的祁言,似笑非笑:“大将军怎么来了......好大的排场啊。” 祁言伸手摸了摸马脑袋上黑亮的鬃毛,笑盈盈地说:“听说你们在练习马球,我正好得空,可以来教教你们。” 三人还来不及反应,几位马球师傅们倒先是诚惶诚恐地开了口:“几位公子!若是大将军愿意赐教,比起我们几个,公子们定能进益百倍不止啊!” “这......”付聿笙犹豫地看向李晚书。 李晚书想都没想:“这怎么行!” 他没骨头似的趴在马背上,不求上进地说:“大将军日理万机,把时间浪费在我们身上算什么事,师傅们也别妄自菲薄了,我看着你们就比他好。” 马球师傅们直接跪了下来,直呼不敢。 祁言笑了笑,丝毫没有把李晚书近乎冒犯的态度放心上,接着说:“那就是我好为人师,非要教你们不可。” 李晚书冷哼一声,闭眼晒着太阳:“这事儿还能强按头不成,我就是不跟你学你还能怎......” “小晚!” 众人都看得清楚,李晚书的话都还没说完,祁言突然抬起腿往他的马屁股上踢了一脚,马儿受惊,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付聿笙抓紧了缰绳,即刻就要去追,动作间还不忘忍着怒气瞪了眼祁言:“他还不会骑马!万一出了什么事又该如何!” 第26章 “他出了什么事儿都由我负责。” 祁言丢下一句,用脚轻轻碰了碰马肚子,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直朝李晚书而去。 费尽全力才走出了几步路的付聿笙沉默片刻,选择了留下来照顾受了惊吓的白渺。 马球师傅们看着祁言离开的背影,其中一个忍不住感叹道:“大将军就是不一样啊,你看他这一来,刚刚李公子那个暴冲后控马的姿势,啧啧,多漂亮。” ...... 李晚书骑着马一路飞奔,那马受了惊慌不择路跑出了马球场,直向着御花园跑去。 祁言紧随其后,追着李晚书到了绮望峰脚下,不过转了个弯的功夫,那一人一马已经停下了,正站在汉白玉的栏杆前,静静看着脚下的皇城。 “没事吧。”他勒住了缰绳,慢慢走到了李晚书身边,与他并肩。 李晚书转头看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有病吧你踹我的马,那么闲可以去厨房踩踩酸菜。” “你要吃的话我明天就亲自踩来送你。”祁言微笑看着他。 “滚!” 祁言脸上的笑更深了,他偏头看了李晚书一会,很认真地说:“你的骑术很差,看上去还没天赋,真的不跟我学学吗?” “我骑术很差还没天赋......”李晚书的话说到一半,蓦地住了嘴,深呼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后吐出了一个字: “真。” 祁言愣了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脚,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寂处尤其明显。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笑声,转头看向李晚书,眼中有几分探究,问:“为什么要激怒商故蕊,还想要和世家打马球赛?” 商故蕊,就是永信侯夫人的名字。 李晚书皱了皱眉,眼中泛起一丝不耐,道:“大将军,小的惶恐啊,什么激怒不激怒的,我看不惯她就怼她了,至于马球赛,那就不是我提的。” 祁言沉眸思索着,还想再问,却对上了李晚书冷淡的目光。 “倒是想问问大将军,陛下为永信侯夫人焦头烂额,与她周旋应对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 他问完,也不想听祁言的回答,一夹马肚子走了。 所以完全没听到祁言愣了一瞬后脱口而出的一句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国庆快乐! 第24章 收余恨(二十四) 马球赛需要五个人上场, 宫中另二位公子不愿掺和,沈若棋和曲一荻理所当然加入进来。 这场马球赛虽然决定得仓促,但也给了他们准备时间, 王裕高挨了实打实的五十大板,在他可以上场之前, 李晚书等人可以好好练习。 所幸李晚书也只惫懒了一两天, 祁言更是日日亲躬教导, 一个月后, 公子们组成的马球队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尽管如此, 伤愈的王裕高踌躇满志地进宫谢恩的那一日,曲台殿还是一片愁云惨淡。 “小晚哥,你放心,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 陛下让我练字, 我已经练了一本字帖了, 我再通宵写几本,去求陛下一定要保你一命。” 满福也一脸愁容地看着李晚书:“李公子, 小的看着大将军对你也是十分亲厚的, 到时若真的......您可一定要让大将军帮帮忙啊。” “别,我不求他。” 满福仍想再说, 却被付聿笙一个起身截住了话头:“这些日后再考虑,当务之急是要练球,这段时间我们不是没有进步, 万一能打个平手, 小晚的命也保住了。” 白渺默不作声地抱起了球杖。 李晚书眼神飘忽, 磨磨蹭蹭地开口:“要不然......今天咱们休息一日?其实比赛前,休息也很......” “李晚书!!!人呢!?” 门口传来了凌曦愤怒的声音。 李晚书叹了口气, 认命地去拿马球。 ****** 十日后,马球赛正式开始。 金旗烈烈,号鼓齐鸣,马球场一边高筑看台,其余三面皆搭起锦帐华盖,阳光在连成一片的金线缎面上徜徉流淌,宛若流金。 锦帐下更是一片富丽堂皇,地上铺着如意天华盘金毯,桌上是冒着轻烟的青玉f端熏炉与尚挂着白霜的葡萄,世家子弟谈笑话闲,金玉锦绣间时不时露出一面拓着名家字画的折扇。 那些垂着轻纱的帐子下坐着的是各家贵女,矜贵自持,从外看去只能看到纱幔下紫檀木小几的一角。 一位衣衫素净的官员目不斜视地从这些贵气逼人的世家锦帐前走过,缓步登上最高处的看台,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林鹤沂今日穿了一件鸦青墨绣竹纹交颈大氅,头戴凌云金翅冠,腰间系着一块雕刻着碧日升云的翡翠,配上一贯清冷淡漠的精致眉眼,整个人都如同一块冷玉一般。 “你怎么来了,不是一向不喜欢世家扎堆的地方么?” 霍知吟笑了笑,他唇形偏薄,双眼狭长幽暗,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幽森中带着凉薄:“世家和寒门的马球赛,世所罕见,微臣自然要来凑这个热闹。” 林鹤沂勾了勾嘴角,给他赐座。 霍知吟坐到了一边,小太监立刻给他上了一盏茶,他噙着笑俯视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到那成排的华光四射的锦帐上。 茶烟袅娜,遮住了他眼中的讥讽。 这时,喧闹的场中静了一瞬,几个穿着同色马球服的身影牵着马慢慢走进了马球场。 他像是见到什么厌恶至极的东西一般垂下了眼,眼底升腾起一股阴鸷,久久不散。 ...... 李晚书一行人牵着马进了马球场,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他们身上,安静过后便是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些许鄙夷轻慢的笑声。 除了面色通红的曲一荻和脸上稍稍不自在的沈若棋,其余三人皆对此置若罔闻,各自舒展着身体热身。 连诺护着自己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细致地帮大家整理着马具。 凌曦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本子,李晚书等人围在他身边,神情严肃。 “对面那个罗琪,他很有准头,但速度不快,你们一会注意防好他。” 付聿笙和白渺郑重地点点头,凌曦瞥了眼李晚书,轻啧了一声,后者赶紧附和。 凌曦给了他一个白眼,继续说:“王裕高力气很大,你们避免和他正面冲突,小心受伤,还有钟思尔,他很灵活,不能让他发挥起来。” ...... 和这边严肃认真的氛围相比,世家那头就显得放松很多,队员们并不着急热身,而是三三两两地围着闲聊,时不时和锦帐里的亲朋好友打个招呼。 王裕高不知同好友们说了什么,回头朝李晚书的方向看了眼,大声道:“哪儿有练球啊,我这才刚好,我都跟他们说了,这段日子谁都不准练球,且场上都要进球!若是谁没进,那是要请客吃饭的!” 他的话激起一阵哄笑,王裕高很是得意,想到什么,向另一个队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朝这边走来。 “谁是白渺?” 白渺正认真地练习着挥球杖,忽然头上罩了一片阴影,他嫌恶地别开了脑袋,并没有回答。 王裕高见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扭头和同行的人对视一眼,阴阳怪气起来:“夜展青缃宾月客,书山且留远归人——” 白渺愕然了一瞬,嚯地抬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诗?!” 王裕高哈哈大笑,他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因为你就是个笑话啊!笑话当然人人都看得,你还作诗,还看书,你见过书么你,破商户一个写的什么玩意儿狗屁诗哈哈哈哈。” 白渺的眼中泛起微红,握着球杖的手暴起青筋,微微发着颤:“我当然读过书,陛下并未禁止商籍读书参加科举,我读过的书并不比你们少,我的诗如何,你又凭什么来评判!” 周遭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聚过来,凌曦冲过来,一把将白渺拉到了身后,明艳的眸子中闪着怒火,冷笑道:“听人说今天有狗骑马的表演可以看我还不信,现下一看竟然是真的,不枉我起那么早,大老远就听见这狗叫得那么起劲。” 这话骤然引起一阵爆笑,纵有几个忌惮王裕高的,忍了忍也都笑了起来。 王裕高面上透出难堪,他不敢对上凌曦,只能又抬手指着白渺:“你笑什......” “裕高!你这像什么样子!太过分了!”钟思尔挤开人群走了过来,朝着王裕高怒吼了一句,转头寻到凌曦身后的白渺,一脸歉意地往前走了几步:“白公子,我代裕高向你道歉,他说话不过脑子,你千万别听到心里去。” 见钟思尔竟向白渺道歉,王裕高一下羞恼到了极点,猛地挣脱出一只手臂就想去拉扯白渺......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围观的人群立即朝外头看去。 只见离得近的几个帐子中已有几个站了起来,低头朝来人行礼,有人意识到什么,连忙整理了下仪容,退开人群静候着。 第27章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满目的珠光华彩之中,一道雪青色的身影款款而来,孑然素立,风仪绝世,衬得周遭都黯淡无光。 贾绣笑着俯身对林鹤沂道:“承恩侯夫人到了。” 林鹤沂的眼划过一抹亮色,面上立时消融了冷意,起身往看台下走去,嘴角忍不住上扬,最后甚至快走了几步上前接住了欲跪下的承恩侯夫人。 “姨母何必多礼,我扶姨母上去看?” 承恩侯夫人面容恬淡,眉眼与永信侯夫人有相似之处,只是气质却截然不同,举手投足间都似一朵静立枝头的玉兰,微微一笑便似有和煦微风拂面:“我自不与陛下多礼,可也不能坏了规矩,这台子我也不爱爬,等马球赛结束了,还望陛下多来同我说说话。” “自然。”林鹤沂虚扶着她,将承恩侯夫人送到了最前头的锦帐之中。 恰巧永信侯夫人也在账中,见他二人走来,稍稍挺直了身板。 而林鹤沂视若无睹,把承恩侯夫人扶到了位置上,不做停留,转身便走了。 永信侯夫人气得攥紧了手心,指甲卡得生疼。 承恩侯夫人当作没看见妹妹的神色,朝远处还站作一堆的人群看了眼,似乎很感兴趣:“那边是在做什么呢?” 刚刚还人挤人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连赤急白脸的王裕高都收敛了脾气,乖乖垂手站着。 钟思尔小跑过来,亲昵地凑到承恩侯夫人跟前,柔软地撒娇:“母亲。” 承恩侯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复又转向王裕高,笑道:“我听说王家小子的伤刚好,怎么这球赛马上开始了不见练着,反倒是气势汹汹的对着谁呢?” 王裕高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嚅嗫道:“禀侯夫人,没......没对着什么人,就是几个上不得台面的......” 承恩侯夫人仍是笑着,说出的话却如惊雷炸响,叫众人都变了脸色:“皇帝都来赏看的球赛,难道还有什么人上不得王公子的台面么?” 王裕高的霎时间白了,慌张地看了眼高台上跪地辩解:“我不是......” 承恩侯夫人别开了目光,语气软和下来,仿佛刚刚的强势只是错觉:“好了,球赛快开始了,莫再生事端。” 言毕,懒散的人群立刻动了起来,要上场的认真练起了球,不上场的坐回了帐子里,许久不敢说话。 永信侯夫人将方才这一番变化看在眼里,拳头松了又紧,最后强笑着说了句:“姐姐果然威严......姐姐平时不是不爱参加宴会吗,今日怎么来了?” 承恩侯夫人转着茶盏,笑眼弯弯地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亲姊妹,真仿佛姐妹在话家常一般:“如今的马球赛有什么看头,本也不打算来。 可这不是听说——这场马球赛,你出力良多吗。” 第25章 收余恨(二十五) 永信侯夫人的笑僵了一瞬, 鲜红的指甲“咔”得一声断在了掌中。 一旁的侍女面色微动,可朝着承恩侯夫人的方向看了眼,终究是没敢上前。 承恩侯夫人视若无睹, 仍是淡笑着看着妹妹。 永信侯夫人忍着疼把手收进了帕子里,强笑道:“我是陛下的生母, 宫中盛会, 自是要上心些的。” 承恩侯夫人收起了笑意, 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在上心什么, 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收起你那些心思。” 永信侯夫人几乎将帕子扯成了碎布,半晌才咬牙道:“姐姐言重......我能有什么心思。” 承恩侯夫人沉沉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待承恩侯夫人专注起马球场,等候已久的侍女才上前来, 战战兢兢地为永信侯夫人处理手上的伤势, 永信侯夫人木着脸把手放于侍女掌中, 眼中一片沉郁。 商家三女,个个金尊玉贵, 百家求娶, 偏偏商故华又是三个中最耀眼的一个,长房长女, 才德兼备,自闺房时期就是世家闺女的典范,将她与胞姐衬得黯淡无光, 后来更是不出意料地嫁入皇家成了太子妃。 若仅仅如此, 商故蕊还不会这般不忿。 后来梁朝都亡了, 她这个堂姐不仅没有落魄,反倒是抛了闺阁做派, 柔中带刚、进退有度地与温氏周旋应对,以一己之力保了梁朝钟氏的最后一丝血脉,更是护住了世家,一跃成为了世家的主心骨。 再后来,明明是她的儿子推翻温贼,重掌大权,她商故蕊才该是世家的大恩人,怎么如今这上上下下,都仍以商故华为尊? 指尖刚刚被侍女处理好的伤口又因用力而沁出血液,她轻轻揩去,不知第几次提醒自己要沉住气,静待时机...... ...... 那头,白渺在众人安慰中平复了心情,正在做最后的热身。 李晚书抬着手轻轻抚摸着马脖子,神情轻松自在,丝毫看不出比赛前的紧张。 忽然,他眉头一皱,看着来人:“怎么了?” 曲一荻慢慢地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周遭的目光,面上纠结,吞吞吐吐道:“李晚书......我,我突然肚子有些疼,我上不了场了。” 他说完,头沉得更低,紧紧捏起了拳头,随时准备应对着李晚书的责骂甚至动手。 岂料李晚书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丝若有若无的笑,道了声:“哦。” 曲一荻一愣,有些拿不准李晚书是什么意思,正想回头看看,却见余光中窜出一个人影,蓦地就到了他身前。 “曲一荻你现在告诉我你不上了!?” 凌曦的声音大而尖锐,加之始终有人默默关注着这边,这一声立刻将周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满是看好戏地盯着他们。 曲一荻双颊赤红,硬声道:“我肚子突然疼了有什么办法,这也不是我想的呀......反正我是上不了了,随你们怎么说吧。” “我日你......” “行了,不舒服就回去吧,缺你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晚书倚着马,满不在乎。 付聿笙瞥了曲一荻一眼,忍不住担忧道:“少了一个,我们就得四个人上场了。” 李晚书理所应当:“是啊。” “这......”付聿笙微愕了一瞬,随即摇头:“不可,这样胜算就更少了,要不......” 他沉吟片刻,犹豫看向了最高处,若是眼下找陛下寻求帮助...... 而那台子太高,高华流苏随风轻摇,没有一个人关注这边的情况。 自从李晚书约下这场马球赛,陛下对他的厚待一如既往,但人却是一次都没踏进过曲台殿了。 他心中替李晚书觉得悲凉,回头的时候,却听见了几声咳声,引他向那边看去。 凌曦也往祁言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见到了后者笑着看了过来,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 王裕高早已留意着这边,正为这个意外幸灾乐祸着,不料那几个贱种竟然齐刷刷看向了祁言,顿时急了,连忙大喊:“哎!你们在打什么主意!你们队里只能有男宠知道吗?别老想着去攀扯别人!” 李晚书看都没看祁言一眼,扭头道:“谁都不叫,就四个人和你们打,少一个又怎......” “我来!” 少女清脆飒爽的声音骤然落入众人耳中,循声望去,只见一红衣短衫的豆蔻少女轻巧越过了围栏,步履轻盈地朝马匹走去。 李晚书原本自在靠着马儿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下。 祁言脸色一变,出声欲叫住少女:“沛沛......” 姜予沛同没看见祁言似的,微仰着下巴越过他,吹了声马哨引得一匹小马向自己跑来,对着王裕高利落一笑:“我加入他们,应该吓不着你吧?” 王裕高下意识地摇头,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勃然怒道:“我岂会被你吓着,可你也要想好了,马球场不是怜香惜玉的地方,一会输了疼了可别哭!” 姜予沛翻身上马,径直朝场中走去,算是回应。 王裕高顿觉脸上无光,心中暗恨,颇为不齿,姜氏乃温晋亡国之君温习之母姜太后的母族,若不是祁言的庇护和那几个酸唧唧的门生死保,早该同温晋一道覆灭了,哪还轮得到姜予沛一个黄毛丫头在自己面前撅蹄子。 他吐出一口气,□□了碰拳头。 也好,温晋余孽,惑君男宠,今日就让他一块收拾了! 看台上,永信侯夫人看着骑马与几个男宠站在一块的姜予沛,鄙夷之情溢于言表,摇着扇子笑:“这温晋的女子真是......若是世家女子敢这样,家中姐妹都不要做人了罢。” 承恩侯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不做人?若是当年温晗袭城的时候,世家能骑马的女子多一点,也不至于十室九空。” 永信侯夫人疑惑地看了承恩侯夫人一眼,满是不赞同:“女子一人跑出去,便是保住了性命,也是族中耻辱,迟早要料理了。” “你莫说话了,看球吧。” 三声鼓声后,双方球员列队,一左一右站在了马球场中央,公子队为红队,世家队为蓝队。 第28章 王裕高把手摁得咔咔响,笑容轻蔑又残暴,直直的盯着为首的付聿笙。 付聿笙目视前方,只当没看见身旁的那一道目光,平静等待着裁判起球,只是抓着缰绳青筋毕现的手,还是泄露了一丝内心的紧张。 号声如期而至。 王裕高和付聿笙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跃而起,而王裕高身形略高,还状似不经意地往付聿笙身上撞了下,顺利抢到了球,传向后方。 这是他们早已料想到了的,付聿笙咬了咬牙关,迅速稳住身形,转头去追球。 按照他们的策略,白渺速度比较快,可以打头去抢球,而自己则可以掩护白渺...... 眼前一片明红衣角闪过,付聿笙微微瞪大了眼,越过自己的不是白渺,而是......姜娘子! 姜予沛一袭红衣当先,如一支利箭迸向世家队伍,直奔马球而去,眨眼间便超过了数个蓝队的人,更是在离球半个身位的时候便拎起了球杖,伏低身子伸出手臂。 球杖击球的声音响起,只见马球已经凌空而起,朝着红队落去。 直到看见球飞起来了,王裕高才从震惊中回神,怒吼一声:“看见女的走不动道了!都专心点!”说罢便一扯缰绳往回追。 那球落在了离白渺最近的地方,他伸手往球杖下一带,拉回缰绳往球门方向跑,边运球边观察着付聿笙和李晚书的位置。 他速度虽快,但投球是没有准头的,试图交给付聿笙或李晚书中的一位。付聿笙虽不是什么神射手,但也是他们几个中射门最准的了,至于李晚书...... 训练时大多数时候都靠不住,但偶尔会神来一笔,用各种五花八门出人意料的方式得分。 付聿笙一开始冲在最前,现在反而是离自己最远的,那么就只有李晚书。 视线转移,白渺暗道不好,李晚书不知何时竟被蓝队的追上拦住了,两队人正僵持着,李晚书因为骤然被拦,甚至都要控不住马了。 他心里一迟疑难免分神,钟思尔趁着这个间隙追了上来,球杖相触声响起,马球眨眼间已经到了钟思尔手上,局势逆转,场边欢呼起来。 “思尔!厉害!”王裕高兴奋大喊。 姜予沛朝着球奔去,对愣神的白渺喊了句:“别愣着,再抢回来!” 而这次蓝队对她有了防备,将球连传二人,她看着瞬间离远的球,眉头一皱扭头去找队友的位置,看见仍在和马做斗争的李晚书后面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最后一夹马腹,更努力地去追球。 李晚书和那一个蓝队球员纠缠半晌,对方见他没有防备必要后已然抽身,可李晚书的马已经失控,他半天不得要领,歪歪扭扭地纵马朝蓝队追去,引得看台不少人发笑。 幸而这回付聿笙和白渺反应及时,两人都意识到了应该掩护姜予沛,便一左一右奋力追上助她拦截,姜予沛夹紧马腹,形如闪电,灵活穿梭在蓝队间,眼看着马球即将到达球门,猛地站起跃出,半个身形超过了马头,尽力往后一勾。 清脆的击球声响彻马球场,所有人的齐齐抬头,视线都集中在了空中那颗小小的球上。 姜予沛虽把这球救了回来,但心还是悬着的,她这下速度虽快劲也大,但至于球的方向完全没底,红队这几个瘦了吧唧的男人也才刚学马球,不知能不能抢到球。 马球几乎划过了整个球场,从众人头顶飞过,落向空荡的后场。 王裕高激动大喊:“追过去!来人追过去......嗯???”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见了鬼似的看着球场另一边几乎要被人遗忘了的李晚书。 他晃晃悠悠的仿佛在园子里闲逛,应该是刚刚驯服了受惊的马,不想和众人一起抢球,偷懒跑在了最后面,这会儿竟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飞过来的球。 王裕高的声音响彻云霄:“你是哪儿冒出来的!!!” 李晚书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用球杖拨了拨到脚边的球,十分惊喜: “哟!这儿怎么有个球。” 距离球门不到十余尺,他迎着金光铺洒的阳光,高高举起了球杖…… 金锣声响,红队得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收余恨(二十六) 全场寂静了一瞬, 看台上华冠丽服的观众先是一脸愕然,而后面面相觑,都哄笑起来。 有冲着王裕高大笑的:“他们还是会射门的, 这不是就进了一个了,哈哈哈。” 王裕高起初面色青白, 这会儿见众人笑作一团, 也忘了那一瞬的难堪, 一同笑了起来:“让他们一个, 既给了陛下面子, 也让大伙乐呵乐呵。” 锣响之后,贾秀小跑着过来禀报了赛况,林鹤沂翻奏折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又往场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极快极淡, 只从几个人影上掠过便收了回去, 他弯了弯嘴角,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一旁, 霍知吟的眼底却是蓄起了几分沉思。 比起林鹤沂的毫不在意, 他是一直看着场上的,刚刚那一球李晚书的位置......要么是此人完全没学过马球技巧, 兼之偷懒耍滑毫无协作意识,要么就是...... 他坐正了些,目光又投向场上。 比起场外的喧闹, 场上仍是紧锣密鼓, 姜玉沛一个轻盈的旋身, 对着李晚书比了个大拇指:“还算靠谱!” 李晚书被蓝队两个壮汉左右夹击过来,已无暇去回应她的话, 抱着马脖子颤颤巍巍地左躲右闪,手里的球不出意外地又到了对方手里。 王裕高恨不能立刻拉平这一分的差距,大喊道:“过来过来!冲过来!赶紧进球!” 伴着他的话音,李晚书身前的蓝队球员将球向他传了出去。 王裕高狠狠一拉缰绳,策马上前接球,对这一分志在必得。 他没想到的是,余光飞过一片明红衣角,姜予沛仰头盯着拿球,竟是想要截球! 不自量力。 王裕高冷笑一声,用球杖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下,马儿吃痛,嘶鸣着向前跑去,气势骇人。 “还不滚开!”他朝姜予沛喝道。 姜予沛眼中只有那颗球,闻言嘴角扬了起来:“色厉内荏,做什么都散不掉世家那股味儿。” 说罢,拍了拍马头,轻轻跃起,直指半空中那颗球。 王裕高只道这女人不知好歹,横扯缰绳,让自己的马先往姜予沛的马撞过去,然后用力蹬了脚马背,健壮的身影霎时间将姜予沛覆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 “咚”的一声,球出现在了姜予沛的球杖下。 看台发出一阵惊呼。 虽是如此,王裕高却并不见懊丧之色,脸上反倒浮现了些许兴奋。 姜予沛的马被自己撞了,必会身形不稳,甚至摔下马去,到时候这球还不是会到自己手里。 未料对方丝毫不见慌张,她一脚勾着马,在马被撞得走开几步后伸直了腿,腰部弯成一个极具韧性的弧度,在空中跳舞似的晃了晃身子,便稳稳落回了马背,一手带球,一手还伸了出来安抚地揉了揉马头。 “你这两下子,也只能对付对付不会骑马的人。” 比起真能在马球场上让自己气得跳脚的人,差得太远。 脑中想起几个画面,即使隔了那么久还是生出了几分怒意,她摇摇脑袋,飞速冲上前,同时对着李晚书喊道:“那边那个,再帮我接一个?” 她看了圈队友的位置,三人拦着对面两个人,身边的王裕高紧追不舍,另有两人正朝自己逼近,若要传球,恐怕也只有刚刚那个还有点意思的人了。 他若聪明些,便知道帮自己接下球,待她甩开对面,再把球传回来。 李晚书惊惧直呼:“诶!?不行不行,我这、我这也没空接啊......” 姜予沛才不管他,手臂一抬一挥,马球就朝着李晚书的脸了出去。 “你朝哪儿打呢!!!” 李晚书哀嚎一声,抬头看着球,手忙脚乱地调整位置去接球。 对面两个球员看出李晚书是个不顶用的软柿子,当即追过来一边一个把马横在了李晚书身前,意图截球。 红队众人知道李晚书的斤两,一齐赶来掩护。 而李晚书被拦得猝不及防,先是吓得在马背上浑身一颤,后来更是重重往前一扑,整个人飞了出去! 场上众人齐齐惊诧,王裕高更是放声大笑,打算好好欣赏李晚书趴在地上的样子。 可他才刚张开了嘴,就僵在了原地,瞪大眼睛像仿佛刚刚吃下了一只大苍蝇。 本该摔在地上成为笑柄的李晚书,他的马居然没有站在原地,似乎没明白状况,主人都没在身上了还直愣愣地往前冲,低了低头就往两匹马头底下钻了过去。 如此一来,这一人一马竟跟约好了似的,一上一下,将将避开了包抄上来的两人,李晚书没摔到地上,反倒是要巧不巧地正好抱住了冲上去的马。 众人来不及惊讶,就见他又有动作! 第29章 他惊魂未定,死死抱着马脖子,目光正好对上了静静落在地上的马球。 “姜娘子!接好!” 他大吼一声,球杖划过地面朝马球碰去...... 他这一声喊得极大,球场的焦点又瞬间转移到姜予沛身上,蓝队有人反应过来当即朝她跑去,只有离他最近的两名蓝队球员和观众有些发懵—— 他挥球杖的方向根本没有向着姜予沛! 而这时反应过来已经太晚。 一颗擦着地的球,在全场的目光下,滚过两名蓝方球员脚下,咕噜咕噜地溜进了球门。 ...... 一阵比之前更久的安静。 他没有传球,他要射门! 全场的视线又惊疑地转到李晚书身上。 若不是他仍花容失色地抱着马脖子,一脸呆滞地看着那进了球门的马球,恐怕所有人都要怀疑这板上钉钉要成为笑话的宫中男宠是在扮猪吃老虎。 祁言用拳头顶了顶鼻子,笑得很隐秘。 巧合......一定是巧合。王裕高多看了李晚书几眼,将他窝窝囊囊的样子记在心里,然后怒吼道:“你是不是脑子被马蹄踢了?传球要向哪儿传不知道吗?!” 李晚书抱着马脖子,十分委屈:“我这是吓到了,分不清方向!总之这球是进了,你不乐意又能怎么样?” “还有脸n瑟?白捡了两个球你得意什么?” “裕高,接着打球,别只顾着吵嘴了。”钟思尔过来,王裕高瞪了李晚书一眼,愤然回头。 姜予沛则是乐得不行,对着李晚书抱了抱拳:“有眼不识泰山,我就在这半边了,咱们好好合作,真好玩。” 隔着这个距离,她看不清李晚书的脸,只能看到个身形轮廓,一时间笑容也有怔住。 只是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冷了些,嘴角抿了抿,勒马转身,发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飘逸线条。 场上的动静大了些,林鹤沂终于放下奏折,看了眼计分板。 贾绣立刻上前说了经过。 林鹤沂皱了皱眉,眼神落在了李晚书身上。 许久未见了,这人......练球练得很认真? ...... 李晚书的这两分极大激发了红队的斗志,接下来两队有来有往,李晚书时不时神来一笔,姜予沛一夫当关,付聿笙和白渺稳扎稳打,离结束尚有半炷香时,红队仍领先着一分。 看台安静了许多,到后来甚至连蓝队进球的欢呼声都小了许多,各怀心思的目光在场上的人脸上穿梭流连,无形的压力笼罩着锦帐下的纷华靡丽。 蓝队的队员则是经历了狐疑、不敢相信、气愤,到如今的无奈又不服。 王裕高感觉到了那些投到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指挥已经多次出错,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思索片刻,缓缓抬头,看着某个方向,点了点头。 付聿笙接到球,环视一圈,将球给了向他示意的沈若棋。 沈若棋身处场中,和姜予沛对视一眼,打算和此前一样将球传给对方,慢慢抬起了手臂。 姜予沛战意正酣,摆好了架势准备接住这一球。 击球声响起,她根据沈若棋的姿势向前扑去,跃起到一半却急急停住了姿势。 沈若棋这一球挥空了,球并没有飞去,反倒被球杖收回时的力道推向了他身后! 王裕高等人骤然迎上,钟思尔伸手一捞,接住了球,直奔球门前! 姜予沛愣神过后高喊:“防住!” 场面如沸石入水,顷刻间炸响开来,锦帐中的看客纷纷站了起来围至最前,焦急注视着这至关重要的一球。 而说不好是运气还是倒霉,李晚书偏偏又站在了他们的路线上。 他将球杖微微举高了些,微眯着眼让球杖与正朝自己冲来的人群做个了重叠,思索着该怎么把球恰到好处地抢过来。 忽然,他脸色蓦地变了。 罗琪的马…… 钟思尔带着球,蓝队所有人尽在他身边掩护,只要这一球进了,两边就是平手,虽然世家脸上同样失了颜面,但也要比输给这群男宠们要好太多。 此刻在他身前的只有李晚书一人,钟思尔沉眸看他。 这个挑起这场马球赛的罪魁祸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球场的各个角落,平庸到无人在意甚至有些可笑,但当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避无可避地成为局势的关键了。 为什么这宫里总有这多么奇怪的人呢。 他攥紧了球杖,高高举起,准备追上这令人恼怒的一分。 “滚开!不然让马踩死你!”王裕高这一刻对李晚书甚至有了丝恐惧,他心如油煎,颈边青筋毕现地朝李晚书咆哮。 李晚书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拉了拉缰绳,真打算让路。 只是控马的技术显然不到家,慌张之下,歪歪扭扭地打算从钟思尔和罗琪的两匹马之间穿进去。 紧张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松了一口气的哄笑。 姜予沛怒了,球杖直指李晚书:“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把你头砍下来当球打!” 李晚书纠结片刻,调转了马头。 蓝队的人眼睁睁看着李晚书这厮居然杀了个回马枪,一口气又悬了起来,钟思尔带球的动作越发谨慎,掩护他的人一错不错地盯着李晚书。 他出手了! 李晚书伸手的一瞬间,周遭几人的身体齐齐低伏,四根球杖先后落向中间那颗小小的球上,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糟了。 钟思尔心里咯噔一声,他是执球的人,最清楚谁碰到了那颗球,那分明—— 分明是李晚书的球杖! 就在他转动手腕想将球捞回来的时候,身侧李晚书的突然晃了晃,像被什么撞到了一样,他的球杖也因此往前一送,那颗在他球杖下的球,借着这个力道在跃出了几根球杖的包围,打着旋朝前飞去。 钟思尔先是懵了,然后猛地抬头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个方向明明是…… 红队队员看着那球飞行的方向,愕然勒住了缰绳。 连诺的脑袋随着球一点点转着,绝望捂住了双眼。 王裕高懊恼的眼神瞬间转为狂喜:“哈哈哈哈,这是他自家球门!咱们进球了......” 下一刻,他笑成一条缝眼睛骤然瞪大,嘴巴维持着大笑的样子,半张着,却僵硬得一动不动。 连诺分开了手指从缝隙中往外看,不禁“哇”了一声—— 那颗本该顺着轨迹飞进球门的球,却仿佛被什么人在空中捉住了一般,飞到球门前突然停了下来,而后直直下落,正正好好地落在了球门线前! 这一球,没进…… 看台被泼了盆冷水似的鸦雀无声。 李晚书暗暗呼出一口气,缓和着刚刚被马撞在腰上的剧痛。 比赛结束的号角在一片寂静中尤其刺耳。 那个男宠……又一次走了狗屎运。 满场死寂中,红队的队员先反应过来,跳下马欢呼着朝李晚书跑去。 连诺简直要疯了,甩着挂在脖子上的手臂就冲了进去。 他路过祁言,没发现整场都乐得自在的祁大将军此刻却敛了笑容,鹰隼般锐利的紧盯住李晚书,眸色深沉。 作者有话说: 24、25、26章标题均出自李贺《马诗二十三首》 第27章 收余恨(二十七) 足足过了一刻钟, 场上都只有红队欢呼的声音,直到贾绣跑下来道了声恭喜,几人才勉强安静下来, 只用眼神传递着激动,跟在贾绣身后准备去御前。 姜予沛最后摸了摸自己骑的马, 转身离去。 连诺忙叫住她:“姜娘子!我们一起去陛下那儿领赏啊, 没有你我们肯定赢不了。” “我和你们陛下犯冲, 就不去了, ”她背对着几人, 挥了挥手,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眼神若有若无地往几人身上瞟了一眼, 道:“本姑娘的实力自然毋庸置疑, 只是本想力挽狂澜的, 却不想......竟是锦上添花。” 言罢,她轻笑一声, 像来时一样越过栏杆, 钻进了姜氏的帐中。 而另一边,蓝队的几个球员已经沉着脸甩下了马球服, 似乎多在马球场沾一下都觉得晦气似的,匆匆离去。 王裕高面色铁青,紧握着球杖盯着地面, 一言不发。 钟思尔揉了揉略微发酸的手臂, 表情有些失落, 但还是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裕高,没事的, 这次是我们轻敌了,下一回赢回来就是了。” 王裕高仍是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叹了口气,朝世家的看台看了一眼,大部分维持着教养和礼仪,并没将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只是明显震惊或木然的神情,以及窃窃私语时偶尔飘过来的混着埋怨的目光,都透露着他们对这场马球赛的想法。 钟思尔抿了抿嘴,略带希冀地朝打头的那个锦帐看去...... 承恩侯夫人从容淡然的笑脸映入眼中,立刻消解了他的沮丧和难堪,他朝那头挥了挥手,像只雏鸟一般跑向了自己的母亲。 第30章 永信侯夫人仍是一副如遭雷劈的惊诧样子,看见钟思尔过来便再也撑不住,拉过他的手哀哀戚戚地说着什么。钟思尔和母亲对视一眼,无奈地笑笑,半蹲下来耐心地宽慰着永信侯夫人。 ...... 直到感觉马球场周围的人全走了,王裕高才慢慢抬起了头。 悄悄等在一边不敢打扰的的中郎将夫人见他动了,忙关心道:“裕高啊,输了这一次不要紧的,你才刚刚痊愈,别太自责,娘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不担心啊。” 王裕高的气息登时重了些,猛地转身,歇斯底里地吼道:“谁要你做什么吃的!尽会做这些没用的!我要赢!我要出人头地!我要那些男宠死干净了!滚!滚啊!” 中郎将夫人被吓到了,捂着帕子眼泪簌簌而下。 幸而贾绣走了过来,只当没看见似的,笑着同王裕高说道:“王公子,随杂家到陛下那儿坐坐吧?” 王裕高的面色狰狞了一瞬,面色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有劳公公,这就来。” 中郎将夫人泪眼盈盈地看着二人走远的背景,不知想到什么,赶忙擦了擦眼泪,转身匆匆离去。 ...... 王帐中,李晚书等人一片和乐地站成一排,待王裕高进来,齐齐看了过来,又不动声色的转开视线。 王裕高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先向林鹤沂行了礼。 林鹤沂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声音和煦:“你也辛苦了。” 王裕高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涩声说道:“陛下,之前打伤连公子的事是我不对......陛下恕罪。” 凌曦双手抱胸冷笑了一声:“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道歉是不用对着本人的。” 连诺微微嘟起了嘴。 林鹤沂看起来心情颇佳:“无妨,就当孤做了个见证,裕高的这份歉意,一定会人所共知的。” 王裕高的脸色苍白了些。 连诺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又得意地弯了起来。 李晚书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傻孩子。 王裕高低着头,声音像从嗓子眼儿一个个挤出来似的:“小的......小的家中还有事,先告退。” 林鹤沂淡笑着挥了挥手。 等王裕高走了,他的眼神又落到了李晚书的身上。 几人刚刚的兴奋蓦地冷却,一个个低下了头,等着林鹤沂说话。 “这段时间,你们练得很认真?” 这话问下,却是没一个人敢立刻回答,李晚书盯着地板发呆,连诺低着头装死,付聿笙向两边瞟了眼,斟酌着打算开口。 凌曦的声音却适时响起,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关乎人命啊陛下,谁敢不上心啊。” “好,都有赏。” 凌曦眯着眼打量了会林鹤沂,笑靥盈盈地说:“赏什么都比不上陛下亲自去瞧瞧他们啊,曲台殿在我的指导下已经大变样了,晚些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知道林鹤沂这段时间几乎把曲台殿的这几人忘了似的,大抵是觉得李晚书必死无疑了,所以不想浪费时间。 如今他目的达到,甚至比想象中还要成功,那也应该留意一下这些小帅哥们了吧。 毕竟......好吧,在凌曦看来,他们还真是挺可怜的。 林鹤沂挑了挑眉,两人的目光交汇,停顿片刻,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我晚些会过去。” 李晚书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就在他面无表情地盘算晚上该如何避免和林鹤沂独处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动静。 他才刚转头,还没看清什么,视线就突然被一片巨大的白色覆盖,有可比千斤的重量压了上来,世界颠倒,后腰处一阵剧痛,几乎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 “莲子!” “小晚!” “陛下!” 等李晚书再度看清世界,他已经被一个湿漉漉又热气腾腾的物体糊了一脸口水,越过那个肥嘟嘟的狗鼻子,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再后面,是林鹤沂震惊中夹杂着一丝担忧的脸。 李晚书定了定神,颤抖着倒吸了一口气,气若游丝:“我没事,先扶我起......” “人都是死的吗?莲子怎么会跑出来?还不看看它有没有伤着,若再有个什么,孤要你们好看!” 李晚书:...... 林仞急匆匆地带着人上前,数双手齐动抓住那只蓬松的巨大白狗,动作轻柔地往外扯。可不知怎么的,那名叫莲子的白狗仿佛认准了李晚书似的,完全不搭理别人,怎么都不愿从他身上下来,四只毛茸茸的爪子紧紧抓着李晚书,越拽还勾得越紧。 眼看着林仞这心狠手辣的狗东西完全不管自己死活铁了心要把莲子扯下来,为了自己还能有一块好皮,李晚书忍无可忍地喊了句:“停!” 趁着林仞那伙人愣神的间隙,他一手摸了摸莲子的头,一手捏了捏莲子的肉垫子,莲子整张狗脸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凑上来亲了亲他,而后便乖乖坐到了一边,扑闪着的大眼睛里只有李晚书一人。 “小晚你没事吧?”付聿笙等人凑上来问。 李晚书有气无力地对他们摆摆手,又看了莲子一眼,愣了愣,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甚至指着莲子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它......它怎么......” 连诺感慨地点头:“是吧是吧!好神奇啊,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大这么胖的狗。” 李晚书完全没听他的话,颤颤巍巍地继续说:“它怎么......怎么都皮包骨了......” 连诺悲从中来:“不好啦,小晚哥被狗扑傻了!” 林鹤沂全部心思都在大白狗上,他蹲下身,清隽修长的身形,抱起莲子时还是停顿了一下,他拒绝了林仞的帮忙,揉着狗头转身离去,还留下一句: “莲子才不胖。” 连诺闭了嘴,缩了缩脖子,众人噤声,面面相觑。 只有李晚书,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莲子看,目有悲愤。 ...... 晚间,林鹤沂还是去了掬风阁,见到在擦药的李晚书,面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尴尬。 “莲子是我的爱宠,它才病了一段时间,我很心疼它。” 李晚书在他提到“我的爱宠”的时候轻轻磨了磨后槽牙,然后宽容地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么可爱的狗,不知陛下平时是如何喂养的呀。” 林鹤沂刚刚的温和神色缓缓散了,只淡淡道:“这与你无关,宫人们不敢太拘着它,若是在宫中见到了,你只需记得,切不可喂它,它的吃食需要定时定量。” 李晚书点头:“小的记住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滞。 林鹤沂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说:“今日你功不可没,可有什么心愿要完成。” 李晚书愣了愣,眸光幽深。 他怔怔地看了林鹤沂片刻,带笑的声音温柔:“小的只愿,海晏河清,君主康宁。” 林鹤沂低垂了眉眼:“说真的。” “这就是真的。” 林鹤沂不欲再多言,起身往外走,笑得跟夜游人间的仙子一样瑰丽莫测: “那就借你吉言。” ****** 目送林鹤沂离开后,李晚书浅浅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耷拉了些,手轻轻搭在了栏杆上,缓解腰部的不适。 一只手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的腰,掌心坚韧而滚烫。 李晚书毫不犹疑地往后挥了一拳。 “嘶——” 吃痛的惊呼声响起,李晚书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对方拉开距离。 祁言用舌尖顶了顶起了淤青的腮帮,脸上挂着笑,眼底有无奈: “我已验了,你今日看的不错,罗琪的马有问题。” 李晚书沉默不语。 “被喂了乌涎草,闻见百芯花的味道就会暴起发狂,所以你也知道背后的人目标是谁了。” 是罗琪旁边的钟思尔,说不定也是林鹤沂。 钟思尔若在这场马球赛中受伤,林鹤沂首当其冲有嫌疑。 是谁的手笔? 夜风轻柔,几缕飞舞的碎发遮住了他沉思的眉眼。 “都是些不重要的人,何德何能让你去冒险呢。” 脚步声渐远,李晚书转身回屋,余光瞥见什么。 是一瓶放在栏杆上的军中伤药。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我的狗瘦了 第28章 收余恨(二十八) 经此一事, 李晚书的受宠程度更上一层楼。 皇上几乎每隔一日就会去掬风阁,赏赐流水似的不重样,凡有进贡, 必得是李晚书挑剩下才轮得到别人。 他一贯的恃宠而骄,真觉得自己是马球紫微星转世, 让皇上允他可自由在宫内马球场举行马球赛, 还哄得皇上给他封了个御前司马, 不伦不类, 殊不知成了多少人的笑柄。 若不是林鹤沂依旧宵衣旰食日理万机, 恐怕言官批李晚书的折子就要呈上来了。 第31章 当然—— 呈上来也不怕——这是李晚书亲口喊话。 他眼下正坐在徽音殿侧殿,面对着日光粼粼的栖翡湖,手边摆了盘颗颗晶莹、鲜红欲滴的石榴,另一手支着脑袋看话本。 摒弃了之前艳俗花哨的装扮, 他身着一件素白交领长袍, 看似简单, 确是用了价比黄金的雪缎,洁白如雪, 全无杂色, 在阳光下宛若神o,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金玉堆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 除了小芝麻, 他身后足足站了八个侍从,低着头静立着,随时等候着他的差遣, 也隔开了另一头投来的各种算不上善意目光。 如今的徽音殿可分作两拨人, 一拨是徽音殿编修, 多为皇上亲点的世家公子或朝中官员,另一拨则是这些的男宠, 皇上宽容,准他们读书认字,辟了东侧殿给他们以作避嫌。 编修们自视甚高,起初虽有微词,但付聿笙和连诺安静得毫无存在感,时间久了甚至有不少人忘了徽音殿还有这两号人。 直到李晚书洋洋得意地走进徽音殿。 完全没把那专门给他们留的东侧殿放在心上,招摇着那一身价值连城的行头晃来晃去,浅薄庸俗却自命不凡,胸无点墨却好为人师,才半天就招来了全体编修的记恨。 你若是放下身段怼他几句,他还更来劲了,三句话绕不开他马球赛赢了世家,简直是天赐大周的神将。 到后来徽音殿的人几乎要避着他走,几个世家公子一回家就催自家长辈赶紧上奏让陛下尽快娶妻立后,好早日把这个李晚书丢出宫去。 而任凭催婚的折子雪花一样的呈上去,皇上权当看不见,李晚书依旧炙手可热,被赶出宫去的日子遥遥无期。 ...... “霍兄,我却觉得,李公子他人还挺好的。” 徽音殿的一角,一位蓝衫少年收回了打量李晚书的目光,忍俊不禁地同霍知吟说道。 霍知吟正在誊抄什么,并不接话,只是嗯了声。 那公子继续说:“上次我同谭明都想拿同一本书,是他突然走了过来,谭明只顾着和他吵,倒是没空理会我了。” 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还有他让我也去试试马球。都说他那马球赛是运气好才赢了,可我觉得,他那样自信张扬的样子才是最难得的,难怪皇上喜欢他。” 霍知吟这才抬起了头,唇边是他一贯的幽森笑容,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皇上喜欢他?” 蓝衫公子愕然:“是啊,必然是喜欢的。” 这时,不远处有一道略高的声音传来:“谁看见《平陵遍览》了?我找半天了,昨天不是还在吗?” 是一位世家的公子。 蓝衫公子一怔,眼神不由地落到了霍知吟身前的书本上,有些心虚。 而霍知吟则是面色平静地抬了抬手,吧嗒一声。 那本书瞬间掉进了书案旁的火盆,不消片刻便被火舌吞没。 蓝杉闭了闭眼,微微偏了偏头,不忍再去看。 霍知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不讨厌他就可以和他多亲近亲近,这也是陛下的意思,我们到底不像有些人似的,恨不能生吃了他。” 像在印证他的话一般,三道身影走进了徽音殿。 李晚书的轿辇就停在徽音殿外边,方同雪阴着脸走进来,越过人群看着那个悠闲自得的背影,目光淬了毒一样。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不加掩饰,钟思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同雪,你别这么看人家,太失礼了。” 方同雪收回了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你知道陛下他在军中又提拔了几个寒门,父亲和同僚猜测,就是因为那马球赛缘故。从前寒门不会骑马,更遑论统领骑兵,如今人人皆知,只要练几个月,普通人就可以在骑术上赢过世家。” “这,马球和上战场如何能一样呢,”钟思尔跟在他身后,面色虽有些凝重,却还是安慰地笑了笑:“你想太多了,林表哥求贤若渴,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提拔了寒门之后,陛下已有了以军功授爵的想法,不日便会起草。你说,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崔循见他实在气愤,便安抚道:“同雪,陛下要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鹤沂难道还会亏待世家吗?放宽心吧。” 岂料方同雪听了这句话后更是愤懑,声音略高了些:“我如何宽心,陛下这么做的道理,该不会是信了温贼那一套,真要让世家寒心......” “方同雪!”崔循见他越说越过分,连那两个字都喊出来了,怒斥:“陛下在想什么岂是你我可以置喙的,于公于私你我都不该质疑陛下的决定。你年纪小,从前不曾与你好好说道,今后务必牢记我们才是陛下最亲、最值得信赖的人,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 方同雪的胸膛缓缓起伏着,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板着脸点了点头。 ...... 那头的暗流涌动丝毫影响不到东侧殿这一边,付聿笙低头写策论,连诺握着笔,一笔一划慢慢地临摹着字帖,虽然姿势还有些生硬,但神情严肃,写一个字就张头张脑地对比一番,看上去也有趣。 他俩坐在一边,沈若棋则坐在另一边,安静地看着书,十足的翩翩佳公子。 沈若棋如今在宫中的日子也大有起色,虽不能和李晚书相比,但也比禁足那段时日好上太多。陛下常让他念一些游记志传解闷,佶屈聱牙的听得连诺脑袋发疼。 果然是没有小晚哥讨人喜欢。 “哇,我这个字写得好,尖尖的像锥子。”连诺在心里吐槽完沈若棋,把纸提了起来,对自己写的字十分满意。 他学会认字之后陛下就开始让他练字,之前因为受伤耽搁了,手臂好了之后就立刻跑来徽音殿练字了,一日都不敢偷懒。一是他真的很怕陛下,二就是他也想让陛下更器重自己一点,万一遇上了上次马球赛那样的情况,他也好为小晚求求情。 呸呸呸,小晚哥福大命大,以后都是好事,不会再遇上坏事了。 他正沾沾自喜地欣赏着,余光一瞥,见林鹤沂正朝这边走来,倒吸了一口气,赶紧给满福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提醒李晚书,自己则又端正坐了回去,摆足了架势提笔练字。 等李晚书享受完风景进来的时候,林鹤沂已经在侧殿坐了一会了,手里拿着道编修们刚刚送上来的诰敕文书,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落下两道阴影。 “陛下,您来啦。”他没话找话。 林鹤沂点点头,没再理他。 “哟,咱自家兄弟也来了。”李晚书话锋一转,对着林鹤沂身边的方同雪招呼了一声,方同雪面色铁青,恨不能把身前的椅子砸到那令人讨厌的脸上。 李晚书欣赏了一会他那阴暗扭曲的神情,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毕竟这里是徽音殿,总要做些彰显他对文学的追求的事。 他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最新的话本。 “陛下,”忽然,付聿笙透着紧张地声音响起,他双手托着一卷稿纸,目光中有赧然,更有坚定:“小的吸取上次的教训,这段时间看遍群书,求教诸君,终于知道自己从前是狭隘了,此篇是小的?改过迁善之作,请陛下过目。” “付公子辛苦了。”贾绣看着林鹤沂的神情便知道他是欢喜的,忙不迭接过了他手中的稿纸,呈于林鹤沂。 室内安静非常,李晚书对付聿笙竖了个大拇指,连诺更是没心思练字了,自信得仿佛写策论的是他一样,满脑子都是陛下龙颜大悦之后会如何赏赐付聿笙。 约莫过了一刻钟。 林鹤沂依旧神情淡淡的,窥探不出丝毫心境。 可方同雪已经察觉不对劲了,林鹤沂看东西的速度很快,这一篇策论,怎么会看这么长时间? 李晚书的话本不再翻页,盯着一处若有所思。 又过了片刻,方同雪实在忍不住了,略低下身子想看看付聿笙究竟写了什么。 岂料下一刻,他微蹙的眉头骤然锁紧,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付聿笙,暴怒道:“大胆!你这写的什么东西?没人教过你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吗?” 付聿笙一脸愕然,不知所措地朝林鹤沂看去。 方同雪见他还不知错,心中更恨,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游燕山,帝子取泉煮茗,茶烟缭然,但觉肺腑澄明,尘虑尽涤!” 付聿笙懵了片刻,面色显出几分苍白。 方同雪冷笑一声,一个个字裹着杀气一般:“你是不是还想装作不知?我不信你引这句的时候不知道,这位帝子,就是温晋的亡国皇帝,活该下地狱遭恶鬼戮身的那个,温o帝!温、习!!!” 作者有话说: 水灵灵地改了个名字,宝子们觉得怎么样 第29章 收余恨(二十九) 最后那两个字, 仿佛是把什么嚼碎了混着血沫从口中说出,带着仿佛要生啖其骨的恨意,令人不寒而栗。 付聿笙面色苍白, 一言不发跪了下来。 第32章 连诺腿肚子直发抖,也想跟着他一道跪下, 只是腿上灌了铅似的, 怎么都动不了。 李晚书依旧停在那一页那一排字, 仿佛没看见这边的动静。 方同雪指尖微颤着, 径直跪在了地上:“此人竟敢在陛下面前提到那人, 居心不良,意同犯上!请陛下重责!” 不只东侧殿,此刻连主殿那头都静到了极点,只有方同雪盛怒之下的粗壮呼吸声。 长久的寂静, 几乎凝成实体的压抑仿佛要渗进人的骨髓。 打破这份安静的是林鹤沂的一声轻笑。 “孤刚刚走神了, 没什么大事, 你言重了。” 方同雪依旧跪在地上,挺得笔直的背脊沉默着透出执拗。 林鹤沂淡淡扫了他一眼, 不再管他, 反而看向了付聿笙:“你没做错,跪什么。” 他只当没看见方同雪满是愤恨和不解的眼神, 兀自说道:“方同雪。” 后者双目通红地抬眼。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孤早年困于温氏,还当过温习的男妃, 所以就该一辈子忌惮他这个人, 一辈子自欺欺人地不许旁人提起这件事, 甚至看见温习这两个字都要如惊弓之鸟,方寸大乱?” 方同雪有些愣住, 下意识摇摇头。 林鹤沂勾了勾嘴角:“如今孤才是执掌乾坤之人,温氏从前如何叱咤风云,现在也不过剩了几块新碑,孤不惧从前的困顿,也乐得让世人看看谁更适合当这天下之主,温习若是有任何不服,大可从那一团灰变成人到孤面前来分说清楚。” 此话如黄钟大吕,清晰有有力地敲击在每个人心头,震荡不绝。 方同雪怔怔地看着林鹤沂,仰视背光的角度看不清帝王的面容,阳光清晰勾勒出他瘦削直挺的身形,刺目金光笼罩其上,似一件坚不可摧的甲胄,无声昭示着眼前这是一位承天之命,背负山河的少年帝王。 李晚书眨眨眼,唇边的笑意一闪而过,终于开始看话本的下一排。 方同雪抿了抿嘴,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是臣思虑浅薄,陛下恕罪。” 林鹤沂已经站起了身准备离开,瞥间连诺紧紧抓着笔的手后有短暂的停顿,再轻轻转开。 方同雪随后离开,东侧殿又安静了片刻又热闹起来。 连诺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椅子上,不住地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的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真是太可怕了。” 付聿笙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形萎靡地坐到了椅子上。 “聿笙,你还好吧?”沈若棋关心道。 付聿笙摆摆手。 连诺缓过了气,往付聿笙的方向凑了凑,刚张开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妥,又在桌上蹭着凑到了李晚书身边。 “小晚哥,刚刚他们说的那都是什么啊?什么男妃,什么温习,我怎么听不懂?” 李晚书神情闲淡地翻开了话本的下一页:“都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回去让满福给你说说,只是记得千万别在别人面前说。” “我理解的那个意思?!”连诺倒吸一口气,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语气说:“这么说,陛下以前......也像我们一样是男宠?” 李晚书皱了皱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说了句:“他是男妃,地位很高很受重视的,跟我们那是云泥之别。” “那也不可以啊,”连诺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平和控诉:“那个皇帝居然这么坏,让陛下这样的人当男妃,他肯定又丑又色,还好死的早。” 李晚书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连诺看他神情有异,关心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你......” “嗯?”连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说的对。” “是吧是吧,我看人是准的!我和你说,那个......” 李晚书迅速搬过几沓书垒在了二人之间,不想再和连诺说话,转头看向了付聿笙。 付聿笙低垂着眉眼看着自己的那篇策论,看上去无精打采,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李晚书戳戳他的手臂。 付聿笙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他笑了笑:“小晚。” 李晚书枕着手臂,朝沈若棋的方向指了指:“那句话,是他提议你写的吗?” 付聿笙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写的。” 李晚书挑了挑眉。 付聿笙是一个做事极其细致的人,他既然在策论里引了这句话,必然知道这句话的来龙去脉,不会莽撞的去触皇上的眉头。 “陛下并没有说要避讳温氏,故我所为,并无过错。” 他顿了顿,手覆上了一本书,道:“或许会有人忌恨温氏,但不包括我,是武帝将无数名家典籍从世家手里拿了出来,让我等寒门也得以窥见经典。是文帝和o帝建了县学,让寒门也能读书识字。说出来倒是不怕你笑话,提到他们,我只觉得感激。” 李晚书闻言愣了一瞬,他错开了目光,过了会又问:“可你从前不是对世家名仕很推崇吗?温氏对世家可不算好,连你的策论看上去也少了许多世家风气。” 付聿笙略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经历了这么多,我若是还一股脑的追随世家,可不就成了迂腐愚从之人。光是我知道的几个世家公子,目中无人,乖张跋扈,与我想象中的名仕相去甚远。我自然,弃暗投明,追求自己心中的道。” 李晚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定定看了他半晌,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东侧殿的动静不算小,当三人出来时,不意外的收获了几道明晃晃写着敌视的目光。 李晚书施施然地走过去,伸出手在打头的那几人的书案前敲了敲:“你们几个,有空盯着美男看,不如多看几本书,尽快把陛下要的东西给写好了,徽音殿不养闲人。” 有人别开了脑袋,不屑与他争论,有人则冷笑了一声,高声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你看得懂我们写的书似的。”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一阵哄笑。 李晚书面不改色,丝毫没为自己感到尴尬,腰杆反倒更直了些,声音大得全场都听得见:“这还用识字吗?光是看皇上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了,皇上看那几个寒门大人写的东西时,嘴角就没下来过。看你们的呢?那可真是吃了豆子上炕——憋气又窝火。” “你......粗鄙!”世家公子被他说的面色通红,想辩驳却又怕那嘴里吐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言论来。 李晚书满意地欣赏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扬长而去。 ...... 竹帘后,蓝衫公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得眼睛弯弯的:“李公子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霍知吟速度飞快地誊写着什么,李晚书嚣张的样子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勾了勾嘴角,笔下的字迹带上了几分戾气横生的锋芒。 “是挺有趣的......希望他能活久一点。” ****** 连诺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下午,确定林鹤沂今天不会过来,乐颠颠地跑到了掬风阁撒欢。 两人坐在院子里还没说上几句,李晚书眸光一亮,眼尖地发现了门口那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狗头。 “莲子!” 正贴着地努力嗅着的莲子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兴奋地嗷呜一声,跳跃着往李晚书跑来,身上的肉和蓬松的毛发一抖一抖的。 “真乖,真棒!”李晚书一把抱起它,捧着它的狗头亲了好几下。 “这大白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连诺趁机凑上去揉着雪白的毛发。 李晚书顺着莲子的毛发,颠了颠它肉嘟嘟的爪子,莲子就乖乖伏在了他腿上。 “莲子聪明着呢,它知道怎么找人的。” 二人一狗躺在院子里,惬意享受着秋日午后的暖阳。 莲子尝着新鲜送来的葡萄,砸吧着嘴,一脸陶醉:“小晚哥,当宠妃真好啊,你看这些葡萄,怕是用金子一模一样地打上一个,也没有它贵。” 说完又跑到李晚书身边坐着,眼睛里满是崇拜:“不过这也是小晚哥你应得的,你那么善良有本事,皇上喜欢你也是应该的。” 李晚书起初还昏昏欲睡地靠在贵妃榻上,听见这句也有些飘飘然起来,卸下了平时刻意做出的跋扈姿态,十分真情流露:“连诺,你小小年纪,已然知道这宫里的真谛。” “真的呀?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做林......做咱们皇上的宠妃,是最舒坦的事了。” “做宠妃当然舒服啦。” 李晚书摇摇头,表示他还没理解其中深意:“首先,咱们皇上,不受世家掣肘,相反这些世家还都得巴着他呢,所以宫里也不会有后台很硬的嫔妃,我们受宠,不用顾忌任何人,不用担心走在路上就被人拉去扇大嘴巴子。” 连诺眼睛转了转,认真思索后表示理解。 “其次,宫里也没太后。” 这回连诺明白了,眉飞色舞:“我们不用侍奉太后。” 第33章 “然后呢,咱们出身寒门,又是男人,不懂礼仪规矩,也不用在乎男女大防,那些欠收拾的公子哥儿,我想骂就骂了。哪怕有人上奏,我一个小小的男宠又能翻起什么水花,皇上每次说一句会好好教导我的也就算了。” 连诺点着头,又迅速摇摇头:“不对不对,这个只有你敢骂。” “最重要的是,”李晚书的眼里盛满了笑意:“皇上那么好看,可以经常见到他,这要是以前......” 连诺歪着脑袋凑上来:“以前怎么啊?” 李晚书一愣,拍了拍他的脑袋:“以前我在种地,当然是连皇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连诺捂着头傻笑了几声:“听你这么一说,做皇上的男宠那么好啊,那我们就好好侍奉皇上,永远一起在宫里!” 他见李晚书没说话,又问了一遍:“小晚哥,好不好啊。” 李晚书拿了一个糕点塞他嘴里:“不早了,先吃晚饭吧。”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老婆好帅(づ ̄3 ̄)づ 第30章 收余恨(三十) 李晚书没想到, 自己才和连诺细数了一遍当宠妃的种种好处,还没几天就逐条逐句地打了自己的脸。 首先就是朝堂上对皇帝尽早娶妻立后的声浪愈高。这些年林鹤沂和世家看似和乐融融,其实暗藏锋芒, 否则如何解释,有从龙之功的世家在大周的地位始终不尽如人意, 和梁朝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几年林鹤沂不加掩饰的动作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而猛虎已长成, 想要缓和形势甚至略加牵制, 联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宫中流言纷纷,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久后宫里就会有一位女主人。 其次就是林鹤沂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别说后宫了,连徽音殿都少见他身影。 民间天净教屡次生乱,其教众人数众多、手段残暴, 多次劫掠官府和田庄, 为祸四方。且天净教训练有方, 逃窜极快,其中又不乏武功高强之人, 官府多次派兵围剿均未果, 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最后的事和李晚书有关,简直是把他昨天的沾沾自喜衬托地像笑话一样——永信侯夫人要见他。 ...... 说心里话, 这老太婆要见自己李晚书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他在马球赛上让世家丢了那么大的脸,她能咽的下这口气才怪,在家里缓了几日, 怕是才能齐全地喘气儿就迫不及待地要找他麻烦了。 ......该不会真被拖出去扇嘴巴子吧。 李晚书嗤笑一声, 从容不迫地进了无相殿。 “见过永信侯夫人。”他略略低了头。 殿内光影昏暝, 细烟缕缕,正中佛像宝相庄严, 其下供着几尊七十二法相的观音,执杨柳、捻莲花、提竹篮、乘金龙,一相未尽,一相又生,目含悲悯望世间苦渡。 林氏祭祖的日子将近,林氏规矩,祭祖要先祭佛教婆娑三圣,故永信侯夫人这段日子都会在宫中佛堂就住持事宜。 这其中还有一桩旧案,林鹤沂本想将林氏祠堂迁入宫中,可永信侯夫人又是一哭二闹地阻止,最后只得作罢,每年林鹤沂还要出宫祭祖。 木鱼声停了。 永信侯夫人深呼吸了口气,显然是做了准备,而目光一接触到李晚书,就跟见到鬼一样嚯地转过了头去,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李晚书嘴角挂着一丝笑,拢着双手,静静地等着看她准备作什么妖。 过了许久,永信侯夫人才抬了抬下巴,一眼都不看李晚书,翻了一页身前的经书:“陛下是我亲子,你既然得了陛下的喜欢,那就算你从前再如何不堪,本夫人也不会为难你。虽不能把你当什么正经媳妇儿,但也总是能提点你几句的。” 呵呵。 李晚书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反而大为感动似的:“真的吗,小的何德何能,原本地里刨食的人,居然能得侯夫人提点?侯夫人真如传言一般宅心仁厚,贵女典范!” 这几句倒真说进了永信侯夫人心里,果然还是有几分媚上功力。她压了压嘴角,眼神轻蔑,嘴上却说:“你果然孺子可教,不枉我召你一见,来跪下。”说罢朝面前的佛像们抬了抬下巴。 李晚书麻利地走了过来,要往蒲团上跪。 “咳咳。”站着的侍女轻咳了几声。 永信侯夫人已转过头,继续敲木鱼:“你太过低贱,就以膝触地,彰显诚心吧。” 话还没说完李晚书就站了起来。 永信侯夫人瞪大了眼睛,敲木鱼的手都停了:“你做什么?” “佛说众生平等,怎么我连蒲团都用不得了,如此我可不敢跪了,怕菩萨怪罪。” 永信侯夫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你自便就是!” 李晚书从善如流地找了个蒲团跪着。 永信侯夫人强压着怒气,敲了好几下木鱼才勉强平气,扯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本夫人赏你这个机会面佛,就是希望你记得,你这样的身份,能进宫伺候皇上、伺候本夫人,那是上天垂怜,天赐的福气。你当日夜供奉,让上苍知道你的诚心,这样才不至于......命薄福不受。” 李晚书作恍然大悟状,颇为感动地点点头,双手合十闭目跪拜。 心里却在感慨,就永信侯夫人这眼里都要喷毒汁了嘴里还说着慈悲之语的扭曲样子,自己能装瞎配合下去也是不容易。 “好了,你跪着吧,每日跪满五个时辰到皇上祭祖那日为止。”永信侯夫人伸出手,让侍女将自己扶了起来,看向李晚书时眼角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本夫人会着人盯着你,别想偷懒。” “侯夫人,小的还有话想说。”李晚书突然开口。 走到门口的永信侯夫人燥意顿生:“又怎么了?说得那么清楚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晚书撇撇嘴:“侯夫人刚刚还说愿意提点我,怎么如今我要问句话都不行了,看来上苍也不是那么垂怜我,侯夫人一点都不疼我,我不想跪了,就算去挨板子也认了。” 作势就要起来。 “你问你问!”永信侯夫人险些又把指甲摁断。 李晚书笑嘻嘻的:“再过半月就是秋狩了,我也想穿得漂亮一点,可宫里的衣裳就只有那几个样子,侯夫人可否帮我在宫外做几件,好让我漂漂亮亮地去秋狩?” 永信侯夫人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刚想讥讽几句却又立刻收了话头:“你去什么秋狩......你等着吧,我让人捎几件给你。” “谢侯夫人。” 李晚书乖巧地道谢,没错过她眼中的鄙夷和荒谬,转过头眯眼思索着。 看来,她是笃定了自己去不了秋狩......或者是别的什么? ...... 永信侯夫人走后,留了个侍女在门后看着李晚书。 李晚书假装伸了个懒腰,脚上快速动作,将腿从鞋子里抽了出来,盘着腿坐在了蒲团上,从后面看过去还是跪着的样子。 小芝麻在一旁用眼神询问着他,他摇了摇头。 一个侍女还拦不住他,他想走随时都行,只是他想知道,商故蕊这是又憋着什么坏呢。 他耐心等了一个时辰,忽然皱着眉睁开了眼,凝神片刻,眼中闪过一道困惑,而后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往指尖戳了下。 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他轻轻尝了下,分辨一番,眉中沟壑加深,转头慢慢在佛堂扫视着。 小芝麻眼睛转了转,立刻低着头朝门口的侍女走了过去。 “站住!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找皇上作主,侯夫人这么做实在过分!” “不准去!我让你停下!”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然后越来越小...... 李晚书站了起来,眼神落到香案上的几尊观音像上,慢慢走了过去。 他的指尖依次在不同的法相上轻掠过,经过一尊施药观音像时停了下来。 小叶紫檀的木像纹理细腻,光泽温润,菩萨闭目,安静而慈悲。 只是......触感不对,比起一般的小叶紫檀来说要滑腻一些。 他凑近了些,拿起用来浇花的壶往观音像上倒了点水,指尖一揩,捻出了一点淡绿的颜色,置于鼻下扇闻。 迦叶香,算不上有毒,所以很难察觉,人闻久了会极易疲惫,严重的甚至四肢无力、五感失灵。 木像应是一开始就被泡在迦叶香的汁水中,用了一层木蜡油封住,所以一般人也看不出异常。 李晚书没自信到觉得永信侯夫人做这个局目的就是让自己睡不好觉,这段时间日日都要来佛堂敬佛的,还有虔心祭祖的林鹤沂。 他将佛像放了下来,冷笑一声,在心里骂了一句凌曦曾经说过的话:林鹤沂是挖了她祖坟吗? 三日后就是林氏祭祖的日子,林鹤沂要率领林氏众人祭拜先祖。 林氏是林鹤沂维系世家最重要的一环,这样重要的典礼上出任何差错都会在他和世家本就矛盾渐深的关系上又撒一把盐。 第34章 往深处想,林鹤沂登基后从来就挑不出错,若是被人发现他在祭祖时和一个男宠困倦浑噩地在佛堂里,世人该如何看待? 李晚书眸色渐深,多少年了,商故蕊还是只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 他吐出一口气,将这观音像笼进了袖子,趁那侍女回过神来匆忙赶回之前又坐了回去,姿态虔诚,挑不出一点错。 侍女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确认无事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芝麻没想到,李晚书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在佛堂待了五个时辰,最后又把自己刺伤了一遍,确定了什么才走。 公子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不问也不好奇。 ****** 夜间,李晚书对着顺来的观音像沉思。 泡水可以缓解,但真要解了这伽叶香还得要几味药材,他这里有…… 正当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忽如其来! 他愣了片刻,一把扯下桌布,倏地将观音像包了起来紧紧揽进怀里。 林鹤沂这狗东西进来从不敲门! 林鹤沂这狗东西今天怎么来了! 林鹤沂走进掬风阁,一眼看见的是一个身形鬼祟的背影。 他皱了皱眉:“怀里抱的什么?” “没什么。”李晚书摇头。 “转过来。” 李晚书僵硬地转过身,怀里是一个红布包。 林鹤沂懒得再和他掰扯,转身走出了掬风阁。 “林仞。” 林仞和他错身而过,面无表情地站到了李晚书身前,不等李晚书狡辩,抬手,剑出鞘。 红布整齐地裂开一道口子,林仞垂眸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了些。 “是什么?”林鹤沂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是......”林仞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李晚书把观音又抱严实了些,脑子里迅速思考着对应之策。 “是......是个送子观音!” ...... ...... 李晚书简直要疯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林仞,他怎么忘了,这位大哥是个半文盲! 什么送子观音!这不是尊施药观音吗?什么人会把这看成送子观音?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吗?怎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人啊?! “不是!不是送子观音啊!陛下,这是施药观音,林统领是不是不认识观音?陛下您看看呢?” 他的嘴皮此生就没这么快过,伸出手想让林鹤沂自己看看,递到一半又咬牙收了回来,看上去尴尬又心虚。 大半夜的,一个大男人把送子观音抱在怀里...... “行了,孤知道了。”林鹤沂抿了抿嘴,转身欲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神情复杂地看着李晚书:“让徐太医给你看看......还有,孤会多赏你一些东西,你......你还是想开些吧。”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收余恨(三十一) 托林仞的福, 虽然李晚书的脸面没了,但是疑犯癔症,小芝麻顺理成章地去御医署多抓了几味药, 总算把观音像上的迦叶香给去干净了。 李晚书月下捣药,边捣边骂林仞, 不觉疲倦。 翌日起个大早在林鹤沂之前把观音像放回去, 还被宫人蛐蛐说是要借机偶遇皇上, 心机颇深。 回来后睡了个回笼觉, 没睡多久又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公子他......他没有抱着送子观音, 是、是林统领看错了。”小芝麻正摆着手,磕磕巴巴地和面前的两个人解释。 连诺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哎呀,我们又不是外人,小晚哥都这样了肯定要医治的, 不要......额,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不要会......会鸡,把鸡怎么着来着?” “讳疾忌医。”凌曦道。 “对对对, 就是这个意思。” 李晚书正想开口, 就见门被推开,门缝里嚯地钻进来一上一下两个脑袋, 齐刷刷地上下打量着他。 他盯着两个黑眼圈看着他们:“我没得癔症,这都是听谁说的。” 凌曦本来对这事儿只抱着看笑话的态度,见李晚书精神萎靡, 把传言信了大半, 满脸惊异:“李晚书, 你这行为也太猎奇了,看不出你平时还有这种想法啊, 怎么不早说啊,这样下去心理会出问题的,我们至少也能开导开导你啊。” 连诺立刻附和:“我们不会因此看不起你的!” “......谢谢。” 李晚书知道自己越解释越乱,打了个哈欠回屋继续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小芝麻将热着的午食端上来,还把一张整理好的单子放在了桌上:“这是皇上赏的东西,贾公公来的时候您还睡着,他让我不必扰了您。” 李晚书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这么大方,他这是真以为我得癔症了啊。” 小芝麻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讲。 “算了,不要白不要。”李晚书吃完了东西,伸着懒腰往外走。 午后的曲台殿是很热闹的,除了付聿笙要看书,连诺就爱跟着凌曦混,被他那一水儿的新奇玩意儿迷得眼睛都挪不开,白渺拿着一本诗集乖乖地待在一边,看见感兴趣的也会跟着玩。 李晚书走到花厅,见三人正看凌曦排的皮影戏看得入神,这是凌曦最喜欢的家乡戏本,讲的是一个女子从少女到老年的传奇后宫生涯。 此刻,白渺的眼中也蓄满了泪水,连诺眼泪汪汪的,随着皮影戏演员的演绎不禁痛呼:“啊!小值暮19用涣耍】啥瘢】闪的小治匚匚兀 白渺抹了抹眼泪,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晚书,轻轻用手肘碰了碰连诺。 连诺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目光瞥间李晚书,猛地捂上了嘴。 凌曦叹着气招呼宫人:“小中〔这一段先跳过吧......所有提到孩子的都跳过吧。” “是啊,所有人都不许在我面前提孩子了,不然我发起癔症来我自己都怕。”李晚书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走过去在自己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躺好。 连诺听不出他话里的憋屈,如临大敌地对着所有人竖起拇指比“嘘”。 李晚书叹了口气,眯着眼睛晒太阳。 正巧这时,贾绣带着一列人进了曲台殿,见到花厅里的李晚书,笑着快走了几步,躬着身子走到李晚书身侧:“李公子。” 连诺和白渺同时站了起来:“贾公公。” 李晚书睁开眼,一只手支在脑袋底下,懒洋洋地看向贾绣:“贾公公啊,怎么亲自来了。” 贾绣笑眯眯地:“昨夜里李公子身子不适,陛下挂心,只有让小的来看看才能安心。” “那他是安心不了了,”李晚书又躺了回去:“我全身都疼呢,陛下什么时候亲自来看我。” 凌曦就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指着他大骂:“皇上又不是太医,你全身疼找他有什么用,李晚书瞧瞧你那祸国妖妃的样子!” 贾绣侧了侧身让身后的小太监把托盘里的东西呈给李晚书:“陛下近日要准备祭祖,不得闲过来,但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这都是百年的山参,公子吃了好补补身子。等公子身子爽利了,陛下也得空了,岂不是两厢欢喜。” 李晚书只浅浅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脸上淡淡的没多少欢喜:“多谢陛下还想着我,只是再好的东西也是药,怎么让人开心得起来呢?” “要不说公子和皇上心有灵犀呢,”贾绣笑着感慨了一句,让最后面的几个小太监也走上前来:“秋狩将近,皇上担心公子冻着,让人将库房里最好的几匹毛料都拿来了,公子用这些做个氅子什么的,到时就不会冷了。” 李晚书眼睛一亮,翻了个身就想起来看看,坐到一半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稍稍躺回去了些,矜贵端庄地朝小太监们抬了抬手:“给我看看。”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将盒子送了上来。 银狐皮入手柔软顺滑,如水一般流淌过指尖,却蓬松柔顺地包围了整个手掌,萌生的暖意让人流连其中。 “去告诉皇上,有了这个,我的病也很快就会好了。” 贾绣笑着点头:“小的一定将话带到。” 等贾绣走后,连诺对着大大小小的几个盒子赞叹不已:“哇,这就是宠妃吗,小晚哥,你太有福气啦。”虽然这在曲台殿都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儿了,连诺每次都很捧场地要来吹一下他最崇拜的李晚书。 连凌曦都走神了片刻,林鹤沂对李晚书的好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虽然和李晚书相处下来,这人确实是一个庸俗肤浅没脑子的普男,但是好在心眼不坏,运气还很不错,阴差阳错帮了林鹤沂省了很多事,基于这个原因,闺蜜厚待他一些似乎也无妨? 他看着李晚书明明很得意还要按捺着装矜持的样子嫌弃得不行,但是这种人真的和天人之姿的小仙男闺蜜真的很不搭啊! 收获了一大批礼物的李晚书回到掬风阁,立刻卸下了脸上矫揉造作的表情,一头埋进了自己的小榻上。 趴了一会,越想越气,盯着屋内的唯一的床看了会,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不顾贾绣和林仞多次明示暗示,毅然躺在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床上。 第35章 这是我的床! 不管了,反正林鹤沂最近也不会来,他翻了个身,安然入睡。 极淡的青檀香丝线一般自鼻尖飞拂而过,仿佛是什么人静静地躺在自己怀里。 一夜好眠。 ****** 三日后,林氏祭祖完毕,一切顺遂,皇帝诚挚的姿态甚至消弭了不少世家的怨怼。 林鹤沂总算能松一口气,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打算先去李晚书那儿睡一觉。 “对了,他......那个事儿太医怎么说。” 贾绣笑了笑:“御医署都说没什么事儿的,除了那一日,李公子之后看着精神头都不错,想来身体是无大碍。” 林鹤沂挑了挑眉毛,嗤笑出声:“那就是心病?” 贾绣立刻低头:“小的不敢揣测。” 到了掬风阁,林鹤沂先看了一遍屋内,确定没有类似送子观音的这种奇怪的东西后,让贾绣铺好被褥上床休息。 用凌曦的话说,掬风阁和他的气场很合,所以他能在这里休息好。 而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日子很累的缘故,他睡得尤其舒服。 ——像在一个人的怀抱里。 ...... 另一头,李晚书和连诺得到消息自马场回来,到了曲台殿时林鹤沂已经在掬风阁了。 李晚书跟着连诺就往主殿走。 “诶诶,小晚哥,你来我这干嘛呀,快回去陪着皇上呀。” 李晚书脚步不停:“不急,他睡......我一会过去来得及。” 连诺索性不走了,定定地看着他。 李晚书没辙了,想了片刻,道:“男人啊,一定要对他若即若离,他才离不开你。” 连诺先是下意识的愣住、思索,最后坚决地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若即若离了,小晚哥你知不知道,皇上可能要娶妻了,到时候我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李晚书愣了愣,突然笑了,看着连诺的眼睛,问道:“你不会是从宫人那儿听说的吧。” 连诺呆呆地点头。 李晚书叹了口气,道:“连诺啊,一直没告诉过你一件事。其实宫里的传闻,有时候是专门给一些人听的,我们不必当真。” 连诺将信将疑:“真、真的啊?” 李晚书点头:“皇上肯定会娶妻,但绝不是现在。” 连诺一愣,又急了:“这还不是会娶妻吗!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啊!” 李晚书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放弃了,只是自顾自先进了屋。 “小晚哥!你说清楚呀。”连诺气呼呼地追进去,却不想对上了自认识李晚书以来对方最认真的眼神。 他的话噎在嘴里,无端有些紧张:“小晚哥......” “连诺,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好好记住,”李晚书稍微低下头,直视着连诺: “陛下他是位明君,将来会娶妻、生子,但是你完全不用怕,他一定会安顿好你们。就算出于什么考虑让你们留在宫里,他选的妻子,一定会是一位善良宽容,明是非识道理的人,你可以安心做你的连公子。” 连诺完全愣住了,只是习惯性地点头,慢慢理解着李晚书的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什么,疑惑地问:“为什么是‘你们’啊,小晚哥你难道不是我们中的一人吗?” 李晚书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他的脑袋:“是,我说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收余恨(三十二) 转眼到了秋狩那日。 曲台殿一早就开始忙碌, 李晚书有宠妃的命也有宠妃的病,娇贵又挑剔,出行一趟方方面面都力求精致气派。 今秋内御监只做了一件衣裳, 就是他穿在身上的绛紫孔雀纹锦袍,一寸千金的烟霞锦上用暗金绣线绣出孔雀开屏图, 眼睛、尾羽上均缀着绿松和青金石, 一举一动皆似有流光萦绕其上, 华贵灵动, 妙不可言。锦袍外是银狐皮的大氅, 柔软的狐毛随着微风轻抚过脸颊,整个人如同一块被冰雪包裹着的绿彩琉璃。 小芝麻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上轿,李晚书半眯着眼睛靠在轿子上,看着小芝麻手脚麻利地把炉火加大、煮上茶、拿出茶点, 还给他手里塞了个汤婆子。 “芝麻啊。”李晚书笑着叫了他一声。 “公子, 你说。”小芝麻把先前记住的李晚书看过的话本掏了出来, 规规整整地放在小几上。 李晚书摩挲着手中温暖的汤婆子,道:“你这么能干, 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小芝麻停下动作, 乖顺地等着他说下去。 李晚书却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轿子上, 闭着眼睛说:“总之,我家芝麻到哪里都会讨人喜欢的,以后就待在曲台殿吧。” 小芝麻眨眨眼, 沉默了半天摇摇头:“不是的, 公子, 不是曲台殿,是掬风阁。” 李晚书失笑。 两人在轿子里静静地待了会, 约莫到了宫门口时,门被扣响了。 小芝麻拉开门,贾绣一贯的笑脸出现在轿前:“李公子,陛下让您去他的马车,不必坐自己那辆了。” 小芝麻有些错愕,回头看着李晚书。 李晚书一脸“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表情睁开了眼,平息了一会自己的怨气后,喜笑颜开地探出头去:“公公稍等,我这就来。” “不急不急,您仔细着些。” 宫门前已集结了各方队伍,马匹涌动,少年们成群结队,跃跃欲试,马车帘子时不时掀起一个角,是车内的贵人观察着外边的动静。 贾绣自龙辇上下去时即吸引了一众目光,随着他在刚出宫的一座轿子前躬身弯腰,众人的目光就又移向了轿子上。 不经世事的少年们尚在猜测这轿中是哪位贵人,大部分人却早已看出了来人是谁。 围了圈貂鼠皮的衣袖慢慢伸出轿子,贾绣立刻弯腰去迎,扶着一位身量高挑的公子走出轿子,高视阔步地朝龙辇走去。 众星捧月,熠然瞩目。 “哇——”骑马的少年忍不住惊呼。 “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旁的少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这个就是踩了狗屎运赢了马球赛的那个男宠,一介平民,穿得再好也盖不住本质,你看他其实长得很也就一般。” ...... 面对算不上尊敬的一众目光,李晚书自顾自走着,神情倨傲,目含不屑,只走上龙辇弯腰低头的那一刻,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贾绣打开轿门,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面容就这么撞入李晚书的眼中。 林鹤沂今日穿着件雪青的圆领长袍,领口绣了一圈金色云纹,外面松松地罩着一件白狐氅子,手里举着一本书,平日的凌厉淡化些许,像极了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 李晚书脱下沾着寒气的大氅,乐颠颠地钻进了龙辇:“陛下!” “你就坐那,不要再靠近了。” 龙辇宽大的很,李晚书心里不爽,但还是乖乖坐在了最外面,和林鹤沂隔着几尺的距离。 龙辇动了起来,马车外秋风瑟瑟,马车内温暖如春,偶尔有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青檀清冽悠远的香味在其中弥漫开来,二人相坐无言。 李晚书靠在软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不忍打破这一室寂静,放任自己沉迷片刻。 这个场景......好像谁已经期待了无数次。 “李晚书,最近身体可还有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林鹤沂的声音响起,比平时多了丝平和与亲近。 李晚书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心想果然太暖和的环境容易让人迟钝,调整了下表情,谄媚道:“皇上的好东西水一样地送来,当然已经是大好了。” “那就好,你们大老远的来宫里,可别病了。” 李晚书听出他还有话说,便乖乖等着。 果然,林鹤沂放下了书,竟然还对李晚书笑了笑:“李晚书,若你时日无多,孤许你一个心愿,你会要什么?” 李晚书愣了愣,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随后目光惊愕地在林鹤沂身上扫来扫去。 林鹤沂只当他是吓到了在观察自己的神情,眼神捕获住他游离的视线,淡笑道:“你不愿说也无妨,孤已决定,既然你想要孩子,孤会安排过继给你一个。” 李晚书呆滞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惊喜到不敢相信:“真的吗?是......是将来陛下的孩子吗?陛下的孩子可以喊我爹?” 林鹤沂的脸嚯地沉了下来,龙辇内似乎都跟着生出几分寒意。 李晚书眨眨眼,缩了缩脖子:“小的不敢。” 他老实了一会,低头沉默片刻,突然抬头看着林鹤沂,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陛下,那我不要孩子了,我换一个可以吗?” 林鹤沂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我......可以抱抱您吗?” ...... 虽然感觉到陡然死寂的气氛,李晚书壮着胆子朝林鹤沂看去...... 第36章 “笃”地一声,林鹤沂手里的书猛地合上了,带起的风撩起了他颈边的一缕头发,顺着他柔顺光泽的头发向上看去,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澄透无波,像平静水面下蛰伏无数危机的深湖。 李晚书怂了,懂事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小的该死。” ...... 到了北郊猎场,林鹤沂和李晚书一前一后下了龙辇,被众人簇拥着进了主帐。 林鹤沂要先受百官和宗亲拜见,李晚书闲不住,去投饵的笼子里要了只孔雀,带着连诺四处闲逛。 秋狩还未正式开始,兴奋的贵族少年们早已坐不住,脱离了自家队伍,结伴在营地周围玩耍起来,拿着弓箭猎一些小兽和禽鸟。 不远处的林子里聚集了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其中一个少女咬着牙拉开弓箭,慢慢对准了林间树脚下的一只野兔,动作略显僵硬,箭尖微微颤抖着。 她身侧的少年轻轻把住她的手:“婧儿,不用怕,就这么对准,再拉开点射出去就行了。” “好......”少女轻轻应了声,努力又将弓拉开了些,只是看着那毛色雪白的肥兔子,心中恻隐,始终没射出箭来。 少年有些急了,催促道:“婧儿快呀,不要犹豫,猎物是会跑的。” 正当这时,两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仿佛没看见这头拉弓的人似的,径直走到了兔子旁边,把仍在埋头吃草的兔子拎起来抱在了怀里。 “哎呀!”少女吃了一惊,立刻松了弓,箭矢掉在了地上。 少年惊异过后怒不可遏,对着那人喝道:“不要命了!?没看见我们要打那兔子吗?” 岂料对方丝毫没把他放眼里,抱着兔子朝外走去。 少年见状更是恼怒,大步追上前去,看清对方是谁后彻底没了顾忌,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摆:“霍少卿,这是我们先看上的猎物,莫非是你出身平民,不懂狩猎的规矩?” 被这么一拽,霍知吟怀里的呆兔子似乎才明白过来什么,弹着四肢奋力挣扎,扑腾着从霍知吟怀里蹦了出来。 少年回头大喊:“婧儿,就趁现在,快!射它!” 霍知吟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见兔子跑了,又走回去追。 少女见霍知吟还打算抓兔子,放下弓箭着急地对少年摇摇头:“不猎了不猎了,我们回去吧!” 少年瞪了她一眼,面色涨得通红,在少女的惊呼中不管不顾地举弓对准了霍知吟和兔子的方向:“是他非要拦着我!被打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 弓瞬间被拉满,在少女的惊叫声中,箭头与霍知吟的身影交叠...... 忽然,“哒”的一声—— 少年愣住,头上被什么打中了,他愣愣地低头看着缓缓落在脚边的孔雀羽毛。 “这弓怎么对着人啊,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惹怒皇上,本公子第一个不放过你。” 霍知吟将兔子抱在了起来,见一人被两排人簇拥着走来,狐裘锦衣,珠翠生辉,怀里还抱着只孔雀,幻光流转的孔雀羽随着步伐轻扫着衣摆,绮丽惑人。 少年面上犹有不甘,但还是灰败着脸收了弓,讪讪低头:“李公子。” 李晚书从鼻孔了“嗯”了声,迈着步子走到了霍知吟身边,笑靥盈盈:“少卿没事吧?” “多谢李公子。”霍知吟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低头抚摸着怀里的兔子。 “这兔子倒是很肥......” 李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知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抚摸的动作,长久地停在了兔子鼻尖处,呼吸不了的兔子开始挣扎,而霍知吟的手青筋暴起,一动不动...... 李晚书震惊地眼睛看着兔子在霍知吟手里断了气。 霍知吟蹲下身,神色平静地开始刨坑: “它不愿跟我走,可是这里的人会让它死得很痛苦,所以不如我亲自了结。” 作者有话说: 晚:bro怎么变阴暗男了 第33章 收余恨(三十三) 李晚书出来溜达了半天, 终于在秋狩开始的号角声响起时回了主帐。 林鹤沂已换了一身束袖劲装,皓白绣金的腰封贴着腰腹收紧,勾勒出凌厉的劲瘦腰线, 他站在一匹高头骏马旁神色淡淡地擦着弓箭,丰神秀朗, 极致的俊美之下是令人胆寒的锋锐。 “回来了?”他问李晚书。 李晚书点点头, 讨好地往他身边凑:“皇上, 您刚才在马车上可答应了要带上我的, 我还从来没打猎过呢, 我想猎个白虎皮来当毯子。” 林鹤沂跃上马背:“你的马在那里。” 李晚书今日这身衣服本就是为了臭美,繁复冗长,等他哼哧哼哧地上了马,抬头见到的只有林鹤沂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 他低头, 笑得有些发涩, 随即跟了上去。 林鹤沂一骑当先, 所有人保持着一个距离跟在他身后,自然也看见了着装惹眼, 姿势别扭的李晚书。 世家记在骨子里的涵养, 无需出声言明,几个心照不宣又饱含深意的对视即可达成交流, 状似不经意落在李晚书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嗖”的一声,第一声破空声响起,紧接是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鹤沂的第一箭已中! “陛下威武!”众人齐齐高喝。 自这一箭后, 秋狩才算是真正开始, 队伍不再紧跟林鹤沂,而是开始向四方动去, 猎手们开始寻找自己的猎物,摩拳擦掌要在秋狩上大放异彩。 “鹤沂!”马蹄声渐近,崔循带着几个人朝林鹤沂跑来:“我们一道!” 李晚书看了眼他身后,好的,一个不少。 钟思尔和方同雪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王裕高,见到林鹤沂神情有些惴惴,躲在钟思尔身后叫了声:“陛下。” 林鹤沂瞥了他一眼,算是回应,扯了扯缰绳往前跑去。 跟在他身后的人和羽林军一齐动了。 只是跑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勒住缰绳往后走了几步,眼神越过众人: “小晚?” 李晚书呆了一瞬,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我是宠妃。 我是宠妃! 他默念几遍,抬头维持住自己宠妃的气度,慢慢朝林鹤沂走过去。 约莫距离两匹马的时候,林鹤沂转身继续往前,李晚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有时落下得多了,林鹤沂还会慢下来等等他。远远看去,两人竟真有几分般配。 钟思尔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控制着马匹,为李晚书将刺骨的寒风遮挡些许。 李晚书投去疑惑的眼神。 “李公子。”他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略显局促地看着李晚书,声音透着紧张。 李晚书自诩高贵的宠妃,连礼仪都较之上一次长进不少,当即颔首:“世子。” “不用不用,不用叫我世子,就跟林表哥一样叫我思尔就好。” 李晚书矜持地点点头:“思尔表弟......有何指教?” 钟思尔的脸红了起来,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李公子,你和祁言祁将军......是不是私交甚笃?” 李晚书很想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人。 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说:“世子可是听了什么浑话,我和祁大将军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呢。” 钟思尔急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公子你不要误会。” 他的脸红得更厉害,嚅嗫着慢吞吞道:“我其实......是想问问李公子该如何同祁将军相处,但是,转念一想,李公子这样优秀有趣的人,定是不需要刻意做些什么就能讨人喜欢的......是我浅薄了。” 李晚书先是一愣,而后猛地瞪大了了眼睛。 好你个祁言,什么时候招惹的桃花。 他心中正是惊涛骇浪,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快看,那儿有头獾!” 王裕高边喊边冲到了最前,示意众人看向远处。 是头皮毛乌黑的獾,时隐时现在草丛中,正迈着腿飞快向前跑着。 只是头獾而已,王裕高悄悄打量了一眼林鹤沂,见他并没有要猎这只獾的意思,便大着胆子架起了弓,拉弓对准了那獾。 一箭既出,擦着獾的头顶而过,獾惊叫了几声,奔跑的速度愈发快了。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安慰自己是那獾太小了被草遮住了视线,咬咬牙,一挥马鞭追了上去。 直到离那獾不足一丈远时,他心中有了底气,又一次对猎物拉开了弓...... 忽然,他的瞳孔震颤了一瞬。 映入视野的不仅是那头獾......还有一头——身形硕大的狼!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獾之所以一开始就在玩命地跑,恐怕就是被这头狼盯上了!而现在,自己已然进了这头狼的捕猎范围。 王裕高心中警铃大作,果然见那狼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然泛起了凶光。 “有、有狼!”他向后喊了一声,往回扯缰绳的手有些颤抖,可自己的马不知是不是被狼吓到了的缘故,任他怎么扯都只是趿拉着腿挪着,迟迟跑不起来。 第37章 他是真的有些怕了,边抽打着马屁股边嘶声叫着:“有狼!救我!它要过来了!啊!!!” 就在狼起身一跃扑来,王裕高闭着眼胡乱挥着马鞭之时,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迎风入耳,同时响起的是一声凄惨的呜咽。 他感到马受惊逃窜了几步,慌忙稳住身形后面色惨白地睁开眼,眼睛猛地瞪大了。 狼已被射杀,一箭穿腹而过,箭上竟然还挂着那只獾的尸体! 一箭双雕!除却准头,还可见这支箭的力道之大! 他惊讶地回头看去,见到了正缓缓放下弓箭的林鹤沂。 ......竟然是陛下! 崔循笑着对他大喊:“还愣在那儿做什么,陛下的箭术,如今你可领略了吧!” 王裕高愣愣地点点头,忙不迭地回到了队伍里,拿眼睛偷瞄林鹤沂的弓。 那弓不知是什么材质,全身银白,弧线修长,在阳光下反射出神兵一般的光晕,如他的主人一样光辉夺目。 此弓名为“玉张”。 他曾听人说过,温氏至宝无数,其中有一项就是这把只有温家人能拉开的玉张弓,万石弦鸣惊阴阳,敢射北斗与天狼。 可惜后来温晋被林鹤沂一锅端了,这吹牛的言论自然也不攻而破,林鹤沂耍这张弓耍得不要太顺手。 有一张好弓是顶要紧的,如果他也能那把玉张用上一用,说不定神射手就是他了。 猎场很大,这还只在林子外围,这场小风波过后,队伍继续往前。 跟着林鹤沂的有善于骑射的武官,有意展示于君前的世家子弟,一路上起弓不断,没一会最后的笼车上已堆满了猎物,连李晚书都用石头砸死了一头野猪。 而林鹤沂几乎不出手,走至深林处才能见他终于抬头观察起周围来,视线在地上的脚印间仔细分辨。 走到一处时,他停下马,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低头看去,眸中都露出兴奋,那赫然是一串野熊的脚印,看脚印的深度约莫有千斤重! 人群中有人激动出声:“恭喜陛下!此熊怕是十年难得一见!天佑我大周啊!” 林鹤沂对这声恭维不置可否,只是拉了拉缰绳:“动静轻些,追。” 众人动作之际,只听一声懒散又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传来:“陛下,我骑不动了,我就在这儿等你行不行。” 李晚书没骨头似地趴在马背上,一脸委屈地往林鹤沂身边凑。 其实是躲着朝自己走来的一看就要做什么坏事的林仞。 林鹤沂看了他一眼:“我们都进林子,你一个人在外面危险。” 李晚书摇摇头:“陛下的猎场里有什么不安全的,我一步都走不动了,陛下就答应我吧。” 这幅妖妃做派惹得不少人鄙夷侧目,最终皇上还是没舍得强迫李晚书,给他留了几个羽林军便带着众人深入林中。 王裕高路过他身边,用口型对他说了句什么。 李晚书轻笑一声。 那是一句“可怜”。 目送着队伍走远,李晚书百无聊赖,伸了个懒腰,骑着马四处溜达。 马蹄声逐渐小了,呼啸的风声偶尔带来一丝极轻的野兽的悲鸣,除此之外万籁俱静,一人一马漫无目的地走着。 羽林军出声提醒:“公子当心,前面有一处悬崖。” 李晚书敷衍地应了声,在原地不动了,靠在了马脖子上浅眠。 风声肃穆,危机暗伏。 等到一群规整的脚步声出现,李晚书才睁开眼看向来人,表情惊恐:“你们是谁?!” “是你不该招惹的人!” 话音刚落地,数十支箭矢箭雨一般朝李晚书射来。 李晚书惊慌地摔下马,落地在密草丛中滚了一圈,也不知身中了几箭。 几乎是同时,林中马蹄疾驰,林鹤沂的队伍迅速回撤,羽林军的银甲在树林中尤其显眼,流水一般向袭击的那伙人围去。 “有人偷袭!护驾!” 李晚书踉跄地站起来,胸口插了一支箭,殷红的鲜血如盛开的花一般晕开,将身上的雀羽染成绯红,乘风而去似的慢慢往悬崖倒下。 视线的最后,他看见林鹤沂朝自己看来的一眼,淡漠凉薄,冷得像化不开的冰雪。 他想起林鹤沂在马车上说的话。 “有时候孤会觉得,若你不是生于寒门,或者不是如今这般的寒门,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孤会喜欢的样子。” “孤向你保证,那一天不会太久,所有人的付出都会有意义。” 李晚书轻轻往后一跃。 有个问题林鹤沂始终觉得他是因为想要的太多又惺惺作态而不愿直说。 其实他说了这么多谎,唯独这句没骗林鹤沂。 他的愿望,从前,现在,将来都不会变。 海晏河清,君主康宁。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一年n度的来猜猜李晚书能否逃出宫环节 第34章 收余恨(三十四) 李晚书的死讯传回来时, 连诺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所幸皇上发觉不对回撤及时,将欲逃跑的罪魁祸首当场擒获, 众目睽睽,抵赖不得。 李晚书的猖狂做派人所皆知, 连世家都不放在眼里, 早已是一些着眼于后位的家族的眼中钉。更别提皇上近来提拔寒门武将、欲立军功爵制的做法都是因他而起, 此次秋狩, 就是让此人消失的绝佳机会。 只是不料陛下如此在意他, 人都进林子了还挂心着,让动手的几个家族被抓了现行。 陛下悲愤至极,以雷霆手段惩治了几家,革职贬斥大半, 严令禁止世家再设府兵, 冶铸作部尽数收缴充公。一番大动作下还有趁机检举的无数, 又牵出几桩旧案,逐一追查。 而外间的腥风血雨侵扰不到曲台殿, 众人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了陛下龙颜大怒, 将杀人凶手们好一番惩治。 曲台殿缟素高悬,一片死寂, 谁又能想到几日前这里还是欢声笑语不断,是宫中最风光惬意的地方。 宫人们唏嘘不已,虽然李晚书平时跋扈难伺候了些, 但从没苛责刁难过人, 他们平日里虽奚落取笑他几句, 却从不曾希望他真出什么事儿了。 连诺戴着顶白色的锥帽,眼睛肿得核桃仁一般, 一脸麻木地听满福说着陛下如何雷霆手段、如何冲冠一怒为红颜。 “还是没人死了,是吗?”他突然打断。 满福被他忽得一打岔,愣了一下,转着眼睛说:“虽说陛下没要那些人的性命,但像王氏、秦氏的家主,因御下不严被斥责了,还有世家子弟被贬官外放的,还有被罚了好大一笔银子的,陛下对李公子,那是极上心的了,李公子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他才不会!”连诺泪流满脸:“小晚哥肯定会说,我都死了,凶手没有杀人偿命,赔的东西也都不是我的,老子不服!” “哎哟,公子公子,你就别说了!”满福急着上来要捂他的嘴。 连诺的眼泪顺着满福的指缝珠串一样落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可灵堂里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皇上根本没那么喜欢小晚哥,连他的尸身都懒得找,这里他也从来没来过呜呜呜,可怜的......小晚哥。” 付聿笙和白渺的眼睛倏地一红,低头沉默地烧着纸钱。 掬风阁里,小芝麻不曾去灵堂,他仔细地把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负责扫洒的宫人们去都灵堂那做活了,他就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打扫,到某个时辰了还会去煮一壶热茶,摆在李晚书常坐的地方。 ****** 而已经“死了”的李晚书,跳下山崖后先抓住了崖壁上的藤蔓,下降一段距离后身形灵巧地用腿勾在了一处树枝上,哼着小曲就蹦下了树。 只是走了几步才发现脚踝处有些刺痛,约莫是晃到山壁上时撞伤了。 总归是小事,他放慢了速度,心情甚好地朝外走去。 听见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脚上有伤,只来得在破空声传来时分辨了下这东西是什么,稍稍往旁边闪了闪后就被一掌抓着脑袋摁进了草地里。 ...... 谁偷袭我!!! 来人身上并没有杀气,这一下之后还松开了对他的禁锢,李晚书愤然抬头,望进了祁言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病?!” 祁言大笑着坐下,舒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说道:“病了很久了。” “滚!” 李晚书拍着身上的草站起来,打算继续往前走。 谁知祁言一把将他拽了回去,趁他跌坐在地上时凑了上去,笑意蓦地收敛:“你受伤了?” 他的手指在李晚书胸前的血迹上轻轻碰了碰,放到鼻尖下一闻,笑了:“孔雀血。” “关你屁事!”李晚书一脚踹在他腰上,又挣扎着起来要走,可他的脚被祁言这么一捣乱彻底动不了了,一站起来就钻心得疼。 “别乱动了。” 祁言按住了他的手,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蹲在了他面前:“上来。” 第38章 “滚你丫的!”李晚书又在他屁股上踢了脚,一撅一拐地朝外面走去。 祁言两步追了上来,在李晚书开口前,出手飞快地在他身上点了两下,李晚书只觉得身上一酸一麻,直勾勾地朝下倒去。 祁言伸手勾着他的腰把人揽进了怀里,转身,蹲下,起身,就这么背起了李晚书。 “乖一点。”祁言颠了颠他,稳稳当当地背着他慢慢走着。 李晚书的腿不能动,彻底没辙了,在他背上用手撑着下巴,无聊地看着周遭的景色。 “怎么不说话。”祁言摘了颗路边的野果子扔给他,李晚书下意识接住,看了眼后嫌恶地撇撇嘴,丢得老远。 祁言遗憾地摇摇头:“不识好歹,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只背过一个人。” 李晚书冷笑:“那应该是你的兄弟吧。” “怎么可能,祁家这一代只有我了,”祁言笑了笑: “是我心爱之人。” 李晚书愣住了。 这一刻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掐着祁言的脖子质问他什么时候背过林鹤沂,是不是想死。 而反应过来后他突然觉得如芒在背,五味杂陈。 其实进宫的这段时间,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出来这俩人间绝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那祁言是什么意思,他背过的人还有谁?不会是钟思尔吧?他俩又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他俩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他想入非非之际,祁言突然放慢了步伐,问了句:“小晚,你说,如果一个人此生都不会去一个地方,是为什么呢?” 李晚书正在想刚才的事,闻言便胡乱应付了句:“还能为什么,肯定就是不想去呗,不去就不去。” 祁言似乎是笑了几声,赞同地“嗯”了声。 李晚书搜遍了脑袋也没想出来祁言的心爱之人到底是谁,随意往旁边一瞥,脸色猛地变了,声音都有些不稳。 “祁、额祁大将军,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不是出上京的方向吧?” 祁言一脸疑惑:“为什么要出上京?你侥幸得救,难道不应该立刻回宫报平安吗?” 李晚书倒吸一口气,干笑着说:“可是、可......” 他面色一变,伏在祁言肩头委屈嘤咛:“实不相瞒,小的在宫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这宫里,规矩那么多,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如今有机会离宫,小的是再也不想回去了呜呜呜。” 祁言脚步一顿:“哦?可你不是陛下后宫第一人,十分受宠吗?” 李晚书瞪他一眼,咬牙道:“话虽如此......但、但是,我也是一个男人啊,哪个男人,会甘愿做一个卑贱的小男宠呢?小的巴不得离开皇宫,像个男人一样去外面闯一闯!” 看祁言似在犹豫,他趁热打铁:“而且,小的长久地见不到家人,心中记挂,这进了宫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亲朋,求大将军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祁言这会倒真的停下了脚步,思索了片刻,道: “这你倒是不必担心,本将军就是你的家人,你想见家人,我随时都能进宫陪你。” 李晚书险些没爆粗口,挣扎着要从他背上下来:“不是,您就放我走吧,我真的不能待在宫里,我......” “好了,李公子,”祁言将他架紧了些,义正言辞:“你是陛下的人,大难不死自当回到皇宫,怎么可以有擅自出逃的想法呢?这追究起来可是大罪,本将军食君之禄,当然也不会帮你,你还是尽快打消这个念头吧。” 李晚书惊呆了,冷笑着阴阳怪气:“将军对陛下,真是一片忠心啊。” 祁言挺了挺胸,十分骄傲:“忠臣良将,自当如是。” 李晚书忍了又忍想揍他的冲动,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妥协着谄笑道:“那,能不能,别那么快回去,小的......小的不想陛下担心,想先将脚养好了再回去可以吗?” 总得让林鹤沂把该做的事儿都做了,否则他这一出不是白演了。 “那是自然,小晚就先在将军府住着,等什么时候脚好了,我亲自送你回宫。” 李晚书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那就......多谢大将军了。” 如果眼睛能喷出箭,祁言现在已经是一个筛子了。 他对李晚书那道要杀人一般的目光置若罔闻,连脚步都轻快了些,路上看见花儿果子都薅一把递给身后的人。 李晚书一一都扔了,有几个还砸在了祁言脑袋上,他计划被打乱,沉着脸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秋日午间的阳光温暖柔和,林间清新的草木芬芳萦绕周身,二人一串脚印,仿佛已经这样走了许多次。 不知过了多久,祁言温柔的嗓音被风送入耳中。 “我爹跟我说过,老虎很聪明,很谨慎,一旦跑了就很难再找到。但是如果能找到幼虎,那么老虎就跑不远。所以困住一头老虎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放在幼虎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收余恨(三十五) 被祁言一路背着直到了京畿, 李晚书实在是受不了了,问:“大将军来找我难道只自己一人?怎么说也安排个马车什么的吧?” 祁言背着他少说也走了十里路了,此刻脸不红气不喘, 没好气道:“你从山崖上掉下来,鬼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带个马车多麻烦, 我一人就能把你带回去, 也不累。” “问题是坐马车比被你背着舒服啊。” 祁言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眼看已至京郊, 隐约可见窜动的人头,便从袖口拿出一支短笛吹了一声。 没一会儿,叶述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低头抱拳:“将军。” 李晚书看着队伍里的那辆马车, 觉得祁言大概是喝假酒喝多了脑子坏了。 早吹那笛子不就完了。 他用恢复了点知觉的腿碰了碰祁言:“快把我放上去。” 叶述瞪大了眼睛。 这个妖媚的男宠在竟如此对待自家将军!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 振声道:“将军辛苦了, 属下会把李公子带回宫中!” 回答他的是祁言路过时嫌弃地用腿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一边去。” 叶述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将军不想将李晚书送回宫里?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见自家将军贴心地撩起马车帘子, 温柔到极致地把李晚书抱到了车上, 待李晚书坐稳后还捧起他的脚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又笑着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将军, 这样温柔的动作,您从未对我做过。 叶述恍然大悟。 他在心中悲戚了片刻便眼神坚定地站了起来,不见丝毫刚才震惊无措的样子。 他们将军比起皇上来也不差什么, 皇上能享用的男宠, 他们将军也能!还要用得更好!更彻底! 李晚书这人他还不明白吗, 只要伺候舒服了,真金白银地供着, 不愁他不对自家将军死心塌地。 思及此,他充满了斗志,快走几步到了祁言身侧,殷勤道:“将军,小的去库房支点银子,把李公子的客房好好拾掇一下,也让人住得舒服些。” 祁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吐出几个字:“他不住客房。” 叶述被震住当场,呆滞一瞬后勉强恢复了镇定。 将军竟是要霸王硬上弓了,无妨,如今坊间话本不正流行强取豪夺这一套吗,自家将军这么做倒也合乎身份。 ****** 到了将军府,祁言亲自陪着把人带去了主院厢房,李晚书的脚受伤了,幸而不甚严重,用点伤药安生修养就无大碍。 祁言还想给李晚书上药,被对方用另一只脚直接踹出了屋子。 叶述看着自家将军乐在其中的样子,暗想也许这就是情趣吧。 等医师给李晚书上完药,这祖宗午睡后,祁言又刷刷写下一张单子,让叶述去买些吃的来。 叶述看了眼,都是平日里祁言自己爱吃的东西,什么巷子深处的炸物,各种云涉风味的小食。 叶述老道地摇摇头,心想将军还是太年轻了。听闻李晚书口味娇蛮,非山珍海味不吃,怎能看上这种东西,晚饭他得吩咐厨房好好准备,别让李晚书觉得将军抠搜。 等晚间他回来时候,恰好遇见李晚书出来遛弯,慢悠悠像在逛自家院子似的,闲庭信步地就拐进了后院的一扇月门。 “坏了,这祖宗!” 叶述心道不好,追着人就跟了进去。 “李公子!李晚书!公子留步啊!” 李晚书循着梅香走进了一处园子,忽然就听见了身后的呼喊声,回头看去。 “公子怎么出来了,有事吩咐兄弟们就好,可不能再府里乱晃啊!”叶述面色紧张地叮嘱着他,看他半只脚都踩进梅林了,眉心一跳,托着他的手轻轻把人往外拽: “尤其是这里,将军不让人进来的,上一个喝醉了不小心进来的人......算了不和你说这个,你记着千万别再来这里就好,连在外面待一会都不行!” 第39章 李晚书抽回自己的手,尽显泼辣本质:“怎么了?在这儿金屋藏娇了不让人看是吧?我还就进来了他能拿我怎么办吧!” 叶述被他喊得心惊肉跳的,当即就伸出手想去捂他的嘴:“别喊了祖宗!被将军发现就......” 忽然,他耳尖动了动,蓦地闭上了嘴,拼命挤眼睛示意李晚书听话些,转身抱拳道:“将军!” 祁言的目光现在李晚书身上巡了一圈,然后转到了叶述......的手上。 叶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手上似乎都有了灼烧感,拼命思考自己的手今日都做了什么。 ......难道是刚刚,这只手差点就碰上李晚书的嘴了?! 不会吧...... “子时之前,射动靶一千个。” “是!”叶述声音铿锵,其实额间都沁出汗了,一千个靶子,今日他手上这层皮是必得脱了。 祁言又盯了他一会儿,道:“他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 叶述知道这才是重点,都顾不上哀叹自己的手了,跪地道:“是属下没和李公子说明白府里的规矩,请将军不要责罚李公子,他......” “谁跟你说这个了?”祁言看他的眼神明显带上了嫌弃:“我是说,他脚受伤,想来这里为什么没人陪着?” 叶述有些卡壳,眼神复杂地沉默了半天,低下了头:“都是属下的错!” 祁言摆摆手打发他,叶述忙不迭地起身,转身时听见了祁言温情脉脉地问:“觉得这梅林怎么样,我照着古籍打理的。” 李晚书答:“附庸风雅。” 叶述差点脚底打滑平地摔,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进去坐坐?”祁言虚扶着李晚书,带着他往梅林走。 深秋的梅花已经半开,李晚书惬意地坐在了林中的木椅上,嗅着清雅幽冷的梅香,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闻到酒香了。” 祁言一愣,笑着说:“你用了药,不能喝。” 李晚书伸出一个手指:“一口。” 祁言无奈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旁边的酒窖拿酒。 清冽浓郁的酒一口入喉,虽然是假酒,也勉强解了李晚书被梅香勾出来的酒瘾。 祁言的眼神静静落在他身上,手指在酒壶上轻轻摩挲,问:“这春桥问雪,我是照着o帝的步骤来的,可总是做不到一样,你说,是差在了哪里呢?” 李晚书偷摸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儿,语气吊儿郎当地:“步骤都一样,那就是差在了人呗。” ****** 凌曦只在曲台殿的灵堂设起来的那一天去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他无法直面那种心虚的感受。 虽然李晚书这人平时是蠢了点、庸俗了点、嘴贱了点,但他从没有想过他会死,他以为他们会在宫里这样吵吵闹闹一辈子。 李晚书的死绝不是这么简单,结合林鹤沂的种种动作,真相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怎么了走神了?” 林鹤沂笑着说了声,他近来心情甚好,趁着说话的间隙抿了一口茶。 凌曦扯了扯嘴角:“哦,就是,火药作坊大致已经可以运作了,只是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你还是要找人看着,我可以负责培训的。” “嗯,你辛苦了。”林鹤沂笑着点点头。 凌曦观察着林鹤沂的表情,挣扎片刻,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闲聊道:“哎,就是,我突然觉得李晚书的死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你看,这些世家都因为这件事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还、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我甚至都要觉得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了哈哈。” 林鹤沂的眼神暗了一瞬,脸上仍旧是挂着那道笑容,甚至还加深了一些。 凌曦心里咯噔一声。 他放下茶盏看向凌曦,语气平静又坦诚: “小曦,只是一个男宠而已。” 凌曦的脑中一片空白。 虽然早已有所准备,但是听到林鹤沂亲口承认,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不仅是因为他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自小长在红旗下的三好学生。 更是因为,他承受不了......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熟悉的人就这么丧命在权利倾扎之下,那很痛苦,让他几次都在冷汗湿透的噩梦中惊醒...... 正在这时,林仞匆匆赶至,似有急事禀报。 林鹤沂扫了他一眼:“说。” 林仞跪了下来,声音发沉:“李晚书未死,已被祁将军带回宫中。” ...... 李晚书回到宫中,并没有先回曲台殿,而是到了崇政殿侧殿,等着先见林鹤沂。 说实话,应对暴怒的林鹤沂他其实是很有一手的,甚至可以从林鹤沂生气时的各种表现采取最有效的化解方式。但饶是如此,他心中仍是惴惴不安,片刻都不曾平静,手心甚至有了些湿意。 早知道就让祁言把自己打晕了再送回来了,他一定是故意的,他竟然就这么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崇政殿自己走了...... 门被嚯地推开,李晚书瞬间绷直了身体。 “皇上......” 还没等他转身蹲下,下颌一痛,一只手蓦地伸过来扣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半蹲着向上看。 林鹤沂捏着李晚书的手指微微泛白,用力到几乎要按进他的骨髓,他的眼睛蕴着狂风骤雨,从李晚书的脸上一寸寸看过去,仿佛要穿透面皮看清这人的五脏六腑、三魂七魄。 作者有话说: 我推销自己的文be like 有没有青梅竹马文推荐? 我:举手 有没有美人受推荐? 我:举手 有没有古耽推荐? 我:举手 有没有清冷受推荐,最好带点强制的 我(思索片刻后举手):清冷受强制别人的可以吗 第36章 免娇嗔(一) 李晚书维持着半蹲着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任由林鹤沂凌厉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审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鹤沂的眼神渐渐冷却,手一松放开了他。 李晚书僵着腿思索了一瞬, 在站直了和倒下之间选择了柔弱地倒下。 林鹤沂冷眼看着他,目光从他已泛起淤青的下颌上扫过, 居高临下:“从山崖上摔下去, 没死?” 李晚书低着脑袋战战兢兢地回话:“小的攀住了一根藤, 又掉在了一块草甸上, 侥幸活了下来……多亏陛下龙气护佑。” 长久的沉默。 李晚书从地上爬起来, 安静地跪好。 林鹤沂盯着他,盛怒的气焰逐渐消解,越过他坐在了椅子上,贾绣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杯茶。 一室寂静, 只有光滑的瓷盖轻轻擦过杯口的声音。 “祁言又是怎么回事。” 李晚书跪直了些, 回答得板正:“小的不识路, 在林子里转了几天才找到出口,恰巧就在京郊碰上祁将军了, 将军就把我带了回来。” 林鹤沂抬眸看他:“他不是一直很喜欢你吗?没让你在他那儿住几天?” 李晚书大惊失色, 仿佛被诬了清白的闺阁女子一般:“陛下这是什么话,我生是陛下的人, 死是陛下的死人,怎么能和别人不清不楚,不管将军喜不喜欢我, 我是不喜欢他的。” 说完, 还觉得不够似的, 抬头羞涩地看了林鹤沂一眼:“我心里眼里只有陛下。” “行了,”林鹤沂把茶盏一放, 看都不看他一眼地朝门外走去:“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就好好活着吧,宫里记挂你的人还是多。” 李晚书心神一动,不知哪儿来的胆子扭头问了句:“也包括陛下吗?” 林鹤沂的脚步一顿。 林仞怒目而视,刀已出鞘。 “被我记挂的人一般都会死得很惨。”林鹤沂对他笑了笑,径自走出了偏殿。 李晚书咂摸这他这句话,笑了笑,正欲起身,猝不及防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后背上。 “李晚书!你真的没死!” 凌曦又伸手戳了戳李晚书的手臂,热的,有弹性的,活得好好的。 李晚书对上凌曦亮晶晶明显闪烁着喜悦的双眼,心中流淌过一股暖意,笑着作思索状:“凌乐正该不会正在心里说,这就是祸害遗千年吧?” “胡说!我......”凌曦辩解到一半又顿住,瞪了他一眼:“我还真就是这么想的,你这种祸害啊,命长过乌龟呢。” 他推着李晚书往外走:“好了好了,我是不在乎你死没死,但是你的好兄弟们都很在乎,你赶紧去把自己的灵堂拆了吧,浪费人力物力。” ...... 说实话,谁能直面自己的灵堂? 李晚书能,他面不改色地走进去,成功把一个宫人吓晕了。 连诺听到人倒地的声音,回头看去,面色刷白地呆住。 曲台殿瞬间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尖叫。 “啊啊啊啊!小晚哥诈尸啦!他要来索命啦!” 他闭着眼,紧紧攥着手里的蜡烛,自以为镇定地吩咐众人:“不要怕!都不要怕!小晚哥是不会害我们的!他......他可能就是来找我们问问是谁害了他......满福!你消息最灵了,你快点告诉小晚哥啊啊啊快啊!” 第40章 满福已经瘫软在地上,把脑袋埋在衣袖里抖着声儿说道:“李李李公子,害你的是、是世家的人,咱们可都是你的亲朋好友啊,你千万别找错了人,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啊!” 李晚书有些无奈,正想开口表明自己没死,就见听到动静的小芝麻急匆匆跑了过来,见到李晚书愣在了原地。 对上小芝麻,李晚书有些心虚,这孩子太聪明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出什么。 小芝麻只看了他一眼,眼睛蓦地红了,转身便开始拉扯灵堂的布置,边扯还边说:“公子没死,公子已经回来了,别傻愣着了了,快起来把这些不吉利的东西撤了!别冲着公子了!” 连诺闻言睁开了眼睛,哆哆嗦嗦地朝李晚书看去。 李晚书直接走过去把他的手摁在了自己脸上:“怎么样,是不是活的?” 连诺愣了愣,泪水转瞬便淌了下来,呜咽着撞进李晚书怀里:“小晚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付聿笙和白渺,二人慌忙跑进灵堂,见到李晚书都是一愣。 凌曦冲过去又把李晚书的背拍得啪啪响,对着呆住的二人说道:“人没死,白白害你们难过那么久,快来跟我一起揍他。” 殿内的宫人忙碌着,几人走到了花厅里,一时竟无言。 连诺哭够了,拉着李晚书的袖子,抽噎道:“小晚哥你知道吗,皇上一次都没来看过你,我觉得他......” “嘘。”李晚书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摇了摇头。 连诺的泪又挂下几行,哭得更汹涌了。 ****** 李晚书死而复生的消息乍传开之时还是掀起了一些水花的,只是没几天也就息了动静。 该做的陛下都做了,李晚书是生是死又如何。你说这可能是陛下设下的局?是又如何,这段日子世家谁敢不夹着尾巴过活,纵是恨李晚书入骨,也是有心无力。 是以,李晚书照旧耀武扬威,活得滋润,甚至因为经历了生死,大有一切都看开了老子开心最重要的气势,一时之间,无人不避其锋芒。 ...... 崇政殿,林鹤沂低头批着奏折,听着底下少女条理清晰、胸有成竹的汇报。 姜予沛一口气说完了自己此次南下的打算,抬头等着林鹤沂的意思。 “准了,”林鹤沂盯着一本奏折微微皱了皱眉,忽而一笑,把它丢到了一旁,再看向姜予沛:“孤再拨支护卫给你,把事儿办成了,有赏。” 姜予沛做事,比大多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公子都要可靠。 “谢陛下,”姜予沛声音清脆地道了声谢,低着头的眼珠子乌溜溜地转了圈,又抬头道:“陛下,还有一事。” “江南的陈郡守是温晋旧臣,陛下既然不排斥温晋,我为温晋皇后,是否该安排他来拜见我?” 林鹤沂面色平静,只是笔下朱批蓦地加重了些,墨痕在纸上突兀泅开。 他把朱笔放在了笔山上,抬眸看去:“同熙郡主,孤和你强调最后一遍,你唯一的爵位就是大周的郡主,不是什么温晋皇后。” 他语气略沉,清冽中暗含警告,一般人早该吓得跪下,而姜予沛微微一笑,丝毫不惧。 “我和温习可是有婚书的,虽然那时他身陷囹圄,可那也是他亲笔捺印,切切实实坐实了我就是皇后的。反正我这温晋的亡国皇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温习都死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什么时候冒出一个遗腹子,陛下何必同我计较这些?” 林鹤沂勾唇一笑:“此事不必多说,没孤的首肯,温晋从头到尾就只出过一个皇后,你要是不怕被人当成疯妇拦在门外,大可同外人好好说道说道你这所谓的温晋皇后。” 姜予沛不以为意:“自古男女婚书,皆是祈告上苍,何时需要凡间帝王首肯,这虚名皇后我还要扒着不不成?最要紧的是......” 她微微扬头,加重了语调:“上天知道谁和谁情定今生,结为夫妻就好!” “行程紧急,谢陛下赏识,臣女告辞!”她一咕噜地全说完,趁林鹤沂开口之前,作了个揖就飞奔而出。 逃一般地跑到殿外,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想到临走时瞥见的林鹤沂的表情,大为痛快。 能把林鹤沂气成那样,也不枉她昧着良心说了那么多挨千刀的话。 她虔诚地做着云涉传统的祈祷姿势,心中默念,云乇娘娘你知道的,她这辈子最嫌弃的人就是温习,刚才那些话通通不作数不作数! 李晚书走到崇政殿门口,正好看见了角落里嘀咕着什么神神叨叨的姜予沛。 这丫头又怎么了。 他狐疑地盯着姜予沛念叨完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崇政殿,一脸莫名地转身进了崇政殿,蓦地被空气中弥漫的阴沉气氛压得心头一震。 ...... 他犹豫了片刻,壮着胆子向最上首看去。 林鹤沂手上的笔已经断成了两截,滴答一声掉在了书案上,又叮当的滚落在地,在寂静的殿中尤其刺耳。 他眼底蓄着一层阴翳,看着姜予沛离开的方向晦涩不明。 李晚书听见他幽森泛寒的声音: “——死丫头。” 李晚书打了个寒战。 ****** 晚间,李晚书又十分放肆地睡在了床上。 小芝麻为他准备好起夜要喝的水,忽地听见他迷迷蒙蒙地在说些什么。 生怕自己漏了什么吩咐,小芝麻立刻上前,附耳过去仔细听着。 他分辨了半天,实在听不清李晚书在说什么,隐隐约约咬牙切齿的,仿佛是: “饿我的狗......骂我表妹......林鹤沂......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免娇嗔(二) 深秋一过, 下了几场大雪就是年关,宫人们脸上已有了过节的喜气,连诺作为曲台殿之主, 自觉担起责任,认真筹备着大家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 他认真练了许久的字也有了长进, 下笔有明显的笔锋:“饺子......得问问大家都喜欢吃什么馅儿的, 还有鱼也不能少, 要肉多刺少的, 还有......炮仗!要很多炮仗!” 满福看着他越写越多, 表情欲言又止,终于在他打算请人来舞龙时出声道:“公子。” 连诺正沉迷其中,抬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满福凑近了些,小声道:“公子有所不知, 陛下不过年, 您这么大张旗鼓的, 是不是不好啊。” 连诺立刻把笔搁了下来:“什么?陛下不过年?怎么会有人不过年啊?” 满福一脸想不通地摇摇头:“谁知道呢,这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只是永信侯夫人从不曾进宫过年, 她是宁愿去承恩侯府过年的。这么一来,陛下身边也没什么亲人, 也就不过了吧。” 一旁晒太阳的李晚书,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个永信侯夫人,真是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连诺嘟囔着, 突然想到了什么, 手忙脚乱地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揉成一团:“算了算了, 陛下都不过年,我们那么热闹干什么, 别惹陛下生气了。” 满福欣慰地点点头,又补上一句:“我还听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永信侯夫人的缘故,每每要过年的时候,陛下的心情都不好呢,近身伺候的人都要格外留心些。” 李晚书伸着懒腰站了起来:“咱们该去徽音殿了吧。” ...... 因林鹤沂之前的一番动作,世家们都安分了许多,徽音殿的世家公子们或多或少都收敛了脾气,有些个见到寒门官员和几个男宠时甚至还会打个招呼。 付聿笙一向比他们来得要早,安静又认真地坐在侧殿,见到他们时笑着挥了挥手。 连诺亲昵地挨着他坐下,开心地碰碰他的手肘:“小付哥,等你明年参加科举,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到外面去了呀?” 付聿笙面露赧然,只说:“那也要考中了才行。” “你一定行的,我看陛下可喜欢你写的东西了。” 他们对面坐了两个人,除了沈若棋,还有近日新来的曲一荻。 仿佛是看明白了在自己宫里是怎么都等不到皇上的,他也跟着沈若棋来了徽音殿,连连诺在这儿都混得游刃有余的,没道理自己还是要这么默默无名一辈子。 可待了几天他就有些后悔了,连诺在这竟然是有事儿做的,皇上还挺看重他练字练得怎么样了,沈若棋给皇上念书,付聿笙写策论讨皇上欢心。 还有个李晚书,他倒是什么都不做,在这儿大爷似的一躺,皇上不会说他半句不是,最好的东西全送去了他那里。 他如坐针毡,只能摊开一本书装样子,毕竟来都来了,再反悔恐怕惹皇上生厌。 外头突然起了些动静,他连忙坐正了些,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矜持地翻了一页。 林鹤沂走进侧殿,抬手免了众人的行礼,坐在了最上首。 曲一荻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在座众人都一言不发,各自有各自的事,他只能拗着端庄的姿势,期盼皇上能看自己一眼。 第41章 不多时,布帘被掀开,为首的女官带着一行宫人为众人斟茶。她身形清瘦,行如分花约柳,眉眼平静温和,行礼时盈盈一拜,世家贵女的气度教养彰显无遗。 她走至林鹤沂身边,细白如水葱的伸出衣袖,执起茶壶。 汩汩的斟茶声响起,混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听着十分安神。 忽然,水声蓦地停了,紫砂壶碰到桌面的声音突兀传来,夹杂着一声极力压制着的痛呼。 “袁娘子!”付聿笙猛地放下了手里的稿纸,眼里满是心疼,侧身欲抬手去看袁惜真被烫伤的手。 袁惜真身后想要上前帮忙的小宫女们脚步一顿,脸上的焦急化作了呆愣。 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付聿笙身上。 曲一荻反应过来,惊讶后张口道:“他们......” 沈若棋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腿上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嘴角带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眸看向林鹤沂。 连诺也反应过来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头埋了起来,腿肚子又在发抖。 李晚书的目光在付聿笙和袁惜真之间转了一圈,眸光沉了些许,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仿佛被惊到一般,袁惜真倏地把烫红的手缩回了袖中,同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付聿笙的眼神黯了一瞬,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曲一荻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幸灾乐祸地看着付聿笙。 谁知林鹤沂只是淡淡看了付聿笙一眼,说:“小事,先下去治伤吧,不必如此惊慌。” ...... 这个早晨付聿笙心不在焉,直到连诺晃了晃他才如梦初醒地回了神。 他扫视了一圈,人都已经走了,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正想说话,却对上了李晚书颇有深意的眼神。 “......小晚?” “什么时候的事?” 付聿笙脸色先是一白,而后微微泛红,低下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晚书不耐烦地敲敲桌面:“你和袁娘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付聿笙猛地抬头,眼中少见的有了怒意:“我和袁娘子清清白白,切勿再诋毁她的清白。” 李晚书怎会被他的气势喝住,靠近付聿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我换种方式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小晚!我......” “你要是不想害死你们两个,就给我老实说。” 付聿笙急道:“我、不知道是时候,而且我又不傻,怎么可能表现出来,我这样的身份,就算考中离开后宫,又怎么配得上她,我......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 连诺小心翼翼地说:“可你今天......连我都看出来了。” “关心则乱。”李晚书揉了揉眉心:“而且你的眼睛藏不住事儿,我估计陛下早就看出来了。” 付聿笙和连诺的脸都刷的白了。 “怕什么,他都没说什么呢,他看重你,说不定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你还是收敛些吧。” 付聿笙讷讷道:“好。” ****** 崇政殿。 袁惜真神情庄重地走入殿中,俯身行了一个大礼,以额触地。 林鹤沂单手握拳支着下巴,似乎等了她许久:“你一向是最守规矩的,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袁惜真深吸一口气:“是微臣神不守舍,疏忽值守,特向陛下请罚。” “少年慕艾,何错之有。” 袁惜真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作了决断似的:“家母有意与让微臣与秦氏定亲,臣乃宫中内官,亲事还需得陛下首肯,不知陛下......是否准许。” 林鹤沂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下面即使俯首跪着也依旧不减端华气质的少女,世家倾力雕琢出的一块美玉,原来情之一字可以让人做到这种地步。 他原本可以大手一挥成全这一对璧人,只是...... 他又想到白日里袁惜真收回手时,她心爱的男子受伤的眼神。 付聿笙爱而不得的眼睛,真的和那个人很像。 “那就恭喜了。” 林鹤沂听见自己的声音。 袁惜真眼中最后一丝希冀湮灭,闭目磕头谢恩。 翌日早晨,徽音殿书声依旧。 付聿笙心神不宁了一晚,脸上有明显的疲色,他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迫自己将心思放在眼前的书本上。 袁惜真进来的时候,步履平稳,面色无澜,斟茶的姿势美得像一幅仕女图。 贾绣笑着看她告退行礼,突然感慨道:“能娶到袁娘子这样一位淑女,秦公子好福气。” 袁惜真的脸刷的白了,身形轻晃了下,行礼告退。 付聿笙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众人低头噤若寒蝉之时,林鹤沂定定地看着付聿笙失神的双眼,眸色渐深。 ...... 回到流光殿后,林鹤沂独坐殿中,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那些年的这个时候,徽音殿的课也就停了,除夕将近,温习躁动个不停,早些停课对学生和夫子都是一种解脱。林家的人会专门进宫一趟,告诉他今年也不用回去过年。 他进宫的第一年,得知姜皇后同意他可以回家过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写信给家中让父亲派人来接自己。 细雪飘零,他穿着姜皇后为自己准备的新的冬衣和年礼,在宫门外等了一天,等到了家中仆役来告诉自己,父亲的病还是老样子,无暇顾及自己,母亲也已经去了承恩侯府过年,今年就不用回去了。 那时他还会失落。 他规规矩矩把年礼送到仆役手中,叮嘱他们好好照顾父亲,又看着林氏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 同样等了一天的祁言嗤笑出声:“林鹤沂,你娘又骗你呢,她有时间筹备她那些恨不得连着办的宴会,没时间......” 还没说完,就被温习满头满脸地砸了一个压的梆硬的雪球。 “温习!我好心陪你在这淋雪,你就这么对我!你今天别想好过!” 两人的身影缠斗在雪地里,扬起一片浊雪,林鹤沂最后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着往宫里走。 “鹤沂!等等我!” 有人从身后追上来,见林鹤沂看向自己,立刻把身上沾着雪粒的外套脱了,两三下捋齐了头发,露出一张洋溢着少年气的精致的脸。 “你在宫里过年也是一样的,绝不比你在林家差。” 祁言也追上来,脱下自己干净的里衣罩在温习头上:“你要点脸吧,年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你是什么东西?嗯?你是什么东西?” 林鹤沂的脚步猛地一顿,看着玩闹推搡的两人,眼神看向温习,小小的身板绷得挺直,冷冰冰的:“他说的对,年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我只是宫里的质子,温晗杀我族亲,伤我生父,你我是仇敌,永远不可能一起过年。” 温习一脸愕然,却在他转身后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嘴里还说着什么。 他说了什么呢...... 林鹤沂皱了皱眉。 听人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会是他的声音。 ...... 夜半,李晚书被小芝麻的禀告吵醒。 林鹤沂去了沈若棋那里,这是除掬风阁外他头一个踏足的男宠住处。 他靠在床头,睡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免娇嗔(三) 小芝麻顶着寒风, 把自己整个儿缩进厚衣服里,觉得眼前的事情好虚幻。 他的主子李晚书此刻斜靠着秋暝阁的外墙,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宫里的男宠得知皇上摆驾别处后大半夜起来冲过来堵人是正常的吗? 好像不是吧。 尤其这个人还是李晚书。 虽然阖宫公认李晚书此人手段频出、恃宠而骄, 小芝麻却知道李晚书对皇上的恩宠没那么在意,皇上来了他热情乖顺地承迎, 皇上走了他轻松自在地休息, 从不处心积虑, 遑论患得患失、嫉妒他人。 小芝麻想不明白, 只能挪了挪位置, 替他挡一挡风。 同样没想明白的还有李晚书本人。 他听明白小芝麻在讲什么后一个起跃就下了床,边穿衣服边往这边冲,要不是因为深夜,宫道上只有值班的零星几个宫人, 怕不是他善妒泼辣的传闻又要席卷宫廷。 因为......因为沈若棋明显不是个好人。可林鹤沂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他还亲自解了二人的禁足, 可见他心中有数,也自信能掌握全局。 那就是......对, 因为付聿笙和袁娘子的事, 他和付聿笙算是拜把子兄弟了,如今的情形,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求求情。 可这是一个男宠该做的事儿吗,凭李晚书的敏锐和胆量又敢这么做吗...... “哟,那是李公子吗?” 漆黑的宫道上照落几束灯光, 随风晃动着, 映出几个身影。 第42章 贾绣执一柄宫灯, 快走几步靠近过来,看清李晚书的身形, 关心道:“李公子,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站着呢,莫不是睡不着了出来走走,赶明儿小的给您送些安神的药去,风大,您快些回去吧。” 真是个齐备的人,为他找补得滴水不漏。 李晚书却没接话,透过夜色相袭下昏昧的灯光,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几步之外的林鹤沂。 贾绣暗自心惊,这李公子平时那么玲珑剔透一个人,怎么今天那么轴呢。 他只好动了动脚步挡住了李晚书的目光,轻轻咳嗽了下。 林鹤沂冷笑了一声,慢慢走到了李晚书面前,疏冷的眼中有一丝嘲讽:“争宠也不是这么争的,脑子正常的皇帝都不会喜欢这种方式。” 他的衣裳还是白日里那一件,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折痕,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束在冠里,一根都没乱。 李晚书顿时气顺了,连直呼脸上的刺骨的寒风都有了几分春风的温暖。 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道:“小的才不是来争宠的,小的只是觉得,秋暝阁太偏僻了,想陪陛下走一段。” 林仞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那就走吧。”林鹤沂看都没看他一眼,说不出是嫌弃还是懒得搭理。 李晚书轻快地跟上去,两人隔着一人的距离,踏着夜色缓缓而行。 灯火萤萤,夜月相溶。 李晚书看着林鹤沂神色淡淡的侧脸,心念微动,突然说了句:“陛下,新年打算怎么过。” 贾绣蓦地皱起了眉。 林鹤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瞬后说:“孤年节不封印,还是和往常一样过。” “可今年宫里不是多了我们吗?”李晚书笑得人畜无害的:“曲台殿可是很认真地在准备过年,人多热闹,陛下要不赏个脸?” “孤不喜欢热闹。” “来不来自然全凭陛下心意,曲台殿上下都会认真准备的,”转弯就是曲台殿,李晚书折了进去,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添了句:“我会一直留着您的位置的。” 林鹤沂微怔了怔。 直到看着李晚书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恍惚想起。 当年温习说的是这个。 “你来不来都行......我一直给你留位置啊。” ****** 除夕当日,曲台殿摆了一桌丰盛的筵席。 宫里还真跟满福说的那样,没什么年味,大半宫人还出宫过年了,连诺小心谨慎地挑拣着规格,总算准备好一桌既有年节特色又不至于太惹眼的年夜饭。 “别的菜都是添头,饺子可都是我亲手做的!便宜又应景,你们都要尝尝!”连诺弯着身子给众人盛饺子。 宫人们也都分到了一碗,满福捧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眼眶发红,虽然跟着连诺飞黄腾达是别想了,但是他在曲台殿过的舒心,过的自在,这样的日子拿什么换都不行! 众人吃着饺子和乐一堂之时,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陛下,咱们来的正好,能赶上一顿热乎的呢!” 连诺刚叼住一个饺子,闻言差点把脸浸到饺子碗里面去,抬头看着正带着莲子走进来的林鹤沂,心都漏跳了两拍。 他在心里怒骂门口的值守太监怎么不通报,余光一瞥看见了今日的值守的太监,捧着饺子碗,也是一脸呆滞。 林鹤沂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莲子的狗头:“都不必行礼了。” 跟着他一起来的凌曦招呼着连诺:“快给我上饺子!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我前几日就跟你说的,我要芹菜馅儿的。” “有有有,我去给你盛。”连诺扭头就想跑,又被凌曦从后面一把箍住了脖颈,悄声说:“现在,立刻,马上,去做一碗纯肉的、没有任何芹菜韭菜或者酸菜的饺子,要快,知道吗?” 连诺一个劲地点头,闻言一愣,说:“不加菜的饺子?有啊,小晚哥做的,还没下锅呢,这不是巧了吗?我当时还说他做错了肯定没人吃呢。” 凌曦也没多想,听说有就松了一口气,拍拍连诺的屁股:“那就快去!” 吩咐完连诺,他坐回了林鹤沂身边,看着被曲台殿的喜气围绕的林鹤沂,心中暖意流淌。 老实说,听到林鹤沂要来曲台殿看看他还吓了一跳,想了一万种可能都没想到他居然是来过年的。 曲台殿,人多,温馨,虽然比不得从前,这次的过年终于不再是他和林鹤沂两人一狗孤零零地吃完一顿饭。 待饺子端上来,林鹤沂吃了一个,神情为之一顿。 连诺抖了抖,吓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幸而林鹤沂停顿片刻后把饺子咽下去了,看着一桌的饭菜,道:“曲台殿的年夜饭貌似比起平常的也就多了几个菜。” 贾绣忙吩咐人去添菜,连诺狂嚼了几下吞下饺子,开口道:“是因为那个......” 满福一口气噎住,以为他要把皇上不过年宫里不敢大肆准备的事儿说出来。 连诺:“因为大家都想吃饺子,等吃完饺子一会还可以去花厅里烤鹿肉吃,所以这些也就够了,书上说过要勤俭嘛。” 林鹤沂笑了:“鹿肉,这个倒有意思。” 眼看宫人因为他这句话纷纷欲放下碗筷,他又说:“都吃完了再去收拾,不急。” 没一会儿,花厅里的暖炉子生了起来,厚厚的皮垫子围作一圈,中间是一个烤盘,每个人的座位前一应调料粉盘俱备,新鲜的鹿肉放在一边。 凌曦第一个冲了进来,坐下后拍拍主位的位置:“鹤沂快来,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林鹤沂依言坐下,身边空了好几个位置。 连诺自然不敢和他坐得近,付聿笙一直心不在焉,随意坐了个最外面的位置,白渺紧挨着他坐下。 李晚书最后进来,眼神扫了一圈,略带羞涩地坐到了离林鹤沂隔着一个的位置,做作的样子喜获凌曦一连串白眼。 凌曦最先动手,鹿肉被放上烤盘后滋滋地冒着声响,鲜香的味道瞬间传了出来。 第一块鹿肉毫无悬念地放到了林鹤沂的碗里,凌曦美滋滋地放上面撒了点孜然,一副讨夸奖的样子:“尝尝?” 林鹤沂点点头,低头尝了一口,眼中有惊喜:“很好吃。” 连诺早已按捺不住,招呼众人赶紧动手烤肉。 凌曦的指导声、连诺的赞叹声和烤肉声、餐具碰撞声混作一处,是大周皇宫久违的热闹,林鹤沂觉得吵闹,但却不怎么想离开。 就像那一年的除夕,他捧着一本书独自坐在嘉禾殿内,生怕看一眼窗外望着宫内的张灯结彩和笑语声声就会再也静不下心来。 然后窗被叩响了,他盯着窗户,表情一定呆呆的。心里想,除了温习没人会来敲自己的窗子,可他是太子,这个时候不用陪在温昀和皇后娘娘身边吗。 窗外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温习我告诉你,我饭还没吃完就被你拉来了,我现在浑身发软,撑不住了你就等着摔个狗吃屎吧。” “废什么话,这点儿功夫都撑不住你也别当什么将军了,进厨房拉磨吧。” “行,那我现在就撑不住了。” 他怕温习真在他这里出什么事,连忙放下书去开窗,迎面而来的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站在祁言肩上的温习探出一个脑袋,眼睛亮亮的:“鹤沂,新年要吃饺子。” 闻见饺子里的芹菜味,他皱着眉后退了一步,本想说的“我不吃饺子”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我不吃芹菜饺子”。 结果就是温习听见后又拉着祁言跑了,嘴里还说着:“等我一会啊鹤沂。” 他本该立刻关窗关门的,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就是动不了手。他安慰自己,本就是自己没说清楚让温习多跑了一趟,那自己等他一会也没什么不对的,只是一个人最基本的信义罢了。 后来温习带着几碗现擀的饺子在嘉禾殿陪他一起吃,吃完了还和祁言拉着他一起玩叶子戏。 子时的时候,外边的焰火声响起,温习顶着那张贴满纸条的脑袋,笑着同他说“新年快乐”。 他先前担心玩物丧志,对叶子戏这种游戏敬谢不敏,可那天居然和温习玩了一晚上。 第二天温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来拜年的朝臣,被姜皇后好一顿揍,他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他脸上的黑眼圈。 ...... 见林鹤沂似在出神,李晚书悄悄的,挪了一个位置坐到了他身边,把他怀里莲子的小肉爪拉到了自己手上。 莲子凑过去舔李晚书的脸,林鹤沂这才回神,把莲子的爪子又扯了回来。 李晚书失笑,在第一个焰火升起的刹那,对他说了句:“新年快乐。” ...... 走出曲台殿后,林鹤沂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笑意。 贾绣将这看在眼里,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贾绣,”林鹤沂突然说:“你去同惜真说......其实婚事也不急,等聿笙入朝之后,孤更希望能为他们赐婚。” 第43章 贾绣面露惊喜,连连称是,看向曲台殿的眼神都带了丝钦佩。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免娇嗔(四) 正月, 百官入宫贺岁。 初一的徽音殿只有零星几人,袁惜真换了套新衣裳,看见失魂落魄的付聿笙, 红着脸地将人叫到了一边。 付聿笙懵懂地走出去,回来时容光焕发, 面色薄红, 激动之情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这是怎么了?”连诺在二人之间看来看去。 “没事。”付聿笙抬头看去, 目光相及时脸色一红, 又同时转开了脸。 连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碍于娘子的声名不好说出来,只是真心实意地说了声恭喜。 这头喜悦融洽,崇政殿的林鹤沂送走喋喋不休的崔循三人,又和几个老无赖虚与委蛇完, 轻轻揉着眉心。 听到小太监通报, 他松了一口气, 站起身来。 “姜老太君、尚书令到!” 贾绣快走几步,躬身双手扶住了满头白发的老太君, 口中直呼:“太君慢些。” 林鹤沂上前虚扶了姜老太君一把, 面目含笑,语气温和又带着小辈的埋怨:“不瞒太君说, 每年初一在宫里等着太君,孤都胆战心惊的,太君不如就准了孤, 让孤来姜府看您吧。” 姜老太君耳朵不好, 侧着头听了半晌, 才摆手笑着说:“礼数不可废,老身身子硬朗着呢, 我只要活着......我就要进宫来看陛下,让那些妖魔鬼怪都看看,陛下有人疼呢,都把皮给我绷紧咯。” 林鹤沂笑了笑,又回头对王朝夕轻轻颔首:“老师。” 王朝夕点点头,将姜老太君护送到了椅子上自己才坐下。 姜氏虽为温晋属臣,但其家学渊源,族中芝兰玉树,桃李满天下。昔年梁齐两国对峙,姜氏虽在齐国,亦有不少梁朝的门生。 姜老太君是当今姜氏辈分最高的人,是当初姜太后的奶奶。 只是老太君耄耋之年,虽个性要强但终究力有不逮了,历年觐见,往往独自一人念叨许久。她记性不好,说的东西也是天马行空不知何年何月的事,包括林鹤沂在内的小辈们只能附和着,等老太君累了再将人送回府。 “诶?阿蘅呢?这个小人精,又野去哪里了?” 姜向蘅即姜太后,晋文帝温昀之妻,晋o帝温习之母。 林鹤沂笑着回答:“姜娘子已出嫁了,现在是姜皇后。” 姜老太君慢慢地点头:“哦哦,是了,她和阿昀自小就要好,他们是要成亲的。哎呀,我总是说,幸好阿蘅看中的是阿昀,若是阿晗,那可就不行,那小子简直个狼崽子。” 温晗,将梁齐二朝搅个天翻地覆的当世战神,先反了齐,而后几乎将梁朝世家消灭殆尽,至今提起,无人不胆寒。 “不过温家的三兄妹,也只有阿昀乖些,晓晓若这个小丫头,竟比阿晗还要凶呢。” 温晓是温氏三兄妹中最小的妹妹,她在南下行商的途中被梁朝世家杀害,这才激怒温晗连灭二朝,掀起一场复仇巨变。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般,姜老太君轻快道:“阿蘅和晓晓这两个小丫头可不对付呢,如今都成了姑嫂了,可不能再耍小脾气了,把她们二人叫来,我很想她们。” 林鹤沂沉默着,和王朝夕对视一眼。 姜老太君观察着二人的神色,神情变得苦恼:“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每次你们这个表情,我就知道我是又说错了,唉,让我好好想想,我是说错什么了呢......” “......哦,”她怔愣了片刻,喃喃道:“我记起来了,晓晓死了......被梁朝的那些人害死了,她那时......已经和见素小子成亲了......她是死了的......” 姜老太君说着,眼眶开始浑浊。 林鹤沂忙道:“老太君,逝者已矣,咱们不说这个了,说说......姜予沛如何?” “不不,我没事,”姜老太君摆摆手,用帕子揉了揉眼睛:“这些人争来争去的,好多人......好多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都因为这个死了......” 她思索着,突然眼睛亮了亮,向四周搜寻起来:“阿习呢,我的小阿习呢,这儿是宫里呀,阿习呢,我要见他......” 王朝夕站了起来,上前扶住了她:“太子还在温书,一会儿就来了,师母别急。” 姜老太君停顿了片刻,皱着眉摇起头来:“阿习知道我来了怎么还会温书?他去哪里了?你们又让他去做什么事儿?让我见见他......” “师母……” 她的话音慢慢低了,缓缓往周围看了一圈,眼中猛地涌起泪花,伛偻着的身子微微颤动起来,猛地挥开了王朝夕的手,泣声道:“我、我记起来了,阿习他死了!他被火烧死了......你们!你们都护不住他!” 她急喘了几口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外头走去,口中不住说着:“我可怜的孩子,祖祖哪儿都不去了,祖祖就在家里守着你,谁都别想来害我的阿习......” 林鹤沂和王朝夕紧紧护在她身后。 一排人神色紧张地向外走去,和正往崇政殿走来的李晚书面对面地碰上。 他见到姜老太君,脚步蓦地一顿。 “李晚书,别冲撞了老太君。”林鹤沂忙叮嘱他。 不料姜老太君看见李晚书,突然停住了脚步,神情呆滞许久,最后不敢相信地对他伸出了手:“……阿习?” 李晚书只当没看见王朝夕和林鹤沂警告的眼神,亲昵地扶住了姜老太君的手,甜笑道:“祖祖~” 姜老太君登时笑成了一朵花,手掌轻轻地抚上李晚书的脸,温柔道:“阿习,你好不好,我与你娘说了,不可再打你了。” 李晚书覆上她的手:“我很好,只是娘亲没听你的话,一生气就揍我。” 姜老太君将手放下,把李晚书的手紧紧拢在掌中,怜爱地拍了拍:“那你就来我这里,她见了我,再多的气也没有了。” “好,我一定来。” 姜老太君想到什么,有些懊恼:“你必得常来,我记性不好了,记不住你长高了多少,娶妻了没有,若是说错了,又要闹笑话了。” 李晚书轻揽着她,点点头。 姜老太君凝眉想了想,扭头看了一圈,拉过林鹤沂的手让他走上前来。 “你来的时候要带上小鹤沂啊。”她把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两只手碰到一起,二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后又立即错开。 姜老太君皱着眉,仿佛在回忆什么很重要的事,她一时想不起来,往周围打量了一圈,认真道:“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可不能再吵架了,若是打架了......” 她尽力思索着:“吵架了......会有很不好的事儿发生,特别是这段时间,春天快来的时候,我还等着阿习来接我去郊游呢,万不可打架了啊......” 李晚书连忙道:“祖祖放心,我会照顾好鹤沂的。” ...... 等李晚书把喜滋滋的姜老太君哄上了马车,还目送了一段。 察觉到身侧冰刀一般的目光,他才如梦初醒般放开了二人才叠在一起的手。 王朝夕行礼告辞,临走还看了李晚书一眼。 李晚书心里发怵,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你哄老太太倒是一手。”林鹤沂接过贾绣递上来的帕子轻轻擦着手。 “小的曾经就是这么哄祖祖的。” “做的不错,有赏。” “谢陛下。” 李晚书还想再贫几句,但察觉了林鹤沂的语气有些不对,便跟在他身后,两人安静往回走。 忽的传来几声“咕咕”的叫声,循声看去,是一只养在园子里的黑颈鹤,形单影只,步履踌躇,长长的脖子一摆一摆地像在寻找什么。 宫人怕它扰了林鹤沂,连忙跑上来解释:“这黑颈鹤原是一对儿的,母鹤前几日生了病死了,它不吃也不喝,一刻都不安生,小的这就把它赶回去。” 林鹤沂没说什么,盯着那只鹤,眼神沉静而空淡。 许久之后,他朝林仞伸出了手。 林仞懵了片刻,试探着把玉张递到了他手上。 林鹤沂手上的速度陡然变快,李晚书刚听见弓弦绷紧的声音,转头已经看见那只黑颈鹤倒在了地上。 周遭安静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把它跟母鹤葬在一起吧。” “是。” 李晚书抬头细细看着林鹤沂,长睫低垂,笼住了眼中的情绪,只在眼角投下一片翩跹阴影,透出一丝绝望的落寞。 “陛下......” “近期别再来崇政殿了。” 林鹤沂说完,转身朝殿内走去。 李晚书驻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清隽颀长的身影被高宏巍峨的殿门吞没,心里蓦地感到了一丝抽痛。 ****** 林鹤沂一连几日没有踏足后宫。 平时最急的满福一脸淡定,老神在在地说:“每年这几日陛下都是这样的,听说......听说是o帝崩了的日子,陛下想起他就不开心,等过了就好了。” 第44章 李晚书在掬风阁躺了三日,起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后来找了无数本话本一页都没看进去后,还是决定去找凌曦。 他最近进不去崇政殿,只有凌曦能帮自己。 璇玑殿安安静静的,完全不像平时歌舞升平的样子,他问了值守太监,被告知凌曦今日出宫了。 “那好,我改日再来。” “李公子慢走。” 李晚书走出几步,思索着刚刚那个小太监心虚的表情,忽然攀住宫墙一跃,径直翻进了璇玑殿。 殿内空荡无人,李晚书找了一圈,正想打道回府,突然听见了细微的哭声。 他凝神细听,循着声音走去,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夜幕下,凌曦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粉色衣衫,对着一块堆满东西的小小墓碑烧着纸钱,哭得不能自已。 “阿习呜呜呜,时间过得好快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还在我们身边。”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认真又悲伤。 “希望你来世呢,可以投胎到21世纪,在我们那里,你这种有权有钱有颜还痴情的大吊1不知道会被抢成什么样,追你的小零绝对可以从北京排到法国,你再也不用吃爱情的苦了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让小晚上一下大号 第40章 免娇嗔(五) 大吊一是什么?小零又是什么?小零又为什么要追大吊一? 凌曦说话总是那么神神叨叨的......算了。 李晚书懒得问, 也怕问了之后自己受到惊吓,轻轻咳嗽了一声。 凌曦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转头, 看见李晚书的瞬间整个人变得呆呆的,还打了个哭嗝。 李晚书走近了些:“凌乐正?” 凌曦泪眼朦胧的眼睛倏地清澈了些, 尖叫后退了一步, 一把纸钱拍在了李晚书腿上:“你要死啊!进来都不说一声!” 李晚书讨好地凑近了点, 殷勤地扶他起来:“凌乐正, 我都好几天没见陛下了, 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陛下啊。” “他今天谁都不会见的,死了这条心吧。”凌曦甩开他的手,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低头收拾着地上的祭品。 “若是心情不好, 更该有人去宽慰啊。” 凌曦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有人宽慰有用的话我就上了, 用的着你?真把自己当真爱宠妃了?” 李晚书闻言, 也不蛮缠了,拍拍衣袖站了起来, 一脸无赖:“你不带我去, 我就告诉陛下你今日偷偷祭奠什么人,这是犯了宫规的, 我看你怎么办。” “我怕宫规?你尽管说去,我......” 见李晚书真的一甩袖子走了,凌曦蹭地站了起来, 恨声道:“你给我站住!” 他当然不怕宫规, 只是......不想让鹤沂知道自己也在想着那个人。 李晚书站定回头, 等着凌曦走上前给自己带路。 凌曦施施然上前:“我可以带你去流光殿,只是今日特殊, 我也不知道进不进得去,到时候可不能怪我。” 李晚书点点头:“凌乐正带我过去就行,今天的事我绝对守口如瓶。” 两人走到距流光殿丈远处,流光殿的侍卫就走了上来。 “凌乐正,李公子,今日陛下谁都不见。” 李晚书用手肘捅捅凌曦,后者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口:“咱们的李公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忍心让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再泛起愁容吗?带他进去看一眼吧。” 侍卫肃容道:“可是......” 凌曦极快地对他眨了眨眼睛:“规矩都是人定的,你就让他进去看一眼,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撵他出来呗,陛下肯定不会怪罪的。” 侍卫看看蔫坏的凌曦,再看看一看就不好对付的李晚书,心中了然。 “李公子请。”他对着李晚书轻轻躬身。 看着二人走远的背影,凌曦双手环抱着在内心大笑,等着一会儿欣赏李晚书被打晕抬出来的画面。 还敢威胁自己,活该! ...... 流光殿为晋文帝为独子亲自设计的宫殿,不仅风景绝佳,更难得的是其内暗藏机扩,易守难攻,极其安全,是晋o帝年少到成年的居所。 沿着青金石铺就的小径向前,路过沉香木花架托着的垂丝海棠和六角攒尖的琉璃亭,亭柱上用螺钿拼出的《三杰赏雪图》,光随步转,九曲白玉桥就在三百年树龄古梅的mm花影中若隐若现。 李晚书一路哇哇叫个不停。 “李公子,留步吧。”眼看就要进入内殿,侍卫叫住了他,同时慢慢抬起了手臂...... “我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呢怎么就要留步了。”李晚书嘟囔着头都没回,仿佛已经沉溺在奢华美景中无瑕顾及其他。 “算了,这一遭也不算白来,我这可都是为了不让你为难......诶不对!” 李晚书突然转身,面对面看着身后的侍卫。 “怎、怎么了。”侍卫连忙收回举到一半的手,紧张又心虚地盯着他。 “我要出恭,一刻都不能等了。” “啊?这......” 李晚书不满地催促:“快带我去快带我去,解决完我就走了,愣着干什么呀。” 侍卫思索片刻,想着若能不动手将这位难缠的公子请出流光殿,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请。” 两人来到值守处的茅房,侍卫看着李晚书走进去后便在门外认真候着。 李晚书进去站了一会,开始冲外喊:“哎呀,这是吃什么了,怎么出不来呢。” 侍卫面色微红,稍稍别开了脸。 李晚书说完后,双手在窗框上摸索了一阵,按下几处,转瞬就把整个窗子卸了下来,然后一个起纵跃了出去。 用冰凉的池水净了手,他穿过一片花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主殿周围,站在柱子后面探头观察着。 整个流光殿静得出奇,一路都没看见什么伺候的人。 他收回探出去的身体,背靠柱子慢慢思索着。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他该撤了。 不对,他就不应该来。 林鹤沂能有什么事,这人从不为自己做的事后悔,更别说是为了…… 他闭目呼出一口气,迈出一步准备离开。 而那一步迈出去后,又丝滑地在半空转了弯,直直朝主殿的方向去了。 ——来都来了。 主殿这边静得让人心慌,连飞鸟停落在瓦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晚书垂眸细听着,终于捕捉到一丝殿内的声音。 酒杯翻落在地,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回响。 酒香几乎是同时漫延出来,他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嗅了一大口。 未几,他睁开眼,自嘲一笑,转身走出廊下。 辛辛苦苦酿的酒,就被这混蛋这么糟蹋,看得气人,不如回去睡觉。 可下一瞬,他的眸光一震,腿像被钉住了似的,僵硬着再动不了一步。 ——那是一声呜咽。 克制的、混着水汽的、仿佛自肺腑辗转碾碎了无数次,咬死牙关破碎着宣之于口。 李晚书如遭雷击似的愣了许久,猛地回身力竭一般靠在了墙上,怔怔地看着前方。 身体仿佛不听自己控制,他不能动,也动不了了,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冲进去看看他。 ……为什么哭呢。 一片细雪打着圈儿落在李晚书脚边,他侧头看着这零星的飘雪,心中钝痛,一时恍惚。 那声呜咽没有再继续,李晚书认真听了会,捕捉到一阵极短促的吸气声,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情绪。 你不常哭的......为什么呢。 李晚书心想一定是春桥问雪的劲头太足了,他必然是醉了,醉在了早春零星的雪,醉在了心思深沉之人的那一声剖白,否则如何解释,他明知该离开了却迈不开腿。 等到殿内的动静完全消失,他如梦初醒,伸手接了几片雪。触感冰凉,带来几分清醒。 他深呼吸一口,眨了眨眼准备走人。 却不想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了拉弓的声音。 杀意迸现,森然寒气直逼自己的脖颈。 “温习。” 林鹤沂声音微哑,咬牙切齿的,被恨意浸透: “你连做鬼都比别人慢一步吗?” 李晚书沉默着,心念千回百转,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 见他不说话,林鹤沂冷笑了声,一字一句地:“你不是说希望我幸福吗?我现在很幸福,这世上,没人再能钳制我。” 李晚书勾唇笑了笑,音色与以往不同:“挺好的。” 闻言,林鹤沂的眼睛倏然一红,握着玉张的手骨节泛白,眼中渐渐蓄起疯狂,声音也几近歇斯底里:“为什么......你说话那么灵验,为什么不许愿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呢?!” 片刻的寂静后,李晚书开口了,同时慢慢转身:“其实我......” 林鹤沂怔了一瞬,握弓的手蓦地松了。 第45章 李晚书的袖口动了动,一粒圆润的果仁自袖中嚯地飞出,轻而精准地击在了林鹤沂的穴道上。 玉张落地,林鹤沂脚步一软,整个人向下倒去。 李晚书上前一步揽过了他,就着抱着他的姿势半蹲看着他。 只穿了件薄薄的月白缎袍,瓷白的皮肤因为激动泛起一层浅浅的绯色,如细雪被晚霞映照,那抹绯色在微湿的眼角渐深,衬着濡湿覆在眼下的乌黑长睫愈发分明,稍颤一颤就能拨动心弦。 李晚书认命地叹了口气,抱着他走向殿内:“喝了酒还只穿那么点往外跑,你可真行。” 林鹤沂紧闭的双眼动了动,忽然紧紧抓住了李晚书的袖口。 李晚书心下一紧。 却听怀里的人迷蒙却雷霆万钧地道:“温习……你……你不准转世!” 李晚书失笑:“好好好,我不转世,我像鬼一样缠着你。”说罢快走几步走进殿内。 殿内烧着地龙,满屋子都是春桥问雪的香气,地上洒落着几本书和满地的诗稿、信笺,李晚书低头草草看了一眼,耳后有些泛红。 他把林鹤沂轻轻放在了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摁好被角,再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打量了一圈,视线落在了殿中一副画上。 结合林鹤沂坐的方向,他刚刚就是在看这幅画。 画上是一个舞象之年的男子,华服玉冠,临水而立,嘴角恣意轻扬,眼底灿若晨辉,意气风发,无限张扬。 三春盛景,不及君眸光稍驻。 画下有一行小字。 ——帝i姿容,美仪质,气华清阳,玉成英雅,绰然似仙临也。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免娇嗔(六) 离开内殿的时候, 李晚书还打翻了一壶酒,让战战兢兢不敢出现的宫人终于赶来内殿查看。 凌曦在宫道上等了半天,一开始的兴奋和期待都变成了纳闷, 在看见李晚书好端端地走出来的时候“咦”了一声,拷问了一路才放他回曲台殿。 翌日, 林鹤沂风寒罢朝。 连诺虽然平时害怕林鹤沂, 但此时也担忧不已, 和几位公子一起去了流光殿探望, 不出意料地被拦在了外面。 “公子们的心意小的会禀告陛下的, 只是陛下这会儿不见人,等什么时候能见您几位了,小的定来曲台殿告知。”门口的小太监笑得恭顺。 连诺点头:“那好,嗯......你和陛下说, 我会好好练字的, 我绝对不偷懒。” 小太监笑着应是。 几人刚走出几步, 发现漏了一个人,一回头, 看见李晚书还在原地站着, 眼神黏在了流光殿的殿门上似的。 连诺过去拉他:“小晚哥,走了。” 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崔循钟思尔方同雪三人,看样子是刚从徽音殿过来,也被拦在了殿外。 两方人一照面, 钟思尔走近几步, 对几人友好地笑笑:“表哥生病就不爱见人, 几位公子,我们住在宫外终究是不方便, 还要麻烦你们好好照顾表哥。” 连诺傻呵呵地笑:“其实也不是我们照顾,主要是御医在照顾。” 正说着,在门口的几个小太监突然眼睛齐齐一亮,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一顶朴素梓木的轿撵,在流光殿前甚至显得有些简陋,侍女恭敬地拉开轿帘,扶住了那只白皙纤细的手。 来人素色衣裙无甚花纹,披风半旧,只一根岫玉簪子外全无装点,仍不掩其高华气度,一个眼神就让人自心底折服。 众人向她行礼:“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夫人点了点头,笑得温和动人:“你们有心了,陛下只在这个时候有些孩子脾气,我去陪着,你们回去吧。” 钟思尔凑到她身边,满脸孺慕:“母亲,你带我一起进去好不好,我也很担心林表哥。” 承恩侯夫人佯装恼怒地点了点他的脑袋:“你们几个我还不知道啊,叽叽喳喳个不停,鹤沂见了你们,怕不是更要不好。” “母亲~”钟思尔委屈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承恩侯夫人拍拍他的手,没有再接话,只是示意几个小太监领自己进去。 路过李晚书几人身边时,她自言自语地半叹了一句:“……偏生今年就病了,若让我知道是谁的缘故,定不轻饶。” 李晚书不禁愣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晚书总觉得承恩侯夫人的目光在自己停了片刻。 ****** 傍晚,夜风习习,李晚书躺在掬风阁院子里的藤椅上,枕着手发呆。 小芝麻乖乖地坐在一边,时不时帮他拨一下炭火。 “芝麻。”李晚书忽然转头看他。 “公子。”小芝麻立刻站了起来。 “我今天的燕窝粥呢?” “我去端。” “等等,”李晚书从藤椅上支起了半个身子,眯着眼看着小芝麻:“小芝麻,你不像是会忘了这件事的人啊。” 小芝麻点点头:“小的没忘。” 顶着李晚书打量的眼神,他实话实说:“公子每次这幅样子,都是吃不进东西的,我想等晚点再让您吃。” 李晚书拍了拍藤椅,恼羞成怒:“我怎么了!我难道和平时不一样吗?” 小芝麻从善如流:“一样的。” 李晚书一时语塞,瞪了他一眼,又忿忿地躺了回去。 小芝麻眨眨眼,思索片刻,突然说:“公子,莲子有两日没来了。” 李晚书身形一僵,睨他一眼:“那怎么了?” 小芝麻面不改色道:“陛下今日又病了,它一只狗在流光殿,也没人照顾它,饿了不开心了怎么办,要是有人能去看看它就好了。” 说完,还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 李晚书挑起了眉,点头表示赞同:“你这么一说,这宫里好像也没有比我更有爱心的人了。” 小芝麻眼含希冀地看着他:“是啊公子,眼下这情形,咱们跑一趟,说不定就能挽救一条可怜的小生命啊。” “行吧。”李晚书施施然起身,直奔门口:“真拿这冷漠的宫廷没办法。” 小芝麻抱起他的披风,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 等两人到了流光殿门口,听见了一阵交谈声。 侍卫声音冷硬,已有了明显的不耐:“曲公子,您先回去吧,陛下今日不会见任何人的。” 另一个声音放软了,满是讨好和哀求:“侍卫大哥,听闻陛下身体不适,我心急如焚啊,这情况特殊,应当是能通融的,您就放我进去,他日我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公子请回。” “你!”曲一荻怒极,刚刚装出来的和善彻底维持不住,愤声道:“再不让我进去,你就闯大祸了!我是带了东西来的,这是我老家治风寒的秘方,我熬了整整一天!要是耽误了陛下的身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有大麻烦了!” 说完还上了手欲把侍卫推开。 “你倒是和我说说,他会有什么大麻烦。” 一听见这个声音,曲一荻突然被扼住嗓子似的哑了火,身体都下意识一缩,惊疑不定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李公子。”侍卫对他行礼。 “嗯。”李晚书淡淡应了声,凭着身高和气势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曲一荻。 曲一荻看着他身上那在夜里都闪闪发光的名贵衣料,以及全身上下戴着的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精致配饰,肚子里酸水直冒。 “你来做什么。”他虽问了出来,心里却是清楚得很,陛下身体不适,这个绝佳的在陛下面前献殷勤的机会李晚书又怎会放过,这人最有心机了。 李晚书:“看狗。” …… 曲一荻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敢相信李晚书敢在流光殿前这么羞辱自己。 侍卫忍俊不禁,对李晚书说:“怕陛下记挂,贾公公吩咐这几日不准莲子出流光殿,它好好地待着呢。” 曲一荻这才明白李晚书真是来看狗的,只是心里还是有一些膈应。 李晚书对侍卫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到曲一荻身上:“问你话呢,你要怎么找他的麻烦?” 曲一荻一愣,挺了挺后背给自己壮声势,指了指身后的小太监捧着的盅子:“我为陛下熬了风寒的药,是我家乡的方子,很灵验的,若是这人坏了事,我自然要禀告陛下重重责罚他。” 他说完又有些后悔,就凭李晚书这阴险狡诈的做派,知道自己有这么有用的宝贝,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儿。 果然,李晚书听完,朝着那药盅走了几步,还就近闻了闻。 曲一荻急了,连忙说:“你走那么近干什么,这可是我熬的药,你该不会是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被李晚书忽然看过的眼神震得心神一颤。 他从没见过李晚书这样的眼神...... 不过只是一瞬,李晚书就恢复了平时懒散的样子,只是语气有些发沉:“你家乡的方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敢端来给陛下喝吗?谁准你不经允许就做东西给陛下吃的?你有几个脑袋?” 第46章 乍听见他的这番话,曲一荻确实心慌了片刻,可被李晚书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斥责,难堪和恼怒已经占据了心头,他只不服地辩驳着:“对错暂且不论,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还这么对我说话,难道稍稍得了些宠爱,就把自己当皇后了不成?说出去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吗?” 他这话直指李晚书越俎代庖,分不清身份,一般人怕是立刻要斟酌利害,给他几分面子了。 可李晚书偏偏不是正常人。 他闻言冷笑一声,看都懒得看曲一荻一眼,只给小芝麻使了个眼色。 小芝麻会意,径直朝捧着药盅的小太监走去。 那小太监察觉不对想跑,却被小芝麻一个跨步拦住了去路,而后怀里一空...... 曲一荻惊叫:“你要做什么!你大胆!住手!你敢!” “哐”的一声,药盅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宫道。 ****** 那一晚后,李晚书庸俗、粗鄙的恶名后又加上了一条。 善妒。 宫人传得神乎其神。啧啧,你当时是没看见,曲公子可怜见的,熬了一天的补品想给陛下补身子,谁知在流光殿遇上了那杀神李晚书。 只见李晚书眉梢倒吊,怒目而视,竟是直接拦住了曲公子不让他靠近流光殿,吓得曲公子瑟瑟发抖,泪如雨下。 他听说曲公子带了给陛下的补品,更是妒得双目通红,大喊着“陛下是我的”就上前抢过了曲公子的盅子,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直把那青金石地板砸出几道裂缝啊! 嘴里还说着什么,以后给陛下送东西都要经过他的准许,否则他就要砍人家的脑袋! 真真是,獠牙淬火目如铃,紫宫难镇母……公夜叉。 噫!有妒夫如此,陛下之不幸矣! ...... 风寒痊愈的林鹤沂,听见的就是这些传闻。 林仞怕他不相信,还笃定地点点头。 第42章 免娇嗔(七) 翌日的徽音殿, 不复往日安静。 曲一荻哭哭啼啼地,眼睛还时不时瞟一脸无所谓的李晚书一眼。 “陛下,小的实在是委屈, 听闻你受风寒了,我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整天亲自盯着, 生怕下人出什么纰漏坏了药性, 没想到......没想到......呜呜呜。” 说完, 还状似不经意地朝林鹤沂的方向展示了下因熬药而受伤的手。 林鹤沂脸色还有些苍白, 抬手揉了揉眉心,贾绣见状,立刻笑道:“曲公子的一片真心皇上是知道的,只是李公子并非有意要为难您呀, 您二位都是为了皇上, 这就是个误会, 千万不能因此生了嫌隙啊。” 曲一荻悄悄看了眼林鹤沂,见他根本没朝自己这边看, 心底生出一丝羞恼, 只怪贾绣多嘴:“贾公公你也太偏帮他了些,他当时那样子, 多少人都看见了,如何能是误会,他这么做, 看不起我也就罢了, 还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呀!” 沈若棋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鹤沂放下了揉眉心的手, 对贾绣抬了抬手。 贾绣会意,面庞倏地冷硬下来, 嘴角的笑少了温和,多了丝幽深:“曲公子,不经准许擅自给皇上送药这样的事儿,若不是皇上仁慈,真计较起来可是要进一趟内狱的。幸而那药查了是没事的,罚您即日起日日去无相殿待四个时辰满一个月为止,静心、戒躁。” 曲一荻猛地噤了声,嘴惊张大了嘴,连抽噎都不敢了。 对面的李晚书似乎感知到什么,突然坐正了些。 果然,贾绣话锋一转,又落到了他身上:“李公子目无宫规,在流光殿门口聒噪闹事,罚俸一个月。” 李晚书乖巧地行礼:“小的知错。” 连诺见他并无伤心之色,心里稍稍放心,瞅了眼林鹤沂的神色,献宝似的把自己这几日练字的成果双手奉上。 “陛下,小的这几日都在练字,未曾荒废,请您......请您赐教。” 这文绉绉的样子让周遭的人都忍俊不禁,连诺脸有些红,他特意问了付聿笙,自己的字确实是进步很多了,但愿陛下能稍微消消气,别再生李晚书的气。 林鹤沂接过他的字帖,垂眸细看,眉眼都柔和了些,称赞道:“确实是下了功夫的。你喜欢吃糕点,曲台殿的小厨房里就再添个糕点师傅吧。” “啊!真的吗!好啊好啊,谢陛下!”连诺激动地双颊通红,一双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鹤沂的眼神依旧停在他的那张字帖上,片刻之后,突然抬头对林仞说:“去把那匣子诗集拿来。” 林仞先是一愣,点头跑开了。 不一会儿,他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个黑檀的匣子,欲言又止地扫了连诺一眼,而后恭敬地交到了林鹤沂手上。 连诺的脸红扑扑的,心想陛下这是又要赏他什么好东西了。 林鹤沂打开匣子,从中取出几张稿纸,挑拣了一番,最后把其中一张往连诺的方向递了递。 连诺慌忙居高双手去接,低头一看,是一首诗,题头是《腊月初八醉濯雪亭有感》。 内容他勉强能读,只是不大懂,但是这上面这几个字他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是顶顶好的。他刚开始练字的时候袁娘子给自己看了许多大家的字帖,想来这也是张字帖。 李晚书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身形微不可见的一僵。 林鹤沂问:“这字,看得出来是谁的吗?” 连诺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小的不认识,现在练的字帖里,好像也没有这样的,小的没什么见识,嘿嘿。” 付聿笙凑近看了一眼,目露震惊,下意识向四周看了看。 连诺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聿笙,你怎么了?你认识呀?” 付聿笙看了看林鹤沂,见他神色无异,才低声说:“这是折兰体,是......o帝的字体。” 连诺见他小心谨慎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o帝是谁?谁的弟弟我怎么没听过。” 付聿笙无奈又焦急,刚想解释,就见连诺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转着脑袋疯狂张望,嘴里还念叨着:“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那个又坏又色的!那个方同雪不会又要冲进来了吧?这可不是我们先提的呀!” 直到贾绣轻咳了一声,连诺才安静下来,烫手山芋似的悄悄把那张东西推远了些。 林鹤沂喝了一口汤药:“今天开始,你就练折兰体。” “啊......是。”连诺抖嗓子应了声,又埋着脑袋一点点把那张诗稿拨了回来。 付聿笙低头欣赏着诗稿,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折兰体名满天下,这可是真迹,若不是我现在练有些晚了,折兰体又不适合科举,我定要和你一起练。” 连诺被他说着有些得意,小心地捧起诗稿,认真看了起来。 纸上的字清瘦挺拔,风骨天成,撇捺如兰叶舒展,点提若兰蕊含香,最精妙的是折角外显筋节,内藏柔韧,倒真像兰枝弯折,静立空谷,光是看着就仿佛闻到了兰香清冽。 他连连点头,为自己品出几分神韵而沾沾自喜,迫不及待要让李晚书也来见识见识好东西。 “小晚哥快来看,这是折兰体,很有名的!” 李晚书捧场地凑了过来,笑看着连诺等他介绍。 “那个o帝虽然做人不怎么样,没想到写的字那么好看,真是不公平。” 李晚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连诺依旧喋喋不休:“你看这个竖,它和我现在写的那种是不一样的,它就要长一点......” 李晚书的拳头紧了又紧,费了好大的劲才扯出一个笑来点头。 “怎么样小晚哥,折兰体是不是很厉害啊!” 李晚书顿了下,脸上竟少见的现出羞赧之色,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别处:“也、也就那样吧。” 连诺摇摇头,痛心疾首地看着他:“小晚哥你平常尽看那些闲书,都没什么文化,当然不知道它的妙处,唉,可惜!” 李晚书脑仁突突地跳,一个字都不想说。 林鹤沂的脸上已经有了因虚弱而起的倦意,示意林仞又拿了一个黑檀木匣子交给连诺:“诗稿你需得好好保管,一个月后,孤来验收。” 连诺把匣子抱在胸前,点头如捣蒜。 ****** 从徽音殿出来后,曲一荻和沈若棋并肩而行,边思索边说:“我觉得......陛下还是在乎我的,李晚书进宫这么久了,谁能让他吃瘪,这是他头一次被罚吧。” 沈若棋兀自走着,闻言沉默片刻道:“陛下刚开始是不想处置李晚书,才让贾公公说了几句软话,后来你不依不饶,这才各打了五十大板。” 曲一荻不服:“各打五十大板那也是打到李晚书身上了,我不算输。” “那叫责罚吗?”沈若棋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李晚书进宫以来赏赐就没断过,我们的那点俸禄,他怕是都不记得还有这一进项了。倒是你,陛下让你日日去无相殿待满四个时辰,那不就是摆明了不让你去别的地方,不想看见你吗。” 第47章 曲一荻猛地停住脚步,愣了片刻后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面色青白地喊道:“凭什么!我究竟哪一点比不上那个乡巴佬了!陛下糊涂啊!” “你可以再大声点。” 曲一荻牙关紧锁,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最后将沈若棋往角落拽了拽,环视一圈,小声说:“眼下没法子了,难道要被李晚书欺负一辈子吗?只能再找那人了,我们再找他一次!” 沈若棋叹了口气:“陛下何等人物,你还是不要冒险了,惹急了李晚书,我们又要遭殃。” 曲一荻双目泛红,重重道:“能有什么事!陛下还能不顾及孝道吗?你也不要担心日后了,这一次我要让宫里,从此就没李晚书这个人!” ****** 新年尹始,上京城就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司盐都尉府遭劫,阖府上下二十八口人无一人幸免,尸体通通被挂在了府中檐下。 每个人的身体上都划出了一个九重焚天纹。 ——天净教。 ...... “那天净教,人人面如鬼魅,行如幽火,要是被他们盯上了,不出一日必能要你性命,还是死相极其凄惨的那种!” 李晚书瞥了连诺一眼:“从满福那儿听来的时候不还是十日吗?到你这儿就变成一日了?” 连诺面露尴尬,挠挠头道:“差不多差不多,反正你们只要知道天净教很可怕就是了,不过他们只杀权贵富豪,我在家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好几起了。” 付聿笙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连诺一愣,才注意到一直心神不宁的白渺,猛地捂上了嘴。 白渺对他摇摇头,道:“我没事......我家虽是做生意的,但一直本分,也不是什么富商,从前也没出过什么事。只是......只是他们竟敢在上京动手,实在是胆大包天。” 付聿笙想到了什么,悄悄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袁惜真似有察觉,面色平静地理着书稿说道:“这帮邪佞行事残暴,眼下世家人人自危,幸而陛下已派了云蹊卫巡逻,刚整编的龙骧军也会前去清剿,但愿不要出什么事吧。” 连诺乖巧地帮她打下手,柔声道:“那袁娘子你要早些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袁惜真笑着对他点点头。 未几,林鹤沂走进偏殿,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连诺偷偷抬头看了眼,转头和李晚书小声地说:“陛下病还没好全就碰上这种事儿了,也太辛苦了。” 李晚书极力克制着飘向林鹤沂的眼神,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就在这时,猝不及防的,刚拉开椅子的林鹤沂,身形突然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李晚书霎那间消失在了位置上,把那瘦削孱弱的身躯紧紧抱在了怀里。 第43章 免娇嗔(八) 重重锦帐下, 林鹤沂苍白的脸上沁出一层薄汗,眉间微微蹙起,眼睫如蝶翼一般时而颤动。 御医静候在一旁, 皇帝本就在病中,急怒之下又连着部署了几日, 本就算不得健硕的身体倒下也就不奇怪了。 李晚书坐在龙榻旁, 静静看了林鹤沂许久, 揉了揉眉心道:“楼太医你下去吧, 你们站在这, 他......陛下睡不安稳的。” 楼太医闻言一怔,看了眼贾绣。 贾绣对他笑了笑:“也好,楼太医随杂家去外头候着吧。” 言毕,他眼神落在李晚书身上:“李公子?” 李晚书搓了把脸, 支撑不住一般地伏在了龙榻上, 赖着不肯走:“我不走, 陛下醒来看不见我会着急的,我要守着陛下!谁都赶不走我!” “哎哟, 不是不是, 您待着您待着,小的们就在外头, 你有事儿喊人就行。” 等到贾绣和楼太医都出去了,李晚书慢慢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林鹤沂。 他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这人睡梦中也拧着的眉心, 停驻片刻, 又挪了寸许,把几缕微湿的头发捋到了颊边。 “要我怎么说你呢, 你、你啊......” 顿了顿,他突然苦笑了声,双手捂住了脸,混着叹息的声音自掌中断断续续地传出: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和祁言不是那种关系,我早该想到他不会听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许久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替林鹤沂掖了掖被角,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口的贾绣见他出来了,双眼一亮:“是陛下他......” “陛下还睡着呢,我回去吃点东西,这也担心了一整日了。” “诶,李公子李公子,”贾绣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李晚书,颇有暗指道:“要不就在流光殿用些吧,您今日救驾有功,陛下醒来见了您定会开心的。” “不了不了,”李晚书把手从贾绣怀里抽出来,忙不迭地往外溜:“今日就算了,我与陛下……岂在朝朝暮暮。” ****** 一主一仆往回走去,小芝麻安静地跟在后面,他能感受到李晚书心情不好。 走进掬风阁,李晚书直直朝殿内走去,经过一个莳花的小太监时突然停下,语气冷厉: “叫你主子来见我,现在,立刻。” 小太监愣了一瞬,赔笑道:“公子说什么呢,小的的主子不就是您......” “如果耽搁了,我不会动你,他就不一定了吧?” 小太监脸色一白,对李晚书行了一礼,慌忙朝外跑去。 李晚书进了屋,让小芝麻给自己沏了杯茶,静静等待着。 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有人上门了。 “小晚,你找我?” 祁言微笑着走进内殿,看见李晚书阴沉的脸色时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抹讥诮,脸上的笑意却更深。 他在李晚书对面坐下:“终于想通了?” 李晚书喝茶的动作一顿:“想通什么?” “和我私通啊。” 李晚书差点把茶喷他脸上:“我疯了我和你私通?” “哦,那你和我说说,”祁言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晚书:“宫门都落锁了,你一个男宠,我一个外臣,孤男寡男的在寝殿里干什么呢?” 李晚书懒得和他扯皮,单刀直入:“陛下今日晕倒了。” 祁言作惊讶状:“哦,我忘说了,是在陛下昏迷的情况下,你一个男宠,我一个外臣,孤男寡男的相约在寝殿里做什么呢。” 李晚书的脸倏地沉了,握着的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 祁言收敛了刚刚随意的神色,冷笑了一声,道:“好,我倒想听听,陛下晕倒了,李公子想如何问责本将军。” “清剿天净教,为什么没有北翊军?”李晚书抬眼看他,眸光泛冷。 祁言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李晚书在说什么,听到了笑话一般:“北翊军为什么要去清剿天净教?天净教专挑世家下手,我等着看那些蠢货的笑话还来不及,怎么会出兵?” 李晚书一掌拍在了桌上:“你是大周的将军!陛下是你的君上,大周子民是你的职责!为君分忧难道不是你分内的事!” “不是!”祁言也拍了拍桌子,声音比李晚书轻些:“我的君上只有一个,他剑之所指,我死生同往。” 李晚书简直想给这张道貌岸然的脸狠狠来上一拳,觉得荒谬又可笑:“你的君上?不会是温习那个倒霉蛋吧?” 祁言面色一变,眼底的痛色一闪而过,急切道:“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李晚书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不管你的认定的君上是谁,你既然决定帮陛下走到了今日这一步就好好辅佐他。天净教没那么简单,龙骧军不行,清剿的事只有北翊军合适......难道真要他把云蹊卫都派出去剿匪吗?!” 祁言脸色紧绷,眼中竟掀起一阵淡淡嘲弄,盯着李晚书的眼神仿佛要把他拆吃入腹一般,一字一句地说: “你觉得林鹤沂是因为天净教的事儿才累倒的是吗?不只吧,他的心腹大患,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才是他真正受不了的原因。天净教嚣张至此,却独独不敢沾染云涉,为什么?因为矩阳军!矩阳军威震天下,林鹤沂是因为这个才气得病倒了吧。你打算怎么做呢?要不要帮他彻底除了这个心结啊?” 李晚书沉默片刻,转过了头淡淡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祁言闭了闭眼,极力压制着什么,看着李晚书的眼神竟带上了几分希冀:“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说今天这番话?” 李晚书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了句废话:“陛下的男宠,不行吗?” 祁言一时有些气结,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许久。 等到李晚书的耐心耗尽,又想拍桌子的时候,祁言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苦笑了下,对他慢慢摇了摇头:“男宠不行。” 李晚书皱眉等着他说下去。 “要和我私通的男宠才行。” 第48章 ...... 一声重重的皮肉相击声从殿内传出,桌椅倾倒的声音紧随其后。 叶述眉心一跳,想走上前想推门看看,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停了脚步。 当初李公子出宫和自家将军温存了几日,转头就回宫重投皇上的怀抱了,若那时两人断了也好,可今日他想见将军了,勾勾手指就让将军放下军务来见他,这又算个什么事儿,我家将军岂会再搭理这种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坏男人? ......好吧,搭理了。 总之,李晚书那样伤了将军的心,挨上一拳头又怎么了,那话本里两个相好的上头了互扇嘴巴子的也不是没有,还有越打越黏糊的呢。 他偷偷瞄了小芝麻一眼,打算盯着小芝麻不让他进去坏事。 小芝麻感受到了叶述打量的目光,静静站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知。 刚刚那一拳肯定不是公子挨了打,如若是的话,凭李晚书的做派早就闹起来要和祁言不死不休了。 那就是......将军挨了公子一拳?! 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可这个叶副将,自家将军挨了打,为什么反倒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 小芝麻想不明白,悄悄挪到离门近一些的位置,防止叶述冲进去对李晚书不利。 等到祁言顶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出来的时候,叶述呆立在了原地。 小芝麻乘机溜进了内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将、将军......你你你的脸,你......刚刚是李晚书打的你!?”叶述磕磕巴巴道。 “嗯。”祁言不以为意地碰了碰青黑的眼角,又补了一句:“以后,我俩发生什么动静你都不用管,当做没看见就行。” “哦哦哦,”叶述忙不迭点头,又猛地瞪大眼:“还有以后啊?” “废什么话,跟上。” ****** 翌日林鹤沂强撑着去上朝,出乎意料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祁言自请出兵清剿天净教。 林鹤沂迟疑了片刻就同意了。这份迟疑并不出自怀疑或者不信任,相反,是太清楚北翊军的实力了,所以才会惊讶于祁言此举的动机。 他登基后和祁言的关系一直微妙。没有祁言,当初的逼宫不可能成功,所以天下人都觉得他们是一对识于微时、志向相投、共患难的君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么和谐,甚至不像是平常的君臣。祁言手握北翊军,就连羽林军也只是北翊军属军,自己根本奈何不了他。 若不是祁言对大周,确切说是对温晋留下的江山还在意,如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口口相传的君臣一心外征氐族内平谋乱的光辉事迹。 大周君贤将忠的表象得以维持也是因为——祁言不肯去做的事林鹤沂根本不会开口。 比如这次的清剿天净教,祁言就差在脸上写下“免开尊口”四个大字,林鹤沂自然不会去找不痛快。 为什么他又愿意了呢? 这个世界上能让祁言改变主意的人不多。 林鹤沂摁了摁还有些发沉的脑袋,眼含思索。 ...... 祁言出兵剿匪的事传进后宫,李晚书才松了口气,正琢磨着想什么理由进流光殿看看林鹤沂时,就碰上了失魂落魄跑来的连诺。 连诺惨白着脸,整个人簌簌发抖,在李晚书记忆中,这孩子进宫以来从未这么害怕过。 “小晚哥不好了......陛下借我的字帖不见了......它它它没了……” 第44章 免娇嗔(九) 李晚书愣了愣:“丢了?” 连诺忙点头, 眼泪成串的往下掉:“我今天去徽音殿练字带着的,然后我练得有些累了就出去吃了点水果,后、后来我回去的时候, 那张字帖就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半天, 看见它在湖里飘着呢。” 李晚书叹了口气, 眼下也只能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别哭, 先别急, 不过就是一张诗稿, 我想陛下他应该......不会太在意吧。” “不是的不是的,”连诺抽抽搭搭地摇头:“陛下很看重那张诗稿的,他让贾公公来问过我好几次练字的事了,要我练好了就还回去, 还不准折了污了, 我一直都很小心保存的。” 他越说越害怕, 呜呜地哭了起来:“怎么办啊小晚哥,我弄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陛下肯定会生气的, 他本来就还病着,这次肯定不会放过我了呜呜怎么办啊。” “你别哭, 先别哭......让我想想......”李晚书被连诺哭得脑壳发疼,低头思索了半晌,认命地叹了口气, 拍了拍连诺的脑袋:“不准哭了, 你......跟我来。” 连诺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抽噎着跟李晚书走了几步,想了想, 小声道:“小晚哥还是算了吧,你去跟陛下求情的话,陛下迁怒你怎么办,其实我知道的,陛下对你......我挨上几板子就好了呜。” 李晚书被他逗笑了:“谢谢你替我着想,不过咱们不是去求情。” “啊,”连诺疑惑地擦擦脸:“那我们是去再找一遍吗?可是我看着它漂在湖上的,现在都该成渣了。” “别说话了,跟我来。” 连诺懵懵懂懂地跟着李晚书到了自己殿内练字的地方,看着李晚书捋起袖子收拾桌面才明白过来他想干什么,走近了几步急切道:“小晚不行的,那个是折兰体,写不到一样的。” 李晚书跟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自顾自挑拣起笔架上的笔来。 连诺想了想也不再言语,总之李晚书是不会错的,利索地转身去拿纸。 “小晚哥,纸。”他殷勤地递过去。 李晚书看了那纸一眼,摇摇头:“不是这种。” 他越过连诺,自己去架子上看了一圈,挑了一张纸。 连诺探过去看了一眼,完全没发现这两张纸有什么不同。他开始练字的时候满福就领了一大堆纸来,说是哪哪儿产的纸都有,他挨个摸过去,愣是没觉出差别在哪。 小晚哥居然能分辨出来...... 他只当李晚书是好东西见多了也有了些经验,见李晚书又在找什么,连忙冲过去双手捧起一块墨献到李晚书跟前:“小晚哥,墨在这。” 李晚书看了眼,仍是摇头:“也不是这块。” 连诺会意,转身又从柜子里翻出了几块墨摆在桌上:“都在这儿了!” 李晚书点点头,眼神在那些墨块上一一掠过,在其中一块上停了下来,轻轻抛给了连诺:“研墨。” “好嘞。”连诺忙不迭点头,认真研起墨来。 等墨研好了,李晚书舒展了下身体,提起笔,蘸墨、下笔—— 纸笔相触的一瞬间,连诺紧张到了极点,控制不住地低低惊呼了声。 李晚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笔下却是稳如磐石,没有一点抖动。 连诺紧紧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再出声了。 李晚书低头,继续写字。 一室寂静,只有李晚书的衣袖和纸张轻轻的摩擦声。 连诺捂着嘴,眼中的忧惧渐渐被震惊所取代,目光在李晚书和纸上的字之间来回扫,眼睛一点点睁大,最后定在李晚书身上,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 那张诗稿他很熟悉,李晚书现在写下的这一张,完全跟原件一模一样,内容、字体,甚至字与字之间的间隔都没有分毫差别。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李晚书,全身上下的气质与以往判若两人,那些懒散、不着调此刻荡然无存,他一手抚纸一手写字,笔墨翻飞间一个个隽雅的文字绽放纸上,神色从容,气度沉着,比他在徽音殿看到的任何人都要好看、有气势! 李晚书写得很快,约莫一刻钟就将诗写好了,他活动了下手腕,提着纸吹了口气:“晾干了在书里放放应该就差不多了。” 连诺呆呆地看着他,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整个人傻了一般。 注意到连诺的目光,李晚书叹了口气,认真道:“连诺,今天这件事你一定不能往外说......” “我知道!”连诺突然被打了鸡血似的大吼一声。 “我知道的小晚哥!”他冲过来紧紧抓着李晚书的手,十分激动:“小晚哥,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连我都瞒着,不过这件事是得瞒好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没想到连诺竟然这么上道,李晚书内心欣慰又复杂,低声说:“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 “小晚哥你太聪明啦,以后皇上再生气了,你突然就来这么一手,皇上肯定开心,不舍得罚你了!” 李晚书一时没反应过来。 连诺拍了拍他,一脸“我都懂”的样子看着李晚书:“小晚哥,凌乐正教过我,这叫什么来着,宠妃的专业素养!你看你,知道皇上喜欢折兰体就偷偷练字,如今写得那么好!太厉害了,我太佩服了,他们总说你是走了狗屎运,其实我知道,你是最该成为宠妃的那一个!” 李晚书:...... 他沉默了会,一脸真挚地对连诺点点头:“好吧,竟然被你看穿了,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能说出去,我会在必要的时候用上的。” 第49章 连诺用力拍拍自己的胸脯,表示自己是个靠得住的人。 ...... 几天后,连诺战战兢兢地把李晚书写的那张《腊月初八醉濯雪亭有感》交还给了贾绣,后者看了一眼就收进了匣子里,还说了句连公子辛苦了。 连诺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低着头不敢看人,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 刚出了正月,就是上巳节。 上巳节是大日子,永信侯夫人几日前就进了宫着手准备上巳宴,她几十年来只热衷此道,宫宴细节无一不精致完备,琼林玉宴中听着夫人娘子们对自己的恭维,笑得合不拢嘴。 林鹤沂近来的气色好了些,祁言剿匪颇有成效,京畿的天净教据点被除了个干净,这才让京中的贵人们有心思来过这个上巳节。 他今日穿了件鹅黄的薄衫,衣上绣着的翠柳栩栩如生,头上的白玉冠质地尤其温润,配上身后繁茂的春花,谁看了不赞一句翩翩佳公子。 凌曦在他身边说个不停,不知提到了什么,两人笑得倒在了莲子身上。 李晚书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突然站了起来,朝两人走了过去。 他走近了,凌曦瞪了他一眼,林鹤沂则完全不搭理他,只有莲子吐着舌头对他咧嘴笑,还朝他伸出了毛茸茸的大白爪子。 李晚书蹲下身握住了莲子的爪子,又在他雪白的大脑袋上撸了一把,趁没人注意自己,飞快把桌上的茶水和牛乳换了个位置,起身溜走。 林鹤沂和凌曦聊到尽兴处,伸手想拿杯茶润润嗓子,入口才发觉有异,低头一看竟是另一杯牛乳。 他错愕地盯着杯子,唇边多了一圈淡淡的牛乳,浅色的衣衫显出几分青涩稚嫩,不见半点平时杀伐决断的冷酷模样。 凌曦被这反差萌萌得双眼放光,嗷地一声扑上去抱住了林鹤沂,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神颜闺蜜看。 林鹤沂一下反应过来,扭头看向罪魁祸首。 李晚书满意地欣赏完林鹤沂那一瞬间的呆萌样子,突然对上了对方凉飕飕的眼神,摸了摸鼻子,飞速转身。 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他才作弄了林鹤沂,还没跑出几步,就撞上了正在送茶水的曲一荻的贴身小太监,身上一阵湿意。 “李公子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李公子恕罪啊!”小太监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求饶不断。 “没事没事,你起来吧。” 春日里的衣衫本就轻薄,李晚书今日穿的还是又薄又软的绸,一杯茶泼在上面就湿了个透,连那处诗上叫做茱萸的地方都若隐若现,脸皮厚如李晚书都觉得有些不雅。 小太监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轻声道:“李公子要不先随小的去偏殿,小的再让芝麻公公送件衣服过来?” 李晚书一想也行,就跟着那小太监去了偏殿。 在偏殿略等了一会儿,小太监去而复返,声音满是急切:“李公子,小的一时没找着芝麻公公,节宴也快开始了,小的怕公子误了时辰,就去内御监取了件新衣裳,瞧着是极好的料子,公子委屈委屈,暂且将就吧。” 李晚书眼睛微微眯了眯,默了片刻,笑道:“行啊,把衣服给我吧。” 小太监急忙把衣服递进来。 李晚书脑中闪过千百种可能,但在见到这件衣服时,还是不由一愣。 浅堇色的交领衫袍,雪银线绣着桃花流水的暗纹,外面罩了件轻若烟雾的捻丝纱衣,配一块雕刻着桃川仙隐的紫翡。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你怎么穿着温习的衣服 第45章 免娇嗔(十) 在穿上这件衣服之前, 李晚书想了很多应对的方式。 无论是直接把这件来路不明的衣服直接砸在那小太监的脸上还是在原地等着小芝麻过来,都足够他避开这次颇有筹算的陷害。 但他最后还是穿上了。 至于原因......即使过去了那么久,林鹤沂那一声呜咽还是清晰地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李晚书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 也有可能, 今日就是他光明正大被离宫的一个契机,无论是被逐出宫、下狱甚至是被赐死也好, 他总能下定决心离开这个……祁言说的对, 无形的囚笼。 ...... 见他穿好了衣服出来, 门口候着的小太监嘴角浮起一丝隐秘的笑意, 低着头引着他往外走。 “公子, 您往前面走就是咱们来的地方了,小的还有活计在身上,就不陪您过去了。”他躬了躬身,转身想走。 “大胆奴才, 还没把本公子送回去就想溜走, 有你这么偷懒的吗?”李晚书理着衣服睨了他一眼。 那小太监眼中的不耐和恼怒一闪而过, 思量片刻,赔笑道:“是小的该死, 小的这就送您回去。” 还未走到人前, 两人就撞上了正带着人在找人的小芝麻,见到李晚书, 小芝麻立刻迎了上来。 “芝麻,这狗奴才竟敢冒犯我,给我把他拿下!” 小芝麻眼神一凛, 在那小太监刚转身想逃的时候就冲过去在人腿弯里狠狠踹了一脚, 与围上来的小太监们一齐把人摁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会后悔的!李晚书快完了你们知不知道!放开唔唔。” 小芝麻薅了把园子里的土塞进了他嘴里, 指挥小太监们把人拖走了,快走几步跑到了李晚书身边。 “公子,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芝麻看了李晚书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皱眉思索一番,急道:“公子,您怎么换衣服了,这衣服看着不太对,不是新的,好像也逾制了,还是换下来吧......” 李晚书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伸手揉揉他的脑袋,眼里带笑:“别怕,没事。” 小芝麻忧心忡忡地跟在李晚书身后,心里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事。 他的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李晚书回到座位时,起初没什么人在意,只觉得这彩线纺锤又穿了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好看衣裳。 直到宴会即将开始,林鹤沂坐于上首,眼神巡视一圈,在看见李晚书时不禁一愣,平静无波的眸中荡开了一丝涟漪。 凌曦顺着他的眼睛看去,目光落到李晚书身上,浑身都僵住了,手指猛地掐紧了掌心。 而这两人的异样仅仅只是片刻,无人发现异常,直到—— “等等,我不是年纪大了花眼了,你们帮我看看,那个李晚书穿的是什么?” 皇帝还未开口,永信侯夫人突然出声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种众人都等着皇上开口的关口显得尤为明显。 一时间殿中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李晚书身上,片刻的寂静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那不是......” “我这儿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真要命,我还以为是......” “小声儿点吧。” “太放肆了,简直在找死。” 永信侯夫人像是才回过神来似的,不可置信地盯着李晚书,捂着胸口倒吸了一口冷气,支撑不住一般往后倒去,被身后的侍女急忙扶住。 她身边的贵妇们惊呼着围到了她身边给她顺气。 “皇上、皇上!”永信侯夫人虚弱地推开身边的贵妇们,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抬头看着林鹤沂:“皇上,你应该还记得这件衣服吧?他这是在剜咱们的心啊皇上!皇上这下还要维护这个心肠狠毒的贱人吗!” 林鹤沂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李晚书:“这是怎么回事,你刚刚穿的不是这件吧。” 李晚书自觉起身,刚想屈膝跪下,就见林鹤沂点了两下桌面:“回话就是,不必跪。” 李晚书点头:“刚刚......有个小太监把茶泼在小的身上了,然后他带小的去换了衣服。” “现在去把衣服换下来。”林鹤沂别开了目光,看向众人:“小事罢了,继续吧。” “皇上!”永信侯夫人突然大吼一声,眼里写满了震怒与不可置信:“就算他说的是真的,皇上为什么不想想,他怎会穿着这件衣服!为什么宫里还会有温贼的东西!做母亲的真是想想都要惊骇而死啊!” 林鹤沂闭了闭眼,声音透出一丝淡淡的倦意:“母亲的意思是,问问那个泼茶的小太监?” “问!当然要问!今日世家众人都在,让大伙都看看是谁敢在宫里私藏温贼的东西!” “好,”林鹤沂的眼中恢复了一片冷静清明,看向林仞:“把人带上来吧。” 永信侯夫人掩帕作悲戚状,悄悄看了眼侍女。 侍女神色慌张地冲她摇摇头。 她神色一顿,正要着急,却见林仞已经把人带了上来。 李晚书看向小芝麻,后者对他做了个口型【林统领把人带走了】 李晚书一愣,忽然会意,险些忍不住要笑出来。 永信侯夫人见人是林仞带上来的,怕有事出有变,立刻尖声质问那小太监:“你是谁!那衣服又是哪儿来的!若是说了半个字的谎,小心连累你的家人!” 第50章 那小太监以头抢地,忙不迭道:“小的、小的是曲公子宫里的太监,小的不小心撞上了李公子,怕李公子记恨,心里害怕极了,就、就近跑进了流光殿的一处偏殿,从里面随便拿了件旧衣服给李公子了。小的实在是害怕李公子日后报复小的才出此下策,皇上饶命!永信侯夫人饶命啊!” 殿中一片哗然,众人齐齐低头,不敢再向上看去。 永信侯夫人捂着嘴,举着的帕子轻轻颤抖着,又惊又痛地看着林鹤沂:“皇上......皇上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件衣服是从你的流光殿拿出来的?你竟还留存着那温贼的衣服?” 她说完,支撑不住一般倒在了地上,泣泪涟涟地看着林鹤沂:“皇上!为什么呀皇上!皇上难道是被那温习鬼迷了心窍,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皇上这是要置一心辅佐您的世家于何地啊皇上!” 殿中一片死寂,众人不敢看皇上和永信侯夫人,只能将目光不断往李晚书身上投去,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衣服,难掩震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是温习的衣服。 当年,温晗那个杀神自不必说,温昀是个笑面阎罗,正和你同桌吃着饭呢,就能笑眯眯地告诉你你家的商道被我抄了。 所以温习的成长就格外引人注意,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温晋的第三位帝王会是怎样的人。 起初世家还是松了口气的,温习顽劣随性,王朝夕每天上完课都长吁短叹,姜皇后揍儿子更是成了家常便饭。都说三岁看老,眼看着温晋是要出一位庸君了。 谁曾想他们漏算了一点,温家的男人似乎都是在后来才开窍的,温晗小时候也是个鬼见愁,大了还不是叫人闻风丧胆的一代战神。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宫里就不再传出温习鸡嫌狗憎的事迹了,各种礼会上见到这位温晋太子,无一不是温文尔雅,矜贵端方。 一向严厉的王朝夕提起这位学生,虽嘴上只是说差强人意,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十二岁,温习在球场上身若游龙,屡出奇招,从一帮膘强体壮的成年人之间脱颖而出,一举成为最年轻的马球赛的魁首。 再后来,独自带兵平叛、辑佚多本古籍、自创折兰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还不满十六岁。 若不是他对世家表现出的善意,这位太子足可让世家的人寝食难安了。 姜皇后喜白桃,每年上巳节温习就会穿一件绣着白桃花的衣衫讨母亲欢心,身姿俊逸,举世无双,世家的小姐夫人们还总以猜测今年他的桃花纹样为风趣。 这身衣服太具标志性,在座的甚至有人能说出这是温习在哪一年穿过的。 李晚书固然胆大包天,可是这衣裳竟然是陛下那儿拿来的…… 林鹤沂看着地上痛心疾首的永信侯夫人,竟缓缓勾起了嘴角,说道:“永信侯夫人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都说了吧,今日人齐,看的人也多些。” 永信侯夫人见他处变不惊的样子,心里直打鼓,可眼下只能进不能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又道:“我......还有什么能说的呢,无非是希望,陛下不要被温贼迷了心智,虽说陛下曾是那温习的男妃,可终究不伦不类,陛下还是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为好。” 这话说的令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崔循看了眼林鹤沂,当即催促:“姨母,你快回座吧!” “永信侯夫人,你说的很对。” 林鹤沂垂目看着坐在地上的可称作自己母亲的人,神色淡淡的,字字清晰: “孤始终记着自己的身份。” 随着话音落地,几个人被带进殿中,有宫中的侍卫、宫女,甚至还有流光殿的太监,永信侯夫人的贴身婢女还未来得及惊讶,便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女使缚起双手推了出去。 曲一荻苦等着李晚书被重罚,瞧永信侯夫人生气的样子,李晚书没命也不是不可能,沾沾自喜之际,未料一只铁臂伸了过来,扣着他的脖颈就拖到了殿上。 林鹤沂看着底下乌泱泱跪着的一伙人,笑着开口: “排了这么一出戏,你是想等着,孤惊慌失措地解释流光殿为什么会有温习的旧衣,解释自己和温习没有半点关系——但这怎么可能呢?” 作者有话说: 穿上温习的衣服,小林都不让他跪了 第46章 免娇嗔(十一) 章华台一片死寂。 永信侯夫人的目光从跪着的人中一一扫过, 心惊不止,还是强笑道:“陛下在说什么......让这些人上来又是做什么,怎么好好的把我身边的丫头都抓了。” “侯夫人不必着急, 孤不打算审他们。”林鹤沂笑着摇摇头:“因为今日,无论从他们嘴里说出什么, 下场都是一样的。” 永信侯夫人一愣:“你是什么意思?” 曲一荻的脸变得煞白, 挣扎着喊道:“陛下饶命!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小的也是被逼的!是永信侯夫人逼我这么做的!百福没有去过流光殿!那衣服是永信侯夫人派来的人给我们的!陛下啊呜呜” 林仞堵上了他的嘴, 曲一荻软成了一滩, 连挣扎都不敢了。 永信侯夫人急道:“什么下贱的东西也敢来攀扯本夫人!皇上身边的人未免太可笑了些......” “永信侯夫人, 孤说过,孤不在乎他们说了什么、或者会说什么。”林鹤沂打断她,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全部杖毙,侯夫人身边的丫鬟可体面些, 赐白绫。” 永信侯夫人双目圆瞪, 脸上血色尽褪, 指着林鹤沂的手止不住颤抖:“你......你说什么?” 她太过震惊,缓了一会儿才看向周遭众人, 尖声道:“皇上疯了是不是?你们说句话啊, 他是不是疯了?!” 而周围的人不约而同低下了头,不敢有任何回应。 莱阳伯夫人面上惊慌, 可眼中却是一片平静的了然,永信侯夫人是又想在世家面前给皇上上上眼药了,没曾想人家根本不打算跟她唱对台。 这究竟是......图什么呢。 林鹤沂看着明显乱了阵脚的永信侯夫人, 往下扫了一圈, 笑着问:“侯夫人想要他们说什么?质问一个皇帝, 他宫里为什么会有一件衣服吗?” 方才还在装鹌鹑的世家们倏地抬头,争先恐后地回话“臣不敢”“臣妇不敢”“小的不敢”...... 永信侯夫人这下是真的四肢发软, 倒在地上没力气起来了。 林鹤沂一抬手,让羽林军把跪着的人都捂着嘴拖了出去,紧接着托着食盘的侍女鱼贯而入,为众人一一上菜。 “扶永信侯夫人起来,这是她在宫里操办的最后一个宴会了,今日过后,永信侯夫人无召不得入宫,诸位尽兴。” 他话音落下,殿中的丝竹管乐声随后响起,崔循堪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和钟思尔一起把神情呆滞的永信侯夫人扶了起来。 这场上巳节宴自然是战战兢兢无甚滋味的,轻歌曼舞之下是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 除了永信侯夫人崩溃着踉踉跄跄地跑出殿内,其余无一人敢离席,硬是强颜欢笑地陪着林鹤沂看完了最后一个安排好的节目,气氛不可说不怪异。 直到宴会结束,林鹤沂亲口发了话,贵人们才齐齐谢恩,在仆人的搀扶下诚惶诚恐地离开章华台。 公子们这边也不好过,虽然平时讨厌曲一荻,但眼看着他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永远消失在眼前,连诺简直吓傻了,对林鹤沂的恐惧更上一层楼,一口饭菜都没吃下。 好不容易等到林鹤沂走了,他白着脸去扯李晚书的衣袖,扯了几下突然想起了这件衣服的不一般,又颤抖着收回了手,小声说:“小晚哥,我们快些回去吧,我害怕。” 李晚书却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什么,闻言拍了拍他的手:“你先自己回去吧,我晚些回来。” “哦好……诶小晚哥!小晚哥你去哪里啊!”连诺见李晚书竟突然站了起来朝皇上走过去了,惊得喊了几声后又猛地捂住嘴,看着李晚书的背影心怦怦直跳。 銮驾走得并不快,李晚书追了一段就看见了二人,凌曦挽着林鹤沂的手臂正温柔说着什么,见他追来,皱起了眉。 “你来干嘛?快把衣服换下来。” 巧舌如簧的李晚书竟然卡了壳,看着林鹤沂的背影支支吾吾道:“我......我来送陛下回流光殿。” 凌曦十分无语,刚想刺他一句,不料林鹤沂在这时回了头,眼神像蝴蝶一般轻轻落在了李晚书身上,让李晚书瞬间不敢动弹了。 “陛下......” “挺好看的。” 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剔透轻柔,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空洞,像在透过李晚书看着什么。 李晚书的心骤然收紧了。 说完这句,林鹤沂就转过了身,李晚书想再追,却被林仞拦住了。 他在原地看着林鹤沂的背影,望着他消失的转角久久驻足。 ****** 流光殿,凌曦和林鹤沂坐在软榻上,他抱着林鹤沂的手臂,整个人都倒在了对方身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第51章 “鹤沂,其实早点走出这一步也好,你能忍她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鹤沂没搭话,只是取暖似的也往凌曦身上靠近了点。 永信侯夫人对自己不亲近,他自有记忆起就知道。 其实世家大族的主母,哪有亲自教养孩子的呢,大多都是交给乳母,闲时去看望一番。 只是自己早慧,发现了母亲只在父亲在家中时才会把他带去身边,发现了不得不与自己相处时母亲脸上强撑的笑容,发现了其他贵妇看向孩子时,那充满温柔爱意的眼神。 母亲大抵是不喜欢自己的。 幸而父亲慈爱温柔,向来端方自持的世家长公子,只有在见到儿子时才会露出真心的笑容,恨不得抛下所有事务来陪儿子读书玩闹。 更幸运的是,那份缺位的母爱也并没有留出空白,姨母承恩侯夫人自他还是个婴儿时就常来陪伴,永信侯夫人本该做却没做的事,承恩侯夫人永远不会忘记。 直至今日,从未缺席。 当年温氏选人进宫,为名伴读实为质子,钟思尔和他一齐被选中,一个是前朝血脉一个是世家之首的独子,可谓拿捏得分毫不差。 不料永信侯夫人又闹了一番,说钟思尔体弱不宜进宫,林氏当为旧主分忧,硬是在宫门前把钟思尔带了回去,全程没看他一眼。 他独自一人跟着内官们进了宫门,拳头握得很紧,脊背挺得很直。 此后,说句足以惊掉所有人下巴的话,连姜皇后对自己都比永信侯夫人更像一个母亲。 他想进宫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不用再面对与永信侯夫人那如鲠在喉一般的母子关系。 直到后来,他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 父亲在温晗的那一场屠杀中被温氏所伤,缠绵病榻近数年,咽气时说的话气若游丝,他却每一个字都记得。 “没能好好护你长大成人,当父亲的真是太不称职了……还好天佑林氏,我儿德才兼备,对得起先祖规训。” “你母亲虽做了诸多错事,但她生下了你,万般过错皆可相抵。君子当以孝为先,委屈鹤沂且多多忍耐些,万不能因此有损德行。” 那时他哭得说不出话,不住地点头。 如今他对商故蕊的忍耐与君子孝道没有丝毫关系,只是源于父亲的期盼。 “有时候我在想,你会不会不是她生的?该不会是抱错了吧?你们古代贵族不是经常有这种事情发生嘛?你和钟思尔有没有可能被人换了?” 林鹤沂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和思尔都不是同一年生的,怎么换。而且我查过很多次,我出生时正是温晓死在梁朝的时候,世家守卫极严,生怕温氏来寻仇,也不应该会抱错。” 凌曦咋舌:“我的天,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不爱自己亲生孩子的母亲。” 林鹤沂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笑容苦涩:“大概是她太讨厌温氏了,我与温家人在一起那么久,她自然......更不喜欢我。” “温家人怎么了,温家人比她好多了,昀大和姜主任多好的人啊,还有阿习......” 凌曦紧急闭嘴,观察了林鹤沂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把他整个人抱住,哄孩子似的:“没事没事,这不是还有我嘛,让本小仙男抱一会,难过和眼泪,全部飞走啦。” 两人依偎在一起,一室静谧。 ****** 上巳节宴的事发生后,无论是宫中还是朝内都有些许风声鹤唳之意。 陛下这可相当于是和永信侯夫人彻底撕破脸了,如此一来,世家在皇上面前,可谓是失去了一大掣肘之力。 从前高不可攀的永信侯府,近来门庭冷清,听说永信侯夫人又大闹了几次,见宫中没什么反应后才消停了些。 ...... 崇政殿,林鹤沂正看着奏折,神情闲适,隐隐有一股解脱之感。 这时贾绣走进殿内,面上竟不见了平时恭敬得体的笑容,反倒眉头紧锁,步履踌躇,看着林鹤沂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鹤沂抬头,注意到了他手上捧着的盒子。 “这......”贾绣强笑了下,仿佛在思索如何开口:“小子们收拾曲一荻的春绦阁,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找着了一件东西......小的实在不敢擅作主张。” 林鹤沂蹙起了眉头。 贾绣连忙将盒子里的东西双手轻捧着着呈上。 林鹤沂垂目看去,睫毛微颤了下。 《腊月初八栖濯雪亭有感》。 无比熟悉的一张诗稿。 作者有话说: 连诺助攻实绩再加1 第47章 免娇嗔(十二) 在打开这个黑檀匣子前, 林鹤沂极其罕见地犹豫了。 真相在他打开匣子的那一刻便可知晓,手上这张薄薄的诗稿已经被他翻看了无数遍,他的手按在匣子上, 盯着一处出神,久久未决。 如果......匣子里没有原来那张呢。 贾绣在一旁站安静着, 大气都不敢喘, 心知一会之后宫里会掀起怎样的惊涛。 林仞疾步入内, 林鹤沂倏然抬眸。 “问了春绦阁内的所有人, 这诗稿是曲一荻从连诺那里偷来的。”林仞边说边把证词呈上。 曲一荻坟头都快长草了, 只能从春绦阁下手,都没怎么问就全招了。 林鹤沂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意识到诗稿还在手上又迅速放开了,怔愣地盯着檀木匣子。 手上这张是借给连诺的那张, 那匣子里...... 贾绣看出他的犹疑, 硬着头皮上前道:“连公子曾将诗稿送回, 小的不会记错,匣子里......的确是还有一张的。” 林鹤沂回神些许, 手慢慢移到了匣锁上, 却还是迟迟不打开。 林仞看得有些焦急,思索片刻认真道:“不如我去问问连诺, 这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贾绣面色复杂地看他一眼,低头不说话。 林鹤沂叹了口气,不想多说, 终究是作了决断, 轻轻挑开了匣锁。 匣子被打开, 贾绣和林仞忍不住都看了过去。 林鹤沂此刻却平静非常,盯着匣子内看了一会儿, 慢慢地从中抽了一张出来。 一模一样的两张诗稿,一左一右地置于面前。 贾绣惊呼出声:“这......” 林仞瞪大了眼睛,飞快地在两张诗稿前来回比对,不敢相信。 “属下这就去把连诺抓来问清楚......” “闭嘴。” 林仞立刻闭口不言。 林鹤沂举起了匣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张,对着光仔细观察着。 殿中静默无言,初春的阳光和煦静好,像极了年少时无数个一同温书的午后,他眼中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眷恋。 “去查李晚书。” 他放下了诗稿,眼底又恢复了一片清明凛冽,见之生寒。 ****** 上京城,花靥楼。 王裕高无所事事靠在软榻上,侧头叼住了身边美人送来的一杯酒,脸上无甚笑意。美人倾身上前想要投怀送抱,他兴致缺缺地揉弄了一会儿,最终皱着眉把人推开了。 美人暗自翻了个白眼,却摇晃着婀娜的身子软软靠上,吐气如兰:“这是怎么了?公子要是厌了奴家,只说便是,何苦这般要人难堪。” 眼看着娇滴滴的美人红着眼要走,王裕高伸手揽着腰把人捞了回来,酒气直扑人面:“你啊,真是不知道如今上京城是个什么操/蛋境况。” 皇上和永信侯夫人闹掰了,世家自是一片愁云惨淡,人人自危。 对亲生母亲尚且如此,何况是对他们呢,世家想要回到在梁朝时的日子,眼看着是更难了。 美人嘟着嘴嗔怪:“还不就是皇上和太后的事儿,咱们这儿有什么打听不到的,发愁的都是亲近永信侯夫人的人。中郎将大人可是皇上的人,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少编排这些来唬我。” 看着美人心里眼里都是自己,王裕高颇为得意,柔声哄着:“你懂什么,我是真的焦心,世家一荣俱荣,我爹就是个死心眼儿,任由皇上胡来。大概他是看不上我,就对皇上这样年轻有为的少年人格外喜欢罢了。” 他想到什么,眼底的厌恶不加掩饰,道:“不过皇上如今也不行了,坐在那个位置上,谁能洁身自好一辈子,就他找的那几个男宠,也不知怎么下得去手的。” “你又诓我,”美人粉拳轻捶了他一下:“听说皇上那是天人之姿,他看上的人会差到哪里,你可真够坏的,欺负我没见识罢了。” “我怎会骗你,你这儿来往的人也不少,难道没听说皇上身边那个李晚书有多离谱。” “这儿的人再多,我甘愿服侍的也只有你罢了,哪里会去听别人说什么。” 王裕高闻言喜不自胜,立马把世家的事儿抛在了脑后,搂着美人调笑:“难为你如此钟情我,也是个机灵的。你刚刚不是说没见过皇上吗,把我服侍好了,凭我和皇上的关系,叫上他来这里玩玩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第52章 美人脸上一片娇羞,心里却在冷笑。随口胡诌几句哄这傻子罢了,她不仅听说过宫里的李公子,还知道王裕高在皇上眼里根本屁都不是一个,还因为伤了宫里的男宠被打了五十大板呢。 若不是因为他爹,怕不是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真够能吹的。 王裕高浑然不知,还自以为风流地勾着她的下巴低声道:“不过你刚刚还真说对了,你们楼里如今也太无聊了些,若是还没那李晚书会来事儿,哪天皇上真来了留不住人可不要怪我。” “哼,咱们楼里也不是一般的地儿,什么新奇的好玩的都是咱们这儿出去的,这不是有个......”美人语调绵软,话说到一半却猛地捂住了嘴,惊慌看了王裕高一眼。 王裕高来了兴趣,掐着她的腰厉声道:“什么好玩的,还敢瞒着我不成?快快说来。” “哎呀我说我说,你......”美人向四周看了一圈,往后院的方向指了指:“就那儿,最近玩的人多着呢,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掌柜的瞒得紧,只知道差不了,去过的都还想去。” 王裕高当即把她往榻上一扔,理着衣服站起身来:“待爷去看看,什么东西还敢瞒着我,好玩儿也就罢了,若是不好玩儿,都给我等着!” 美人对着他背影直呼:“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黄昏渐起,灯笼里透出的光暧昧昏暗,王裕高走进后院,没见到人只见一条长廊,他嘀咕了几句,醉醺醺地沿着长廊往前走,往下看酒楼后的林子,隐约听见几声兴奋的呼喊。 “搞什么呢。” 这林子他是知道的,掌柜的前几年为了附庸风雅玩什么流觞曲水建的,只不过时兴了没多久就空置了,真正喜欢风雅的人不会来这儿,喜欢来这儿的纨绔们也没那心境。 待他走近,看见了熟悉的几个公子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半老徐娘的掌柜“哎哟”一声拦在了身前。 “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来了!” “躲开些。”王裕高被她吼得眉头一皱,推开她就想上前看个究竟。 不料掌柜的又缠了上来,丰满的身子挡住他的视线:“真不行真不行,祖宗,是谁在你这说漏了,我撕了她的嘴!” 王裕高本就不耐,听她这么说更是窝火,一脚踹在她腰上:“小爷要做什么还能让你拦着了?滚开让我看看!” 掌柜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腰,直嚎叫道:“您是什么人,我纵是吃了几个虎胆也不敢来拦您啊,看吧看吧,您是尽兴了,到时候把你那老爹引来,大家蹲大狱去!” 她这一叫,前头玩耍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上前安慰她的,也有走到王裕高身前劝和的。 “裕高,都是自己人,怎么这么大火气,出来玩就别动气。” 王裕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早带着我玩不就没这回事了。” “冤枉啊,”那纨绔直呼:“你没听燕娘刚刚说了,不是不叫你,是咱们这玩意儿不好叫你,万一被你爹知道了,真够咱们吃一壶的了。” “少给我来这套,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王裕高一掌挥开他,几步走到了不远处的台子上。 台子正对着树林,一人正举着弓对准林中。 他嗤笑一声:“我以为是什么呢,打个猎也值得你们当回事儿的。” 那一箭射出 ,他顺便看了一眼,却猛地瞪大了眼,僵立当场。 刚刚与他说话的公子哥儿笑着靠近:“怎么样,你就说这事儿是不是要瞒着吧。” 中了箭的“猎物”踉跄了几步,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痛苦地哀嚎了几声,倒在地上绝望抽搐着。 那不是什么动物,而是活生生的人。 王裕高勉强恢复了镇定,强笑道:“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公子哥耸耸肩:“我上哪儿知道他们是谁,总归是些贱人,听掌柜的说,正经去买些野物还要比他们贵些呢,如今倒好,又实惠,又......刺激。”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倒地的声音响起。 掌柜捂着腰扭着身子走了过来:“王公子,看过来就快出去吧,这儿供不下您这尊大佛。” 王裕高见又一个人举起了弓,不服道:“爷就不走了,看起来挺有意思的,我也要玩。” 掌柜长叹了一声:“我的爷,我真不是要同您置气,中郎将可是你爹啊,要是因为您找来了这,我怕是小命都难保了!” “真够操心的,我爹不管我,行了吧。” “真的呀?他今日真的不会来找你吧?” “他今日去营里了,和你这一个东一个西呢!急不死你的。”王裕高不想同这老鸨多说,上前挑了一把弓,急不可耐地在林子里寻找目标。 他刚得知时确实是被吓了一跳,虽是人之常情,但也丢了几分面子,必要找回来的。 野兽猎多了也无甚意思,这些平民、贱人,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惊恐绝望地任人宰割,而不是...... 他脑中浮现李晚书的面容。 而不是像有些人那样在不属于他的地方自鸣得意。 若是李晚书在其中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不自觉开始搜寻一些身姿修长的男性,看准了一个目标,一箭疾射而出。 那个男人闷哼一声,叫不出来,只能使劲在地上乱抓,一地血痕。 兴奋在血液中奔腾,周围高昂的起哄声不断,醉人的酒香四溢。 林中的猎物甚至不敢朝这边看一眼,漫无目的地胡乱跑着,有人前后的人都被射杀了,但猎手们唯独放过了他,欣赏着他惊恐至极的表情哈哈大笑。 王裕高大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迫不及待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拉弓,射箭,拉弓,再射...... ...... 暮色四起,沉醉于杀人狂欢的猎手们完全没发现,其中几个“猎物”褴褛破烂衣服下的身躯白皙光滑,根本不像是他们口中的“贱民”会有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免娇嗔(十三) 翌日王裕高醒来的时候, 头疼欲裂,身边七歪八扭地躺了一地醉倒的公子哥儿,掌柜的不见身影。 清晨的风带着些寒意, 他拢了拢衣服,狠狠啐了声:“娘的, 花那么多钱在这就这么招呼我们, 欠教训。” 说罢, 他打着哈欠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打算先回楼里吃个早饭再洗个澡。 也就是在这时, 门口处传来了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混着配刀和铁甲的碰撞,迅速朝这边靠近。 王裕高的瞌睡都清醒了几分,扭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自己一夜未归, 老爹还真的到这边来找他了, 还带兵来, 至于吗。 而士兵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他才跑出几步, 就和打头的士兵打了个照面。 王裕高正想摆个少爷的谱让对方识相点, 待看清对面才发现来的根本不是他老爹的龙骧军,而是......云蹊卫! 这下他时完全清醒了, 立刻站直了,惴惴不安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章,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章将军怎么来了, 这、这就一花楼, 不应该是金吾卫该管的, 怎么......” 章皱着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一手抬起示意云蹊卫继续往里, 自己则走近了几步,神色阴沉:“王公子,昨夜一直在这?” 王裕高看着像在搜寻什么的云蹊卫,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强笑着:“都说了这是花楼,这......这不在这边过夜,还能干嘛呢哈哈,章将军要不要来试试,我给你喊个最带劲的......” “昨夜这里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王裕高想到昨夜疯狂的围猎,嗓子有些发紧:“没什么异样啊,都挺好的。” 那老鸨一向机灵,想必现在已经清理好了吧。 “将军!” 先前的士兵飞奔着折返,语气严肃:“人找到了。” 章猛地看了过去。 士兵紧绷着脸摇摇头。 章面色铁青,沉声开口:“这里的所有人,全押回去。” 王裕高瞪大了双眼,挣扎着想躲开来拿他的人:“你们凭什么抓我!知道我是谁吗?放开!狗奴才!章你这狗奴才!” ...... 直到被押到崇政殿门口,听着周遭乌泱泱哭天喊地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王裕高才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止不住地发抖。 昨晚的那些猎物,不是什么贱民,而是…… 昨日春光晴好,京中几家交好的世家子弟相约去郊外踏春,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儿了,几家都没放在心上。 可怪就怪在,这些个小辈至夜未归,连个信儿也没传回来。 几家长辈这才急了,召集家中丁仆人外出寻找,一夜都没找着几位公子娘子,倒是收到一张印着九重焚天纹的字条,上书花靥楼三个字。 事关天净教,几家惊惧不已,只得急报入宫,林鹤沂当即派了云蹊卫赶赴花靥楼,终于在清晨时分把人找到了。 第53章 确切的说,是找到了几具死相凄惨的尸体。 晴天霹雳。 ...... 这几家都是颇有名望的世家,听闻噩耗后五内俱崩地赶到了宫里,把崇政殿哭得如同招魂殿一般。 庞家的老太君连椅子都不坐了,直接伏倒在了台阶上哭嚎:“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日死在温贼手下!免得今日遭此戮心之痛啊!陛下!陛下要替我们做主啊!” 这此起彼伏的哭声在在跪着的一群公子哥儿听来如催命一般,他们衣衫不整,神情木讷,有的不停观望等着自家人来,有的抬头想为自己辩驳,却被周遭仿佛要吃了他们一般的痛恨眼神吓退。 林鹤沂听着章的汇报,脸色阴沉得滴出水来。 “他们被割掉了舌头说不出话,脸还被划伤了,所以没被认出来。” “王裕高他们喝的酒都掺了迷药,能昏睡一夜。” “酒楼的掌柜和几个陪侍已不知所踪......” 察觉到章的停顿,林鹤沂蹙眉看了过去。 章沉目道:“尸体上,都有九重焚天纹。” 林鹤沂眼中倏然幽深了几分,思忖片刻,怒极反笑:“好,好得很。” 他定了定神,看向底下跪着的凶手,猛地将卷宗摔在了案上:“几位公子真是好雅兴好志趣,孤竟然不知,这上京城中竟还有如此消遣的法子!” 跪了一地的纨绔们被他吼得瑟瑟发抖,以头触地不敢发一言。 几个苦主此刻像是找了主心骨,纷纷跪求道:“求陛下严惩凶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啊陛下!陛下为我儿作主啊!” 林鹤沂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几人:“庞公子平日里在做什么,你这个当爹的难道心里没数?听说宫里人来告知你的时候,你脱口而出花靥楼啊,不知庞公子平时以射杀平民为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那林中的猎物呢?” 庞家主胡子一抖,嚅嗫着不敢说话。 一旁的冯夫人忙喊道:“陛下,我的香儿,我的香儿可是......” “冯小姐曾因婢女不小心洗坏了衣服就把人打得肋骨尽断,后来更是把人送去了花靥楼做猎物!冯夫人,那位婢女的母亲难道不会心疼吗!” 庞老太君再也听不下去,嘶声叫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这些贱民如何同世家子弟一概而论!?陛下糊涂!” 林鹤沂静静地看着她:“不能一概而论吗?孤觉得作为猎物在林中逃窜的时候,所谓的世家和平民都是一样的吧。” 他眼神太过强势,逼得庞老太君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林鹤沂的目光自底下的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低沉:“若非此案,刚刚这些事,孤竟然不曾听说过,看来是孤的消息太过闭塞,该好好查一查了。” 底下登时安静了几分,连哭声都停了。 镇住了这些哭天抢地的世家,他又一次看向那几个烂泥糊不上墙的纨绔:“至于你们——” 几个纨绔被他看的抖个不停。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王裕高瘫软在地。 一直不敢说话的纨绔家属终于忍不住高喊:“冤枉啊陛下,罪魁祸首难道不应该是掳了人到花靥楼的天净教吗?我儿若是知道是他们,是万万不会动手的!” 林鹤沂冷眼看着他:“孤刚刚说的话,你没听懂吗?” “陛下!”华服的中年男子红着眼跪在地上:“求陛下垂怜!求陛下垂怜啊!老夫一定好好管教儿子,再不让他任性妄为了!求陛下饶他一次啊!” 他重重磕了几个头,忽然余光瞥见一抹深棕的衣角,抬头看向来人,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那人的衣角:“中郎将!中郎将快救救犬子啊,他们都是年纪小不懂事,快和我一起求陛下开恩!” 王重川垂眸看了他一眼,脚上用力挣开了他的手,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王裕高眼中迸出光彩,朝父亲跪地膝行着,口中大喊:“父亲!我是无辜的!都是天净教的诡计!父亲救我啊!” 王重川目视前方,仿佛没看见儿子似的,声音响彻大殿:“犬子丧心病狂,纵是陛下放过了他,我也必将他就地正法,清理门户。” 众人眼中齐齐闪过震惊,王裕高呆滞了片刻,崩溃大喊:“我是你儿子!嫡出的亲生儿子!你竟然就这么想要我死!” 他说着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状若疯癫:“你早就这么打算了是吧!你巴不得我死了好给你那些庶子腾位置,哈哈哈,王重川你才丧心病狂!你个老不死的混蛋!” 闻言,王重川这才低头看着王裕高,眼中没有愤怒,反倒是神色复杂:“你变成这样我责无旁贷,想教导你几句如今也太晚,你若有怨,往后都冲我来就是。” “不!!!”王裕高大喊大叫着想去抱住王重川的大腿:“父亲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母亲呢,母亲在哪里,母亲救我啊!母亲救我!” 林鹤沂举杯饮了一口茶,贾绣看出他的不耐,连忙让羽林军把一众吓到失语的纨绔都拖了下去。 痛失爱子的几家见林鹤沂会严惩凶手,也不敢再多留,哭哭啼啼地告退了。 直到崇政殿完全安静下来,林鹤沂揉了揉眉心,神情疲倦地看向王重川:“中郎将......” “陛下无须思虑下官,保重龙体要紧。” 林鹤沂轻笑一声,点点头。 王重川又说:“既然陛下无恙,那下官还有事要禀报。” “下官治家无方,始终防了家中人一手,没想到今日还真奏效了。” “下官去营中,若是自府内出发,必要先往东边旧营走一趟,让家中所有人都觉得龙骧军营地在东边。实则旧营那边,只埋伏着一支小队。” 林鹤沂愣了一下,颇有兴趣地抬眸:“抓着了?” 王重川点头:“昨夜犬子深夜未归,下官察觉不对,还多派了点人手过去,擒获天净教众十二人,三人伏诛,六人自尽,还有三人,已押入天牢。” ...... 昏暗幽森的地牢,士兵举着火把,引着林鹤沂朝深处走去。 老门打开,枷锁上的人和所有热闹的街市能看见的小贩、行人一样,朴实无华,毫无威胁,谁能相信他们出自行事狠辣诡谲的天净教。 来之前林鹤沂早已把要问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人既然没有自绝,应该能问出来。 那三人看见林鹤沂,并无惊慌之色,反倒是一副期待了许久的样子。 “终于等到陛下了。”那三人齐声说。 林仞谨慎地挡在了林鹤沂身前。 为首的女子声音温柔,目光坦诚地看着林鹤沂:“陛下不必害怕或是厌恶,我们之所以还活着,是有一句话想带给您。 总有一天您会知道,我们——殊途同归。” 还没等林鹤沂开口,三人对着林鹤沂微笑了下,嘴角缓缓流出了鲜血。 林仞连忙伸手去探三人的颈脉,片刻后对着林鹤沂摇了摇头。 林鹤沂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三人,静默许久,启唇轻轻说了两个字。 “笑话。”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免娇嗔(十四) 翌日崇政殿, 林鹤沂与众人商讨天净教卷土重来的事。 祁言老神在在得听着,在林鹤沂不知第几次向自己投来暗含深意的目光时终于不打算忍了,面无表情道:“当初剿匪的事儿我已经做完了, 天净教混进城内,这怎么看都是金吾卫的锅吧, 陛下这么盯着臣, 臣真的很惶恐。” 从小就这幅鬼样子, 若不是顾及到温习, 他早就把林鹤沂套上麻袋揍一顿了。 不对, 不用麻袋了,他照脸捶。 林鹤沂挑了挑眉,让其他人都先下去。 “昨日那几个世家子弟身边并非没有护卫,通通被一剑封喉, 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天净教中, 难道真的有这么多高手吗?” “首先, 能一剑封喉世家那几个棒槌的算不上什么高手。” “其次,”祁言看着他微笑:“是的。” 他边说边往外走:“所以要想你那刚从府兵整编过来的龙骧军对付天净教, 不如多劝劝你们世家的公子小姐们平日里多积德, 别让人家盯上了。” 殿内静得可怕。 林鹤沂紧抿着嘴,缓缓呼出一口气, 盯着案上的几张情报看了会,抬头看向林仞:“世家有什么动静。” 林仞仍在恶狠狠地瞪着祁言离去的方向,闻言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 表情有些奇怪, 皱眉思索起来。 林鹤沂按了按太阳穴:“直说就是。” “好......今日有传言, 说、说如不是您当初收了世家的府兵,或许不会有此一劫。” 林鹤沂轻笑了声, 仿佛早料到了似的,摆了摆手让林仞继续往下说。 ...... 祁言走出崇政殿,碰上迎面走来的一人一狗,阴沉嘲讽的神色瞬间消失,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54章 “小晚。” “哟,将军也在啊。”李晚书揉了揉莲子的头让它坐草坪上去,不料莲子呜呜叫着不肯自己坐,跳着扑上来,用嘴扯着李晚书的衣角把他往草坪上扯。 李晚书只好跟它一起坐下,让莲子的狗头躺在自己膝盖上晒太阳。 祁言蹲下身理着莲子松软的毛发,声音温温柔柔的:“莲子喜欢一种番邦狗玩具,等商队回来了,我亲自送进来。” “真的呀!莲子,谢谢祁言哥哥。” 莲子竟和听懂了似的,嘤嘤叫着去蹭祁言的手心。 李晚书逗弄着莲子,不经意道:“大将军,我听说最近上京又出事了,看来上次纵然是你去剿匪了,也不能完全让人放心。” 祁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天净教狡猾地很,还都不怕死,本就不指望一次把他们打服了。” “我听说,他们睚眦必报,还善于蛊惑人心,将军要多留意啊。” 祁言思索着他的话,眼中一片柔和,点点头:“好,听你的。” ...... 林鹤沂处理繁杂事务的间隙,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转头就看见了殿外园子里说说笑笑的两人。 等祁言走了,他慢慢走出殿外,站到了李晚书身前。 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李晚书抬起头,正好对上林鹤沂冷冷的目光。 ——可怜见的,被天净教气成这样。 “陛下,您别太担心......”他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见对方朝他伸出了手,眼神在莲子身上轻点了下。 李晚书下意识把莲子的狗绳递了过去。 “莲子不用你遛了,你回去吧。”林鹤沂收了狗绳,拍拍莲子的头示意它起来。 李晚书有些懵:“啊,为什么啊?” 林鹤沂没回答他,带着莲子往崇政殿内走去,莲子蹦蹦跳跳地跟着,发现李晚书没来,还扭头对他嗷呜了两声,示意他跟上。 它见李晚书没动,索性不走了,坐下来眨着大眼睛看着李晚书。 林鹤沂向前走了几步,轻轻说了声:“吃肉干。” 莲子耳朵猛地竖起来,哼哧哼哧地小跑着跟了上去,边跑边用头蹭着林鹤沂的手撒娇。 李晚书气得没眼看。 ...... 林鹤沂把莲子安置在了狗窝里,放了几块肉干,又回到了御案前。 等到黄昏时分,宫侍来掌灯,他正打算再去看看莲子,却见贾绣慌慌张张地跑进殿中。 “皇上!李公子他、他被困在假山里了!假山塌了,他还在里面呢!” 林鹤沂猛地转头,心像被谁用力攥紧了:“他如何?” 贾绣急喘道:“还能在里面敲石头传消息。” 林鹤沂稍微松了一口气,疾步往外走去,皱眉问道:“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跑到假山里去?假山怎么又塌了?” 他想到什么,转身折返几步到了莲子的狗窝前,果然一片空荡。 这偷狗贼,竟是遭报应了! 林鹤沂匆匆赶到御花园,前方人影窜动,见他来了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陛下!”林仞赶至他身前,语速飞快:“先是那假山不知为何塌了,紧接着带倒了旁边的树,那树又砸了亭子,眼下羽林军正在挖呢。” “他现在人怎么样?挖完要多久?” “他还能在里面敲石头,人应该还好,一个时辰能挖完。” “好......”林鹤沂面色有所缓和,瞥间渐暗的天色,眼中倏地闪过一抹慌乱,厉声喝道:“不行!” 林仞被吓得愣住,不解地看着他。 “一个时辰太久了,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必须把他救出来!” “可这......”林仞看着已经变黑的天色,本想说些什么,对上林鹤沂阴沉的表情,迅速转身离去。 “对了,”林鹤沂看向贾绣,急促道:“让人去把蜡烛点起来,越多越好,尽量放在离他......离李晚书近一点的地方,快啊!” 贾绣连声应是。 又有一支队伍迅速逼近,祁言一马当先,速度快得差点撞到几个慌张的宫侍。 小太监忙迎上去:“大将军!您怎么来......” “滚开!”祁言沉声喝道,翻身下马直朝假山处走去,在夜色中冷冷朝林鹤沂的方向看了一眼。 北翊军拖来了挪石车,清理的速度快了很多,祁言和几个身穿重甲的军官在最前面,一手握着根蜡烛,一手挖石块。 手套被石头割破,破漏处的手指血肉模糊,叶述想替他拿着蜡烛让他换个手套,被一把推了个趔趄。 一炷香后,假山洞口的石块终于松动了。 “哎好了好了,我可以自己爬出来了。”李晚书的声音自传了出来。 祁言一愣,手颤抖着地把蜡烛送了上去,怕蜡油滴到李晚书,还用流着血的手掌护在洞口:“阿习......小晚,我在,我在,别怕。” 先出来的却是一个灰扑扑的巨大狗头,慌张无措地往洞外张望。 李晚书踹着它的屁股往外推:“这会儿知道怕了,在假山里撒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 祁言抓着莲子的爪子把它拽了出来,把手伸了进去:“小晚,手给我。” “怎么是你啊,这搬个石头怎么连北翊军都来了。”李晚书握住了他的手腕,钻了出来。 才刚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祁言就走近了一步,提着蜡烛把他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打量着。 “我没事,莲子在里面扑腾把石头撞翻了,我在最大的那块下面,好着呢。”他拍拍祁言的手肘:“别担心昂。” 本来他是可以带着莲子走大路的,谁叫莲子是他从崇政殿里偷出来的呢。 有人靠近,李晚书抬头一看,眼中闪过一抹诧色。 林鹤沂的脸上竟罕见的有一丝紧张,看见李晚书好端端地站着,怔愣了片刻。 他死死地盯着李晚书,似乎想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你......在里面没有不舒服吗?” “没有啊,”李晚书耸耸肩,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探究:“就是肚子有点饿。” “小晚哥......”连诺怯生生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李晚书正好借此机会转开视线,看见连诺付聿笙白渺三人手上搬石头的污迹,心疼且感动地走了过去。 另一边,凌曦擦干净了刚才挖泥的手,这才发现这一片的蜡烛出奇的多,他看着若有所思的林鹤沂,心里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鹤沂,你该不会......是把他当成了阿习吧。” ****** 中郎将府。 王重川回到卧房,看着妻子失了魂一般的背影,眉间沟壑渐深。 他脱下外袍,沉默许久,走上前去,语气格外温柔:“我早说过你一味地宠他是不对的,迟早要出事儿。他做了什么你都知道,有此下场也是应该。府中另几个孩子的母亲我都送走了,你就是他们唯一的母亲,莫要心伤了。” 王夫人依旧呆呆地不语。 王重川叹了口气,转身打算去洗漱。 变故发生就在一瞬间,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只能低头看着自背后刺穿心脏的那沾着血的刀尖。 王重川轻晃一下扶住了屏风,慢慢转身看着发妻。 他逼出全身仅存的力气,一把揪住了王夫人的衣领,怒吼道:“是谁!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告诉我!说啊!” 王夫人全身颤抖着,双眸麻木地喃喃道:“杀了你,她说杀了你就可以救裕高了,杀了你就可以救裕高了,我的裕高......我的裕高......” “蠢货!” 王重川吐出一口鲜血,沾着血的双手捧着王夫人的脸,神色几番变化,愤怒、自嘲、绝望、惋惜,最终不可阻挡地灰败下来,一点点向下倒去。 “走,快走!别再听她的......你会......没命的。”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免娇嗔(十五) 王重川身死的消息传入宫中时, 林鹤沂沉默了许久。 “追封晋国公……确定是王夫人做的吗?” “刀从背后刺入,周遭没有打斗的痕迹,王夫人也不知所踪了。” 林鹤沂闭了闭眼, 手上青筋毕现:“王裕高就地格杀,不用再留了。” 林仞领命而去, 贾绣低着头, 静立一旁。 又是一阵凝重的沉默后, 林鹤沂看着窗外, 轻轻道:“天净教会盯上王重川, 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吗?” 贾绣的脑袋垂得更低,林鹤沂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绣叔,为什么明明已经当了皇帝,却还是没有办法掌握一切呢, 我已经是皇帝了啊......” 贾绣这才抬起头, 苦笑道:“我的主子, 皇帝那也是肉体凡胎,哪有事事都知道的呢, 您是伤心太过了, 小的陪您去园子里走走?” 林鹤沂摇摇头:“我再想想龙骧军要交给谁,自己待一会吧。” 贾绣正要退下, 差点和去而复返的林仞撞上,后者步履飞快,神色焦急:“章遇天净教刺杀, 重伤, 正往营里送。” 第55章 贾绣倒吸一口气, 担忧地看向林鹤沂。 林鹤沂握笔的手有些发白,垂目定了定神, 冷静道:“不用送去营里了,直接送进宫来,让御医贴身医治。” “是!” ...... 章一脸颓败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肩头包着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 门被打开,他看见来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伤那么重,安心躺着吧。”林鹤沂边说边走到他床前。 章奋力坐了起来:“陛下,微臣不用再躺了,微臣可立刻为陛下分忧。” “王重川死了,你难道想孤身边再少一个得力干将吗?” 章低下头,手指深陷进被子里,神情懊丧:“是微臣大意,微臣该死。” “该死的是他们,孤的人,都不该死。” “......是。” 章应了声,接着斜靠的角度微微抬眸看着林鹤沂,第一次鼓起勇气没有立刻挪开目光。 今日凶险,天净教的利刃再偏一寸就可穿过他的心脏,命悬一线之时,他想到的是陛下。 是那一年他被别的世家子弟嘲笑是女奴之子,被马鞭抽得满地逃窜时,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与陛下犹如地上砾石与天上月,只能遥遥望之。 这或许是此生离林鹤沂最近的一次,片刻就好...... “陛下!我来啦!”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章慌乱地收回视线,轻轻咳嗽了几声。 林鹤沂皱着眉往外看去:“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李晚书满脸堆笑地走近,表情十分诚恳:“我真的没事,听说章将军受伤了心里着急就想来看看,毕竟章将军可算是我和陛下的媒婆呢!” 章愣了下,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林鹤沂示意医师进来,冷冷瞥了眼李晚书:“尽添乱。” 李晚书福大命大,昨日虽有惊无险没有受伤,到底身上还是多了几道擦痕,天一亮就嗷嗷叫着要皇上补偿宽慰自己。 林鹤沂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实没看到其他伤口后就别开了眼,见御医正在清理章刚刚因咳嗽而有些裂开的伤口,顺手就想拿起桌上的纱布递过去。 李晚书眸光一冷,抬腿就往老实站着的林仞腿上踢了一脚:“愣着干什么!还想让陛下来帮忙是不是?” 林仞先是错愕,紧接着生气,听了李晚书的话后嚯地向林鹤沂看去,一个大跨步上去抢过了纱布送到了御医手上。 李晚书根本不给他机会找自己麻烦,转头满脸心痛地凑到了章床边,对着纱布揭开后的伤口悲呼:“天杀的天净教!把章将军伤成这个样子!我的心简直在滴血啊!” 情真意切,感天动地,章闭着眼扭过了头。 没人发现李晚书已经仔细把伤口观察了一遍,眼睛稍稍眯起,思绪飞转。 看着李晚书如此悲愤,甚至眼看着就要凑到章身上去了,林鹤沂不知怎么的心中升起一股烦躁,直想上前伸手把李晚书拽下来。 “李晚书。”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嗯?”李晚书回头看他。 “伤者需要休息。” “好的吧。”李晚书乖乖离远了些。 林鹤沂走上前看着章:“你好好休息,不必担心军中的事,孤会常来看你的。” 李晚书从林鹤沂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还有我。” “是,陛下......李公子。” 林鹤沂转身先走,李晚书紧随其后跟上,两人你说一句我接一句地谈着什么。 章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几句,面露惊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从未想过陛下竟然会和人谈论这个。 他把两人的神情也尽收眼中,虽然陛下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和冷漠,但是句句有回应,偶尔在李晚书看不见的角度,眼底还会闪过几分笑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幸好当初把李晚书选进宫了,他想。 ****** 几日后,崇政殿。 林鹤沂把一纸写着李晚书生平的信报丢进了炉子,看着微红的火星一点点飞舞消散。 林仞实在憋不住,问道:“陛下,他......是吗?” 林鹤沂勾了勾唇角:“有详有佚,字字可考,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仞眼睛转了圈,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喜悦:“果然是咱们是想多了,他和李晚书也太不像了些,虽然都很讨厌,但完全就是两个人。” 林鹤沂轻敛着双眼,对林仞的话不置可否,温习有多能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只有自己才知道。 他慢慢走回御案前:“我只是在想,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好像也太小看了他。” 林仞努力思考着对策:“那不然......我去偷袭他,他会武的,危急时刻总能露出马脚。” 林鹤沂笑笑:“那他若是忍住了呢,到时候头疼的还不是我。而且,你突然对他出手,他肯定能察觉不对,万一跑了怎么办。” “那、那就去给他下药!迷晕了捆起来,不说实话就不放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林鹤沂的眼神黯了黯,道:“如果真的是他,你也药不倒他。” 林仞急得直搓拳头:“那该怎么办啊!” 林鹤沂沉默了半晌,突然说:“今日,安排翻牌子侍寝吧。” “哦好......啊?!” ...... 今日徽音殿的几个寒门编修突然约李晚书打马球,李晚书欣然应允,酣战一场十分尽兴,打完球还在宫里好好招待了众人一番,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回到曲台殿,见主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只当是连诺今日睡得早。 直到在掬风阁脱了外衣准备洗漱,见小芝麻面色青白的走进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李晚书。 “怎么了?”这孩子少见这样的表情。 小芝麻张了张嘴,似乎觉得不妥,又闭上了嘴,努力斟酌着说辞。 李晚书更好奇了,还夹杂一丝好笑:“直说便是,你家公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连公子去侍寝了。” 李晚书呆愣当场。 许久之后,他慢慢看向小芝麻:“芝麻,刚刚风有些大,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您听清了,小的说的是连公子去侍寝了,已经去了两个时辰了。” 片刻后,李晚书胡乱披了个衣服就往外冲。 小芝麻紧紧跟上,上次皇上只是去了沈公子那里李晚书就能杀去秋暝阁,这次连公子可是直接被召去了流光殿侍寝,那李晚书...... 他打了个寒颤。 深宫夜叉,恐怖如斯。 所幸李晚书还没走到流光殿就碰上了回来的连诺,后者大老远看见李晚书,兴奋地叫了声:“小晚哥!” 他似乎是想跑过来,只不过才迈出一步就开始龇牙咧嘴,仿佛牵扯了什么伤处。 李晚书目光呆滞,僵硬地看着连诺慢吞吞地朝自己挪过来。 连诺走近了,揉着腰兀自抱怨着:“小晚哥,侍寝也太累了,男宠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满福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哎哟一声转过身捂住了耳朵。 小芝麻则紧张地向李晚书看去。 李晚书微微瞪着眼睛看着连诺,声音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你......你侍寝了?” “哎呀别提了,痛死我了!”连诺摆摆手,见李晚书神色不对,还以为他在紧张,善解人意地拍拍李晚书的手:“不过小晚哥你别害怕,后来就爽了,可舒服了。” 他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叫得太大声了,还被说没规矩了呢,嘿嘿。” 李晚书脑中嗡嗡一片,连分辨出连诺在说什么都很难。 突然他眸光一沉,指着连诺肩背处露出的一处红痕抖着声音道:“你你你......你这是什么?” 连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拉高了衣领,红着脸说:“没什么没什么,陛下说这是正常的,侍寝都会有的,这是他喜欢我们的意思。” 陛下还说,侍寝的事不能跟人细说,但是小晚哥不是别人,他肯定要好好传授经验。 李晚书脑中“轰”的一声,内心如被万千毒虫成群而过,争相啃咬,又似忽遭油烹忽遇冰冻,痛得他眼眶发红,叫苦不能。 他甚至都不想再装了,什么李晚书,什么男宠,他想把林鹤沂这个没心的东西关起来、藏起来...... 就在这时,贾绣来到了曲台殿前,微笑着上前。 “正好李公子在这儿,小的恭喜李公子!陛下明日召您侍寝!” 作者有话说: 玩一个杀青梗 “谢谢~谢谢大家,大家辛苦啦,今天的奶茶我请。” 随着导演的一声“cut”,王裕高正式结束《孤当宠妃那些年》的拍摄,抱着一束鲜花离开摄影棚。 “习哥~”他小跑着跑向一把按摩椅,半蹲下来殷勤地看着躺着的人:“习哥,我可走了啊,你有事叫我呗。” 第56章 温习刷着手机,敷衍至极地“嗯”了声。 王裕高也不在意,朝一个方向看了眼,凑近了低声道:“习哥,我走了,你可就要一个人面对那位‘谪仙’了昂,多担待。” 他口中的“谪仙”就是剧组另一男主,近几年红遍地表的三栖巨星林鹤沂。 早就听说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顶流不好相处,可真他到了一个剧组,王裕高才知道了什么叫人仙有别。对完戏打完板儿,就甭想再跟他有任何交流。本想加个微信去和同学n瑟,现在进组一个月了愣是连句话都没说上过。 一套戏服他能有一模一样的三件,穿一场换一件,弄的王裕高有时都怕自己熏着他。 王裕高是真的有些受不了,可太子爷温习还没说话,谁也不好说什么。 “哟,我没看错吧,他刚刚往这瞪了一眼!什么呀,我可没惹他。”王裕高被那冷飕飕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低着头装鸵鸟。 温习却在这个时候把手机收了起来,伸出手拍拍他的脸:“该滚了嗷。” “得嘞习哥,那我走了。” 他屁颠屁颠地起身。 如果他此刻低头看一眼温习的手机屏保,肯定会惊叫出声。 那张在各大海报和杂志封面上都带着一贯冷淡疏离气质的精致面孔,正深陷在雪白的被褥中,睡得安静又毫无防备。 ——林鹤沂。 第51章 免娇嗔(十六) 李晚书真乃深宫妒夫啊。 这是宫人们对李晚书今日表现的评价。 虽说陛下召了连公子去流光殿侍寝, 可最常去的还不是他的掬风阁,难道自己吃肉别人连喝肉汤都不行了?至于这一整天都拉着脸吗。 可怜的连公子,不知会不会被这妒夫针对。 小芝麻更是察觉到了李晚书前所未有的沉默和愠怒, 仿佛到某个点就会爆发。 终于到了该去流光殿的时辰,李晚书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 他战战兢兢地跟着, 祈祷今日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极度紧张之下, 一向细心的他都没发现李晚书忽然抬手碾碎了一片树叶, 破碎的叶片随风飘散在空中。 二人一路走到主殿, 小芝麻候在了门外,李晚书独自进去。 林鹤沂坐在一方矮几前,看见李晚书紧绷的脸色后嘴角勾了勾,默不作声地用酒杯掩住了。 也不知是不是忘了行礼, 李晚书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盯着桌上的酒杯不说话。 林鹤沂开口打破了沉默:“怎么不说话?” 李晚书张了张嘴, 突然举起酒杯猛地抬头灌了一杯,默了片刻, 问: “昨夜连诺真的侍寝了吗?” 林鹤沂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一般:“你告诉孤, 如何才能假的侍寝?” 李晚书的瞳孔颤了颤,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指尖沾了一片晶莹的酒液。 “马杀鸡。” ...... 李晚书愣了一瞬,怔懵地抬头看着林鹤沂。 “孤刚才说,连诺昨日来做的是马杀鸡。” ...... 半刹那间八万春。 李晚书眼前突然一片光明舒朗, 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林鹤沂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 眯着眼问:“你不是应该问,马杀鸡是什么东西吗?” 李晚书想也不想就答:“凌乐正早就和我们说过了, 按摩嘛。” 他想起什么,又问:“那他背上那些红印子是?” “拔了几个罐子。” 李晚书彻底开朗起来:“原来如此。” 他喜滋滋地举杯喝了一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疑惑道:“陛下把他叫来流光殿,就是为了马杀鸡和拔罐吗?” 林鹤沂点点头:“新来了个手艺不错的师傅,想让人先试试,估计有人传错话了吧。” 说罢看向李晚书,意味深长:“他还是个孩子呢,侍寝也不合适吧。” 李晚书点点头表示赞同,完全没往别处想:“我也是这么觉得。陛下,我现在就去马杀鸡吗,听凌乐正说可舒服了,至于拔罐就不用了。” 林鹤沂抿了一口酒,含笑看着他。 李晚书觉得林鹤沂的笑容怪怪的。 “......陛下?” “你不是孩子了。” 李晚书懵了一瞬:“我......我确实不是......孩子啊。” 林鹤沂看着他的眼睛,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慢慢点了点头。 ...... 李晚书猛地一激灵,倒吸一口冷气揪紧了自己的衣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那个,我,我我我,我那个......” 林鹤沂碰了碰他的杯子:“喝点酒,好办事。” “办事......”李晚书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起身,脑中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等等,那个,我还没准备好,我我我先去外面走走,陛下等我一下!” 林鹤沂将他的窘态尽收眼中,微笑道:“热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不要耽搁太久。” 李晚书脸色薄红,胡乱应了几声,毛毛躁躁地往外跑去,翻飞的衣袖带倒了几个杯子。 林鹤沂悠哉地喝了口酒。 李晚书跑出殿外,在紫藤花架下来回踱步,差点抓耳挠腮。 一阵微风拂过,垂落几片树叶,竟在地上排列成了一句话。 【不动手吗】 李晚书一愣,仿佛总算找到了发泄口,怒道:“动手什么动手,我发现你这个人就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人家把连诺叫来做个马杀鸡怎么了,至于就对他做这种不礼貌的事儿吗?人家现在是皇帝了,做事前也要想想合不合适。” 周遭静默无声,许久之后树叶的排列变了。 【哦】 李晚书继续来回踱步,眼底思绪翻涌,内心天人交战,脸上神情一会儿兴奋喜悦,一会儿挣扎纠结,看上去十分诡异。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找个人参谋参谋,于是苦恼道:“我马上......就要去侍寝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的,这......这我到底该不该上呢。” 他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径自说下去:“但是话又说回来,人家是皇帝,他的命令我也不好拒绝,男宠跟皇上做点那种事儿简直是天经地义,这要是拒绝了,反倒会露了马脚。” 正絮叨着,地上又有了几个字。 【为什么不上】 他盯着那几个看了会儿,不知怎么的竟冷静了下来,沉默了半晌,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做那种事儿呢,要是两个人两情相悦的。虽然我现在是男宠吧,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至少要有一点真情吧。而且,而且我和鹤沂他......” 他想到了什么,闭口不言。 【有什么不一样】 李晚书叹了口气:“就知道跟你这种人说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懂爱。” 他也不踱步了,靠在木架上,发呆了许久,最后苦涩一笑:“不过也是......我在想什么呢,还想要真情。” 他深吸一口气,已做了决定,理了理自己的领口:“行了,我要去侍寝了。” 无人回应他。 他走了几步,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叮嘱道:“虽然你应该心里有数,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一会儿呢,里面出什么动静都是正常的,你可千万不能跳出来坏事儿啊。” 【哦】 李晚书满意了,迈着雀跃的步伐往回走。 回到主殿,林鹤沂正举着一个鎏金嵌宝石的酒杯,对他笑了笑:“先去洗漱吧。” 灯下看美人,如梦似幻,精致的眉眼被橙黄灯光映照得如琼林仙主一般,李晚书呼吸一窒,晕晕乎乎地走向侧间。 李晚书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擦了一遍,边边角角都没放过,还颇为遗憾身边没带香膏。 之后,他坐了回去,动作拘谨,眼底却闪着激动。 美酒入杯的悦耳声响起,林鹤沂为他斟了一杯。 李晚书饮了一口,是陌生的口感,初入口淡得几乎品不出味道:“这酒倒是清冽。” 林鹤沂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孤平时喜欢喝春桥问雪,只是那酒后劲太大了,不适合今日。” ...... 这倒是,是该喝些淡的。 李晚书脸颊又有些泛红,一杯酒几乎见了底。 林鹤沂随手又为他倒了一杯。 李晚书觉得那种事之前喝这么多会不会不好,但又不像显得太过猴急,于是又乖乖接了过来。 ...... 晕眩感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太过兴奋而引发的错觉,明明这酒还不如春桥问雪啊。 而且......他看着对面一杯接一杯,面色平静,美得不可方物的林鹤沂,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林鹤沂的酒量他再清楚不过了。 更重要的是,此刻要他说自己不行了,那他还是个男人吗!? 抱着这样的信念,李晚书喝到了最后一刻,醉倒在矮几上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千万不能在鹤沂面前丢人。 第57章 林鹤沂看着他彻底没了意识,把装着白水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含笑摩挲了下那内藏机关的酒壶。 接着,他慢慢凑了过去,从李晚书脸上一点点地看过去,尤其是脸和脖颈相接的位置。 没有面具的痕迹。 不过这世上易容的手段千奇百怪,或许是别的法子。 他沉默了一会,站了起来走到李晚书身侧,靠近了慢慢把人放平在地上。 ……这人到底用了多少澡豆!透过酒气都还这么浓! 林鹤沂皱眉看了他一会,脸上浮现犹豫的神色,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 净如白玉的手覆到那件薄薄的寝衣上,慢慢往下,到了某一处时停顿片刻,轻轻挑开了...... 他眼底是浓浓的挣扎与抗拒。 李晚书,你最好不要让孤失望。 ...... 听见林鹤沂叩桌子的声音,林仞心情忐忑地推开了门,被殿中浓郁的酒气激得眉头一皱。 不愧是陛下费心寻来的酒! 他怕自己再闻几口就醉了,忙不迭快走几步到了林鹤沂身边。 “陛下,他......” 他陡然闭了嘴,惊讶地看向李晚书。 虽然林鹤沂很快别开了脑袋,他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一抹红。 林仞惊得说不出话。 李晚书......李晚书他真的是...... 他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绷着脸想将李晚书拉起来。 “别碰他!” 林鹤沂嚯地转头,死死盯着林仞伸出去的手。 林仞倏地收回了手,无措地放在身侧。 林鹤沂的视线转到李晚书身上看了会,起身把他一只手臂抬起来架在了肩上,一点点慢慢地朝侧殿走去。 林仞想上去帮忙,想到林鹤沂刚刚的样子又不敢动作,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到了侧殿,林鹤沂把人轻轻地放在了床上。林仞生怕他自己动手,眼疾手快地把李晚书的鞋子脱了下来。 他看了眼林鹤沂,自觉退了出去。 林鹤沂坐在床侧,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晚书。 直到晨光破晓。 作者有话说: 有点摸不准自己的留白是不是太隐晦了,问问大家有没有看出来小晚有幽闭恐惧症啊(但是目前是好了) 第52章 免娇嗔(十七) 宿醉带来的是翌日清晨醒来时几乎睁不开眼的疲倦与昏沉。 李晚书睁眼看见熟悉的床架与天花板, 半眯着眼睛懒洋洋道:“玉黍......” 意识到什么,他猛地张大眼睛迅速闭上了嘴,悄悄朝四周看去。 侧殿里没人, 他松了口气,努力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他是来流光殿侍寝的...... 对了, 侍寝! 他立马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身上干爽一片, 也没什么痕迹。 李晚书不死心, 又把衣服扯开了点...... 好吧, 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不会吧......自己酒量竟然退步那么多吗,昨晚林鹤沂不还好好的吗? 他崩溃地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就在这时,门开了, 贾绣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满脸笑容:“公子昨夜辛苦了, 来喝完解酒汤,能好受些。” 李晚书从枕头里抬起头, 端过解酒汤喝了几口, 欲言又止地时不时看一眼贾绣。 贾绣笑眯眯地:“公子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晚书耳后有些发热:“就是......就是那个,嗯, 昨晚我就这么醉过去了,陛下他......没生气吧?” “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陛下宠爱公子, 自然不会生气, 还吩咐小的们替公子梳洗更衣, 陛下他在旁边一刻不离地看着,心疼得紧呢。” 虽然知道贾绣说话向来好听, 不能当真,李晚书此刻还是不能自抑地自内心升起了一股甜蜜和满意。 “咳咳,”他放下药碗,努力把自己的嘴角往下压:“难为陛下那么看重我,只是昨夜不小心喝多了,到底是辜负了陛下的期待,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略带羞赧地看着贾绣。 贾绣躬了躬腰,示意自己在听。 李晚书挺直了胸膛:“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功补过了,不然就今晚吧,我绝对不喝酒了。” ...... 贾绣依旧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晚书直觉有些不对,便问:“贾公公?是......有什么不对的吗?” 贾绣摇摇头,身子弯得更低了:“忘了和李公子说了,陛下的意思仿佛是......近期应该不会再召您侍寝了。” ...... 李晚书石化一般愣了许久,呆呆地“啊”了一声。 贾绣点点头。 “不是,为什么啊,我......真是不小心喝多的,而且我......”李晚书说着说着,突然发现了贾绣看向自己某一处的隐晦的目光。 ...... 贾绣刚刚说,换衣服的时候,林鹤沂就在一旁盯着...... 他酒意倏地全散了,猛地低头看了一眼后抱紧了被子,盯着贾绣语无伦次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他......他看到了,他不满意,所以他说近期不会再召我侍寝了!?” 贾绣敷衍地笑笑:“这......陛下的心思,小的如何得知呢,李公子快别多想了。” 李晚书险些气晕在床上。 ...... 小芝麻在流光殿待了一夜,他不被允许靠近主殿,也不知李晚书现在如何了。 等他好不容易见到李晚书,吓了一跳。 神情萎靡,眼神空荡,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公子!”他小跑着迎上去。 回到掬风阁,李晚书也是一言不发,一脸没食欲的样子,小芝麻着急不已,让厨房做了点清淡的上来。 谁知李晚书刚拿起筷子,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放下了,兴致缺缺地说:“最近不想吃这些了,给我做随便做些......做些杜仲牛鞭汤、鹿茸枸杞汤之类的就好了。” 这,这随便吗...... 小芝麻愣了片刻,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去吩咐厨房。 这些药膳做上来后,李晚书闭着眼睛狂喝,小芝麻怕他晚上流鼻血了,连忙抢下来催他去休息。 李晚书上了床也不安生,弯腰翻身地动作大得很,不知在做什么,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还是老样子啊”、“这都不满意”、“没眼光”、“等着后悔哭去吧”...... ****** 崇政殿,林鹤沂看着桌上的奏折,少见了失神了许久。 看见贾绣进来,他忙看过去:“他如何了?” “已经回掬风阁了。” 林鹤沂很慢地点点头:“好。” 贾绣又问:“要不小的去和掬风阁说一声,晚间去那里吃饭?” 林鹤沂想都不想:“不行。” 又过了一会,林鹤沂想到了什么,问:“今年贵霜进贡的东西里是不是有一柄象牙嵌螺钿的洒金扇子?” 贾绣也想起了那贡品单子,忙点头道:“是呢,那扇子李公子定然是喜欢的。” 林鹤沂一怔,又犹豫起来。 贾绣忙补了一句:“那东西看上去就值钱,李公子怎会不喜?昨夜也委屈他了,赏赐个把玩意儿也是应该的。” 林鹤沂这才点头:“那就去吧。” 不料没过一会儿,贾绣空着手又跑了回来,支支吾吾道:“陛下,那扇子......那扇子被大将军拿去送去掬风阁了。” 林鹤沂愣了愣,不可置信地转头:“他有病吧?” ...... 李晚书始终对晨间的事不能释怀,在床上纠结得睡不着。 以至于林鹤沂进来的时候,他连行礼都差点忘了,想直接问问对方到底有哪里不满意的。 但他眼尖,发现了林鹤沂阴沉的脸,于是乖乖坐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祁言送你的扇子呢?” 李晚书一愣,祁言送来的东西他大多不看一眼就扔库房了,哪里会记得还有什么扇子。 他给小芝麻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转身往库房走。 “不必去找了。” 贾绣替林鹤沂拉开椅子,他慢慢坐下:“从今天起,祁言,和他送的东西,一律不准进掬风阁。” 李晚书迅速思索着这俩人大概因为什么又掐上了,一边从善如流地点头:“小的记住了。” 林鹤沂冷眼观察着李晚书的神色,没发现一丝郁闷或不舍后,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孤今日就在你这儿用晚膳。” “啊?”李晚书吃了一惊,这人从没在这里吃过饭。 “不合适?” “合适,非常合适。” 林鹤沂在这里用膳,菜肴全是御膳房端过来的,李晚书中午吃多了,此刻对着一桌子珍馐也没什么胃口,悄悄打量着林鹤沂。 他执筷用饭的动作优雅得像一只溪边觅食的小鹤,从容矜贵,全程没发出一点儿声音,看着赏心悦目。 第58章 就在这时,小芝麻捧着一盅汤走了过来,郑重放在了李晚书手边。 李晚书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一变,猛地抬手盖住了那盅汤。 林鹤沂抬眸:“什么东西?” “没什么,”李晚书飞快答了句,镇定自若地端起汤盅,手一抬全灌进了嘴里。 林鹤沂自小喝药颇多,略识医理,闻出其中几味药材,愣了愣,皱眉看了李晚书一眼,而后漱口擦嘴,只作不知。 待吃好饭,林鹤沂又在掬风阁看起了奏折,李晚书如往常一般在自己榻上看话本,等着他看完走人。 只是今日林鹤沂看得格外的晚,李晚书看了看天色,正想问一句,不料竟看见了贾绣带着小太监们鱼贯而入,一队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床铺,一队准备着沐浴的热水。 李晚书的话本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陛下!这是?” 林鹤沂理了理奏折,起身向侧间的浴桶走去:“孤今晚就在这睡了。” “什么!不是,为什么......”李晚书眼睁睁看着林鹤沂走进侧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又躺回了自己的小榻上。 水流拍打在肌肤上的声音依稀可闻,李晚书愣了会,用被子紧紧包住了脑袋,默念清心咒。 直到蜡烛被吹灭,李晚书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几尺之隔的床上隆起一个弧度,才敢确定林鹤沂竟然是真的在这儿睡了。 咱们的陛下又在想什么呢。 林鹤沂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睁着眼,一边努力去忽略林鹤沂的动静,一边又忍不住去追寻确认那一道浅浅的声音。 真是......不该喝那么多补汤啊。 李晚书思绪纷乱,自以为安静地翻了一个又一个的身。 忽然,他听见了林鹤沂掀开被子的声音。 他心虚地转头,看见了这人明显不快的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想干嘛,不能是要动手打人吧? 李晚书惴惴不安地盯着他,只见这人走到了自己榻边,忽然一倾身,刷地一下扯开了榻边的帘子。 霎时间,星河入室,清辉满怀。 “过去些。” 李晚书吃不准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听话地挪了点地方出来。 林鹤沂俯身上榻,坐到了他身边,两人一道面对着窗外的星空。 “李晚书。” 他听见林鹤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风拂竹林,泠泠而起,李晚书呆愣了片刻,心思恍惚地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李晚书看着他的脸,目有沉醉,缄默许久,轻声说了句:“有......” 林鹤沂勾了勾嘴角,犹如静湖中泛起了一个带着香气的涟漪:“说吧,我不怪你。” 李晚书顿了顿,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认真道:“陛下,其实......” 林鹤沂仍是笑着,而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微微蜷紧。 “其实,人在喝醉了之后呢,那个地方是会和平时有点不一样的,你也是男人,应该能理解的吧?” ...... “啊!” 李晚书正眨着眼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不料脸上猛地被呼了一个枕头,他龇牙咧嘴地把枕头拿下来,看见林鹤沂正看着窗外的夜空,一言不发,一看就知道在生闷气。 他耸耸肩,陪他一起看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微微一沉,他转头看去,林鹤沂闭着眼,呼吸轻浅,如玉雕琢的脸庞被月光垄上了一层烟纱,如梦似幻。 李晚书微微偏了偏头,落了一吻在他的眉心,轻的像一道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免娇嗔(十八) 皇上前脚召幸了连公子, 后脚就留宿掬风阁,宫人们再一次感慨,李晚书的地位可真是稳如磐石, 羡煞旁人啊。 羡煞旁人的李晚书此刻躺在自己的塌上,仔细琢磨着近两天来发生的事。 难不成真是被夺舍了......居然肯跟人睡一间屋子。 以及早上林鹤沂起身去早朝的时候, 虽然自己在装睡, 但还是能感受到这人走之前居然还往自己这边看了一会儿。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小芝麻走进屋内, 见他醒了便开始准备打水洗漱:“公子, 刚刚崇政殿的人来说, 陛下让您醒了就过去呢。” 李晚书的思绪一顿:“去哪儿?” 小芝麻把脸盆端过来:“崇政殿。” 李晚书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解。 ...... 主仆二人到了崇政殿,恰好遇上林鹤沂正和几个大臣在殿内的园子里慢慢散着步,像是在商量什么, 他正想回避, 却被林鹤沂叫住了。 “李晚书, 过来陪孤走走。” 李晚书只得走到了他身边,保持着落后一步的距离。 身后有一道阴恻恻的目光, 不用看就知道是方同雪那小子在瞪自己。 放以前他肯定瞪回去, 只是近来林鹤沂的反常让他觉得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可他消停了,别人却不肯放过他。 “陛下, 军国大事,是否让无关紧要的人暂且回避?”方同雪话是对林鹤沂说的,眼睛却看着李晚书。 李晚书笑了笑, 刚想怼回去, 却见身边的林鹤沂慢慢停了脚步, 回头看着方同雪。 “孤让谁在身侧,还要经你同意是吗?” 方同雪大惊, 惊愣了片刻后小声说了句不敢。 崔循则出来打圆场:“同雪就是太一板一眼了,并无僭越的意思,陛下莫要往心里去。” 林鹤沂没说话,转身继续走着。 这突如其来的维护倒是让一向游刃有余的李晚书有些无措了,甚至在思考他此刻是不是该展现一下宠妃的娇羞。 “继续说,王重川身死,章又重伤,龙骧军应该交给谁呢。” 崔循想了想,说:“陛下是属意亲自提拔的寒门将领?可小的觉得,他们还需历练,如此会不会太过草率?” 霍知吟轻嗤一声:“崔公子言之有理,我倒是听说有一人,智勇双全,是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崔循果然感兴趣:“谁竟能入霍少卿的法眼?我必要倾力举荐。” 霍知吟笑眯眯地:“王裕高啊。” 崔循面色一僵,尴尬地笑笑。 林鹤沂嘴角勾着一抹笑,眼神深不见底:“此事确实不可再拖了,不然......不知道又要死伤多少人。” 崔循和方同雪想到什么,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垂首听着林鹤沂往下说。 “崔表哥,不如就你吧。” 李晚书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顿。 崔循不可置信地抬头,睁大了眼睛:“我?陛下三思啊,我如何统率军队,我、小的对兵法一窍不通啊!” 林鹤沂淡淡别开了眼:“表哥不必惶恐,龙骧军还需要规整训练,暂时还没有用得上的地方,孤此举,不过是想吧龙骧军交到一个信赖的人手上。” 崔循和方同雪面面相觑,听了这话之后才镇定了几分,皱眉纠结着。 方同雪当即劝道:“崔大哥,陛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能让陛下信赖的人不多,你就别推辞了。” 王重川已死,陛下已经动了要扶持一个寒门将军的念头,世家若仍想保住兵权,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崔循果然听进去了,绷着脸犹豫了许久,最后慢慢单膝触地跪了下来:“微臣,必不负陛下信赖!” 林鹤沂微笑颔首:“那就辛苦崔卿了。” “陛下,微臣身体不适,先告退了。”霍知吟突然出声,对林鹤沂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走向了一旁的小径。 他走得太快,肩膀带到了一旁的玉兰树枝,自他身上弯折过后又猛地向几尺之外的李晚书弹了过去。 霍知吟倏地转身,抬手抓住了那一枝玉兰,同时看向李晚书。 沾着露水的玉兰花瓣飘零,落在这人的发梢项边,他怔了一瞬。 “谢了啊霍少卿,我没事,你走吧。”李晚书十分大度地挥开了身上的花瓣。 霍知吟看着他的动作,冷着脸收回了手,轻轻吐出两个字:“狐媚。” 李晚书整理衣服的手不由地停了,不敢相信地看着霍知吟离开的方向。 这是什么狗脾气?! “李晚书。” 林鹤沂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他老老实实地看向身后的陛下。 “孤打算去柔安避暑,你们几个也一同去吧。” 柔安避暑? 李晚书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是......谢陛下。” 林鹤沂登基以来至勤至俭,避暑山庄形同虚设,一次都没去过,今年居然想去了,还要带上男宠们。 还是那三个字......不对劲。 方同雪才因为崔循成了龙骧军统率的事儿欢欣不已,乍一听见此消息,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下来,讷讷地说了句:“陛下,这些人......能照顾好您吗?” 第59章 这下李晚书是真的不打算忍了,呛声道:“我们不能你能吗?那不然你也跟着来吧?” 方同雪面色涨得通红,瞪着李晚书你你你个不停。 “好了,没事就下去吧。”林鹤沂瞥了他一眼,冷冷放话。 等崔方二人走了,他往前慢慢踱着步,回头看着李晚书,眼底含着笑:“总和他过不去做什么。” “这小子不收拾就不消停......” 李晚书一顿,觉得这样的口气太熟稔,连忙住了嘴。 林鹤沂露出几分轻哂,扭头只作不知:“回去准备吧,半月后出发。” ****** 得知要去避暑山庄,连诺激动地围着曲台殿跑了几圈,当天便收起起东西来。 宫中井然有序地准备着,四月廿七,銮驾自皇宫出发,浩浩荡荡向柔安避暑山庄而去。 李晚书坐在龙辇上,假意看着窗外的风景,实则不想和林鹤沂面对面地坐着。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林鹤沂这段时间老爱把自己叫到身边待着,好像生怕自己跑了似的。 若不是林鹤沂还是一如既往地态度冷淡把自己权当空气,他倒真要怀疑点什么了。 一路春意盎然,远处春山正绿,路边繁花接映。李晚书靠在车窗边惬意地欣赏着三春胜景,直到离开上京许久,那双盛着明艳春色的眼睛里才浮起一丝疑惑。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好像不是去柔安的路吧...... 他满腹狐疑地地放下车帘,思索着该如何离开龙辇回到自己车上好好看看方向。 “陛下。”他脸书挂着谄媚的笑,噌地一下挪到了林鹤沂身边。 林鹤沂从奏折里抬起头,用眼神询问着他什么事。 ...... 居然没有让自己立刻下去吗。 李晚书一计不成,看着矮几上的荔枝,又生一计。 “小的来帮您剥几个荔枝。” 他说完,也不等林鹤沂发话,上手就刷刷剥了几个,水润润地放在了瓷盘里。 这人最忌讳别人动他入口的东西,他就不信林鹤沂这还不叫他滚。 果然林鹤沂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剥好的荔枝,眼里有明显的嫌弃。 “陛下息怒,小的这就......” “你自己吃了吧。”林鹤沂别过头继续看奏折,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 林晚书眯着眼盯着他片刻,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突然伸出手,搭在了林鹤沂的肩上。 龙辇内霎时间静了下来。 林鹤沂保持着看奏折的姿势,缓缓抬眸看着他。 李晚书扑闪着并不大的眼睛:“陛下辛苦了,小的为陛下按按肩。” 林鹤沂“啪”的一声把奏折拍在了矮几上。 李晚书惶恐地收回手低下了头。 “按吧。” “好嘞,小的这就......啊?” “使点劲。” 李晚书只好认命地又把手搭了上去,一下一下按着。 只是才按了一下,他心里那些困惑和挫败都尽数消失,满脑子只剩下了...... 怎么还是那么瘦,都硌手了。 几缕春风迎窗入内,林鹤沂颈边的长发落到了衣领前,李晚书伸手替他拂开,微凉柔顺,缱绻指尖。 林鹤沂放下了奏折,闭着眼微微往后仰去,问:“你手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李晚书一愣,看向了自己手上,笑了笑:“干农活的,总要有些小伤。” 林鹤沂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过久,林仞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陛下,到了。” 李晚书错愕地向外看去。 柔安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这里是哪里? 他跟着林鹤沂走下龙辇,迫不及待看向周围,一时呆愣在原地。 连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全是出游的兴奋,拉着李晚书的袖子问:“小晚哥,这里是哪里啊,那上面的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李晚书抬起头,神情庄重地看着巨大明楼上的白色匾额。 这些字连诺当然不认识,因为都是云涉的文字。 这里是温晋皇陵。 作者有话说: 在大家的鼎力支持下,在我的不懈耕耘下,本文也是收拾收拾要在下周一入v啦 当天万字更新,谢谢大家啦 第54章 免娇嗔(十九) “这里是皇陵, 看上面的字,应该是温晋的。” “啊!是皇陵啊,还是温晋的?”连诺捂着嘴, 惊恐地朝四周看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还想再拉着李晚书问几句, 见林鹤沂走了过来, 便行了个礼逃一般地走开了。 “走吧。”林鹤沂说。 李晚书低着头,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想都没想就抬腿跟在了他后面, 走了几步才豁然抬头,愕然道:“陛下,我进去......合适吗?” “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进去而已,你若不愿就算了。” 李晚书说不出拒绝的话, 老老实实跟在了他身后。 贾绣和林仞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四人依次走过碑亭和恩殿, 慢慢朝着宝顶走近。 看贾绣和林仞的样子,林鹤沂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太不应该了吧。 李晚书顾不得平日里维持的谨慎和畏葸, 看向林鹤沂,慢慢问了句:“为什么......” 林鹤沂兀自走着:“清明来的话, 会和姜氏或者一些温晋的旧臣遇上。” “不,我是说,您为什么要来......” 林鹤沂顿住脚步, 回头看他:“这是你该问的吗?” 李晚书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 低眉顺眼地跟在林鹤沂身后。 温晋就传了两代人,偌大的皇陵也只有两个宝顶, 稍大一点的属于温晋的开国皇帝,晋武帝温晗。 林鹤沂路过温晗的宝顶,目不斜视,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其次就是晋文帝和姜太后合葬宝顶,洁白的大理石石碑上并没有繁杂的封号,只有并排相依的两个名字。 温昀姜向蘅 看见这两个名字,李晚书的脚步放慢了慢,仓促低下了头。 林鹤沂站定在宝顶前,定定地看着石碑上的字,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贾绣递上了三炷香,他接过后双手持香,对着宝顶微微低了低头,停留片刻,然后把香插在了炉子里。 “你应该听说过,我是作为世族的质子进宫的。” 李晚书胸口有些发闷,不知他这时候说这个干什么,闻言思忖了一小会儿才回话道:“是,小的知道。” “但其实......我在宫里,过得很好。” 李晚书愣了愣。 “姜皇后她......一直照顾着我,衣食住行,读书识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回报她。” 李晚书看着地面,沉默许久后开口,语气轻缓又柔和:“如果连皇后娘娘都选择对陛下好,那就是陛下值得,无需回报。” 林鹤沂无声笑了笑,抬手擦了擦石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那如果她知道,我害死了她的儿子呢,她会不会后悔,曾经没有杀了我。” 李晚书抬头看了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漫出来,最后化成了一声轻笑。 林鹤沂冷冷瞥了他一眼。 李晚书赶紧收住笑,颇为认真地说:“要是姜太后真的怪您,恐怕您还没走进这皇陵,就有雷劈下来了吧。” 他自以为开了个玩笑。 岂料林鹤沂没有任何被逗笑的意思,只是吐出几个字:“胡言乱语。” 李晚书只好讪讪地又把头垂了下去。 林鹤沂最后再看了石碑一眼,转身往外走去,边走边说:“孤一会儿要去附近看看童老将军,你就不必去了,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孤就是。” 李晚书点头称是,和林鹤沂一起走回了神道外面。 林鹤沂带着一支轻骑队伍,策马而去。 见林鹤沂走了,连诺才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和李晚书说着到避暑山庄之后要如何如何。 不巧李晚书听到一半便打起了瞌睡,连诺十分贴心地把他送回了马车,叮嘱他好好休息,等吃饭了再回来叫他。 ...... 片刻后,本该在马车上睡觉的李晚书突然出现在了刚刚来过的两个宝顶处。 他先环视了一圈,迅速走到温晗的石碑前,跪下以额触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念念有词。 “伯父啊,事情就是这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我想你一定不会怪我的,不过这真要说起来,当初也还要怪你。” “......好吧不怪你,也不怪他,还是怪我吧。您既然已经战神归位了,请一定保佑大周,保佑温氏。” “来得急也没带您最爱吃的年糕,下次一定补上。”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顿说完,头都不抬地又飞奔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宝顶。 快跑到时他放缓了步伐,缓步走到了刚刚站过的地方,看着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石碑,慢慢跪了下来。 第60章 一时沉默无言,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爹......娘。” 他看着林鹤沂刚刚点了三炷香,心口的话都似那缭绕的烟雾,蜿蜒涌出,又立刻消散于空中,最终只剩了一个苦笑。 “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打把他照顾好了。但是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娘你要揍我的话,就快点来吧。” 他独自在石碑前跪了许久,最后慢慢靠近石碑,轻轻把头贴了上去,指尖在两个名字上一寸寸地抚过。 冰冷的石碑上因他眼中的热意而凝了一层雾气,他注视着“姜向蘅”三个字,破碎的语调混着水汽传出:“娘你是对的,您当初说的,我现在能理解了,我能感同身受了娘亲,我真的能感同身受了......” “……我真的很想你们。” ****** 林鹤沂回来的时候,拉开车门看见了正靠在矮几边看话本的李晚书,几本装订精致的话本甚至和奏折混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在李晚书的脸上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 李晚书见他回来了,放下话本殷勤地去接林鹤沂脱下的披风:“陛下回来啦。” 林鹤沂点点头,越过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李晚书竟然没闲着,又是沏茶又是整理奏折的,勉强可以用乖巧来形容。 御驾在既定的时辰到了行宫,林鹤沂打发了几位来接驾的想陪同用膳的太守,和众人一道吃了晚膳。 晚膳过后,林鹤沂挑挑拣拣,见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太守。他坐于上首听着,太守语调激昂,双目含泪,一句述职要配上三句对自己的歌功颂德。 终于听完了所有自己想要听的,林鹤沂抿了口茶,草草看了那太守一眼,打算下逐客令了:“洛卿手腕上的饰物倒是挺别致。” 太守蓦地住了嘴,顺着林鹤沂的目光看向自己腕间的红绳木牌,脸上竟泛起了绯红:“陛下见笑了,这是骐山近期兴起的小玩意儿罢了,说是一对儿有情人要戴上图案一样的木牌手链,图个同心同德、广而告之,拙荆颇有些孩子心性,微臣也就陪她胡闹罢了。” 林鹤沂这才多看了那手链一眼,样式精致,上面还饰以珍珠、流苏,隐约能看出竟是一个鸡毛掸子,不禁失笑:“尊夫人很有意思。” 太守不禁跟着嘿嘿笑了几声,听出林鹤沂不欲多言的意思,连忙告退。 等他走到殿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一拍脑袋。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木牌子了,他怎么没想到,皇上这次可是带了一大堆男宠去避暑山庄的!其中还有最为得宠的李公子! 圣意昭昭,他竟险些错过! 他心下有了主意,连忙吩咐小厮:“快去搜罗几个最精美的木牌子手链,都送进行宫来,要快!” 于是,林鹤沂忙完去花园散步的时候,看见男宠们手上都挂着一块木牌手链。 凌曦提溜着一块朝他跑过来:“鹤沂,太守送来的情侣手链,你说我们一起画一个什么样式的好。” 林鹤沂下意识向李晚书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手上也戴了一块儿,语气冷了下来:“你们喜欢就自己画着玩儿吧,不用讲究别的意思了,这东西用在后宫里也不合适” “啊,也是,那我画腹肌猛男了。”凌曦边说边招呼着连诺:“连诺,快过来一起画。” 最后,连诺的牌子上画了一块糕点,付聿笙画了一张截红烛,白渺画了一本诗集,李晚书拿着笔还在画,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大白狗。 …… 夜凉如水,林鹤沂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手上的线报,时不时皱眉。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一行人散了牌局,还能听见连诺懊恼复盘的声音。 他正想叫贾绣,就听见了后者的禀报:“陛下,李公子来了。” 林鹤沂目光微顿,低头继续看奏报:“他来干什么。” 贾绣却是低头一笑,出去把李晚书请了进来。 李晚书走进寝宫,步履轻快地笑着走近:“陛下怎么这么晚还在忙,明天还要赶路呢。” 林鹤沂头也不抬:“无妨。” 李晚书一愣,稍稍低头仔细打量了林鹤沂一眼,试探地问道:“那......小的留在这陪陛下一会儿?” “不用。” 李晚书一个转身,径直坐在了椅子上,好整以暇地观赏起寝殿内的装饰来。 林鹤沂的目光则在奏报上的一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 半个时辰之后,林鹤沂放下了奏报,起身到内间换下外袍,边走边说:“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晚书的声音竟不似平时谄媚,细听尽是温柔:“是,陛下辛苦了。” 随后传来的是脚步走远的声音。 林鹤沂换下外袍,正想让贾绣进来灭灯,忽见案上露出的一截红绳,愣了愣后走了过去。 穿着木牌的红绳手链静静地躺在桌上,他拿起一看。 一只笑得憨憨的大白狗。 ****** 七日后,御驾抵达柔安避暑山庄。 柔安避暑山庄历经几朝,又在梁朝大加修缮,远远就可见恢弘朱顶掩映于蓊郁绿叶之中,美轮美奂,恍如仙境。 御驾停在行宫正门外,金红宫门大开,羽林军肃立两侧,早已恭候多时。 青石御道一尘不染,两侧是参天的翠柏,林鹤沂走下龙辇步入其中,后面的马车上陆续下了人。 “去知会一声儿,让各位公子们先去各自的宫里安置了,歇歇腿。” 贾绣吩咐完小太监,正想跟上林鹤沂,却见前面二人,林鹤沂走在前面,李晚书紧随其后,虽并不交谈,但有种莫名的默契和一致,硬是把其他人隔绝在了外边。 被树影筛碎的阳光变成了光点萦绕在他们脚下,倒像是只这二人约好了来郊游似的。 他低头一笑,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 ...... “小晚哥,我们吃好去玩蹴鞠......诶?”连诺兴冲冲地冲下马车,却见李晚书已经走远了,他想追上去,想到李晚书身边的皇上,便只能在原地巴巴地看着。 “怎么站这儿发呆呢,快进去吧我都饿了。”凌曦点点他的肩膀。 连诺仍是看着李晚书的背影,嘴里小声嘟囔着:“上一次皇上对小晚哥那么好,小晚哥就出事了......” 凌曦听清他在说什么,面上划过一丝尴尬,道:“你这脑瓜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现在世家被治得可服帖了,哪儿还会有那样的事儿啊,你就放一百个心。” “真的呀?”连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当然是!快,咱吃了饭,扎那个草蜈蚣去。” 连诺这才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跟在了凌曦身后。 午后,李晚书吃饱喝足,躺在玄雎宫的廊下吹风,琢磨着怎么把林鹤沂拉出去兜风。 忽的,殿中传来动静,他转头一看,宫侍们正把林鹤沂的箜篌搬出来。 他倏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惊喜道:“陛下,今日这么有兴致。” 林鹤沂嗯了一声,抬手转着弦轸,修长手指轻轻一拨,流云般优美的琴声碧波一般荡漾开来,顿如春风拂面,心旷神怡。 他调了几个音,片刻后乐声顿起,起调平和灵动,如溪水出涧,潺潺而来。 李晚书又躺了回去,闭目聆听。 此曲名为《不思夜》,急管繁弦,极难演奏。常言若能奏出此曲,便可称为大家了。 林鹤沂第一次奏出《不思夜》时,刚满十二岁。 曲至重头,婚礼上的少女追随月神的指引逐青鸟而去,簪环作响,嫁衣翩跹,被围绕周身的花和风托着朝天空奔去......李晚书正听得如痴如醉,却在一个音之后蓦地睁开了眼,转头看了过去。 这一下,恰好对上了林鹤沂早等在那儿似的眼睛。 ...... 他尴尬地笑笑,立刻又转了回去。 毕竟李晚书不像是能听出来错了一个音的人。 这一曲下来,又错了几个音,李晚书强忍着回头的冲动,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等最后一个音奏罢之后才稍稍睁开眼睛往林鹤沂的方向看了一眼。 ——咱们的陛下这是又想干什么呢? 此时微风入堂,恰吹起了林鹤沂轻轻垂在琴弦上的青色绸质衣袖,飘然如仙袂,抚过根根琴弦与那色泽醇厚的琴身,露出一段骨廓清晰,白瓷般透着莹润光泽的手腕,以及更下面的...... 李晚书“噌”地一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两步奔到了林鹤沂身边,想要看清那一截红色的是什么。 “陛下,你......” 岂料林鹤沂施施然收回了手,把手严严实实地放进了袖子里。 “陛下,我昨天送你的......” 林鹤沂借着收琴的动作把手挪到了一侧:“放肆,谁让你离我这么近的。” 李晚书只当没听见,还往他身边坐了坐,抓心挠腮地盯着林鹤沂袖子下的手腕看。 第61章 他盯了一会儿,恶向胆边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扑了过去,想抓林鹤沂的手。 林鹤沂猝不及防,险险侧身躲过,还一把拉起了箜篌挡在了二人之间。 “啊!”李晚书手忙脚乱地止住动作,险些整张脸撞在琴弦上。 林鹤沂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放下箜篌想拉他,却忽的听见了贾绣的脚步声,伸出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陛下,几位太守都到了,都按您的意思没有铺张,就在街旁,还能看见灯会呢。” 这几日是柔安的稻神节,行宫不远处的集市上有灯会,虽不及上京繁华,也别有一番风趣。 “好。”林鹤沂站起了身,他看着一脸挫败坐在地上的李晚书,冷着的脸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笑意:“你先去找小曦他们,我得先赴个宴,晚些再来找你们。” ****** 晚间,一行人到了洛太守安排的酒楼,临水而建,灯摇影晃,在夜风拂过的河面上洒下碎星万点。 李晚书捏着酒杯站在窗口,看着街上张灯结彩,各式花灯将不甚宽阔的街巷点缀得如银河一般。 “李晚书,你少在那装深沉了,快来玩喝酒!”凌曦在身后直嚷嚷。 好不容易出来玩,鹤沂还要和一帮官员吃饭打官腔,一点都放松不了。 凌曦今天玩的酒桌游戏用古代的话叫行酒令,名叫我行你不行,令主说一个自己曾做过的事,在座的没做过的要喝一杯,若有人也做过,则令主要喝一杯。 他捧着酒杯在心里狂笑,他可是正正经经的来自21世纪的人,把自己坐过飞机喝过咖啡这些事儿说出来岂不是要把他们喝趴下了。 不过这也只是在心里说说,他怎么可能这样欺负人,不靠那些他照样能成为今晚站到最后的人。 “我和陛下睡一起过!” “哇!厉害厉害。” 和陛下睡一起,连诺想都不敢想,赶忙喝下一杯。 付聿笙和白渺、沈若棋亦然。 李晚书抓着酒杯,似在纠结。 凌曦怒目而视,砰砰拍着桌子:“李晚书你少在那儿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当初去侍寝完璧归赵了,快喝!” 李晚书面露尴尬,不情不愿地喝了。 过了一轮,凌曦又成了令主,他清了清嗓子,低声神秘道:“我——” “我在鹤沂面前讲过荤段子。” 一众人面色涨得通红,忙不迭举杯喝酒。 只有李晚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凌曦:“你!!!你竟然?!什么时候的事儿?太过分了吧!” 凌曦不耐烦地指指他的酒杯:“哪儿那么多废话,你喝不喝?难不成你也讲过?” 我有这胆子就好了! 李晚书心中忿忿,猛地灌下一杯。 又过几轮,连诺实在喝不动了,趴在桌上求饶:“小曦哥,你高抬贵手让我们缓缓吧,我酒量不好,实在......实在不能喝了。” 凌曦轻晃着酒杯,一想也是,自己都没喝几杯呢,而且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确实优势很大,一直这么赢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行吧行吧,那这一把就是福利局,我自己喝一杯......” 他作思索状,突然勾唇一笑。 “我初吻还在。” 桌上一堆纯情童子鸡都红了脸。 连诺也管不了什么害臊不害臊的,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我的也还在,这次不用喝了。” 这时,厢房的帘子被掀开,林鹤沂被贾绣扶着走了进来。 凌曦笑着去勾他的肩:“你总算来了!来来来下一把我们继续。” “不必下一把了,酒令我刚刚听到了,照规矩,这把我也该参加。” 凌曦一愣点头道:“行啊,其实没差的,这把算我送大家的,我喝就......” 他的话蓦地消失在嘴边。 桌上的酒气仿佛都散了几分。 众人愣愣地看着林鹤沂举起一杯酒,喝了。 凌曦石化了。 连诺含着酒杯,头疼欲裂地努力思索着,凌曦说自己初吻还在,陛下喝了就说明陛下的初吻不在了......陛下的初吻不在了......陛下的初吻不在了...... ...... 而李晚书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旁人或许没有发现,但他看得很清楚,林鹤沂拿的并不是新摆出来的杯子,而是—— 是他的酒杯...... 灯火昏黄摇曳,他看着林鹤沂淡红而泛着水光的薄唇覆上杯沿......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凌曦从石化中反应过来,小心翼翼观察着林鹤沂的神情:“鹤沂,你……” 林鹤沂笑着揉揉眉心:“喝得有些多了,你们先玩,我去坐一会儿。” 李晚书无措地盯着林鹤沂,想都不想就抬腿想要跟上去,想说点什么舌头却跟打结了似的:“陛、陛下,我......”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凌曦死死拉住,摁在了桌上继续喝。 …… 连诺实在醉得厉害,就下了酒桌跟着林鹤沂坐到了木塌上,透过窗户看见街上的各式花灯,一时手痒,催着满福下去买点材料上来想自己做几个。 等材料来了,他活动活动手指,两三下手里就多了一个精致可爱的花灯,引得林鹤沂都来了兴致,要了些材料学着他的样子做花灯。 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过于沉迷,连诺这会子都不怎么怕林鹤沂了,耐心地教着,时不时惊叹几句陛下真聪明。 李晚书搓着麻将,见他竟然有这般兴致,目光简直黏在了林鹤沂那边,输得底掉。 时至戌时,贾绣劝着林鹤沂先行回行宫,李晚书草草退了牌局,带着半醉着嘀咕个不停的连诺往回走。 他整一心只想早点见到林鹤沂,一路明灯花景都匆匆略过,恨不得飞回行宫。 忽然,他嚯地停住脚步,看着仍在嘀咕的连诺:“你刚刚说什么?” 连诺眨眨眼睛:“我明天给你们都做一个最好看的花灯。” “前面一句。” “......让我想想......嗯......满福说,柔安的花灯要在上面写上愿望,然后到河边挂成一排......陛下把自己的挂上去了,那他手里就没有了呀......我明天给你们都做一个最好看的花灯,挂一个,自己留一个。” 李晚书愣了愣,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你知道陛下的花灯挂在哪儿吗?!” 连诺皱眉想了想,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应该......应该是那。” 李晚书嗖的一下飞奔而去。 喧嚣的人群、炫彩的灯火、晶亮的河面,此刻都成了他身后模糊的背景,疾速晃过,万般声籁此刻都沉寂,耳边只有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河边那一排花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轮番划过,却抵不过他眼里的灼灼,一盏一盏,心似火燎。 终于,他看到那盏曾在林鹤沂手上的花灯,精致典雅,好看到不像是初学的人做的。 他伸出的手有些颤抖,花灯上的字李晚书太过熟悉,此刻被五彩的灯影映照渲染。 “愿作春风久,应与我情同。” ...... “李公子?李公子?” 贾绣看着眼前魂不守舍的人,无奈又喊了两遍。 李晚书堪堪回神:“......啊?什么?” “陛下今日喝的有些多了,早早休息了,您先回去吧。” “哦,休息了......休息了。”李晚书怔怔地重复一遍,仿佛是刚刚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面上显出失落:“怎么就......休息了呢。” 贾绣耐心道:“这不是喝多了吗,明儿个见也是一样的。” “好吧。”李晚书只得转身往回走。 只是走到拐角,他抬头看着玄雎宫高耸的殿宇,发了会呆,突然伸手抓住了围墙,一撑一跳。 做出这种事怎么能这么早就睡了呢。 他是怎么睡得着的! 李晚书翻进了围墙,放轻了脚步直朝主殿而去,殿内一片漆黑,他整箱推门进去,脚边却突然飞过来一片叶子。 他愣了愣,疑惑地看向外面。 又一片叶子飞出,直直朝着一个方向。 这回他明白了,林鹤沂不在殿内。 大半夜的,喝了酒居然不在屋子里待着! 他朝着叶子的方向走了过去,却没见到人影,除了一棵树之外就是围墙了。 李晚书福至心灵,突然抬头—— 夜风吹拂的树叶间,林鹤沂坐在树枝上,衣摆轻扬,正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月亮。 李晚书吓得酒劲都去了大半,连忙走到他身下,缓缓问道:“陛下,你怎么在树上。” 林鹤沂低头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又抬头继续看月亮。 李晚书只好抓着树干,三两下爬上了树,坐到了林鹤沂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天上。 “许什么愿呢。”他问。 林鹤沂面色一怔,声音冷冷淡淡的:“自作聪明。” 第62章 李晚书半眯着眼打量着他的神色,一时吃不准这人醉没醉,想了想,突然往一个方向指了指:“萤火虫!” 林鹤沂随之看了过去,愣了愣,发现被骗后愤然转头看着李晚书,凤羽般优美的眼睛微微瞪圆了,昏黄的灯光也掩不住的清澈明润。 李晚书笑了。 这是真醉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林鹤沂第一次爬树的那天。 宫中的课程有很多,有一门专门讲各国各族信奉的神明,夫子自己就是云涉人,免不了在讲云涉所信奉的云乇娘娘时多费了些功夫,说起各种神迹也是信手拈来,活灵活现。 温习和祁言自小听着这样的传说长大,看闲书的看闲书睡觉的睡觉,一个字儿都没往耳朵里听,只有林鹤沂一如既往的勤勉好学,把云乇娘娘有关的事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自省七日,不杀生不动怒,第八日,于草木丰茂之地,见云乇。 他谨记着夫子说的话,恪守遵循,连温习又把自己的答案拿去抄都没有生气。 殊不知自己的异常,都被身后那一双眼睛看在了眼里。 第八日,向来早睡的林鹤沂看完书后没有洗漱睡觉,而是神神秘秘地在自己宫内的树下徘徊。 他是第一次爬树,站在林仞的肩膀上,手脚并用地艰难动作着。 等他好不容易爬上了树,认真整理好衣冠,平心静气,双手合十祈祷。 “云乇娘娘,如果您听得到的话,请您保佑父亲,伤愈病消,身体康泰。保佑我可以早些回家照顾父亲......这个做不到也没关系,父亲比较重要,我愿意永远侍奉您。”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也保佑温习的风寒快些好起来吧。” 蹲在墙角吸鼻涕的温习微微愣住。 他呆了片刻才站起来轻声指挥着祁言和暗卫:“快快快,把萤火虫都放出来。” 正凝神祈祷的林鹤沂,就在那一刻见到了眼前的点点流光,先是零星的几点,不一会儿就渐成光河,漫天的萤火虫如晚星飘落,绕着自己慢慢飞舞。 他惊喜道:“萤火虫是云乇娘娘的使者,她听见了!她真的听见了!” 树上的少年身披月色,小心翼翼地看着落在指尖的流萤,眼底的光彩好似这片银河中的北斗星。 翌日,听说温习的风寒已经大好了,今日还去了北郊狩猎,林鹤沂又是一阵激动。 殊不知上山抓了几天萤火虫的温习吹了半天风后连路都走不稳了,连夜躲去了行宫养病。 ...... 眼前带着些醉意,卸下防备的林鹤沂,和记忆力那个认真祈祷的少年渐渐重合,李晚书心底的柔情缓缓流泻而出,浓烈而汹涌。 “我是想说,如果陛下没在许愿的话,那确实有点可惜。” 林鹤沂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李晚书张开手,一只萤火虫慢慢飞了出来。 林鹤沂眼中有些怔忡,眼里微颤着漾开一圈涟漪,紧紧追随着那只萤火虫。 “愿作春风久,应与我情同。”李晚书念出那句话,牢牢注视着林鹤沂:“你刚刚在想的,是这个?” 林鹤沂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的凌厉:“你好大的胆子。” “还有更大胆的呢。” 李晚书说罢,忽然靠了过去,一手绕过去撑在了林鹤沂身后,一手径直抓住了林鹤沂的手臂,慢慢往下捋下了他的袖子,摸到了那串着木牌的红绳手链。 轻轻摩挲着那红绳,近到呼吸相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是吗?” 林鹤沂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低头晃了晃脑袋,尽力想留住最后一丝清醒:“不是......你放肆!” 他的话被堵在了李晚书胸前柔软的布料上,李晚书先是虚虚地揽着他,停顿片刻后越抱越紧,两人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口是心非没用,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林鹤沂头抵着李晚书的胸膛,没有说话。 李晚书低头嗅了口他身上的味道,看了他片刻,又说:“不过说真的,要是你不愿意,可以马上推开我,我还是只做男宠,好吗?” 话是这么说,抱着的手却是又紧了几分。 怀里的林鹤沂动了动,李晚书心里警铃大作,心跳都漏了几拍。 幸而林鹤沂只是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放松地躺进了他怀里,呼吸渐渐绵长。 李晚书忐忑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有一种巨大惊喜之后的不真实感,他低头深深地注视着林鹤沂,慢慢在他的发顶落下了一吻。 “这我可当你是认了的。” ...... 午间的阳光落在脸上,李晚书慢慢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空荡荡的感觉,今日尤其突兀。 他还没反应过来,看清枕头边上那一圈红绳手链,心口一窒,猛地瞪大眼睛坐了起来。 林鹤沂呢!? 他冲出去的腿还没落地,就见林鹤沂擦着湿发从侧间走了出来,看着他的眼里有一丝淡淡的嫌弃:“你昨晚居然没沐浴就睡了。” 李晚书看着他极其自然地拿起红绳手链戴上,心头甜滋滋的,柔顺地认错:“对不起......我昨晚......太激动了。” 林鹤沂把一块毛巾扔在了他脸上:“洗完澡吃饭。” 午膳时,李晚书进宫后第一次和林鹤沂两个人同桌吃饭,布菜的贾绣频频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李晚书挺直了胸膛,像只打完鸣的公鸡。 饭后,林鹤沂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眼下的青黑还没褪下,冷飕飕地看了李晚书一眼。 李晚书讪讪一笑,半推半哄地想把人带出去玩,林鹤沂挣开了他,戴了顶帷帽,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朝行宫花园走去。 花园里,连诺正在放风筝,看见李晚书,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小晚哥!你快来......” 看清他身边那个戴着帷帽的人影后,连诺急忙停了脚步,扭头又跑了回去:“没事了!” 李晚书嗤笑一声,拉着林鹤沂在厚厚的草坪上坐下。 惠风和畅,草长莺飞,李晚书看着身边的人,突然有种水到渠成的平静和满足感。 他心念一动,突然探身上前,把林鹤沂的帽帷拨了开来,定定地看着帽帷下那张出尘绝世的脸。 果不其然对上一双锋利的眼睛,林鹤沂冷冷吐出两个字:“放肆。” 李晚书十分讨打地笑了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所以想来看看......这是不是真的是陛下。” 林鹤沂抬了抬眉毛:“这下放心了?” 李晚书点点头,很快又放下了帽帷:“放心了放心了,陛下恕罪。” 他放下帽帷,还低头整理了一番,直到那洁白的帽帷和林鹤沂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地垂在衣襟前,才又坐了回去,看着远处连诺带着莲子撒欢。 林鹤沂盯着帽帷被吹起的一角出神,其实有着不真实感的又何止是李晚书一个人,这曾经被自己视作最不可跨越、连看一眼都恐惧的鸿沟,原来越过去后是这般的风景独好,天地自此宽。 这里有眼前这个人,还有真正得以自由的自己...... 思索间,面前忽的扑来一阵清风,刚刚还在赔罪的李晚书竟然又掀开了帽帷,林鹤沂恼怒抬眸,下巴却被轻轻抬了起来...... 李晚书的脸在面前放大,透过帽帷的阳光在他微垂的眼睛上光影交错,气息交缠,唇上一片温暖柔软,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唇齿间。 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应与我情同出自晏殊的《喜迁莺·花不尽》中的“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 第55章 免娇嗔(二十) 连诺正带着莲子玩蹴鞠, 一人一狗在草坪上快乐地奔跑,忽然莲子闻到了林鹤沂和李晚书的味道,嗷嗷叫了几声, 转着圈找两人的身影。 连诺被它壮实的身躯带了趔趄了下,往莲子跑的方向看了一眼, 嚯地脚下一软, 重重摔了个狗啃泥。 他来不及顾及摔得发疼的下巴, 在地上爬了几步死死抓住了莲子胖乎乎的后腿。 “莲子!!!不要过去呀!!!” 他急喘了几口气, 怀疑自己眼花了, 又慢慢抬头看了眼...... 啊啊啊啊啊啊! 小晚哥把头伸到陛下的帷帽里面干什么!!! 小晚哥还能活过今天吗!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抱起了还在使劲往前刨的莲子,摇摇晃晃地转身就跑,仿佛后面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一般。 ...... 这个吻只辗转了一下便结束了, 若不是莲子叫的的几下, 林鹤沂几乎要忘记这还是在外面。 他一把推开了李晚书, 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帽帷,气息明显有些乱了:“你发什么疯。” 李晚书仰天大笑了几声, 大张着双臂躺在了草坪上。 带着帽子的林鹤沂不知道, 他此刻也是面色微红,心跳如擂鼓。 第63章 这一切都有些梦幻。 他竟然......真的......和林鹤沂......好上了。 两情相悦的那种! 这男宠真是当对了。 他看着身边仙姿玉貌的心上人, 觉得这人身上每一处都完美至极可爱至极,忍不住想碰碰他。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伸出手一点点地挪过去, 从袖口伸进去, 勾住了林鹤沂的指尖。 林鹤沂的帷帽动了动, 似乎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握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那股酥麻顺着指尖直流进李晚书心里。 “我要去看一下新建的大坝, 晚上见。”林鹤沂站了起来。 李晚书躺着对他摆摆手:“晚上见。” 看着林鹤沂的身影走远,李晚书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哼着小曲往回走。 快到碧心阁时,碰上了急吼吼赶路的连诺,两人刚照上面,连诺大喊了一声:“啊!” 李晚书一头雾水:“怎么了?” “小晚哥!”连诺冲上来仔细打量着他的全身:“小晚哥你没事?我还想叫小曦哥来救你呢!” “救我干什么?” 连诺环视了下四周,把他拉到一旁紧张道:“你冒犯陛下!我看见你......看见你把头都伸到陛下帽子里面去了!” 李晚书很是无语,这么温情美好的事儿,怎么被连诺说的如此猥琐不堪。 “你可别嚷嚷了,”李晚书瞪他:“要是陛下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连诺连忙做了个把嘴封住的动作。 李晚书拢了拢衣服,又说:“还有,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我是陛下的男宠,和陛下亲近怎么了?” “哦哦哦,”连诺想都不想,光顾着点头,过了会儿才说:“诶,那我、我们都是陛下的男宠啊,谁也没和陛下这样啊。” 李晚书的头一扬,睨了他一眼:“我和你们能一样吗?我是宠妃,我和陛下心心相印,以后更亲密的事儿还有的是呢,别一惊一乍的。” 连诺又是一阵点头,忽然又琢磨出点什么,从前他们调侃李晚书是宠妃,他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他心中大骇,大张着嘴巴看着李晚书:“小晚哥......你你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你和陛下......真的、真的好上了吧。” “粗鄙,”李晚书斜了他一眼,抬腿往里走:“什么叫好上了,那是情投意合,顺理成章。” “小晚哥!”连诺着急地跟上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小晚哥,哎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就是,你别这么冲动呀,陛下是皇帝,他想和你好就和你好了,他要是不想和你好了,就......就一句话的事,你要是真喜欢皇上了,要是以后他不喜欢你了......” 李晚书突然停了脚步,直直地看着连诺:“我是真的喜欢皇上。” 连诺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人不知怎么的突然不是小晚哥了,他身上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气质,和陛下带给自己的感觉很像,却从未在小晚哥身上出现过。 李晚书继续说:“我也不怕什么以后,不用为我担心,如今这样,我很欢喜。” 连诺生怕是自己没讲清楚,正想再慢慢说一遍,却对上了李晚书认真而坚定的目光。 他愣了半晌,慢慢点点头。 小晚哥那么聪明,应该不会让自己吃亏吧。 ...... 李晚书回到碧心阁,见小芝麻正在整理他的闲书。 他连忙招呼人:“芝麻芝麻,快过来。” 小芝麻连忙放下书,小跑到他身边:“公子,怎么啦?” 李晚书:“你自己去或者叫人去都行,去街上最好的饰品铺子,挑些最好的回来,要看着雅致、不花哨的。” 说完又加了句:“我私库里的钱都拿去,别省着。” 小芝麻连连点头:“我自己去就行了,这么贵的东西自己去放心。” 临到门口他不确定似的又回头问了句:“公子,是你自己戴吗?” 李晚书忙着对镜自照:“是是是,快去快回,我还要洗个澡呢。” 等沐浴完,李晚书细细地在手腕和耳后涂了些兰花香膏,坐在镜子前面,时而陶醉傻笑,时而皱眉思索。 啧,镜子里的这张脸吧......说实话不算难看,看久了甚至还还能品出点姿色,但站在林鹤沂身边,确实平庸了些。 林鹤沂对着温习那张脸都能冷冷淡淡,到了李晚书这里反倒喜欢上了,真是吃不了细糠...... 呸呸呸,胡言乱语,明明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早已突破了世俗的皮相,狠狠击穿了林鹤沂内心的冰封,又命中注定地契合了他孤独的灵魂。 总之,天生一对。 ...... 小芝麻进来的时候,看见李晚书正对着镜子笑得诡异,轻轻打了个寒颤。 李晚书只看了眼他精心挑选回来的饰品,挑出一只簪子,一个腰挂,刚一戴上,小芝麻就眼睛一亮。 李晚书刚进宫时把自己打扮得跟个彩线纺锤一样,惹人耻笑,小芝麻还以为他审美有问题,自己还专门学了些穿衣打扮的学问打算帮帮他。 如今一看,这不是会打扮吗。 小芝麻仔细一闻,嗯,身上的味道也好闻,原来他知道什么才是香的。 直到傍晚陪着李晚书去了玄雎宫,小芝麻才知道李晚书今天这屏是为了谁开的。 林鹤沂刚坐下准备用膳,看着自己对面坐下的李晚书,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一丝轻笑:“你也真是够闲的。” 李晚书眨眨眼,一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样子:“怎么了陛下,我洗了把脸就来了,还不算邋遢吧?” 林鹤沂懒得多说,提起筷子吃饭。 吃完了饭,二人出了行宫,走在灯火喧闹的街头。前一天两人都醉了,都还没好好欣赏柔安的灯会夜景。 二人身姿颀长,气质出众,在人来人往的夜市街上格外引人注目。 李晚书被一个画糖人的铺子吸引,双手齐动和老板比划着莲子的样子。 “哥哥哥哥,你们要买花吗?这是最后几支啦,卖完我就可以回家啦。”一个小男孩捧着几支月季走了过来。 “我全要了。”李晚书伸手去拿花,同时朝小芝麻伸了伸手。 “李晚书。”林鹤沂突然出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是孤的男宠,买花这事儿,是不是该由孤来做?” 李晚书一愣,倏地收回了手:“陛下所言极是。” 贾绣给了那小孩一个银锭,林鹤沂接过花,递到了李晚书手上。 “谢谢哥哥,祝哥哥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小孩说完,捂着手里的银锭转头乐呵呵地跑了。 伙伴们还嘲笑他让两个男人买花,亏了他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这二人的关系不一般。 ...... 李晚书捧着花,一路和林鹤沂并肩走着,没一会儿,两人手上又多了几个小玩意儿。 走到一处糖人铺子前,透过轻晃的花灯,他蹙眉朝一处看了过去。 可不就是刚刚说这是最后几支的那个小男孩,手里捧着一大堆花,正在和一堆情侣可怜巴巴地说着什么。 林鹤沂自然也看见了,面色有些冷。 林仞几步走上去,揪着那男孩的后颈走到了林鹤沂面前。 男孩起初还挣扎着,看见是这两人登时住了嘴,低着头不说话。 李晚书没好气地弹弹他的脑袋:“小小年纪不学好,若是真的吃不起饭了,就去县衙,官府会帮你的。” 小男孩垂头丧气地摇摇头:“多谢大人好意,小的吃得起饭,只是......只是想攒些零花罢了,二位贵人行行好,我再也不敢了。” 几人默不作声,都等着林鹤沂发话。 林鹤沂看这孩子衣裳厚实,体型正常,想来说的不假,盯了他一会儿,说:“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此话一出,那男孩倒没什么,林晚书的笑容却忽然僵了僵。 “不过,你还算讨人喜欢,所以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望你切记,以后别再骗人,纵有已经被你骗了的人,尽早坦白为好。” 男孩忙不迭地点头,林仞这才放人。 “走吧?” 林鹤沂转头对着李晚书,挑眉看他。 “好......好。”李晚书喉结动了动,慢慢跟上。 ****** 灯市的另一头,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出什么纰漏的崔循正往行宫赶。 他有事拿不准主意,索性亲自来了柔安征询林鹤沂。 马车猛地停住,前面传来一阵惊叫,他连忙起身掀开帘子查看,只见一个少女正瑟瑟发抖地倒在地上。 鱼龙夜舞,她的眼眸似这长街上的灯火,热烈而通明地铺满了心神。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免娇嗔(二十一) 二人从灯市逛了回来, 进了玄雎宫,在内殿门口同时停了脚步。 贾绣和小芝麻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夜色迷蒙, 二人衣角轻触,李晚书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看着林鹤沂的眼神带着一丝青涩的紧张。 第64章 林鹤沂的眼睛看过来, 静谧如月下平湖, 清晰地映着李晚书的轮廓:“是有什么......想说的话?” 李晚书愣了一会, 点头, 又摇头,过了一会儿,再点头。 林鹤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仿佛是思索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李晚书靠近了, 上前轻轻环住了林鹤沂, 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是一片温柔的海,连夜风经过时都放慢了几分。 林鹤沂不由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晚安。” ...... 林鹤沂微微侧头, 眼睛眯了起来:“就这样?” 李晚书眨眨眼, 恍然大悟,眼中浮上笑意, 迅速低头在他的颊边印了个吻,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鹤沂抿了抿嘴,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不早了, 歇息吧。” 李晚书虽有些不舍, 但还是点点头, 殷殷目送着林鹤沂走进内殿。 林鹤沂走了几步,脚步顿了顿:“关门。” “哦哦。” 李晚书回过神, 贴心地帮他把门关好了,站在外面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才带着小芝麻往碧心阁走。 而门另一头的林鹤沂,看着被关上的殿门,愕然过后,恼怒地闭了闭眼。 ...... 小芝麻跟在李晚书身后,看着走路步子快飘起来的李晚书,纠结要不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他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尤其是对林鹤沂。 刚刚皇上的意思......明显是让公子留下来吧。 公子平日里总是做出一副曲意逢迎,恨不得贴到皇上身上去的样子,怎么如今真的到了两情相悦这一步,反倒矜持木讷起来了。 小芝麻知道李晚书远不是外人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人们看到的只是他想要表现出来的化相,他真正的想法不得而知,真正的情绪从不外漏。 只是现在,李晚书的喜悦那么明显,似乎连飞扬的发梢都在诉说着欣喜。 “公子,”他看着李晚书,真心说道:“恭喜。” 李晚书笑容一僵,带上了些赧然:“我是不是太激动了些。” “不会的公子,”小芝麻连忙摆手,想了想,又说:“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早就看出来,陛下肯定也喜欢你的。” 这下李晚书是真的愣住了,半天才颤巍巍说了个“啊”字。 小芝麻笃定地点点头:“陛下在你面前是不一样的,一开始就是这样,他和你在一起,总是笑着的,哪怕脸上看不出来,眼睛里也一定有。” “是、是吗?”李晚书难得磕巴起来。 小芝麻用力点头。 他还没说,其实李晚书在陛下面前也是不一样的。 “所以公子,刚刚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啊?” 李晚书一头雾水:“留?留哪儿去?” 小芝麻指指他们身后:“玄雎宫啊,陛下刚才应该是让你关门然后留下来吧。” ...... !!! 李晚书倏地瞪圆了眼睛,突然回想起自己关上门后贾绣在一旁露出的诧异神色。 他摇着头,不知在说服自己还是小芝麻:“这、这不好吧,我们,我们还刚刚确定了关系,我们还......” ——还没什么名份。 等等,名份! 李晚书简直想抽自己一脑瓜。 他怎么就忘了!自己现在是男宠!皇帝和男宠,这不是天经地义吗!这不是现成的名分嘛! 他急吼吼地转身,看着玄雎宫内已经熄灭的灯光,欲哭无泪。 他现在偷摸进去行吗,保证没有一丁点儿声音的那种。 ****** 翌日清早,李晚书早早就到了玄雎宫,本想和林鹤沂一起吃个早饭,没想到却碰上了崔循也在。 崔循没想到大早上的就能见到李晚书,实打实吃了一惊,他与李晚书许久未见了,没想到此人竟是脱胎换骨,犹如换了个人一般。 果然还是陛下会调教人啊。 “李公子,别来无恙。” 李晚书对他点点头,他最近心情好,连带着看这个老好人大舅哥都顺眼了许多,难得没有在心里翻他白眼。 林鹤沂轻轻撇着茶杯里的浮沫,道:“表哥难道不是昨晚就到了柔安吗,怎么不派人来知会一声。” 崔循脸上的尴尬神色一闪而过,只讪讪道:“我......哦,微臣是有事耽搁了,陛下恕罪。” 林鹤沂笑了笑:“无妨。” 李晚书看着林鹤沂略含深意的笑容,看了尚红着脸的崔循一眼。 这大舅哥,难道惹上什么事了? 接下来,崔循事无巨细地将龙骧军军务向林鹤沂禀报了一遍,大到军训规划,小到一个伍长的家眷往军营里卖糍粑该如何惩处都要来征求林鹤沂的意见。 林鹤沂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渐冷的茶杯,在他说到一个副将要娶二房了自己应该随礼多少合适时终于忍无可忍:“崔循,这个你就自己决定吧。” 崔循愣了愣,似乎很不赞同:“啊,可是,微臣身为主将,这虽是小事,却关系到主将的为人处世......” 李晚书站了起来,不耐道:“崔表哥,陛下是来避暑休养的,怎么反倒要管的事还多起来了?你要实在不知道主将该怎么做,不如去问问祁将军吧好吧?” “这、这就不必了吧......”崔循讪讪道。 眼前二人还一唱一和地下着逐客令,自己这么做也确实不妥,并且...... 他想到那一抹倩影,心跳快了些,当即告退。 “这回倒是走得爽快。”李晚书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声。 ****** 傍晚,林鹤沂去参加已致仕的老将军寿宴,李晚书一个人闲得慌,缠着他一同去了。 到了施将军的府邸,远远便听见锣鼓齐鸣,走近了更是丝竹舞曲不断,满堂笑语盈盈。李晚书跟着林鹤沂下了马车,只见大门歇山顶巍峨高耸,门口两座半人高的纯金麒麟亮得晃眼。 李晚书思索着这位将军的生平,目光中带了一丝探究。 从林鹤沂下马车那一刻起,一切舞乐暂停,恭候在门口的施老将军面色红润地跪地相迎:“参见陛下!陛下能来,老夫喜不自胜啊!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林鹤沂淡笑着对他点点头。 “陛下请。”施老将军引着林鹤沂往主位走,全程没有看李晚书一眼。 李晚书挑挑眉,不甚在意地跟在林鹤沂身后。 直到到了坐席上,仆从引着他入席,他的脸色才沉了沉。 他的座位离林鹤沂的主座隔了得远远的,虽是上位,却和周遭几位华衣琼钗的贵妇人离得很近。 别说是他不愿意了,那几位夫人也是勉强维持着贵族的仪态,其实脸上不难看出为难和尴尬,不约而同地侧过了身子,撇过脸去生怕和他对上。 李晚书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正想直接质问,林鹤沂却先他一步开了口:“施老,在孤身边给小晚加个位置。” 施老将军面露惊讶,沟壑纵横的脸上鄙夷之情一闪而过,却只是作惶恐道:“是下人疏忽了,快,把这位李公子的椅子挪得离陛下近一点。” “不是近一点,”林鹤沂的声音是许久未见的清晰冷厉:“是在孤的身边。” 席间因林鹤沂的到来本就安静,此刻更是鸦雀无声,宾客们目露惊诧。 陛下的意思,要让这男宠坐正席主位,皇后的位置。 这是何等宠爱! 而李晚书自己又何尝不是受宠若惊,若不是怕丢了份,李晚书自己都想问问林鹤沂这是要做什么。 施老将军的面色一僵,阴恻恻地李晚书身上瞟了几眼,硬声扯出一个笑来:“是,是。” 待座位布置好后,李晚书按捺着心里的n瑟,慢慢坐在了属于皇后的座次上,看了眼林鹤沂还绷着的脸,便从桌子底下伸出手去勾他的手,摇了摇。 林鹤沂轻轻反握住了他的手,却仍未准开席。 李晚书的嘴角慢慢勾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转向林鹤沂:“陛下,小的敬您。” 施老将军愣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胡子都气得抖了抖,青白着脸对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呈了酒杯上来,施老将军高举起一杯,强笑着看向二人:“陛下......李公子,老夫,敬您二位一杯。” 李晚书对他宽宏一笑,举杯浅饮。 “开席吧。”林鹤沂这才松了口。 丝竹软曲顿起,施老将军总算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闷声不语,狠狠灌了杯酒。 李晚书心里甜丝丝的,若不是现在人多,简直想把人摁在怀里亲一遍。 他殷勤地为林鹤沂布菜,眼前的一切都顺眼起来,连离谱的弹错了音的曲子此时听来都别有一番意趣。 可是。 他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又错了一个音。 这琴娘是有些紧张?他思忖着,身体无意识地挡在了林鹤沂身前。 就在这时,余光中寒光乍起,施老将军身旁的婢女突然自袖中拔剑,雪白的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直朝施老将军而去,赫然是天净教的手法! 第65章 几乎是同时,另一柄刀刀锋已至,林仞手持长刀,悍然挡在了施老将军身前。 宾客受到惊吓,纷纷尖叫逃窜,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倒了琴,叮咚作响。 电光火石间,李晚书突然想起前几日林鹤沂故意弹错的曲子和今日种种,脑中闪过了几个想法,倏地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他一把将林鹤沂扯到了自己身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别告诉我,你为了查天净教,来这里以身犯险?!”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免娇嗔(二十二) “你别告诉我, 你为了查天净教,来这里以身犯险?!” 李晚书抓着手腕的力气有些大,林鹤沂感受着腕上的痛楚, 并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平静道:“这件事很重要, 我必须亲自来。” “有什么事能比你还重要!”李晚书颈侧青筋暴起, 胸口的火气掺着一丝隐隐的后怕, 灼烧得他脑仁一阵阵地疼:“天净教全是一帮疯子!万一出什么意外呢?你要是受伤怎么办?” 想到刚刚那个杀手和林鹤沂的距离, 他眼底倏地升上了一层阴翳。 手腕上的痛楚愈加明显, 林鹤沂轻轻转了转手松开了一点空间,同时圈住了李晚书的手掌。 掌间微凉的触感稍稍唤回了李晚书的神志,手比脑子更快一步握紧了林鹤沂的手,愣了愣后低头一看, 猛地松了松手。 “手都红了, 你怎么不说啊。”李晚书用指腹碰了碰那泛红的地方, 举了起来轻轻吹着气。 林鹤沂面上有些不自在,往回扯了扯, 一点点缩回来:“还在外面, 不成体统。” 李晚书挑眉,一把又抓回了他的手牵在身侧, 转头注意起外头的动静。 女杀手一击不成,转眼就咬破嘴里的毒丸自尽,林仞立刻去掐她的咽喉都来不及。 除此之外再不见其余刺客, 宾客们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大气儿都不敢喘地盯着这边的动静。 李晚书思忖片刻, 想明白什么,语气忽地带上了几分兴味:“他们的暗号在琴声里?那几个错音?” 林鹤沂淡淡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晚书往外看了一眼:“那琴师......对,不能抓,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在研究这个。” 联想到前几日林鹤沂弹箜篌时自己捣鼓的那几个错音,李晚书看向林鹤沂的目光炽热起来。怎么会有如此冰雪聪明的人,简直是全身上下挑不出一处不好的。 “把施老将军的帐跟他好好算算,回行宫。”林鹤沂撂下这句话,径自往外走。 李晚书立刻跟上。 这施老将军也实在是一个太给他面子的说法,事实上世家拿得出手的几个将军早在温晗手上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还能舔着脸自称将军的都是些沽名钓誉的军混子。 他说林鹤沂怎么会赏脸来这种人的寿宴,对着完全逾制的大门的都能无动于衷,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但是想到林鹤沂今日所作所为,李晚书还是有些生气,几步冲上了马车。 “陛下是什么时候发现,天净教是用这种方式传递信号的?”李晚书一手托着那白瓷一般的手臂,一手小心地替林鹤沂涂着伤药。 林鹤沂闻到膏药的味道微微撇过了头:“早些时候的密报上说,天净教作案现场都能听见哨声,后来因为太容易暴露,他们大概改进了方式,在容易打草惊蛇的场合混进乐团,故意奏错几个音,出错的几个音,就是他们想要传的信号。” 李晚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个,陛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鹤沂抿了抿嘴,明显不想回答的样子,可沉默了会,还是说:“云蹊卫养了专门的鹦鹉去听哨声,至于后来的,陈钊......司盐都尉府出事前,府上开过赏兰会,我去了。” 李晚书扣着他手腕的指尖明显紧了紧,停顿了片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然后呢。” “琴师错了几个音,回宫后都尉府就出事了,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去了,他们临时改变了计划。结合之前的哨声,那错了的琴音想传达的应该就是‘暂且不要动手’。今天,琴音又错了,那就是‘立刻动手’。” 李晚书眼睛眯了起来:“刺杀失败之后,后面那几声就是‘撤退’?” 林鹤沂看着窗外,点点头。 李晚书脑中闪过几个画面,颇有种豁然开朗之感,看着林鹤沂眼神在赞赏之下更多了一层静静蛰伏着的独占欲:“陛下......英明。” ****** 二人回到行宫的时候,林鹤沂手上多了一圈纱布和一个丑陋的蝴蝶结,他几次想要解下来都被李晚书按住了手,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鹤沂!你们回来啦,我......”凌曦手里抱着一个蹴鞠,一阵风似地跑到了他们面前,眼神落在二人十指相扣的双手上,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你们这,你们......”他磕磕巴巴地指着两人交握的手,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林鹤沂面上有微不可见的赧然,轻轻挣脱了李晚书的手走到了凌曦身边:“我们去走走吧。” 凌曦还是一副没缓过来的样子,愣愣地点点头,上前挽住了林鹤沂的手臂。 李晚书看着空了的掌心,叹了口气,自己先回了碧心阁。 晚饭后,林鹤沂要看折子,李晚书晃悠到了行宫的观星台上,打算和兄弟们聊聊天解解闷。 而刚和凌曦打了个照面,后者就迅速转过了头,还拉着连诺一起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一头雾水,提溜着酒壶走过去,在二人旁边坐下:“怎么了?凌乐正。” “没什么。” 李晚书和连诺对视了一眼,连诺指指凌曦,又指指自己的眼睛。 李晚书看了过去,凌曦的眼角泛着红,竟是刚刚哭过。 “怎么了这是?”他放下了酒壶,歪过头看着凌曦。 “不关你的事,我没事。”凌曦吸了吸鼻子,把头撇向一边。 李晚书点点头,又把头转了回去,单手抬起酒壶灌了口酒,想着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片刻安静后,却忽然听见了自身侧传来的啜泣声。 凌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是......我只是突然很想我的一个朋友。” 这哭声来的猝不及防,李晚书和连诺手忙脚乱地去找身边可以擦眼泪的东西。 凌曦哭得满脸泪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里,自顾自地说:“其实宫里没人敢和你们说,鹤沂会选你们进宫,就是因为你们和他有相像的地方,但是你们都比不上他。” 连诺听得云里雾里的,跟着李晚书一道安抚他:“是是是,都比不上,都比不上。” “是真的,我、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啊,”凌曦抹了抹眼睛,接着说:“他、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喜欢鹤沂了。” “那时候,鹤沂生冻疮了,王朝夕不允许教室里的炉子生得太暖或者学生带汤婆子,他就把热水袋藏在衣服里,手烫暖了再去贴鹤沂的手,肚子上都被烫出一个大泡……后来鹤沂被那个疯阿姨下了毒,那段时间鹤沂的吃食都是他先试过的......还有很多很多事。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他什么都没得到呢。” 他说到这里,似乎已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晚书,把头埋进了双膝间,呜咽出声:“要是他还在就好了……我想不通,为什么是李晚书呢,为什么是这个李晚书呢,为什么宁愿是李晚书都不是阿习呢......他在天上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啊。” 李晚书的面上有些复杂。鄙 他沉默了一会,一手搭上了凌曦的肩膀,停顿片刻缓缓道:“凌乐正,我听懂你的意思了,我向你保证,我对陛下的喜欢,绝对不会比那个人少,他为陛下做的一切,我都可以做到,他要是知道了,绝对会很欣慰的。” 凌曦依旧把头埋在膝盖里,不知听进去没有。 许久之后,他默默转了个身,从身后的琴盒里拿出了一个琵琶。 连诺正愁无话可说,见状立刻恭维道:“曦曦哥,你还会琵琶啊。” “废话,我这乐正的官职也不是随便给的。”凌曦边说,随手拨了几下琴弦,哀婉柔美的琴音便流淌出来。 一些被刻意封存的回忆也随着琴音在脑海中逐一释放。 总是吵吵闹闹的四个人,不知哪天谁又出了个馊主意去干什么坏事,结局总是被姜皇后一人一个脑瓜崩,温习的一定格外的用力。 他总能记得那时温习看向林鹤沂的,温柔得晃眼的眼神,明明是就是几年前的事儿,却遥远得像已经过了一辈子一样。 他停了手,捧起酒坛仰头灌了下去,然后抱着酒坛发呆。 连诺盯着他看了半晌,听了凌曦的弹奏之后,不知怎么的突然福至心灵,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曦曦哥,你是不是,也很喜欢你说的那个人啊。” 凌曦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 第66章 李晚书觉得连诺简直是在危言耸听,绝对会被凌曦收拾。 不想,却听见凌曦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一笑。 “怎么......怎么可能不喜欢啊,我那时,刚刚穿越到这里......如果不是阿习,我就......就差点被抓去净身了,他是太子,还那么帅,我都要以为他就是我的穿越文男主了......” 李晚书全身僵硬了一瞬,嗖地一下,把搭在凌曦身上的手收了回来。 第58章 免娇嗔(二十三) 晚上李晚书陪着林鹤沂在书房看折子的时候, 明显心不在焉。 林鹤沂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理完手上的东西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李晚书倏然回神, 走过来拿起衣架上的披风披在了他身上:“看完了?” “嗯,你有心事?” 李晚书一愣:“额, 有......也算不上。” 林鹤沂自己系着披风的结绳, 慢慢走到了窗边:“我以为你会说没有, 毕竟你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李晚书讪讪一笑, 跟着走到了他身边:“我对陛下, 若非实非得已,不然绝无隐瞒。” “实非得已......”林鹤沂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弯唇笑了笑:“无所谓了。” 李晚书被这笑勾得心痒痒,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倾身过去从背后将他圈在了怀里, 林鹤沂愣了愣, 手慢慢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两人双手交缠,依偎着共浴月光。 ...... “行了, 该睡了。”林鹤沂拍拍他的手, 转身向寝殿走去。 李晚书记着上一次的教训,紧紧跟在林鹤沂身后, 大有林鹤沂不发话他就不走的架势。 他磨蹭着,纠结是不是该问问自己能否留下来,却在走近床榻时, 浑身一震。 !!! 两个枕头!是两个枕头啊! 他太过惊喜, 竟是直接站在了原地, 炯炯有神地盯着那两个枕头。 林鹤沂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颊边迅速染上一抹绯红, 快步走向床榻,道:“熄灯,睡觉。” 李晚书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林鹤沂上了床,走到了灯罩前,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眼双手交叠睡好的林鹤沂,笑着吹灭了灯。 霎时间殿内由琥珀变成了银白色,李晚书踩着一地霜也似的月光,轻手轻脚,慢慢地上了床。 紫檀木的大床很稳,在他刻意放轻的动作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撑着床,一点点地平躺下来。 看林鹤沂这规矩的睡姿,今晚应该是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初时的忐忑渐渐消弭,李晚书的内心竟是出奇的平静。 虽然眼下,自己对林鹤沂的爱意已经满溢于胸膛,但是说实在的,若真要到那一步,他的第一反应大概还是懵住不知所措。 他睁着眼,微微侧头看着林鹤沂,标准到像是模子里做出来一般的睡姿,月光为那张白瓷一般的精致面庞笼上一层银纱,乌黑柔软的鬓发蜷在额间,随着呼吸浅浅颤动,比平时多了丝不设防的脆弱与乖顺。 “晚安。”李晚书在心里对他说了声,转过头渐渐睡去。 只是入睡到一半,自小培养的警觉就把他唤醒了。 林鹤沂的呼吸明显乱了几分,而后忽然撑起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直勾勾到李晚书闭着眼都能感受到那是直勾勾的。 李晚书纠结着要不要问问他怎么了,难不成他好不容易平息了那种兴致林鹤沂却想试试了? 但他可以肯定,如果这时候睁开眼,林鹤沂肯定要生气。 下一刻,林鹤沂伸手推了推他。 李晚书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怎么了陛下。” “你,睡里面来。” “啊......哦。” 虽然不知道对方在抽什么疯,但是照做总是没错的。 李晚书从善如流地起身跟林鹤沂换了个位置,睡到了里面。 再一次睡下后,林鹤沂竟然破天荒地摒弃了一贯的睡姿,侧着朝向了李晚书,又盯着人看了会。 李晚书一定猜不到,此刻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睡在里面,应该就逃不掉了吧。 感受到林鹤沂逐渐绵长的呼吸,李晚书睁开眼,伸手轻轻抚上了对方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后,又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才放心睡去。 ...... 翌日清晨,清澈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林鹤沂的睫毛颤了颤,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这一觉竟是前所未有的惬意与安心。 落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段光洁修长的锁骨,他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整个人都陷在了李晚书怀里,李晚书一手搭在自己腰上,另一只手......正在自己脑袋底下垫着。 头顶硬硬的,是李晚书的下巴正抵着自己的发顶,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头发上。 林鹤沂的思绪被切断了一瞬,在感到自己的脸完全热起来之前,推了推李晚书。 李晚书幽幽转醒,看着已经坐了起来准备喊贾绣的林鹤沂,迷迷糊糊地问:“陛下,你这么早起了?” 林鹤沂揉了揉眉心,借此掩盖自己泛红的耳侧:“到早朝的时辰了。” “......嗯?”李晚书半抬起了头,眯着眼睛看向他:“不是来柔安了吗,去哪里上早朝?” ...... 林鹤沂深呼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被子:“我去看几个折子。” 脚还没落地,就被腰间的一双手又缠了回去。 “还早,再睡一会。” 这一下又把林鹤沂拉回了原地,甚至比醒来时靠得还要近,他正想挣扎一下,李晚书却抬了下手,细腻柔滑的被子就这么罩在了他头上。 李晚书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 再次醒来已经快巳时了,贾绣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进来:“陛下,大将军来了。” …… 半醒不醒的林鹤沂嚯地睁开了眼,周身散发出一股冷意,坐起身拉开了床幔:“让他等着。” 李晚书打着哈欠一道起来:“他这时候来这做什么?” 无人回答,林鹤沂让宫侍伺候着熟悉穿戴齐整,淡淡扫了他一眼:“快些,别磨蹭了。” 李晚书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起来梳头。 ...... 祁言在书房等了许久,看见的就是那二人相携而来的身影,倒影交叠,亲密无间。 他眼神黯了黯,绷着脸沉默了会才俯身对林鹤沂行了个礼:“陛下。” “有事吗?”林鹤沂越过他坐到了主位上。 “无事。”祁言看了眼李晚书,吐出两个字。 林鹤沂刚想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扭头看着祁言。 祁言自知失言,顿了顿,又说:“来练兵,到时候也可以护送陛下回京。” 林鹤沂端起茶,勾了勾嘴角:“辛苦祁将军了。” 一阵沉默。 祁言把目光从始终回避着自己的李晚书身上收了回来,正声道:“陛下上次赠臣的图纸,北翊军已经把东西做出来了,这次也一并带来了,陛下可要看看?” 林鹤沂愣了愣,眼中划过一丝惊喜,面上却只是沉吟了片刻,道:“同孤一道去看看吧。” 祁言点点头:“自然。” 涉军大事,李晚书知趣地没有同去,只是离开了大殿,独自去了殿后的抱厦里看书乘凉。 话本正看到高潮,突然手上一空,刺目的光芒让他眼睛不自觉地眯了眯,看清了身前的人影,微微挑起了眉。 他一伸手又把自己心爱的话本夺了回来,仰头看着祁言:“你不是和陛下看军械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顿了顿,不可思议地看着祁言:“你不会是故意把他支开的吧?他肯定要生气。” 祁言沉沉地看着李晚书:“我管他气不气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怕他?” “废话,我是男宠,我不怕他像话吗?” 祁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突然闭紧了嘴,最后才慢慢说出一句:“既然你们......那你是不是不会走了?” 李晚书哗啦哗啦翻书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停滞了片刻,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我,李晚书,只是一个男宠,我能去哪里?” “不是这样的小晚,”祁言蹲了下来,双眸注视着他:“如果你想走,我必护你出京,和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不想走......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拿回......拿到。”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话被李晚书突兀打断。 李晚书把话本丢在了一边,眼神变得凌厉:“我想要什么、我该如何得到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我是一个男人,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祁言怔怔地和他对视了半晌,最后还是妥协似的低下头,低落道:“好,我确实、我想的不够妥帖......但是我说的话永远奏效,你何时来找我,我都在。” 第67章 说完这句,他把李晚书丢开的话本又放在了他手边,转身离去。 ...... 祁言离开后,李晚书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翻了几页话本也始终看不进去,最终狠狠合上了本子,猛地站了起来。 好吧,刚刚说话好像有些重了,他还是应该跟祁言说明白,自己只是不想被他这么管着而已。 他一路大步流星,经过几个地方就没看见祁言的人影,最后只能循着记忆想去祁言住过的地方碰碰运气,果真隔着窗户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嗯......其实我刚刚是在气头上,我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在我心里是很重要的人。 他边走近边斟酌,却在往里瞥了一眼时浑身一震,整个人呆愣当场。 o帝温习的画像早被明令清理得差不多了,或许是因为行宫偏远,这宫殿在柔安避暑山庄内也不算起眼,墙上竟然挂着一副温习午后小憩的画像。 盛夏的树影微摇,少年神情倦懒地躺在摇椅上,身边还蜷缩着一只小白团。 而他找了半天的祁言,正以额头轻触着画像,缓之又缓,万分珍重地在少年的脸上浅浅印了一下。 ...... 李晚书被定住似的站了一会,嚯地一转身,逃一般地离开了此处宫殿。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人生就是大落又大落啊 第59章 免娇嗔(二十四) 李晚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玄雎宫, 脑子一片浑噩昏沉,一点儿转不动。 直到慌乱的脚步声靠近,门被一把推开, 他嚯地转过头,对上了林鹤沂可称得上惊慌的眼神。 他一愣, 立刻站了起来:“怎么了?” 林鹤沂的手仍撑在门上, 丝质金线的发带被风吹的在肩上飘舞, 他轻喘着气, 眼神牢牢地黏在李晚书身上, 半分都不曾挪动。 得知祁言竟然溜走的时候,他的心似乎都被人生生地挖走了一块...... 李晚书和他对视片刻,没有继续再问,几步走了上去, 把人揽进怀里的同时推上了门, 靠着门把林鹤沂抱紧在怀里。 “我就在这, 我哪儿也不去。” 耳边的话语温柔似风却珍重如万山,林鹤沂绷紧的身躯渐渐放松, 曲起手指一点点抱紧了李晚书。 ****** 銮驾如期回京, 北翊军一路护送。 李晚书来时还是很不安分的,逮着机会就跑出龙辇去透几口气, 回去的路上竟是乖顺得不得了,除了祁言的高头大马自窗边经过时他会立刻坐到另一边,别的时候连吃饭都是匆匆扒了几口后就回了龙辇, 像在躲什么似的。 林鹤沂见他在龙辇里头窜来窜去竟破天荒的没说他几句, 反倒是看起来心情甚好, 还贴心地给他腾位置。 一同回京的还有崔循,他本是来询问圣意的, 京中公务繁重,不知怎的竟也在柔安待了这许久,林鹤沂一路上都没给他好脸色。 而崔循这几日明显心不在焉,对此浑然未觉,回京之后倒想起自己身上的担子,又跟着进了宫去崇政殿议事。 “哎哟哟,大舅哥身边还跟了个......这么面生清秀的小厮啊?”李晚书走在前面,回头跟崔循说着话。 崔循往一旁侧了侧身,挡住了李晚书探究的目光,只是含糊道:“这是新来的,你没见过也是应该的。” 李晚书嗤笑:“这当了将军就是不一样了,小厮都换得勤快了。” 崔循被他说的面色泛红,等他走远了才低头对着身边的人温柔地说了句:“他这人就是这样的,没什么规矩,说来也奇怪,你们都出身平民,怎么你就比他识礼讨喜这么多。” 他身边那个清瘦的小厮动作很小得摇了摇头,含羞带怯:“公子快别这么说,我如何能与李公子相比。” 崔循望着她的眼眸愈加怜惜,看了眼前方的銮驾,犹豫片刻,说:“你身份有异,进宫是坏了规矩,不如就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小厮连连点头,一双剪水双眸全然信赖地看着崔循:“奴都听公子的。” ...... 林鹤沂刚回宫就不可谓不急地召众大臣议事,又是部署军械制作又是听取各方汇报,忙得焦头烂额心生燥郁,崇政殿的冰鉴都足足加了三个。 而目光一转到崔循,双目放空,面上还飘着一抹莫名其妙的红,火气便直往心口冒。 但是他想到什么,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屏退了其他人,单独把崔循留了下来。 崔循这才猛然发觉林鹤沂脸色不对,想到自己刚刚如神游一般,顿时心虚不已。 “表哥今日劳苦功高,人都憔悴不少。”林鹤沂摆明了在挖苦。 而崔循太过紧张,又或是真觉得自己恰如其是,一时也没听出其中的讽刺之意,只诚恳道:“为陛下办事,微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我看是精虫上脑舍我其谁吧。 林鹤沂在心中冷笑,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如此就言重了,表哥还是要保重自身。” 这一下,崔循完全放下心来,心中又涌现出这几日的甜蜜和沉迷,看着座上正襟危坐的表弟,忍不住想分享一二。 “鹤沂,从前总是不懂你为何对李晚书如此宠爱,直到自己真正遇见了,才知道何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感觉,真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真叫人欲罢不能。”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林鹤沂刚压下的火气又蹭地窜了上来,冷声道:“你享受你自己的情不知所起就好,不用来比对孤和李晚书。” 他想到什么,眼神幽暗几许,又说:“看来表哥也是找到合心意的人了,表哥如此珍视,可不要把人宠得......忘了本分就好。” 崔循不作他想,话家常一般地道:“怎会,喜欢一个人就是要疼爱她、偏宠她,陛下宠爱李公子更甚,也未见他忘了本分。” 林鹤沂喝茶的动作一顿,“砰”地一声将茶碗放在了御案上。 “李晚书的本分就是好好待在孤的身边,你莫要再提他了。” “......是。”崔循讷讷地低下头,不知陛下怎么就生了这么大的气。 也就在这时,李晚书哼着曲儿走了进来。 “大舅哥,你还没走啊。” “你胡说什么。”见到他,林鹤沂面色稍霁,挥了挥手示意崔循下去。 崔循连忙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又大着胆子问了句:“陛下,微臣听说,蓬莱郡进贡了一盒东海珍珠,微臣斗胆,可否向陛下讨要一颗?” 珍珠最配美人不过。 林鹤沂自顾自喝茶,事不关己一般。 倒是一旁的李晚书立刻看了过来,一脸不满:“你说什么?” 原因无他,这盒珍珠今早才进了他的库房。 崔循稍作思索也明白过来,语气中带了一丝讨好:“小晚......” 林鹤沂倏然抬眸。 崔循通身一凉,立刻改口:“哦,不是,李公子,您就让给我一颗吧,我并非贪图珍珠珍贵,只是想让心爱之人开心罢了。” “那就更不行了,你未娶未纳的,你心爱之人是什么人,也配和我用一样的珠子?” “这......”崔循被李晚书这么吼了一嗓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行了行了,”李晚书忽又大方地摆摆手:“谁叫你是大舅哥呢,反正那玩意儿我也有一盒,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颗最小的给你。” 崔循大喜:“谢李公子。” 半晌后,崔循拿着李晚书挑出来的大珍珠,迫不及待地离了宫。 ...... 午后林鹤沂要去视察,李晚书无所事事,在崇政殿午睡。 他睡到一半,感觉胸口一沉,被莲子湿漉漉的鼻子拱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莲子的狗头,准备先去遛狗。 莲子兴奋地跳起来,一路蹦跳着往李晚书身上扒拉,一人一狗经过御案时,莲子蓬松的大尾巴忽然将一张纸扫落了下来。 李晚书摁下了莲子的狗头,把纸捡起来放回去,不经意瞥见了几个字,微微一愣。 ——七弦九徵之羽。 他思忖片刻,拿着这张纸走到了御案前,见案上摆了两行纸片,上下一一对应,这才导致有几张微微超出了书案,被莲子的尾巴碰了下来。 上为字,下为音,比如刚刚那张七弦九徵之羽对应的就是“撤退”,而有几个音上没有对应的字。 李晚书的视线转向一旁,看见了堆在一旁的线报,伸手翻了起来。 一沓线报被翻完,他挑出了其中几张,捏在手里边踱步边思考。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他的脚步忽然一顿,旋即快步朝立在阳光下的箜篌走去,同时轻轻敲了敲窗台。 “出来,帮我回忆个事。” ...... 日落西山的时候,李晚书伸了个懒腰,放开了爪子上都是墨迹的莲子,又摆弄了一下御案,做出一副都是莲子爬上来捣乱的假象。 被莲子摁过爪印的几张线报看似凌乱的躺在案上,静静昭示着玄机。 第68章 ****** 李晚书操劳了一下午,精神散漫地往曲台殿走,抻着手臂放松时,不经意抬眸看见了天边的一只玄隼。 他愣了愣,正思索之际,远远就听见了黎公公的声音。 “哎哟李公子,恭喜恭喜,令贤兄进宫找你来了,陛下特意准了的呢!” “我、我兄长?”李晚书一脸震惊,又猛然反应过来什么,朝黎公公看了过去。 笑得花枝乱颤的黎公公身后,是一个精瘦的汉子,憨厚黝黑而平平无奇的面庞,放在人堆里一错眼就会找不到。 ——李晚书的兄长,李桑。 李晚书懵了片刻,迅速反应过来,欣喜万分地迎了上去:“大哥!你怎么来了!” 李桑黑如炭的脸上竟激动地看出几缕绯红,热泪盈眶道:“小晚!哥哥终于见到你了!哥想你啊!” 黎公公感动得直抹泪,目送这对情深义重的兄弟去了曲台殿。 一进掬风阁,李晚书就噌地放开了“李桑”的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而平凡老实的“李桑”,忽然扭了扭脖子,紧接着身体各处咔哒咔哒地发出了骨骼错位、伸展的声音,整个人迅速高大壮实起来。 李晚书面对这一诡异的画面平静地喝茶。 直到“李桑”的骨骼停止发出声音,他骨架粗大,身量极高,每一处肌肉都精悍流畅,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引而不发的爆发力。 他说:“我当初就不该相信你!你这种人进了宫,那跟耗子进了米缸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周三晚9点更 第60章 免娇嗔(二十五) 李晚书原本还摆弄着手里的折扇, 听了这话立时就不乐意了:“康浊!你怎么说话的呢!?” 康浊冷笑一声:“当初说得好听,什么……要是打起来太过引人注目,我这样子没人认得出, 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怎么,你现在是要攒资历当皇后啊!” 李晚书轻咳了两声, 迅速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 ”康浊往后一靠倚上了墙:“你的心头肉掌中宝林鹤沂都派人来咱们家查你了, 你这马脚露的也太快了吧?” 李晚书挑眉看了过去:“他查我了?” “是啊, 当初叫你缩骨你不肯, 大男人一个怕什么疼。” 李晚书放下了扇子,垂眸摩挲着扇子上的金丝白玉板,不知在想什么。 “诶,我说真的, 咱们现在就走吧, 你待在这算什么事儿, 男宠......这屋子也太小了吧。” 李晚书没接话。 康浊已经琢磨起出宫的法子:“其实也不用计划什么,来的时候我已经看了一圈了, 这宫里根本没几个需要费心思的, 祁言......我们小心些,不惊动他——咱们现在就走吧。” “我不走。”李晚书干脆地摇摇头。 康浊一愣, 大怒:“好啊!我刚刚说错了,说你是耗子都委屈耗子了,那耗子打开米缸看见没米还会跑呢, 你是吃不着米躲在缸里闻闻味儿都是好的, 你打算在这儿住下了是不是!?” 李晚书抬起了头, 刷的一下打开了扇子,身后仿佛现出了开屏的雀羽, 笑得春风满面:“恰恰相反,我这耗子才吃上米呢,怎么能走。” 康浊狭长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些许,惊恐地打量着他:“这是疯了!?” 李晚书朝外扬了扬下巴:“你问问蓝鸢。” 康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复杂,他着盯着李晚书看了许久,脸上精彩纷呈,半晌才摇着头叹服:“云乇娘娘诶......” 他呆愣了会,深吸一口气,又问:“那、那咱们的铺子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痛苦!我宁愿去北疆吹风!” “说到铺子,”李晚书看了过去,语带谴责:“你还知道你管着咱们的铺子呢,怎么能随随便便离开南阳来上京,他那几个人你还甩不掉?” “你少转移话题了。算了,说正事,我来上京呢,也是因为和咱们抢生意的那家太兴旺了,生意都做到上京来了,我这不有样学样,跟来了嘛。” “我说你就没什么经商头脑,”李晚书转着手腕,扇子在他手上转成了一朵花:“那家这么大张旗鼓的,估计早就想往上京发展了,你早该未雨绸缪了。” “我未雨绸缪个鸟蛋!”康浊大骂:“咱们铺子赚的那些钱、得的那些好处,用脚想都知道你都替林鹤沂守着呢,我又不欠他的!” 李晚书面上有些挂不住,喝水掩饰尴尬。 就在康浊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李晚书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又是咔嚓咔嚓一阵响,转眼间刚刚那个高大的康浊已经消失了,老实淳朴的李桑正对着自己弟弟傻呵呵地笑。 声音也变得憨厚起来:“小晚啊,怎么不对哥哥笑一个?” 李晚书满脸抗拒,但还是对着李桑扯出了一个真挚幸福的笑容。 小芝麻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兄友弟恭、感人至深的兄弟重逢场面。 他心里为李晚书感到开心,感动道:“恭喜公子见到哥哥,陛下得知公子的哥哥来了,立刻就来了。” “皇上!?我要见皇上了!?你看这,这都不像样子。”李桑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抓着自己洗的发白、宽大到不合身的粗布衣服。 李晚书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小芝麻贴心地安慰他:“大哥别害怕,公子在陛下心里很重要的,陛下也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你不用害怕的。” 李桑惊讶地听完,激动地语无伦次:“那就好那就好啊,我家小晚真是有本事啊,真是——光宗耀祖啊!” 最后那四个字猛地提高了音量,仿佛要穿破屋顶一般,李晚书听出其中的嘲讽,气得牙痒痒却不好发作。 林鹤沂一走进掬风阁,探究的目光直直落在了李桑身上。 李桑浑然未觉,径直迎了上去,也不行礼,口中直呼:“弟妹啊!” 李晚书大惊失色,噌得站起来冲上去一把将李桑拉住,凑过去咬牙切齿道:“乱喊什么......行、礼、啊。” 李桑好似这才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磕磕巴巴道:“草民无礼,陛下不要往心里去啊。” 林鹤沂皱眉看了他一会,抿抿嘴道:“无妨,你......哥哥,起来吧。” 哥哥……陛下叫他哥哥! 此话一出,屋内安静了一瞬。 康浊见鬼一样微微抬头看着林鹤沂。 李晚书登时挺直了胸膛,像个开屏的公鸡一样用脚踢了踢康浊的大腿:“傻了?我早跟你说了我和陛下鹣鲽情深,不分彼此,别在这丢人了。” 康浊低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皮,确认没在做梦后恭恭敬敬地起了身,在林鹤沂坐下后还收到了贾绣的眼神示意他坐下。 他沉思片刻,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坐了下来。 林鹤沂把这两人微小而隐秘的反应记了下来,不动声色。 “哥哥要来上京,怎么不提前和南阳郡的郡守说一声,让他们护送你进京,也免得自己辛苦。” “啊,我,我那个......我哪里能想到咱们小晚在宫里过得这么好呀,平日里郡守和我说的,我都当只是唬我的呢。毕竟啊——” 他叹了口气:“我们小晚长得也就那样,人也没什么本事,在村里也是几次说亲都没人要。我原先以为他会像个烂柿子一样被丢出皇宫呢,没想到,陛下果然......和咱们这些老百姓不一样啊。” 李晚书攥紧了拳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哥你在说什么呢,什么相亲,你是不是在地里干农活的时候被锄头铲到脑袋了?” “他在村里说过亲,还是几次?”林鹤沂颇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根本没有!” “说来惭愧。” 林鹤沂看了眼李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康浊痛心疾首地摇摇头:“他这样的,要想有人看上可不容易啊,前几年好不容易托家里远亲结识了一个姑娘,那是掏心掏肺的对待啊!本以为能成了,结果,哎呀!” 林鹤沂勾了勾嘴角:“结果?” 康浊呜咽道:“结果那姑娘跟咱家小晚最铁的发小好上了啊!你说这!这多伤人啊!小晚是消沉了好几一段时间啊!” 李晚书扑过去捂他的嘴,两人推搡起来:“胡说八道!!!” 这兄弟二人实在聒噪,林鹤沂眯着眼最后打量了一番李桑,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便起了身:“你们好好叙叙旧吧,孤还有事,先走了。哥哥在宫里也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了。” “嗯嗯嗯好,谢谢弟妹!”康浊在李晚书捂嘴的间隙探出头跟林鹤沂道别,话说出口又被李晚书捂上了嘴。 直到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李晚书才松开手,两人怒目而视,气喘吁吁地对望着。 后康浊先败下阵来,他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问:“好了,说说正事吧,最近上京怎么样。” 第69章 李晚书瞪了他一眼,本不想理他,忽然又想到什么,思索着说:“我那大舅哥倒是没消息了......这不应该啊。” ****** 崔循从父亲和继母的院子中走出,面带微笑地回了房中,不过对着一桌子的布防图和奏报看了一会儿,门口出现一个羸瘦的身影,即被夺去了所有的目光。 “篱儿,你来的正好,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篱儿比起柔安初见脸色已是红润了许多,闻言一愣,温柔笑道:“公子,是什么好消息?” 崔循笑了笑,为免日头晒,轻轻将她拉进了屋中:“我要娶妻了。” 篱儿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嘴巴动了动,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崔循却以为她也同样开心,继续笑着说:“待娶了妻,就可以纳妾,到时,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我会带你去我父母跟前。” 他温柔的笑眼一如从前,篱儿眨眨眼睛,尽力从那泥潭一般的温柔中挣扎出来,强笑道:“可是公子,奴的生母就是妾,奴曾起誓,永不做妾。” 崔循不以为意,握住了她的手:“我们这样人家的妾,岂是一般的妾能比的,你是我最心爱的女子,在崔家,甚至在上京,没有人会轻视你的。” 他想到什么,又说:“像宫中的李公子,他也出身平民,现在虽只是陛下的男妾,但他何其尊贵,皇城内外,谁敢惹他不快?纵是将来陛下有了皇后,那也必是贤惠得体的世家贵女,定会厚待李公子的。” “可、可是......”篱儿仍想再说,却被崔循握紧了手。 “女子当柔顺、依从,篱儿,我正肩挑重担,别让我分心,好吗?” 篱儿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后笑着点点头:“是奴着急了,公子专心政事吧。” 为崔循沏好茶,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沉默看着廊外的夏花。 她感谢那一瞬的痛心,让她得以看清迷雾,重拾清醒。 这个男人很温柔,他为你包扎,为你向皇上讨要珍宝,为你放下公务陪你游山玩水。 也可以带着同样温柔的笑让你做他的妾。 她伸出手,在窗外挂了一方粉手帕。 远处人影微动,眨眼间便失去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免娇嗔(二十六) 崔循自认寻不出纰漏的这一场金屋藏娇, 东窗事发得猝不及防。 篱儿跟着崔循自外出回来时不知怎的松了发髻,垂落的三千青丝登时就叫府里炸开了锅。 世家大族的公子在成亲前房里有那么一两个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那要不是长辈赐予, 要不是家中知根知底的家生子,像篱儿这样半道从外面带回来的, 实在是太难堪了些。 崔循又是永信侯夫人极其看重的外甥, 还是和女方议亲的关键时候, 本不是大事也成了大事了。 如今的崔夫人是崔大人的续弦, 向来是不敢管崔循的事儿的, 方才也只是派人问了一嘴,要不要给篱儿置办些东西。 崔循自己倒是没把这事儿放心上,无非只是身边多了个人,想来新妇是不会在意的。 他把哭得抽噎的篱儿轻揽在怀里, 轻拍着她的脊背:“这样害怕做什么, 迟早都是要让人知道的, 你看,母亲多关心你, 篱儿该开心才是。” 篱儿眼中划过一丝冷光, 怯怯地点点头。 “好了,我该去视察营里了, 皇上特意叮嘱这次来的东西要留心些,不可大意了。”他说着放开了篱儿,开始穿外袍。 就在这时, 他的贴身小厮跑了过来:“公子, 夫人派人往永信侯府去了!” 崔循系带子的手一顿。 继母向来胆小谨慎, 这是去和姨母通风报信了。 姨母行事他是清楚的,眼下境况, 她定是要让篱儿永远消失在世上的...... 他只迟疑了一瞬便做出了决定:“篱儿,你同我一起去吧。” 篱儿一愣,哭过的眼睛更显楚楚可怜:“这、这不合适吧公子,军营重地......” 崔循笑道:“我是龙骧军的主将,谁敢拦我,何况你只是个女子,能出什么大事。” 待篱儿换好便装,六人五匹马,直往龙骧军营而去。 ...... 到了军中已是暮色四合,崔循将篱儿安置在了主帐,带着小厮刚往外走了几步,就被篱儿软若无骨的手轻轻抓住了。 “公子......这里都是男人,奴有些害怕。”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如佳人初见。 崔循的心软成了一片,把人带进了怀里:“确实委屈篱儿了,就随我一同去视察吧,只是事关重大,篱儿可不能同任何人说起。” 篱儿把头埋在他怀里:“篱儿一介弱女子,哪里能看出些什么,只知道跟着公子就对了。” 军中副将本想跟随同往,崔循想了想,拒绝了。 月下轻骑渐远,篱儿一路上认真看着沿途的景色,语中似有忐忑:“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好像离军营越来越远了。” “军营大着呢,只是那东西要紧,所以放得远了些。” “陛下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公子,可见对公子的器重。” 崔循大笑:“这东西叫火药,听说威力巨大,陛下研究了两年才有眉目,我与陛下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大概也只有我,能让他全然相信了。” 篱儿的手在黑暗中无声捏紧了:“公子好厉害。” “到了,前面就是了。” 眼前是一个黑漆漆的库房,旁边是一个白日里还在动工的部坊,只是看不出在造什么。 二人下了马,崔循牵着篱儿的手,一道往库房走去。 说实话,陛下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却没跟自己说具体要注意些什么,他每日也只是来巡查一番东西还在不在,连火药是怎么用的都不知道。 但这自然不能在篱儿面前说。 他打开了库房门,打算像往常一样看一眼就走人,却忽地感到颈上一阵剧痛,而后整个人倒了在了地上。 篱儿收回了手,看都没看躺在地上的崔循一眼,径直走进了库房。 她点燃了火折子,细细看着库房内的一切,打开了最外面的一个铁箱子,探头看去。 竟是一捆一捆像蜡烛一样的物件,外有还有些许散落的炭粉,这就是坛主说的一根可抵千军的火药? 她不敢迟疑,迅速取出一根,就着火折子观察起来。 坛主说,这东西应有引线,还有硫磺、硝石的味道...... 她低头去闻,正待认真分辨,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竹哨声! 这声音!!! 她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向外看去。 她明明还在确认,为什么会响起确认无误的信号!? 那接下来...... 她心中大骇,急忙取出发间木管欲吹响,紧接着却又是一道哨声响起。 那分明是......【你们先走,我断后】 木管放入口中的刹那,一道掌风自身后袭来,篱儿的身影晃了晃,手里紧紧捏着木管,最后看了一眼库房外,不甘地倒了下去。 她被一个黑影急速掠走,转瞬之后一批脚步无声的黑衣人出现在了库房外,悄然潜入。 一阵细微的声响后,库房中所有的铁箱已没了踪影,徒留一个身上多了几个脚印的崔循。 ...... 崇政殿,林仞叩门而入,步履急切,对着站在窗前的林鹤沂欣喜道:“陛下,成功了!” 林鹤沂嚯地转身:“信号都是对的?” 林仞用力点头:“第一声过后她的同伙都出现了,第二声,我们把她带走了,那帮人没有发现异样,现在他们已经把所有的假火药都带走了,云蹊卫正在追踪。” “跟紧了,别丢了。” “是!” 林仞清喝一声,激动退下时,正巧和在一旁像个贤惠媳妇儿一般安静磨墨的李晚书对视了一眼。 他意识到什么,立刻低下了头,复又觉得有些突兀,于是便说了声:“李公子,属下告退。” 见他如此恭敬,李晚书的脸上露出惊讶,林鹤沂瞥了林仞一眼,适时看向李晚书:“别磨墨了,歇会吧。” 李晚书当即放下了墨块,笑嘻嘻地凑上来:“陛下这是有什么喜事啊?” 林鹤沂整理着案上的奏报:“后宫不得干政。” 李晚书委屈:“小的有官职,小的是陛下亲封的御前司马。” 林鹤沂想到什么,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却迅速摆正了脸色,道:“我早就怀疑朝廷有天净教的奸细,只是没想到这人如此手眼通天,连火药都知道,这一次,说不定可以把藏在朝廷里的天净教揪出来,一网打尽。” 李晚书作惊讶状:“朝廷也有天净教?我以为都是平头老百姓才会加入天净教呢。” “他们自有一套蛊惑人心的说辞,什么替天行道,代行天罚,让教众心甘情愿连命都不要,那么这其中有出身世家的人就不奇怪了,生杀予夺的权力,谁不想要。” 第70章 李晚书连忙附和:“没错!只有陛下才是天下之主,口含天宪,乾纲独断,都像天净教这样,那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言罢,还殷勤地替林鹤沂揉揉手腕:“陛下疲于应对这帮乱臣贼子,真是太辛苦了。” 林鹤沂摊开了手腕让他揉,笑得暗含深意:“说起来,能解开天净教的密文,还要多亏了莲子。” 他想起那天崇政殿的一片狼藉,若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人的伪装,怕不是真要以为是莲子阴差阳错之下解开了最后几个密文。 “是吗?莲子这么厉害啊,”李晚书啧啧称奇:“不愧是陛下养的神兽,沾了几分陛下的龙气,这是开了灵智啊!” “行了。”林鹤沂收回了手,被他的天花乱坠的胡话说的头疼。 就在这时,林仞又跑了回来,语气急切:“陛下,那伙人把东西混进了一支运送太湖石的队伍里,那石头是要送往莱阳伯府的,眼下东西已经送进莱阳伯府了。” 林鹤沂眼神一凛:“天净教那伙人呢?” “往西边去了!” “继续追。” “是!” 林仞匆匆而去,林鹤沂蹙眉思索着:“莱阳伯府......会是栽赃吗。” 莱阳伯,方同雪的父亲,方氏祖上是赫赫有名的世族,到了莱阳伯这一辈却只是领了个世荫的爵位,眼高手低无甚建树,成日里摆着世族的架子,这样的人会和天净教有勾结? “莱阳伯啊......”李晚书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忽想到什么,眼中划过一抹幽光。 两人各有所思,一室静谧中,贾绣推开了门,他一路跑着,脸上是罕见的慌乱。 “陛下!出大事了陛下!钟世子上望禅岭祈福,被......被天净教的贼人围住了!侍卫冒死出来报信,眼下生死不明啊!” “你说什么!”林鹤沂大步从书案后走了出来,死死盯着他。 李晚书落后他几步也走了出来,问道:“那永信侯夫人那边呢,她知道了吗?她现在如何了?” 像在印证他的话一般,一个小太监屁滚尿流地走了进来,直呼:“陛下,永信侯夫人她,她来了,正在殿外呢!” 林鹤沂领着李晚书和贾绣疾步走出殿外,殿外已经下起了雨,隔着大理石栏杆,远远就听见了永信侯夫人的高喊: “陛下!陛下救命啊陛下!思尔不能有事啊!陛下救救你的弟弟吧!” 林鹤沂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耐心些:“侯夫人不必太过焦心,孤已经吩咐了龙骧军前去营救。” “不是的!不只是龙骧军!龙骧军怎么够!”永信侯夫人尖叫起来,声音穿透了雨幕:“云蹊卫、羽林军、北翊军!通通都给我出去救人!现在就去!” 第62章 免娇嗔(二十七) 永信侯夫人尖利的嗓音回荡在皇宫上空, 一道闪电忽闪而过,昭示着另一场山雨欲来。 宫侍们纷纷跪了下来。 林鹤沂闭了闭眼,双眼平静无波:“侯夫人, 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一个都不能留,全部!全部给我去救思尔!”永信侯夫人已然嘶吼得青筋毕现。 林鹤沂轻轻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皇上!”永信侯夫人的声音猛地拔高:“思尔是梁朝皇室最后的血脉, 他若是有事, 世家不会放过你的!” “叫他们尽管来。”林鹤沂说完, 转身欲入殿内。 “林鹤沂!”永信侯夫人一把推开了给她撑伞的婢女, 几步冲了出来:“我是你娘, 我对你有生身之恩,你敢忤逆我就是不孝!好叫天下人来看看他们景仰的皇上竟是一个不孝之徒!” 林鹤沂回头看着她:“百姓连《论语》都没有读过,怎么会在乎皇上孝与不孝,他们只会在乎, 谁让他们填饱了肚子。” “你!”永信侯夫人气极, 不顾裙角沾上污水追了几步, 雨丝打乱了精致的发髻,看着林鹤沂渐渐远去的背影, 眼中升起一股怨毒, 咬牙切齿地吼道: “林鹤沂!当初早知你是个如此狠毒之人,我就该把你掐死在襁褓中!我后悔生了你!我商故蕊此生最后悔之事就是生了你!” 林鹤沂往回走的脚步顿了顿, 贾绣慌忙看了他一眼,对脚边跪着的一个小太监发了怒:“糊涂东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去,别在这儿杵着!” 宫侍们一个接一个逃一般地离开了, 雨丝渐密。 “我没事。” 感知到李晚书的目光, 林鹤沂喃喃说了句, 轻得立刻湮没在雨声中,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自己听的。 他继续往殿内走去。 岂知永信侯夫人并不打算消停, 她仿佛十分畅快,重重挥开了侍女想要扶自己的手,拨了拨被打湿的碎发,狠笑道:“你如今是在这宫里万人之上了,可记得你从前不过是这宫里的劳什子男妃,跟你找来的这些男宠一样!一样低贱!啊哈哈哈哈哈。” 李晚书眉心一拧,担忧地看向林鹤沂,只见他脸上血色尽退,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他心如刀绞,转头厉声喝向林仞:“你人是死的吗?任由那贱妇胡说?” 林仞紧张地看了林鹤沂一眼,忙不迭转身朝永信侯夫人走去。 永信侯夫人已是几近疯癫,高声道:“林鹤沂!你太低贱了!你是温贼抓进宫里做质子的!可你呢!?你自轻自贱、自甘堕落,你□□!你竟然爱上了温习!你甘愿做他的男妃!这世间怎会有你这样自甘下贱的人!你不配姓林!你不配!” 贾绣急得直跺脚:“哎哟侯夫人,小的求您别说了,这是什么话啊都是,这是鬼上身了!快来人呐!把侯夫人带下去驱邪!” “我才不用驱邪!该驱邪的是林鹤沂!喜欢男人啊!给自己的仇人之子做男妃啊!”侯夫人大笑推拒着林仞的手,身躯已经被钳制住,双目却仍淬毒一般盯着林鹤沂。 “谁都知道!不少人都看见了!那年上巳,你和温习大庭广众抱在一起做那苟且之事!谁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你简直有辱世家名声!林鹤沂,我要是你,早自绝于世了!怎么能,还有脸坐在那个皇位上!那是你的吗!你用身体换来的!你简直就是个——” “啪。” 她的话戛然而止,被一个响亮到在大雨中都清晰可闻的耳光声截断。 一道惊雷劈下,照着它她满是雨痕,粉墨交杂的脸,尤其可怖。 李晚书用手帕擦着手,强忍着再往她胸口踹一脚的冲动,快步回到了林鹤沂身边,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林鹤沂的面庞被雨丝笼罩,眼里的雾气却比外面的雨幕还要浓稠。 李晚书的心口一阵窒痛。 “啊啊啊啊啊!”永信侯夫人突然哭嚎起来,倏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顶在了颈间,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你若是不去救思尔,我就死在你面前,你再不惧人言,难道还不怕背上逼死亲娘的罪名吗!” “你最好立刻扎进去!你不扎我帮你......”李晚书愤然回头,却听见身边的林鹤沂忽然轻笑了声。 他连忙转身,见林鹤沂嘴角竟然挂着一丝笑,他看着被层层乌云掩盖的天空,眼中浮着一层阴霾:“绣叔,给她吧。” 贾绣心疼地看着他,脸上是全然不知所措:“哎,这......” “永信侯夫人,”林鹤沂提高了些音量:“孤把北翊军虎符给你,你大可去把钟思尔救出来,只是今日过后......你再不是我的母亲了。” 永信侯夫人只听了前半句,根本不在乎他后面说了什么,闻言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只吼道:“好!好!” “......鹤沂。”李晚书想去拉他的手。 林鹤沂轻轻躲开了他的手,也挥开了贾绣撑过来的伞,眼神空荡,独自一人淋着雨慢慢往前:“林仞,去和祁言说一声,就当我欠他一个人情。” 林仞从贾绣身上接过虎符,快步走过去,丢在了永信侯夫人身前。 永信侯夫人直勾勾地盯着虎符,膝行上来一把将虎符揣在了怀里,回身狠狠将侍女扇了几个耳光:“还不快扶我起来去军营!要是误了事,我诛你九族!” 她被侍女簇拥着跑远。 李晚书几个大步走上去,伸手的力道很大,抓住林鹤沂的手却轻柔。 林鹤沂后知后觉地停住了脚步,越来越密的雨滴落在了脸上,淅淅沥沥地挂在他的睫毛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怔愣了一会,稍稍抬起了头,雨滴顺着苍白的侧脸滚落下来,自言自语:“你说那天......要是也有这么大的雨,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鹤沂,我们先进屋。”李晚书接过了贾绣手里的伞,站到林鹤沂身前,撑住了二人。 头顶的天空被遮盖,林鹤沂慢慢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李晚书脸上,眼底雾气弥漫,话语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李晚书。” “我在。”李晚书走近了些,全部的伞面都留给了对方,任由倾盆的大雨落在自己身上。 第71章 林鹤沂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伞外的雨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李晚书握着伞的手倏地捏紧,伞未动,只有伞柄的穗子微微晃了晃。 “我......”他艰涩开口,看着那双湿漉安静的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许久,他缓缓道。 “我可以只是李晚书,一直是。” 那颗坠挂在林鹤沂眼眶的泪珠终于落了下来,摔碎在积雨的地面,瞬间无影无踪。 他还想在说什么,只是身形一晃,双眼慢慢合上,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李晚书轻轻一抬手就把人揽住了,一手撑着伞让人滑进了臂弯,另一只手往下一捞,横抱着林鹤沂大步往殿内走去。 林鹤沂闭着眼靠在他的颈间,迅速升高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出来,他的手无力地抬了起来,凭借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又抓住了李晚书手。 他的声音太轻了,像不必被外人所知晓。 “……你在我身边就好。” ****** 永信侯夫人一路披头散发、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北翊军军营,被守门将士毫不留情地拦在了外面。 她心里虽急,却知道此刻不能不低头,并不理睬那守卫,高举着虎符喊道:“祁大将军!大将军救命!我有虎符!请立刻派兵去望禅山救人!十万火急,万万耽误不得啊!” 祁言竟就在门口处,闻言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一步步踱到了永信侯夫人面前。 “大将军,这是虎符,你好好看看就快出发吧,别再拖了人命关天啊。” 祁言本伸手去接,看见那虎符上覆了层污迹,一看就是被淋着雨被紧紧攥了一路,顿时不想碰了。 叶述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接了过来。 祁言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虎符没问题,但是嘛......” 永信侯夫人的心一下被吊了起来:“但是什么?将军尽管说来。” “但是这什么阿猫阿狗拿个虎符来就想让我出兵,那会不会显得我太傻了。” 永信侯夫人愣住了,吃不准祁言是什么意思,只胆战心惊道:“祁、祁将军,皇上应该派人来和你说过了,你......你要抗旨吗?” “皇上确实派人来和我说了,我也会遵旨的。”祁言看着永信侯夫人,忽然抱着胸笑了出来:“只是永信侯夫人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的儿子,你但凡了解他一点,就不会傻乎乎地过来丢人现眼了。” 永信侯夫人心中的不安愈加放大:“你......你什么意思?” “非孤示谕,持虎符者,皆视为乱党,格杀勿论。” 祁言说完军令,转身走了,轻飘飘留下一句:“你毕竟是他亲娘,我不想惹一身腥,我不杀你,但也会帮他这个忙,省得你再到处招笑。” “把这偷盗虎符的疯妇绑了!关地牢里,听候陛下发落。” 作者有话说: 疯阿姨说的苟且之事是两个人啃嘴子,不是那啥了 第63章 免娇嗔(二十八) 骤雨不歇, 望禅山山道上掠过两个疾驰的身影,如利箭一般划破浓稠的雨幕。 至望禅寺后院几里处,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住了, 靠在一棵古树上。雨滴汇成一小股,顺着被湿透的黑色劲装紧紧包裹的流畅肌理上蜿蜒而下。 康浊甩了甩脖子, 一把蝴蝶刀在指尖快速转了个圈, 快得一滴雨都没有沾上。 他看向靠在树上一言不发的人, 扬了扬下巴:“那你在这等我。” 靠着的人一言不发, 周身散发出的阴沉几乎凝成了实质。 康浊耸耸肩, 知道他急着回去,也不敢耽搁,一转身几个起跃后就消失在大雨中。 约莫半刻钟后,密集的雨声中传来了其他动静。 康浊如鬼魅一般在树影中穿梭, 手上还提了个人, 破布袋似的晃来晃去。 他回到原地, 丢东西似的地把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抛,同时溅在地上的还有几滴暗红的血珠——别人的。 “人不多, 就是他太蠢了, 费了点功夫。” 钟思尔全身都是混着的泥浆和血迹,猛地被丢到了地上, 呛了一大口土坑里的泥。 他勉强从地上撑了起来,吐出了嘴里的泥水,尽力透过雨幕去分辨眼前的人:“多谢两位侠士相救......不知两位侠士, 是奉了谁的命来救我的, 我一定不忘大恩, 涌泉相报。” 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面前二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偷偷观察着他们, 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刚刚救自己的人武功极高,转瞬间竟将天净教的人在他手里就毙了命,观其招式,一看就是江湖高手,并非出自军中。 这就奇怪了,来救自己的怎么说也应该是军中的人,怎么会是这二人...... 他忐忑着,忽然,一直靠在树上没有说话的动了。 他全身都紧绷起来,此人明显是二人中发号施令的那一个,而他莫名让自己感觉十分危险......他想干什么? “侠士,我姓钟,拜托你们把我送到承恩侯府,家中必有厚报......”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胸口一阵剧痛,狠狠摔在了地上,浑浊的泥浆登时糊满了他的眼睛。 那个......那人竟是二话不说就给了自己胸口一脚。 “侠士,有话好好说!”他剧烈咳嗽着,不敢耽搁地迅速支起了身子,全身抖个不停:“若我们有仇怨,你大可说出来,无论如何,我都......啊!咳咳。”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 刚刚落在自己胸口的脚现在正钢钉一般牢牢踩在了自己的咽喉上,力道极大,半分都撼动不得,甚至还在一点点收紧...... 脖子被踩住的痛苦迅速被无法呼吸的痛苦汹涌淹没,他拼命挣扎,苍白的手在对方的鞋面上推动、拍打,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恐惧的泪水。 而对方蒙着面,露出的一双眼睛深寒刺骨,看不见半分怜悯, 眼前的天空越来越黑...... “你到底......是谁。”他推拒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手无力地散在了身侧,想用最后一丝力气看清对方。 为什么从天净教手上救了自己,却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死自己。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脚上的力道,钟思尔瞳孔震颤了一瞬,而后慢慢放大。 耳鸣声在脑子里尖锐乱窜,他却在此刻听见了对面的人说话了—— “你死了,很多事就可以解决了。” 雨太大了,他明明觉得那人的声音分明有点熟悉,却总是想不起来是谁。 他到底是谁......这么想自己死的人......会是谁。 就在钟思尔面色灰败,缓缓闭上眼睛的时候,不远处却传来了声音。 “世子!世子你在哪!” 是承恩侯府找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钟思尔又奋力睁开了眼睛,奄奄一息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可他们的地方太偏僻了,承恩侯府的人又是从望禅寺的后院往山上走的,根本看不见他们。 “夫人!夫人您慢些别摔着了,世子一定会没事的,夫人别急坏了。” 夫人......母亲! 钟思尔浑身一颤,不知从哪儿又提起了一股气,微弱挣扎着朝外看去,嘴里无声呢喃着:“母亲......母亲我在这里。” 雨渐渐停了,那头的动静也清晰起来。 承恩侯夫人焦急往山上寻找着,未有所获,便只能无助高喊起来:“诸位义士,思尔不过是一个孩子,他恪守己身,从不苛待他人,这难道,不是正合了你们的教义吗?请你们放过他吧!” 无人应答,承恩侯夫人环视了一圈,挺直了胸膛,继续说: “我向诸天神佛起誓,若思尔能逃过此难,必摒弃身上所有虚名财物,一心向善,救济世人!” 康浊有点想笑,默默朝另一个黑衣人看了一眼。 踩着钟思尔的黑衣人不为所动,静静等着钟思尔彻底咽气。 或许是感到了绝望,承恩侯夫人沉默了会,似乎终于绝望,声音疲惫而平静:“思尔是梁朝的最后一丝血脉,若他有不测,我如何面对钟氏列祖列宗,我......我只能随他去了,向太子赔罪。” “夫人不要啊!”“夫人三思!” 钟思尔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落,绝望闭上了双眼。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之后,脖子上的压力却骤然小了些。 康浊把这变化看在眼里,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果然,下一刻,蒙面黑衣人松开了腿,一脚把钟思尔朝那伙人的方向像踹蹴鞠一样踹了过去,自己则凌空而起,向山下疾驰而去。 康浊立刻跟上,衣袂翻飞,二人又迅速消失在了林子里。 …… 往皇宫赶回的路上,康浊看了眼身边脸沉得要滴出水的人,摇头感慨:“怕承恩侯夫人死了,林鹤沂会难过,哎哟哟,你这,这真是......” 第72章 他思索着,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 他身边的黑衣人慢慢摘掉了面巾,赫然就是李晚书。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嗅到淡淡的泥土和鲜血味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回去我先洗个澡,你帮我看着他。” ****** 林鹤沂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嘉禾殿的熟悉装饰让他心头一跳。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焦躁,因为他从皇帝又变成了那个忐忑无依的质子。 可不是的,他十分平静,平静之余又有些窃喜,他站起来沿着殿内慢慢走了一圈,一样样看着殿内的装饰。 墙上的玉张弓是温习挂上去的,自从他能拉开这张弓之后,温习就把这号称温氏至宝的弓放到了嘉禾殿。 书架上除了自己常看的各家典籍之外还有温习偷放在他这里的各类话本,他还总问自己喜欢哪种,下次溜出宫去的时候可以多买些。 记得那时候,自己总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爱看这些,皇后娘娘和老师知道了也会生气的。” 温习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晚上,在床头兴致勃勃地翻开一本破案话本,没翻几页就见一个人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赫然写着一行小字——他是凶手。 气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乍一眼看去全是自己的,其实藏着几件温习的衣服。他从宫外溜回来了会先到嘉禾殿,把东西都和自己分了,再换衣服回流光殿。 架子上的盆栽全是温习亲手修剪的,他总喜欢把花匠们修剪好的盆景自己再剪一遍,剪完了再往各宫送。 其实剪得一点都不好看,但碍于他的热情也还是收了,后来才知道他剪的盆景连皇上和皇后都嫌丑不收,阖宫只有自己和祁言那里有。 他正兀自笑着,突然贾绣走了进来,语气小心翼翼地:“公子......林夫人来了。” 他的笑容凝滞了。 今天是中秋节宴,百官命妇入宫,姜皇后前几日还说了自己可以见见母亲。 他的眼神竟不自觉地向外看去,心说平时那个烦人的讨厌鬼今天怎么不来了。 林夫人带着侍女在外厅坐着,他慢慢走过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母亲。” 林夫人收回打量着嘉禾殿的眼神,起身抓过了他的手,用帕子擦着不存在的眼泪:“你受苦了,我可怜的孩子。” 他从未受过母亲的关心,未免觉得有些不自在,稍稍撇开了头:“孩儿在宫里很好,劳母亲挂怀。” 不知怎么的,他说完这句后,林夫人突然安静了,连装出来的啜泣都停止了。 而一旁的侍女对他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目有惊慌。 他正疑惑着,突然感到手臂上一阵巨痛,余光可见一道血珠从手臂上迸了出来。 居然是林夫人拔下了簪子在他手臂上狠狠划出了一道! “很好?你是质子,你在宫里怎么能很好呢?!”林夫人抓着他流血不停的手臂,直直地盯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趁着今天百官都入宫了,你快跑出去,就说手上的伤是姜向蘅弄的,说温贼想杀了你!说温贼亡世家之心不死,好孩子,快出去,母亲不会害你的,母亲是为了世家,为了你啊!” “不......不,”林夫人的声音歇斯底里,他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只看见了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不,这是骗人,是诬陷,皇后娘娘对我很好,我不能这么做。” “你果然被温贼蒙蔽了!下贱的东西!真是没用!” ......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贾绣冲进来解救了自己,自己晕倒后从床上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温习。 “你醒啦!”温习的脸猛地放大了数倍。 他吓了一跳,看着有些呆愣的点点头。 “你娘是什么玩意儿啊,我娘简直要气死了,她说再不让你们单独在一起了。” 温习说着说着,似乎觉得提这个不好,顿了顿,另起了话题,遗憾地摇摇头:“林小乖,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手伤了,我这段时间抄谁的去......” “滚!”他实在听不下去,抽起枕头就朝温习砸了过去。 枕头落在温习头上,他仍是笑着,眼里的温柔似乎从不会变。 林鹤沂却无端感到了一股心慌,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了起来,伸手去够温习的手:“......要不,你把作业都带到我这儿来,我说你写......你再待一会吧。” 温习的笑仿佛定住了,没有回答。 “阿习......”林鹤沂轻轻唤了他一声,片刻后近乎疯狂地想要去抓温习的手,近在眼前的人却怎么都抓不住。 一丝烟雾从温习的身上飘了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渐渐吞没了他的身躯...... 林鹤沂愣了愣,从心口迸出的痛楚瞬间将他包裹淹没,仿佛只有置身同一片火海将他同他一起燃烧殆尽才能消解些许。 “阿习!!!”他全身湿透,倏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 李晚书的脸凑了过来,几乎要贴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免娇嗔(二十九) “......嗯。” 林鹤沂扶着李晚书的手坐了起来, 神情还有些恍惚。 李晚书往他背后塞了个软枕,刚坐回去发现手臂还被林鹤沂紧紧拽着,他任他抓着, 没再动作。 “怎么出汗了?”李晚书伸手贴了贴林鹤沂的额头,感到一点濡湿后皱了皱眉, 取了床头的帕子轻轻替他擦着。 林鹤沂这才回过了神, 微微仰起了头, 等额头上的汗被他擦干后才问:“钟思尔怎么样了?” 李晚书撇撇嘴, 似乎很不想他问这个, 只说:“算他命大,从天净教手上逃了出来,刚好遇到承恩侯府的人,人是被救回来了, 就是好像伤得很重。” 林鹤沂点点头, 小口喝着李晚书喂过来的药, 盯着汤匙出神。 李晚书哪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便叹气道:“杀千刀的永信侯夫人, 祁言本来想等着你去把她放出来的, 可也不知是真是假,好像又是疯了又是病了, 他怕她死在北翊军晦气,就给人放了。” “疯了?” 林鹤沂有些意外,可想到永信侯夫人那样高傲的性子, 先是被李晚书扇了一巴掌, 又衣衫不整地冒着雨赶去北翊军军营, 最后还被囚了,这样看来疯了好像也说得过去。 他垂下了眼睫, 不知在想什么。 “你可别想去看她,你也才刚醒过来呢,那天不是说了吗,她再也不是你母亲了,不许再想她了。” 林鹤沂不紧不慢地喝完药,说:“我不是在想她,只是在想......不知姨母那里怎么样了,她该担心坏了吧。” “那能怪得了谁,是姓钟的自己乱跑,还连累了你。” 林鹤沂瞪他,李晚书瞪回去,两人互瞪的时候,贾绣走了进来。 “陛下,承恩侯夫人来了。” 林鹤沂目光微讶,道:“快请姨母进来。” 承恩侯夫人依旧是素衣木钗,安宁平和的气质一如从前,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和低落。 见林鹤沂想要起身,她走快了几步,忙说:“陛下躺着吧,怎么还跟见外人似的呢。” 手臂被捏了两下,李晚书幽幽地看了林鹤沂一眼,不情不愿地把位置让给了承恩侯夫人。 “鹤沂受苦了,”承恩侯夫人执起了林鹤沂的手,眼中有化不开的愁绪:“你母亲是真疯了,竟做出这样的事,我实在是看不懂她。” 她想到什么,嘲然一笑:“不过如今,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李晚书警觉地看着她,准备若她说出什么要林鹤沂去看望的话就当场赶人。 “你不用理她,永信侯府的人也别让他们进宫了,既然说了不是母子,了断了也好,旁的事,我来应对。” 林鹤沂目有孺慕,点点头对着承恩侯夫人露出了一个全心信赖的笑容。 李晚书还没见过林鹤沂露出这样的笑,不禁往承恩侯夫人身上多打量了几眼。 承恩侯夫人似乎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道:“崔循那不中用的,是不是又把事儿搞砸了。” “可不是么,”李晚书赶紧补充:“他去巡个营,自己躺那儿了不说,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了,醒了之后还只顾着找他的那个,简直废物!太不中用了!” 承恩侯夫人皱起了眉,担忧看向林鹤沂:“是很要紧的东西?” 林鹤沂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宽慰道:“姨母,不打紧的。” 他想了想,又说:“其实......” “陛下心里有数就好,崔循我会去教训的,”承恩侯夫人拍了拍他的手,眼神一黯,又说:“瞧我们家的人,竟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只会给陛下添麻烦。” “姨母,这不是有您吗。” 承恩侯夫人笑了笑,语气稍滞,缓缓道:“我今日来,也有一事要告知陛下。” 第73章 林鹤沂的笑容淡了些,握着承恩侯夫人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承恩侯夫人温柔一笑,言语间有些无奈:“思尔大难不死,我就找大师给他算了一卦,结果还真是吓人一跳呢。” “大师说,思尔是天生的木脉命,来这世间走一遭,就是要清清爽爽、不沾俗权。所以啊,我特来向陛下请一个旨,往后无论是何种境况,钟思尔此生就只是世子,终生不仕,不受王侯。” 她说完,还轻松地笑了笑:“商故蕊前几年拦着不让他承袭承恩侯,不想却是救了他呢。” 林鹤沂不可谓不吃惊,愕然道:“这、姨母,其实......其实可以不用这样的。” “鹤沂就准了吧,”承恩侯夫人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我不仅要在你这里请旨,我还要昭示天下,让那些分不清好歹的人心里掂量着点,谁胆敢害我的孩子,我必不会放过。” 林鹤沂和她对视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了,鹤沂你好好休息,等我忙完了就来看你。”承恩侯夫人松了一口气,笑着站了起来。 “李晚书,你送送姨母。” “哦。”李晚书立刻跟上了承恩侯夫人,把人送到了宫门口。 “多谢李公子,且留步吧。” 李晚书微笑颔首。 上轿前,承恩侯夫人稍稍一顿,又看了过来:“李公子这个男宠真是做得恰如其分,你在陛下身边,我很放心。” “承恩侯夫人谬赞。”李晚书不作多想,目送她走远。 …… 翌日,钟世子身负奇脉,此生都不可沾权的事儿就传遍了上京。 此事如惊雷一般炸开,有人大为安心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是唏嘘承恩侯夫人真是心狠,就差明说钟思尔若是以后有别的心思就不得好死了。 也有人说幸好永信侯夫人眼下是疯了,若是清醒了,凭她心疼钟世子那劲儿,还不知要如何闹呢。 一波三折下,此事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 林鹤沂盯了好一段时间的莱阳伯府,这几日总算有了动静。 “莱阳伯的庶十三子的百日宴?” “是,云蹊卫一直盯着,刚刚出去了一队人去德惠寺给百家衣和百家被开光,已经跟着了。” “跟紧。” “是!” 李晚书竖起耳朵凑过来:“陛下,这下是不是就能抓到内奸了?” 林鹤沂凝神思索着,看了眼李晚书后倏地蹙起了眉头:“你这挂的什么?” 李晚书看了眼腰间的小挂饰,老实回答:“连诺做的小东西,说兄弟们一人一个。” 林鹤沂看了眼,没说话。 李晚书抬手就解了下来,塞进小芝麻手里殷勤地贴到林鹤沂身边:“那我不带了,改天我自己做一个,就咱俩有。” “谁稀罕。”林鹤沂低头翻着奏报,语气却是十分舒畅。 ...... 李晚书说到做到,回去就窝在了自己房里,对着连诺编的那些个小玩意儿一阵研究,打算自己做一个出来。 康浊这时候走了进来,他又成了李桑的样子,丑得李晚书立刻转过了身子。 他翻了个白眼,拍拍李晚书的肩:“咱们出去走走,离开上京都几年了,有点想吃米街巷的炸豆子了。” “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呢,”康浊绕到了他身前:“那咱在上京的新铺面你得选一选吧。” 李晚书又转了一圈:“你自己决定吧。” “我自己决定!?”康浊懒得转了,直接一个起跳跳到了他面前:“那么贵的房租,我要是选得不好,你是不是又要嚷嚷了!?” 他捏着嗓子怪叫起来:“我的钱都是要留给鹤沂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李晚书愤然放下了草编,往窗外看了眼,压着嗓子怒道:“你收着点!被人看见怎么办!” 他一回宫就从曲台殿搬到了流光殿,如今是住在流光殿侧殿。 不过康浊对自己的经商头脑也算有自知之明,让他自己去确实有可能被坑得底裤都不剩了。 “小芝麻。”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小芝麻应声而来。 “你去同贾公公说一声,就说我想带兄长去上京城逛逛,希望陛下允准。” 小芝麻离开后,康浊缓缓看向了李晚书,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晚书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温......李晚书!”康浊猛地提高了声音:“你你你,你从前出宫想走就走,连皇后娘娘那里都不报备,现在还要得林鹤沂的准许!?” “那不一样,鹤沂他现在......”李晚书解释了半句又觉得没必要,低头捣鼓起手上的玩意儿来。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宫,林鹤沂还给他们拨了几个护卫。 买好了铺面,提了满手的东西,两人走在朱雀大街上,走走看看。 康浊一脸坏笑地杵杵李晚书的手臂:“你可以啊,他给咱们的这两个护卫,都是有内息的,看来是真挺在乎你的。” 李晚书睨他一眼,尽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少见多怪,这才哪儿到哪儿,更在乎我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你梦里的事我确实见不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忽见前头人头攒动,十分热闹,似乎哪个府上正在办什么筵席。 ——莱阳伯府。 李晚书慢慢踱了过去,见府后门口停了几辆戏班的马车,涂着油彩的戏伶们正满头大汗地将一个个木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稍稍眯起了眼睛。 康浊走到了他身后,眼中也升起了些许探究。 一颗小石子自他手中弹射而出,府门口管事模样的人突然被什么绊了一脚似的,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朝戏班的人倒去。 而那颗石子还未落到地面,就散成了粉末,无影无踪。 正弯腰搬箱子的戏伶只能匆忙放下了箱子,起身扶住了他。 箱子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李晚书和康浊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看清对方的意思。 ——空的。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免娇嗔(三十) 今日是莱阳伯府上三公子的百日宴, 管事正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又听门房传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什么!?你说谁来了?” “他说他叫李晚书,是皇上最宠爱的公子。” ...... 一个男宠来人家孩子的百日宴做什么? 管事虽心里这么想着, 哪里敢说出来,更怀疑是不是谁冒充的, 边喊了小厮去通知夫人和大公子, 边小跑着去大门口看个究竟。 到了门口, 只见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一标致一土气的两个男人, 盛气凌人地站在大门口, 架子摆得十足。 见到了人,管事就信了九分,上京城谁不知他李公子的大名,传闻庸俗粗鄙, 偏偏皇上宠到了天上。如今金堆玉砌得养着, 也总算是有几分颜色了。 只是他身边的是谁, 宫里也没有这样的太监吧? “哟!李公子!您怎么来了?”他狐疑归狐疑,还是堆着笑脸跑过去迎人。 李晚书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 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没理人。 果然是嚣张跋扈啊! 倒是他身边的黑煤球开口了:“我弟弟是陛下身边的宠妃!你们就这么对待他!小心皇上降罪!” “这、这小的们万万不敢,李公子里面请, 里面请。”管事不知哪儿得罪了他,只能先把人请进去。 李晚书微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走在他前面, 管事甚至怀疑他那个角度看得到路吗。 正往客厅走着, 三人就遇上了听了传报后半信半疑出来的方同雪, 他见到李晚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脸阴沉得可怕。 “李晚书!?你怎么来了......是陛下的意思?” 他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可能,自己庶弟的百日宴,还不配陛下如此大张旗鼓。 想到这,他看李晚书的眼神又嫌恶起来:“你出来身边怎么只带了这么点人,真是有辱皇家威严。” “你说什么呢小瘦驴!我弟弟是皇上的宠妃,你敢这么跟他说话!小心皇上降罪!”李晚书身边的李桑立刻指着他怒道。 除了李晚书,方同雪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指着,看着眼前黝黑陌生的面孔,沉着的脸都划过了几分错愕。 他立刻转过头,质问李晚书:“他又是谁!?你怎能跟外男如此亲密!?” 李晚书冷冷扫了他一眼:“你满脑子想的什么?他是我兄长!他叫李桑!” 既是两兄弟,怎么长相如此天差地别,李晚书果然妖孽。 方同雪闻言更是没好脸地看了眼李晚书,问道:“你们来莱阳伯府做什么?” 李晚书哼了一声,颇有兴致地打量起周遭的布置来:“皇上准允我带兄长来上京城逛逛,正好见你家有喜事,我一想莱阳伯府我是挺熟的,就带我兄长来沾沾喜气,可你家的下人太没眼色,竟连我都认不出,你该好好管管了。” 第74章 方同雪冷笑一声,简直想把这人就地赶出去。自家何时同他熟悉了?这是要在兄弟面前撑场面摆阔气,张扬到他莱阳伯府头上了! “你的规矩是怎么学的?没有请柬也敢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别人家里。府上不欢迎不速之客,这事就是捅到陛下面前去你也无理,今日之事我必将禀明陛下,你等着受罚吧!” 李晚书置若罔闻,满不在乎地自顾自朝客厅走:“没有规矩的事儿我做多了,陛下若真舍得罚我,你也不至于一见到我就咬牙切齿的,对吧?” “你!”方同雪狠狠瞪了他一眼,思索片刻,竟是直直朝马厩走去,想立刻进宫告状。 “同雪,不可无礼!” 一声清喝传来,莱阳伯夫人快步赶了过来,她华服厚重,目有疲色,一看就是刚刚从筵席上抽空赶过来的。 “母亲,他不请自来......” “没有给李公子递帖子,是我们的不是,你怎么反倒怪起公子来了?你从小的教养呢?” “母亲!我们好端端地给他递帖子干嘛......” 莱阳伯夫人却无暇再去理他,笑着走近亲自为李晚书引路:“公子虽没有请柬,但府中办事能遇上公子携大公子出游,那便是喜上加喜,天赐的福气,蒙公子赏脸,真是蓬荜生辉。” 李晚书微微一笑,这莱阳伯夫人果然是世家夫人中出了名的滴水不漏。 “夫人客气啦,贺礼我日后会补上的。” “这哪里使得,分明是府上要为小厮招待不周给公子赔理。” ...... 几人到了客厅,只见莱阳伯正襟危坐于上首,侍女正恭恭敬敬地照着世家七荤五素三汤的仪制为他布菜,他不苟言笑,只在宾客上前恭维时才稍弯弯嘴角。 莱阳伯夫人上前向他行了一礼:“家主,有贵客。” 莱阳伯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一时没认出李晚书,站了起来道:“贵客请......” 方同雪连忙说:“父亲,这是李晚书!那个李晚书啊!” 莱阳伯一愣,回想了片刻,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看了莱阳伯夫人一眼:“夫人何时给宫里递了帖子?” 莱阳伯夫人对李晚书笑了笑,缓步上前,在莱阳伯耳边些什么,后者面色稍霁,正一拂袖想坐回去,想到了什么,走出几步对李晚书颔首道:“公子到底是皇家人,请照规矩上座吧。” 李晚书笑眯眯的,仿佛完全没看见莱阳伯勉强的脸色:“还有我兄长呢,我兄长也是皇家人啊,也给他安排一个上座吧?” 李桑当即昂首挺胸地走了上来。 莱阳伯双目沉沉地看了两人一眼,不欲多作计较,转头留下一句话:“照做吧。” 于是,两位不速之客就这样坐在了客厅最上首。 因为坐得高,李桑狼吞虎咽,牛嚼牡丹的吃相也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眉眼交流间心照不宣地尽是鄙夷。 李晚书吃到一半,举起酒杯挡在了脸前面,保持着唇不动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你是不是太入戏了,有必要吃得跟个牲口一样么?” 康浊吃得腮帮子都疼了,闻言笑道:“只要能给你丢脸,做什么都有劲了。” 李晚书用余光瞥他一眼都觉得眼睛疼,决定快些进入正题。 他摆出一副无聊的样子,看向了莱阳伯夫人:“莱阳伯夫人,这吃饱喝足了,是不是该上些乐子了?我刚刚可是看见府中有戏班子来了的,让他们快些上来吧。” 此言一出,莱阳伯立刻看了过来,眸光冷厉。 莱阳伯夫人面有为难之色,强笑着说道:“这......公子有所不知,按照规矩章程,是要等抓周结束后再做戏的,现在怕是......” 李晚书不满地打断:“本公子都坐在这了,难道叫我干等着不成?就现在吧,等得我都有些犯困了。” 李桑从餐盘里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附和:“我弟弟可是陛下身边的宠妃!你们敢忤逆他,当心......嗝,当心陛下怪罪。” “这......”莱阳伯夫人眉心微蹙,犹豫看向了莱阳伯的方向。 莱阳伯冷哼一声,不欲多言:“先选个快的本子随便唱了就是,速速打发了他才好。” “是。”莱阳伯夫人恭敬颔首,又转向了李晚书:“公子稍等。” 俄顷,鼓乐声起,戏伶们粉墨登场。先出场的花旦身段轻盈,嗓音明亮,一开口就如呖呖莺声,引无数喝彩。 李晚书懒洋洋地听着,一时满意地点点头,一时又似乎不甚满意,微微皱眉,俨然沉醉其中。 一出戏唱完了,他最先鼓起了掌。 莱阳伯夫人暗自松了口气,举着酒杯走到了李晚书面前:“这百花戏班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请来的,李公子尽了兴,那就都值了!” 李晚书的目光从她的酒杯中轻轻滑过,笑道:“莱阳伯夫人,敬酒倒是不急,既然是这么难得的戏班,怎么只唱一出戏呢,这出《拾玉簪》也不适合今日百日宴啊,不如就再唱一个《承欢记》,我觉得正合时宜呢。” 莱阳伯冷笑一声,重重把酒杯放在了桌上,怒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老夫以诚相待,却不想有人根本不放在眼里,未免太肆无忌惮了些!” 李晚书弯弯嘴角,手一抬轻轻拦住了又打算重复台词的康浊:“话那么多,还不如快点让他们再唱一出,难道还有什么不方便的不成?” “你!”莱阳伯正欲再斥,却被一阵刺耳的哭声打断。 今日的主角,莱阳伯十三公子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乳母正手忙脚乱地哄着他。 莱阳伯见状更是恼怒,愤恨看向李晚书:“诸位宾客有目共睹,老夫看在陛下的面上已经对他多加忍让,可如今为了小儿,必不能再任由他横行霸道,来人!速速进宫去将今日之事告知陛下,让陛下评评理,收拾了这祸国妖孽!” 管家领命而去,周遭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康浊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他身前,隐秘而兴奋地按压着指骨关节。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齐整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银盔银甲士兵步入客厅,被簇拥其中的人白衣玉冠,俊雅绝尘,步履间自带一股威严。 “不必麻烦了,孤亲自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拼尽全力想要日更但依旧无法战胜糟糕的时速,爆种日万了一天结果就是花了三天修文,想了又想决定一周五更,周二周三不更 。本文预计三十五万字,计划明年三月前完结,谢谢陪着阿习和小林走到这里的你们 第66章 免娇嗔(三十一) 片刻的安静后, 客厅里的宾客齐刷刷跪了下来。 “参见陛下!” 莱阳伯的胸脯深深起伏了下,阴鸷的目光扫了李晚书一眼,上前对林鹤沂行礼:“参见陛下。陛下要来, 怎么不着人来说一声,府上也好准备准备。” 林鹤沂径直越过他走到了李晚书面前, 用眼神询问着他有没有事。 “陛下!陛下为小晚做主啊!”李晚书大喊一声, 万分委屈地扑到了他身边, 看得康浊险些把眼珠子翻出眼眶。 “我没事。”借着扑进林鹤沂怀里的姿势, 李晚书靠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了句, 顿了顿又说:“这老小子还藏了一手呢,去庙里那支队伍大概是假的,东西还在莱阳伯府呢。” “我知道。”林鹤沂低声又迅速地和他说了声,转过身, 毫不掩饰地将李晚书护在了自己身后。 “莱阳伯, ”他看着莱阳伯, 目光淡得像凝了一层霜,看得人心头一凉:“你刚刚说, 要把李晚书押去哪儿?” “陛下!”莱阳伯狠狠剜了一眼李晚书, 铁青着脸说道:“此人毁我小儿百日宴,实在可恶......” “你这一年要办好几次的儿子百日宴, 如何能跟孤的人相提并论。” “陛下......” 莱阳伯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脸上火辣辣得疼。 “家主别担心,我来。”莱阳伯夫人适时走了过来, 拍了拍莱阳伯的手, 用眼神安抚着他。 她上前对林鹤沂行了一礼, 十分得体:“陛下,前厅人多聒噪, 不如去主厅吧,让妾身好好同李公子赔个不是。” 林鹤沂点头:“伯夫人请带路。” 几人朝主厅走去,戏伶们悄然退下。 莱阳伯欣慰于夫人保住了自己的颜面,握住了妻子的手,感激道:“多谢蓉儿。” 莱阳伯夫人对他温柔笑了笑:“家主说的哪里话。” 到了主厅,林鹤沂坐于主位,李晚书次之,连康浊都有了个座儿,就在李晚书旁边。 莱阳伯夫人从侍女手上接过一个锦盒,在李晚书面前打开了盒盖,竟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李公子见多了好东西,这赔礼也不过是府上的一份心意,还望公子不嫌弃。” ...... 原来自己庸俗爱财的形象已经这么深入人心了。 李晚书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盒子,一副想要又不敢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看了林鹤沂一眼。 第75章 林鹤沂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李晚书立刻收回了视线,高傲地扬起了下巴:“这就不用了,伯夫人收回去吧。” 方同雪嗤笑一声,觉得他是在陛下面前装腔作势。 “这......”莱阳伯夫人想了想,笑着说:“是我这深宅妇人浅薄了,李公子见笑了。” 李晚书宽宏大量地笑了笑,看得方同雪捏紧了拳头。 “伯夫人言重了,我这人确实不喜欢什么金银财宝的,也就是和陛下意趣相投,都喜欢些高雅的东西......诶对了,我的戏还没看完呢。” 他的眼神在莱阳伯和莱阳伯夫人的脸上迅速扫过,细细观察着二人的表情。 “不愧是伯夫人费了功夫找来的戏班,正好陛下也在,咱们再听一出?” 莱阳伯虽一言不发,但呼吸声明显粗壮了几分。 “被公子看中是他们的福气。”莱阳伯夫人则是笑说了句准备去安排,一转身面上就流露出了几分疲色,被方同雪看在眼里,他暗自捏紧了拳头。 李晚书不请自来,把母亲辛苦准备的的宴会搅得一团乱。从前从未听说过他爱看戏,不过就是觉得莱阳伯府怠慢了他,要借机找不痛快,果然是个少教养的小人,可恨陛下被此等奸佞蒙蔽,竟由着他胡闹。 “母亲,我去吧。” 方同雪紧抿着唇,刀子似的目光投在了李晚书身上,沉默片刻后狠狠一转身,向外走去。 只是他走了几步,像是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回过头来看着林鹤沂,眼眶微红:“陛下......鹤沂哥,你真的变了,你心里已经没有世家了。你怀疑、疏远我们,崔大哥被你革职,为了让你安心,思尔伤得那么重,承恩侯夫人却连那样的毒誓都发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晚书倏地把手按在了桌上,生生忍下了上去踹他一脚的冲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莱阳伯夫妇则大惊失色,双双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林鹤沂无甚反应,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了李晚书手上,平静无波地看着方同雪:“快去。” 方同雪一咬牙,愤恨地走出门去,刚要抬腿跨出门槛,却见主厅厚重的檀木大门在自己面前“轰”地一声关上了,差点碰到他的鼻子。 主厅众人齐齐抬头看了过去。 他本就恼怒,此刻更是大声呵斥:“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这条狗命还想不想要了!快给我开门!” 无人应答,雕花大门依旧紧紧地关着,方同雪下意识看向了母亲。 一片死寂中,莱阳伯夫人理了理裙摆,施施然站了起来,哪里还有刚才半点慌张之色。 “有时候我也真是想不明白,你从小到大我都没教你说过这样的话,你是怎么又自己学会了。” 方同雪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他愣了愣,只是循着本能问道:“母亲......这门怎么关了。” 莱阳伯夫人笑着转身,看向了坐着的林鹤沂和李晚书:“烦请陛下和李公子担待,今天这戏,您二位是看不了。” 方同雪完全呆住了,无措地看着莱阳伯夫人:“母亲......母亲您和陛下说什么呢。” 莱阳伯也是一脸惊恐地看着莱阳伯夫人,甚至还求助地看向了林鹤沂。 林鹤沂笑了出来:“伯夫人,你在教中的位置应该不低吧,竟然舍得就这么暴露吗。” 莱阳伯夫人站直了,完全没有了平时端庄拘谨的样子:“圣教的命令,我等舍命也要完成,何况在圣教中,我们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林鹤沂点点头:“略有耳闻。” 圣教二字一出,莱阳伯和方同雪的脸色一片惨白,莱阳伯低着头抖如筛糠,方同雪则是直直地盯着母亲,眼中是全然的呆滞。 莱阳伯夫人无视了儿子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看着林鹤沂:“敢问陛下,如何会怀疑到莱阳伯府头上。” “并非是莱阳伯府,我盯着的一直是你,莱阳伯夫人。” 林鹤沂慢悠悠地开口:“受你蛊惑杀人的王夫人,她没有按照约定来找你,而是去了永信侯府,那自然是到了孤的手上。” 莱阳伯夫人冷笑了声:“蠢女人,她最终还是相信王重川。” “陛下!陛下明鉴,此事与我、与莱阳伯府无关啊陛下!此妇勾结天净教,死不足惜,陛下严惩她就行了千万不要殃及无辜啊!” 莱阳伯大叫一声,哆哆嗦嗦地朝林鹤沂爬了过去。 李晚书一脚截住,低头皱着眉看着他:“没你的事儿你那么激动不让我听戏干嘛?你说你是不是有病,还有啊,刚刚你小儿子哭估计也是你夫人找人掐的,可别赖我。” “不赖不赖,李公子......李公子快、快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莱阳伯说完,竟是吓得眼皮翻起,直接晕了过去。 莱阳伯夫人垂眸看了一眼,满是不屑。 方同雪双目红得要滴血一般,呆呆地看着莱阳伯夫人,语调断续破碎:“母亲......母亲你在开玩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这不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只知道你母亲我是莱阳伯府的女主人!是威远将军府的小女儿!是世家人人称赞的好主母!” 莱阳伯夫人冷笑着,眼中透出彻骨的寒意:“你不知道,我也是那个,当初温晗屠城时,被父亲亲手推下马车的女孩。” 方同雪长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莱阳伯夫人的眼中有点点晶莹,却是笑了出来:“我被马夫所救,改名换姓远离上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是他们、他们竟又找到了我,为了把我嫁给这个废物!他们杀了阿晖,把怀着孕的我嫁到了莱阳伯府!哈哈哈哈哈!这就是、这就是自诩清高、高人一等的世家啊!温晗为什么不把他们全杀了!” “您......您怀着孕......”方同雪抖着嘴唇,眼中有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根本不是莱阳伯的儿子!你只是一个马夫的儿子!”莱阳伯夫人大笑起来:“所以你看啊,什么世家,什么平民,其实都是一样的,放在一起,根本没有区别!” 方同雪倏地瘫坐在地上。 莱阳伯夫人稍稍平息了些,转头看着林鹤沂:“陛下,今日我棋差一着,甘拜下风,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李晚书和林鹤沂对视了一眼,对他眨了眨眼睛,而后笑着看着看向了莱阳伯夫人:“莱阳伯......算了,还是叫你的本名吧,奚蓉,你这时间拖到这里,那戏班也差不多该把东西运出去了吧。” 奚蓉轻笑一声,突然眼中寒光一现,上前几步按下了身侧椅背上的一角,只听“砰”地一声,墙角架子上的青瓷瓶突然炸开,机扩转动的声音混在其中,俨然露出了一柄冒着寒气的弓弩,正对着林鹤沂。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免娇嗔(三十二) 李晚书面色一变, 倏地起身挡到了林鹤沂身前。 林鹤沂却一把推开了他,又站到了李晚书身前。 “你别闹。”李晚书又想去推他。 ......是你们两个别闹才对吧。 康浊无声叹了口气,默默捏紧了手里的蝴蝶刀, 紧紧盯着弓弩。 “陛下,我别无所求, 只要你今日能让戏班安全离开上京, 我任由你处置!” 林鹤沂死死抓住李晚书来推自己的手, 从容不迫地看着莱阳伯夫人:“奚蓉, 你不会杀孤。” “哦?”奚蓉挑了挑眉。 “孤死了, 继位的皇帝不一定能让你们满意,且天净教教规森严,没有命令,你绝对不敢动我。” “而且, 你听。” 像在回应他的话一般, 窗外陡然传来了一道哨声, 极短极快,若非有心不易察觉。 奚蓉一怔, 猛然瞪大了眼睛:“你......” 林鹤沂勾起了嘴角:“东西运出去了, 你也算不负圣教所托吧。” 奚蓉的脸上先是疑惑,而后终于有了慌乱之色。 “你刚刚问孤是怎么查到莱阳伯府的, 不就是想确认我盯了你多久,对你们了解到哪一步了吗——其实我是骗你的,真正暴露你们的人, 是篱儿。” “不可能!”奚蓉斩钉截铁道:“篱儿她不可能出卖圣教!” “不可能的话, 你们怎么会暴露得这么彻底?”李晚书笑眯眯地看着她, 一字一句道:“我们答应她,要是把天净教的事儿全盘托出就让她做崔循的正妻, 她就从上到下,把你们计划的各个细节、以及从朝中透露火药的官员到潜伏在各府的小厮,都说了。” 奚蓉脸上血色尽褪,咬着牙关回想篱儿的种种,虽有一瞬间的犹疑,但仍是厉声喊道:“她不会!!!” 李晚书莞尔:“所以......是真的还有一个把火药透露给你们的人。” 奚蓉猛地抬眸,看着李晚书的目光要吃人一般。 倏地,她想到什么,身子微晃了一下:“你们早就知道,所以你们......那么拖了那么久......是、是在......” 第76章 林鹤沂笑着点头:“我们也想知道,戏班的人,到底会把那些假火药交给谁。” “......假、假火药。” 奚蓉脸色青白,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你们知道全部的计划......当然、当然不会任由人把火药运走......这一切,都在你们的计划当中......” 她想到刚刚被李晚书套出来的话,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林鹤沂已经坐了下来,淡淡摆弄着桌上带着露水的鲜花:“奚蓉,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 李晚书迅速给康浊使了个眼色。 康浊几乎是同时走了过去,伸手想要去抓奚蓉的下巴。 “你做什么!” 就在这时,坐在地上傻了一般的方同雪突然回过了神,猛地扑上去推开了康浊的手。 林鹤沂蹙眉,李晚书捂住了脸。 方同雪刚推开康浊的手,就感到母亲的身躯随后靠在了自己身上,软得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带着巨大的恐惧,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去捧住母亲的脸。 一道血,如同涓涓细流一般自他掌中流下,向来温柔慈爱的母亲,闭着眼,呼吸正一点点微弱下去。 “不、母亲......娘,娘。”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用力抱紧了那迅速失去体温的身躯。 檀木大门缓缓被打开,云蹊卫站在门外,对林鹤沂抱拳颔首。 林鹤沂起身朝外走去,经过方同雪身边时顿住了脚步,朗声说道:“莱阳伯夫人突发恶疾,不治而亡,方同雪为莱阳伯嫡长子,应袭莱阳伯之爵位,任何人不得更改。” 方同雪依旧是呆呆地抱着奚蓉的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林鹤沂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又说:“今天的事,如果你爹敢多嘴,孤就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方同雪的眼睫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林鹤沂最后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出正厅,李晚书跟在他身侧,一起上了回宫的马车。 …… 一上马车,李晚书就小鸟依人地靠在了林鹤沂肩上,因为体型不适配姿势,看上去有点滑稽。 “陛下,今日幸好你来的及时,不然小晚要被欺负死了。” 林鹤沂抿了抿嘴角,想把手臂从李晚书怀里抽出来,没成功。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什么,冷淡的眸子看着李晚书:“你平时虽然跋扈了些,但绝不会做出那么没脑子的事......暴露到这份上,李晚书,你还不打算如实说来吗?” 李晚书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敢抬头,只是把林鹤沂的手臂箍得更紧了:“陛下在说什么啊,小晚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林鹤沂冷笑了声,抬手揉着自己的眉心,意味深长的话语飘在李晚书头上: “——困兽之斗,虽勇亦殆。” 李晚书的喉结动了动,完全不敢接话。 ****** 回了流光殿,林鹤沂坐在案前等消息,李晚书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看起来和平时并无差别。 时间静静流逝,约莫一刻钟后,林仞进来了,神情颓败。 林鹤沂听完禀告,叹了口气。 天净教果然十分谨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停止行动,莱阳伯府出事不过这么一会儿,那运东西的戏班就察觉了不对,集体自尽,一个不留。 篱儿清醒后就毫不犹豫地自尽了,眼下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除了...... 林鹤沂眸光微沉,拿起剪刀有一搭没一搭地修剪着桌上的盆栽,剪着剪着突然烦躁顿生,咔嚓一声把一个含苞的花骨朵剪了下来。 “嘶——”李晚书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心疼不已地看着那盆被剪残了的盆栽。 林鹤沂愣了愣,皱眉看了过去。 两人目光相触,李晚书呵呵笑了一声,心虚地拿话本挡住了自己的脸。 林鹤沂了然,随手把剪刀扔在了桌上,漫不经心地问:“你手里那本不是前几日就看完了吗,你还说写得不怎么样的那本?” 李晚书探出脑袋看了看封面,强笑道:“我......我再看看,说不定,是我没领会到作者的意思呢。” “嗯,看得出来你领会得很认真......一下午一页都没翻过。” 李晚书呆了片刻,忽然“砰”地一声合上了话本,抚着额头起身往外走:“我说呢怎么看不进东西,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休息过,先去好好睡一下......额陛下,我一会再陪你吃晚饭哈。” 林鹤沂哂笑了下,继续批折子。 ...... 夜里,李晚书早早就上了床,紧闭着眼睛努力酝酿睡意。 贾绣给林鹤沂熄了灯,他在床外侧躺下,听着李晚书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 月色轻柔,照着一人忐忑难眠,一人坦然静待。 李晚书在心里叹了口气,祈祷身边的人尽早睡了吧。 突然,林鹤沂动了。 李晚书全身都紧绷了,全部的心神都随着林鹤沂的动作而动着。 手臂忽贴上了一个热源,他紧闭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觉得被林鹤沂触碰的那处皮肤下的血液在疾速沸腾、奔流。 林鹤沂轻轻地揽着他的手臂,把头贴在了他的上臂处,声音轻轻的,带着从未出现过的温柔。 “告诉我实话,好不好。” 李晚书缓缓睁开了眼睛。 换成其余任何事他都会不顾一切地答应,可偏偏是这一件。 这是仅仅的、唯一不能和林鹤沂坦露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不会有任何隐瞒,连像白日里那样装傻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挣扎了片刻,声音有些嘶哑:“我们现在这样,不开心吗。” 林鹤沂又靠近了些,脑袋几乎贴在了李晚书的胸口。 “可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应该做对的事,而不是开心的事,不是吗?” 清醒自持,是林鹤沂一辈子刻在骨子里的事。 怕他再说出什么击碎自己心防的话,李晚书咬了咬牙,嚯地一转身,头对着墙面,把背留给了林鹤沂。 而刚刚的热源没有离开,而是又靠到了自己的背上。 李晚书的心口有些发闷,他死死压制着回过身抱紧他的冲动,顿了顿,又说:“如果你要的那个答案,会让我们失去现在的幸福呢。” 四周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安静,连窗外偶尔的蛙鸣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林鹤沂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一丝犹豫:“我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这种自欺欺人的幸福。” …… 李晚书自嘲一笑,懊丧地闭上了眼睛,决定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林鹤沂看着李晚书坚决的背影,知道这人是不会再说什么了,盯了他许久,忿忿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翻过身平躺着睡去。 月上中天,林鹤沂在熟睡中又变了姿势,无意识地摸索着向李晚书靠过去。 李晚书一夜未睡,正干瞪着眼等天明,察觉到身后人的动作,叹了口气,一翻身抱住了这个冤家。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改性情(一) 本以为李晚书搬到流光殿是昭示着他在陛下眼中和其他男宠不同, 从此只会荣宠愈盛,前途不可估量。 可谁能想到,他就在这档口, 失宠了。 陛下自李晚书回宫第二天起就再也没和他一起用膳,遑论召他侍寝, 崇政殿许久不见李公子的影子, 连平日里眼睛眨都不眨赏给李晚书的东西这几日也没了动静。 宫里议论纷纷, 都说是李晚书出宫时在莱阳伯府仗势欺人, 惹得陛下不快, 这才失宠了。 又有人说那日回来后两人晚上还是共寝的呢,可见是发生了别的事。 不管如何,虽然宫人们平时嘴上嫌弃他,总他必然会失宠, 可这一天真的到来了, 大家反倒有点无所适从了。 御膳房的人特地做了几道新菜式, 让他去献给陛下;内御监为他做了几件样式精美的新衣,让他去勾引陛下;就连太仆寺都把马喂得肥肥的, 让他多练练马球好讨陛下欢心。 可李晚书呢, 该谄媚的时候不谄媚,这时候倒有骨气了, 旁人苦口婆心的劝一概不听,整日里遛狗逗鸟,莳花弄草, 跟个没事人一样, 看得宫人们哀其不幸, 怒其不争。 ...... 而此刻的康浊,却是十分激动。 “我就知道强求的爱情是不长久的, 你看看你看看,行了,咱们回去吧,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 李晚书单手啃着梨,淡淡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那成了亲的夫妻都没有不吵架的呢。” “哎哟,这是又吹上了,我还差点被你小子骗了。这几天我算是看明白了,就他对你这样的,动不动就甩脸子、一天都没几个好脸色的样子,那不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吗,这也算是好上了?还夫妻呢。” 李晚书放下了梨,双手托着脸,喃喃道:“那也是我先骗了他......从前,从前也不怪他。” 第77章 康浊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耳朵动了动:“回来了。” 李晚书噌地坐直了,不由地往主殿的方向看去。 林鹤沂踩着月色回到流光殿,走进主殿前还是停了脚步,往还点着烛火的侧殿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一层窗户纸,遥遥对望。 贾绣看着林鹤沂,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道:“要不小的......把李公子喊过来?” “不用,他爱睡哪儿就睡哪儿吧。”林鹤沂收回了视线,抬腿往主殿走。 明明是他假死在先,撒谎在后,竟还敢睡到别处去,简直可恶至极,竟还想让自己先低头么。 从小到大,他都没对这个人服软过,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就在他要走进殿内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侧殿轻手轻脚地跑了出来。 康浊挑起了眉:“芝麻跑过去了。” 李晚书暗叫不好,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听芝麻要说什么。 “陛下。”小芝麻跑到了林鹤沂面前,看上去十分着急。 他歇了口气,说道:“陛下,公子这几日魂不守舍,连饭都吃不下,小的真怕他撑不住了。” 林鹤沂愣了愣,往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 “叫他过来。” “好!”小芝麻重重点头。 紧接着,小芝麻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推开门,十足惊喜的样子:“公子!陛下还是记挂你的,他叫你现在过去呢!” 已经听康浊复述完了全程的李晚书:...... “是、是吗。”李晚书轻咳了两声,勉强笑着回应他,在小芝麻殷殷期盼的眼神中站了起来。 “那、那我就去吧?” 康浊一脸凝重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摇头痛惜道:“佞臣啊……” 片刻后,他也慢悠悠地走了出去,身形如鬼魅般轻晃了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转角,再出现时已经是在主殿的屋顶。 他敲了两下屋檐:“出来。” 无人应答,只是一阵微风拂过,落下了两片叶子,须臾间,一个黑衣墨发的少年就坐在了刚刚的两片叶子上。 康浊大手抓上去揉乱了他的头发,又捏住了他的脸:“蓝鸢,你是怎么看着他的?他怎么又跟姓林的搅在一起了?” 蓝鸢晃了晃脑袋从他手里逃脱出来,语气平静又淡定:“我只管有没有人伤了他的人,不管有没有人伤了他的心。” “你!”康浊气得半死,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点着他的脑袋评价道:“低等暗卫!” 蓝鸢面色坦然,不反驳也不接受。 康浊冷哼了声,咬牙切齿地:“我猜这个姓林的就没憋好屁......我得尽快把温习带出去。” 蓝鸢摇了摇头,又一阵风似地消失了屋顶。 ...... 另一头,李晚书回了主殿,匆匆沐浴过后就躺在了自己的那半边床上,闭目假寐,生怕林鹤沂又来逼问自己。 还想同他说几句话的林鹤沂见状,面色紧绷,一言不发地也上了床。 主殿的宫人们见李晚书又回来了,眉飞色舞地把李晚书复宠了的消息传播开去,殊不知此二人躺床上连话都没有说一句。 只是至深夜,熟睡的林鹤沂又一点点蹭进了李晚书的怀里。 独寝了几天的李晚书怀里总算又有了温度,他闻着林鹤沂颈边淡淡的青檀气味,抵不住睡意袭来,睡得格外沉。 翌日贾绣拉开床帘的时候,李晚书眼皮颤了颤,竟比林鹤沂还先一步醒了过来。 他迷蒙着双眼,几乎是循着本能低头在林鹤沂额头上吻了吻,然后下了床。 刚醒来的林鹤沂呆住了,眼神倏地变得清明。 只见李晚书半阖着眼,熟练地下床、穿鞋,然后一个转身,打着哈欠把手伸进了侍女举着的龙袍里。 ...... ...... 两个侍女面露震惊,连忙跪了下来。 李晚书“嗯?”了一声,呆愣片刻,脸上睡意尽散,僵硬地朝林鹤沂看去。 林鹤沂正单手支着脑袋卧在床上看他,眼神似笑非笑。 他猛地收回了手,搓了把脸,若无其事地又坐回了床上,很认真地嘟囔:“......今天是怎么了醒得那么早,这还没睡醒呢。” 林鹤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抬手把薄被抛在了他头上,自己则慢条斯理地起床穿衣。 直到林鹤沂走出了寝殿,李晚书扯了扯被子,露出一双懊丧的眼睛,静默片刻,颓然地倒在了床上。 待他收拾好心情再次起床已经是午后,他对流光殿太熟悉了,待久了恐怕又露出什么马脚,想了想,还是打算去曲台殿看看。 他近来“失宠”了,去曲台殿的次数就多了,也好让连诺他们几个别担心自己。 到了曲台殿,连诺和凌曦白渺正在吃零食唠嗑,见到自己,眼睛都亮了。 “小晚哥小晚哥!你和陛下是不是和好了!” 李晚书敷衍地点点头,也没细说什么,坐到了他们中间。 连诺煞有其事地凑了过来,捧着自己的酥酪小声说:“你和陛下和好了就好,前几天我没告诉你,我觉得沈若棋是想趁虚而入了,他这几天来徽音殿的次数都变多了,我帮你盯着他。” 李晚书哭笑不得,丝毫没放在心上:“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哎呀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我说的都是真的。”连诺急得跺了跺脚,想了想,又说:“他最近可会打扮自己了,他那个簪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不一般了,我跟你说哦......” 李晚书起初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听到某一处时才皱起了眉头:“你等等,说仔细点。” ****** 永信侯府。 自永信侯夫人从北翊军军营疯疯癫癫地回来后,永信侯府是彻底变了天,从前宴会一场接着一场,人人趋之若鹜的上京第一府邸,鸦默雀静,大门紧闭,门前甚至都鲜有人路过。 府中一片愁云惨淡,侍女们战战兢兢,永信侯夫人没疯的时候就让人不寒而栗,现在疯了,更是堪比地狱阎罗,稍不小心可能就没命了。 不过今日府中众人是松了一口气的,原因无他,承恩侯世子来看望永信侯夫人了。 若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永信侯夫人温柔以待,除了钟思尔再无第二人。 此时,永信侯夫人正拉着钟思尔的手,掩帕垂泪,眼中满溢着心疼,哪里有半点疯癫的样子。 “孩子你受委屈了......姐姐她怎么能这么做呢,苍天啊,怎么如此对待我的思尔。” 钟思尔脖子上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他摇摇头宽慰道:“姨母,我没事,我对那些虚名本也就不在乎,能安心侍奉母亲左右,我就知足啦。” 永信侯夫人的眼睛又红了一圈:“多好的孩子,像极了......果然是林鹤沂不能比的。” 钟思尔连忙握住她的手:“姨母,你别这样说林表哥。” “他算什么东西!他不是你表哥!他......”永信侯夫人忽然激动起来,眼底迸射出浓烈的憎恶。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仿佛极力在压制什么,她拍拍钟思尔的手,狠笑了一声,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他如此对你我,那就不能留了......还有一件事......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何须再忍着他,到时,我必要叫他......人人唾弃,孤苦无依,死无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个事情之后彻底解决疯阿姨,然后小林就要暴力扒马了 下章开防盗啦,30%,48小时,谢谢大家 第69章 改性情(二) 李晚书这几日忙着跟林鹤沂冷战, 几乎都要忘了那个被祁言丢出军营的永信侯夫人,所以小芝麻来传话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 “弥留之际?侍疾?”他先是惊喜那个疯婆娘终于要死了, 片刻后才发应过来:“侍疾......我们啊?” 世家的臭规矩,长辈生病了要家中小辈贴身伺候, 以彰显孝心和教养。以如今永信侯夫人的情况, 大概让小辈都去病床前站一站就算是侍疾了, 完全只为了齐全礼数。 小芝麻点点头:“以往侍疾都是以儿媳为主的, 侯夫人的儿媳......应该就是公子们吧。” 李晚书一脸震惊:“这不扯呢么......” 这时候, 林鹤沂走了进来,李晚书不由地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在他看过来时立刻转过了头,装作在看窗外的样子。 林鹤沂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缓步走了过来, 小芝麻立刻退下了。 “明日就过去吧, 好好侍疾。”最后四个字,还是特意加重了语调, 听得李晚书眉头直皱。 “你真打算过去?不是都断亲了吗?她肯定没安好心吧。” 林鹤沂无甚所谓地挑挑眉:“最后一次......有些事, 也该做个了断。” 听他这么说,李晚书心里就有了底, 抗拒之情也不是那么激烈了,便点头道:“好吧。” 第78章 林鹤沂抬眸看了他一会,眼神不自觉地软化了些, 他坐在了李晚书身边, 语气称得上温柔:“她让你做什么你都不用理, 露个面就好。” 李晚书心念一动,朝他看了过去, 对上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浅笑着,蕴着一层熟稔的温存,蛊惑着他自己靠过去...... 不过只是须臾,他倏地拉开了距离,快步走到床上,捂上了被子。 林鹤沂的脸渐渐冷了下来,沉眸看着床上的那一团突起,不知在想什么。 ****** 翌日,皇上带着几位公子去了永信侯府为永信侯夫人侍疾,素衣纱冠,拳拳孝心可鉴。 李晚书作为男宠之首,带着几个男宠拘谨地站在林鹤沂身后,尽心尽责地站桩,颇有正妻风范。 以他的眼光,一时竟分辨不出永信侯夫人是不是装的,身形精瘦,形容枯槁,说句话也要喘几口,仿佛真时日无多的样子。 一定要有事啊。李晚书暗自祈祷。 永兴信侯夫人拉着林鹤沂,涕泗横流地说着往日种种,说对不起自己唯一的孩子,若是还能重来一次,豁出命去也要护林鹤沂一生安乐。 听得在场的贵妇人无一不感同身受,举帕拭泪。 李晚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替半蹲着听着的林鹤沂累得慌,上前了几步,贤惠非常地握住了林鹤沂的手。 “陛下辛苦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林鹤沂低头掩饰住微微勾起的嘴角,拍了拍他的手站了起来:“你有心了。” 面前的人变成了李晚书,永信侯夫人想到那天那一个巴掌,暗自咬紧了后槽牙,默念了好几句大局为重,硬对李晚书扯出了一个自以为慈祥的笑容:“晚书啊......我从前对你,也确实是,咳咳,太严苛了些。” 李晚书装摸做样地擦了两下眼泪,沉痛道:“没事的,侯夫人说的话,我其实一句都没放在心上过。” ...... 永信侯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假咳变成了真咳,忙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才勉强能再说话。 “咳咳,咳咳,你......你是个,好孩子。” 永信侯夫人急喘了几口气,思索一番,捂着胸口,眼泪婆娑道:“你们进宫的这些孩子,其实一个个的,我都是极其爱护的......若是以后我、我不在了,我库中的东西,都是给你们的,你们务必要照顾好陛下啊。” 周围一圈儿的人听了,又是纷纷抹泪,永信侯夫人平日里高傲跋扈,没想到是真心把几个男宠当自家人看待了。 若说一开始还不确定,如今就近观察了,李晚书哪里还看不出来永信侯夫人其实好得很,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呢。 不就是演么,谁还不会了。 他感动地点点头,欣慰地说道:“侯夫人早该如此了。” 永信侯夫人一噎,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哦不是,我不是说你早该不在了。”李晚书双手捂着脸,哭得抽噎不止:“我的意思是,我们婆媳早该如此相亲相爱了,白白蹉跎了那么长时间。” 永信侯夫人被婆媳二字刺激地眼睛都红了,她觉得再跟李晚书说下去自己要假戏真做真被气死了。 她重重咳嗽了两声,做了个把李晚书挥开的手势:“你走开吧,别过了病气给你。” “好嘞。”李晚书一溜烟地站了起来,起身走远一气呵成,仿佛刚刚哭得不能自己的人不是他一般。 永信侯夫人低着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沉了沉气,又哀哀地哭了一会,泪眼婆娑地要再叫林鹤沂。 待林鹤沂看过来时,她放在被子里露出一截指尖的手指微微做了个手势…… ...... 惊叫声顿起,男宠堆里站着的沈若棋忽然举起一把匕首直冲向林鹤沂。 他的速度完全符合他毫无武功的事实,林仞足以应付,李晚书完全不担心,只是...... 细微的破空声传来,他眉心稍蹙,袖中的扇柄倏地滑出,他勾着扇柄利落一展,扇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在他手中被轻轻摇着。 众人的视线都被沈若棋吸引,少有的看向他的几个也以为他只不过是热了在扇扇子,无人发现扇面中裹进了一枚射向林鹤沂的细针。 沈若棋刚走了几步就被林仞截住,扣着肩狠狠按在了地上。 李晚书见他似乎完全没察觉那枚细针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 “啊!皇上!鹤沂,我的儿啊,你没事吧!”永信侯夫人高喊了几声,挣扎着要下床去看林鹤沂。 林鹤沂淡淡看了她一眼:“侯夫人躺好吧,孤没事。” 说罢,他又看向了沈若棋:“说吧,为什么。” 沈若棋仰着头,语气异常的平静:“不为什么,也就是,我自认家世样貌气质样样都不比李晚书差,却却始终被他压一头对陛下心怀怨恨罢了。” “无人指使?” “无人指使,是小的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拖下去吧。” 林仞押着沈若棋就往外拖。 连诺不知为何有些焦急,拼命用眼神暗示李晚书往沈若棋那边看。 李晚书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把玩着扇子静静地等着。 忽然,沈若棋的头发被晃乱,一根木质的发簪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内厅中尤其明显。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发簪上,只见它断成了两截,其中竟是空心的,一卷纸条露了出来。 永信侯夫人撑起了身子,指着那纸条急道:“快!快去看看那是什么!” 一旁的侍女迅速小跑过去,捡起纸条展开,脸色一片惨白:“这......侯夫人、陛下......” 永信侯夫人焦急问道:“写着什么,你倒是说啊!” 侍女当即跪了下来,双手举着纸条呈上,哆哆嗦嗦地说:“奴婢......奴婢看不懂,看起来是云涉的字啊!” “什么!”永信侯夫人尖叫一声,几乎要从床上摔下来:“云涉!难道是......” 她既惊且怒地指着沈若棋,指尖颤抖着:“难道你!你是矩阳军派来刺杀陛下的!” 矩阳军三个字一出,内厅安静了一瞬,而后响起了深浅不一的抽气声。 对于在场的世家所有人而言,矩阳军简直代表了催命阎罗,光是听到就脚底生寒。 “你说!矩阳军是如何让你来刺杀陛下的?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 沈若棋沉默了片刻,虽披头散发地低着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我的确是矩阳军安插在陛下身边的奸细,我的任务就在这张纸条上,将军要我趁陛下来永信侯府侍疾病、身边守卫松懈之时,刺杀陛下,以便来日杀回上京,报温氏之仇。” 内厅一片死寂,人人噤若寒蝉,惊恐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 “陛下!”永信侯夫人捂着胸口,凄然看向了林鹤沂:“陛下与我待这几个男宠不薄,可他竟然是矩阳军的奸细!如此行径,简直禽兽不如!陛下岂能放任此等贼人为非作歹,当速速发兵讨伐矩阳军!扬我大周国威,也......咳咳咳。” 她捂着脸痛哭起来:“也好让我死得瞑目。” 永信侯夫人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已有不少人握紧了拳头,目含希冀地看向了林鹤沂。 林鹤沂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微微眯起了眼。 “沈若棋,你刚刚说,这张纸条就是矩阳军给你的密信,上面写着要你在永信侯府时刺杀孤?” “是。”沈若棋看了一眼那纸条,不卑不亢地道。 林鹤沂轻笑了声,淡淡地说:“你作为矩阳军的奸细,居然看不懂云涉文字吗?” 他瞥了眼纸条,一串流利的云涉语自口中念了出来。 “这上面写的是——”他顿了顿,犹豫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说。 “遥祝我少主之挚爱、大周皇帝林鹤沂圣躬康泰、千秋万载,诸恶尽退、日月同辉。” “——你永远可以信赖的,矩阳军,参上。”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改性情(三)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 内厅阒寂无声,众人神色各异,连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永信侯夫人抬高了嗓音, 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哪里还有将死之人的样子。 但她顾不得这个, 指着纸条尖声道:“你不要装模作样了, 这纸条上怎么可能写的是这个, 这上面写的明明是......” 她这才发现了不妥, 撑着自己的头, 又成了气若游丝的样子:“我......我的意思是,陛下还是再确定一下吧,矩阳军都要杀你了......万万不可让背后指使之人逍遥法外啊。” “孤的云涉语学得很好,纸条就在这, 谁要是不信, 尽可出去问问孤有没有胡说。” “不......不不不, 一定是搞错了,”永信侯夫人低头思索着应对之策, 忽然转头看着沈若棋, 凶狠道:“你说!你说啊!你是矩阳军的奸细对不对,你分明就是奉了矩阳军之名来杀陛下的, 你若不如实招来,我定杀你全家!诛你九族!” 第79章 沈若棋抬起了头,犹豫地看向了林鹤沂:“陛下......” 李晚书警觉地看了过去, 审视的眼神在他俩之间扫来扫去, 眉头紧锁。 林鹤沂横了他一眼, 对沈若棋轻轻点了点头。 林仞放开了手,沈若棋站了起来, 声音响遍内厅:“侯夫人,其实你拿我家人威胁我的第二天,陛下就已经见了我,把我全家带来上京了。” 他平静中又带着一丝无奈:“你留在我家的人其实也都是陛下的人,这么久以来传过来的都是骗你的假消息。” 他不知多少次感叹,这个永信侯夫人真是蠢得可以,身边的人都是陛下的,稍有动作都被陛下看在了眼里。 “你,你说什么?!”永信侯夫人瞪大了眼睛,长长的指甲抠进锦被,发出了刺耳的裂帛声。 沈若棋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字字清晰:“我被章将军选中后你就找到了我,给我父亲升官、以全家性命威胁我替你做事,跟我一样遭遇的的还有曲一荻。但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我家人在陛下手上好着呢,所以曲一荻是真的在替你做事,而我不是。” “半月前,你给我了一张写着云涉文字的纸条和匕首,安排了刚刚那一场戏。我当然呈报陛下,将计就计。” 不过现在看来纸条应该是被人换过了,稍想一想就知道是谁了。 话音刚落,满屋哗然,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即使特意压低了声音也不断充斥在耳边。 “侯夫人若是不想承认,那就把您身边的人、还有宫里的线人都叫出来对质,哦,还有您给我的这把匕首,不似凡品,若有心查出处,应该不难吧。” “你!”永信侯夫人颤抖着指着沈若棋,眼珠子迅速转着,最后狠狠咬了咬牙,猛地看向了林鹤沂。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陛下!” 她掩面低泣起来:“谁不知道你和温习的关系,可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你对温氏狠不下心,那做娘的就帮你下这个决心,难道还错了吗!” 她越说,脊背挺得越直,声音也激昂起来:“难道你要让大周、让世家一辈子都如履薄冰,夜夜担心矩阳军不知何时会南下,然后再屠一次城吗!” 这话正中了在座世族们的下怀,试问谁不日盼夜盼有人能除了矩阳军,世家从此安枕无忧。 就在众人的情绪被永信侯夫人带动起来之时,林鹤沂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矩阳军若是想南下早就来了,难道有谁还拦得住他们吗?” “倒是您今日这一出,说不定会引来大麻烦呢。”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听得人心头一颤:“温见素是什么人,他要是知道您编排了一出戏就为了污蔑矩阳军,不知会不会冲冠一怒,挥鞭南下,新仇旧恨一起报?” ...... “砰”的一声,不知是谁腿一软摔在了地上,面色惨白,不住发抖。 贵妇们捂着帕子目露恐惧,男子则是双目发直,神情僵滞,人群中甚至传出了细细的啜泣声。 李晚书吓得挽住了林鹤沂的胳膊,大声谴责道:“天呐!侯夫人你可真是把大家害惨了啊!要是那矩阳军真来了我们哪有命活啊!我的老天爷!我可还没当够宠妃啊!” 他这一嗓子,把吓傻了的世家众人喊得回过了神,此刻也顾不上害怕永信侯夫人了,跟着李晚书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起永信侯夫人来。 有的径直凑到了林鹤沂跟前,求他千万不能让此事被北边的人知道了。 永信侯夫人看着眼前的场景,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指甲又齐齐断了都没察觉。 “啊啊啊啊啊!”她突然尖叫一声,状若疯癫,面目狰狞地指着林鹤沂:“不是的、不是的,你们别信他!别叫他陛下!他不是!他低贱得很!他不愿意去打矩阳军是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就全身一僵,笔直地倒了下去,在床上发出沉重一声。 李晚书展开了扇子呼啦啦地扇着,仿佛是因太过着急而烦躁起来,没人看见扇子中飞出去的那一根细针。 众人亦无暇去理会永信侯夫人,只当她是被揭穿了恼羞成怒又故技重施罢了,只相互警告着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万万不能把矩阳军引来了。 ...... 永信侯府事了,一行人准备回宫。 连诺自以为隐秘地偷瞄着沈若棋,被后者一个转头捕捉到了眼神,一时逃也逃不掉,只好尴尬笑笑。 沈若棋束好了头发,笑着问他:“我簪子里的纸条,是你换的吧?那纸条又是谁写的?李晚书?他会云涉语?”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连诺头越来越低,借口说自己肚子疼扭头就跑了。 他跑到了墙角,趁着林鹤沂安排永信侯府事宜的工夫,鬼鬼祟祟地凑到了李晚书身边,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小晚哥,沈若棋竟然是陛下的人......那、那我们换了他的纸条,算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啊。” 原以为凭着自己对木艺的敏感警觉,一眼就看出那个木簪子藏着小机关,再配合小晚哥把纸条换掉,那必然是大功一件,龙颜大悦,得糕点师傅无数,光是想想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小晚哥,我应该没有闯祸吧......” 李晚书神色复杂,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宽慰他:“放心,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但是我就不一定了。 本来换了那张纸条也只是为了破局,顺便告诉林鹤沂矩阳军不会对他构成威胁,没想到沈若棋根本就是林鹤沂的人,这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该在自己身上了。 那头林鹤沂已经布置完成,正朝这边走来,李晚书迅速上了龙辇,能躲一会是一会。 等林鹤沂上了龙辇,看见的就是李晚书披着薄毯,趴在矮几上装睡。 他也不戳穿,慢慢上了车,不紧不慢地烫壶、取茶、温杯。 等茶叶泡开,茶香袅袅而出,他的声音才伴随着冲茶的汩汩声在耳边响起。 “连诺认识的人中除了你,还有谁会云涉语?都到了这一步了,还不承认有用吗?” 李晚书不为所动,神态安然地闭着眼睛,打定主意要装到底。 林鹤沂抿了一口茶,见状并不再催,只是垂下了眼睛,眼底酝酿着渐浓的风暴。 ****** 回宫之后,林鹤沂先下了车,李晚书等人走远后才慢慢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回了流光殿侧殿。 他躺在床上举着一本话本,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心底千头万绪纷至沓来,一时又只是两种念头剑拔弩张,争得头破血流却仍各执一词。 都说掩耳盗铃是自欺欺人之举,可若非是真的喜欢那铃铛到了极点,连短暂拥有一下都好,谁又会去掩耳盗铃呢...... 门被推开了。 对方的脚步声太过熟悉,他用余光瞥见林鹤沂手上似乎还拿了一碟东西,没有多想地翻了个身,把话本扣在了脑袋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林鹤沂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在李晚书打算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压抑着的忍耐声。 他愣了愣,猛地拂下话本看了过去,一瞬间额上青筋暴起,眼底都蔓上血丝。 林鹤沂已经痛得在桌边蜷了起来,手指无力地抓这么桌布,手边是一盘吃了几个的炒栗子。 “鹤沂!” 李晚书几乎是在看清的瞬间就跃下了床,飞奔到了林鹤沂身边,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手指不自觉地发着颤。 林鹤沂虚虚地抓着他的衣襟,头上已经起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艰难地一字一字地说着:“流光殿的人全被遣出去了......我知道你身边有暗卫......可是,御医署已经封上了......没有......没有地方有药了。” 李晚书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嘶吼道:“林鹤沂!?你拿你的命威胁我!?” 他眼角涌起的绯红如岩浆一般灼痛了林鹤沂的眼睛,他怔了怔,心口的痛楚甚至盖过了身上的。 李晚书抬手封住了他的几个穴位,把人抱到了床上,毫不迟疑地解下了腰带,从背面打开了一个孔匣,倒出几粒药丸,托着林鹤沂的下巴迅速把药放进了他嘴里。 他刚想把人放平时感到了衣领处传来的拉扯感,林鹤沂已经痛得没有了意识,手却仍紧紧拽着李晚书的衣领,已经将衣领扯得变了形。 李晚书凝怔片刻,叹了口气,上床把人包裹在了怀里,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哄着他:“没事,我在呢,林小乖,我在呢,不怕。” 林鹤沂若有若无地回应了声,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过了许久,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只是整个人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得像一g将要融化的雪。 李晚书狂跳的心这才一点点平静下来,他伸出手仍在颤抖的手,慢慢贴上了林鹤沂微烫的脸,反复确认他是真的没事了。 “如果我没随身带药呢,你要怎么办?嗯?这皇帝当了三年就过瘾了吗?嗯?”他问。 第80章 林鹤沂意识仍在昏沉,闻言艰难地睁开了眼,久久地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如果你没带的话......” 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消散在空中的蒲公英,但李晚书听清了。 “如果你没带的话,那就......那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改性情(四) 痛,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散了然后随意地地重装在一起,每呼吸一下都像有钢针在扎着肺腑。 他是死了吗,身处一片布满礁石的混沌海……那温习呢, 他又会在哪里? 比意识更先到达脑海的是手中的触感,皱巴巴的, 那是...... 林鹤沂倏地睁开了眼, 一瞬间拽紧了手里的衣领。 “——哎, 别抓了别抓了, 我在呢, 没跑。” 林鹤沂愣了愣,一瞬间的心安后是因这声音而起的一阵烦躁,他抬起了头,目光幽冷地盯着李晚书看。 这眼神, 仿佛要是说出什么他不满意的东西的话他下一瞬就要提刀了。 李晚书, 不对, 应该是温习,无奈叹了口气, 轻松地拨弄了下林鹤沂的头发, 变了嗓音:“好了,变回来了, 是我。” 这个声音......林鹤沂的眼微微睁大了。 大病初愈的身体太过孱弱,林鹤沂无暇再去控制自己的神情,他心底震颤、激荡, 曾经想过无数次要说的话、要做的反应都变得苍白而无力, 他只要怔怔地凝视着对方, 不错开一瞬,不去想其他。 直到眼眶泛起微红。 温习挑了挑眉, 捧起他的脸上去贴了贴,失笑道:“怎么了,这么开心?” 林鹤沂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尽可能回复几分清明:“......你没死?” 温习看他这么问,反倒放心了些许,故作思索了一番道:“嗯......我觉得,应该是没有,你看看呢。” 林鹤沂猛地抓住了他托在自己脸上的手,急切地问:“那地牢墙上的血迹......” “哦!林鹤沂,”温习突然抢过了话头,低头嚯地凑近,直视着林鹤沂的眼睛: “说起来,我一直纳闷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现在我想起来了,是你要我侍寝的那一日?你把我灌醉了然后把我看光了......你为什么能根据这个认出来啊?林小乖,难道你!??” 林鹤沂眼底闪过一抹羞愤,迅速抢过话头:“你在想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当年泡温泉的时候,什么都没穿还躺在池边上,我是......我是不小心看到的!” “是吗,还有这么一出呢。” “当然!而且,你有没有发现,李晚书走路的时候,从来不会踩地上的砖缝。” 温习睁大了眼,实打实卡壳了一瞬“这......这都行。” 林鹤沂抬着头和他对视,凤羽般的眼睛蕴着怒气。 温习则垂眸看着他,两人久久对视,不知是谁先开始,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鹤沂笑得缩在了温习怀里,眼角都有了泪花,温习轻柔地注视着他,时不时替他抚着背顺气。 “温习......你,你......”林鹤沂抓着温习的衣领,笑得断断续续:“你朝我下过跪......你、你居然跪过我,还不止一次,哈哈哈哈。” 温习替他拉了拉因动作过大而滑下去的被子,也跟着笑了出来:“又不是没有过,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我不敢动你,就是跪在你身边给你看伤势的,哪里稀奇了。” 林鹤沂稍稍止住了笑意,缓缓圈住温习的腰身,把头靠了上去。 “我不喜欢李晚书......不喜欢你那个样子。” 温习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坏心眼地蹭乱了他的整齐柔顺的发顶:“以前那样也不见你喜欢。” 林鹤沂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更紧地贴在了他紧实而有线条的胸膛上。 许久,他问道:“阿习,我给你封王,你就住在宫里,好不好。” 温习噗一声笑了出来,胸口的震颤清晰地传到了林鹤沂的耳中。 “不好。” 林鹤沂愣了愣,敛了眸光,眼中透露出丝丝狠戾:“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多嘴。” “我放心......但是,不行。” 林鹤沂这下皱起了眉,不满地看着温习:“你难道还想再当男宠......我可以让你做皇后......” 温习抱着林鹤沂,把头埋进了他的肩窝,笑声低低地传出来:“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呢......”他抬起了头,轻轻碰了碰林鹤沂的额头:“我不会称王,也不会......再做李晚书了。” 林鹤沂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心没来由地一阵慌乱:“你什么意思?那你......” “我说过,我们不能像之前那样了。” 林鹤沂手上的力道几乎把要把温习的衣领拽个对穿,把他拉向自己:“为什么!你可以在我身边,我可以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冒犯你。” 温习垂下了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没有人可以冒犯我,我留在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但是现在......” 林鹤沂忽然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竟然听不清温习在说什么了,突如其来的困意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的意识迅速归于昏沉,连睁着眼的力气都被毫不留情地抽去...... “你......你做了什么!?” 温习已经坐了起来,伸手把被子在他身上盖好:“只是让你再睡一会的东西,一点儿坏处都没有,不能只准你算计我,不准我算计回来吧?” “不......别,温习!你别走!你敢走!” 林鹤沂奋力想咬牙维持清醒,却发现自己连这么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勾住温习的衣服,再艰难挤出几个字,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 温习低着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一切都回归正常了。” 他起身下床,看了眼那依旧被林鹤沂紧紧攥在手里的衣服,怔愣片刻,把衣服脱了下来,轻轻放在了床头。 手收回来的时候经过了林鹤沂睡熟的脸,顿了顿,还是伸过去轻轻触碰了下。 记忆在这一瞬间汹涌袭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鹤沂的时候。 ...... “菟到袢漳歉隽旨业闹首右进宫了,要我们去见见呢,你就穿这个?” 那是七岁时的一个午后,他和祁言从训练场回来,一身汗味地去崇政殿见帝后。 “她让我见谁不是要我穿好些,不过是去见一面,林家人在我大伯手上死得那么惨,他估计是不想和我们有太多交集的。” “一个质子而已,听说身体也不怎么好,他要是敢在宫里撒野,打服气就好了,让他知道谁是老大。”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相安无事得了,哪有那精力管他啊。” 他们勾肩搭背地到了崇政殿,听得殿中隐隐传来说话声,知道那林家质子是已经到了。 他和祁言走过殿外长长的门廊,透过雕花木窗往里看,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背影,虽透着孱弱却挺得笔直,小小一个不卑不亢地站在帝后身前。 木窗上精致的窗棂此刻却有些碍眼,他不禁探了探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百花窗棂照在他梳得整整齐齐、笔直柔顺的头发上,绘上繁复舒展的花叶,像......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这么肉麻的词来形容别人——像一个小仙童。 祁言偶尔在旁边说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宫人传报他来了,小仙童转头看了过来......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其实在他眼里,那是全世界都停滞了一瞬。 娘亲没好气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那两个在门外当石狮子呢?” 他却恍若未闻,仍盯着那人看,目光落到他紧紧攥着的手上,隐约可见青筋凸起。 手指都掐进掌心了,会很疼吧...... 他这么想着,突然回头给了祁言一下。 祁言愣了愣,先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抬手就想打回来。 他们推推搡搡,一路打进了殿中,宫人们凑过来要拉开他们,殿内一片混乱。 祁言抓不住他,索性一个滑铲,他就势趴倒,在混乱中几下钻到了林鹤沂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迅速塞到了他手里。 林鹤沂震惊地低下了头,两人的目光交汇...... 祁言还是不死心地想把他拖回去揍一顿,皇后在上座愤怒地一拍桌子:“都不许拉了!让他们两个打,打死一个为止!我还落得个清净!” 林鹤沂慌忙别开了视线,他一骨碌站了起来,侧头盯着身边的人看。 后来姜皇后训话完毕,他自告奋勇送林鹤沂去嘉禾殿,祁言跟在一旁,摩拳擦掌地问:“你是不是想给他立立规矩先,一会儿你把他拖进巷子我......” 话还没说,脸上又挨了一拳头。 ...... 想要保护这个人的心,从第一眼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他重重吐出了一口气,生怕自己会后悔似地倏然转头,大步走了出去。 第81章 康浊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看见他周身的气质神情眼前一亮,双目放光地说了句:“走着?” 温习没有回答,自顾自往外走。 康浊掩不住的激动,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了西止车门外,圈起手指吹了声马哨。 须臾,疾速有力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只见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自内厩处奔来,四蹄生风、起伏有致,恰如苍龙出海,把身后慌张追赶的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温习抬起了手,那马儿见状兴奋长嘶一声,骨力开张地跑至他身侧。 马儿带来的劲风吹动了他背后的长发,他单手撑住马背,旋身一跃便轻松上了马朝宫门驰去,其间马儿的速度甚至没有任何减缓。 值守的侍卫看花了眼,一时竟不敢相信李晚书能有如此飘逸的上马姿势。等反应过来后也根本不敢拦他,只能看着他如白日流星一般飞出了长长的宫门,眨眼间便消失在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改性情(五) 温习刚走出宫门外, 远远地便见到了一个故人。 祁言和叶述一人一匹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骑着马自宫中疾驰而出。 这匹马是...... “阿习!” 他脱口喊道,目光死死地黏在了温习身上, 心几乎要从胸膛跳出来。 温习原本不打算停下,想到什么一把勒住了马, 带着寒意的目光看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你不让我去掬风阁之后, 我每天都去宫门前站一会儿, 没想到......”祁言控着马慢慢靠了过去, 惊喜且小心翼翼地看着温习:“阿习, 你骑了飒星......你,你回来了是吗?” 温习并不回答,只是冷淡地抬起了眸子:“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祁言愣了一瞬后轻笑了出来:“你也从来没在我面前好好装过男宠吧?” 温习扯了扯缰绳,打算走人。 祁言见状立刻追上去几步, 干脆说出几个字:“同心蛊。” ...... 温习拉缰绳的手猛地顿住了, 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你脑子没事吧!?” 同心蛊分子蛊和母蛊, 子蛊能感应到母蛊,母亡则子亡, 携母蛊之人若有死亡, 则身有子蛊之人也会一同毙命。 因其过于霸道,往往只用于主人和暗卫之间, 温习身上有母蛊,他的四个暗卫身上都有子蛊。 可祁言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第一次知道同心蛊的时候就决定要用了,恰好你身上也有母蛊,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永远都能找到你在哪里。” 刚恢复本面目蹲在树上的康浊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不禁在心里啧啧了几声。 子蛊在身上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连他们这种从小训练的人都有些扛不住, 尤其是子蛊和母蛊分开了一段时间再重逢,比如他刚进宫见到温习的时候,那子蛊兴奋地简直快把他心口撞出几个窟窿了。 这种程度的情种,他这短短的一生竟能碰上两个。 可惜祁言的运气实在太背了点,他瞧温习的脸色就知道这人今天心情差到了极点,应该是没有作为人的感情了。 果然,温习收回了视线,只是说了句:“你快点取出来吧。” 说完拉起缰绳就走。 只是飒星还没跑起来,祁言就纵着马跑到了它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和你一起走。” 温习轻嗤一声,根本没把这话放眼里,勾着缰绳继续往前。 祁言并不多说,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身后,叶述急得脸都白了,眼巴巴地盯着他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震得不敢说话。 走了几步,温习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你脑子被子蛊啃穿了是吗?你跟我走,那北翊军怎么办?” 叶述一个劲地点头。 祁言走到了和温习齐平的地方,道:“北翊军军中有很多可用之才,他那个军功爵制我也用上了,只要林鹤沂不心血来潮南征千越北伐戎狄,他们都能独当一面。” 温习愣了半晌,一脸叹服地看着他:“你真是......” “脑子有病。”祁言顺势接上。 温习面色绷紧,脸上已有了不耐烦的神色:“有意思吗?我身边可不止我一个人,你不走,就别怪我动手让你走。” 祁言闻言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进了他眼里,语气低落:“阿习,我们这么久没见,你真要这么绝情吗?” 温习顿了顿,抿紧了嘴转过头,扯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祁言隐秘地勾了勾嘴角,自然地跟上,突然自顾自笑了出来,说:“你那么喜欢他却不得不离开,心里肯定很不好受,我陪着你。” 他侧头观察着温习,见他低头不说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说:“关于鹤沂,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秘密,你放心,我不问。” “只是......”他眼中有挣扎犹豫,一错不错地盯着温习看:“当年我的事,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 温习的眼睛稍眯了下。 其实他曾经也很想知道,祁言和林鹤沂都不是那种关系了,他为什么还愿意帮着林鹤沂...... 但是在避暑山庄看见那一幕后,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非要知道那个答案了。 祁言依旧是自己可以信赖的人,这就足够了,至于其中那些蜿蜒曲折的小意外,天知道细究之后会冒出来什么令人汗颜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想让自己跟祁言的关系变得更纷乱复杂。 更重要是,当年的事,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责怪祁言。 “你不用说,我知道。” “那……”祁言顿了顿,又问:“阿习,你为什么……这辈子都不会去宁州?” 温习愣了愣才想起来这都是哪辈子的事儿了,无奈道:“因为我娘最想去宁州看看,却因为我,一辈子都没去成,所以我也不会去。” “那为什么你只和鹤沂说了?” 温习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心上人和兄弟能一样吗?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 本以为这下祁言该消停了,可没想到他歪头看了温习一会,突然快走几步,在温习身前略挡了一下。 “阿习,那一日在柔安,你是不是看见了。” ...... 四周的风都仿佛变沉了许多,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温习攥着缰绳的手倏地收紧了,他盯着飒星柔顺的马鬃看了许久,强压着火气,抬头看着祁言:“我不可能回应你任何,祁言,哪怕我不能跟鹤沂在一起,那也绝不可能是你!” 祁言想都没想地立刻回了一句:“我不管你跟谁在一起!反正我必须跟你在一起!” ...... 温习满脸荒谬地盯着他,叶述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家将军是这样的人。 “你......你......”温习斟酌着措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你不能跟着我!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你就跟着我!” “你当男宠的时候我都能对你不离不弃,何况其他,总之,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哎我......”温习着实有些没辙了,考虑着要不要让康浊出来先把祁言打晕了。 仿佛是料到了他在想什么,祁言弯唇一笑,翻身下了马:“阿习,不如就跟小时候一样,我们打一架,谁赢听谁的。” 康浊闻言眉头一皱。 温习当了那么久的男宠,每日吃吃喝喝的也没好好锻炼过,哪里能打过日日在军中操练的祁言。 这一点温习又岂能不知,他撇了撇嘴,似乎不打算理会。 “让你一只手。” ...... 温习猛地下了马开始撸袖子:“谁要你让了?把你两条手都给我用齐活了!” 两人一人一边,他转着脖子放松筋骨,祁言抬着手,喀嚓咔嚓地摁着手指,目光沉沉地看着温习,气势迫人。 “开始了,小心。” 他说完,身形猛然逼近,拳头带着劲风直冲温习的脸。 温习只觉得祁言这速度真是没多大长进,稍稍一矮身子就躲过了这一拳,同时顺势使出了一个上勾拳,等着祁言躲开后再补一脚飞踹...... ...... ...... 他愣愣地看着头偏向了一边的祁言,来不及使出飞踹了,因为祁言根本没有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 “将军!”叶述大喊一声,冲了上来。 “祁言,你在干嘛?”温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祁言揉着下巴,推开了叶述,竟笑了出来:“出气了吗?” 温习盯着他看了许久,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真是服了你了。” 祁言凑了上来,眼睛里映出温习的身影:“把我带上吧,好吗?” 温习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说拒绝,转头又上了马。 祁言却是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跟上,控着马儿小跑在他身后。 温习走了几步,想着自己在要做的事祁言能帮什么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拉缰绳回头看着祁言—— 第82章 “但是你别想着要和我有除了兄弟以外的任何关系!” “行,就做兄弟。”祁言轻快地甩着缰绳。 ****** 叶述回了军营,温习和祁言一人一马,在日头西沉前赶到了京郊的一处宅院。 “阿习,你这几年......真的在做什么大事吗,果然还是你。” “少拍马屁了,先在这儿住一晚等人集合,明早我们就去南阳。” “好,都听你的。” 温习进了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了几本记簿,看了没几页,脑中不可自抑地开始浮现林鹤沂的身影...... 也不知他怎么样了,身体痊愈了吗。 忽的,窗台落了几片叶子,蓝鸢轻得像夜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他来了,云蹊卫,一百人。” 温习猛地怔住,在这时也听见了气势汹汹的马蹄声。 不应该的,他怎么会那么快找过来!? “走?留?” “......我下去看看。” 蓝鸢点头,下一瞬消失在夜色中。 温习刚下楼走到前厅,只见祁言面色阴沉地盯着外面看,显然也已经是察觉了。 他拍拍他的肩:“没事,我出去看看,我他说清楚。” 谁知他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外院的门被悍然撞开,林鹤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温习,你最好现在立刻出来跟我回去。” “你每拖一刻钟,我就杀姜氏一个人,你可以数数姜氏还有几口人,够你跟祁言厮混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改性情(六) 宅院地处偏僻, 四周空旷安静,林鹤沂的声音在渐起的暮色中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温习将要推门的动作戛然而止,瞪圆了眼睛向外看去, 周身的气质阴沉得吓人。 祁言以为他在担心姜氏, 连忙走过去按住他的肩:“你别担心, 他动不了姜家, 我留了......” “林鹤沂!!”温习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同时一把推开了大门,怒意直指站在院中的林鹤沂。 林鹤沂一见到他,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 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焊在了温习身上。 温习已经气焰汹汹地走到了他身前:“你刚刚说的什么?杀姜家人?你登基以后为了安抚姜氏花了多少功夫你都忘了吗!?就为了把我抓回去, 你要动姜氏!?” “是!”林鹤沂迎上了他的目光:“你要是敢走, 我刚刚说的,说到做到!” “林鹤沂!” “温习!” 两人怒目而视, 忽然温习目光一偏, 注意到了林鹤沂还在渗血的衣袖。 他身上的气焰顿消,忙问了句:“你的手怎么了?包扎了没?” 林鹤沂没有回答, 仍是梗着脖子微红着眼看着他。 温习心口闷闷的,简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说:“你先进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不然会发烧的。” 他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臂, 却被林鹤沂用力挥开了, 仍是定定地看着他。 “跟我回去。” 这一下,肩臂处的血渗得更多了, 温习看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思索片刻,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先包好。” “先回去。” 温习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几个字:“那我去拿纱布。” “我跟你一起。” 林鹤沂被温习拉着进了屋,与正站在门口的祁言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沉沉地瞪了对方一眼。 温习一拿了纱布和药就被林鹤沂扯着往外走,路过祁言身边时想跟他说句话,还没开口就被林鹤沂拉走了,一路被扯着塞进了马车里。 祁言二话不说便上了马,带着飒星一起跟在了后面。 ...... 马车上,温习一点点脱下了林鹤沂的外套,发现他里面穿的还是寝衣,寝衣破开了一道,露出了里面的伤口,深深的一道,还在流血。 他看了一眼,顿了顿,手速极快地消毒、上药,包扎,紧抿着唇没有说一句话。 “怎么弄的。”全部做完后,温习垂着眼眸问了句。 “不小心摔的,划到了。” “这不是摔倒划到的,说实话。” 林鹤沂倏地抬起头,冷冷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都跟祁言一起走了吗?我如何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跟他一起走的!” 温习还想再说,看到林鹤沂略显苍白的脸色,又住了嘴。 罢了,把这冤家送回宫里他就立刻走人,少说几句吧。 回到流光殿,林鹤沂要进内间换衣服,进去前警告地看了温习一眼,还命人把门窗全锁好了。 温习无甚所谓,他要想离开这流光殿,林鹤沂就是把这儿全封起来都拦不住他。 像在回应他内心所想一般,窗前忽然悬停了一片叶子。 他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再等等。” 叶子飞走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故技重施地把整个窗户都卸了下来,跃了出去。 贾绣正在院中巡视,见到他,脸色一白,急急忙忙地追了上来:“公子!公子可不能再跑了啊!陛下真要担心死了,公子快回去吧。” 温习直接问了出来:“贾公公,他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这......” “你不说我可走了?” “别别别,哎哟,这说起来可真是吓死小的了,陛下早上醒得急匆匆的,见您不在了就想往外追,可也不知是怎么了,陛下困得厉害,路都走不动了,他就......他就......” 温习的心提了起来。 “他就拿起烛台,往自己手上狠狠划了一道,哎哟!那个血啊,小的差点就吓得一命呜呼了!” 接下来贾绣说了什么他都听不清了,再回神时已经回到了寝殿,恰好林鹤沂洗好澡出来。 他的目光抑制不住地落到林鹤沂包着纱布的手臂上。 林鹤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一言不发坐到了床上。 温习瞬间清醒了,说道:“我看看。” 他站到了床边,刚掀起了林鹤沂的衣服准备看伤口,却对上了他幽深晦暗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声。 “怎么了?是疼......” 话还没说完,林鹤沂突然伸出手,把他摁倒在了了床上。 林鹤沂的力气不大,却着实把他推得愣了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鹤沂......” 温习一点点微微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林鹤沂从床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条金锁链,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边完全不敢想林鹤沂将要做的事,一边磨蹭着后退。 “鹤沂,你这是......你要锁什么啊......” 林鹤沂拨弄着细细的锁链,星光般的细闪萦绕在他修长瓷白的指尖。 “——锁你啊。” “我、我?”温习已经退到了床头,退无可退,称得上惊恐地盯着那金锁链看。 “你跑过一次,竟然还想再跑第二次......李晚书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不会让你再消失在我眼前。” 温习的喉结动了动,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我、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没必要用上这个吧!” “我知道这流光殿困不住你!”林鹤沂一把抓过了温习的手,那锁链就这么落在了他手上。 金属冰冷的质感自腕间传来,温习在这一瞬间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他竟然真的要被林鹤沂锁在床上了!?? 不不不不不。 他用了力道想抽回自己手,林鹤沂也在同一瞬间发了力,两人拉扯了一个来回,林鹤沂的根本不是温习的对手。 就在温习要把手收回来时,林鹤沂吃痛地蹙了蹙眉。 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反应,温习立刻放了手,只听“咔嚓”一声,锁链转眼间已经在他手腕上扣上了。 温习看着腕上的金锁头烟眼睛都直了,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撅过去,勉强镇定下来,随手抓了把落在床上的锁链,大致知道了材质和粗细,心里有了底。 历经几朝都好好收藏在宫中的陨金玄铁,林鹤沂居然把它做成了链子,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不过还好,他身上有东西能解开。 所以当林鹤沂把另一侧扣在了床柱上时,他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是下一瞬,脸被一双手捧了起来,一道微凉的触感云朵似的落在了唇上。 脑中“嗡”的一声后一片空白,温习狠狠地呆住了。 林鹤沂的唇还留在原地,停顿片刻后慢慢地动了起来,青涩炽热却总不得章法,最后在他嘴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这一下不仅完全不痛,反倒像柑橘破开的口子,酸涩怡人,回味甘甜。 温习不可自制地仰起了头,调整了下角度更深入了这个吻,林鹤沂的手从捧着他的脸到撑着他的肩,越来越低,越来越软,到最后几乎陷进了他怀里,指尖微微发颤,挣扎着勾住了他的里衣,轻颤着往下扯...... 第83章 胸口迅速升起的温度被猛然涌进的气流吹散,温习这才回了神,浑身一僵,手从林鹤沂背上收了回来,紧紧护住了自己的衣服。 平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绑着就是不可以。 林鹤沂见他停了下来,稍稍回复了几分清明,但反应过来后更是恼怒,他居然敢躲! 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无果后又换了一处往下扒,而温习灵活得像猴子一样,虽然被绑着一只手,但是左挣一下右躲一下,两人僵持半天,他的衣服纹丝不动。 “鹤沂,你听我说,你冷静一下,我们......”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林鹤沂忽然把床头的锁扣拆了下来。 他放下心来,正想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解了锁链,却又把刚刚松了的那口气狠狠吸了回来。 ——林鹤沂一手勾着锁头,向后挽了挽头发,同时另一只手往自己颈后伸去...... “咔嚓。” 细碎的红宝石与金链在苍白瘦削的肌肤上交缠闪烁,他在温习震惊的目光中扣上了锁头,把金锁链另一头锁在了自己身上。 “你挣啊,你逃啊。”林鹤沂撑着他的肩膀,眼里蓄起了稠的血色和晦暗不明的疯狂,渐深渐浓。 温习完全怔在了当场,任由林鹤沂的手再一次抓上了自己的衣襟,不敢再动分毫。 布帛掉落摩擦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在耳边响起,他已经能感受到周遭的凉意,林鹤沂温热的身躯陡然靠近,肌肤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的颤动和灼热。 温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一瞬,以今生最快的速度抓住了那只正向下的手。 林鹤沂的眼神陡然沉了下来,边继续边冷声道:“还想躲?” 温习尽量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那白的晃眼的一片:“不是不是,你......你等等,是不是......是不是该准备一下,你会......你会受伤的!” “我不怕受伤。”林鹤沂缓缓往下坐。 “哎!等等等等,停!我会受伤!我会受伤行了吧!” 林鹤沂这才停住了,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温习喘了口气,认命地叹了口气,自暴自弃道:“去拿罐软膏来。” 林鹤沂抿了抿嘴,转身自床头的柜子里取了罐兰花油,他看着兰花油,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温习从他手里拿了过来,勾唇看着他:“根本就不会,还硬来。” “我......”林鹤沂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温习猛地拉近了,堵住了所有的话。 身体随着他的指尖被带出一阵颤栗,林鹤沂耳后的薄红迅速向脸上蔓延,他咬了咬牙,拉开了一点距离,扯下头上束发的雪白缎带,绑在了温习的眼睛上。 三千青丝流瀑一般垂下,温习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这稀世美景就被发呆蒙住了双眼,只能感受到柔顺的发丝落轻轻在自己手上。 他轻笑了声,低沉的嗓音缠绕着林鹤沂。 “刚刚不挺勇猛的吗......这会儿懵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改性情(七) 康浊匆匆赶至流光殿, 已在暗处上站了许久。 他身边还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其中的少女无聊地晃了晃脑袋,道:“他让我来看着林鹤沂, 我还以为你们要回南阳了呢,这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 “他肯定会走......”康浊刚说完这句, 就听见了主殿里温习发出了那一阵惊呼。 几人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严肃, 也听到了主殿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面面相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康浊抱着胸靠上了身后的树:“等着吧, 今晚是走不了了。” 没过一会儿, 有脚步声传来。 祁言一路跟着,本在宫门口等着温习,可久等不来,只能进了宫。 没想到流光殿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殿, 索性在这里等。 他耳力极佳, 即使不刻意也能听见里头的动静,在听到某一处时狠狠皱起了眉, 抬起腿就想冲进去解救温习。 只是刚走了一步, 就被如一阵风般冒出来的人拦住了去路。 被人近了身,他却没动手。 这个气息他熟悉的很, 他知道温习身边有四个暗卫,虽没见过,可自小朝夕相处, 对方又有意暴露, 他能察觉出来此人就是温习的暗卫之一。 祁言压住了火气:“闪开, 我要去接阿习。” “人家不需要你去接。” 他话音刚落,温习慌张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以二人的耳力听得简直是清清楚楚、扣人心弦。 祁言额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一掌挥了出去要将康浊拍开。 康浊重重叹了口气,只能运气迎了上去,一时与祁言缠斗起来。 “你这暗卫是怎么当的!”祁言一掌劈向康浊,怒目圆瞪:“你主子正在里面被......被侵犯!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发了癫的祁言让康浊都有些难以招架,他一拳格挡住了对方的手刀:“别逗了,就林鹤沂那身板,你自己想想可能吗?” 他躲过了祁言的一记勾踢,无奈道:“我们和他之间都是有暗号的,他能喊能叫的,要是真想让人进去救他还轮得到你?说实话,他现在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了呢。” 祁言动作一顿,脸上也有了几分犹疑。 康浊乘胜追击地道:“我可提醒你,你现在要是进去了,救不救得了他不说,要是不小心看见了林鹤沂的一个膀子,他都能记你一辈子你信不信。” 祁言紧紧抿住了嘴,沉吟片刻后,狠狠收了势。 “明日我会过来,带他走。”他留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流光殿。 康浊随后离开了原地,闭目修整。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温习的叫自己的声音。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吧!这么快! 他内心复杂地到了寝殿门口,思考着要做什么表情才不会伤到温习的自尊。 “去准备热水。”温习打开了门。 他捕捉到了康浊明显不自在的表情和躲闪的眼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在想什么?他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康浊这才正眼看去,看见温习正拿锦帕擦着手,手腕上还有一截被绞断的金锁链。 结合空气中浓郁的气味,他心中了然,憨厚地笑了笑:“好嘞,我这就去。” ...... 天蒙蒙亮,贾绣就轻手轻脚地进了流光殿。 昨日陛下说了流光殿无论发生什么动静都不准进去,急得他一夜都没睡,天才还没亮就赶了过来,祈求两个主子千万要好好的。 他推开了门,闻到了屋内若有若无的味道,惊得“哎哟”了一声。 罪过罪过,这什么都没准备呢,那种事可是要吃苦头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拉开了床帘,见林鹤沂面色尚好,才松了口气。 贾绣一过来,林鹤沂就睁开了眼。 他本就睡得浅,经历温习在眼前逃走一次后就更是不敢深睡。 昨夜的旖旎画面纷纷闪现在脑海,他耳后泛起薄红,转头踹了温习一脚。 “你昨晚糊弄谁呢!” 温习后半夜光顾着给他擦身,关注他的体温,被踹了一脚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他打着哈欠:“我糊弄?是谁自己爽了一次就晕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鹤沂扑上来捂住了嘴。 他虚虚地揽着林鹤沂的腰身,两人安静相拥了会,他轻轻地说:“鹤沂,我们聊聊好吗。” 林鹤沂的身形一僵,抬头看着他:“你还是要走?” 温习点点头。 林鹤沂的眸光顿时深了些,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瞬,急促道:“温习,我知道你恨我,我做的事,我全认......但是,我可以补偿你,你要什么都行......除了......” 温习把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微笑着看进了他眼里:“不许说了。” 林鹤沂与他对视了片刻,坐了起来看着他:“那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走。” 温习跟着坐了起来,沉默了许久后搓了把脸瞪着林鹤沂:“你还有脸问这种话,你篡我的位还差点害死我,你说我为什么不想待在你身边?我真服了你了。” 林鹤沂先是愕然了一瞬,立刻坐直了冷笑道:“好啊,你终于说出来的是吗?你就是恨我,李晚书的乖顺和情意都是你装出来的!” “是!没错!”温习吼完这句,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林鹤沂也站了起来,贾绣急急忙忙地给他穿着衣裳。 他见温习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眼眶一红,倏然阴沉了脸色,咬着牙缓缓说道: “我不可能放你走,你以为……我会让一个手握矩阳军的温氏家主离开掌控吗。” 温习闻言脚步一顿,“哈”地笑了声,猛地转身看着林鹤沂。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找这些和我相像的男宠,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84章 林鹤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回答不了,那我来说,”温习挑了挑眉,转身看他:“宫里那么多男宠,你要真是因为喜欢我了才选的他们,怎么不见你常来后宫转转?原因就是,你早就怀疑我没死,想打着找男宠的幌子把我揪出来,正如你所说,我在外面——你不放心。” 贾绣能感到林鹤沂的身形微晃了下,正想去扶他,却见他冷笑着上前了一步: “这不是当然的吗,难不成你真以为我想看到你那张脸?哦,还有,你少说了一点,你不是喜欢我吗?所以我想看看要是我找男宠了你会不会忍不住跳出来,事实证明,你确实忍不住。” 温习气得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面上堪堪压住,只是呵呵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寝殿门口,祁言竟然已经在等着了,身边放了一排的马、马车、轿子,甚至还有一辆战车。 温习刚想上马,林鹤沂的声音已经追了过来。 “温习,你大可试一试你今日走不走得出这流光殿一步。” 温习还没说话,祁言就已经上前了一步:“我倒要看看谁能拦住我们。” 一个“我们”把林鹤沂听得双目通红,顿时朝温习吼道:“管好你的狗!” 温习转头,对上祁言同样气势汹汹的的目光,犹豫片刻,目光落在了乖乖坐在一旁的莲子身上,立刻指了过去:“莲子!不许叫了!” 始终没出声的莲子:...... 林鹤沂冷哼了一声,走下台阶:“你若是要走,当初为什么要进宫?凭你的本事甩开章不难吧,在我身边装疯卖傻当男宠当了那么久为的是什么?现在倒是想走了?” 温习深吸了口气,狠笑道:“是!我做男宠就是想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我坦荡我承认。那你呢?是谁在我忌日那天抱着酒坛哭哭啼啼,还叫我不要转世的?” 康浊面露惊叹,一副听到大八卦的表情,伸出左手食指比了个一。 林鹤沂涨红了脸道:“是谁听说我去了别人宫里,大冷的夜里还赶来堵我的!” 康浊遗憾地摇摇头,伸出右手食指。 “是谁让连诺去练折兰体,就为了看他的手写字的样子的!” “是谁知道要侍寝了,洗个澡恨不得把澡豆全用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是谁藏着我的衣服!每一件连着配饰都好好保存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多衣服!” “是谁画了个丑得要死的手链悄悄放在我房里!” “是谁写了花灯放在河边!写的什么要我念一遍吗!” “你!”林鹤沂的脸红得不像话,胸膛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四比三,康浊在心里为温习竖了个大拇指。 温习不敢再去看他,转身就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辆马车。 刚抬上了一只脚,就听见林鹤沂冷笑着的声音传来:“是,你说的没错,我找男宠确实是因为你,现在你既然走了,我会考虑好好再选一次。” 温习上马车的脚步一顿,放在车门上的手青筋倏地暴了出来,他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一个笑转头看着林鹤沂:“那你可要让章好好找了,没了我这个模板,别给你拉来一群歪瓜裂枣。” 林鹤沂勾起了唇角:“这就不用你担心了,莲子留下,你、随、意。” “你想得美!莲子是我的狗!” 温习吼完这一句,愤然转了身。 就在康浊惊喜温习这次居然真能下决心走了,喜滋滋地打算跟上的时候—— 温习不知怎的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歪了歪...... “咚”的一声,众人只见他的脑袋干脆碰在了车柱上,然后向下倒去。 ...... 康浊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到了他身边,蓝鸢也在瞬间跳了出来,一脸呆愣。 “阿习!”林鹤沂和祁言惊叫出声,一齐跑了过去。 温习紧闭着眼睛,脑袋上多了一个包,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改性情(八) 印象里, 温习是很少受伤的。 林鹤沂寻遍记忆,也只能想起那一年的事。 那一年回纥王子出使温晋,在帝后面前秀了一手射箭绝技, 扬言温晋无人能与之比肩。 那是在空中排成一列的十个圆环,只有拳头大小, 每个环下面都绑了一个铃铛, 回纥王子一箭能穿过这十个环中靶而不碰到圆环, 无一个铃铛响起。 祁言、姜予沛, 连带一个林仞在圆环下面蹦蹦跳跳地射箭, 铃铛叮当作响,看得回纥王子哈哈大笑,得意不已。 “听说温晋太子骑射一绝,怎么不见他出来试试, 难道是担心做不到, 颜面扫地?哈哈哈哈哈。” 而彼时的温习, 和自己坐在一左一右的两张矮几旁,正赌气不说话, 一点要上场的意思都没有。 记不清是什么事了, 年少的争论和龃龉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出现, 又自然而然地消解,他和他永远都会和好。 姜予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路过温习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走到姜皇后面前意有所指地道:“姑母!某些人是什么意思呀, 平时最爱显摆最爱出风头, 到了该他干事的时候就一动不动了,真讨厌。” 姜皇后和温昀相视一笑, 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道:“这会啊,十头牛都拉不动他的,你先歇歇吧,让那回纥王子先得意一会,一会儿我再派人上去。” “我不歇歇,”姜予沛喝了口水,又背着弓往回走去,声音高高的:“我要为国争光,不像有些人,哼!” 温习不为所动,倒是林鹤沂自己觉得有些不妥了,又绝不可能拉下脸和他说话,两人依旧挺直了身板,一个看着操场一个吃东西,没人先开口。 不知多久之后,他斟酌了一会,先开了口:“我不想看见回纥王子那副嘴脸。” 温习吃葡萄的动作顿了顿,拿起帕子开始擦手。 他浅浅松了口气,以为温习是要出手了。 结果那人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手,转头对自己说了句:“那你可以闭上眼睛。” 他气得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下意识往姜皇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皇后原本还笑眯眯地看着他俩闹,一看他的眼神立刻收敛了笑意,拿起桌上的葡萄朝温习的脑袋丢了过去:“你不乐意待就滚,不要在这儿碍眼。” 温习“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他咬了咬牙,心神不宁地盯着桌面看,纠结要不要去把温习找回来。 可下一刻,飒星的马蹄声震彻耳际,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温习策马而来,衣袂翻飞,玉张在他手上张如满月,银白的弓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一支箭,自他手中掠光破影,斩风而出,转瞬间便穿过了那十个铁环,坚决又利落地钉在了靶心上。 十个铁环分毫未动,铃铛静静垂着,一如周遭的寂静。 “哈哈!”姜予沛最先跳了起来,对着回纥王子叉腰大笑:“怎么样!他还是在马上射的,你还狂不狂了!这下该服了吧!” 回纥王子脸色难看,朝地上啐了口,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声,沉着脸走到自己的坐席上,狠狠灌了一口酒。 正逢温习下了马,把马交了给马仆朝自己的座位走回去。 从林鹤沂的角度,能看见回纥王子笑着走过去跟温习打招呼。 温习脸上无甚表情,敷衍笑了笑便侧身走过,全然没把回纥王子放眼里的样子。 下就在下一刻,不知回纥王子说了什么,温习的脚步突兀顿住,脸瞬间沉了下来,转身狠狠一拳挥在了回纥王子的脸上。 回纥王子顿时惨叫着倒在了地上,而温习一脚又踹了过来。 众人都惊呆了,谁都能看出来温习这是动真格了。 回纥的人鬼哭狼嚎地冲了过去,比他们快的是祁言,他暗自踩了回纥王子好几下,看似在拦着温习,实则在帮他隔开回纥的人让他揍得更方便。 “阿习!”林鹤沂带着姜予沛急忙赶了过去。 残阳如血,温习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揍翻在地上的回纥王子,额角流下一片深红的鲜血,衬得眼底一片猩红冰冷,宛如地狱修罗。 最后还是温昀身边的侍卫将盛怒的温习拦了下来,姜皇后怒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揍成猪头的回纥王子倒在地上崩溃哭嚎:“我不就是说了句他身边那个男人长得很漂亮,问他能不能把他给我吗?他就把我往死里揍啊!这还有天理吗!温晋皇帝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林鹤沂愣住了。 姜皇后眯起了眼睛,冷笑一声:“原来如此,那真是不像话。” 他顾不得其他,当即就想为温习辩解。 “——揍你这种渣滓,竟然还能让你说得出话!” 温昀则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回纥王子说道:“你们可以滚了,回去的时候别从西原走,那里都是矩阳军。” 第85章 “什么!温昀!你们......” 手突然被一只炙热的手掌拉了过去,温习从拦着他的人手里挣脱了出来,把他牢牢抱在了怀里,一股血腥味直冲林鹤沂的鼻腔。 “别过来……不要让他看见你。” “你......你受伤了。”林鹤沂也不顾此时两人暧昧的姿势,抖着手去拿帕子给他擦掉眼下的血迹。 “嘶——”温习突然叫了声。 林鹤沂的眼立刻红了,手僵在了半空。 “诶......鹤沂,不是,我是装的,这点小伤我怎么可能疼呢,你别哭,别哭啊。” 他脸上几乎覆盖了半张脸的血迹实在骇人,如针扎一般刺痛着林鹤沂的眼睛,他听见自己焦急的声音:“温习,你别站这儿了,快点去处理伤口!” 后来温习包扎了伤口,幸而只是血迹吓人,伤口并不大,他头上缠了一圈纱布,拉着自己的手轻轻晃着。 “我保证,我绝对会保护好自己,再不轻易受伤了。” ...... 时光回到当下,他看着温习闭着眼睛不省人事的样子,心口一阵阵抽痛。 这个人又食言了。 “怎么样了?”康浊站在床边,紧紧地盯着正在温习脸上捣鼓着的女孩子。 幻心纤细的手指在温习脸上按了一圈,轻轻勾出了一根细如藕丝的透明丝线,拉着线绕着温习的脸慢慢提起扯出...... 随着丝线的抽离,属于李晚书的五官逐渐变形,温习原本的面貌一点点显现出来。 双眉似墨刃出鞘,紧闭着的眼角清峻锐利,恰如孤松负雪,静中藏锋。鼻梁线条自眉心陡然而起,成孤崖绝壁,至鼻尖利落收束,在面颊将烛光分开,刻下清晰的明暗分界。他唇线清晰,唇角微扬,不笑时也透着三分暖意,是脸上最温柔的一笔。 林鹤沂一时心若擂鼓,心头酸涩涌溢,只是怔怔地看着。 幻心收回了手,略皱着眉道:“倒是没什么大问题,约莫这两天就能醒过来了,就是......” “就是什么?”林鹤沂忙问。 幻心沉思片刻,捧住温习的脑袋像摇水桶似地晃了一圈。 床边的三人大惊:“你做什么呀!” “脑袋里有淤血,不知道醒来会是什么样子。”幻心站了起来:“我回南阳去取一套针给他清淤血,药方我写好了,每日换新的敷在伤口上就行了。” “什么针?说不定宫里有。” “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那里有。” 林鹤沂还不死心:“那我派人护送你过去。” “麻烦,我很快就回来了,费什么事儿。” 康浊依旧盯着床上的温习看,无力道:“行,你去吧,我看着他。” 待幻心走了,康浊搬了张凳子在床头坐了下来,仿佛是才想起屋子里还有另两个人一般,含怒的目光在林鹤沂和祁言身上转了一圈,面无表情道:“这里有我就行了,您二位歇着吧。” 林鹤沂和祁言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哟呵,要跟我一起守着是吧,行,一整晚都不准闭眼。” 林鹤沂先动了,坐到了床头,一错不错地盯着温习看。 祁言想紧随其后,奈何床头坐不下了,也搬了张椅子坐在了床边。 康浊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懒得再说一句话。 ......酒 就这么过了两日,温习还是没醒。 林鹤沂明显消瘦了,他本就瘦,如今更是薄得跟纸片一般,仿佛走路都会飘起来。 康浊怕温习醒了跟自己拼命,有意想让林鹤沂休息,可林鹤沂就跟祁言杠上了,只要祁言在他就不走。 康浊也想不明白他这体格子跟壮如牛的祁言比什么,只好先暂时劝走了祁言,然后才勉强让林鹤沂这祖宗消停了去休息会。 这两人一走,他独自在屋子里待了会,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慢慢靠近了温习,缓缓说道:“温习,你要是还不醒,我就把林鹤沂绑了,卖到回纥......不对回纥已经没了......卖到爪哇去,他这个模样,啧啧啧,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他说完,一脸希冀地盯着温习看,只是过了许久,这人还是闭着眼,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行吧,还是等幻心回来吧。”他摇摇头,准备去喝点水。 只是他刚一转身,身后破空声传来,脖颈处猝不及防地传来窒息感,他被一双硬如钢铁的手紧紧箍住、收紧。 泛着寒意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你、敢。”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改性情(九) 温习醒了。 林鹤沂冲进寝殿的第一眼, 就看见温习和康浊大眼瞪小眼,不知所谓。 “阿习。”他唤了温习一声,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床头。 温习在林鹤沂进来的第一瞬就转头看了过去, 被这一声叫得面上一愣,有些愕然地盯着林鹤沂看。 “怎么了?”林鹤沂以为他是不舒服, 伸出手拢住了他的手。 这一下, 温习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甚至还不可置信地朝康浊看了过去。 康浊不明白他瞪个大眼睛看着自己干什么, 目光落到他示意自己看去的两人相握的手上, 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看向了林鹤沂。 “林公子,麻烦你把我们阿习的手放开好吗?” 林鹤沂愣了愣。 “滚一边去!”温习一把把康浊推了开去, 把林鹤沂的手抓得更紧了些:“鹤沂, 你怎么来了,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林鹤沂微微瞪大了眼睛,怔愣地道:“你受伤了......所以我来......照顾你。” “照顾我?”温习皱了皱眉, 好好把林鹤沂上下打量了一遍, 发现他消瘦的样子后拧起了眉毛,温声道:“我受伤哪用你照顾啊, 睡个几天就好了,怎么没人拦着你?我送你回去休息?” 林鹤沂这才觉出了几分不对劲,狐疑地问道:“阿习......你还记得, 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怎么受伤?”温习眨眨眼:“操练、带兵......或者不小心摔倒了?应该就是这几个原因吧。” ...... 康浊倒吸了一口冷气, 和林鹤沂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林鹤沂定了定心神,转头又问:“那你还记得李晚书是谁吗?” 温习挑了挑眉毛, 先是看了康浊一眼,眼神微冷,然后才笑着看向了林鹤沂:“这人是谁,你怎么特意来问我,是徽音殿新来的人?” ...... 康浊呆愣地看着温习,已然傻了。 温习看着他思索了会,很是疑惑:“你怎么出来了?” “我......我......”康浊过于震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祁言赶了过来,见到坐着的温习双眸一亮,几步走到了他面前:“阿习,你醒了?” 见到祁言,温习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在,微微对他点了点头。 “你好好休息,等你修整好,我们立刻出发。”祁言边说还边看了一眼林鹤沂,意有所指:“谁都别想拦住我们。” “出发?出发去哪里?”温习盯着他,一脸不解。 祁言顿了顿,正想说话,却见林鹤沂问:“阿习,你记得现在的年号吗?” 温习点头:“承平啊,我娘选的。” “什么!”祁言睁大了眼睛,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阿习他失忆了?!” “失忆?”温习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祁言连忙点头:“是啊,阿习,你听我说......” “阿习!”林鹤沂突然提高了声音,把温习的注意力瞬间拉了过去。 “怎么了鹤沂?” “阿习,”林鹤沂拉过他的手,紧紧交握住,面颊微微泛红:“你......你能不能叫他们出去,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啊、啊......”不知是不是受了伤的缘故,温习觉得头有点晕乎乎的,被林鹤沂脸上的一抹羞赧晃得心跳加速。 他眨眨眼恢复了点神志,转头对祁言和康浊怒目而视:“你们俩大男人在我屋里干嘛呢?不知道病人需要安静休息吗?快点走开好吗?” 康浊急了:“我走什么啊走,我还没跟你说清楚呢。” 祁言更是挤到了床边急切地看着温习:“阿习,你别听他的,他没安好心,你知道他......” “阿习......”林鹤沂抓紧了温习的双手,清润的眼眸里只映出温习一人的身影。 温习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拍床沿:“叫你们俩走听不懂话是吗?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阿习,我们......” “再废一个字的话,这流光殿你就不用来了。” 祁言一瞬间握紧了拳头,额角青筋隐现,警告地看了林鹤沂一眼,愤然转身走了出去。 康浊一脸天塌了的样子走了。 等这二人都走了,温习笑眼盈盈地看着林鹤沂,自以为隐秘地勾住了林鹤沂的手指,问:“鹤沂,你想和我说什么?” 第86章 话还没说完,一阵香风拂面,怀中骤然多了一片温暖,温习先是呆住了,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拥住了怀里的身躯。 两人静静相拥了许久,温习轻吻着林鹤沂柔顺且散发着淡香的头发,问道:“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林夫人?憨憨三宝?还是世家的谁?不怕,我今天就去收拾他们。” “没有人惹我生气,现在......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我就是……有点想你。”林鹤沂说着,更往温习怀里紧靠了点。 听见这话,温习心中的不安却更甚于欣喜,他听出了林鹤沂话中的低落,微微松开了他,低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鹤沂,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都能解决。” 林鹤沂原本不打算说,可看着那双久违了的温柔眉眼,他目有怔忡,收到蛊惑一般慢慢开了口:“你......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很害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温习的声音带着笑意:“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林鹤沂本想反驳,转念一想好像确实也是这样,便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鹤沂......”温习的目光在林鹤沂脸上流连,略显忐忑地问道:“我……有些事记不起来了......那件事,你原谅我了吗?你不生我气了?” 那件事。 光是想想那件事的一星半点,林鹤沂就抑制不住地浑身冒出寒气。 其实,纵然他带着和温氏的血海深仇进宫,除了从不与温昀行礼说话,对温习,虽面上保持着冷淡和戒备,但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可能做到全然疏远。 会争吵、会赌气,但永远都会和好如初。 除了那件事......决裂的根源,更是往后种种的开端。 他尽力从回忆中将自己剥离出来,对温习笑了笑:“其实……其实那件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怪我自己太弱、太没用,就算是那之后我们没再说过话,那也是因为我......” 我气你居然不来找我。 温习看出他表情的不对劲,又把他揽在了怀里,轻声道:“不说这个了,我们和好就行,就是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受伤?发生什么事了?” 林鹤沂垂下了眼眸,原本准备好的话现在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可以控制住康浊,然后告诉温习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和好如初、恩爱和睦,往后再也不会分开...... 林鹤沂握紧了温习的手,只是说:“阿习......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温习眯起眼思索了片刻,刚想点头,心口却猛地狂跳了下,紧接着是头部涌上来的晕眩。 “阿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林鹤沂抱住了他的脑袋。 “嗯......没事了,大概是刚醒来的缘故,我缓缓就好。” 这时候康浊在外面把门拍得震天响,温习只好把他叫了进来。 康浊和祁言一前一后进来,两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林鹤沂,异口同声道—— “你是不是骗他了!?” 温习一人瞪了一眼,怒道:“有事儿说事儿。” 康浊咳嗽了两声,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林鹤沂。 温习眯起了眼睛:“避讳什么,说就是了。” 康浊深吸一口气,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温习这个时间段之后的变故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包括他成为李晚书的事。 他说完,林鹤沂垂目不语,祁言挺起了胸膛,一脸看好戏似地看着林鹤沂,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细想一番后,又挺了起来。 而温习在听完后,目光不由地看向林鹤沂,见他盯着地面走神的样子,眸中迅速闪过了几分思索。 最终,他说了三个字: “我不信。” 林鹤沂的垂落的睫毛狠狠一颤。 康浊和祁言则是倒吸一口冷气,两人简直像被蜂蛰了一般手舞足蹈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时不时指指林鹤沂再瞪他一眼,祁言更是恨不得马上把文武百官都叫来作证。 温习捂着耳朵说头疼,钻进了被窝里不再理会人。 祁言再多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咬牙切齿地走了。 林鹤沂隔着被子抱了他一下,强压着嘴角去了侧殿。 ...... 烛火熄灭,月色中,康浊的身影又出现在床侧。 温习坐靠在床头揉太阳穴,微阖着眼不紧不慢地道:“说吧。” 康浊撇撇嘴,把刚才所说的以另一个视角又说了一遍。 温习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之色,只是目含思索地看着被子,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温习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我完全想不起来......照你说的,现在最关键的我们的那个铺子......我这个样子完全派不上用场啊。” 康浊仰天长啸:“谁说不是呢......家主、娘娘,我对不起你们,我没有照顾好阿习。” 温习托着脸发呆。 康浊搓了搓脸,一锤定音:“你这样子,把你放在流光殿我还放心点,在你恢复记忆之前,就先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改性情(十) 翌日清早, 祁言带着叶述往流光殿走,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我觉得阿习这样也挺好的, 他没有李晚书的记忆......这其实是件好事啊......你觉得呢?” 叶述恨不得把脑袋低到衣领里面去,小声道:“属下......属下不知。” 祁言继续喃喃自语:“对, 就是这样, 他还是以前的阿习......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流光殿主殿, 温习已经喝完了汤药, 医师正叮嘱着近期要吃些清淡的。 祁言闻言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床边, 自告奋勇:“阿习,我做鸡蛋羹给你吃,我从前都是做这个给你吃的。” 温习把几颗药丸扔进嘴里,苦得皱起了脸, 反应平平的:“得了吧, 又不是没有厨娘, 你做给我吃算怎么回事。” 林鹤沂眸色稍冷地看了祁言一眼,转头从侍女手上接过了热水想递给温习。 “哎哟我的祖宗!你从小到大做过这种事儿吗, 给我给我, 别烫着你。”康浊大叫一声,连忙从他手里拿过水杯塞进了温习手里。 “你咋呼什么呢?”温习看了康浊一眼。 祁言眼中有丝隐秘的得意, 接着说:“我做的鸡蛋羹和别人的又不一样,我专门学过的,又滑又嫩, 放多少香油多少葱也都完全是照着你的口味来的。” 他见温习想坐起来, 连忙倾身过去帮他垒好了垫子:“我来我来, 你一会儿想不想出去透透气,我可以背你。” “我又不是不能走了, 你忙你的吧。”温习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林鹤沂看了会儿,突然把贾绣叫了过来,耳语几句。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了一个局促的身影,跟着贾绣略显忐忑地走了进来,目光一下子就被床上的人吸引了。 “小芝麻,过来。”林鹤沂对他招招手。 小芝麻走近了些,床上的人的身形确实是李晚书,但是英俊非常,并不是公子,可不知为什么,却有一股熟悉之感...... 公子离宫后就失踪了,陛下匆匆出宫了一趟,流光殿又多了这样一个人...... 他心里有一个惊掉下巴的猜测,只是想起贾公公叮嘱自己的话,来了这儿不要多话,便紧紧闭上了嘴,低着头走到了床边。 “小芝麻,以后就由你来照顾他。” 小芝麻郑重点头:“是,陛下。” 温习看着眼前拘谨的少年,莫名的有好感,笑道:“你一看就很能干,就像以前跟着我的玉黍。” 玉黍是打小就跟着温习的小太监,机灵能干,只是那一年回乡探亲,被深恨温氏的世家抓住,绝食而死。 小芝麻的脸颊泛红,不知为何就是想把此人当公子一般看待,用力点着头:“我会照顾好公子的!” ...... 午后静谧的流光殿厨房里,林鹤沂独自站自灶台前盯着正冒着热气的蒸锅,神情严肃地像在看什么重要奏报。 他估算着时间,目露忐忑地掀开了盖子,看见蛋羹的样子时先是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用汤匙舀了勺,吹着气尝了一小口。 下一刻,他猛地皱起了眉头,忙不迭地把蛋羹吐了出来,低头看了那还没熟的蛋羹一眼,连碗一起丢进了桶里。 小芝麻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堆成了山的鸡蛋壳和快满出来的杂物桶。 “陛下!”他惊呼一声,几步跑到了林鹤沂身边,紧张地盯着他。 “我、我没事,”林鹤沂刚刚磕开了一颗蛋,几块细碎的蛋壳和蛋清蛋白一起落进了碗里,他皱了皱眉,又想扔了。 “诶别别,陛下,我来我来。”小芝麻接过了碗,拿个筷子几下把蛋壳撇了出来,又熟练地把蛋打匀了。 见他放下碗去看蒸锅里的水,林鹤沂不禁问道:“水开了才下锅,蛋羹上不会坑坑洼洼的吗?” 第87章 小芝麻一愣,摇了摇头。 他又端起了放着蛋液的碗,用筛子筛了一遍,又小匙撇去了上面的浮沫,展示在林鹤沂面前:“这样下锅,蛋羹就会平整又好看了。” 林鹤沂微微睁大了眼睛,凤羽般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是小芝麻从没见过的样子。 小芝麻把筛好的蛋羹放进了蒸锅里,又取来一个香炉和一支香,思索把香着剪了一段后点燃插进了炉子里。 “陛下,等这根香燃尽就可以把蛋羹拿出来了,这时候是最嫩的。” 林鹤沂点头,小芝麻尽职尽责地站在一边。 须臾,林鹤沂看向小芝麻:“你怎么还不走?” 小芝麻愣了愣,磕磕巴巴地道:“啊,小的、小的等着一会儿帮陛下把蛋羹拿出来。” “不用你拿了,我要重新自己做一碗。” 小芝麻连连点头:“是、是,那小的告退了。” ...... 寝殿里,温习正起劲地修剪着盆栽,祁言端着一碗蛋羹进来,一脸n瑟地放在了温习面前。 面对这祁言会且仅会的一道菜,温习还是给了几分面子,放下剪刀舀了一勺。 “怎么样怎么样?”祁言观察着温习的反应。 温习无奈看了他一眼:“能怎么样,这玩意儿你做了十几年都是这个味道。” “诶,这就对了,”祁言坐到了他身边:“我做的菜就跟我这个人一样,几十年如一日,不会变。” “你怎么说话这么恶心啊,饱了。”温习说着把碗放到了一边。 两人插科打诨的时候,林鹤沂带着贾绣来了,贾绣端着一碗蛋羹,笑着把碗放到了温习面前:“李、额......陛下,您尝尝。” 祁言满脸不屑:“什么玩意儿,也值得你俩巴巴地从厨房端过来啊?” 温习却注意到了小芝麻疯狂暗示的眼神,瞬间瞪大了眼神,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林鹤沂。 小芝麻一个劲地点头。 温习倏地坐直了,郑重到甚至带点小心地捧住了碗,慢慢打开了碗盖。 祁言瞪他:“你不是饱了吗?” “这都说了几句话了,早该饿了。”温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愣了愣,惊喜看向了林鹤沂。 “鹤沂,太好吃了。” 林鹤沂脸色有些不自在,淡淡“嗯”了一声,别开了视线。 祁言恼怒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转到桌上的蛋羹上开始挑刺:“这不很普通吗?香油也放少了吧?这能好吃?” 温习趁着吃东西的间隙从桌下伸出腿狠狠踹了他一脚,这才让他住了嘴,轻哼一声走了。 直到看着温习一口一口吃完了蛋羹,又让人把药端了上来,林鹤沂才去了书房。 他走了没一会儿,祁言慢慢踱了进来,冷笑着道:“我就知道,我不走他也不会走。” 温习皱眉看着他:“你跟他较什么劲儿。” 祁言坐到了他身旁,看着温习,苦口婆心:“阿习,康浊应该都告诉你了吧,你怎么还跟他这么黏糊啊,他就不是个东西,你得尽早跟他撇清关系。” ...... 没想到这一句,温习直接放下了汤匙,转头看向了他。 空气突然安静了,烛火被风吹得晃动了一瞬,一个火花突兀爆了开来。 温习的脸色突然冷了,锋芒毕现的眼神直直扫了过去。 “他不就是给我做了碗蛋羹吗?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 祁言虽已经预料到他会不高兴,可没想到他能气成这样,更是被这句话说得一头雾水,:“什么蛋羹?我对我的蛋羹很有信心,根本不怕林鹤沂好吧?” “你还在装傻?”温习抿了抿嘴,仿佛是许久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醒来后我就发现了,每次我和鹤沂亲近一点,你就是那幅冷脸样子!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呢祁言” 祁言被他这一通话说得目瞪口呆,勉强回了点神志后着急地想去看温习的脑袋:“阿习你怎么了?是不是脑袋坏了?疼不疼啊?” 温习一把推开了他:“我很好!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死了对鹤沂的心吧!我是把你当成亲兄弟才不跟你计较,这件事要换成别人,早和你不死不休了。” “不是......”祁言努力回想着自己做过的一切,猛地想起什么,咬牙切齿道:“我记起来了,当初你就是这样,突然对我冷淡了,你说!我到底做什么了你要和我不死不休!让我死个明白!” “说就说!你还有理了!” 当初选择隐忍,确实是被祁言伤透了心,也不想失去这一段近乎亲情的兄弟感情,可现在看来,没必要再帮这个臭不要脸的遮掩了! “当初莲华寺祈福,你都跟明崖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我连求姻缘都不行了!”祁言回忆着,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心爱之人是我的青梅竹马,智绝无双,绝世之姿,愿上天见怜,许我拥此天骄入怀,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就这句!一个字都不差!这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温习想起自己在窗后听见这段话的那一幕就气得肝疼:“你说呢!你明知我喜欢鹤沂,还想偷摸去求和他的姻缘!你哪怕明白说出来和我竞争呢!” 祁言所有的话噎在了嘴边,满眼荒谬,气息不稳地问道:“所以你以为......我说的人是林鹤沂?” 温习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不然呢!还能是谁!” 祁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吼了回去:“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改性情(十一) “是你!!!” 祁言的话一出, 温习觉得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迎头撞上了一口钟,撞得他头疼欲裂, 脑中嗡鸣一片,不知是不是因为头上的伤的缘故, 他甚至趔趄了一步。 “阿习!”祁言连忙上来扶住他。 “不是......你别, 你好好说话, 让我捋一捋......”温习此时竟有点不敢看祁言的眼睛, 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手, 缓缓回忆道:“不只这件事……还有那次,我亲眼看见你们……搂在一起!你还说,你此生都不会让我和鹤沂在一起......那这个呢,这也是误会吗?” 祁言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什么时候跟林鹤沂搂在一起了!” 林鹤沂从小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么多年, 他与林鹤沂的距离比两人站着说话更近一点的只有那一次...... “云乇娘娘诶!”他长嚎一声, 语速飞快:“那可不是我和他在搂搂抱抱!那是我发现了他在屯兵!我在警告他!我还差点打他了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温习眨了两下眼睛, 又再确认了一遍:“所以......你不喜欢鹤沂?” “我不喜欢!我喜欢的是你......” “等等等等, 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温习捂着耳朵, 感觉自己再听一个字就要晕厥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温习如听仙乐,连忙推了推祁言:“你快走吧, 鹤沂回来了。” 祁言扶着他坐下, 确定他没事后打算翻窗出来。 只是走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什么, 十分不忿:“不是,凭什么我俩搞得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这是你的流光殿吧!” 温习佯装头更痛了, 托着脑袋向他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门口出现的是两个人,凌曦跟在林鹤沂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桌边的人看。 温习对他挥挥手:“小曦!” 凌曦揉了揉眼睛,几步走到了温习身边,眼眶一点点泛起了红:“阿习......阿习你没死......你就是李晚书?你真的没死?” 温习抬起两只手举到了他眼前。 凌曦呆呆地盯着他的手看。 温习猛地伸出了两只手指,往凌曦头上弹了一下。 “啊!”凌曦捂着脑袋,恍惚的神色逐渐淡去,狂喜瞬间溢满了整张脸:“阿习......真的是你!阿习我好想你,我总盼着能梦见你,可有时候真梦见你了,我又......” 他的手踮着脚想给温习一个朋友间的拥抱,却突然想到什么僵在了原地,只是看着温习的脸发愣。 “真梦见我了你又怎么了?小曦,你怎么变得呆呆的呀?” “啊、没、没什么,有些梦我也不记得了。”凌曦喃喃着,突然不敢再看温习,仓皇挪开了视线,不经意瞥间温习头上涂着药膏的伤口,脸色白了白。 “阿习你伤得很重吗?会不会很痛啊?” 温习不在意地摇摇头:“早就没感觉了,这点伤怕什么。” 凌曦的眼角已经蓄起了一片晶莹,他迟缓地点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哦......好,你的伤好了,不疼了......真好。” 林鹤沂看着凌曦失魂落魄的样子,轻敛着眼眸,在凌曦又一次失神的时候伸手拉了拉他,看向温习:“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明日再来看你。” 温习点点头,把二人送到了门外,看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 第88章 两人一路无言,走进侧殿,凌曦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串一串落满了脸颊,失魂落魄地靠在窗口。 “我和他那么久没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我明明、我有很多话想说的。” 林鹤沂握紧掌心,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神。 “可是我不敢,”他红红的眼睛看向沉默不言的林鹤沂:“我凭什么呢,当初的事也有我的一份,是拍了他房里的矩阳军军印,伪造了军令骗了矩阳军......然后、然后我们才成功的,我是罪魁祸首......我有什么资格和他叙旧呢......” 林鹤沂垂着眼,浓密的眼睫遮住神情:“这是我要你做的,不怪你。” “不、不一样的鹤沂,”凌曦慢慢摇着头,喃喃道:“你和温氏有血海深仇,你当时又是那样的处境,你要谋反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可我不是......阿习是我的恩人,是我......是我到了这个世界以后的第一个朋友,可我居然这么对他......我居然这么对他......” 林鹤沂按住了他的双肩,看着他的眼睛安抚道:“小曦,你不用自责,当时你已经和我是一伙的了,你只能这么做,谋朝夺位……就是这样的。” 凌曦一个劲地摇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形状姣好的桃花眼中满是哀求:“我不懂这些,我也不想懂!鹤沂,你放他走好不好,你放他走吧......他这样待在宫里算什么呢?他之前都已经出去了,放他走好不好。” 林鹤沂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久久不言,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我不想......” 凌曦吸了吸鼻子,急切道:“鹤沂,就这样好不好,这些年......我一直在试着说服自己,可是我只是看了阿习一眼我就受不了了。鹤沂,我可以跟你说实话,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帮你的。” 林鹤沂眼底的眸光动了动,伸出手扶住了几乎站不稳的凌曦。 凌曦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那时纠结过很多次......我甚至都想逃出宫去不再面对这些问题,可是鹤沂,你那时候的状态......我知道你要是继续当那个男妃的话你绝对受不了的,抑郁症是会死的......所以我选了你......我选择帮你谋反。” “我都想好了,你也答应我的,你不会动阿习,我想等你拿到皇位之后,就带着阿习走得远远的,我会用我一辈子去补偿他、给他做牛做马,万一我找到了回去的方法,我还可以带他回现代......” “可是鹤沂......”他抓着林鹤沂的手突然收紧了,林鹤沂的脸已经失了血色,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可是你连让他活着都做不到。” ...... 林鹤沂的喉间倏地涌起一股腥甜,他定了定心神,想要开口...... “虽然这件事你没有细说过,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这样的事发生,可事实就是......他死了,死在了那场宫变里,你还记得地牢里墙上的血迹吗?他去过那里......那里那么黑......” 林鹤沂猛地喘了一口气,一手撑在了栏杆上才保持住没有摔倒,额角已经沁出了滴滴冷汗,竭力想要镇定下来的声音依旧透出微颤:“蔡s......我安排的人明明是章......为什么蔡s会进宫。” “事情已经发生了,鹤沂,现在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那就放过阿习吧,温氏对林家做的事与他无关啊,而且......” 凌曦的眼泪落了下来,碎在了林鹤沂苍白的手上,他仿佛被灼痛般瑟缩了一下。 “而且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你的人,没有人会比他对你更好了,就看在这一点上,你放了他吧。” 林鹤沂和凌曦对视着,眼中流淌过一道静静的痛楚,他咽下喉口的腥甜,扯了扯嘴角,认真到有些痴态地问了句:“你也觉得......他应该走?” 凌曦忙不迭地点头:“如果是你,你愿意待着背叛你的人身边吗?他或许会因为爱你而继续留下,但这样对他难道不残忍吗?鹤沂,我会在宫里一直陪着你的......放手吧,就让他走吧。” 夜风乍起,林鹤沂的手凉得如同冰块一般,凌曦轻轻覆了上去捂住,这时对方身后的发带飘乱在身前,凌曦想整理一下,抬手却触到了林鹤沂脸上冰凉的泪痕。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着散在了月光里。 “再等等吧,等幻心回来,他痊愈了再走吧……毕竟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这样的他了。” ****** 大将军府。 祁言翘着二郎腿支着脑袋坐在案前,烛光明灭,照着他的面庞晦涩莫名。 门被打开了,来人的声音从容不迫地传来:“听说宫里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不假,大将军竟然愿意见我。” 祁言抬起了眸子,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勾起了唇角:“是你啊。” 对方点头:“只是在下不明白,将军若想起事,直接动手就行,为何还要接受在下的投诚。” 祁言冷冽的目光直直投在了对方脸上:“以现在的形势,还轮不到你来问我任何问题吧。” “将军莫怪,”对方拱了拱手:“那就按照说好的,事成之后,宫中的李晚书就归将军了,其余诸事再议。” 祁言挑起了眉毛,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会儿才给了他一个正脸: “行。”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休恋逝水(一) 温习休养了几日, 走路终于没有了晕眩感后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栖鸾宫,即姜太后的寝宫。 林鹤沂下了朝匆匆赶了过去,见到的就是温习站在盛放的流苏树下, 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阿习,你别站太久了。” 温习转过头, 对他笑了笑:“没事儿。” 林鹤沂走到了他身边, 一同看着头顶的流苏树, 今年的流苏开得格外的晚, 在夏末也郁郁葱葱, 远看像枝头覆了层霜雪,稍有风拂过便如碎雪旋舞,淡香扑鼻。 温习抬头看着,突然问:“鹤沂, 你今年生辰的流苏团子在准备了吗?” 林鹤沂目有怔忡。 流苏是盛产于云涉的树种, 云涉的习俗, 孩子们每年生辰都要吃长辈用流苏果子做成的流苏团子,寓意身体强健、百毒不侵。 这也是姜太后宫里会有流苏树的原因, 每逢宫里孩子的生辰, 总能吃到一份她亲自做的流苏团子。 他摇了摇头。 一些人不在了,流苏团子也就失去了意义。 温习双手环抱在胸前, 眯着眼看他:“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林小乖。” 林鹤沂无奈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别动不动就喊这个, 温蹦蹦。” 温习哈哈大笑了两声, 伸着懒腰道:“那行吧, 你今年生辰的流苏团子蹦蹦我帮你做了,让我想想......中间三年的也要补上, 要是不够的话去祁言那儿采一点,咱们姜娘子可说了,流苏团子可是不能落下一次的。” 咱们姜娘子......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林鹤沂愣了愣。 温习有所察觉,长叹了一口气后笑着说:“幸好我这记忆回到了我娘不在之后的时候,这要是以为她还在,兴冲冲地跑来,那现在得多难过啊。” 他故作轻松的话却是蓦地让林鹤沂鼻尖一酸,不禁转头看向了栖鸾宫的内殿,阳光照在朱红色的大门,和记忆中每一次来这里都并无差别。 他初进宫时心如死灰,牢记着自己入敌为质的处境,与温氏众人界限分明,从不主动要求任何,只当自己是来代世家受磋磨的,哪日死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下场。 只是他天生弱症,自小锦衣玉食无一不精致地养着,进宫后果不其然没一个月就病了,浑身烧得滚烫,在书房里抱着书晕了过去。 醒来后已经是在栖鸾宫,耳边是医师正向姜皇后汇报着自己的病情,床边一高一低两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 “娘!他醒了!”温习大喊一声。 姜皇后闻言立刻走了过来,伸手想贴他的额头。 他倏地别过了脑袋,不想让温氏的人触碰,挣扎着想要起床行礼:“多谢......咳咳,多谢皇后救了我,我没事了,这就,咳咳,回去了。” 姜皇后似乎没耐心听他说完:“温习,搞定他。” “好嘞!”温习嚎了一声,扑上来把他又按了回去,祁言紧随其后,把被子严严实实地捂了上来。 “你那么用力干嘛!会弄疼他的!”温习在祁言身上挥了一拳。 祁言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手臂:“他是豆腐做的吗?我夹菜都比这用力!” 眼看着二人又要打起来,姜皇后提着一张纸,冷笑着走了过来:“商故蕊这娘当得也真够可以的,明明身子弱这样,还说你不过是娇养惯了爱无病呻吟。” 她坐在了床沿,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温柔得让林鹤沂都忘了拒绝。 “我身边这两个皮实得跟野猪一样,糙养惯了,碰上你这小家伙,真要费几分力气。” 理智告诉林鹤沂他此刻应该拒绝,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体弱,他如坠云端,全身轻飘飘地提不起一丝劲。 第89章 从那之后,他始终坚持的要跟温氏划清的界限好像不受控制地开始模糊、消失......姜皇后说一不二,身边还有两个哼哈二将,只听一声令下就把自己拖到栖鸾宫去泡药浴、吃补品,他拼尽全力反抗在那二人看来就只是挠痒痒,还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再后来,他已是栖鸾宫的常客,甚至每日下课都会去那里待一会,姜皇后学识渊博,见地独到,是很值得学习的前辈,同时,也是他不知不觉中已经依赖的长辈。 春读诗经,夏赏初荷,秋焙新茶,冬围篝火...... 更重要的是,往往姜皇后惩罚犯错的温习和祁言的时候,最为乖巧的自己就成了监刑官。 温习头上顶着厚厚的一沓书,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满眼都写着讨好。 他轻咳了两声,用书挡着自己,偷偷朝桌上的香炉吹了几口气,让那香烧得更快一些。 结束后温习凑了过来,缠着他小声说:“鹤沂......鹤沂你怎么这么乖,我叫你林小乖好不好?” 他心生恼怒,推开了温习:“什么鬼名字,那你每天蹦q来蹦q去的,就叫温蹦蹦吧。” “好啊,你叫林小乖,我叫温蹦蹦。” 这时姜皇后狐疑的声音传了过来:“温习的香怎么烧得比祁言快那么多?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手拉手跑了出去。 ......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却没想到姜皇后从来只是把刚强的一面留给他们,特别是在温昀驾崩后,她向来坚定明亮的眼中也会流露出一丝疲惫和茫然。 林鹤沂闭了闭眼,想到姜太后的离世,心口仍有一股淡淡的窒息感。 为温氏连戮二朝付出代价的绝不只是贵族世家们,还有温氏自己。 温晗多年征战,身负顽疾;体弱的温昀跟随大哥南下,沉疴愈重;姜向蘅出身书香世家,不得不跟随大军频繁拔营,戎马倥偬;温氏这一代唯一的孩子温习在进京后遭遇齐朝旧部拼死一搏绑架,听说救出后也有了心症...... 温氏入主上京后不过两月,温晗旧伤复发,溘然长逝。 温晗发兵是为了复仇泄愤,而非谋国夺权,根本不在乎百姓的生死前途,他这一死,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无主之国。 地方官员悉数是世家的人,大多撂了挑子,地方群龙无首,贼匪当道,百姓叫苦不迭,天净教横空出世。 各路豪强对上京虎视眈眈,幻想一举吞并失了主帅的矩阳军,创千古霸业。连四周的小国都蠢蠢欲动,觉得这是瓜分梁朝的最好时机。 温昀就是在这时候称帝,用孱弱的身躯建立了温晋。 清算逆党、剿灭乱军、调兵边境......与蛰伏隐忍的世家虚以委蛇、步步为棋,和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新朝相反的是他的渐渐虚弱的身体,一代圣主温昀用十数年创立了人人为之侧目的温晋。 他和姜向蘅神仙眷侣的名号也在这时候传响,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搅得世家战战兢兢。姜向蘅雷霆作风,说一不二,即使在以安分守己为荣的世家女子中也是不少人的楷模。 温昀死后,温习继位,姜太后摄政,作风愈发狠厉作风,以最快的速度帮温习解决了眼前的隐患,人人都说太后这是在为温习树威,杀一儆百,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为了温氏燃尽了一生心血的奇女子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快刀斩乱麻。 有人说她是思念成疾,也有人说这样的猜测用在姜太后身上未免太过儿女情长,更愿意相信她是为温晋积劳成疾,功成身退。 ...... 姜太后弥留之际,照例把温家人全骂人了一遍,骂温晓傲慢自负才会着了梁朝世家的道,骂温晗杀神再世反噬了自己还拖累全家,骂温昀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把自己累死了,骂温习天生讨债拖住了原本四海遨游的自己。 温习把额头抵在她的手上,眼里第一次有了无助和慌乱:“娘,你骂我,你再骂我几句好不好,你还没去过宁州呢,我带你去,等你好些了我们就......不,不等了,不管朝政了,什么都不管了,我们马上就去好不好?” 姜太后看了他半晌,眼神柔和下来,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轻轻揉着他的头顶:“傻子,你娘亲我......日日亲阅各地奏折,大晋的每一处地方,我都已去过无数遍了,哪里还会有想去的地方。” 她别过眼不再看温习:“你走开,我跟鹤沂说几句话” 林鹤沂淌着眼泪上前:“娘娘,娘娘你会没事的,您再坚持一下,桃花就要开了,您坚持一下好不好......” 姜太后拉住了他的手,笑着摇摇头:“这么多年的桃花都看了,不知怎的都比不上年轻时那会儿,或许我喜欢的不是桃花,而是那个人跟我一起看的桃花。” 她一点点握住林鹤沂的手,林鹤沂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以为她要让自己和温习和好,没想到姜太后只是说了句: “鹤沂......别担心,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那天林鹤沂哭得几乎跪不住,温习在床前低头跪着,垂着眼睛一直沉默。 彼时两人仍因为那件事而形同陌路,林鹤沂看着满屋素缟,只觉得人世有万般苦楚,而欢愉零星点缀其中,稀少而短暂。 他想,他们有什么是不能释怀的呢,他要抱住他,然后彻底忘掉那件事...... 可是温习只是转过身替他擦了擦眼泪,想扯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地说了句:“不哭了,一会儿你该受不住了。” 然后起身去安排太后崩逝的各项事宜,没再回头。 ...... 林鹤沂看着此刻身边的温习,突然涌起一股迫切的渴望,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当初的勇气若也足够支持他这样做,或许之后的事都不会发生,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希望这一次也能应验。 温习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圈住了他,笑着问:“怎么了?” 林鹤沂抬头看着他,眼神澄澈:“阿习,康浊说的都是真的......之后发生的事,我、我......” 温习一把将他的脑袋摁进了怀里,声音带着低低的笑:“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抱歉。” 趁着林鹤沂愣神的时候,他低下头,抵着林鹤沂的额头,双眼直直看进了他的眼睛: “当初的事,是我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不是谋反的事,算是导火索,这件事之后俩人就心态改变、保持距离了 第80章 休恋逝水(二) 承平三年, 上巳前夕。 林府一反往日上巳节前的忙碌热闹,当家主母林夫人兴致缺缺地看着铜镜中精致的人影,无甚笑意。 新来的侍女见状, 便想说几句话讨讨喜,她苦思了一圈终于想到了个由头, 理着裙摆堆笑道:“夫人, 奴婢听说公子成年后就能出宫了, 这么看来也要不了多久了, 奴婢恭喜公子回府, 恭喜夫人母子团聚。” 预想的和乐融融的氛围并没退到来,周围的侍女们都迅速低下了脑袋,气氛死寂下来。 夫人的贴身侍女忙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 商故蕊不紧不慢地对着镜子摩挲着朱钗, 似乎没把刚刚的话听进去。 小侍女心中惴惴, 只能闭上嘴低头继续去理那繁复的裙摆, 却在蹲身时猝不及防挨了心窝口的一脚,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不敢痛呼, 忍着疼迅速爬了起来跪好, 顶着红肿的脸颊不住求饶。 商故蕊收回了腿,也不去看她, 只是继续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错在哪了吗?” 小侍女哪里知道,只是抽抽噎噎地说:“奴婢低贱,不该多话, 奴婢知错了, 夫人息怒。” 商故蕊转了身, 贴身侍女为她沏了一壶茶。 “公子回不回来,那是由陛下娘娘说了才算, 岂容得了我等置喙,我是为了这个罚你,不为别的。” 小侍女连忙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滚吧。” 等小侍女连贯带爬的离开寝室,商故蕊看着袅袅而起的茶烟,幽幽叹了口气:“这林鹤沂......还真要回来了。” 这几年她仗着林氏遗孀、质子之母的身份,在世家之中颇受尊敬,可以说在世家中,商故华之下,就是她商故蕊。 她乘风而上,将林氏权柄、人脉尽握手中,毕竟她可是林鹤沂的亲娘,等林鹤沂成年后回归林氏,只有她才会将林氏好好交到林鹤沂手中。 思及此,她烦躁地拍了拍桌子。 她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林氏,难道就这么给了林鹤沂?林鹤沂凭什么,他不过就是个...... 商故蕊不甘地咬了咬牙,眼中满是恶毒的算计:“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林鹤沂永远待在宫里......不回来了?” 贴身侍女吓得不敢说话。 商故蕊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甚好。 “反正他在宫里挺好的,听说姜向蘅和温习可把他当个宝呢,认贼作父,乐不思蜀。我要是他,趁着温习不注意狠狠给他一刀也好啊,哪像他,简直快和自己的灭门仇人处成一家人了。” 第90章 她勾绕了簪子下的宝石流苏,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天生就是勾引人的狐媚,跟他娘一个样。” ****** 上巳节宴,宫中。 林鹤沂坐在章华台的侧殿中,低头看着姜太后交给自己的名册,这是林氏家臣的名单和生平,他虽一直有接触,但对他们都不甚了解,姜太后把这东西交给自己,用意不言而喻。 温习一进来就看见林鹤沂在研究那份名单,心口有些发堵。 他坐在了他身边为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发酸:“那名单上有个白大人,家有一女与你年纪相仿,听说有意等你出宫后就为你俩牵线搭桥呢。” “是吗,”林鹤沂惊喜地合上名册,看向温习:“娘娘可说了我成亲时会送一份礼的,我这就去和她说一声。” 温习气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林鹤沂你还要不要脸!亏你还世家公子呢居然败坏姑娘名声。” “是谁先胡说八道的。”林鹤沂沉下了脸,又打开了名册。 温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又厚着脸皮说:“什么你成亲时的礼也不要想了,我娘的所有东西都只能给我。” 林鹤沂听出他这句话中的深意,并未接话,只是看着名册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没再看进去一个字。 温习歪头观察着他的神情,凑近了些:“鹤沂,我给你封王,王府选址也定好了,离宫里很近,方便你进宫......不对,你想来的话派人说一声,我去接你。” 林鹤沂蹙着眉拉开了距离:“给我封王,名不正言不顺,平白闹出许多动静。” 温习挑了挑眉:“我娘喜欢你,我喜欢你,这理由就足够了,谁敢多话。” “而且......”他语调软下来:“我一想到你去林府后要和你娘朝夕相处就不痛快,你听我的,住到别处去。” 林鹤沂抿了抿嘴,只是说:“我们是母子......我总要为她颐养天年,若真像你说的,岂不是有违孝道。” 虽是如此,却没有继续反驳。 他们才提到林夫人,林仞就走了进来,嘴里鼓鼓的全是食物:“公子,夫人来了。” 上巳节宴,有品级的贵妇都会入宫。 因林鹤沂年少时的那一桩事,姜太后后面几年索性不让林夫人进宫了,后来林鹤沂临近成年姜太后才松了口,允许林夫人在这一天进宫。 可即便是进宫了,她来找林鹤沂也没什么好事,要么叮嘱他牢记林家和温氏的仇,要么只是阴恻恻地盯着他什么都不说,时不时冷笑一下。 林鹤沂体谅她曾遭大难身心受损,虽片刻都不想和她多待但仍陪着尽人子本分。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林仞呆愣愣地回话:“她说她就来送点吃的,送完马上走。” “......吃的?” 林鹤沂只好走了出去,商故蕊见他出来,一行清泪就这么挂了下来,捧着个食盒踉跄上前:“鹤沂!娘的鹤沂,快过来让娘看看。” 温习几步走了过去亘在了两人之间:“林夫人,有事说事儿。” 商故蕊委屈地点点头:“是,陛下。” 说罢泪汪汪地将食盒给林鹤沂递了过去:“京中的新风尚,上巳要吃海棠糕,娘给你做了一些,你尝尝味。” 林鹤沂愣了一下才接过食盒,垂着眼睛说道:“您何须亲自下厨,这样的事让厨娘来就行了。”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的所有事我都恨不得亲力亲为。”商故蕊抹着眼泪道。 温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行了行了,节宴快开始了,林夫人快入座吧。” 商故蕊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林鹤沂一眼才俯身行礼:“妾身告退。” 二人拿着食盒走进侧殿,林鹤沂打开了食盒,沉静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温习跟着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混不吝道:“流芳斋的,出炉的时间大概是......两个时辰前。” 林鹤沂抬头瞪了他一眼,心中却想果然如此,一时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他盯着那海棠糕看了会儿,夹起一个放进了嘴里。 他这细嚼慢咽的斯文样子看得温习又是一阵,也拈起一块丢进了嘴里。若真是商故蕊做的,他才懒得碰,可这是流芳斋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林鹤沂吃了一块,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便放了回去,又和温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准备节宴开始了再出去。 可没一会,他觉得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喝了口茶后稍稍平复了些,旋即又是更剧烈的燥热感。 他又喝了几口,不仅没缓解,反倒觉得今日的衣服很是闷热,便把衣领扯开了些。 早春的天气还带着点料峭,他一向畏寒,怎么会觉得热呢? 如果说这一点林鹤沂还在疑惑,那么紧接着从下腹窜起的一股绵密的痒意就让他确定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猛地咬紧了牙关,低头看向桌上的海棠糕,一手撑在了盖子上,不让温习再吃。 “不拿你不拿你,这么小气。”温习戏谑着。 “不是......这东西......有问题。” 温习这才脸色一变,注意到他已显出苍白的面容,噌地站了起来,伸出一手扶住了他:“鹤沂!我去叫人。” 他的手抓在了林鹤沂的手腕处,林鹤沂倏然瑟缩了下。 明明隔着一层绸衣,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温习掌间的温度,烫得吓人,仿佛一枚烙铁印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鬼使神差地,他在温习转身后突然伸手抓住了他。 温习愕然回头,林鹤沂慌张回神,放开了他的手。 “别急,我......”温习才说了两个字,忽地感到一股燥热自丹田处涌了上来,直冲脑海。 他的脚顿时有了千斤重,再挪不开半步,只有刚才被林鹤沂抓过的地方如春风拂过,凉爽舒沁。 就在这时林鹤沂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是一愣。 温习脑中一片混沌,所见所想全是这双湿润中带着些无措的眼睛,这个人凉凉的......香香的...... 他越凑越近...... 双唇相贴的刹那,林鹤沂微微睁大了眼睛,可涌现出来的那一丝清明也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迷乱和沉醉所淹没,再不见踪影。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火热的怀抱中纠缠、颠簸、旋转,怀抱越来越紧,而四周的空气逐渐炙热、稀薄,他本能地攀住了温习的脖颈,细白的手指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们会融在一起吧。 ...... 门被突然打开之后是一阵惊叫,骤然冲散了屋内的热意。 商故蕊带着一众贵妇站在门外,看见的就是林鹤沂被温习抵在墙上,正吻得难舍难分...... 温习看着林鹤沂由薄红陡然变为惨白的脸,宛如被一盆冰水浇了满头。 为自己陷入这种拙劣的把戏而懊恼,更为他们之间至此有了一道深刻见骨的裂痕而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休恋逝水(三) 商故蕊大叫了一声后险些晕厥, 被众人搀扶着哆哆嗦嗦地指着温习哭骂他无耻,幸而姜太后来得及时,强硬遣散了人群, 又把已经呆滞了的林鹤沂带回了嘉禾殿。 她虽严令了众人此事不得声张,可商故蕊是有备而来, 如此大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怎能瞒得住, 不消半天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此事, 甚至有越传越离谱的架势。 林鹤沂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似的回了嘉禾殿, 一走进寝殿就踉跄了下晕了过去, 睡梦中发起高烧,浑身汗湿。 仍姜太后一面要遏制流言,一面在嘉禾殿守着林鹤沂,满脸愠色之下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习坐在椅子上, 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直到医师出来时才倏地抬起了头, 声音嘶哑地问:“他如何了?” 医师对他行了个礼道:“那药性太猛了,虽催吐、喝了药缓解, 已无大碍, 但林公子本身体弱,具体如何还要等他醒了再看。” 温习怔怔地点点头:“......那就好。” 医师看着他, 犹豫着又说:“微臣为陛下看看吧。” 温习愣了愣,摇了摇头:“我......我没事了,你去看着他吧。” 医师走后, 姜太后猛地一甩衣袖, 直直看向温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小就受毒药训练, 这雨露合欢散虽猛,但你吃的不多, 怎么就着了它的道!?” 温习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药刚起作用他就发觉了,虽有所恍惚但尽力压制并非不能维持清醒,他只是...... 只是看到鹤沂那个样子,外加心底那丝隐秘的私心......所以放纵自己沉迷在了药性之中,以致后来愈发不可收拾。 姜太后看着他的样子,哪里还会猜不出来他所思所想,冷笑一声道:“温习,你真让我失望!” 温习浑身震了震,脸色雪白。 “你是想着,发生了这样的事,鹤沂就有理由永远待在宫里了是吗?” 第91章 温习本紧紧抿着嘴,闻言猛地抬头看着姜太后,急切道:“为什么不可以?娘你知道的,我喜欢鹤沂,鹤沂肯定也是喜欢我的,您一定能看出来对不对?我们早该捅破窗户纸走出这一步,他也不不用回林家了,我要他做我的皇后......” “温习!”姜太后狠狠一拍桌子,发颤的手指了他半天,怒道了极点:“你如今是天子!是天下之主!你考虑问题为什么还是那么幼稚!鲁莽!”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道:“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的话,岂不是我一道赐婚的懿旨就可以解决所有事了?林家有那个胆子抗旨吗!?哪还有今日这一出!” 温习咬着牙一言不发,手指几乎扣进了木椅的把手里。 “你从小到大,我一直叮嘱你的是什么?以你的身份,和人交往,最重要的什么?” 温习倔强地抿着嘴,在姜太后凌厉的目光下吐出两个字:“尊重。” 姜太后的声音高了起来:“是啊,你从前是太子,如今是皇帝,对待心仪之人,任何一点不庄重和轻浮都会被认为是位高者的亵玩和轻视,何况鹤沂又是那样清高敏感的人。” “——若他醒了,该如何面对你——他不是不知道你几乎百毒不侵啊。” 温习闻言怔了怔,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措和慌张。 看着儿子这样,姜太后叹了一口气,脸上愁容更甚,指着门外:“你一会出去的时候,去听听,听听你的满朝文武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她绕着温习慢慢踱着步:“他们说起你,无非是说你——风流多情,怜香惜玉,林鹤沂在宫里又是这么一个楚楚可怜的质子,你会喜欢他,想一亲芳泽简直太正常了,说不定还会变着法的夸你宽厚仁慈呢。” 她的脚步在温习面前停了下来,声音一字字砸进了温习心里: “可是鹤沂呢?他是什么身份?他跟你在一起,那成了什么了?” “他若是自愿的,那就是数典忘祖,自甘下贱,卖身投敌!” “他若是被迫的,那就更简单了,照世家那一套,他该立刻一条白绫了却残生,省得辱没了林氏的名声!” 温习双目泛红,低吼一声:“谁敢!!!” “重要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想,那几个嚼舌根的我一声令下就能收拾了,重压之下,我想也没有哪个不怕死的还敢再传......重要的是鹤沂怎么想。” 姜太后坐了下来,轻抚着额角:“他心思又重,若是醒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温习,你那么喜欢他,可你能感同身受吗?” 后来这句话成了深刻在温习心里的一道印记,他牢记它,时刻忐忑自己是否触犯了它。 更想不到未来有一天他会成为林鹤沂的男宠,真真切切地感同身受,从此完全理解了它。 但是眼下他只是跪了下来,郑重又内疚地拉着姜太后的手说道:“娘......我错了。如果他醒了,你陪着他,你多和他说说话,别让他想太多......其他的事,我会去解决的。” 姜太后看着他,有再多的气都发不出来了,只好覆住了他手,点了点头。 温习动手的速度很快,商故蕊目的达到,不慌不忙地丢出了早准备好的说辞,推脱糕点是侍女准备的自己一概不知,陛下糟蹋了她的儿子难道还想杀了她捂嘴不成。 温习审出了结果后毫不磨叽,和此事稍有点关系的人都被押进了天牢,听说死相极其凄惨,临死前整座天牢都回荡着我要找商故蕊索命。 商故蕊吓得寝食难安,某日入睡时竟还真在床头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从前的侍女,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去庙里住了起来。 这之后商故蕊身边的各种灵异事件,原本应死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怎么都抓不出来,真仿佛是有厉鬼来找她索命了一般。 商故蕊这边事了,温习又严惩了几个多嘴的人,又把林鹤沂误食了加料的糕点这个真相公之于众,人们嘴上说着原来如此我们就知道陛下和林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心里却全然把这当作了皇室遮丑的说辞,收效甚微。 毕竟世家打仗不行,察言观色、挖掘绯闻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这俩人平时就眉来眼去好不清白,温习对林鹤沂的倾慕也是毫不掩饰的。 温氏就温习这么一个独苗苗,到如今也没成婚,为的不就是宫里那个心心念念的林鹤沂吗。 原先没放到明面上,大伙儿心照不宣就罢了,如今都有了这么一出了,何必还来费心遮掩,这事儿虽对林鹤沂来说不怎么光彩,但归根结底对世家是有利的——除了那些胆子大的想和温氏结亲的人家,世家中有个能让温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众人对此默契地绝口不提,各怀心思之下,这场滔天风浪风总算在表面上得以平息。 ****** 外部的惊浪虽已消弭,但对于林鹤沂自己,清醒的那一刻才是痛苦的开始。 他醒来后整一日没有吃喝,还是在姜太后和凌曦的劝说下才最终喝了点粥,没有说一个字。 “哎呀,不就是被人看见亲嘴了嘛,有什么的,在我们那里,有些人还就喜欢在大庭广众下亲亲呢,现而且现这事儿不是已经被压下去了吗,鹤沂,你别再想了。” 凌曦看着林鹤沂毫无血色的面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在意的是你和温氏之间的仇恨......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啊,而且,这跟你和阿习之间是没有关系的,鹤沂,我说的话你听一听啊。” 林鹤沂依旧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被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诶,阿习你来啦?” 凌曦的话音刚落,只见林鹤沂把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二人。 温习和凌曦对视一眼,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我来看看他......来看看你们,小曦,你多陪陪他。” 凌曦笃定地点点头:“肯定啊,我又没什么事。” 温习感激地对他笑笑,向床上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 又一日午后,姜太后坐在林鹤沂的床头,放下药碗,怜爱地摸了摸林鹤沂终于起了点血色的脸。 “总算是好些了,这几日我的心都揪着。” 林鹤沂垂下了眼帘:“娘娘不必担心。” 姜太后笑了笑:“如何能不担心呢……我向来是不喜欢养孩子的,觉得麻烦,可你来我身边之后,我倒是乐在其中了,从那么小一点养到如今,我看见你就欢喜。何况这次也是阿习他......罢了,儿女都是债。” 林鹤沂微微抬起了眼眸,犹豫着问:“娘娘......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太后先是一怔,而后笑了出来:“你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件事我原本打算等你好些了再提,既然你问了,此事也确实是越快越好,那不妨一说。” 林鹤沂点点头。 姜太后握住他的手:“鹤沂你应该知道,外界的传闻。” 林鹤沂的面色白了些。 姜太后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我如今担心,没有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愿意嫁给你了,纵是有,想来也不是什么靠谱的人家......” 林鹤沂忙说:“娘娘,我不娶妻。” 姜太后看着他,欲言又止,慢慢地说:“我是不打算给温习物色人家了,他一个断袖耽误女孩子干什么,鹤沂......你喜欢温习吗?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想不想待在宫里?” 听着姜太后如此明显的暗示,林鹤沂瞪大了眼睛,指尖都轻颤起来。 “发生这样的事,温习总要给你一个说法。男子在一起的多的是,娶前朝公主的也不在少数,反正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不如正大光明承认了。安抚世家、彰显二族和睦,由头多的是,只要你点头,我保证让所有人说不出一句闲话。” 她看着林鹤沂不可置信的眼神,又说:“鹤沂,其实这个决定还有一重考量。商故蕊如此费尽心机,为的就是不让你回林氏,你一日不成家,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着林氏......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林鹤沂握紧了姜太后手,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或许在林鹤沂生命任何一个节点,他都不会答应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可是在那个午后,那个仿佛死了一遍又活过来的林鹤沂怔愣了许久,看着姜太后的眼睛怔愣了许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曾经一遍遍地回想,说服自己这是为了能留在姜太后身边、为了大局、为了舆论......可他心底总会有一个声音总会小声而坚定说——是因为温习。 “我不做皇后,”他说:“......天下没有这样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休恋逝水(四) 半月后, 温习要娶林鹤沂做男妃的消息惊爆了上京城。 有人目瞪口呆,也有人早就猜到,但无论如何都争先恐后地奏表祝福, 生怕温氏觉得自己对这桩婚事有别的想法。 第92章 商故蕊一时讥笑林鹤沂竟然嫁给了一个男人,一时又震怒他的终身大事自己居然一句话都插不上, 找了好几个好姐妹诉苦, 都被避什么一般地回绝了。 姜太后亲自走了一趟林府, 商故蕊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被劈头盖脸地甩了两个耳光, 倒在地上兀自震惊的时候, 只见姜太后又朝她伸出了手。 她哆哆嗦嗦道:“什、什么?” “林氏家主令。” 商故蕊愣了一愣才开始猛烈地摇头:“不,林氏家主令,你凭什么来抢!没有这样的道理!救命!来人救命啊!” 无人敢应答。 姜太后坐在了椅子上,不紧不慢地道:“鹤沂从此就是我们温家人了——他的嫁妆, 你不准备, 我就自己来拿。” “嫁妆!?什么嫁妆!”商故蕊尖叫起来:“他跟个笑话一样嫁了人, 还有脸来要嫁妆!?家主令是我......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太后身边的侍女冲上来又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你不交出来也没事。”姜太后站了起来,从里间走出来一个暗卫打扮的人, 恭敬地把一块玉牌双手奉上。 看着那块玉牌, 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的商故蕊崩溃大叫起来:“家主令!你们怎么知道在哪的!还给我!还给我啊啊啊啊!” 姜太后提着玉牌端详了下后转身离去,边走边说:“我想拿这东西还不容易, 今天闹这一出是想告诉所有人——林氏的家主是谁。” “啊啊啊啊啊!”商故蕊看着姜太后的背影,想起身拼命却又不敢,只能绝望尖叫。 ...... 很少有人敢对温林成婚的消息表示不快, 祁言算一个。 他在嘲讽了林鹤沂一句之后被温习一拳挥到了脸上, 两人继而爆发了成年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打斗, 期间竟然还打算打伤温习的脸让他成不了亲。 温习这段时间也是憋了一股气,在发现祁言的企图后怒不可遏, 一把将他掀翻了,生猛出拳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护住了自己的脸。 后来从不插手两人打架的姜太后破天荒地派人来把他俩拉开了,足可见温习成亲前的脸有多重要。 ...... 林鹤沂虽不是皇后,可一应礼制完全是比照立后来的,宣制、受册、受百官贺拜,正告温氏祖宗,颁诏天下。 那架势,让不少还肖想着皇后之位的人家都彻底熄了心思。 当晚,姜太后早早关了栖鸾宫的宫门让他们俩没机会去她那躲。 林鹤沂坐在流光殿的寝殿,看着燃烧的龙凤烛发呆,烛花噼啪一声,他倏然回神,起身把一袭红衣脱了下来。 温习的寝殿他来玩过、甚至睡过许多次,没想到会像今天这样,光是坐着就如坐针毡。 窗外有人影走过,他迅速爬进了被子里,把自己层层包了起来。 门外的温习手刚放到门上,倏然青筋毕现地握成了拳,又收了回来。 一旁的玉黍伸手就想帮他开门,被他一把推出去好远。 玉黍揉着发疼的膀子走了回来,小声道:“他一个人在里面,不好吧?” 温习面露纠结,抬起手又放下,独自喃喃着:“他见到我会不开心的......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要不......还是别惹他不开心了?” 玉黍大为不解:“那新婚之夜把他一个人留房间里,他就开心了?” 温习的大脑艰难地转动起来,觉得玉黍说得有几分道理,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 里头的灯灭了。 林鹤沂看着映在窗上的半天没有动弹的身影,突然起了身,吹灭了蜡烛。 ...... 温习的手还举在半空,和玉黍面面相觑。 “......行吧,明早他醒了你过来照看一下。” 那一夜,温习在寝殿的屋顶,和康浊下了一晚的棋。 ...... 记忆从这一天开始被分割,一半是玩闹中夹杂着少年慕艾的林小乖和温蹦蹦,另一半是彼此见面都需要鼓起勇气的林鹤沂和温习。 有一日下着飨赣辏要去徽音殿上课的林鹤沂站在树下等着回去拿伞的林仞,几缕发尾已经湿透。 隔着雨幕,他远远见到了从操场走来的温习,高大挺拔,健步如飞,玉黍踮着脚举着伞在他身后追着。 这路只有一条,他们眼看着就要碰上...... 林鹤沂愣了愣,抱着课本快步走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宫巷,在掖门下站着等温习过去。 而温习看着那个走进转角的身影,脚步微顿了顿,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多好的机会啊,咱们请他一起走吧?”玉黍乐呵呵道。 温习瞥了他一眼:“别多话。” 二人走到那处宫巷,温习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那个抱着书的清瘦背影。 如果人世间所有的隔阂与障碍都能像眼前的这场雨该多好,哪怕我全身湿透也可以穿过雨幕来抱抱你。 不知过了多久,林鹤沂在觉得温习应该走过去了的时候转过了身。 墙角,一柄伞静静地靠在墙上。 ****** 记忆回到当下,林鹤沂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想那件事,哪怕一星半点。 可如今他浅靠着温习的肩膀,听他缓缓提起这件事,心里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只是透出一丝淡淡的苦涩,仿佛静湖中泛起的浅缓的波纹。 “我那个时候......其实可以控制自己,但是我、我有自己的私心,我想昭告天下我心悦你,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让你难过了。” 林鹤沂弯了弯嘴角:“可如果细究起来,那也是商故蕊下的药,怎么也不该是你和我道歉吧。” 温习不乐意了:“怎么把我跟她相提并论呢,我是要保护你的。” 林鹤沂看着温习,温柔如一的眉眼,像从前一样睥睨天下却只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不是不相信温习说的就算想起了真相也不会怪自己,可眼前的温习恐怕是无法体会一些东西的,否则李晚书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逃离呢。 被最心爱的人背叛、两代家族心血尽付他人,还有天牢的黑暗...... 他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又把头埋进了温习的颈间,声音闷闷的:“那为什么......你后来总是躲着我。” 温习倒吸了一口气,似在纠结,似在斟酌,最后只是带着一丝赧然地说:“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我怕你看见我生气......也怕你这张嘴啊,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让我们的关系更糟糕。”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当时林鹤沂的身世之谜已初现端倪,他既惊讶又惶恐,不得不对未来的计划做出一些改变。 林鹤沂用脑袋轻轻撞了撞温习的下巴,沉默了许久才说了句:“我不怪你。” 他对世家那一套勒令女子视贞操重于生命的说辞深恶痛绝,更不可能把它套用到自己身上,所以当初的事之所以对自己打击那么大,最关键还在于它给了自己迎头一击,撕开了那一个自己始终想要逃避的,几乎被静好的岁月掩埋的、血淋淋的事实。 ——他和温习隔着血海深仇,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像世间任何一对爱侣那般相爱。 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为了世家委身于温氏的男妃林鹤沂,却绝不能有一个朝夕相处之下真正倾心于温习的林鹤沂。 爱让恨难以彻底,恨又让爱从不纯粹。 林鹤沂抬手抱住了温习,想问一个在他心底扎根数年的问题。 【你和姜予沛的婚书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最终也没问出口,只是收紧了双臂,想让自己永远记住在温习怀里的感觉。 ****** 晚间林鹤沂回到崇政殿,看见祁言毫不避讳地倚坐在窗台上,只看了一眼就绕过他坐到了御案前。 祁言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案前,双臂撑住了桌面,俯视着林鹤沂。 他的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柔和,还能听出几分语重心长:“鹤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想要的,只要不过分,哥哥我都会帮你。” 林鹤沂抬眸直视着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阿习如今这样是个好时机,我只是想让你们两个——都回到自己该待的位置。” 林鹤沂径自笑了出来:“你好像很有信心?” 似乎想到了什么,祁言笑着摇摇头,在打趣儿一般:“这个问题我就不回答了,免得伤了你的自尊。只是这么一想你还确实是......挺倒霉的,这几年你想扶持的武将,好像都会莫名其妙地出各种问题。所以啊,鹤沂,别折腾了。” 他看着林鹤沂沉下来的脸色,叹了口气:“你放心,阿习喜欢你,你们俩就在一起,皇后,亦或是别的,你想当什么当什么,只是这个皇位,你得还给他。” 祁言站直了双手抱胸,面上有一丝隐秘的欣喜:“当初我和他是有了误会,如今误会解除,我犯的错,我自己纠正。” 林鹤沂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第93章 他将林鹤沂明显不屑的神色尽收眼底,磨了磨后槽牙,勾着嘴角说了一句话。 “你不服也没用,不妨告诉你,你这个皇位——可以说是阿习让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休恋逝水(五) 这几日林鹤沂忙了起来, 今日还要去祭神农,温习闲着没事就让满皇宫的闲逛,惬意非常。 “今晚幻心就能回来了, 云乇娘娘,可千万要保佑温习他尽快想起来啊。”康浊坐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温习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草根, 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 康浊用手肘碰了碰温习的小腿, 朝他们身后努了努嘴:“连诺来了。” 温习皱着眉看向他:“谁?” 康浊想了想, 揶揄道:“你大儿子。” 温习皱着眉踹了他一脚。 康浊“啧”了一声,笑得往后仰去:“连诺、莲子,字辈儿都对上了,怎么就不是你儿子了。” 这时连诺观察着四周, 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温习身后, 惊恐又讨好地看了康浊一眼, 压着声音对温习唤了声。 “小晚哥——” 语调婉转,字字凄然, 听得温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正想转头看看这是哪位奇人, 就听连诺又着急道:“别别别,别转过来, 我们就当做是我不小心过来的好了,陛下不让人打扰你,要是被人看到我来找你, 我就惨了。” 温习觉得这人看起来不太聪明, 但还是点了点头。 “小晚哥, ”连诺斟酌着措辞,听起来语重心长:“我仔细想了想, 其实......其实我觉得陛下肯定喜欢你的。” ——这还用你说。 温习皱起了眉,但决定看在连诺说话还悦耳的份上继续听他说下去。 “你看你这次都和大将军私奔了,陛下都没有拿你怎么样,可见在他心里你是有地位的,你就别老想着跑啦,和我们一起在宫里......” “等等等等,停!”温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谁和祁言私奔了?” 连诺只觉得小晚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一样了,但未多想,只是耿直道:“你啊。” “我你个头!简直一派胡言!”温习愤怒地转身看了过去:“我疯了我跟祁言私奔?!你再乱说坏我名声试试呢?!” 连诺在他转过来的一瞬间就吓得转过了身,连忙附和道:“是是是,我不提了,小晚哥你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实在不敢多待了,从怀里掏出几个金叶子塞到了康浊手里:“这位小哥,请你不要为难小晚哥,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拜托你好好照顾他了。” 这位壮士一看就是陛下派来看守小晚哥的,高大威猛,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冒凉气。 康浊颠了颠手里的金叶子,邪魅一笑:“好说。” 连诺吓得腮帮子直抖,又背对着温习,殷殷嘱咐道:“小晚哥,你千万要乖些,这位壮士一看就不好惹的。我先走啦,小曦哥都好久见不着人了,他今天在宫里,我找他一起想想办法在陛下面前求求情!你好好保重自己啊!” 说罢,兔子一样飞快跑了开去。 康浊憋了许久,终于捂着肚子笑倒在草地上:“怎么样,这儿子没白疼吧,还知道关心你呢。” 温习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把玩着手中的叶子,抬头往某个地方看了一眼,眼中划过了几分思索,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今日宫中守卫有些不一样?” 康浊想了想,摇头:“有什么不对?” 温习微微眯起了眼睛:“平时他们是两个时辰一轮换,今日好像有三个时辰了。” 康浊思索着:“你受伤后宫里宫里行走的禁军就都被林鹤沂换成云蹊卫了,他出去带走一些也没什么吧。” 温习抬眸看他:“只是去祭神农,为什么不用羽林军。” 他这么一说,康浊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来:“除非......他不信任祁言。” “他就从来没有完全信任祁言过,这一次为什么会这样......”温习想到什么,皱起了眉:“刚刚连诺说,小曦回来了?” 康浊立刻说:“我去叫他。” 温习点头:“顺便去看一下祁言的动向。” ...... 不多时,凌曦一脸懵地来了:“阿习你找我?” 温习问道:“你这段时间是在忙火药的事吗?” 凌曦先是一愣,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是啊,阿习你怎么会问这个?” “那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凌曦回忆着说:“鹤沂说今日神农祭,怕那边搞出太大动静,就让我先回来了。” “火药已经完全能用了?” 凌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试了几次还不稳定,不能算完全能用了。” 这时康浊来报:“祁言那边没什么动静。” 温习点点头,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康浊又取出了一份密报递了过去:“虽然你不记得了,但还是要跟你禀告一声。你上次给篱儿的那颗珠子有着落了,他们很谨慎,到了衡阳才卖了,我们的人一看见你的标记就把消息传回来了。” 温习伸手去拿密报:“......篱儿?你上次说的,天净教的那个?” 康浊点点头。 可就在这时,温习伸出去的手猛地一僵:“衡阳!?” 康浊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扶住他:“怎么了?你慢慢来别激动。” 凌曦托住了他另一只手:“阿习,这是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别急啊。” 温习许久没发作过的头疼在此时突如其来,他扶着二人的手坐下,口中喃喃道:“衡阳......衡阳是......是他的家乡,他……” 篱儿......莱阳伯府......李晚书和李桑...... 天净教......朝廷里还没揪出来的卧底......林鹤沂...... 突然,他眼神猛然一怔,久违的记忆像海水一般涌入脑海,被抓进宫、马球赛、在柔安的互诉衷肠、被发现身份,以及最后......离宫时的争吵...... “康浊!!!”他额角青筋隐现,咬着牙大喊了一声。 康浊的眼睛瞬间变得凌厉:“我在。” “马上去神农庙!现在就走!” ****** 神农庙附近的一座茶棚里,祁言抱胸而坐,眺望着不远处山顶上的神农庙。 叶述再一次确定好部署,站到了他身边,神情肃然,不同于以往。 忽有一将士策马飞奔而来,在茶棚前猛地勒住,下马跑了进去。 “将军,”他跪地抱拳:“少主来了。” 祁言原本平静的面容一顿,倏然转过头站了起来:“他骑马来的?” 将士点头。 “胡闹,”祁言轻喝了一声,一拂袖子就往外走去:“大病初愈怎么就那么闲不住,要是颠得头疼了怎么办。” “我就是骑十匹马都比不上你让我头疼!” 话音刚落,温习的声音就从外边传了进来。 他轻轻一扯缰绳,飒星的前蹄高高扬起,马蹄还未落地人就已经跃了下来,大步流星地往茶棚走去,一番动作看得祁言心惊胆战。 “阿习......” “去接一下凌曦。”温习径自越过祁言,朝叶述看了一眼。 叶述一愣,下意识想向祁言看去。 “——怎么我的话还要祁言应允是吗!?” 他心神一颤,转到一半的目光立刻停住,挺身铿锵有力地说了声“是!” 直到骑上马,叶述才长长地缓了一口气,拍了拍仍在狂跳的心——少主他……真的回来了! ...... 温习走进茶棚,一抬头看见山顶上的神农庙,更是周身气势猛然阴沉,寒芒隐现。 祁言自然察觉,沉默稍许,看着温习的背影缓缓道:“阿习,这个拱手让江山的游戏该结束了,既然林鹤沂也是喜欢你的,你重回銮座后,他也还会和你在一起,你不用担心别的。” 温习冷笑了一声后回头看他:“把江山当儿戏的是你吧。祁言,我才是温氏家主,照理我的决定你无权置喙遑论违逆。因为你是我兄弟我才愿意跟你解释一句,你听好——我当初那么做不是你以为的什么想讨林鹤沂欢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件事本该在三年前就和祁言解释清楚,可惜因为那个啼笑皆非的误会,它没有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 祁言怔怔地看着他:“阿习我不明白......” “于公,我是家主,我的话你不需要明白只需要遵守;于私,你我是一同长大的兄弟,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以后有机会,我会和你解释,但现在来不及了。” 看着祁言仍犹豫难决的神情,温习叹了口气往外走去:“而且你真的那么确定,你能摆布鹤沂吗?” 他不等祁言回答,翻身上马挑起缰绳在手:“叫你的人不要轻举妄动,跟上!” 第94章 祭礼还未开始,二人疾驰上山,除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山顶偶尔传来的肃穆钟声,山上静得可怕。 祁言一路环顾,迟疑道:“阿习,会不会是你想错了,我查的很清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温习并不理他,谨慎观察着四周,在看见广场中心的祭坛的时候倏地勒住了缰绳,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怎么?”祁言警觉地看向他。 “祭坛有问题。” 祁言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跟上了温习突然加快的速度,听他极力维持镇定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传来。 “祭坛旁边的那根石柱意为天帝赠与神农的神鞭,早晨到中午,石柱的倒影从正门正好到祭坛边缘,寓意神农拿着神鞭从都广之野一路鞭打回烈山......现在,石柱的倒影不在边缘。” 祁言回想着刚刚的祭坛:“倒影盖过了祭坛......祭坛变大了?他改的?” 温习一挥缰绳,身影骤然冲出去数个身位:“因为他在下面埋的东西比祭坛还大!” 祁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追上温习:“是火药......他想炸死我!?” 温习无暇再理会祁言,直冲神农庙后院休憩处,一把推开了大门:“鹤沂!” 林鹤沂一身祭礼时穿的白衣,正出神地看着院中的石刻棋盘,闻言抬起了头,愕然地看着冲进来的人,眼中的红痕一闪而逝。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休恋逝水(六) “鹤沂!”温习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冲上前几步一把将人拉进了怀里。 “你......你怎么来了?”林鹤沂怔怔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会出现。 他突然伸手轻轻抚上了温习的脸,急切道:“阿习......你想起来了, 你、你都好了是吗?” “我想起来了,鹤沂, ”温习覆上了林鹤沂的手, 柔声安抚:“鹤沂, 我在这里, 没事了, 你把那些火药都撤了好不好,这太危险了,你听话,把火药撤了。” 林鹤沂愣了愣, 扭头注意到了祁言, 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不行, 他要......他要谋反,他要......要我们回到从前的境地......” “不会!”温习转过了他的脸, 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这里呢, 他得听我的,我说不会就不会。” 他说完看向祁言:“还不赶紧把你的人撤走!真想尝尝火药的味道!?” 祁言抿了抿嘴, 扭头走了出去。 “你看,他走了,没事了, ”温习把林鹤沂的手贴到胸口, 让他感受自己仍在狂跳的心:“我们也把火药撤了吧......鹤沂, 你快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 林鹤沂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会儿,转头叫来林仞耳语了几句。 林仞明显松了一口气, 连连点头,走前看着温习的眼里都带了几分感激。 林鹤沂定定地看着温习,垂着眼睛出神,温习以为他还在钻牛角尖,正想再哄几句,却听他突然问道:“温习,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习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飞快转起来,幸而这时凌曦被叶述带着进来了,嗷呜一声就扑到了林鹤沂身边。 “鹤沂!火药还没能用呢!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温习放开了林鹤沂,溜出来几步,看着沉着脸回来的祁言,火气噌噌地往上冒: “你说你是不是闲的!要是我晚来一会儿,你和鹤沂出事了要我怎么办?还敢在这摆脸色?” 听他这么说,祁言的心里倒是非常受用,他抿了抿嘴,面色好看了些,顿了顿,又说:“阿习,还有一个人......” “我知道!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温习上前几步,给了在暗处的康浊一个眼神。 不一会儿,一个人被康浊拎了上来,身上并未绑什么东西,却软软的仿佛使不出力气,康浊一放手就跪在了地上。 凌曦看着来人,惊得瞪大了了眼睛:“霍少卿!?” 霍知吟原本对着这一屋子人满是不屑,即便是受制于人面上也看不出多少狼狈,却在看见温习的第一眼就浑身震住,薄薄的两片嘴唇都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陛下!陛下......您,您没有死!?” “没死也快被你气死了。”温习走上前去,用手指戳着他的脑袋:“我说呢,原来和天净教勾结的人是你啊,你真能耐啊霍知吟。” 霍知吟不顾额头被温习戳的发红,双目泛红、一动不动地盯着温习,哽咽道:“死之前能再见陛下一面,微臣再无遗憾,陛下,微臣......” “你少来这套,”温习不耐烦地打断他,把他的脸转向林鹤沂:“陛下在这儿呢,你把你的事儿好好交代了,你差点被炸成灰了你知道吗。” 霍知吟一愣,看着林鹤沂,紧紧抿着嘴,半晌才冒出一句:“你......你早就知道,早在这儿布下了陷阱等着我。” 林鹤沂冷冷勾起了嘴角:“可惜,差了一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鹤沂慢慢走到了他面前:“我怀疑的人就这么几个,各告诉了你们一个火药转移的地点——只有告诉你的蔚霞峰发现了天净教的动静。” 霍知吟微微睁大了眼睛,狠笑了一声,正欲开口,被温习一脚踹在了腿上。 他凑近霍知吟,压着声音道:“你给我好好说话,当年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用心求情,留着命跟我解释。” 霍知吟迟疑片刻,立刻收拾了神情,乖乖地伏地对林鹤沂重重磕了个头:“罪臣勾结天净教,罪该万死,但请陛下留罪臣一条性命,罪臣愿鞠躬尽瘁、戴罪立功,助陛下铲除天净教,求陛下成全。” 林鹤沂何时见过这眼高于顶霍知吟有这般态度,当即又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听他的话。” 霍知吟从善如流,立刻接话道:“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臣愿做王之车辋,任君驱使。” “押下去!”林鹤沂忍无可忍地吼了句。 霍知吟被押下去后,温习像突然才想起了祁言似的,愤然看向他:“还有你!你好好的跟霍知吟搭在一起干什么!?天净教有多疯你不知道啊!” 祁言面露焦急,刚想解释,瞅见一旁的林鹤沂,又闭上了嘴。 林鹤沂轻蔑一笑,施施然开了口:“他是怕,他自己谋我的反你会找他麻烦,所以想找天净教背锅,到时候他是勤王救驾顺便拨乱反正——清、清、白、白。” 祁言看向温习,又给自己加了句话:“还有,我可以顺着霍知吟把天净教一网打尽,到时候当作送你的礼物。” “你可闭嘴吧!”温习受不了地吼了他一句。 他看着已经回来的林仞: “火药都处理干净了?” 林仞连忙点头。 “回宫!”温习一锤定音。 ****** 天牢里,霍知吟正闭目静思,忽的自门口传来一道光,他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凑到牢门前,殷殷看着来人。 “陛下!” 温习看着烛光下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对嘛,这才是他认识的小霍霍知吟。 呸,要不是他做过李晚书,见识过这人不正眼看人的样子,还真就信了。 他踱步到霍知吟身前,皱着眉问:“你怎么想的,怎么会和天净教勾结上?” 霍知吟面色一僵,脸上纯良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温习不耐烦地在他面前的木栏上敲了敲:“叫你说话。” 霍知吟抬眸看着温习,眼底微红:“试问天下哪一个臣子,看见自己追随景仰的君主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错事还能听之任之无动于衷!我没有办法,我想阻止您只有接受天净教的招揽!” 温习静静地听着,慢慢把当初的事一点点串联起来:“所以当初,你是想借天净教的手把我控制住......所以那天宫外会有天净教的人。” “不是控制!不是!”霍知吟连忙解释:“我只是想保护你,然后再好好劝你回心转意......我都已经想好之后如何和你一起剿灭天净教。” “不重要,”温习淡淡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天你为什么没和天净教一起来接我?” 霍知吟急道:“我怎么可能不来!可那时我们在路上遭到了突袭,脱困时你......你已经被蔡s抓住了。” 温习慢慢地点头,眯着眼思索,脑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陛下......蔡党已灭,我活着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世间再无世家,为您报仇!” “行了行了,”温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少折腾点吧,好好跟着鹤沂干,行吗?” 霍知吟抿紧了嘴巴,低着头道:“为什么......您都回来了——我不相信林鹤沂。” 温习一听笑了出来,笑中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世家的人?” “这还不够吗?” “你这是偏见!”温习提高了嗓门:“他这些年做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他对世家什么态度,怎么就说服不了你了?当年我对着世家那幅惺惺作态的样子我自己想想都恶心得不行,你怎么不怀疑我啊?” 第95章 霍知吟倏然抬头:“那怎么能一样,您是......” “我是温家人,鹤沂是林家人,所以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始终不一样,是吗?你这出身大于一切的想法,跟你最深恶痛绝的世家有什么区别?” 霍知吟一时愣住,沉默着接不了话。 温习看着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其实按他的脾气,霍知吟这种有能力却不听话的人早该处理干净了,只是...... “小霍,有件事,我该告诉你。” 霍知吟不解地抬头。 温习思索着,斟酌该怎么说来。 当年,为了阻止世家间的联姻,打散世家团结,温昀创立了贵女婚封制,即有品阶封号的贵女,出嫁后夫家要以朝廷的标准给贵女食邑、薪俸。 世家的女子,想要如何封赏还不是皇帝说了算,当时世家嫁一个温昀就封一个,久而久之世家就发现了不对劲。 世家人口繁多,当时最多的一户家中竟能有十几位郡主公主,家中再有钱又如何能与温氏的国库相比,更何况当时的世家刚刚缓过来,家底大不如前,还要应对温昀时不时的打劫,这比开支就成了不小的负担。 最重要的是,这一大比财产还是贵女自己的,若是和夫家有个龃龉,留在自己身边还好,万一带回了娘家...... 世家的生意不乏有竞争摩擦的,那财产里可有不少田产商铺,若果真如此,岂不是生生养出来一个对手! 一时世家人人自危,不少老牌的世家宁愿娶门庭低些的女子,生怕娶回来一个心向娘家的贵女。 可已经娶了的,又该如何呢。 这又是一桩震惊上京的大案了。 陈氏郡主的食邑和薪俸在当时的贵女中数一数二,她的丈夫对忌恨已久,在妾室挑唆下竟在郡主回乡祭祖时痛下杀手,致郡主一尸两命,天下哗然。 此事虽变相助力了温昀阻止世家联姻的目的,他但终究对郡主怀着一丝愧疚,所以当得知郡主的儿子居然尚在人世时,免不了对这个孩子多了几分关注。 ——这个孩子就是霍知吟。 温习说完,看着呆立着的霍知吟,叹了句:“小霍,你要恨,就恨我吧。” 霍知吟抬头,愣愣地看着温习,犹在震惊中,不知该笑还是哭,一时想哭生母受此大难,哭自己幼时受尽苦楚原来尽是枉然;一时却又想笑,笑反了一辈子的世家,原来自己竟是个不折不扣的世家子。 自己曾引以为傲的,一举打破世家联姻的绝世阳谋,居然自己生母的催命符! 他靠着木栏低吼道:“我不恨!这更证明了这世间不该有世家这种脏污的存在!我毕生所求没有错!我该高兴!” “如果......如果要说恨的话,”他双目通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直抬头看着温习: “我只恨......明月高悬......从来只照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休恋逝水(七) 温习看着他倔强盯着自己的双眼,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 “你少给我想些有的没的。” 奈何不了祁言还摁不住你了。 霍知吟垂着眉眼,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温习的声音轻轻的, 但他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坚决。 “——林鹤沂是我认定的人,你有多相信我, 就要多相信他。” 霍知吟微微一怔, 似有所触动, 抬头看着眼前眉眼柔和却不容置疑的人, 眼中有一丝恍然, 无端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温习的场景。 ...... 春和景明,碧空如洗,他和一同进宫考试的各地孝廉站在殿前广场,等待着皇帝的考察。 那时还没有科举, 朝廷又亟需用人, 选人的方式便是举孝廉为主, 只是最后一轮用的是所谓殿试,为将来全面推进科举做准备。 虽对自己的才学很有信心, 但比起周遭的人的踌躇满志, 霍知吟却多少有些兴致缺缺。 他在家乡衡阳受到当地世族于氏的嫉恨排挤,若不是养育他长大的老师最后护送去了长沙郡, 他恐怕都不能站在这御殿前。 世家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你来我往,谁知这上京的贵族有没有和于氏勾结, 这所谓的科举也或许只不过是世家入仕的另一种听起来好听些的方式罢了, 他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待应付完朝廷的这些人, 他回去和老师一样做个传道授业的夫子,告诉学生这世间的是与不是, 便是毕生所愿了。 但这殿试的题目还算有意思,倒是......可以好好作答一番。 参加殿试的考生很多,皇帝特意免了行礼,远远就可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被几个大臣簇拥着,逐一审阅考生的试卷。 比起身边考生的紧张,霍知吟只是叹了口气。 温氏骑射起家,虽然传闻温习文武双全,颖悟绝伦。但他见多了那些平平无奇的世家公子被吹得如何惊才绝艳,并不怎么信服——皇帝别根本看不懂自己写的东西吧。 等人走近了,得知温习身边的竟然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楷模王朝夕王公,霍知吟才正色了几分,等人走到自己身边后躬身颔首。 温习拿过他手上的试卷,笑嘻嘻地转头看着王朝夕:“老师你看这个,不卑不亢的,眼里还有丝傲气......该不会是在担心我看不懂他写的东西吧。” 霍知吟低头盯着他修长有力的指尖,微微心虚。 王朝夕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骄傲和慈爱:“那你就好好看,别叫人家说中了。” 温习嘴角挂着一丝笑,垂眼看着他的试卷,不知怎么的,霍知吟竟在这时升起了一丝紧张。 不过一刻,温习就看到了最后一页,目光仍留在试卷上,比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了些许:“这是至今为止最好的了,果然要比那些浑水摸鱼上来的靠谱得多。” 霍知吟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温习看得速度太快了,他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好好看了自己的试卷,在这乱说一气。 温习合上手中的试卷,颇有几分欣赏地看向霍知吟:“你读过《庞越文选》?很喜欢其中的静轩篇?” 这下霍知吟是真的惊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温习,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局促地点点头。 温习对他安抚地笑了笑,把试卷递给了王朝夕:“老师,我觉得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王朝夕接过试卷,他身边一位的稍胖些的官员立刻凑了过来,伸着脖子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试卷。 “陛下!”那位官员看了几页,突然皱着眉如临大敌地看向温习:“陛下,此人字里行间似乎对世家有所不满,微臣光是看着就感到了......感到了些许杀伐之气啊!陛下三思啊!” 霍知吟心里冷笑一声,只觉得不出所料,这些世家的人果然跳出来了。 “这可就奇了,秦卿,”温习嘴角噙着笑,盯着那位官员的眸光泛冷:“孤平时说了你多少次,让你修身齐家,反听内视,你都跟那脖子上打了个死结的驴一样埋头不说话,怎么如今只看了眼别人写的东西,竟都让你品出杀伐之气了?看来这果真是个人才啊。” 那姓秦的官员脸涨得通红,讷讷不说话。 王朝夕看似嗔怒地瞪了他一眼,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满溢出来:“没个正形。” 温习对王朝夕笑了笑,脸上笑意未褪,扭头对霍知吟说了句:“小霍,你今后可就要跟着孤干了啊。” 霍知吟愕然抬头,正好看见温习把试卷放到了身边的侍从举着的木盒里,阳光自头顶倾泻而下,他含笑的侧脸带了一层金色的浅光,仿佛是命运镌刻在记忆里的印画,无论何时记起都还是会熠熠生辉。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想,温习会是自己追随一身的君主。 霍知吟最后以长沙学子的身份入仕,很少有人他其实是衡阳人,贫微时的亲朋友好俱在衡阳,衡阳于氏也被他收拾了个干净,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 记忆回到当下,霍知吟只是沉默了会,思忖道:“我在天净教的地位是坛主,可天净教内部划归森严,纵是我全盘托出也只能铲除上京的天净教......不知道这个筹码,能不能换林鹤沂......换陛下绕我一命。” 温习看上去根本没把这个放心上:“这个不是问题,我去和鹤沂说说就行......不是,你这什么眼神啊。” 霍知吟不自在地别开了脸,犹豫好久才支吾道:“他......能听你的?” 温习猛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一圈没找到称手的东西,恨不得把霍知吟拽出来揍一顿,恼怒道:“你放什么屁!我和鹤沂是什么关系?!就你这点破事,那还不是我说一声的事?” ...... 当晚,温习凑在林鹤沂身边,温情小意地替他揉着肩膀,一边谄媚道:“鹤沂,霍知吟留着还有用呢,我求你了,你就留他一命,好不好。” 林鹤沂正低头看着奏折,过了许久才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了下来,虚虚握在手里,头也不抬地:“我明日就放他出来。” 第96章 “鹤沂,你真好......”温习看他这幅样子,想到什么,直觉不好,但还是笑着奉承了几句,脑子飞速转着...... 林鹤沂突然合上了奏折,不咸不淡地道:“编好了就说吧。” “哦,我那个......”温习说到一半卡了壳,尴尬地揉揉鼻子:“没编。” 林鹤沂轻笑一声,沉默了片刻,自嘲道:“温习,以前我我总觉得自己很了解你,但是现在......我一点儿也看不懂你。” 他顿了顿,虽然极力压抑,但温习仍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意。 “——祁言说,这个皇位......是你让给我的。” 气氛突然变得安静,温习凝怔着,直到一声轻微的烛花爆开的声音将拉回了他的神志。 “不是,你别听他胡说,”他急切地坐了下来,握着林鹤沂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这人嘴怎么那么大,他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林鹤沂含着一丝悲凉的目光中丢盔弃甲,仓皇奔逃。 他宁愿林鹤沂冷脸嘲讽、拒人千里,甚至是失态大骂自己,也不想看到他像现在这样,平静而无力,仿佛可以接受命运的一切摆布。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温习,这天下竟有人比褒姒还手段了得,能让一国之君拱手让江山。”林鹤沂看着他,话中淡淡的自讽尖锐如针刺。 “不是的!”温习心口一紧,连忙矢口否认。 林鹤沂倏地抬眸看他,眼中红痕刺目,每个字都微颤着,仿佛沾着水汽:“太巧了......当年的每一处都太巧了......我才屯了兵,祁言才来警告我......你就把他调去了扶风......你就、你就要上山打猎,然后......然后就......” 他每说一个字,温习的心就提起来一分,一抽一抽地痛着:“鹤沂......” “温习!”林鹤沂猛然抓紧了他的手,执拗的眼睛中莹莹闪烁,脆弱一闪而逝:“这件事,别骗我......阿习......别骗我。” 温习闭了闭眼,尽力压抑着想把他护进怀里的冲动,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用眼神传递着认真:“我不骗你,鹤沂,首先你要相信我,我和你,绝不是什么周幽王和褒姒,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也不许这么说我!” “其次,”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可以把当年的事和你说一遍,你听完肯定会有疑问,但是......到此为止了,这是我必须要守住的秘密,我不会回答你任何。” 林鹤沂知道,每当温习露出这样的神情,就代表着他的决心和不容置疑,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 “好,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休恋逝水(八) 承平六年, 初春。 祁言笑眼盈盈地自崇政殿出来,说着要给温习去宫外带好吃的,刚出门就沉下了着脸, 大步流星地朝徽音殿的方向走去。 叶述见他走的方向不对,遂问道:“将军, 咱们不出宫吗?” 祁言步履生风, 墨色长发微微晃动着:“去看看鹤沂。” 啊!好端端的去找林公子做什么, 该不会是终于忍不住了要去揍他一顿吧! 叶述一脸惊疑, 却是不敢再问了。 此刻林鹤沂应该在徽音殿, 他不爱扎堆,所以温习特意吩咐了这个时间段徽音殿是不准旁人进去的。 祁言大步走进徽音殿,径直朝林鹤沂专属的侧殿走去,果然看见在他正在里面低头看着书案, 在阳光下沉静优美, 好似一个不染世间尘嚣的谪仙。 阿习就是被这幅皮囊迷惑了心智! 一股无名火直冲祁言的脑海, 他冷笑一声,跨过门栏, 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 林鹤沂抬头看了他一眼, 翻了一页又低了下了头:“没人告诉你,进别人屋子要先敲门吗?” “我一向是个粗人, 鲁莽惯了。” 林鹤沂拿着书的手一顿,语气疏冷:“你有什么事?” 这幅样子让祁言想到了林鹤沂刚进宫的时候,疏离警觉, 拒人千里, 仿佛是个离巢的小兽。后来他们在相处中长大, 林鹤沂虽然不能说和他们亲如兄弟,也是温和识礼, 兴致来了还会叫他一声祁言哥。 再后来......是他成为男妃,姜皇后又崩逝,林鹤沂仿佛变了个人,对他们的疏远更甚初识。 祁言不是不能理解他,甚至可以说,除了温习之外,林鹤沂是他心里最重视的人。 但是所有人和事在温习面前,都不是选择题。 他手一抬关上了门,压着怒气丢出几个字:“你在屯兵。” 不是疑问,他已然做了充分的调查。 林鹤沂却没有半点做出如此悖逆之事被抓包的惊慌或窘迫,他不紧不慢地合上书,甚至有闲心站起身给窗口的盆栽浇花:“是这样没错,你要如何,把我押了就地正法?” “哦,”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含笑道:“我倒是忘了,我是后妃,你想抓我,恐怕要繁琐的多。” “林鹤沂!”祁言不敢相信这个人做了形同谋逆的事居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你不要以为仗着他的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这是谋逆!真追究起来是大事!” 林鹤沂在听见“宠爱”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不可见地颤了颤,他死死咬了咬牙,维持住面上的笑容:“那你倒是去告诉他啊,何必还来这儿多费口舌。” 祁言的拳头倏然攥紧了,生生压下了怒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点:“鹤沂,这件事太大了,较真起来的结果不是我们能承受的,两日内把你的人都遣散了,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也不会让阿习知道。” 林鹤沂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浇完了水壶里的水才转身看他,笑着说了句:“谢谢,但是——我不接受。” 祁言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鹤沂!我是为了你好!” 林鹤沂冷笑:“你是为了我吗?你分明是为了温习,你怕他要是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居然要谋反,心里会难过,你做一切的事目的都只有温习一个,不用扯别的。” “荒谬!你以为继续屯兵的后果是什么?实话告诉你,你那点从世家搜刮出来的虾兵蟹将,根本不用矩阳军出手,我带一个营就可以全端了,你不会真以为你能翻出什么水花吧?” “这还用你告诉我吗?”林鹤沂微抬着头看着祁言,目光饱含深意:“矩阳军的威力,我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我比你和温习都要知道矩阳军有多可怕。” 祁言愣了愣,不可置信地上前几步,低头看着他:“你......你还是要报仇?娘娘和阿习几乎把心都捧到你面前了!你还是放不下林家的仇!你可别忘了,是你们林家牵头谋划绑架温晓在先的!你凭什么把仇都算到阿习头上!阿习不欠你的!” 林鹤沂几乎把手都掐进了铜制的水壶里,抬头看着祁言,清亮的眼眸里俱是挑衅:“温习欠不欠我,好像不关你的事吧。你最好现在就去告诉他我在屯兵,即便是螳臂当车,我也要为林家死去的族人报仇......那也不枉此生了。” “你!”祁言气极,狠狠将林鹤沂往墙上推了一把:“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有没有想过阿习知道后会多伤心!阿习怎么就这么倒霉爱上了你!他身边该有一个温柔善良体贴的人!你不配!林鹤沂你不配!” 这话不知哪里刺痛了林鹤沂,他眼中蓦地闪过数道红痕,轻笑着低语起来:“所以......去告诉他吧,我论罪当诛,你隐瞒不起。” 祁言再也听不下去,猛地举起拳头想让他闭嘴。 一拳挥出,林鹤沂鬓边的发丝动了动,闭上了眼。 祁言深吸一口气,愤然收回了拳,转身离去。 “我给你最后一天时间,如果没看到我想看的,我会如实禀报。” 林鹤沂看着他的背影,身形晃了晃后伸出惨白的手抓住了窗台,全然力竭。 殊不知二人刚才一番纠缠,都落进了隔着窗户远远望进来的温习眼里。 ****** 祁言等了两日,不仅没看见林鹤沂散卒,反倒是变本加厉。 他不想也不能再等,当即就想进宫想告诉温习这个消息。 岂料人还没走出将军府,就得到了一纸调令,调北翊军去扶风,今日出发,不得有误。 祁言难免焦急,愈发想要先将林鹤沂屯兵的事先告诉温习,陈明自己此刻不能离开上京。 他急匆匆进宫,却被告知陛下今日繁忙,谁都不见。 他又只能先去流光殿等着,仍旧得到了陛下今日不见人的答复。 出宫的时候,他和仓促进宫的几位眼熟的大臣擦肩而过,思索片刻,脚步猛地顿住。 云幕阴沉,天边忽的一道惊雷,与他心中一般的霹雳乍响,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嗡然作响,许久才慢慢运转起来。 这几位都是温氏旧臣......到底发生了事,温习要召他们同时进宫?! 是了,阿习手上有规月部,他定是比自己还早知道林鹤沂在屯兵的,那他仍要这么做是为了...... 第97章 他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想,又转过了身,想冲进去找温习求证,若真是这样,他一定要阻止阿习做出这种荒唐事! 只是他刚走到崇政殿门口,看见对他紧闭的宫门,一股惶恐忽然自心底油然而起。 ——温习做出这么大的决定,为什么不告诉他? 那一刻是祁言茫然的。 他想,他是温氏的家臣,更是温习最亲近的人,即使温习想把天下送给林鹤沂,他也只能懊恼一番后接受,然后跟温习好好商量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们又该迎来何种新身份...... 可为什么,阿习完全没有告诉自己? 比起被温习排除在计划外的失落和愤怒,他更害怕,温习在让出皇位后要干什么、要去哪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难道他要就此失去温习了吗? 他怔愣地抬头,看着崇政殿深红的宫门。 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温习是温氏家主、大晋的皇帝,他想要把一个人隔离在外的时候,那对对方来说将是密不透风、计无可施的。 就像他打定主意要把皇位给林鹤沂,那不管旁人怎么阻止,这个皇位终究会落在林鹤沂手上——这甚至都不会是时间问题。 而他只想跟温习在一起,恋人、朋友、兄弟、君臣......与他而言没有什么不同,只要能跟温习在一起。 思及此,祁言松了松几乎因握得太用力而有些僵痛的手,最后看了眼崇政殿,转头向嘉禾殿的方向走去。 ****** 崇政殿内,温习送走一帮欲言又止又无可奈何的温氏家臣,继续在御案前写着什么,盖上私章,按照要发往的方向一一排布好。 康浊拿起了送往矩阳军的那一封,犹豫片刻,道:“素叔那边要不让幻心去吧,她是女孩子,总不会挨揍吧......” “谁去都一样。”温习又写完一封,印上火漆封了起来:“如果可以,他会亲自过来揍我一顿的。” 写完所有要写的密信,他擎着灯,独自去了崇政殿内的密室。 昏黄的烛光将室内的场景慢慢照亮,其中只有一个木台,上有一个经过调试被支起来的圆盘,上面有凹孔,放着一颗颗小铁珠,微微倾斜。 儿时,温昀拈起圆盘右边的一个铁珠,将它和其他的珠子分开了些:“它们若在一起,这一块儿就会特别重,但如果分开,重量就会分散到其他地方,圆盘也更容易平衡。” 温习注视着,道:“这就是贵女婚封的意义。” 温昀笑了,又拿起比较中间一颗珠子放在了圆盘左边:“这就是......我打个比方,你要是娶了沛沛的话。” 温习瞪了他一眼,伸手把珠子放了回去:“不可能。” 温昀尴尬地摸摸鼻子,又从右边拿起一颗较大的铁珠:“这是林家,举足轻重。” 温习伸手夺了过来,放在了左边:“这是鹤沂的,我一定会帮他拿回来。” 温昀满意地点点头,摸摸他的脑袋:“阿习你看,做皇帝就是这样,见微知著,权衡取舍,这个圆盘可以有倾斜,但绝不能倒了。” 温习盯着圆盘看了会,吐出两个字:“无聊。” ...... 此刻他看着微微向□□斜的圆盘,从底下的盒子里拿起铁珠,一颗一颗地继续往左边放。 科举、印刷、限田、严查贪腐...... 圆盘逐渐向右边倾斜,直至底下的承托发出了濒临极限的摩擦声。 温习停下了继续放珠子的手,从盒子取了一颗尤其大的铁珠,放在唇上吻了吻,轻轻放在了左边。 圆盘又趋于平衡。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休恋逝水(九) 从嘉禾殿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祁言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在宫道上,腿不自觉地向流光殿走去,却在迈出一步后又生生收回了脚。 他已经和林鹤沂达成约定, 可以帮他逼宫谋反,条件只有一个——时时盯紧温习的动向, 事成之后把温习交给他。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 他清楚地看见了林鹤沂猛地掐紧的手心。 但是林鹤沂接下来的反应却有点出乎意料, 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 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皱眉问道:“你这是要背叛他?” “与你无关。” 林鹤沂一脸荒谬地扯了扯嘴角,嘲然笑道:“就算加上你,我们两个逼宫?又有几分胜算?” 祁言无暇细想林鹤沂这会儿倒是关心起造反能不能成功了,满脑子只是温习费尽心机也要把天下给林鹤沂。 【你只要带着你那帮蠢猪随便围一下皇宫就能成功了!】 他强压下想吼出这句话的冲动, 不欲再多言, 面无表情道:“我最近会去扶风, 机会就在这两天,接下来我会找人传话给你, 你可以做准备了。” 祁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嘉禾殿, 没留意到林鹤沂在他走后惊讶又透着一丝茫然的神情。 ****** 温习写完所有的密信,喝了一盏茶定了定神, 准备出宫。 想要保证这个计划会按照他所想的方向的进行,还有一个人他必须要安抚好。 信报是先他一步到了王朝夕手上的,所以他进了尚书令府竟无一人迎接, 府中的氛围真如此刻的天气一样, 山雨欲来, 肃风满楼。 他也不甚在意,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了王朝夕所在的书房外, 一撩衣摆,径自跪了下来。 膝盖触地的一瞬间,一个响雷直直炸开在天边,仿佛地动山摇,雪亮的电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你!”王朝夕自他进来后就用余光怒视着他,见他竟然跪在了外边,又惊又怒,立刻奔了出去。 “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你给我起来!立刻起来!” 温习抬头看着他,笑得仿佛他只是又一次抄了作业被发现后耍赖求饶:“您是我的老师,我跪您不算什么的,不会折寿。” 王朝夕气得胡子都在抖:“不要说折寿!若能让你打消这个念头,就算要老夫挫骨扬灰,我也绝无二话!” 温习的笑容淡了些,认真道:“老师,我意已决。” 王朝夕愣了愣,抖着手指了他半天,怆然道:“你!你胡闹!既如此,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是大晋的朝臣,不是你温氏的家臣!你这、偷天换日之举,实在荒谬!我誓死不从!” 又一道雷劈下,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骤然而去,豆大的雨点落在了温习的脸上,他睫毛上沾着雨滴,发丝贴在了颈间,仍旧抬着头执拗地看着王朝夕,甚至笑了出来: “老师,我要这么做的原因已经仔仔细细地写在密信上了,您肯定是在气头上没认真看,您去看一看,一定能理解我......老师,鹤沂也是您的学生,他的治国理念,为君之道,和我是一样的!” 王朝夕看着全身湿透的,大晋的天子,同时自己的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愤慨之余是全然的心疼。 凭他对温习的了解,早已清楚他既已做出决定就绝对不会更改,之所以放低姿态来自己这里一趟,为的是什么,苦心何在,他如何能不知。 “鹤沂的身份您应该知道了......老师,您不心疼他吗?” 温习说着低下了头,目光坚定,冷硬如铁,仿佛连滑过眼角的雨滴都沾上了几分凛冽。 “这皇位,我坐得,鹤沂也坐得。” 王朝夕无奈闭了闭眼,想到越来越沉默的林鹤沂,长长叹出一口气,怔愣许久之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说:“你自己做事,不要伤及无辜。” 温习如释重负,笑道:“我上山打猎,甩开羽林军,到时候就说被追得掉入悬崖了就行,不会牵扯无辜。” 王朝夕并未再说话,低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满身的雨水往回走,一向挺得笔直的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 温习连忙站起来,小跑上去扶住他:“老师一会儿记得泡个热水澡,老师,那鹤沂那边......” “他是我的学生,这一点就不用你操心了,他也比你省心......”王朝夕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话,想到什么,又转头看向温习:“只是他想要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温习愣了愣,笑着说:“三日之后,他想要的都会有的。” ****** 三日后,温习上琼山打猎。 温晋史书上对这一段只有寥寥数字:“帝猎于琼山遇伏,被执幽于宫中。” 许多人猜测这是林鹤沂对谋反一事心虚,有意模糊了这件事,但其实事实就是如此简单,温习甩开了羽林军,遭遇早已埋伏在此的云蹊卫,而后进入深林不知所踪。 他吹着口哨骑着马,从早已辟好的小道中悠闲地晃了出来,康浊和蓝鸢一左一右地跟着他,都是一脸的淡定平静。 温习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接下来只要把准备好的假尸体往山下一抛,这计划就算完成一半了,但愿云蹊卫的动作能快点…… 只是他眼神不经意地往下扫着,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一变,猛地勒住了缰绳。 第98章 康浊迅速警觉,上前一步护在了他身前,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温习盯着山下正窜来窜去搜寻他的云蹊卫,眉头一点点拧紧,缓缓看向康浊:“为什么......来的是章?” 康浊扭头看去,领头的主将正是章。 云蹊卫早已被他们摸了个底透,主将共有两人,一为章,一为蔡s。章为人沉稳,又是林鹤沂自小救下的,对林鹤沂忠心不二;蔡s则是世家里矮子里面挑高个挑出来的还算能用的武将了,桀骜自大,为人凶狠,立志扬名立万重现世家荣光。 他们本以为,林鹤沂会让作风凶悍的蔡s来埋伏温习。 “......这,来的是章就章吧,反正他们谁也别想捉到你是吧。”康浊说道。 “不一样的!”谁知温习突然激动起来。 林鹤沂为了谋反,支开了皇室拨给他的人,眼下他身边只有因为世家而跟他绑在一起的蔡s。 但他并非商故蕊亲子,相反,商故蕊可能巴不得林鹤沂能死在这一场变故里,好让钟思尔能趁乱得位。 商故蕊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林鹤沂毕竟还有温氏男妃这一层身份在,若以世家利益为由收买蔡s,使其生出二心,选择帮梁朝复辟,或者,有更大的图谋...... 想到林鹤沂现在的处境,温习如坠冰窖,原本清晰的思路登时成了一团混沌。 “你们现在立刻去找鹤沂,我要确保他安然无恙。” 听到这一句,连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蓝鸢都愣住了。 “你开什么玩笑!”康浊一个头两个大:“你是说,这个时候,你要让我们两个都到林鹤沂身边去?!” “是!”温习斩钉截铁。 康浊张了张嘴,只能道:“......我去,蓝鸢在你身边。” “我说的是,你们两个都去。” 康浊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习焦躁起来:“下了山霍知吟就能带人来接到我了!快去!这是命令!” 康浊心知他此刻是再听不进去一个字了,环视一周确认了他的位置,决定和蓝鸢速去速回:“那你注意看乌隼的位置,我们马上回来。” 他千求万求温习别出意外,却还是出了一个变数。 …… 温习下山后,遇到的不是霍知吟,而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蔡s。 蔡s身边有数个高手,均不在温习对云蹊卫的了解之中,他孤身难敌,只能暂时就擒。 蔡s大概是不敢动他,只把他囚在了静思堂,他那时也并不着急,安心等着康浊和蓝鸢回来。 可是他没想到,本该去复命的蔡s却去而复返,站在静思堂门口笑得古怪地看着他。 “听说......你很怕黑?” ...... 温习停止了回忆,挑挑拣拣地把那时的事和林鹤沂说了,心头并未有多少感触,只觉得恍如隔世,重温时还有些想笑。 本以为林鹤沂会着重问让位的事,没想到他缓缓抬起一张失了血色的脸,尾音带颤:“他把你带去了天牢......那里的......墙上的血迹是......” 温习愣了愣,笑得释然又有一丝细微的难为情:“刚进去的时候确实怕,都忘了自己做了什么了......反正都是些手上的皮外伤,男人嘛,有些疤怎么了。而且重要的是我从此就不怕黑了啊,那多好啊,哪有这么大一个男人怕黑的。” 温习怕黑这件事是小时候被北齐旧部抓去,关在了狭小黑暗的地窖里整整二日落下的毛病,此后身处黑暗时就会呼吸急促,浑身发颤甚至喘不上气。 温氏培育继承人那么严格,却在这件事上小心翼翼,极尽谨慎,四处搜罗夜明珠,衣食住行上都安排了用不完的蜡烛,不让温习有一点儿再困黑暗的可能。 林鹤沂忽然难受得有些喘不上来气,抓过温习的手,轻轻摩挲着上面浅浅交错的疤痕:“对不起……对不起,阿习。” 本来这双手应该和连诺的一样......不,要比连诺的更好看。 温习反手包住了他的手,一个用力把他扯进了自己怀里,笑着问:“不会是吓到了吧,你难道不觉得这些疤特别有男子气概吗?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就让幻心给我去了,好不好?” 林鹤沂沉默了会,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弄掉。” “好,一会儿就弄。” 林鹤沂又是许久没有说话,温习愣了会儿,更紧地把他抱住了。 他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休恋逝水(十) “蔡s手上的人不是云蹊卫, 我知道他不可靠,根本没拨人给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能知道你的位置?” 温习轻轻地抚着林鹤沂的背, 听他慢慢回忆着。 这个问题也曾经萦绕在他心中,还是不久前和霍知吟谈过后有了一个猜测。 “我当初是让小霍来接我的, 他那时接受了天净教的招揽, 偏偏又在来的路上耽搁了, 那我的位置——很可能是天净教透露给蔡s的。” “天净教......透露给蔡s?”林鹤沂缓缓重复着他的话。 温习笑着低头看他:“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天净教和效忠于世家的蔡s,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会走到一起的人。 林鹤沂微蹙着眉, 思索道:“天净教发展得太快了,而且我留意过他们杀的人,好像不只是只杀欺凌平民的世家这么简单,那么就有一种可能......” 温习自然地接过话头:“那就是, 其实蔡s就是天净教的人, 那么这个天净教......” 两人极其默契的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唉,可惜蔡s死了, 不然从他身上下手, 肯定能挖出东西。” 林鹤沂默了一瞬,冷声道:“我只恨他死得太轻巧, 竟没有比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更惨烈的死法。” 温习低头去看他寒意顿生的脸,笑着抵住他的额头:“那时你让章来,是不是......也是怕别人会伤害我?” 林鹤沂闻言抿了抿嘴, 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目光:“说这个没有意义了。” 温习撇撇嘴:“好吧。” “——我们还是该说说, 你为什么要把皇位给我, 为什么温氏的人会同意让我当皇帝......难道温氏家臣就真的对你言听计从到这种地步吗?” 温习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温氏的人为什么会同意......你就把这当作, 温氏御下极严,我的命令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听从吧。” “温习!” 温习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了林鹤沂的唇上:“我说过了,这牵扯到一个秘密,我绝对不会说的,鹤沂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林鹤沂愠怒地瞪他一眼,又问:“那第一个问题呢?为什么要让我当皇帝?你说过我们不是褒姒和周幽王的。” “明日再说。” “你!” 林鹤沂正要发作,却见温习伸出后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触感冰凉舒适。 温习感受着手掌下烫人的温度,果然情绪大起大落,气动心神,身体就扛不住了。 “你发烧了,我去叫医师,明日,明日我一定好好和你说。”他低头征询着林鹤沂的意思。 林鹤沂这才察觉了不知何时而起的昏沉与无力,若是现在听他说都分辨不出真假,只好点点头,靠着温习的肩膀等着医师前来。 ****** 守着林鹤沂喝完药睡下,温习走出了寝殿,一抬头看见祁言拿着两大包烤饼,正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阿习,你许久没尝这个了,热乎的,试试。” 原本温习看见他还有些尴尬,奈何美食动人心,他毫不含糊地接了过来,一口咬了上去。 啊!就是这个味。 祁言见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趁机凑近了几步,低声道:“阿习,当年的事,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温习满嘴烤饼地愣了愣,而后猛地摇头,用力咽下了烤饼说道:“不,不用,我已经猜到了。” 任凭是谁被兄弟无缘无故冷落疏远,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告知,那都会气到发疯的。 温习不禁有些懊恼:“是我误会你了……我就是气到失去理智了,如果能好好和你聊一聊,后面的事都会顺利很多。” 祁言冷哼了两声,一口咬掉了半个饼,很是憋屈:“你居然觉得我会和林鹤沂有什么?!你为什么会犯这么蠢的错误?” 温习听了这话居然有些不乐意了:“鹤沂怎么了,鹤沂是这世上最可爱最乖巧的人,谁都会喜欢他的。” 祁言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缓了许久才一脸认真地对温习说道:“阿习,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这世上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会觉得林鹤沂乖巧可爱,真的。” 温习不以为然,自顾自吃着烤饼,莲子却在这时候狂叫着冲了过来,对着温习手上的烤饼嗷嗷大叫不止。 祁言还在疑惑,温习却已经皱起了眉,拨弄了两下挑出其中一个饼闻了闻,脸上顿时一沉。 第99章 “怎么了?” 温习把那块饼拿了出来,仔细封好后收了起来:“有栗子。” 祁言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林鹤沂碰不得栗子,看看仍旧一脸警觉嗅着的莲子再看看温习,忙说:“我不知道啊,可能是老板送的,他没跟我说。” “我知道。”温习奖励似地摸摸莲子的脑袋,捏着它的爪子安抚它。 祁言怕他又跑去林鹤沂身边待一天人影都看不见,连忙问道:“阿习,那我们是和好了对吗?没有嫌隙,彻彻底底的那种和好?” 温习一脸受不了地抬头看他:“是是是!你是我最亲的兄弟,能不能别那么肉麻了。” 祁言听得心里美滋滋,只要能和温习亲密无间,永不分开,别的人和事怎么样都行,都无所谓。 ****** 林鹤沂醒过来时已经是夜间,贾绣照旧把奏折搬来了流光殿,他看了一眼又翻身躺了回去:“给他吧。” 贾绣愣了愣,看向了温习:“这,陛、陛下,您看......” 温习自觉坐到了书案后面拿起了朱笔,对贾绣笑笑:“没事,交给我吧,给他做碗雪梨银耳汤。” 贾绣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殿内一室安静,只有温习翻动奏折和林鹤沂细细的用汤匙的声音,一时交织一时又各行其是,静谧之中又让人无比安心。 等温习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刚好林鹤沂也放下了汤匙,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温习无奈,从书案后起来坐到了他对面,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鹤沂,首先你是知道的,这个皇帝我做得真是......很不痛快。” 这一点林鹤沂倒是清楚,温习这个所谓对世家亲和的皇帝完全是为了顺应温昀对世家的策略而无奈为之,他本人的作风更像是温晗,不喜与人拉扯取舍,径直让矩阳军碾了比较干脆。 这也是为什么温晗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代枭雄,而温昀会成为有口皆碑的明君圣主。 温晗几乎把上京的世族杀完了,地方官员也多为世族的人,罢官逃窜,十不存一,导致温昀御极后官员几近断层,除了温氏旧臣外竟无人可用。 “那时候,天下识字的人几乎都是世家的,你还记不记得我娘常常当笑话说的,那时连我们家的马夫都被抓去当刺史了。” 林鹤沂想起这一段,忍不住笑了出来。 温习很是感慨地叹了口气:“所以没办法啊,只能又把世家的人再请回来,要不说我爹能耐呢,我想整个温氏,也只有他能拉得下脸来做这事。” 林鹤沂却不甚赞同:“这是为天下计,谋定而后动,是负责的表现。” “哟呵,你还会为我爹说话啊。” 林鹤沂瞪他一眼:“接着说。” “后来我们就知道了,这世家啊,杀了主家的,旁支竟更多地冒出来;哪怕灭族了,提几个官联几场姻,又会冒出来一个新的世家——这帮人,杀是杀不完的。” “只要还有人想凭着家族、血脉把持权力和教化,想把人世世代代分为贵族和寒门,那么就永远会有世家的存在。” 温习笑着看向林鹤沂:“所以真正能消灭世家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幼时和少年时期早已在课堂上被强调了无数次,林鹤沂不假思索:“印刷和科举。” “没错。”温习点点头:“印刷术已经成熟,且只要拳头硬,去世家家里抢书易如反掌,可是科举就没那么容易了。” 推行科举,简直就是断了世家入仕的通途大道,无异于断人根基。 “鹤沂,你手上的科举,虽然不理想,但无非就是有人耍个心眼,像付聿笙那样被人教歪了,大家都学不好策论,让根基更扎实的世家弟子名列前茅,但总归能有寒门选上。” “可我那时,是根本推行不了。” 温习的身份摆在那里,哪怕面上和世家再友好那也是有血海深仇的,一听他要搞科举,几乎都能想到自己要被一帮平民踩在头上吃糠咽菜的日子了,哪能不卯足了劲使绊子。 宣扬科举重才轻德,贿赂考官、编纂氏族谱排挤新贵、架空地方任职的寒门官员、威逼恐吓寒门学子......温习光是想想就气得脑仁突突得疼。 “但是鹤沂你不一样,你出身世家,世家对你有天然的信任,加上你又谋了我的反,他们自然会觉得你排斥我的一切政策,纵是仍推行科举,重点也在世家子弟身上,等他们反应过来,你手上的寒门官员早都够用了。” “我承认,这个决定,一方面是因为你当时整日都不开心,又屯了兵看着像要夺位的样子......索性就顺水推舟了。但更重要的是,由你当皇帝,是对各方都好的决定,我爹称帝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替我大伯赎罪的意思,天下安定,正是我们想要的。” ……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康庄和安定。 林鹤沂静静地看着他,只觉沉雾初散,拨云见日。 他是绝不能接受温习仅仅因为喜欢自己而让位的,可他也没想到,这其中的缘由竟然是如此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一时心神震荡,不知该作何言语。 这个人,这个人总是做这样的事,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了自己,还让人推拒不得、寻不出错处...... 而温习说完后则是如释重负,此番心结得解,林鹤沂总不至再为此耗费心神了。 他看着林鹤沂犹在出神的脸,突然道:“鹤沂,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有礼物送你。” 虽然不是真正的生辰。 林鹤沂这才回了神:“什么礼物?” 温习作沉思状:“我缺了你三年的礼物,这回一次补上,应该得是一件大礼。” 他说着,从胸口取出了一个短杵状的黑玉,干脆利落地放在了林鹤沂面前。 “矩阳军兵符。”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休恋逝水(十一) 林鹤沂看着桌上兀自透着寒气的黑玉, 恍惚以为自己是病倒了还没清醒。 “温习!”他愣了愣后反应过来,怒而看向温习:“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啊,”温习眨眨眼, 显得很无辜:“你别误会,调动矩阳军呢要我持兵符才可以, 缺一不可, 我把这个送你就是想让你放心, 矩阳军绝不会对大周不利。” “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收回去。” 温习从善如流, 又把兵符揣进了怀里。 林鹤沂从两次的震惊中稍稍缓过了神,再回想一遍他刚刚的承诺,忽的就意识到了他此举的深意。 这段时间的变故太多,他几乎都要忘了, 温习决定要做的事, 是很难改变的。 他张了张嘴, 声音艰涩:“你......你还是要走。” 温习挑了挑眉毛,轻松一笑:“我有我要做的事, 不过如果你想见我, 让乌隼传信,天涯海角, 我都一定到你身边。” ...... 林鹤沂第一次想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抱住温习让他不要走,温习会不会改变想法。 但他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借此避开了温习温柔的视线, 极力让自己从温习离开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冷静思考着这件事本身。 他总觉得温习对离开这件事太过执着,全然透着古怪。 这人也很少在自己面前如此坚决, 上一次还是他所谓的必须要守住的秘密,这两件事会有什么关联吗? 他放下茶杯,抬眸直视着温习的眼睛:“阿习......你必须要走的原因,和你所谓的秘密——是不是和我的身世有关?” 温习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闻言还凑了上来让林鹤沂更方便观察他的表情:“套我的话没用,鹤沂。” 林鹤沂泄气地别开了视线。 一件事如果温习没有主动开口,那么就意味着即使他开口问也不会得到答案。 他垂下了眼眸,不知是在思索还是愣神,过了许久后起身向床走去:“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绣叔说,你回去休息吧......也好好准备一下。” 温习原本打算扶他一下,但伸出的手只是轻轻擦过了他月白的袖摆,愕然地垂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嗯,你也好好休息。” ****** 温习离宫的日子定在了林鹤沂生辰的两日后。 凌曦本以为林鹤沂趁这几日会休息一番,没想到他和往常一样上朝、议事,在崇政殿一待就是一天,和温习在一起的时间比李晚书那时还少。 温习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井井有条地处理着自己离宫的事,闲暇时还能各处逛逛,和曲台殿的兄弟们聊聊天,看看戏。 戏台上的锣鼓喧嚣,戏子粉墨登场,连诺和白渺看得入迷,无人注意到温习已神游天外,脸上轻松恣意的表情悄然瓦解,眼底映着台上的行头油彩、悲欢离合,心中却只有和那一个人的草木光阴、阴晴圆缺。 他从来不惧命运,却怕无情的命运伤害他孱弱又多思的爱人。 在做李晚书的日子里,在某个尽情拥抱的瞬间,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只是李晚书就好了。 第100章 可那仅仅一瞬的念头也被迅速地掐灭扼杀,如果自己只是李晚书的话,又该如何保护他的鹤沂呢? 台上的人唱着:“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温习闭了闭眼,等待那些不该出现的留恋被逐渐清醒的理智逼退、蚕食。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经是清明一片,坚决而冷冽。 从少年到青年,从那个意乱情迷的吻到后来摆在墙角的伞,在爱着林鹤沂的、漫长的岁月中,温习学会的是克制。 ...... 出宫的那一天天气晴好,温习怕被连诺哭哭啼啼地吵得头疼,就没告诉他。 凌曦一路送他到了宫门口,几次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说了句:“鹤沂他......突然有急事,就、就不来了。” 温习笑了笑,没去拆穿他的谎言,点点头:“好,那我走了。” 凌曦赶紧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用力点点头,在他走出几步后又慌张道:“阿习......你,要是以后来上京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来见你。” 温习依言点头,对他挥了挥手,带着祁言和康浊转身走出了宫门。 只是在走出宫门后,他立刻看向了康浊。 康浊眼带揶揄:“西门角楼,一直看着你呢。” 温习深吸一口气:“等我半刻钟。” 说着跃起飞上了宫墙,迅速飞向西门角楼。 栏后已经空无一人,温习推开门,见到了正襟危坐的林鹤沂。他身体不好,稍微跑几步就面红出汗,所以此时一看就知道刚刚是匆忙从外面跑进来的。 温习关上门,挡住了微凉的冷风:“不来送我,跑这边偷看?” 林鹤沂低头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声音冷冷的:“你还有什么事。” “有,你香包挂我身上了。” 林鹤沂一愣,猛地抬起头:“我哪来的香包......” 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习一把勾进了怀里,抱得密不透风。 林鹤沂挣了两下没挣开,苦笑了下无力道:“又想说什么?秘密、必须要做的事?但这些我都不知道,甚至不能问。温习,我从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那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你那么坚决地要离开?” 温习眼中的痛苦一闪而逝,急切而珍重地捧住了林鹤沂的脸: “鹤沂,我可以对所有人、所有事任性,但是你不可以,在你的事上我不能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看着林鹤沂依旧沉默低垂着的眉眼,知道他此刻必然是不信服的,但也不准备在这一点上说更多。 温习顿了顿,认真道:“鹤沂,我想过很多很多次,其实在不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毫无负担地过这一生。” 他要林鹤沂只是那个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的开国皇帝,他要这日后史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赞扬、歌颂他的鹤沂。 “毫无负担地过一生......”林鹤沂喃喃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 温晗杀尽他的族人,温习又这般待他,纠缠至此,从何谈起的毫无负担呢。 ——他又有什么立场质问或挽留呢。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铺了一层浅浅的泪,泛红的眸子久久地看着温习一眼。 趁着温习怔愣的间隙,他伸手一推,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一点点走回了原来的位置,不再去看温习。 林鹤沂目视前方,尽力维持住声音的冷静:“你走吧。” 温习的喉结滚了滚,似想开口,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最后看了林鹤沂一眼,猛地转过了身推开门。 “温习。” 只是他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林鹤沂叫住了他,脚步一顿。 “今后,你不准娶妻、生子,不准再喜欢上任何人。” “好。”温习几乎是同时应了声。 他听林鹤沂没有再继续说的样子,又抬起了腿...... “温习!” 抬起的腿生生止住。 “今后你若再踏进这皇宫,你......你就是狗!” “好。”温习应得飞快,不敢再停留,运起轻功逃一般地离开了角楼。 ...... 金黄的楼瓦、交错的宫道在他脚下如记忆一般一一掠过,他恍惚看到了那两个总是欢笑着奔跑在宫中的身影,从孩童到少年,又从少年到青年,形影不离,少小相知。 如果问温习爱是什么,孩童时期的他会回答,爱就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分开,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世人梦寐以求的绝世名琴要给他,巷尾刚出炉热乎的烤饼也要给他。 少年时期的他会回答,爱就是为他长出世上最坚硬最宽大的羽翼,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挡住所有坎坷的命运、觊觎的目光,震慑一切向他而来的轻慢和波折。 而如今的他会回答,爱就是懂他的心结和抱负,给他实现理想的机会和空间,让他走上这世间最陡峭最荣耀的山巅,受万世景仰膜拜,完满、自洽地过完这一生。 之死靡它,九死未悔。 ...... 蓝鸢不紧不慢地跟着温习,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年的温习,也是披着这样晴好的阳光,有点狼狈,坚决又洒脱地出了宫。 那时他和康浊发现蔡s没在林鹤沂身边,又听乌隼发出了警告的叫声,循着乌隼的指示匆匆赶回温习身边,见他神色灰败地坐在静室,十指血肉模糊。 康浊登时就疯了,一刀了结了十几个守着他的人,转身要去找蔡s。 “别节外生枝,他没对我用刑,就是刚刚去了一趟天牢。” 康浊一听眼睛都红了,温习一个眼神,蓝鸢只得死死拦住了康浊。 不知道有没有人拦住过发疯的公牛,反正他做到过。 他们把备好的尸体丢了进去,再一把火烧了静室。 路上,康浊掏出蝴蝶刀,顺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划过去,血流了满手。 蓝鸢想了想,打算照做。 “你不用,留着力气路上防备。” 蓝鸢点头,听从命令。 等走得看不见皇宫了,康浊走上前和温习说话,吊儿郎当的,完全没有了刚才疯牛似的样子。 “接下来要干嘛?落草为寇了?” 那时的温习带着一顶笠帽,闻言看了眼天边渐起的晚霞,压了压帽子。 凌曦说夸男人好看要说帅,蓝鸢觉得那时的温习帅极了,比他见识过的任何武学招式都要帅。 ——“去解决天净教。”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苦海回身(一) 弘农郡, 新安县,溪桥头村。 留溪从北山坳的泉眼涌出,穿村而过, 将村庄分成了东西两半。两座青石拱桥如弯月一般倒映在平滑的水面上,女人们提着木桶来到岸边, 濯衣声和低语声便由此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而后是男人们下田路上的交谈, 孩童们去学堂时的追逐玩笑。 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的, 想当初温晗南下时那佛挡杀佛的样子, 谁能想到还有如今的好日子,当初人人谈之色变的温晗温大杀神,如今也成了家中止小儿夜啼、门上辟邪的画菩萨罢了。 更别提如今寻常农户家的小娃娃都能读书识字了,可见温晗不咋地, 他弟弟倒是个好的, 后面继位的那两位小皇帝也不错, 瞧眼下这红红火火的日子。 什么,你说现在的皇帝是靠谋反当上皇帝的?那谁在乎呢, 他是不是好皇帝我还能不清楚吗。 不说了, 孩子放学了,先回去做饭要紧。 ...... 小豆子放学回来, 并没有回家,而是到了村头一处院子里,踮着脚, 透过稀落的窗篱偷偷观察着, 一双大眼睛瞪得老大, 努力想看清最上首穿着一袭黑衣的人。 ...... 三日前,村里来了一帮穿得奇奇怪怪的人, 一进村就说可以发米、发盐,条件就是要听他们的什么圣师讲课。 娘亲一听还有这种好事,提着米袋就去了,回来时果然带了一大袋米! “豆子,明儿你也跟娘去,他是照人头发米的咧,你也去,咱们还能多领一袋。” “我不去。”小豆子十分不屑,他今年才进了朝廷办的乡学,读的是圣贤书,怎么能随随便便去听那种不明来路的人讲的课。 然而第二天小豆子还是去了,娘亲的拳头还是太硬了。 他去了他们的讲堂才知道,原来他们不叫大米教,叫莲法玄流,是领了佛旨来教化、普度众生的。 这自然是有人不信的。张婶问,怎么偏你能领了佛旨,你也是什么菩萨不成? 那一身如雪般白衣的圣师便说,我们也只是普通人,但我们教主可不一般,他是佛座前一朵圣莲转世渡劫,天生佛性,需几世轮回,普度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才算渡劫成功,方能回兜率天。 小豆子心生鄙夷,认定这是一帮坑蒙拐骗的神棍,佛前圣莲,他还佛前莲子呢! 村民果然也不信,就算领了你的大米,也不能这么诓我! 第101章 圣师又说,这还能有假,上京的莲华寺听过不,我们教主这一世就是托生在莲华寺。咱教主母亲可是京中有名的贵妇,路过莲华寺休息时忽的就发动了,生产时全无痛苦,只觉莲香扑鼻,略做了个莲花入怀的梦孩子就已经在怀中了,正朝她笑呢。 王婶瞪大了眼睛,这刚出生的孩子还有笑着的?可见是在胡诌。 圣师笑了笑,摁住了王婶想要再拿一个鸡蛋的手:“那是一般人,咱教主是圣莲转世啊,不然你以为莲华寺这名字怎么来的,它当初叫寒衣寺,是因为咱们教主出生时天降一朵七彩圣光莲影于寺中,这才改的名。” 这样啊......王婶摸着手上的鸡蛋,琢磨着一会儿要去打听打听。 啧,别说你不信,咱们教主的母亲也是不信的,住持说孩子和佛有缘,让她把孩子留在寺中,她硬是不舍得,决意把教主带回去了。 哎哟哟,这要舍下刚出生的孩子,哪个当娘的能舍得。 故事有了波折,又牵动人心,王婶脸鸡蛋也顾不上了,和一旁的几个人忙凑上来问,后面如何了。 小豆子也竖起了耳朵。 圣师心痛地摇摇头,咱家教主是圣莲转世啊,哪能没有佛法熏陶呢,更何况还是在纸醉金迷、利欲熏心的贵族世家里,那是大病小病不断,眼看着就要枯萎了啊! 婶子们齐齐惊呼,好可怜的孩子,这如何使得。 幸好我家教主,得佛庇佑,莲华寺的住持听说后亲自上门,劝说夫人将教主送去了寺中,从此成了一个在寺中修行的小和尚,不仅身体渐渐好转,更是融会贯通,悟出一套自己的法门,点化无数人啊。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个好孩子啊!婶子们称赞不已。 圣师看气氛烘托地差不多了,做了最后的升华。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教主转世多次,这一世早在幼时就超度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本该立刻返回兜率天的,可是...... 婶子们催他,可是什么! 可是教主说,众生皆苦,他还要留在人世间普度众生,所以这是我们教主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世了!以后,便只有兜率天的菩萨罗汉们才能听他讲佛法了! 竟是如此!那可得好好听一听。婶子们攥紧了拳头,一脸焦急地往讲室里冲。 圣师连忙叫住他们,鸡蛋鸡蛋,别忘了鸡蛋。 婶子们拿着鸡蛋,感动得快哭出来了。 小豆子揣着两鸡蛋,仍沉浸在圣莲度世的故事里,迷迷糊糊地跟着婶子们进去听佛法,刚坐下才猛地回过神。 不对呀,这不就是胡编了一个故事吗!差点着了他们的道了! 他握紧鸡蛋,想偷偷摸摸地溜走,却见前方突然传来了动静。 夏大娘抢位置抢得太急,“哎哟”一声摔在了椅子上,正捂着腰嗷嗷喊疼了。 讲堂内登时乱了起来,有围到夏大娘身边看伤的,有忙着出去找赤脚大夫的。夏大娘的腰在年轻时被羊顶过,往后就一直不大好了,这一下弄不好可是会出大麻烦的。 一片混乱时,屋内出来一个同样身着白袍,但多了一个银白面具的瘦削的女子,欺霜傲雪地往那儿一站,清冽利落的声音倏地把大伙镇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小豆子忙说:“圣师,夏大娘的腰扭了得赶紧去请大夫。” 那女子秀眉一蹙:“不准去,讲课快开始了,都坐好。” “哎,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凭什么!我们走!” “对!没有这样的事!” “走走走,鸡蛋和米是不还的。” 女子对一众义愤填膺的目光置若罔闻,穿过人群走到了夏大娘身旁,垂着眼皮将夏大娘一通打量,径自伸出手按在了她的脊背处。 “你想干什么!放开夏大娘!”众人正待冲上去解救夏大娘,却忽然听得一声—— “咔哒。” 夏大娘脸白了一瞬,而后惨叫起来。 大伙都蒙了一瞬,菩萨佛祖啊!这什么莲法玄流,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人! 而夏大娘叫了一阵之后,渐渐停了惨叫,微微动了一下后尝试扭了扭身子,眼睛猛地瞪大了。 “如何如何,是不是被她打伤了?”众人忙凑过去关心道。 “不是不是,”夏大娘摆手否认,小心翼翼地又转了转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众人:“我......我好了!我这样、这样......竟都不痛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看向了那位女子。 她脸上依旧淡淡的,转身走出了人群:“你有块骨头一直没复位。” 大伙儿倒吸一口气,寂静片刻后争先恐后地想凑到圣师身前:“圣师!圣师给我也看看吧,我......” “都先给我听课!” ...... 小豆子这下也不跑了,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先占住位置总是没错的。 这时,他身旁雪白一片,刺得眼睛都疼了,又一位戴着面具的圣师站在了自己身边。 “小鬼,你的手上怎么红了一块啊?” 小豆子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没事。” 他可是读过书的,这帮人约莫只是懂医术罢了,他这是今早不愿来听课被娘亲抽的,一点小伤而已,不至于欠人人情。 “被你娘抽的吧。” 小豆子心中一紧,脸红了些,觉得这人真是嗦:“都说了没事!” 这位圣师撇撇嘴:“我不仅知道是你娘抽的,我还知道你们村那位小偷又在你家附近晃悠了,要是你家的门口地瓜没了,你就等着因为忘把筐收进去再挨一顿抽吧。” “什么!”小豆子脸都白了,此刻也懒得分辨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了,如临大敌地往外跑。 ...... 后来,他不仅保住了自己茄子,还带着村长把那贼骨头抓个正着,叫乡里乡亲一通好夸。 可他心里知道,这多亏了那位圣师,心中对莲法玄流愈发好奇和憧憬。 不管怎样,他们确确实实是在帮助大家的。 他努力张望了半天,终于看见了一个玄色衣角,那人坐在摇椅上,身形若隐若现。 这难道就是那位圣莲转世的教主! 他心中激动,更用力地踮起了脚,脚踝都微微抖了起来...... ——“想见我们教主啊?” 小豆子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愣了愣才发觉不对,刚想转头看时却已经被人抓着衣领甩了起来,身子一轻,落地时已经到了院子里面。 眼前是刚刚那一把几乎被自己看出一个洞的摇椅,上面坐着一个人,精致繁复的金色面具,一身暗纹玄衣,正懒洋洋地晃着。 小豆子呆呆地看着,只觉得这人虽蒙着面,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好高啊......这椅子自己家也有一把,大个子的阿爹躺着时脚还离地远远的,而他几乎全部的小腿都垂了下来。 正沉浸于教主的圣容呢,刚刚把自己拎进来的高大圣师却忽然从后面捧住了他的脑袋,不由分说地掰到了一边。 “不准盯着教主看那么久!” 作者有话说: 莲法玄流相当于现代的焚天烈焰寂灭恐惧战马了,这肯定不是我想的,是某人有一天来我梦里告诉我他的教派就要叫这个,我说我这是晋江纯爱古色古香,不是某点修真奇幻。 他说那行吧随你。 坏就坏在那天之后我还真就想不出别的名字了所以...... 第91章 苦海回身(二) 温习睁开了眼, 瞥了眼正把着小豆子脑袋的祁言:“欺负小孩子你还要不要脸。” 小豆子一从祁言的魔掌中挣脱出来,立刻转过脑袋睁着大眼睛看着温习,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教主!” …… 说实话, 温习这辈子受过那么多人的跪拜,还是头一次见如此情真意切、抑扬顿挫的小孩子, 连摇椅子的弧度都小了很多。 “咳咳, 小、小豆子, 你起来吧。” “是!教主!”小豆子大喊一声。 “我不是聋子吧?” “是......嗯嗯好的。”小豆子连忙放低了声音。 “那个贼抓住了?” “抓住了!多亏了那位圣师, 多谢圣师!多谢教主!” 温习又慢悠悠地摇起了椅子:“抓住就好。” “教主, 就是......”小豆子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今天讲的课我没听着,不知圣师以后还会不会再讲。” “不用,你不必听了。”温习的椅子停了, 转头看着他。 小豆子一愣, 教主的眼神透过黄金面具传出来, 静深似水,让他不由屏息盯着他看。 “今日主要是为了让你们接纳我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豆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想到什么,又说:“圣师医术高超, 你们又发了鸡蛋和米,大伙儿都会接纳你们的。” 第102章 温习笑了笑,没有说话。 ****** 小豆子殷殷期盼着, 终于又等到了圣师的讲堂开了。 有了上一次大家的奔走相告, 这一次的人来得明显多了, 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米和鸡蛋,时不时不耐地往外看一眼, 一看就知道不是来听讲的。 圣师也看出来了,并不懊恼,反倒说今日不必听课也可以领米和鸡蛋,大伙儿领了就各自忙去吧。 虽瞧着有些不好意思,但人家都这么说了,还是有不少人领了东西就走了。 小豆子很是为圣师们叫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那位第一天提醒自己去抓小偷的圣师。 圣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竟仿佛能知道他心中所想:“无妨,我们的讲堂可以在天地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日讲课的正是这位圣师,他将莲法玄流的教义告诉了大家。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夏大娘问小豆子:“豆子,你不是在上学吗?这是啥意思。” 小豆子心说我也就是读得出这八个字,去哪儿知道他的意思。 嘴上却一派正经:“咱们安心听圣师解释就好。” 圣师问众人:“诸位觉得,谁才是上天偏爱亲近的人?” 夏大娘脱口而出:“生儿子,身体倍好,儿女孝顺,地里庄稼长得好。” 年轻一点的姐姐答:“自然是出生好,贵族世家,皇亲国戚!” 小豆子不甘落后:“有个聪明的脑子!读书考状元!” 圣师安静听着,踱步在众人之中,缓缓说道:“天生康健之人,若不加爱惜肆意挥霍,那必不会强健。世家贵族若是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也会像梁朝那些世家一样,成了温氏刀下的亡魂。有幸通过科举入仕,若为官不仁,鱼肉百姓,终免不了锒铛入狱,声名尽毁。至于生儿子……实在跟上天偏爱不沾边。” 下面有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听得一愣一愣,但都鸦雀无声,聚精会神地听他接着说下去。 “那么上天究竟会偏爱哪种人呢?有日教主在佛前叩问,如何得苍天垂怜,佛曰,德。” 夏大娘张大了嘴:“啥?” 小豆子挠挠脑袋,猛地绷直了身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就是说当皇帝的要有德。” 夏大娘浑身一震:“娘诶,是当皇帝才能得上天垂怜啊。” 圣师摇摇头:“这世间的每一个人,甚至一花一木,都可以修德。农民耕种、工匠制器、商人流通,皆是修行,勤守本业、精进技艺,都是在积累功德,不仅于现世有益,更能得天眷顾,惠及身后。” 有人半信半疑地喃喃:“这......这听上去还挺简单的。” 圣师微微一笑:“这只是第一层,修己。修行的第二层,是修境。” “对父母孝顺、对邻里和睦、对孩子教养爱护、做事尽心尽责,哪怕在无人看见时也不违背良心,都是德。” “人的修行好比是把自己比作一盏明灯,修己是在为自己修剪烛芯、添加灯油,修境就是将自己发出的光散布到周遭,让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光明温暖。” 下面的人认真听着。 “可是这世间也有凄风苦雨,我们该如何强大自身,使自己被风一吹就晃动甚至熄灭呢。” “这就是修行的最高一层——修心。” 小豆子吞了口口水,竖起耳朵听着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上天真正的仁慈与慷慨,在于给了我们每一个人选择德行的心。” “面对弱者,是欺压还是帮助?面对利益,是独占还是分享?面对未知,是恐惧还是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是诚实还是欺骗?” “有的人强大富庶,却在面对这些问题时给出了与德相悖的选择,所以被上天厌弃。” 圣师说到这里,双手合十,虔诚看向了天上:“而我们的教主,以及追随教主的所有人,都义无反顾地做出了对的选择——那你们呢?” 讲堂安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先恐后的附和声:“我愿追随教主!我愿追随教主!” 圣师,也就是幻忆,面具后的表情一松,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 “我愿追随教主!愿追随教主!”小豆子紧紧握着双拳,一路激动嘟囔着。 前方一阵喧闹传来,他驻足看了看,原来是陈氏老爷来了。 几年前朝廷在溪桥头村建了这一带几个村共用的粮仓,仓督免不了是陈氏的子弟或是客卿,每到粮食轮换的时候陈氏少爷就来巡视指点,好不威风。 他远远看了一眼,本想去见教主了,却突然想起什么,小跑了过去。 “青树哥!”他跑到陈家的队伍后面,压着嗓子喊了声。 正坐在路上休息的几个轿夫中的一个朝他看了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小豆子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走到了他跟前:“青树哥你回来啦,我都想你了。” 韩青树是陈氏的轿夫,每当这时节就能回家乡看看,小豆子也记挂着这位邻居大哥。 “哦对了,我们圣师发了米和鸡蛋,我也替你领了一些,一会儿就放去你屋里,你记得吃啊。” “圣师......莲法玄流?”韩青树擦了把额角的汗水,抬头问道。 小豆子骄傲地点点头:“就是我们教。” 韩青树扯了扯嘴角,低头看着自己磨得见底的草鞋,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们日日给你们讲课,可有说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王公贵族,而有的人生来就如草芥。” 小豆子察觉到他语中的不屑,一时无措,眨着大眼睛不说话。 韩青树愣了愣,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随口一说,东西你拿回去吧,我晚些再来看你和田婶田叔。” “圣师......圣师说了,”小豆子手抓着裤缝,努力复述着: “圣师说,人生于世上,在佛的眼里,就像雨落到人间,有的落到泥里,有的落到花叶里,因为佛并不区分泥和花叶,所以在他看来,没有偏颇。” “但佛知道众生皆苦。人来世间是来修行的,淬炼身心、明识道理才是不虚度这一世,若是有人没做到,哪怕他生于花叶,那也是要继续渡劫的,蒙昧不知,无尽轮回,那也是一种苦。”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看着韩青树:“青树哥,你......你要好好的呀。” 韩青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你先回去吧。” 小豆子告别了韩青树,一路上还因心疼韩青树的遭遇而闷闷不乐,只有到了教主的院子前,看着正悠闲浇花的教主,这才精神一振,大步走到了院门口:“教主!” 温习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水壶对他招招手。 小豆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声情并茂地开始跑马屁......不对,是直抒胸臆:“教主,我今天听圣师说了咱们的教义,教主,多谢你还愿意留在人间,把这些道理告诉我们!” 他说着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跑到温习面前双手捧起:“教主,把水壶给我吧,您是圣莲,肯定要浇水,我去打一点井水,在庙里贡一贡,再来给您浇水。” 在一旁站着的祁言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笑声,被温习瞪了一眼后才硬生生止住。 温习又懒洋洋地躺回了摇椅上,拿起一本记册慢慢翻着:“浇水就不用了,溪桥头村地灵人杰,我长得格外好呢。” 祁言简直要笑趴下了。 小豆子大为感动,又凑上前去,发自内心称赞着:“教主,以前我最崇拜的人是陛下,他让我可以读书,现在您也是我最崇拜的人,您和陛下,简直是......是一双好人,我太喜欢你们了!” 也不知怎的,他话刚说完,刚才还漫不经心躺着的教主突然坐了起来,大为开怀,拉着他的手夸他慧眼如炬,小小年纪颇有前途。 小豆子喜不自胜,教主看上去高高在上,原来如此亲切! ...... 与此同时,新安县新任的县令也马不停蹄地赶在溪桥头村粮仓换粮前赶到了溪桥头村。 此人是新进举子,天子钦点,贵不可言。 名唤付念璞。 作者有话说: 中二教的教义说白了就是安抚人心的,大家看看就好不必在意,也不代表作者观点嗯嗯 第92章 苦海回身(三) “惜真......念璞, 聿笙怎么这么肉麻啊。”温习听着康浊的禀报,一脸受不了地喂着池子里的鱼。 康浊心想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就是不知道他这性子,又刚进官场, 会不会被陈家气坏了。” ...... 如他所言,改名换姓的付聿笙刚到溪桥头村, 就窝火得连饭都没吃下。 他一路轻装简行, 为的就是不让人知道他要来查粮仓的事, 所以赶到粮仓点名要见仓督时, 只见此人睡眼朦胧地晃了出来, 嘴角还挂着哈喇子,看见门外的一队人吓得打了个激灵,胡乱擦了把脸就跪在了付聿笙跟前。 第103章 “县公要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实在怠慢, 怠慢啊!” 付聿笙撇开了脑袋, 看他一眼都嫌烦:“没什么怠慢不怠慢的,我要看溪桥头村近五年的记册, 你快去取吧。” 仓督连连点头:“县公亲自来查账, 躬亲至此,实乃溪桥头村、乃至全新安县百姓的福气啊, 小的......” “还不快去?” “是是是,额,县公, 您这时候来, 还没吃饭吧, 要不咱么先去镇上的酒楼......” 付聿笙来之前就向袁惜真及徽音殿好友请教过和地方官员打交道的要旨,对其中的弯弯绕绕略知一二, 当即眉头一竖,怒道:“什么酒楼!本官刚刚说的话你没听懂吗?记册!” “哎哎哎,是!县公息怒!”仓督面露苦色,连忙转头吩咐:“还不立刻把县公要的记册拿出来!快啊!” 吩咐完,他又弓着腰凑上来,小心打量着付聿笙的脸色:“县公,五年的记册实在太多,要不先让小的替您接接风洗洗尘?” 眼看着付聿笙又要发怒,他连忙道:“就在府衙中吃,用的府衙厨房,等县公吃完,记册就全理出来了。” 付聿笙看了眼府衙的位置,思索一番点了点头,扭头吩咐身后的胥吏:“你们分两队,一队人跟我进去吃饭,一队人在这儿看着,一刻钟后轮换。” “是!” 仓督仿佛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招待他的都是些清淡小菜,只不过饭没吃几口,一张嘴全用在了拍他马屁上面。 付聿笙本不愿多和他计较避免节外生枝,只是才扒拉了一口饭,就听他旁敲侧击地打听是谁派他来的,他来这儿的目的为何,他的靠山又是谁。 “我大周官员,尽听皇上差遣,所做皆是为了百姓和陛下,唯一的靠山也只有陛下!” 付聿笙当即放下了碗筷起身向外走去,只想尽快拿到记册料理了这帮心术不正之人。 只是刚走出几步,就见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胥吏暗暗朝屋内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这胥吏是惜真从袁家派出来给他的,十分可靠,他察觉不对,立刻回转过身,径自朝角落走去。 “哎,哎哎哎,县公,县公要找什么吩咐小的就好,县公......” 付聿笙置若罔闻,发现了布帘后晃动的人影,猛地抓住布帘一把拉开—— 坐在椅子上满脸横肉对自己笑着的,竟是本地世族陈氏的大少爷,陈亢。 “你怎么在这里!” “县公县公,”仓督忙不迭地拦到了二人身前:“县公莫要多想,陈大公子是我的同门师兄啊,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谁和你们是一家人!”付聿笙甩开了他的手:“这里是府衙!为什么一个非官非吏的人能进府衙内院!他刚刚都听到了什么?简直无法无天!” 陈亢看了眼付聿笙,被非官非吏这几个字戳了下心窝子。 他陈家虽在新安县呼风唤雨,但在大周的世家里还不够看的,所以陛下才动了削爵的念头,他陈家就首当其冲,到了他这一代连父亲那小小的男爵都袭不了,竟成了个白身。 所幸还有科举,当时都说科举是为了激励世家子弟的,随便上去考一考就能捞个官。可结果呢,眼看着一个个泥地里讨食的田舍奴都穿上官袍了,他费了老大劲去考了一次,竟是连乡试都过不了,颜面全无。 如今这一个本该跪着和自己说话的人竟都能数落起自己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语气轻佻:“这一朝得势就是得意啊,跟你说实话,这府衙还没少爷我家里的妾室们住的地方好呢,你啊,就继续当个宝吧。” 陈亢说完,伸着懒腰就要往外走。 “这府衙的确不如你家里舒服,但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付聿笙在他身后正色道。 “擅闯朝廷府衙,窃听朝廷命官谈话,传本官令,杖二十!” 陈亢和仓督先是一愣,继而不可置信道:“你敢!我......”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付聿笙身边的胥吏猛地拖了下去。 陈亢是真的慌了,大声叫嚣道:“你不能动我!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若还想在新安好好做你的县公就快放了我!你你你......我陈家有上京袁氏做靠山!你还不快放了我!” 听到上京袁氏,付聿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种人怎么能和惜真扯上关系! “把他的嘴堵上!” 打板子的声音一道接一道地传来,每响起一道,付聿笙眼中就更坚定一分。 陛下命自己彻查粮仓,让他不必顾忌世家,该查就查,该打就打,他纵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与之相反的是,仓督每听见一声打板子声儿,身子就抖一下,一哆嗦看见付聿笙直直看着自己的眼神,更是脸都白了。 “县、县公,不能......不能打了啊,他、他是......” “我就是知道他是谁,才当着你的面打,好叫你知道,我连他都敢打,何况是别人——本官要的记册呢?” 仓督连连应是:“小的这就去催催,县公稍等。” 他点头哈腰地往外跑,跑到门口时朝某个方向偷偷瞥了眼,眼中闪过一抹奸滑。 ——这新来的县公连陈氏的人都敢打,但愿这最后一招能拦住他吧。 付聿笙跟着仓督走到门口,忽的就见府衙门口多了一帮扛着锄头的村民,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你们是谁?为何聚集于此?” 他们并不回答,仅有一个打头的少年抬手指着付聿笙,高喊道:“就是这个狗官!他要来赶跑何仓督,想独占粮仓!” “胡说八道!这是污蔑!”付聿笙厉声喝道。 那少年却并未被他震住,高举锄头又嚷道:“我们把他赶出去!粮仓是我们的!滚出去!滚出去!” 众人齐齐大喊:“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眼看着村民的锄头就要挥到付聿笙头上了,他身侧的胥吏立刻上前护住他,着急道:“县公,我们还是先撤吧,这里危险。” 付聿笙看着已经跑没影的仓督,想都不想便拒绝了:“不行,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此刻退去,记册定然被毁......我去和乡亲们解释!” “大家听我说,我并非来独占粮仓的,我是为了......” 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头就朝着他的脑袋直直飞来,擦着他的发髻“咚”得一声落在了府衙大门上。 “县公,快走吧!”胥吏催促他。 付聿笙咬紧牙关,努力思索着对策,他对世家尚能狠下心来秉公执法,可对着这些乡亲,他如何能忍心棍棒相加...... 两相焦灼之时,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夏大娘手持一根擀面杖,对着为首的少年吼道:“泥狗子!你作什么妖呢!” 泥狗子回头一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小跑着过去压低声音道:“娘你干什么呢,您不是知道的吗,我这收了钱的,仓督说......” “你还有脸说!给我回去!”夏大娘一把抓住了他的耳朵:“今后!不准给我搞这些......这些不德的事情!” “什么?” 夏大娘狠狠把他往家的方向推了一把,口中念念有词:“上天宽恕,上天宽恕,我儿日后一定好好修德,修己、修境、修心......修己、修境、修心。” 泥狗子走后,又冲上来几个一脸惶恐的人领走了闹事的人,一时府衙外只剩了零星几个人,面面相觑后一溜烟跑走了。 付聿笙虽心生疑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记册拿到手,便带着胥吏们直冲粮仓,打算之后再来调查方才之事。 ...... 次日清早,看了一夜记册的付聿笙总算确定了这几年陈氏勾结仓督在粮仓雀鼠耗上动的手脚,侵吞粮食竟达十数万石之多。 他封好奏折,见屋外天清气爽,思考片刻后决定去拜访一下昨日间接救了自己,近年来活动频繁,在民间颇有声望的莲法玄流。 听说此教教主也在此落脚,机不可失,他可以乘机了解一下这个教派。 ...... 付聿笙浑然不知,挨了二十大板的陈亢此刻正伏在榻上,面目狰狞,满眼怨毒。 他瞥间门口的身影,咬着牙怒道:“吩咐下去,就今晚......今晚过后,我要看他跪在地上哭着求我!” 门口的身影领命而去,他看着那消失的方向,轻轻啐了口:“下贱的东西......一群下贱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苦海回身(四) 陈氏在溪桥头的院子就在府衙旁边, 付聿笙一走出府衙,就见一瘦弱男子被陈氏管家狠狠一脚踹出门外,狼狈摔在了地上。 “小兄弟!”付聿笙忙跑过去, 将摔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小兄弟你没事吧,你放心, 我......”付聿笙话说到一半, 就见眼前这个骨瘦嶙峋的男子注意到了自己身后, 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猛地推开了他的手, 踉跄地站了起来。 第104章 “哎,你的腿受伤了,我带你去包扎一下吧。”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韩青树避开了付聿笙伸过来的手,畏缩地看了眼他身后的胥吏, 低着头就要往回走。 付聿笙看出他眼中的畏惧, 想到什么, 又叫住了他:“小兄弟,我是新安县新任县令, 我们和陈氏没有关系, 你不必害怕。” 他见韩青树的神情有所缓和,继续循循善诱道:“小兄弟, 你叫什么名字,在陈家待了多久了?” 韩青树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我叫韩青树, 我自小就在陈家做工。” “哦?那你可知道陈家的一些事?只要你告诉我, 我一定秉公调查。” 韩青树的浑身一震, 嘴唇子都抖起来,头一扭就跑了回去:“没、没有。” 付聿笙看着他仓皇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忽然眉头一皱,又将韩青树的名字,念了一遍:“韩青树......韩青树?这名字怎么有些熟悉?” 他思索了片刻未果,还是决定先按计划去拜访一下莲法玄流的教主。 以莲法玄流这几年声名鹊起的势头和庞大的教众,付聿笙本以为它的教主必然同天净教一样神秘莫测,一般人难以接近,也早就做好了这一趟恐怕连人都见不到的准备。 所以当得知这个悠闲平和,正带着几个小孩子漫步在溪边柳树下,和蔼说着什么的高大黑袍男人就是莲法玄流的教主时,他着实有些意外。 他迅速理了理衣冠,站在不远处不亢不卑道:“久闻莲法玄流教主盛名,在下新安县新任县令付念璞,特来拜会。” ...... 那教主摸了摸小豆子柔软的头顶,闻言抬起了头,对着付聿笙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县公,幸会。” 付聿笙有一瞬的恍惚。 这位教主穿着黑袍,戴着面具,分明是看不出身形相貌的,可为什么......竟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呢。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认定是自己这段时间太累了才会胡思乱想。 不过这教主的亲和倒是毋庸置疑的,机会难得,他有心想多了解一下这位教主,不料刚迈出了一步,就被一位白衣圣师拦住了。 “非我教教众,不得靠近教主。” 付聿笙点头表示理解,又看向了教主,拱手道:“昨日我被受蒙蔽的村民们围堵,多亏贵教安定人心,不至生乱,我在此谢过教主。” “县公应该感谢迷途知返、恪己修行的溪桥头教众,不必谢我。”教主对他摇摇头,又说:“我少时曾在莲华寺修行,县公若不介意,可唤我法号,明汀。” 付聿笙刚想双手合十行一礼,想到什么又立刻放下了,尊敬道:“明汀法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明汀身边那一个白衣圣师的肩膀正在微微抖动......仿佛是在憋笑,且这位圣师也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几日真的太累了吧,待粮仓事了一定要好好休息。 他这么想着,想到此行的目的,微微端正了身形,正色道:“明汀法师,我拜读过贵教教义,于安定人心、劝人向善上颇有助益,贵教发放米粮、施粥布药之举也令我感恩、钦佩不已,您确实配得上这么多教众的支持与追随。” “但是......”他顿了顿。 虽然莲法玄流救过自己,但一己之私事,如何比得上天下安稳,天净教的教训就在眼前,他作为朝廷官员,不能不警惕防备。 “但是,拥有的越多,就越该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与该走的路。” 付聿笙说完,掌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这里是莲法玄流的地盘,教主及几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圣师都在眼前,倘若换成天净教,此刻自己说不定已经身首异处了。 幸而明汀只是淡笑听着,甚至还用眼神确定了一遍他是否说完了。 “县公多虑了,我一介方外之人,所求不过是众生得度,于别的并不在意。若是县公不信,大可去莲华寺问问那里的明崖师傅,我是不是每年都要去求一遍海晏河清、君主欢颜。” 付聿笙愣了愣,脸上有点发红,若真如此,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毕竟就算是大周的官员都鲜有每年都去庙里这么求的。 要说的都已说了,他诚心实意地对明汀拱了拱手:“是在下叨扰了,告辞。” 只是他刚转身走出一步,就听得身后明汀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县公留步。” 付聿笙身形一僵,全身血液几乎凝固,他身侧的胥吏也将手按在了刀上。 果然还是冒犯了他吗…… “县公不必紧张,”明汀噙着一丝笑:“只是我略学过几分相面之术,看出县公近日可能会被奸人蒙蔽啊,县公这几日务必谨慎......尤其要防备一些自己以为没有威胁之人。” 付聿笙稍稍松了口气,回身对明汀点点头:“多谢法师提醒,我一定多加小心。” 说罢便带着人快步离开了溪边。 ...... 经莲法玄流这一插曲,付聿笙反倒想起了韩青树这个名字为何耳熟。 陈氏曾于几年前生生打死过一名下人,最后结案时只说是那下人偷东西被抓后自尽了,该案的卷宗疑点颇多,颠倒黑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是他在上京时就决意要翻案的一个案件。 那名可怜的下人有个儿子,名字就叫韩青树。 他心中振奋,立刻让人去陈氏将韩青树请来,他要好好调查当年的事。 约莫一刻钟后,韩青树在胥吏的带领下瑟缩着身子到了府衙,因惧怕穿官服的胥吏,他始终低着头,站得远远的。 付聿笙给胥吏们使了个眼色,走上前去握住了韩青树的手,柔声道:“青树,他们都退下了,你别怕,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好好说说话行吗?” 韩青树看了一圈,确定胥吏们都退下后稍稍放松下来,对付聿笙点了点头。 付聿笙笑了笑,如星一般的眸子里尽是安抚:“好,我们坐下说。” 他拉着韩青树坐了下来,给对方倒了一杯热茶:“青树,我今天是想问你当年......” 话未说尽,他整个人突然一僵,而后直直朝地上倒去…… 他的对面,韩青树身上畏葸、忐忑的气质已全然退去,他收回刚刚使出手刀的手,及时接住了倒下的付聿笙,防止发出声音将外面的胥吏们引来,环视一圈,绕到屋后带着人翻窗而出。 ...... 至半夜,酣睡中的溪桥头村村民突然听到了走水的锣声。 “不好了!不好了!粮仓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粮仓走水了! 村民们来不及穿好衣服,一窝蜂带着水桶瓢盆到了粮仓,只见黑烟滚滚,猩红的火焰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而他们的粮仓已经被淹没在火海中,焦黑一片,任多少水都于事无补了。 “苍天呐!我们的粮仓哟!”夏大娘直直软到在了地上。 登时哭声一片,跳跃的火焰映照出一张张绝望的脸,还有的不管不顾地要进去救粮,被生生拦了下来。 一片哭嚎之中,韩青树一手扛着一个,一手拖着一个,慢慢走到了人群中,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扔在了地上,重重跪了下来。 “我对不起乡亲们!”他捶地痛哭:“我早该察觉到的!陈亢叫人准备火油!他是想烧粮仓啊!他为了逃脱罪责,索性一把火烧了粮仓就死无对证了!我早该察觉的!我该死!我该死!” 他说着以头抢地,额上鲜血直流,有乡亲看不下去,上前拉了他一把。 “放开我!”他忽然猛地挥开那人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仿佛悲痛至极,歇斯底里道:“我早说了,我早就说过!早早杀了陈亢不就得了!哪里还会有今日的祸事!” “但是你们呢!”他双目猩红,用手指着周围的村民:“你们不听我的,偏偏去听一个邪门歪道!去当缩头乌龟!什么修己修心,狗屁!谁欺负你,你就要他的命!你们修了半天,连粮仓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村民们怔怔地看着他,齐齐凝噎。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或低泣或木然的脸,取出一把柴刀,对准了付聿笙,高喊道:“如今陈亢已死,我们还要解决这个惺惺作态、遇事只会和稀泥的狗官,我把这个机会给你们,一人一刀,活剐了这个狗官!” “你先来!”他横眉倒竖,猛地看向了夏大娘。 “啊!我不不不不啊,我不行的!”夏大娘看着那沾着腥血的柴刀几乎怼到了自己鼻尖,失声尖叫起来。 “你哪里不行!人长了一双手,就该提刀去消灭一切碍了自己眼的东西!你当然行!你能切菜,就能杀人!来啊!” “不不不,青树啊,我真的、真的不行的。” “你犹豫什么!难不成你也是那些世家狗官的走狗!拿着!我叫你拿着啊!”韩青树粗声上前,把柴刀硬生生塞到了夏大娘手里。 第105章 夏大娘抖如筛糠,摇着脑袋拼命往后缩。 就在她几乎晕厥之时,一道清冽如泉流的声音出现在了众人耳边。 “取人性命者,天也,律也,我也。” 一身黑袍的莲法玄流教主踱着步子走到了人群前,仿佛是散步散到了这里。 一颗石子飞向了韩青树抓着夏大娘的手,他骤然吃痛放手,愤恨看向了教主。 这人双眸冷淡,好像夜里笼着一层雾的月: “——你好像什么都不是吧?韩青树。”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苦海回身(五) 温习走到了人群前面, 宽大的暗纹黑袍随着夜风轻轻晃动,黄金面具后的眼神轻蔑中又带着一丝嘲弄,冷冷地落在韩青树身上。 见他来了, 夏大娘一把推开了韩青树,朝着温习的方向跑了几步:“教主!教主救命啊!” 有人跟她一样欣喜地看着温习, 也有人无动于衷, 漠然地看着焦黑的粮仓。 见他来了, 韩青树仰头大笑几声, 顿觉舒畅无比, 对着温习大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莲法玄流的教主,莲法玄流自创立之始就和那讨厌的蚂蚱一样不停地蹦q,我以为你有多能耐呢!如今还不是只能看着你花钱收买来的教众对你失去信任, 看清了你不过是虚伪的软蛋, 根本不能解救他们!” 温习并未被他的话激怒, 反倒是轻笑了一声。 康浊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到了他身后,他徐徐坐下, 脸上是意犹未尽的笑意。 韩青树大笑的脸登时变得狰狞, 怒喝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如果你指的是粮仓被烧这件事, 溪桥头村的村民,好像并不需要被解救吧,毕竟——粮食又没被烧毁。” 韩青树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无措, 迅速大声道:“疯子, 莲法玄流的教主是个疯子!他胡说八道!” 温习并不理他, 只是弯腰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夏大娘扶了起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夏大娘这才缓过了气儿, 哆哆嗦嗦地问:“教主,您说粮食没被烧毁是、什么意思啊?” 温习对她笑了笑,并不接话,只是示意她往粮仓的方向看。 众人齐齐看去,火势已浇灭大半,透过已经烧毁了的门看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但仍能看出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夏大娘的眼泪哗地就落了下来:“没了啊,全没了......咱们的粮啊!” 温习使了个眼色,幻忆即走了过去,在某一处弯下了腰。 众人只见一位圣师举着火把走到了焦土上,弯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雪白的长袍在黑夜中尤其显眼。 就在他们疑惑圣师这是在做什么时,忽然几道破空声自头顶传来,只见数个黑影掠过人群,直直朝着粮仓里的圣师攻了过去。 幻忆弯唇一笑,身影如电,转瞬便躲开了来人的掌风,同时挥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飞刀,顷刻间就废了身后一人的一双腿。 幻心几乎和黑衣人同时到了粮仓,两道白色的身影翻飞于十数个黑影间,竟完全不落下风,逼得黑衣人节节败退,倒地大半。 韩青树眼见形势不妙,几乎将牙都要碎,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运功欲走...... 只是才跃起了一个身位,就被从天而降的祁言一脚踹翻在地上,耳边倏地充斥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怎么急着走呢?”温习把仍在哭泣的夏大娘按在了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微笑着看着韩青树: “天净教的聚点都快被我拔干净了,若是没有这批粮草,你们困于蒲板的教众,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吧。” “——这该怎么办呢......韩坛主?” 韩青树双眼变得通红,声嘶力竭地朝着温习吼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明汀!我要杀了你为了死去的教众报仇!” 话未说完,就被祁言踩着脑袋碾进了土里,整个人痛苦地颤抖着。 得知韩青树竟然是天净教的人,村民们面面相觑,面露惶恐,不约而同都向温习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温习不屑一笑:“报仇?等他们见到佛祖,自然就明白该找谁报仇,天净教打着惩奸除恶的幌子做了多少恶事,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被你们忽悠上了贼船?你入教的初心是什么,你早就忘了吧。” 他看了眼地上昏睡着的付聿笙,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声音阴沉:“你让村民们一人砍县公一刀,根本不是为了泄愤。杀害朝廷命官是大罪,你是为了借此拿到溪桥头村的把柄,威胁他们从此供养天净教。” 村民们闻言睁大了了双眼,倏地又看向了趴在地上的韩青树。 夏大娘更是哀嚎一声,抚着胸脯大喊教主保佑。 “哦,扯远了,重要的事还没说。”温习转向粮仓,对着幻忆点点头。 幻忆对他眨眨眼,早有准备似地从地板中摸索出了一根绳子,猛地一拉—— 只听吊索声呼呼响起,一块长宽约十数步、涂了石灰的厚木板自地上被掀了起来,废墟混着灰尘扬天而起,村民们纷纷捂上了口鼻,又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 那木板下竟是一座七八丈见方的砖石粮仓,丁点儿都没被火燎到,里面躺着黄黄的糙米,在火把的照映下安然可爱至极,可不就是他们以为烧没了的粮食吗! “粮食还在!粮食还在啊!” “快来看!我们的粮食还在!不用挨饿了!” 听着村民们欣喜若狂的声音,温习的脚步也轻快了些,悠哉悠哉地踱到了韩青树的身边。 “这么多粮食,凭你们几个怎么可能一夜就运出去。且陈亢死了,若是县公也死了,官府必会加紧搜查,到时候你们连新安都出不去。” 他冷冷笑了笑,往韩青树身上踹了脚:“多亏了陈家在建粮仓的时候长了个鬼心眼,造了个仓中仓,这几年不仅喂饱了自己的肚子,要是任凭你们日后一点点运出去,那就是给天净教都续了一命,你说是不是。” 韩青树挣扎想要抬头,又被祁言一脚踩进了泥里。 温习不再理会他,笑着走向了村长:“韩叔,粮食还在就好,接下来我们和天净教还有一些事要谈。” 村长心领神会,忙不迭点头,粮食还在就是万事大吉。 他最后看了眼地上的韩青树,犹豫道:“其实,青树他也挺可怜......哎!罢了罢了!” 想起韩青树的所做所为,他迫自己扭开了脑袋,招呼众人快离开粮仓回去睡觉。 这两个教派之间的事,一般人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 村民离开后,温习又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居高临下地看着韩青树。 “韩青树,接下来的问题,我问一个,你答一个。” 韩青树满脸是血地抬起了头,狠笑着吐出了一颗牙:“你、做、梦。” 话音刚落,他身后就传来了重物落下的声音。 他猛地一怔,缓缓朝后面看去—— 白衣圣师站在粮仓的边缘,面前是一排受伤的天净教教众,刚刚那一声,就是一个教众被踹下粮仓的声音。 一片寂静间,只能听见糙米流动的沙沙声,从剧烈到微弱的挣扎声,以及掩埋其中的、恐惧痛苦的呻吟...... “啊啊啊啊啊!”韩青树痛苦地嚎叫着,五指深深掐进了土里,青筋毕现地嘶吼道:“那又如何!为圣教而死是光荣!我们不怕!不怕!” “他们可不是因圣教而死的,他们死于你的愚昧。” 温习略微低下头看着韩青树:“如今的大周,人人都可以养活自己,孩子们可以像小豆子一样念书做官,甚至差点死于你刀下的这位县公,他已决定帮你父亲翻案......但是因为你,这些教众,他们享受不到了。” 他看着韩青树微微怔愣的眼神,问:“和你联系的人谁?联络方式是什么?” 韩青树猛地一震,下意识摇头。 砰——又一个人被推了下去。 温习静静地看着他:“如果你如实说了,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们所有人。” 韩青树愣了愣,想到什么脸色煞白,又猛地往回看了眼。 “你再不开口,我这句说完后就会有下一个了。” “我说!我说!”韩青树冷汗淋淋,颤抖道。 一刻钟后,温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换了个坐着的姿势,慵懒闲适。 “最后一个问题,我从截获的密信中看到你们似乎有意向宫中发展教众......为什么?” 韩青树已近力竭,听到这个问题后倒是松了一口气,觉得无关痛痒:“我们觉得陛下似乎也有意对付世家,想寻求陛下的帮助。” 气氛突然沉寂下来。 不知是不是韩青树的错觉,一晚上都笑眯眯的明汀似乎在刚刚收起了笑容...... “行吧。”温习站了起来,打着哈欠往回走去。 “明!教主,那我们......” 第106章 韩青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再也发不出声音,愕然低头看着自心口而出的刀刃。 他缓缓抬头,见粮仓那边的两个圣师齐齐动手,十几位教众一同倒了下去。 “我是说过考虑放过你们,现在我考虑好了——还是不放了吧。” 温习漫不经心的声音被夜风送来,成了韩青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收拾干净。”温习面无表情地吩咐。 “是。” ...... 得知教主要走的消息,小豆子哭了一路,和村民们一起去送教主。 “教主,”他抹着眼泪,眨着大眼睛说:“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和你一起去普度众生。” “说什么呢,”温习揉了把他的脑袋:“你青树哥的事,你知道吗?” 小豆子脸上露出几分难过,点了点头。 “如果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或者遭受了不公,就容易被极端的思想影响,毁了自己,也毁了这天下的秩序。” 小豆子盯着教主,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所以,你要好好念书,争取做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冤屈,即使受了冤屈也能让坏人伏法的官员,这也是一种普度众生。”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见教主似乎在看什么,顺着教主的方向看去,立刻说:“教主喜欢那种花吗?我知道哪里开得最好,教主等等我。” 片刻后,小豆子捧着一支花回来了,气喘吁吁地交到温习手上:“教主也喜欢花吗?” 温习将花举到了阳光下,微笑欣赏着花朵柔软的花瓣和精致的肌理: “想送给一个人。” ****** 深夜的流光殿,只有主殿的窗透着昏黄的光。 案上是早已批完的奏折,林鹤沂静静地坐着,等蜡烛爆了一个烛花后才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起身往床边走。 只是一站起身,头就涌上一阵晕眩,他猛地撑住了书案,捂着帕子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完,他早已习惯地擦了擦嘴角,却在瞥见帕子的瞬间眸光一顿,愣了愣后若无其事地丢开了帕子。 一滩鲜红的血迹,在雪白的锦帕上显眼得刺目。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苦海回身(六) 人们常说人是没有自己小时候的记忆的, 不知道这个年龄界限在哪里,但对林鹤沂来说,是五岁。 五岁前, 他是梁朝世家之首林氏的嫡长孙,尊贵无匹, 满月宴时连皇帝都亲自来了一趟林府。 父亲宠爱, 祖父重视, 乳母与家仆更是将他照看得无微不至, 连眉头都不让他皱一下。 只是突然有一日, 林府矜贵井然的氛围似乎不复存在,日日都是行色匆匆的门客和探子,一日他隔着一条游廊竟都能听见祖父悲怆大喊:“陈留失守了!我早说过,我早说过当初不该......哎!”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是想像往常一样去安慰祖父, 却被惶恐赶来的乳母匆匆抱走, 并叮嘱他近日不要再来议事厅了。 后来......林府接二连三被装扮成白色,经常抱他送他东西的叔叔伯伯们不知怎的再也没见过了。 他的课程多了马术和剑术, 按理来说林氏的孩子是不那么早习武的。 再后来......便是那一日。 他的课已经停了许久了, 平时都是在父亲书房里由父亲亲自授课,他看出父亲忧心忡忡, 便安静地自己看书。 门突然被推开,素白的窗纸上赫然多了个血红的手印,灌进来的风吹得他咳嗽了几声。 浑身带血看不出相貌的人断断续续地嘶吼道:“尚书大人被俘, 长公子快带小公子走!”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抱起尚在怔愣的他猛地往后院冲了出去。 母亲也钗簪不整地赶来, 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雍容华贵,流着泪扑进了父亲怀里:“夫君、夫君, 父亲他......” 父亲不言语,只是抱着他上了马车,一滴滚烫的泪落到了他的脸上。 传消息的人说温晗进宫抓皇帝去了,所以他们有时间逃走,马车经过上京城的城门,他透过晃动的窗户瞥见什么,不可置信地拉开了车窗。 祖父、叔叔伯伯们,被排成一挂在了城墙上,灰败的头颅无力垂下,祖父的血甚至还在一滴滴落下...... 他失声惊叫,被父亲紧紧捂住了嘴,死死抱在了怀里。 他脑中空白了许久,再回神时是听到了他们身后隐隐的马蹄声,冰冷凛冽,正迅速向他们靠近。 母亲突然崩溃尖叫起来,环视一圈后竟一把将他从父亲怀里抓了出来,状若疯癫地将他向车外推:“你下去!你下去啊!少一个人马车就能再快点了!” 他吓蒙了,父亲重重推开了母亲,把他护进了怀里,怒吼道:“商故蕊你疯了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我今天都必须要死,鹤沂也要活着!我就算付出一切,趴在温晗脚边求饶都要让他留鹤沂一命!” 母亲一个劲地摇头:“不、不是,夫君你听我说,他不是......” 她的话被一支擦着她面颊的羽箭打断,噔的一声钉在了车马上,力道大到整个箭簇都没入了木板。 一根被击碎的玉簪叮叮咚咚地滚了下来,母亲瘫软下来,跟玉簪一样跌倒在了地上。 车外的马嘶声听得人心直颤。 “啧,给了你两刻钟,就跑了这么点路。一会儿下去看见你父亲兄弟了也能跟他们n瑟,最弱的你活到了最后。” 林鹤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阎罗杀神,当世战神温晗。 他......就在马车外。 林鹤沂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寒意自脚底而起直冲天灵盖。 母亲牙关打颤的声音清晰地耳边响起。 “鹤沂别怕。”父亲紧紧抱了抱他,捧着他的脸深深看了一眼,吻了吻他的发顶,而后一把拉开车帘弯腰走了出去。 “夫君!”母亲凄厉地叫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堪堪只滑过了父亲的衣角。 他追出车门去,被父亲回头用眼神制止在了原地。 林重远下了马车,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维持着世家公子最后的颜面。 “温将军,是我林氏得陛下首肯,联合世家绑架、杀害温晓在先,如今你屠尽上京......那也是我们该受的苦果,我不会有一句怨言。” “只是,”他声音颤了颤,挺直了背脊,清朗端正的声音透着一丝哀求:“只是我幼子无辜,恳请看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饶他一命。” 林鹤沂的泪水盈满了眼眶,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发抖。 “无辜?”温晗并无丝毫触动,反倒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你林氏要是知道不伤无辜的道理,我今日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啊?你不觉得你说话很好笑吗?” 他笑了半晌,看着林重远,慢慢道:“我跟你父亲兄弟都懒得废话,你是林家最后一个了,我就多和你说一些,你见到你父亲兄弟就带个话,有朝一日我去了下面,还要杀他们一遍。” 林重远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我温晗这辈子没什么在乎的,父母故去后弟妹就是我的命,为了他们,就算恶业缠身,万劫不复,我也只会觉得畅快无比。” “所以你......”温晗举起长枪指着林重远:“包括你林氏所有还能喘气儿的,今日都不会有第二个下场。” 那长枪染着血,血块凝结在红缨上摇摇晃晃,光是看着就仿佛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直透人的心神肺腑...... 林鹤沂愣愣地看着那杆枪,不知哪儿的勇气,竟突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朝着温晗冲了过去。 “不要伤害父亲!” “鹤沂!”林重远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来,被温晗身边的将士一□□穿了肩膀,狼狈跌倒在地。 温晗这才注意到这个朝自己跑过来的精巧小玩意儿,心里不禁想小孩子养得精致一点其实也挺好的,要是他们家阿习照这么打扮一下该多可爱啊。 他这么想着,收了枪,一把将林鹤沂拎鸡崽似的拎了起来,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却在看见林鹤沂的模样后怔了怔,脱口道:“你这个小东西长得......” “不许伤害父亲母亲!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林鹤沂一下子离地数尺,温晗的身影几乎可以笼罩住四个自己,他浑身颤抖,举着小木剑乱挥,拼尽全力也碰不到对方分毫。 “温晗!我求你,不要伤害鹤沂!我求你!他只是个孩子啊!”林重远不顾自己血流如注,嘶声大喊着。 温晗看了眼林重远,放下林鹤沂又拿起了长枪:“吵死了,先送你下去。” 林鹤沂面色雪白,又想冲上去拦住他,却有人先他一步,凑到温晗身边说了句什么。 “什么?!臭小子来上京了?”温晗停了脚步,又惊又怒地看着那名将士。 将士点点头:“加急的信报,说约莫这会儿就能到京畿了。” 第107章 温晗边着急上马边大骂:“死小子敢一个人来,害老子又要被阿蘅骂一顿,简直可恶。” 他刚上了马,就听将士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快看!” 林鹤沂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温习总以为他们的初遇是在宫里,其实不是的。 在他人生中最恐惧无助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少年策马而来,一身云涉装扮,精致的小辫子在眼光下飞舞雀跃,笑得肆意张扬,正冲这边招手。 ...... 温晗看着那名少年,狠狠勾了勾嘴角:“好小子——” 他将手上的长枪轻轻掂了掂,突然高举过头顶,猛地朝那少年掷了出去! 只见那少年稍敛了笑意,一纵身在马上跃起,轻巧躲开了那把枪,还对着温晗做了个鬼脸。 “大伯,你这力气真是不如从前了。”温习策马到了他们跟前笑嘻嘻地下了马,连看都没看旁人一眼,仿佛已经对温晗杀人习以为常。 “我让你看看我力气究竟如何!”温晗一把将温习薅了过来,大力揉着他的脑袋:“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你知不知外面有多少人盯着你!” “烦,爹娘他们走得也太慢了,我会憋坏的。” 温晗大笑几声,神情多了几分认真,对温习伸出了拳头:“那也要和你娘说过后让人跟着,咱们云涉的男人,不能让母亲担心。” 温习抬头,和他碰了碰拳:“好。” 温晗搂着温习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眼林家父子。 那孩子,也才跟他的阿习一般大...... 罢了。 他看了眼副将:“林重远确实没参与吗?” 副将点头:“他是当作下任家主培养的,林骜不让他做脏事。” 温晗看着温习上了马,扭头说了句:“放了吧。” ...... 有一段时间林鹤沂频繁地做当年那个场景的梦,有的是他们连城门都没出就被追上挂在了城墙上,有的是温晗没有改变主意,将他和父亲一箭穿心...... 他初进宫时那么沉默封闭,除了屈辱,其实还有更多的,不能为人言道的—— 恐惧。 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怒了温氏就会像祖父叔伯一样被杀了吊在城楼上。儒雅随和的温昀、温柔可靠的姜皇后、英俊贪玩的温习,在他眼里都无异于画皮的恶鬼,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剥去伪装,噬人肌骨。 后来有一日他才顿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排斥温家人了。 因为他认识了一个很好、很喜欢,一想到会和他分开就心痛如绞的温家人。 ...... 林鹤沂独坐在椅子上,又将回忆重温了一遍,如此熬了一夜,等听到窗外的鸟鸣,便可以准备上朝了。 贾绣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林鹤沂坐在椅子上,急得眼睛都红了:“这可如何是好,又一夜没睡!” 林鹤沂揉了揉眉心,起身洗漱:“聿笙今日回来,上朝前我见见他。” ...... 付聿笙入崇政殿述职,禀告了自己处理粮仓贪腐,彻查陈氏贿赂官员、杀害仆役等恶性,最后又着重提了莲法玄流在新安的行事作风。 林鹤沂仔细听着,沉吟许久,思索道:“知道莲法玄流的存在后孤就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把它设为国教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苦海回身(七) “国教?!”付聿笙瞪大了眼睛。 林鹤沂点点头:“这几年它一直在和天净教争夺教众, 近来的势头更是压过了天净教,孤想与它联手,以朝廷之力助它进一步壮大, 阻止天净教扩张,甚至可以把原属于的天净教教众争取过来。” 付聿笙眼睛一亮, 忽而又显出几分犹豫, 思索过后道:“陛下, 若换了别人, 微臣或许还会担心莲法玄流的教主不可信, 恐有成为第二个天净教之嫌,但是微臣接触过明汀法师,他是一个值得信赖合作的人。” 林鹤沂不以为然:“你心思单纯,得到你的信赖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他还是这么大一个教派的教主。他究竟如何, 孤会去查的。” 付聿笙摸摸鼻子, 讷讷道:“微臣知错,微臣回到新安后本职之余一定勤加走访、调查, 助陛下了解莲法玄流和明汀法师。” “嗯, ”林鹤沂放下茶杯,抬头看向了付聿笙:“但是聿笙, 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他看着面带疑惑的付聿笙,说道:“袁侍郎,正在准备给惜真相看。” 付聿笙面色一白, 怔愣了许久, 俯身行了一礼:“多谢陛下告知, 微臣一定抓紧时间在新安做出一番成绩,顺利调回上京, 届时再向袁家求娶。” 林鹤沂点点头,起身准备上朝,看着院子里已经深红的树叶,情不自禁地,又往宫门的方向看了眼。 “别让人等太久。” 不知是说给谁听。 ****** 清晨的莲华寺早已是人头攒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旁围满了香客,咿咿呀呀的幼儿在大人的怀抱里好奇张望,跪地求拜的人们口中念念有词,铜钟声自高处传来,清越悠扬,一声便如同一次洒净。 各式香烛的轻烟自信众们的手中升起,汇集又消散,经过一双俯瞰众生的佛目,无悲无喜。 后山的一处禅堂,窗明几净,素烟袅袅,几棵通天杉树隔开了前殿的烟火鼎沸。 林鹤沂在窗台上喂着鸟儿,细白的手指抚过纤长的尾羽,又点了点圆圆的鸟脑袋。 另一边,明崖结束了打坐,对他行了一礼:“可别再喂那鸟儿了,太胖会飞不起来的。” 林鹤沂收起了鸟食,转头看着明崖:“我今日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明崖一派了然之色:“陛下是想问,明汀?” 林鹤沂点头:“看来已经有很多人来问过了。” “人们以为佛遥不可及,陡然知道佛就在身边,自然会心向往之。” 林鹤沂莞尔:“那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明崖作了一揖,眉目平和:“缘佛,不如缘己。” 林鹤沂定定地看着他,过了片刻,突然低下头,抖着肩膀笑了出来:“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既不能说明汀那套说辞都是骗人的,又不能承认明汀是莲华寺的,确实只能这么说。” 明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陛下慧眼。” 林鹤沂轻嗤了一声:“骗骗别人或许可以,但我听了第一句就知道那都是假的了。” “莲华寺改名明明是因为温习他爹写话本没用化名,一众读者真把寒衣寺当成了私定终生的圣地,你师父不堪其扰,最终决定改名,为此宫里还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以示歉意呢。” 明崖低着头,笑得淡淡的。 “但问你明汀的事还是不会错的,他敢打着莲华寺的名头招摇各地,定然是和你们通过气的......孤想见见他。” 明崖迟疑片刻,垂下了眼眸点头应是:“小僧会将陛下的话传达的。” “有劳。”林鹤沂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突然问了句:“他......最近来过吗?” 明崖眉心一跳,正欲开口,又听他说: “算了,当我没问。” 明崖对着林鹤沂的背影又行了一礼,等林鹤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后才跪回了蒲团,捻着佛珠轻声念道: “见与不见,都在相上。” ...... 林鹤沂走出禅堂,心中想着莲法玄流的事,越过一个转角时迎面跑来了一个举着高香奔跑的孩子,正玩到兴头,根本没注意到前头的人。 那高香头上垂着一截闪着火光的香灰,眼看着就要撞在林鹤沂身上...... “哎哟公子!”贾绣的声音蓦地响起。 林鹤沂倏而惊觉,却只觉得自己的手肘被人轻轻托了一下,然后被那人带着略转了个圈,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了光影...... 他看见那人乌黑的袍角和流光溢彩的金色面罩,于一片隐约之中尤其清晰,夺目却稍纵即逝...... “小心啊,施主。” ——他听到那人这么说。 等他站定后回神看去,只见身侧已再无其他人,贾绣抓住那支高香,狠狠打着那个孩子的屁股:“臭小子!你爹娘呢!” “绣叔,你刚刚有看见一个人吗?”林鹤沂问。 贾绣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小的只顾着把这香折了,倒是没看见旁的什么人呢。” 林鹤沂环视一圈,又朝拐角处看了一眼,依旧是空无一人。 是他多想了吗,刚刚那个声音明明...... 罢了,说不定这也只是多想的一部分呢。 他等着那孩子的父母过来把人领走,从侧门出去,离开了莲华寺。 ...... 不远处的一处走廊上,祁言笑眼盈盈地将一支签放进怀里,见温习正盯着一处看,也顺着看了过去。 “好啊阿习!”他像发现了什么大事似地捶了温习一下:“原来你就是喜欢鹤沂那种类型的!你要不要脸一直盯着人家小公子看,我......” 第108章 等那“小公子”转过脸他就闭上了嘴,好嘛,那不是他们那活佛祖宗林鹤沂又是谁。 “你有没有觉得......他瘦了些?”温习靠着廊柱,静静盯着林鹤沂的马车。 祁言摇头:“他不是一直这么精瘦的吗,而且......他又没正脸看过我,我看不出。” 温习若有所思,愣了片刻后突然皱起了眉看向祁言,伸腿踹了他一脚:“他正脸看你干什么?” “行行行,我就多余说这一句。”祁言撇撇嘴,又问:“他怎么会来这里啊?” 温习收回了目光往后山禅堂走:“问问明崖就知道了。” 两人进了明崖的禅堂,见他没在念经,显然是在等他们。 温习看了眼桌上喝了一半的金骏眉,笑着问:“他来过了?” 明崖睁开了眼,有些没好气:“来问你。” 温习坐到了林鹤沂坐过的垫子上,笑眯眯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明崖叹了口气,放下佛珠,对着佛像深深一拜。 “我虽从未承认过你是莲华寺的人,可违人难违己,到底还是默许了你对外宣称的和莲华寺的关系,为此将自己幽闭禅堂,以赎罪孽。” “行了行了行了,怎么又念叨上了呢。莲法玄流惩恶扬善,又没给你丢人,我听说因为我们教来给你们捐香火钱的人不少啊。”祁言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橘子。 明崖瞪他一眼,闭目默念了好几句经才让自己心静下来,吐出几个字:“他要见见你。” 祁言挑挑眉,深以为然得看向温习:“阿习,咱们莲法玄流的阵仗那么大,迟早会引起朝廷的主意,鹤沂要是任由你如此发展,那他就不是他了。” 温习没接话,给自己泡了杯茶,看着茶杯里上下浮沉的叶片,凝怔半晌,最后揉着眉心说道:“不见。” 祁言愣了愣:“真的?” 温习单手托着脸说:“他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也大致能猜到,他是想以朝廷的立场来支持拉拢莲法玄流,可我又不需要他来拉拢......他为了做这件事,肯定又是殚精竭虑,既要想方设法了解我,计划一个能说服我的方案,又要防着我别有用心,借力起势又成一大隐患......太累了,还不如直接拒绝他。” 他看着桌上喝了半盏的茶,不知想到了什么,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天净教各分坛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它真正的教主和核心行事隐蔽,没了手眼以后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眼下的问题只是彻底拔除它的影响还需些时日,我......会找机会去和他说说,让他不必在意的。” ****** 林鹤沂坐下烛灯下,静静听着林仞的禀告。 “明崖说,明汀近日身体不适......恐怕,不宜面圣。” 林仞语带不忿:“分明是借口,居然敢如此搪塞陛下。” 林鹤沂摆摆手,眼中闪过几分冷意:“既然用了身体不适这个借口,那总能有好的一天,半月后再去请一次,若他再推托,那就不是由明崖去带话了,继续盯紧吧。” “是。” “我要的东西呢?今日是不是可以用了?” 林仞一愣,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陛下,要不、要不我们再去问问医师吧,你身体弱,要是吃不消怎么办?我们问清楚医师了,知道了它的厉害,说不定......” 想到今日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林鹤沂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坚决。 “不用问,拿来。”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苦海回身(八) 夜风萧索, 疏影横斜,流光殿的宫墙上出现了一个高挺的身影,迎月而立, 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墙上的树影斑驳晃动,一道灵活的人影暗藏其中, 顺着宫墙潜游静行, 无声无息出现在了主殿外。 他屏着呼吸, 凝视了一会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 伸出手按到了窗户上...... “哎哟!这这这是谁啊?陛下!?” 温习吓得手一哆嗦, 连忙把想去看看里面的人在做什么的捅窗户纸的手缩了回来,转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绣叔,是我!” 这个贾绣,走路竟然没声儿! “是是是, 是您就好, 这要是别人, 小的可就要喊人了。”贾绣拍着胸脯心有余悸:“您要来怎么不知会一声儿,偏这样吓人。” 温习自然不好意思说他走的时候和林鹤沂发的誓, 只说道:“也没什么事儿, 我就是......就想来看看他,绣叔......他、最近好吗。” 还有一重缘由, 那就是林鹤沂睡觉前略有困意时就特别好说话,他能少挨些白眼。 岂料听他说了这个,贾绣双目一红, 举着袖子拭泪:“怎么能好呢, 陛下, 主子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念着您呐。旁人看不出, 小的还能不知道吗?您走了的这几个月,他吃不好睡不好,瘦成了纸似的,任谁也劝不动......您是知道的,主子从小就是这样的,一和您闹起来了,就吃不下睡不着。” 温习朝里面看了一眼,有些焦急:“绣叔,您是看着他长大的,您要多劝劝他啊。” 贾绣脸色发苦:“就因为看着他长大,小的才知道谁来都没用,非得您和他又和好如初了,他才能好好的呢。” 温习连忙点点头:“他可曾吃了晚饭?我带进去给他。” ...... 温习端着一碗鸡汤和粥推开了主殿的门,打算一会儿不论林鹤沂说什么都先把东西给他喂下去。 只是他看了一圈,发现林鹤沂居然并不在书案后面。 ......难道是今日太累,先休息了?可灯为什么还亮着? 他心中狐疑,慢慢走到了内殿,表情一滞。 内殿的烛火远没有外殿明亮,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烛火,在一片清寒的月色中隔出一片暖黄。 林鹤沂坐在窗边的木榻上,头微微歪着靠着窗棂,全身披了一层银白的月光,并未梳发髻,任如瀑一般的柔顺长发流泻在单薄的身上,眼中铺了一层朦胧的雾气,安静地看着窗外出神。 温习立刻放下食盘走了过去:“鹤沂,怎么在这儿发呆,小心着凉了。” 林鹤沂缓缓回神看着温习,眼神清亮柔和,竟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温习见他竟然毫无惊讶或气愤的神色,一时松了口气,一时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附身上前把榻上的薄毯披在了林鹤沂肩上,又握了握他手,佯装生气道:“手都那么凉了,就会让人担心。” 以往,林鹤沂听到这句,肯定要冷笑着回讽几句,可眼下他只是轻轻回握住了温习的手,弯起眼睛笑了笑。 温习心里“咯噔”一声:“鹤沂......” “阿习,你今天来的有些早。” ...... 温习愣了许久,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强挤出了一个笑道:“鹤沂,你阴阳怪气的本事又长进了......说得我心里都有些害怕了,我......我这次来多陪陪你,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别骂我。” 林鹤沂静静地看着他,微笑地看着他继续往下说。 温习却蓦地停住了,一错不错地盯着林鹤沂,语调轻柔地像在安抚:“鹤沂,告诉我,我每日都会来吗?” 林鹤沂皱了皱眉,仿佛在思索他的意思,最后笑了出来:“你每日不回流光殿,还能去哪里呢?” 温习彻底愣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看了眼掌中林鹤沂冰冷的双手,立刻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这天杀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贾绣......看贾绣刚刚的反应,他不知道。 林仞......林仞! 他把薄被替林鹤沂按紧了些,抬脚就想出去找人...... “阿习?” 温习硬生生停了脚步。 林鹤沂勾着温习的手,一脸错愕地紧紧盯着他:“阿习......你要去哪里?” 温习的心仿佛被狠狠挠了一下,他立刻坐了下来,双手拢住了林鹤沂的手:“就是出去一下,我不走,我马上回来。” 可林鹤沂一言不发,眉头微微蹙起,仍只是看着他,手上的力道在一点点加重。 “可是你说过,你不会再走了的。” 温习的眼神凝滞了一瞬,心抽痛得几乎喘不上气,与他对视了半晌,顿时败下阵来,只说:“你还没吃饭,我去拿吃的。” 林鹤沂闻言,眉头骤然舒展开来,开心地点点头:“嗯。” 温习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快步去拿来了食盘又快步回来,坐在木榻上,一口口喂林鹤沂吃着白粥和鸡汤。 等东西全吃完了,他看着林鹤沂漱了口,突然伸出手,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 林鹤沂浅浅环抱住他,安静地靠在他的肩头,两人一时无言。 温习曾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林鹤沂安安静静的,眷恋又宽心地躺在自己怀里。 可眼下这一刻真的到来了,他却是心如油烹,几乎要被心里强烈的不安和担心逼疯,每一刻都在煎熬。 第109章 他又重新抓住了林鹤沂的手,握了一会儿之后状若无意地往上挪了挪,按住了林鹤沂的脉搏。 ...... 沉涩交错,乱如狂蛇。 温习的呼吸猛地快了些,脸上血色尽褪,与之相对的是骤然发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一旁的窗棂,从未如此慌乱无措。 “阿习......不早了,该睡了。”林鹤沂靠在他的颈窝,喃喃出声。 温习眨眨眼,强笑着做了个深呼吸,点头道:“好,休息吧。” 林鹤沂依言起身,温习就着扶他起来的姿势顺势把手移到了他的颈下,轻轻摁了下去...... 怀里的人又倒了回来,轻得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 温习抓着他的手,感受着即使晕倒了仍旧疾促不定的脉搏,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林鹤沂......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侧头吻了吻林鹤沂微凉的额头,轻轻把人放到了床上,替他掖好了被角,大步走出了寝殿。 ...... 康浊在屋檐上等着温习,见人出来了,舒展了下身体打算走人。 岂知温习出来后没走,而是站在院中,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康浊心生疑窦,直觉不好,跳到了他身边揶揄道:“怎么了?被他骂了?” 温习一言不发,康浊这才注意到他青筋暴起的拳头和阴沉的脸色,顿时收起了打趣的嘴脸,紧张地问:“怎么了?” “幻心。” “啊?” “幻心。” 康浊愕了一瞬,脸上浮现认真的神色:“我放乌隼,让她立刻进宫。” 温习抬起了头,眼中猩红一片,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一字一顿道: “我立刻,要见到林仞。” 康浊见他如此神色,蓦地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脚下运起轻功飞往流光殿外,打算见到人就把林仞那小子拎过来。 他才跑出没几步,忽听身后哗啦作响,回头一看,竟然是温习软剑在手,顷刻间齐齐斩断了院子里的海棠树,周身戾气弥漫。 眼看他还要再砍向那灵璧石,康浊紧急停了脚步,扭转身子又飞了回去:“绣叔你赶紧去把林仞叫来啊!蓝鸢出来帮忙啊啊啊!” 贾绣哎哟一声,忙不迭点头,边去寻林仞便把听见动静凑过来的宫人喝退。 温习一身内力乱行,举着剑又劈碎几块盆石,虎口处已渗出血迹。 康浊和蓝鸢何时见过这样的温习,怕用了蛮力会伤了他,只能一人抱腿一人抱腰,死死箍着他不让他继续再使力。 “祖宗!大哥!发生什么事儿了!谁把林鹤沂怎么了?你要杀谁你告诉我行不行?”康浊崩溃大喊。 蓝鸢则是出掌替他拍碎了剑下的石头,免得震伤了他的手。 ...... 他们几人俱在京中,幻心来得很快,到了之后连看都没看院中纠缠在一起的三人一眼,轻车熟路地推开主殿的门走了进去。 康浊的脸贴着温习的脊背,狠狠送了一口气:“阿习阿习,幻心来了,你冷静一下,别打扰她看病了。” 温习果然一点点安静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林仞呢?” “这......他整宫里巡逻,绣叔一个老大爷了也跑不快,肯定没这么快的。” 康浊的话音刚落,只见贾绣提着林仞,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门口。 “林仞!”康浊如见救星,迅速道:“你主子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林仞呆愣愣地看着院子里的众人,闻言更是一脸不知所谓:“......陛下,陛下怎么了吗?” ...... 眼看温习又要发疯,康浊哀嚎一声,只见幻心一把推开了门,走出了寝殿。 “这么快!”康浊惊讶。 “根本用不着诊治,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意思?”温习沉声问道。 幻心眉头紧拧,冷冷吐出三个字: “同心蛊。”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苦海回身(九) 祁言匆匆进了流光殿, 见康浊抱着手斜倚在墙上,正低着头发呆。 “发生什么事了?鹤沂他怎么了?” 康浊见他来了,和他一道往主殿走去, 唉声叹气:“林鹤沂给自己整了个同心蛊的子蛊。” “什么!?”祁言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想到什么又说:“那阿习......那他不得气死了?” “可不是么。”康浊搓了把脸:“更要命的是, 幻忆那边是能查到南疆那边的消息的, 大概半月前是有一只子蛊进了上京......结果那小子没当回事, 没往下追, 把这么大一件事给错过了——现在阿习是连我们都一起恨上了。” 祁言撇撇嘴:“他就是这样的,林鹤沂出个什么事儿能把周围一圈人都怪一遍,小时候林鹤沂自己从树上摔下来,他竟然能怪我平时什么树都爬误导了林鹤沂!不过他这样也持续不了两天, 等林鹤沂好了他就正常了, 还会来和你道歉呢。” 康浊连连摇头:“我还指望什么道歉, 他叫我们看着宫里,到底是我们出纰漏了。” “这怎么能完全怪你们呢?”祁言拍拍他的肩:“你们的职责是保护他, 这点是最重要的。再说鹤沂这儿的消息一向严密, 你们没探到太正常了,要是你们盯得紧了, 鹤沂还会生气呢。” 康浊顿时心安不少,觉得祁言说的通透极了,心微微放下了些, 临进门前又叮嘱了一次:“兄弟, 一定要帮我们求求情啊!” “放心吧, 我处理这种事儿得心应手。” 祁言满口答应,走进寝殿看见温习失魂落魄地抱着林鹤沂, 脸色一片灰败颓然,方才还游刃有余的神色顿时变了。 于是康浊就看着刚刚还满口答应要帮自己劝温习的人慢慢转过了头,看着自己怒不可遏地斥责道:“你们做事也太不用心了吧!?” ...... 他怎么忘了,某种程度上,温习和祁言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祁言数落完康浊,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床沿,看着温习轻声道:“阿习,你别担心,鹤沂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他有事。” 温习点点头,拳头松了又紧,看都不看地上跪着的林仞,道:“继续说。” 林仞点点头,担忧地看了眼林鹤沂,迅速说道:“陛下打听到禾卡后,就用你留下的乌隼,模仿你的笔迹同他要子蛊,禾卡便很快将子蛊送过来了......然后,陛下就用了。” 祁言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温习明显压抑着怒气的铁青的脸,恨铁不成钢地指指林仞的脑袋:“说你傻你还真傻啊,什么东西都没好好了解过就往身上放吗?林鹤沂是什么样的身体,他受得住吗!?” 林仞似想反驳,抬起头欲言又止,又一脸不服气地低下了头。 “想说什么!”祁言瞪他。 林仞动了动嘴,支吾道:“陛下了解得很清楚,他刚放子蛊的那几天也一直都好好的,至少白日里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哪知夜里......我也是才知道他夜里会这样。” “哦,他的脾气你也确实劝不住,阿习......”祁言正想缓和几句,却见温习贴了贴林鹤沂的额头,冷淡的眸子直直看向了林仞。 “从小到大,你做过多少蠢事,你自己数得清吗?” 屋子里仿佛瞬间冷了许多。 林仞涨红了脸,几乎把头埋进了前胸,祁言闭上了嘴,屋中众人都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温习抿了抿嘴,冰冷而不加遮掩的暴戾全然迸向了林仞:“如果,你再看不好自己的主子,我保证鹤沂很快就会收到你病逝或者坠马的消息,然后在他身边放一个可靠的人。” 林仞的脸骤然煞白,哑着嗓子说了一个“是。” 屋内一片寂静。 温习抱着林鹤沂沉默了半晌,忽而又转向了林仞:“禾卡的消息,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林仞还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闻言堪堪回过了神,立刻道:“陛下在祁将军身边有眼线,只要细查祁将军跟南疆那边的联系就可以。” ...... 原本坐着的祁言,蓦地站了起来。 “阿习......他在我身边放的人我就没在意过,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瞒着他的......我、我真没想到......” 温习撇过了脑袋,一副不想听他说话的样子,祁言识相地闭了嘴。 寝殿内安静得吓人,温习抱着林鹤沂兀自发呆,只在林鹤沂时不时惊梦时稍稍回神,安抚地拍拍他。 祁言想到什么,回头给林仞使了个眼色,往门外扬了扬下巴。 林仞犹豫了会,慢慢站了起来,愧疚又担忧地朝林鹤沂看了许多次,打量了一眼温习的神色,最终低着头退出了寝殿。 如此一来,地上跪着的就只剩了幻忆一人。 康浊和祁言用眼神交流几番,最终都未敢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温习把头轻轻埋进了林鹤沂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倦意:“都怪我......我怎么能犯这种错误,怎么能让你受伤呢?” 第110章 “如果你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都不敢去想......都怪我,是我的错。” 祁言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又坐了下来,不反驳也不劝解,只是静静地陪着。 不多时,门呼啦一声被推开,幻心捧着几本书大步走了进来,嫌跪着的幻忆占了路,把他踹到了一边。 康浊重重松了口气,看着蛄蛹到脚边的幻忆愈加来气,也给他来了一脚。 温习终于不再接着发呆,如看见救命稻草似地地盯着幻心。 “首先,你不用太担心,子蛊是不会伤害被寄生者的身体的,就算林鹤沂这样先天不足的人也不会。” 她看出温习的疑惑,立刻又接着道:“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蛊虫霸道,身体一时不能接受,轻则神思不定,重则产生幻觉,他白日里极力压制,晚上身心俱疲压制不住了,就变成了你看到的那样。” 祁言蹙眉听着:“你的意思是,等时间长了,他的身体适应了蛊虫的存在,他就能好起来了?” 幻心点头。 温习问:“怎么取出子蛊?” 幻心默了默,答道:“很难。如果子蛊那么容易取出,那岂不是每个体内有子蛊的人都可以轻易脱离掌控了。” 温习一愣:“会伤及性命吗?有多少把握?” 幻心掂了掂了手中的书:“有我在就不会,十成把握。” “但是,”她看向了温习倏然亮起来的眼睛:“过程会很痛,是林鹤沂长那么大,从未感受过的痛,届时你要压制住你体内母虫的躁动,也很不好过。” 温习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沉默片刻后问:“我怎么样都没关系,能不能......让他不那么痛?” 幻心想都不想就摇摇头:“做不到。” 温习凝怔许久,想到了什么,问:“我们许久未见,今日又是子虫母虫第一次相遇,是不是......他其实很痛,只是意识不清,所以没表现出来。” 幻心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温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气息中有显而易见的轻颤。 “你去准备吧。” 幻心点头:“十日后就可以,但这之前你们得分开一段时间,有你在他体内的子虫太兴奋了,我的药起不了作用。” 温习闻言看了眼怀里的林鹤沂,理了理他柔顺的长发,低着头道:“好。康浊,这段时间你留在宫里,十日后我再进宫。” ****** 十日后,太极殿。 林鹤沂怎么都没想到,前段时间还百般推托的莲法玄流教主明汀,突然就极其正式地向大奉常递交了求见的折柬,态度恭谦,言辞恳切。 他自然应允,由大奉常引荐,在今日早朝正式接见这位神秘莫测的明汀法师。 “传,明汀法师,入殿觐见。” 殿外出现一个身穿黑袍、戴着兜帽和金色面具的高挺身影,黑袍宽大飘逸,看不出身形。 他缓步走近,袍角在脚边随着步伐晃动轻跃,如一朵朵渐次绽开的莲花,黄金面具繁复夺目,行走间金光流转,绮丽中又带了一丝不可轻亵的圣洁。 随着他的靠近,林鹤沂心口蓦地一跳,血液急速奔流,手指猝然收紧,有什么东西快要冲撞出胸口...... 这个反应......是子蛊吗?同心蛊起作用了!? 他紧紧盯着明汀,几乎要把手掐进龙椅的把手上。 这个人......这个人是......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明汀忽然抬了头,勾起嘴角,隔着面具对自己眨了眨眼睛。 ...... 林鹤沂的手指倏然松了松,眼睛却依旧紧紧盯着明汀,一刻都不愿放开。 只见“明汀”伸手覆在了自己胸口,微微俯身:“明汀,参见陛下。” 直到听到这个声音,林鹤沂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放松。 他准备好的措辞和筹算尽数抛到了脑后,一时怔愣,只觉得说不出的荒谬和可笑。 “......哈。” 他看着“明汀”,叹为观止地发出了一声笑。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苦海回身(十) 下朝后, 温习站在流光殿主殿门口,往周围看了一圈,斟酌自己该用多大的声音狗叫。 谁知他刚张开口, 门就被打开了,换好衣服的林鹤沂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转头走进了殿内。 温习笑了笑, 屁颠屁颠地跟进去。 “你之前总说的那个什么铺子......原来就是莲法玄流?”林鹤沂坐到了书案后面, 把近几年有关莲法玄流的奏报一本本挑出来。 “是啊, 鹤沂, 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霸气。” “不知所谓。”林鹤沂简短地评价了一句,抬头皱着眉看他:“怎么会有人把这样一个教派叫做铺子?” “就是铺子啊。”温习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点心:“无非是,我卖的是思想、信仰,并且......” 他冲林鹤沂眨眨眼睛:“回报颇丰。” 林鹤沂想到莲法玄流近年的所作所为, 自然能明白他的苦心, 连被瞒着的烦闷之情都减轻了许多, 顿了顿,又问:“我听过你编的那个你的身世, 为什么是莲花?好像没见过你特别喜欢莲花。” 温习不知想到什么, 对他挑了挑眉:“你猜。” “不猜。”林鹤沂转身把整理出来的奏报放在书架上。 温习便走过去,靠在书架上噙着笑面对面地看着他:“特别好猜, 你肯定知道。” “不猜,别挡着......”林鹤沂刚想把他往旁边挤一点,忽然想到什么, 眸光骤亮, 对上了温习的眼睛。 “......不会是?” 温习意味深长地点头。 林鹤沂先是一愣, 而后没忍住笑了出来,弯着腰几乎笑倒在了书架上:“因为莲子......你是莲子他爹......所以、所以你是莲花哈哈哈。” 温习垂眸看着他, 伸手替他扶着书架,唇边的笑容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温柔。 “那明汀呢?明是莲华寺的字辈,汀又是什么意思?” 温习愣了愣,竟同卡了壳似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嗯?” “其实......你也可以猜一猜。” 林鹤沂笑容稍敛,思索片刻后怔了怔,耳后升起一片薄红,越过他到了另一边:“不想猜。” 温习笑着又凑上去:“鹤沂......你肯定猜到了。” 他走到林鹤沂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他,两人凑得很近,让林鹤沂的目光避无可避。 “春风沂水,鹤栖于汀。” 林鹤沂的眸光微闪了下,他抿了抿嘴,慢慢抬起手,抚上那金色面罩,指尖一点点触摸过精致繁复的纹路,最后绕到脑后,把面罩摘了下来。 ——对上一双熟悉的含笑眉眼。 温习笑眯眯的,正想再哄几句把毛撸顺了再谈同心蛊的事,却见林鹤沂把面罩往案上一丢,转身走开了。 “明汀法师今日进宫还有何事,先去崇政殿等着吧,孤一会儿就来。” 温习撇撇嘴,一步一步慢慢踱到了林鹤沂身边,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我......我不是有意想瞒着你的,只是提到了莲法玄流,就免不了要说到之前的那些事,就免不了......” 林鹤沂胸膛起伏了下,又走开了点,背对着温习。 还是那个秘密! “而且吧,莲法玄流做事,很多都是违反大周律的......” 温习看着林鹤沂倏地扫过来的眼神,迅速道:“都是些,对付天净教的方式,我抓到天净教那些冥顽不灵的骨干,都是直接弄死的。所以,我不想你和莲法玄流牵扯上关系......你也没必要知道。” 林鹤沂蹙起了眉头,盯着他仿佛想问什么却生生忍住了,快步走出几步,最后又猛地停住了脚步,扭头问他:“那这次为什么要来?是被我请得烦了?所以过来说一声你就是明汀?” “不是不是。”温习连忙走过去,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这次进宫是想......” 原本想好的话变成了一团混沌,他着急伸出手,揽住了林鹤沂的双肩。 “鹤沂,我们把子蛊取出来,好不好。” 林鹤沂蓦地睁大了双眼,愠怒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监视我?” “我没有!是子蛊已经对你造成影响了,你最近晚上都在干什么?很早就困了?还梦到我每晚都会来?” 林鹤沂愣了愣,眼眶泛上微红,猛地挣开了温习的手:“这都与你无关!你不是走了吗?那就离开得彻底一点,别再来管我的事。” “不可能!”温习说得坚决:“我怎么可能不管你的事,别说我只是离宫了几个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看着你伤害自己!” 他想到什么,又加了句:“就算我一口气都没了,变成鬼了!我也会给你托梦!” “你是不是疯了!”林鹤沂听他越说越过分,一把推开了他。 “我就是疯了,我知道你用了同心蛊的时候就疯了!往身体里放个虫!你到底什么想的?你那些洁癖呢?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多难受吗!” 第111章 “在你眼里我是弱不禁风的婴儿不成!?我很好,我有权决定要对自己做什么,无需你来评价!” 祁言都可以,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他讨厌温习把自己看成弱于常人的废物,再自以为是地替他做一些决定。 “鹤沂!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决不能看着你身上有这样一个隐患。” 林鹤沂不想再听,伸手指着门:“滚出去!” 温习愣了愣,咬咬牙,反倒凑了上去:“我不滚,我以后都不滚了,我在宫里一直陪着你,让你这同心蛊永远起不了作用!” 林鹤沂怔了怔,心绪骤然翻涌,手背轻轻颤抖起来,声音都带了丝哑:“谁稀罕你一直陪着!你立刻给我滚!” 温习站在原地没动,看了他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忽然弯唇笑了笑,趁着林鹤沂没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勾起林鹤沂的下巴侧头吻了下去。 温柔悱恻,以吻封缄住一切气性上头的争执。 林鹤沂的眼睛骤然睁大了,抵着他的肩奋力挣扎起来,拉扯间唇边尝到一股腥甜,不知是谁的唇被划破了。 温习抬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倾身上前,更加深了这个吻。 吻至深处,林鹤沂一点点安静下来,到最后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犹豫着抬起,勾住了温习的侧腰...... 温习看着林鹤沂安然闭上的双眼,心里狠狠松了口气,浅浅啄着他的嘴角,小心翼翼地,把手往林鹤沂的颈后...... 岂料这一回林鹤沂像是有所感知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温习吓得僵住了手,喉结紧张地滚了滚。 “你又想做什么?”林鹤沂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冷冷瞪着他。 “鹤沂,你听我说,那个子蛊......” 林鹤沂转身朝书案走去,不想再听一个字。 “好,你不了解同心蛊的作用,那我给你示范一下。”温习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说道。 林鹤沂思索着温习的话,料想这人又要胡诌乱编了,却忽觉心底窜上一股剧烈的刺痛,如一张细密的织网一般迅速笼罩了全身,叫他僵立当场,不能再动一步。 温习无奈又心疼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走上来:“也怪我,当时只跟你说了一嘴祁言是用了同心蛊才认出我,没跟你说这玩意儿的真正厉害之处。你不取出来,难道要像这样被我控制一辈子,我叫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他看着林鹤沂虽气呼呼地不说话但是明显有所松动的样子,把人轻轻揽进了怀里,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乖,睡一觉就好了。” ...... 喝完幻心给的药,时间在倒进温习怀里的那一刻开始恍惚模糊,四周趋于一片令人沉醉的安静。 他不是没察觉同心蛊带来的异样,只是他已经许久没有那样的安心和放松。 他人生中记忆深刻的时刻实在太多,午夜梦回时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重现一遍,只是大多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画面。 儿时充斥着血腥和恐惧的马车、成长过程中时不时出现的林夫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纠缠。 还有笑着坠落悬崖的李晚书、温习走出流光殿和角楼的背影,都像藤蔓一样在胸口缠绕收紧,勒得他几近窒息...... 但是最不能直面的,还是那天那道冲天的浓烟,那具乌黑的尸体...... 如果能早一点认出阿习就好了......如果,如果当初能对自己坦诚一点就好了...... ...... 林鹤沂的虎口处破了一道口子,子虫被牵引着慢慢释出,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不住地发抖。 母虫感知到子虫的异样,疯狂惊动警示起来。 温习面色有些惨白,浅浅吐出一口气,把手臂轻轻卡进了林鹤沂紧咬牙关的嘴里,顿时流下一道蜿蜒的鲜红血迹,顺着小臂滑落进被单。 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林鹤沂被汗湿透的身体,看着他痛楚失焦的双眼,坚决又沉缓地吐出几个字: “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苦海回身(十一) 姜太后故去后, 林鹤沂已经想不到自己继续留在宫里的意义。 他与温习自那一次上巳节宴的事后就没有再过说过一句话,说是帝妃,其实不过是宫里两个朝夕不见的人, 刻意避免着和对方的接触。 有时他也会想,明明做错事的是商故蕊,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要承受骤然疏远的痛苦。 可他早已不是受了委屈只哭闹不公的孩子, 他明白这种无辜又无奈的抉择, 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无缘。 就像他不能去跟温习去说, 当初的事我早已不在意, 你又何必躲着不来见我。 我们可以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大吵一架然后和好,我会守在窗台,等你着早起溜出去买来的桂花糕。 老师必定也看出了他的心事, 常常会劝他, 其实人生的快乐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需要运气、需要取舍、需要得过且过、需要难得糊涂。 他知道老师的意思,上京的绯闻一个接着一个, 哪里还会有人把当初那件事放心上。纵是真有还记得的, 为了讨好温习,也会把它说成一段佳话, 甚至民间还有参考了他和温习的话本,世仇变夫妻,牵动人心, 销量甚好。 可是有些东西就像藤蔓赖以支撑的藩篱, 一旦放下了, 他整个生命将会轰然倒塌,碾落成泥。 自他年少作为质子入宫, 面对强大到可怖的温氏,只有抓紧那一点无人在意的自尊才能抬头挺胸,维持最后的尊严。 晕倒在书房也不求救,明明想和温习一起玩儿却总是拒绝...... 这种想法在感知到温习的爱意后尤其强烈。 他所认为的两人相爱,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而非一方永无止境地向另一方给予、迁就。 温习家族显赫,父母相爱和睦,他是父母的独子,被视若珍宝,他给别人的爱就像他从小感受到的爱一样,温柔张扬,纯粹热烈。 可他有什么呢,他孑然入宫,生命中的所有友情、爱情、甚至是亲情,都和温习有关。 他听过一些闲言碎语,说他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和青梅竹马的情意才得了温习的青睐,运气甚好,能得温氏如此亲厚的对待。 他四岁开蒙,十岁辑补《弥天录》,十二岁弹奏完整《不思夜》,十四岁百步穿杨,在秋狩上摘得头筹...... 明明在他和温习的事出现前,他也是人人称颂、一度为世家公子楷模的人,偏偏在那之后,人们仿佛遗忘了他的优秀,提起他时只会说他是温习的男妃,说他颜色好、运气佳。 ......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 姜皇后把婚书给他时,同时还给了他一封和离书,让他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摆脱男妃的身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他是时候离开皇宫,用林鹤沂的身份去做一些事,一些如果没有温晗屠城、没有入宫为质、没有成为男妃的,林氏公子林鹤沂会做的事。 那样或许将来有一天,他能心无芥蒂地重新站在温习面前,以截然不同的心态灾与他相识、相恋一遍。 ...... 思绪被林仞的声音打破:“公子,姜娘子来了。” 林鹤沂回过神:“请进来吧。” “鹤沂哥——”姜予沛拉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透着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委屈和松快。 林鹤沂无奈笑了笑。 姜氏对女眷的教育尤其严格,太后可能是姜氏几百年来唯一一个上过战场的女子。有她在,姜予沛还能时不时进宫撒欢,骑骑马射射箭,她崩逝后姜予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日日被拘在闺阁里看书学琴,求救的信都往宫里递了好几封。 “你今日怎么来了?《凤求凰》学完了?” “鹤沂哥你怎么揭人伤疤啊!”姜予沛哀嚎了一声,唉声叹气:“我今天来是......” “娘子!”她身边的侍女紧张喊了他一声。 姜予沛面色发苦,悻悻地扁了扁嘴:“我来看看你......还有表哥。” “这样啊,那你看吧,一会温习下朝了我送你过去看他。”林鹤沂作势要取一本来看。 “哎哎哎别啊鹤沂哥,”姜予沛连忙摆手:“我、我那个......” 她看着林鹤沂的眼睛,双手合十讨好道:“鹤沂哥,我想去马场跑几圈,求求你啦。” 林鹤沂笑着站了起来换衣,看了林仞一眼林仞:“让马场准备一下,安排几个人跟着姜娘子,要细致些的。” 姜予沛跳起来手舞足蹈:“谢谢鹤沂哥!你最好啦!” 到了马场,姜予沛在门口晃了下就再不见了踪影,只听见她在马上的欢呼,挥着缰绳,一打眼就跑出去老远。 “跟紧些,别由着她胡来。”林鹤沂仍有些不放心,扭头叮嘱林仞。 “是。” 这时有一阵风吹来,姜予沛匆忙间放在桌上的虎头囊掉了下来,林鹤沂弯腰去捡,其中一折红红的纸笺掉了出来,他顺手拿起,不经意瞥了眼。 第112章 ...... 只一眼,他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耳鸣骤然响起,刺得他一阵晕眩。 他闭目摇了摇头,完全顾不得其他,抖着手一点点展开了那封红笺,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两姓联姻,良缘永结】 中间部分匆匆跳过,他呼吸不稳地跳到了最后,在看到那个名字时浑身冰冷,眼前一阵昏暗。 温习姜予沛 他猛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力道大到生生从上面扣下了一块。 冷静......要冷静。 他告诉自己,温姜联姻是惯例了,虽然姜太后在时允诺过温习不娶妻,但是如今......姜氏仍想继续联姻也不奇怪。 云涉的旧俗,婚书要由女方写好后亲自送到男方手里,上面的字都是姜予沛的,温习还没看过......他还没看过......他不会答应的。 他用颤抖的手小心折好了婚书,迅速放回了姜予沛的虎头囊,心跳得仿佛快从心口跃出来,极力想要把那红底黑字的温习两个字从脑海里清出去,一眼都不敢再看。 “公子怎么了?”林仞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忙问。 林鹤沂定了定神:“......我有点累了,你让人看好姜娘子,我、我先回去了。” ...... 至午后,林鹤沂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睡,最后坐了起来,起身更衣准备去找温习说清楚。 虽然他和温习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他当初答应做男妃的条件之一就是温习此生都不会娶妻,他林鹤沂不会和任何人在任何意义上共侍一夫,这四个字他光是想想就恶心得胃里翻涌,他绝对不会允许! 温习若敢食言,他就一箭攮死他! 崇政殿安安静静,看来今日温习没有叫人来议事,一路上的宫人见到是他都不敢拦,他在一片寂静中到了殿外,却在经一个转角就能见到温习时突兀停了脚步,犹豫站在了原地。 他独自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慢慢往殿内走去。 恰逢这时宫人抬起窗子透气,他顺势看了进去,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愣在了原地。 温习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前,低头看着案上的东西,神态认真肃然,林鹤沂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地看过什么,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他手上的东西虽看不清是什么,但一片大红耀眼,不是他清早看过的那封婚书又是什么。 ...... 林鹤沂突然很想笑。 就在他气势汹汹过来质问的时候,温习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和别人的婚书,他有何立场?又凭什么身份?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交心过,或许对方早已经不是那个眼里藏不住炽热爱意的少年,他是肩负大晋未来的一国之君,对他来说有太多比情爱更值得花费心神的东西。 他还是如今温氏唯一的血脉,若他不娶妻,这个叱咤百年的家族将会就此断绝,温氏如此重视血脉亲情,他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鹤沂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嘉禾殿,站在嘉禾殿门口时他慢慢停住了脚步,盯着来时的宫道出神。 流光殿和嘉禾殿只隔了短短的两条宫道,他从未觉得这两条宫道是如此漫长和广阔,可以隔开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可以让他倾心爱慕的少年猝不及防地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回到嘉禾殿后不久贾绣就来禀报说温习来了,想见见他。 他想温习一定是知道了自己去过崇政殿,那现在来又是想说什么呢,是告知自己他即将娶妻的消息,让他这个地位尴尬的男妃可以有所准备? 林鹤沂眼睛红得吓人,过了许久才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句:“不见。” ...... 听贾绣说温习离开之后,林鹤沂猛地站了起来,一挥手将书案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 掉落在地的器物叮当作响,其中一个温习亲自雕刻的琉璃摆件碎成了两半,他愣了愣,竟想也不想就俯身去捡,手指被锋利的断裂处割破,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盯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指,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中浮现...... “公子怎么了?”林仞急忙赶了过来。 林鹤沂擦拭了下手上的血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绪,轻声道:“我要出宫一趟。” 作者有话说: 100章啦! 第101章 苦海回身(十二) 大周的世家虽把林鹤沂谋反一事说的神乎其神, 宛如天神下凡,但你若问他林鹤沂为什么造反,他必然是要卡一下壳的。 要知道, 林鹤沂虽然只是个男妃,可温习极其爱重, 比起正经的皇后来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贵重的东西进了宫, 那都是要先过了一趟嘉禾殿才能去流光殿的;他多吃一口饭, 温习能把当日做菜的厨子全赏一遍;宫里人都说, 在温习面前打个盹偷个懒不算什么, 要是敢在林鹤沂的事上轻慢懈怠,那可绝对没好果子吃。 且林鹤沂又不仅仅拘在后宫,温习不在宫里的时候,坐镇崇政殿的人就是林鹤沂, 这如何能叫人不艳羡眼红! 还真有胆子大的敢往温习手上送人, 自家特意娇养, 水灵灵的小公子,趁着温习出门打猎的功夫往他必经之路上一塞, 听说一整晚都没回来, 家中激动得要烧高香,就等天一亮宫里来旨鸡犬升天。 可天亮的时候, 没等来晋封的旨意,倒是等来了自家被晒得黢黑的孩子,一身汗臭, 稍碰一碰就噗噗往下落灰, 龇牙咧嘴地哭喊着再也不要见到温习了。 原来是两人刚打了个照面, 温习就把人送去军营操练了,足足练了一天一夜, 最后孩子脚抽筋抽得都站不住了才送回来。 …… 总之是越想越不对,都到这份上了,林鹤沂竟还会想着要谋反。 兴许是骨子里还有一股傲气儿,不愿只做男妃吧,他们这些读书人都这样。 这谋反的原因多少还能说上几句,可若再问为什么谋反能成功,那可真是齐刷刷的一派沉默,最后只能嘟囔出一句——林氏先祖保佑。 那可是手握矩阳军和北翊军,人人骁勇,智囊无数的温氏,谁能造他的反? 林鹤沂有什么?一个入宫多年的质子,哪怕掌了林氏大权,手中也并无可用之兵,侥幸凑出一支兵来,又如能与温氏虎狼之师匹敌? 结果林鹤沂不仅碰上了温习和祁言这对兄弟闹翻,碰上了温习上山打猎把羽林军甩开了,最关键的是还碰上了矩阳军信使出了岔子,没及时把消息送去北疆。 这环环相扣,把按理来说这辈子都碰不上一次的事儿全凑齐了,可不就是林氏先祖保佑,温氏阴沟里翻船,竟就这么遭在了林鹤沂手里! …… 世人议论纷纷,不胜唏嘘,而这两个问题若是问了林鹤沂本人,他应该也会凝怔许久,不知如何回答。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成功。 知道温习有意和姜氏联姻时,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对于未来所有的畅想全部付之一炬,整个人如同一头失去神志的疯兽,只知不顾一切地冲撞周遭的一切。 他屯兵的举动与其说想瞒住温习,不如说是在装装样子瞒住上了他的贼船的世家,若有心探查,根本不是秘密。 所以祁言来找他时他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希望祁言尽快把这件事告知温习。 然后......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从小到大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他犯多大的错,温习都不会怪他,还会极力帮他遮掩、顶罪。 那这次呢,谋反。 温习总该明白,林鹤沂不会安然地处在他的保护和计划之下,也不会接受他一切的决定。 他总该要狠下心,剜除自己这一颗如鲠在喉的芒刺。 不知亲手处死一个曾经喜欢过的人,会在他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或许他也能借此向世人剖白,他并没有沉溺于温习的爱意和保护,他没有忘记家族的仇恨,即使以卵击石,也有向温氏亮剑的魄力。 林鹤沂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而他没有等来祁言的告发,反倒是收到了祁言合谋的提议。 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祁言竟会背叛温习,他该立刻告诉温习这件事...... 冷静下来后他没有相信祁言,祁言虽是武将,但极擅洞察人心,一切举动都有可能是在迷惑自己,比如现在,他这不就差点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祁言不可能背叛温习,世上绝对的事很少,这就算一件。 反正他对谋反的结果根本不在乎,祁言想干什么都无所谓,和自己没有关系。 那时凌曦在林氏的作部里研制火药,不知何时察觉了他在屯兵,日日忧思惶恐,几近形销骨立。 “鹤沂,你不正常,你现在的样子不正常,你这是自毁倾向,谋反是会死的!你没有任何胜算,我们冷静一下好不好,你和阿习好好聊一下,把心结都说出来不好吗?” 不正常吗? 第113章 他却觉得自己很正常,是这十九年来最正常的一段时间,摒弃了那些牵扯不清的爱恨,再无顾忌,完完全全地,去做林鹤沂该做的事。 这样见到父亲和族中长辈的时候......也能少一些愧疚。 他没想到自己决然的态度会让凌曦也失去理智,竟伪造了矩阳军的军印,假传了一道北狄有异动的军令,意图稳住矩阳军。 知道此事后想去截信已经来不及了,他心知凭自己的人手根本不会惊动矩阳军,只是担心凌曦的做法太过拙劣,一旦事发会连累到凌曦。 那封信最终杳无音信,矩阳军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也可能是传了但自己没探听到,总之林鹤沂已暗自决定,把一切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是自己逼迫的,与凌曦无关。 ...... 那一天终于到来,他的探子回报称温习上山打猎,那山谷易攻难守,此刻动手是最好的时机。 他回到了林家,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平静地下了令。 章或许会很困惑,明明是去逼宫谋反的,为什么自己还会特意叮嘱他不要鱼死网破,千万不能伤到温习。 不知道一会儿羽林军会如何对待他这种束手就擒的逆贼,温氏如此悍勇,大概会是就地格杀?如果是这样也挺好,他不想在这种情境下见到温习了...... 他只希望去见林氏的先祖前可以先去见见姜太后,虽然她肯定不想见自己,那就让他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他真的......很想念姜娘子...... ...... 门被打开了,来的却不是羽林军,而是毫发未伤、神情还有些发懵的章。 “皇......温习掉落山崖,羽林军进了山谷找人,现已全部被围,请......请公子下令。” 林鹤沂愣了愣,面色雪白地回头:“掉落山崖?!” 章点头。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撞落了一块先祖牌位也毫不在意:“还不快去找人!” 就在他带着凌曦和章骑马往山谷赶的时候,又有人来报,说蔡s已抓住了温习,现软禁于宫中...... ...... 蔡s!?蔡s怎么会去抓温习?他怎么会知道温习在哪里?蔡s又怎么敢!凭什么能抓住温习!? 他被巨大的恐惧所攫住,想到温习现正被软禁还有可能受伤就心如油烹,恨不能立刻就到他身边。 那一刻,林鹤沂竟似长梦初醒,忽地就从那些愤懑绝望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脑中只剩了温习,他只要温习好好的。 马儿扬蹄嘶鸣,倏然转了头向宫中狂奔。 他都已想好,回到宫里之后会向温习坦白自己所做的一切,温习想如何处置自己都行。但是在那之前,他想告诉温习,自己同样倾心于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他......他只想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可他进宫后没见到温习,而是吓得魂不附体的蔡s。 “公、公子,静室、静室起火了,好大的火,不是我放的!扑都扑不灭,温习......温习就在里面!快,快救人啊!” 林鹤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马,只记得跑去静室的路上腿有些疼,风很大,身后的人声都听不太清,以往和温习追追打打就能跑完的路那时却好长好长,好像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温□□安安的,该遭受惩罚的人是他,如果他的性命能换来温习安然无恙,那么请上天立刻拿去。 温习......你会好好的是吗? 看到那具焦黑的尸体的时候,林鹤沂的视线猛然昏沉,剧烈摇晃了下。 他张嘴喊了一声温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声带仿佛被什么粘住了,用尽全力去嘶嚎也只在喉口涌上一股鲜血的味道。 温习,温习,温习......温习!!! 不,不会是他,阿习那么聪明,他身边都是温氏精挑细选出来保护他的人,他怎么会出事呢?他怎么会......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呢? 这里这么小、这么黑,阿习怎么会在这里呢? 错了......他们都错了,他们还是那么傻,被阿习三两下就耍了个遍,那个人怎么会是阿习呢?阿习现在应该站在某个角落,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被自己耍得团团转,那个人不是阿习......他要去揭发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人不是温习,温习没死,他还好好的...... 他被冲上来的贾绣和林仞死死抱住,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朝着那具尸体挣扎,用力拨开周遭一切阻碍他去见温习的东西。 视线有些模糊,他抬手擦了擦脸,袖口一片濡湿,不知是血还是泪。 有人喊祁将军来了,他颈后一阵剧痛,世界颠倒,一片漆黑。 在落入无边的黑暗前,他又问了一句。 温习,你还在我身边,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苦海回身(十三)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凌曦说,祁言已经确定,死的人的确是温习。 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打开了温习经常翻的那扇窗户,吹着寒冬的风, 望着窗户独坐了一夜。 他几日不吃不喝, 林仞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说祁言抓了蔡s, 千刀万剐, 挫骨扬灰;说各世家已经吓破了胆,更有连夜离京生怕矩阳军来复仇的;说...... 【你说什么?】他还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问林仞。 林仞见他有反应了,眼眶都湿润了, 忙不迭道:“蔡s说陛下......陛下在去静室前去过天牢, 那里……那里发现了一些踪迹......” 话还没说完, 他突然起身冲了出去,因摔下马的伤还没好, 加上几天没吃饭, 重重跌在了地上。 “公子!” “带我......带我去。”他的嗓子如在针尖滚过一圈一般的痛,几乎把林仞的手臂抓出血痕。 天牢被羽林军重重把守, 林仞扶着他,穿过透着潮气的黑暗,走到了温习待过的那间。 祁言正举着火把蹲在地上, 盯着墙上的血迹出神。 那血迹太过刺眼, 他呆愣了许久, 推开了林仞,自己一点点走了过去, 蹲下身,怔然看着那些血迹。 凌乱却清晰可见的指印和掌印,每一个都拖着长长的血色长尾,几乎可以想见手印的主人经历了怎样的崩溃和绝望。 他的指尖有些颤抖,轻轻覆上了那些手印。 “林鹤沂,你还有脸来,现在又假惺惺在地给谁看呢?”祁言冷笑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墙里,面上却笑着说:“因为他喜欢我,比起你,他一定更希望见到我......无论发生什么。” “以后不会了!”祁言低吼一声:“像你这种狠毒的白眼狼,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阿习在天上一定很后悔......” “他没有死!”林鹤沂猛地看向了祁言,眼睛在昏黄的火把下清亮凌厉:“谁允许你这么快把那尸体运回云涉的!?他肯定没有死!你是怕我看出什么才那么急着处理尸体。” “如果可以,我比谁都想相信阿习没有死!如果阿习没死,他现在又会去哪儿!他难道不应该立刻出来杀了你这个逆贼吗!?你少惺惺作态了!” 祁言说着,一甩衣摆,大步离开了天牢。 他支撑不住,重重靠在了墙上,指尖的鲜血和墙上的血迹交叠相融在一起。 之后的几天他依旧浑浑噩噩,无非是留着一条命,等着矩阳军再一次踏平上京城,等着温见素杀了自己为温习报仇。 可他等来的不是矩阳军,是王朝夕。 年迈的老师蹲在他身前,对他说:“鹤沂,天下黎民,在等着你。” 他不明所以,用尚没恢复的声音说:“老师,矩阳军......” 王朝夕示意他不要说话,慢慢展开了一封书信,字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落款是矩阳军主将温见素。 【我主既死,不忍铁蹄踏破二代家主之山河心血,自此横刀北驻,永慑上京】 这是......他看向了老师身旁的祁言。 看着祁言铁青的面孔,林鹤沂了然。 祁言作为温见素的徒弟,这封信居然没送到他手上,可见是也把他归做了逆党的一员,横刀北慑的对象。 “鹤沂......师母她,她得知阿习的消息后大为哀恸,你去看看她吧。” “......我?可是我......”他是害死温习的元凶啊...... 王朝夕对他摆了摆手:“师母近些年神志愈发不清醒了,她最疼爱你和阿习,去看看吧。” 到了姜府,他才知道了王朝夕的用意。 姜氏桃李满天下,朝内门生众多,得到姜氏的认可,是他继位的一大助力。 他陪着记忆混乱、状若孩童的姜老太君坐了许久,把姜向原、姜予沛那暗含恨意却无可奈何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明白,温习既死,温氏后继无人,纵是姜氏再恨自己,也不敢得罪他。 ——谁来当皇帝,才能确保会继续庇护姜氏呢。 他态度恭敬地拜别了姜老太君和姜向原,走出姜府时看见祁言抱着胸冷笑看着自己,满眼嘲讽:“恭喜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你会在这个最高的位置上,孤、独、永、世。” 第114章 他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谢谢。” ...... 继位后,许多他以为的困难都竟都没有发生,温氏旧臣虽对他抵触,但并没有多少摆到台面上来的反对,带来的困扰甚至还没有一些自以为翻身的世家大。 他照着老师的教导,一点点描绘、建立他们从小到大追求向往的全新国度,他做决定时总爱想一想,如果是温习,会怎么做。 ...... 三年后的某一天,他将最后一封调查当年之事的密信封好,召来章,放出了自己要招男宠的消息。 万一呢...... 直到看见了那些或多或少和他有些相像的人,他才知道原来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五官也并不如想象中开心,反倒是有一些隐隐的不悦,特别是看着那些人顶着和他相似的五官做蠢事的时候。 好在他找这些人并不是为了缓解思念,这批人里没有那就赏些财物打发出去换下一批,一直找,就一直有希望...... 只是其中为什么会有一个那么讨厌的人!他自认做皇帝这几年更能控制和收敛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还会被这个奇葩气得仪态尽失! ...... 李晚书果然是他。 为什么假死离京?为什么不来复仇?为什么你......总让我觉得你还是喜欢我的? 柔安行宫那一个极尽珍重的、他们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亲吻,他感受着温习近在咫尺的呼吸,觉得此生再难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 他想他明白了温习的意思,李晚书可以留在他身边,但是温习不行。 但他不能忍受温习从此以后只是一个男宠,不能忍受温习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他想昭告天下温习没有死,温习是他的爱人。 他不是没考虑过把皇位还给温习,但是在祁言威胁过自己之后,彻底摒弃了这个想法。 他太害怕回到从前那种听之任之、无法掌控自己命运,只能被认为是温习的附属的境地,他足以和温习并肩,他们可以共掌天下...... 但这个想法也在温习坦白了当年的来龙去脉后被放弃,温习想要离开的心如此坚决,坚决到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挽留的立场和资格。 他觉得自己或许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承受温习的死亡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只余下一具空壳苟延残喘,了无生气地度日。 这具躯壳在温习回来后才焕发了一点生机,而今又要面对不知归期的别离...... 温习说会回来看自己,那会是什么时候呢,他会像李晚书那样回到自己身边吗?他那么聪明,如果又变成了另一个人,自己又要怎么认出来呢? 听说祁言的同心蛊,是个好东西。 蛊虫进入身体的时候确实很痛,但是一想到往后能跟温习同生共死,能在温习出现的时候就感知到他的存在,他就觉得自己可以忍受一切痛楚。 温习,我不会再认不出你了。 ****** 寝殿外,温习和祁言靠在墙上,等着幻心给林鹤沂换药。 温习垂着眼,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颓败,紧绷的嘴角透露了他的焦躁和忧虑。 祁言看了他一眼,无声叹了口气,随手取出一片手掌大小的叶子,卷成条,用火折子点了,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他对上温习看过来的视线,又取出一片:“要么?” 年少时奉命平叛,他们被困在一处山谷,无粮无水,追兵堵截,几乎啃遍了山上的每一棵树,无意间发现了这种叶子晒干点燃后闻了提神醒脑,能让人快速镇定下来。 但医师说了不能多用,温习也鲜有需要它的时候,已许多年没碰过了。 他盯着看了会,接过叶子,修长的手指稍微翻了翻就把叶子卷好叼在了嘴里,挑眉示意祁言递火。 祁言笑了笑,凑过去想像年少时那样帮他点火。 谁知温习却偏头躲开了,冷眼看着他。 祁言腹诽了一句事儿真多,把火折子递了上去。 温习靠着墙,慢慢吐了一口,一团乱麻的脑子终于镇定下来一点。 祁言歪着头看他,问:“我至今没搞明白,你当初、以及现在,为什么要走?莲法玄流完全可以由你在宫里指挥吧。那么喜欢他,把一切说清然后好好地在一起不行吗?你的厚脸皮哪去了?而且......” 他停顿片刻,似有犹豫,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恨他吗?” 温习闭目定了定神,睁眼时闻见周遭的味道皱起了眉头,将手里的叶片丢进了花圃,连带着祁言嘴里的也一齐扔了进去。 “味儿大,你一会儿去洗个澡,他鼻子灵。” 说完,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看着院中的景色,目露思索。 为什么要走呢?因为他真的没有勇气再待在鹤沂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苦海回身(十四) 温氏叱咤百年, 将星云集。 而云涉水土丰茂,物产富饶,温氏几代经营有方, 到温晗这一辈,说是富可敌国也毫不为过, 不要朝廷一分一毫也能养活十万骑兵。 有钱又有兵, 彼时天下谁人不知云涉温氏。 大有人只知温氏而不知齐朝皇族, 逼得齐主夜夜不得安寝, 想出了联合梁朝世家绑架温晓这个昏招, 引得天下大乱。 家族强盛至此,关于温氏的传闻多如牛毛,好事者恨不得给温氏每一个人、每一个物件都套上一个传奇故事,煞有其事地当作谈资。真真假假, 难以分辨。 其中一个说的是温氏有一把神弓, 名唤玉张, 只有温氏血脉能够拉开。 此说法因太过离奇而被认定是温氏拥趸杜撰出来捧臭脚的东西,之后更是有传言说玉张落入林鹤沂手上后他也能拉开, 至此玉张弓的传闻也就无人提起了。 可是除了温氏和温氏的家臣, 没有人知道,其实玉张的“神性”是真的。 温氏先祖曾斩杀一条凶蟒, 啖其骨血,抽其筋作弓弦,独其能拉开弓。 这位直到温氏先祖有了后代, 他惊讶地发现, 自己的三岁小儿也能拉开玉张。 原来自己能拉开玉张, 不是因为力量强悍,而是喝了那条蟒的血就能拉开这张以蟒筋做弓弦的弓, 自己的后代身上留着自己的血,所以也能拉开玉张。 至此,玉张就成了温氏秘不可宣的确定血脉的方式。 那一年林鹤沂刚成为男妃不久,他们在宫里练箭,林仞毛毛躁躁地递错了弓,把温习的玉张放到了林鹤沂手上。 林鹤沂一拉弓觉得分量不对,这才发现用错了弓,随手就换了一把,还腹诽温习平时把玉张吹得神乎其神,原来竟比寻常的弓还好拉开些。 殊不知自己平平无奇的举动,把不远处的温习惊得目瞪口呆,差点把嘴里的水都喷出来。 ...... 什么情况!? 鹤沂为什么能拉开玉张?! 云乇娘娘诶! 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了栖鸾宫,想问问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爹他背着你乱搞!? 可栖鸾宫门口,他又停了脚步,镇静下来拼命理着思绪。 不可能是他爹,他爹身体不好,仅有的那点精力全用来算计人和写话本了,且她家姜娘子可不是只打理内宅的寻常妇人,他爹的筹谋计划,甚至平常交际她都有参与,不可能会出这样的事情。 不是他爹......那是他大伯?也不可能啊,他大伯恶名远播,温氏这样的门第按理说门槛都要被红娘踏破,可谁家一听到温晗的名字恨不得连夜搬家,哪儿会有女子喜欢他大伯。他大伯自己也不解风情,好像天生就缺那一根筋,爹说大伯连女子比男人少一块肉都不知道呢。 不是他爹也不是大伯,那是流落在外的温氏旁支?可温氏极重血脉亲情,到底是谁那么混账连孩子都不认回来! 他在惊恐中思索了半晌,最后默默转过了身,决定暗中调查此事,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 他害怕若鹤沂真的是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兄弟,那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 虽然上巳节宴的那件事让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裂痕,但他并不悲观,自己和鹤沂从小到大争吵冷战过那么多次,哪一次他没把人好好的哄回来,对付林鹤沂他可真是手拿把掐,花活一个接一个,只有林鹤沂招架不住的,没有他想不到的。 何况鹤沂现在已经他的男妃了,是真正的夫妻,等过几天鹤沂气消了点,他就去赖在嘉禾殿,打不还手骂不还嘴,说明利害晓之以理,哭诉陈情动之以情,最后再将自己亲手刻的皇后凤印送上,告知天下他与鹤沂帝后同冕,共治天下。 他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也从不觉得温氏和林氏之间的仇恨会影响他和鹤沂在一起,这世间他在乎的唯独温氏和母亲,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和鹤沂之间的会有这样一重阻碍。 那段时间他惶恐不安,生怕睡着后会有温氏的先祖来诘问自己为什么要搞血脉兄弟? 第115章 林鹤沂的身世并不好挖,当年林鹤沂出生前后的下人竟皆已殒命,且都死在同一段时间,可见是有人特意为之,那个人不用猜就是商故蕊。 一向愚蠢的商故蕊在这件事上却尤其机警,怀疑可能有人在探查林鹤沂的身世后索性连林鹤沂的产房和幼年时居住的房间都一把火烧了,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探查不到,只能将精力放在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上。 如果林鹤沂是温氏血脉,那么对于林鹤沂的未来,他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打算。 鹤沂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补偿他都不为过,他想把鹤沂原本就该拥有的一切都还给他...... 所以在得知林鹤沂在屯兵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做了决定。 他销毁了原本要送给林鹤沂的凤印,皇后之位已经配不上鹤沂了。 这皇位,他能坐,鹤沂也能坐。 之后的秋猎上,他有意换了林鹤沂的弓,让在场所有的温氏家臣看清了林鹤沂能拉开玉张。 他将众人震惊的目光看在眼里,放下心来。 假死离宫的计划之前,他给各方温氏家臣都写了信,言明诸位都已看到鹤沂正是我温氏血脉。 为了彻底堵上他们的嘴,他还故作玄虚了一番,话里话外都怀疑鹤沂是他大伯的儿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温氏正统,完全比他还配当皇上啊! 大伯,对不起,你要是有意见就来梦里揍我吧。 不过温晗从来没找过他,以至于他觉得这就是真的也不一定。 收到信的温氏家臣们可是着实吃了一惊,那温晗......他能有儿子? 温晗这一辈子就活了两件事,养弟妹、练兵打仗。练到后来把北鲜卑和红毛鬼都打回了北地不敢露头,他还接着练,把齐朝皇帝吓得瑟瑟发抖,殊不知人压根没想造反,他真的只是爱练兵。 他年轻时也收到过情书,愣是把人姑娘含羞带怯约他一见的情书理解成了战书,带着一伙兄弟们去了约定的地方,声音震地响:“何方鼠辈!还不出来与我一战!” 至此是没姑娘愿意搭理他了。 后来他身体渐渐不好了,也有人劝他留个后,他却说温习就是他的后,他老温家有后。 大伙儿都说温晗怕是如何和女人生孩子都不知道,不过转念想想,可能就是因为他不知道,所以搞出个儿子来也没发现。 何况温氏重视血脉,温习都这么说了,林鹤沂也确实能拉开玉张,这事儿错不了。 也有多疑的反问温习,若真是如此,你怎么不把林鹤沂的身世公之于众,也好让他认祖归宗,让你大伯身后有人。 温习早有准备,情真意切、满含愧疚地答道,这不是我之前不知道,阴差阳错下让鹤沂当了男妃吗,这要是再说了他是我堂弟,我不成了笑话了,咱们温氏的脸还要不要了。 ......哦,这倒也是。 总之,家主都发话了,林鹤沂也确实是温氏血脉,一众温氏家臣也都接受了。当初温晗南下屠城,他们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后来温昀想安定天下,他们收拾收拾,都不用温昀开口就去了各地镇守了,现在温习想把皇位给堂弟,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 后来一切都照着温习的计划进行......虽然出了一点小波折。 林鹤沂当上了皇帝,他出宫建立莲法玄流对付天净教。鹤沂终于不再为那些黑暗的往事和尴尬的身份所牵绊,他站在最荣耀的山巅,从容、井然地建立他们年少时一遍遍勾勒畅想的国家。 他曾想过乔装进宫去见见现在的鹤沂,他一定更好看了...... 林鹤沂派章来找男宠,康浊早早提醒了他,他待在屋子里东转转西蹭蹭,硬是等到了章来把他抓走。 他语重心长地安慰拿着他的“卖身钱”,面色铁青的康浊:“没事儿,咱们不能在这儿和朝廷的人起冲突,我就进宫去看一看,很快就回来的。” ...... 其实他很享受做李晚书的日子,他和鹤沂之间没有沉重的家族血仇,没有扑朔迷离、惊心动魄的身世之谜,他可以理所应当地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鹤沂身上,他只是一个图求心上人喜爱的,简单的小人物。 这是一段短暂逃避命运的时光。 是他不羁于命运,却忠于林鹤沂。 …… 祁言问自己会不会恨林鹤沂。 怎么会呢。只要一想到鹤沂的父母不知遭遇了何事,竟让他流落到了仇人手中,这么多年来被自以为的亲生母亲磋磨,背负如此沉重的仇恨在宫里生存,他就恨不能承受这一切的是自己。 那一年林重远故去,林鹤沂扶棺回宣城,他自请带兵剿匪,自为先锋花了三天荡平匪寨,又绕道桐城走了一千二百里,偷偷跟在林鹤沂身后,远远望着那个一身素衣的背影。 祁言看出他的心思,咋舌道:“你不会是想上去吧?你不想想他是来干嘛的,他见了你只会更难过。” 自己、包括整个温氏,都是林鹤沂痛苦的源头,他一直都知道。他甚至不能在林鹤沂最伤心的时候过去抱抱他,又如何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呢。 他没把鹤沂的身世公之于众,除了没有证据,也是因为这样的命运对鹤沂来说太过残忍,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自己隐秘的私心。 温习和林鹤沂,他们在史书上的关系,永远都会是夫妻。 ——他总是亏欠鹤沂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苦海回身(十五) 林鹤沂醒来的时候是半夜。 他有些恍惚现在是什么时候, 稍稍回忆了会,又有些不确定温习的出现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 他睁着眼,看着地上清浅的月光出神。 等天亮吧, 天一亮就知道了。 听见身后的呼吸声时他愣了愣,睫毛在脸庞落下慌乱的侧影, 凝怔片刻后慢慢转过了身。 ——温习躺在他身边, 呼吸绵长而安稳。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他盯着温习的睡眼看了会儿, 突然伸出手, 两个拇指盖住了温习的眼皮,用力按了下去。 “啊!”温习低呼一声,猛地抓住林鹤沂的手按在了胸前。 林鹤沂抿嘴憋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习。 “怎么一醒来就做坏事啊。”温习把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挤眉弄眼:“林郎, 你可让奴家焦心坏煞。” “好好说话。”林鹤沂推了他一把。 温习笑嘻嘻地凑上去, 把他揽近了些,抵着他的额头问:“还有不舒服吗?” 林鹤沂一醒来他就发现了, 盯着自己那会儿他也猜到了林鹤沂要做什么, 看着林鹤沂这精神头还行的样子,他放心不少。 林鹤沂摇摇头, 沉默了会,一点点靠进了温习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明只是一点稍热的体温, 却觉得似有一团火在心口一般, 温习抱紧了林鹤沂, 问:“饿不饿?厨房一直热着东西。” 林鹤沂还是摇头,闭上眼准备再睡一觉。 “一会儿天亮了些, 我出去买烤饼,你多睡会儿?” 林鹤沂这下说话了,头抵着温习的胸口闷闷出声:“叫祁言去。” 温习轻笑出声来:“他自己口味重,就恨不得把大家的烤饼都加半罐酱进去,这事儿还得我去。” 他顿了顿,提替林鹤沂掖了掖被角,把他严严实实地抱住了:“我买完就回来......然后,再也不走了,以后,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温习感到林鹤沂瞬间睁开了眼睛,刷子一般的睫毛在他锁骨上刷啊刷的。 他忍不住要笑:“好了好了,你先睡,一会天亮再说。” 林鹤沂点了点头,温习调整了个姿势让他睡得舒服点,闭上眼也打算再眯一会儿。 突然,林鹤沂抬起了头。 温习正想问怎么了,却感到林鹤沂的气息倏然靠近,而后在自己唇角印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 林鹤沂飞快吻完就缩了回去,温习愕然了片刻,勾起了嘴角,把人又抱紧了些。 ...... 等天光大亮,林鹤沂一觉睡醒,看见已经空了的床铺,下意识心口一窒,猛地抓紧了被子。 不过下一刻,他就听到了窗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和香味。 “这卖烤饼的老伯真是良心啊,这么多年都没涨过价。” “那是,你不看看是谁一直在罩着他。” “你罩着他不是应该的吗?你每次都能舀他整整一罐酱......哎你撒开!你别压着鹤沂的饼!” 林鹤沂不禁低头笑了笑,抓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伸出手,接住落在床上的阳光,感受着掌心绵长的温暖。 他的雨终于停了。 ****** 对于温习要以什么身份留在宫里,一帮人还煞有其事的开了个会。 他自己其实挺想做回李晚书的,恃宠生娇,见谁怼谁,还能光明正大地睡在流光殿。 第116章 可林鹤沂不同意,他见不得温习装疯卖傻的样子,想到温习还要对他见礼就更接受不了。 康浊觉得最好不要,因为李桑真的很丑。 祁言更是直呼不妥,他不想再跟林鹤沂的男宠传绯闻了。 温习点点头,若有所思,愣了愣后一拍桌子瞪着祁言:“你跟我也不能传啊!” ...... 三日后,林鹤沂将莲法玄流封为国教,明汀法师为国师,赐紫微宫,典天授意,教化顾问。 ...... 连诺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局促地盯着面前的明汀法师,忐忑出声:“明汀国师大人法师,我、我听说过你们莲法玄流,连陛下都相信你了,你肯定是很厉害的。” 听说陛下封了国师,国师还就住在宫里,他忙不迭地问了贾总管自己能不能来拜见国师,得到首肯后特意沐浴焚香后才来。 明汀法师果然极得陛下重视,他一到紫微宫就见两人相谈甚欢,何时见过陛下这样开心地与人交谈。 温习戴着面具,对他和善地点点头:“不过是我与陛下有缘罢了,连公子,你想问什么。” “哦哦哦,我......我就是想问......”连诺的怯怯地偷瞄着林鹤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问。 “想问什么就问吧,反正......”林鹤沂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温习:“明汀法师肯定会为你解答的。” “嗯嗯好......”连诺应了几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国师,就是......我有一个,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他......他做了一些惹陛下不开心的事,好像是被逐出宫去了。” 连诺不敢说得太细,其实他怀疑小晚哥已经被陛下弄死了。 “......您,您能不能占卜一下,看看他......” 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过得好不好。” 温习点点头,颇为认真地问道:“请问连公子,你这位朋友的八字?” 连诺的脸耷拉下来:“我并不知道。” “那他平时住在哪里?” 连诺点点头,往曲台殿的方向指了指:“国师,他之前就住在那里,掬风阁。” “小兄弟稍等,我且算上一算。”温习闭上眼举起手,架势十足地算了起来,装模作样的样子看得林鹤沂悄悄翻了个白眼。 不一会儿,他睁开了眼,露出一抹超然物外的微笑:“小兄弟莫担心,你的这位朋友现在过得很好,真爱在侧,流年无恙。” 说完,还对林鹤沂眨了眨眼睛。 林鹤沂撇开了脑袋。 连诺大为欣喜,一时忘形,自以为隐秘地说了句:“太好了,我就知道大将军是小晚哥的真爱。” ...... 温习的脸都绿了,恨不能冲过去把连诺的嘴封上,偷偷瞄了眼林鹤沂,果然见他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咳咳,小兄弟!你......”他指着连诺,语气严肃:“你别关心别人的事徒增口业了,你自己有大问题了你知道吗?” 连诺吓得脸一抖:“啊!我怎么啦法师?!” 温习眯着眼看他:“你是巴东人,家中四口人,你是老二,爱吃甜食,爱编草木玩具。” 连诺长大了嘴,腿一软跪了下来:“都对上了......法师,我怎么了你快说啊!” 温习指着他的嘴:“祸从口出,恐有灾殃。” 连诺吓得想大叫,想到什么又立刻捂上了嘴,一个劲地点头。 “行了!”林鹤沂不耐烦地扣了扣桌子,看向连诺:“法师跟你开玩笑的,不用在意。” 连诺愣了愣,看了眼温习,连忙点了点头,低下头想行礼告辞。 只是想到什么,他又磨蹭上来几步,虔诚万分地看向温习,道:“国师,我想为我的家人求一个平安符,等开春回家后带回去,求国师成全。” 温习愣了愣,看向了林鹤沂。 林鹤沂喝了口茶,淡淡道:“等天气暖和些了,孤就派人把连诺和白渺送回家。” 他们这一批男宠,不怎么露面的那两个本就是林鹤沂等不及科举才想办法提拔上来的人,早早就出了宫办事了,付聿笙和沈若棋也同样被留用,到最后还留在宫里的,竟只剩了连诺和白渺。 “好,既然这样,那我多做几个,连公子一会儿也给白公子带去吧。” 连诺激动地满脸通红:“多谢国师大人!” 林鹤沂看着温习的鬼画符,笑着垂下了眼。 对于连诺和白渺一家来说,这是比任何神佛相佑都要可靠的护身符。 ****** 霍知吟匆匆入宫,走进崇政殿看见那个人影,眼眶都有些发红。 “陛......公子,从前我同莲法玄流打交道时就觉得明汀此人非同一般,没想到竟是您,公子韬略,叫人仰佩。” 林鹤沂见怪不怪,祁言像见鬼一样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谁?这还是他们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霍少卿吗? 温习没好气地拍拍桌子:“你赶紧坐下吧,话那么多呢。” 书案中间是一张密信,残破的边缘焦黑发黄,内容已模糊不清,一看就是即将烧毁时被抢出来的。 霍知吟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认道:“这确实是天净教护法的密信。教众一共有金童玉女两位护法,连我一个坛主也从未见过其中任何一位,这封......来自地位较高的金童。” 他发现了一旁的一堆完好的书信,又低头看了看,皱眉沉思片刻,不解发问:“这封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吗?” 温习拿起书案中间的这一封密信,举起对着窗户,让看不出字形的墨迹在阳光下更为清晰,微微眯起了眼。 “漆烟墨??。”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早悟兰因(一) 为贺国师擢升, 林鹤沂于宫中设宴,宴请王公大臣,以示对莲法玄流的重视。 崔循领着方同雪和钟思尔走向章华台, 看着有些兴致缺缺的方同雪,温声安慰着:“同雪, 你与鹤沂已许久不见了, 正好借这个机会你们亲近亲近,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意, 若说为君效力, 我们是义不容辞的。” 自从莱阳伯夫人故去后,方同雪的性子就变了不少,整日闷闷的,编修的职务也已经告假许久了。 听说莱阳伯对这个失去母亲的长子不仅愈发没有怜爱, 反倒是生了莫大的嫌隙一般, 连见都不肯见。 这也是他今日非去莱阳伯府把方同雪拉进宫的原因, 好叫那群蠢蠢欲动的人知道,方同雪是陛下的发小, 谁也别小看了他去。 他想到什么, 又说:“与你不对付的李公子也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我找人探听都打听不到, 估计是惹恼了鹤沂,此时还不知在哪儿呢,如此你便快快回徽音殿吧, 莫荒废了时光。” 方同雪却像是吃了一惊似的, 连忙摇头:“崔大哥, 不、不是的,我对李公子......我同他没有嫌隙, 从前是我太没规矩,李公子是个顶好的人。” 莱阳伯府那一场变故,他哪里还能看不出李晚书平时是在扮猪吃老虎,其人深不可测,平时只是懒得与自己计较。 李晚书没消息了说不定也只是没在后宫而已,他人不知在哪儿搅动风云呢,娘亲的秘密、他的身世都捏在李晚书手里,他哪里敢得罪此人。 “这倒是奇了,你居然会为他说话。”崔循揶揄了一句,想起了什么,面上浮现些许失落。 “是啊,我从前也奇怪鹤沂为什么会喜欢他,可现在明白了,纵是出身微寒,也有让人着迷、不可自拔的地方,李晚书是这样的人,她......也是。” 如今他已有了妻室,若是篱儿还在,他娇妻美妾在怀,该是多么惬意啊。 “额,崔大哥,我们快些进去吧。”方同雪见他又要说起那名外室,连忙扯开了话题。 崔循点点头,看见一旁低眉顺眼的钟思尔,也安慰道:“思尔,你与鹤沂也许久不见了,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姨母身子骨那样了,我们就更要亲密,兄弟情意最重要,旁的什么,都是身外之物罢了。” 他说的是承恩侯夫人起誓钟思尔永远只能是个白身的事,他当时听说后就去了承恩侯府宽慰,从钟思尔重伤躺在床上起不来到现在,一见面就念叨,让钟思尔哭笑不得。 “崔表哥,我说了我不在乎那些,只要能让林表哥安心,让我们好好做兄弟,不做官袭爵算什么,我还乐得清静呢。” 崔循欣慰地拍拍他的肩:“不愧是我们最乖的思尔。” 三人边走边说,转眼就到了章华台,远远就见到了那位颇受恩宠的明汀法师,黑袍金面具,笑眼盈盈地坐在铺了毯子的草地上,旁边围了一群人。 “国师大人,你可千万显显灵帮帮我家大人。”衣着华贵的贵妇人满面愁容,递上来几张医案:“我家大人近日精神萎靡,上朝时有气无力的,都遭陛下训斥了!医师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心急如焚,只能来求国师了。” “夫人莫急,”温习看都不看那些医案一眼:“敢问你家大人是?” 第117章 “我家大人姓戴,乃龙骧军中护军。” 温习点头表示了然,掐着手指,一脸疑惑地“咦”了一声。 “如何?”夫人紧张问道。 “约莫是下官算错了吧,”温习一脸惭愧地放下了手:“卦象显示,戴大人近日的红鸾星......不在夫人,而在......城南莺歌巷的一处屋子里。” 夫人起初疑惑,想明白什么后面色一白,隐有怒气却死死按捺住,强笑着对温习行了礼,匆匆离去。 下一位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颓靡的公子哥儿,话中满是无奈委屈:“国师,自从有了科举,我是日夜用功不敢懈怠,生怕给父亲母亲丢人。这并非是我自夸。我的策论文章,多少前辈大儒看了都说是极好的,考中那是不在话下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可不知怎的,我考了两次,都榜上无名,不知是不是我命中无功名,求大师算上一算,若是如此,我也好禀了父母,再不强求了。” 温习在心里冷哼,好个不上进的东西,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点头应下,闭目沉吟片刻,突然睁大了双眼,喜上眉梢地看着这位公子。 “怎、怎么?” “公子,下官看见贵府上空如银河垂练,斗魁星纹悬于顶上,青鸾绕梁,砚起金晕,竟是......竟是文曲星君降世之兆啊!” 周遭朝自己投来了艳羡的目光,公子却是傻了眼:“文曲星?我家?” 这国师怎么这么傻,说自己不适合科举大家安好不行吗,扯什么文曲星,要是自己考不上,那不是砸了他的招牌吗。 他正想大笑,突然间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面色有些难堪,隐隐划过一丝阴狠,不情不愿道:“国师......许是误会了,我资质平平,我家如何能......” 温习笑了笑,忽然伸出手,看似亲昵实则让人动弹不得地把人的脑袋摁在了嘴边,语气凉凉的:“文曲星说的不是你,你帮你代写文章的你家杂役,你若是好好待人家让他安然去参加这次科举,这自然是一段佳话,可你若是动了别的心思......”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坏了本国师的谶言……那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公子面如土色,吓得话都不敢说,只一个劲地点头。 温习面带微笑地放了人。 下一个又是位贵妇人,与前两位的郁郁寡欢相比,满面红光,一派喜气洋洋。 “国师安好!”她笑着见礼。 “夫人客气,夫人可要求算什么?”温习同样也是笑眯眯的。 右仆射家的洪夫人,自己手上可没他们家什么料,难道要现编? “国师,”洪夫人凑近了些,环顾了一周,压着嗓子悄声道:“国师一会儿小声些,事关紧要,不可让外人听了去。” “夫人但说无妨,下官省的。” 洪夫人又捂着嘴笑了笑,满怀希冀地问道:“敢问国师,我家幺女可能入了皇上的眼,入主中宫,正位皇后啊?” ...... 温习对她扯出一个笑,吐出几个字:“不可能。” “诶,国师,你都还没算呢。” “陛下真命之人来自北方,天仓粲然,紫微恒照,令爱是吗?” 洪夫人听说自家女儿不能当皇后了,竟也不失落,反倒是举着手指兴致勃勃地思索起来:“天仓、紫微,北方世家、有钱又有皇家渊源的姑娘......” “慢慢琢磨吧,下一个。” ...... 方同雪和钟思尔在不远处看着,虽听不清国师在说什么,但看周围人一脸叹服的样子,想必是十分灵验了。 钟思尔满眼好奇,跃跃欲试:“同雪,不如我们也找国师算一算吧?” 方同雪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 看到这些邪门歪道,他就想起了娘亲,若不是他们,娘亲怎么会......他只愿这些装神弄鬼的人都从世上消失了才好。 钟思尔抿了抿嘴,朝国师的方向看了眼,索性抓起了方同雪的袖子往那边走:“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次说不定没有下次了。同雪,你也可问问国师伯夫人在那头过得可好,让国师替伯夫人......” 方同雪本来心不在焉地随他走着,听见了这句脚步一顿,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般,猛地挥开了钟思尔的手,吼出了声: “娘亲她不需要!这些蛊惑人心的邪门歪道离娘亲越远越好,谁稀罕他们的超度!” 众人一时安静,钟思尔吓得白了脸,无措地看着方同雪。 “同雪!”崔循赶了过来,边同围观的人们赔罪边把方同雪拉了开去。 “你是魔怔了不成!你今日是为何入宫的?邪魔歪道这几个字你也说得出口!愈发不像话了!” 钟思尔眼睛红红的,连忙说:“崔表哥,是我让同雪陪我去见国师的,都是我的错。崔表哥,表嫂还怀着孕,你去陪着表嫂吧,我们一会儿会去和林表哥还有国师请罪的。” 崔循一向放心钟思尔,听他这么说,又叮嘱了几句,寻夫人去了。 方同雪自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此刻又心惊又后怕,冷静了会儿就打算去找国师赔礼道歉。 此刻筵席已罢,国师该是在侧殿休息,两人抄近道走向侧殿,钟思尔低着头,仍是一脸自责。 “都怪我,林表哥本就不喜欢我,这一回又闹出这样的事,也不知一会儿林表哥还想不想见我。” 方同雪一条腿已踏进偏殿,里面空荡荡的,他想了想,还是转身说道:“思尔,这样的话以后莫要说了。陛下没有不喜欢你,他又何时不想见你了,你总这样说,仿佛在陛下这里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钟思尔微微睁大了眼,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好。” 方同雪稍稍安心,点点头转过身打算再看看殿中有没有人,却不知怎么的忽然脚步一滞,莫名觉得身后有一道寒意。 他顿时汗毛直立,猛地转身却已迟了,寒光闪过,一柄短剑已插在了他的胸口。 钟思尔眼如冰窖,力道大得不像是他孱弱的身躯所能发出的,他握着剑继续刺入,一步步将方同雪逼到了侧殿内,转动剑柄,让剑刃在体内翻搅,在对方痛呼出声前把剑鞘塞进了方同雪嘴里。 “为什么连你也帮着林鹤沂说话......蠢东西,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早悟兰因(二) 章华台筵毕, 众人对国师心悦诚服,极尽溢美之词,把温习说得真如活佛临世, 走几步路就佛光普照一般。 温习那施恩布道的瘾又上来了,去偏殿换了件衣服, 催着人把紫微宫新做的法台搬来, 煞有其事的占卜祈福一番, 又引得台下叹服无数, 直呼圣莲降世, 佛法无边。 林鹤沂看得无奈又好笑,不过见温习这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便由他去了。 温习演到兴头上,正琢磨着要不要舞上舞时, 余光一瞥, 见一贯没眼色的崔循带着垂头丧气的钟思尔走到林鹤沂身边, 俯身说了什么。 林鹤沂收回了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微微皱起眉头同崔循交谈。 这三傻又要干什么, 怎么还少了一傻? 他走过来一问才知道, 那一傻居然还真丢了。 钟思尔攥着衣角,低着头得都不敢看林鹤沂的眼睛:“同雪他被崔表哥说了之后一直不服气, 我就和他一起在园子里走着,劝他一会儿务必要同国师道歉,他同意了, 却肯定是恼了。” “我追了一路都没追上, 见他进了偏殿, 就在外面等他。可他许久没出来,我张望了一下见偏殿没人, 便以为他是和国师一起回章华台了,但是来这里一看......并没有见同雪,我担心他在气头上乱跑,就来告诉崔表哥了。” 林鹤沂同林仞对视一眼,后者会意,转身离去,他缓缓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对国师不敬,居然还敢在宫里乱跑,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钟思尔一听,眼睛升起了水汽,自责道:“林表哥,你别怪同雪,要是我一直跟着他就好了,表哥千万别生气。” 林鹤沂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多规矩。” 钟思尔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不说话。 崔循笑着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怪同雪那小子,等找到人了我必狠狠说他一顿。鹤沂,你看在伯夫人刚刚故去的份上......小惩大诫一下,他是能知道错的。” 林鹤沂想到什么,眼中幽深一闪而过,低头喝了口茶,没有接话。 几人等了一会儿,林仞匆匆而回,沉着脸,凑到林鹤沂耳边禀告。 林鹤沂长长的羽睫垂落下来,侧头转向二人,眼睛却是看着温习:“人没找到......在偏殿周围就不见踪迹了。” 温习意识到什么,稍稍肃正了神情,等着林鹤沂发话。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呢?同雪他还能去哪里?”钟思尔突然大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立刻把周遭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崔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思尔你别急啊,人好好的在宫里那还能丢了呢,你就是太自责了。” 第118章 “那你说,他应该在哪里?”林鹤沂抬头看着钟思尔。 钟思尔抽抽噎噎的,急得话都说不太清:“我看见同雪进了偏殿的院子了,他肯定在里面呢,他在气头上,许是别人叫了不应声,这才没发现。” “那就去看看吧。”林鹤沂并不欲多言,站起身,大步往偏殿走去。 温习走在他身侧,用口型询问着发生什么了。 钟思尔小跑着跟着,崔循则在他身后,护着这位急坏了的小表弟。 到了章华台偏殿,林鹤沂率先进去,环视了一圈,没什么发现。 温习刚才还在这儿换过衣服,随意看了看,忽然眉心微蹙,眼中思绪流转,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林鹤沂身边。 钟思尔急急地跑了进来,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又焦急又疑惑:“怎么会这样......同雪他去哪儿了?” 崔循也跟着翻了几下,一无所获,便温声安慰钟思尔:“说不定是他在这里独自待了会儿,没等到国师回来,又脸皮薄,出宫去了也不一定呢,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丢了吗?” “......说不定也是。”钟思尔点点头,慢慢走到了林鹤沂身前,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林表哥,今天是我太着急了,我知道错了,请......请表哥责罚。” 林鹤沂看了他一会儿,刚打算说话,却见钟思尔突然抬起了头,惊愕道:“血腥味!这里有血腥味!你们闻到了吗?!” 众人齐齐一惊,凝神去闻,虽天气渐冷,偏殿也焚着香,但撇开那淡淡的檀香,果然有一丝极细的血腥味,若有若无,透着诡异。 气氛陡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钟思尔摇着头,不敢相信地喃喃道:“怎么会有血腥味......好好的怎么会有血腥味......” 忽然,他倒吸了一口气,浑身颤抖着看向温习:“......国师!?是你?” 温习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问:“下官怎么了?” 钟思尔死死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崔循身后退了几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握紧了拳头,轻颤着看着温习:“你......同雪他冒犯了你,你便怀恨在心,竟、竟在他来和你道歉的时候伤了他!” 温习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却见林鹤沂往他身前站了一步,厉声斥道:“满口胡言!” 温习想了想,乖乖站到了林鹤沂身后,眨眨眼睛,一脸崇敬地看着他。 钟思尔的两行泪刷地流了下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林鹤沂,害怕中却透着倔强:“林表哥,不,陛下,我知道您宠爱国师,若是别的事,我一定不会执着要个公道。可同雪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兄弟啊,我怎能眼睁睁看他不知所踪,请国师告知!同雪他现在何处。” 他说着,还泪眼婆娑地看向了身后的崔循,急切道:“崔表哥,你快同陛下说说,只要找到同雪,我们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伯夫人不在了,侯爷现在又不管同雪,没人......没人会来为难国师的。” 崔循原本还拿不定主意,一听钟思尔这么说,立刻心疼起两个弟弟来,看向了林鹤沂:“鹤沂......” “崔循,”林鹤沂冷冷打断他:“开口前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万事都要讲证据。” 钟思尔擦了把脸上的泪,泣声道:“这么浓的血腥味,一定有证据!” 说罢,他左右环顾,循着血腥味身形不稳地翻看起来,看到一处后狠狠一愣,哑着声音惊惧地吼道:“这里、这里有一块血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只见木架上一个铜盆底下有一块猩红的血迹,在黄色的铜盆下格外触目惊心。 钟思尔愣了片刻,疯了一般在周围翻找起来,最后站到一个大木箱前,脸色惨白地盯着木箱子。 “敢问国师......这、这里面是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温习耸了耸肩:“下官的衣服。” “衣服?”钟思尔冷笑了声,猛然提高了声音:“衣服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国师当大家都是傻子不成!” 他说着,举着盖子用力往上一掀,凄然喊道:“同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箱子里,有胆小的甚至已经别开了脑袋...... “同雪,谁人害你......” 钟思尔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箱子内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温习慢慢走上前,从箱子里无数件不同暗纹或版型的黑长袍中取出了一件,凑近闻了闻:“哪儿有味啊,我的衣服每一件都是薰过的,钟世子这不是胡闹吗?” 钟思尔愕然地看着满满一箱黑袍,几乎将牙都咬碎了,迅速思索之后看向温习,委屈问道:“国师,你究竟把同雪弄去哪里了,你让我们见一见他好不好?” “我在这里。” 钟思尔身形倏地一僵,缓缓转头看着说话的人。 ——方同雪面色有些惨白,扶着贾绣的手,神色复杂地看着钟思尔。 母亲临终前,在他怀里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小心钟思尔” 是以,他才能在最后关头偏了偏身体,让那短剑错开了心脉。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钟思尔会是这样的人? 他气血上涌,眼前发黑险些又要晕倒,用最后的力气维持住清醒,以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高声说道:“杀我的人不是国师,而是......” “同雪!”钟思尔大喊一声,欣喜非常几步走到了方同雪身前,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却被方同雪警惕地避开了。 他浅浅勾了勾嘴角,转眼间又泪眼盈盈地看着方同雪,让方同雪险些要以为捅自己的人不是他。 “同雪,你没事就太好了!伯夫人为你操劳了一生,听说生你时早产,派出去找医师的马夫就有好几个。她最牵挂的就是你,她九泉之下......一定不希望你有事的。” 早产......马夫...... 方同雪浑身冰凉。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他在威胁自己。 方同雪呆呆地看着他,嗓子被糊住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也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跳出一个黑影,执一柄长剑直冲钟思尔而来。 林仞立刻挥剑去阻,崔循反应稍慢,但好在离钟思尔比较近,千钧一发之际把钟思尔推了把。 长剑擦着胸口刺穿了肩膀,猛然迸出一道血迹,钟思尔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刺客一击未中,而身前林仞已至,遂仰头大喊一声“属下无能!有负主上所托!”便将剑一横抹了脖子。 躺在地上的钟思尔血流如注,白着脸虚弱惨笑着:“原来......原来是想杀我的,可怜同雪......差点被连累灭口......” 他噙着泪看了眼林鹤沂,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早悟兰因(三) 方同雪白着脸坐在椅子上, 胸口疼得浑身麻木,呼吸都得缓缓地来免得牵动伤处。 他却不敢说什么,迎着林鹤沂和温习的目光, 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嵌进桌子里面去。 一片寂静之中, 霍知吟姗姗来迟。 他迟到已经是家常便饭, 原先林鹤沂还斥责过几次, 后来听温习说他当皇帝的时候这人也这样就释怀了。 霍知吟走到方同雪身边, 笑眼盈盈地说道:“方丞郎, 这是下官的位置。” 方同雪的眼泪一下涌到了眼眶。 他才在胸口挨了一刀,堪堪捡回一条命,本应在床上好好休养的,这人竟是坐都不让他坐了吗?! “磨叽什么?医师说了你还死不了, 做出这种事你还有脸坐啊?没让你跪着已经很体恤你了!”温习语气凉凉地睨睨着他。 这语气、这神态, 方同雪哪里还认不出国师就是李晚书。 他只好慢慢站起了身, 一步一晃地坐到了贾绣给他搬来的蒲团上,低人一等地受着众人的目光。 林鹤沂看着埋头坐在地上的人, 抬手揉了揉眉心。 林仞在找方同雪时发觉了偏殿的不对劲, 在里面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方同雪,那时方同雪已经晕死过去, 他只能先把人交给了幻心,和康浊一起把方同雪爬出来的箱子换了,然后再去禀报陛下。 林鹤沂得知方同雪遇袭, 起初并没有怀疑到钟思尔身上, 可钟思尔的反应实在奇怪, 他索性将计就计,看看钟思尔到底想干什么。 后来钟思尔的心思昭然若揭, 方同雪也在被幻心扎了一针后回了一口气,说出了杀自己的人就是钟思尔。 只是没想到,这厮如此靠不住,关键时刻掉链子,让钟思尔有了颠倒黑白的机会。 方同雪捂着心口,声音细如蚊蝇:“他......他好像知道我娘的秘密,我怕他宣扬出去......” 他的声音太小,温习侧耳听着,听完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那你就不怕我把你娘的事说出去啊?” “你不会。”方同雪摇摇头,抬头认真地看着温习的眼睛:“你和陛下......都是好人,也不屑这么做。” 第119章 温习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觉得自己再看方同雪一眼就要厥过去了,抚着额头招呼霍知吟:“你,你去,去收拾他。” 霍知吟看向了方同雪,满眼的鄙夷:“伯夫人果断勇决,她要是知道你今日这般做派,给了贼人可趁之机,在天上恐怕要再气死一次。” 方同雪眼睛红了一圈,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睛,豁出去了一般说道:“那、那明日早朝我再陈情朝上,告诉诸位公卿大臣,杀我的人是钟思尔。” 霍知吟冷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钟思尔一番谋划,如今众人都认定是陛下欲除他而未果。你刚才默认了他的说辞,在宫里待了半天后反倒把矛头指向了钟思尔,你是还嫌陛下身上的脏水不够多、不够黑吗!” 方同雪缩了缩身子,低着头鹌鹑一样杵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嚅嗫着:“而且......钟思尔在众人面前一向都是乖巧柔弱的......我这么说,也没人会信的。” 温习气笑了:“你还知道啊!” 方同雪闻言怔了怔,颓然松垮下来,苦笑着:“是啊,陛下……鹤沂哥,你说思尔他......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林鹤沂凝神思索着,眼中并无愁绪,只有几分冷峻:“孤也很想知道,钟思尔......到底是什么人。” 方同雪兀自伤感了会儿,想到什么,说:“对了陛下,他刺伤我的时候,嘴里说着什么......为什么连你也帮着林鹤沂说话,他会不会......是嫉恨陛下?” 温习立刻皱着眉看了过来。 方同雪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他最珍视的就是侯夫人,侯夫人又对陛下视如己出,所以他对陛下不满......还有!他喜欢祁将军,当初祁将军和陛下拨乱反正,不少人猜测是因为将军倾慕陛下所以......” “闭嘴!” 方同雪吓得抖了抖,伤口的血都渗出些许。 毕竟谁能承受得住陛下、将军、国师三人整整齐齐的一句怒斥。 祁言更是急得跳到了方同雪面前大喊:“你再敢坏我名声,钟思尔没捅死你,我可不会留活口!” 方同雪吓得气都不敢出。 林鹤沂瞪了他一眼,深呼吸了一口,嫌弃地转过了头:“无论是因为什么,他若是对我早有敌意,又如此心机深沉,会不会......已经有所筹谋了。” 温习挥挥手让方同雪退了下去,随即看向林鹤沂:“你是说?” 林鹤沂点头:“他为什么会知道伯夫人的秘密?伯夫人可还有一个身份——天净教上京分坛的副坛主。” 温习微微挑高了眉头,想到什么双眸眯了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恍然大悟:“金童......金童不就是钟吗?” 他们在宫中设宴,本就是为了揪出金童。 漆烟墨极其名贵,产出九成都到了上京世家手里,若金童真藏在世家当中,那么在这个以天净教死对头为主角的宴会中,说不定就会从中作梗。 没想到还真跳出来一个钟思尔,若他此回得逞,坐实了是明汀杀的人,岂不是能借朝廷的手除去一个劲敌。 “啊?”霍知吟低呼了一声:“陛下们的意思是......敌视世家贵族的天净教的上层......其实就是世家头子,梁朝后裔?” 林鹤沂点头:“虽然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这样才是天净教上层隐匿自身最好的方式......而且,还有什么比这更快除去政敌的方式呢?” 他看向霍知吟:“你们杀的人,一般如何确定。” 霍知吟立即答:“都是些恶贯满盈,残害平民的败类。” 祁言皱起了眉:“世家里这样的人很多,也没见你们全杀了啊。” 霍知吟:“具体杀谁,是教主决定,两位护法传达示下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睁大了眼睛:“难道这其中......” “其中问题大了。”温习的指尖轻点着桌面,回忆道:“我们和天净教斗了那么久,早就发现他们动手的对象虽然都不清白,但有很多次,他们放过了明显更可恶的一家......而选择不那么可恶的一家下手,可见他们的宗旨并不像他们宣称的那样。” 林鹤沂阴沉着脸看向霍知吟:“一会儿我把受天净教戕害的官员名单给你一份,你好好比对......看看接任的那些人有没有猫腻。” 霍知吟被这一发现震惊得如遭晴天霹雳,想到自己可能被蒙在鼓里助纣为虐这许久,面色极其难看,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应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温习突然看向了霍知吟。 “我从前一直想不通当年蔡s是怎么知道我的位置的,还真要以为他是走了狗屎运。现在想想,当初我叫你来接我,你猪油蒙了心进了天净教,结果你没来,蔡s来了。那不就是钟思尔从你这里知道了消息,然后又透露给了蔡s。” 林鹤沂和祁言一齐沉了脸,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向霍知吟。 霍知吟完全呆愣住了,对这二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愕然又无措地看着温习,嘴唇失去了血色,都微微颤抖起来:“我......陛下我......” 温习没好气地敲敲桌子:“行了行了,我要你现在赶紧动脑子,没工夫听你说别的。” 霍知吟连忙点点头,沉思片刻,突然又从桌上的匣子里翻出了那张烧了一大半的天净教密信,紧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这一次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仔细核对密信上模糊的字迹,突然抬起了头:“没错,你们来看,这里写的,是不是望禅谷三个字。” 林鹤沂接过信一看,的确如此。 “当初盗走了假火药的那支天净教小队,原本是被云蹊卫追踪的,后来不知怎的竟碰巧遇上钟思尔,还把人绑了,可见那是金童故意为之——他不是想救那支小队,是想借龙骧军和云蹊卫的手将他们留在望禅谷,免得继续回撤暴露据点。” 林鹤沂思忖道:“此事紧急,他连墨都没来得及挑,所以用了漆烟墨。” 祁言皱着眉想了想,疑惑看向霍知吟:“你是天净教上京的坛主,望禅谷就在京畿,怎么这封密信......不是写给你的?” 温习看着明显被问住了的霍知吟,轻笑出声:“可见这位金童好深的心思,你原本是晋臣,他没多相信你。” 他想到什么,笑容收敛了些,沉声道:“还有一事,我和王裕高打赌的那场马球赛,有人在罗琪的马上做了手脚,动手的也只有可能是钟思尔。” “借着天净教敛财据地、煽动人心,在朝中排除异己、安插心腹,想方设法挑起鹤沂和世家的矛盾——钟思尔,野心不小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早悟兰因(四) 林鹤沂走进玉烛殿侧殿时, 钟思尔刚放下了药碗,见他进来,甜甜地。 “林表哥。” 林鹤沂勾唇笑了笑, 坐在了软榻上,让贾绣倒茶。 “方同雪傻得了一时, 傻不了一世。” 钟思尔眨眨眼, 仿佛没听懂林鹤沂在说什么, 笑盈盈地说:“林表哥, 同雪都被我连累得险些丧命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林鹤沂低头饮了口茶:“纵然只是小伤,你也流了这许多的血,这儿就我们两个人,不必再装了吧。” 钟思尔歪着头“咦”了一声:“装?是林表哥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趁我入宫想将我刺杀, 还想杀目睹了一切的方同雪灭口, 事实如此,需要装什么呢?” 林鹤沂盯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出来:“我从前竟未发现, 你还有这般本事。” 钟思尔并未接这个话头,只是微笑着感慨了一句:“是啊, 林表哥定然希望,我一直乖顺软弱,无所建树。” “不, 是我之前从未在意过你。” 钟思尔愣了愣, 脸上闪过一丝隐恨, 脱口而出:“那现在呢?” “现在亦如是。” 林鹤沂静静地看着他:“你以为,你设计了这一出戏, 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你,我就投鼠忌器,不敢动你?” 他看着钟思尔青白相间的面孔,不紧不慢道:“我是温氏教养出来的皇帝,对世家的脾性一清二楚,我不在乎,也无需顾忌这帮人的想法。” “当年温晗把世家屠得十不存一,温昀一说要重用世家,他们还不是争先恐后地回来了。后来我作为质子入宫,又成男妃......无论多倒行逆施的事,只要无关他们的荣华富贵,世家哪一次不是高高挂起?” 林鹤沂的眸光泛着冷意:“孤若要杀你,你所仰仗的世家,又有谁敢出来阻拦呢?” 钟思尔面色紧绷地看了他半晌,最后慢慢扯出了一个笑:“难怪人人都想做皇帝,都要来争夺别人家的皇位,做皇帝真好啊,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林表哥......你吓到我了。” 林鹤沂并不理会他的惺惺作态,接着说:“你大概自己也知道世家靠不住,否则,怎么会创立了天净教,自成爪牙。” 钟思尔的脸上的笑容愈盛,仿佛林鹤沂同他说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只是抓在手里的被子现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皱:“林表哥,你在说什么呀,你是说,天净教跟我有关系吗?就算你讨厌我,要给我扣一个大帽子,也要挑一个合适的,你这般说......没有人会相信的,只会觉得你恨极了我,什么脏水都要往我身上泼。” 第120章 “既然抓住了你,那么证据总能一点点扒出来,孤不着急。且将圈禁在宫内,若天净教能从此偃旗息鼓,那也是合了孤的意。” 钟思尔抿了抿嘴,幽暗的眼神一闪而过,犹如淬着毒液的獠牙。 不过仅仅一瞬,他就又恢复了天真懵懂的神情,乖巧地点点头:“林表哥是皇帝,林表哥的话我怎么敢不听,让我住在宫里那我就住在宫里吧,反正......这儿原本也是我的家。” 他看着林鹤沂陡然眯起的眼睛,仿佛自觉说错了话,惊慌地摆摆手:“哎呀!我说错话了,林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又有何错,”林鹤沂漫不经心地哂了哂,未见一点动怒:“若当初你的祖父灵帝没有被温晗以马鞭绕颈拖出宫去......那这皇宫,确实是你的家。” 钟思尔的指节倏地握得泛白,嘴角因极力维持着弧度而微微颤抖。 “对了,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林鹤沂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缓缓问道:“你知道......灵帝被拽下龙椅后,是谁跑到了龙椅上去坐着吗?” 钟思尔抬眸,已经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鹤沂。 林鹤沂笑着起身,留给钟思尔一个背影: “是莲子。” 他对梁灵帝这位将林氏推出去挡刀,最终自食其果的昏君没多少崇敬之意,钟思尔这么喜欢惺惺作态,不知听见这事儿后还能不能维持住那幅虚伪的假面。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一般,他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钟思尔尖锐的声音:“林鹤沂!” “世子不可直呼陛下名讳!”贾绣厉声喝道。 钟思尔置若罔闻,盯着林鹤沂的背影狰狞笑道:“你得意什么?你不也是靠着温氏,靠着温习才得了我大梁的天下吗?你不觉得你其实很可怜吗?你的生母根本就不爱你,还恨不得你去死,所以你只能从别人的母亲那里获得那一点点可怜的母爱,我可怜你,真的。” 贾绣立刻担忧地朝林鹤沂看了过去,见林鹤沂面色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林鹤沂平静的目光落在钟思尔身上,问贾绣:“姨母进宫了吗?” 钟思尔面色变了变。 贾绣道:“算着时辰,该是到了。” “孤去见见姨母。”林鹤沂最后看了钟思尔一眼,转身走出侧殿。 身后传来钟思尔强作镇定的声音:“母亲不会相信的!你若是想让母亲伤心就尽管诬陷于我!母亲这么多年的疼爱竟都白费了!” 他见林鹤沂不为所动,又高声呼喊起来:“母亲!母亲我在这里!不知哪里惹怒了林表哥,母亲快来救我!” ...... 承恩侯夫人行至崇政殿,隐约听见了什么,垂眸抚着胸口定了定神,进了殿中。 “姨母。”林鹤沂快步走来,照例轻轻托住了的手。 这次承恩侯夫人却稍用力地拒了他,后退一步欲行礼。 “姨母。”林鹤沂手上用力,又唤了一声。 承恩侯夫人愣了愣,叹了口气,由他扶着自己坐下。 “姨母不必担心,思尔在宫里很好。” 林鹤沂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放在了承恩侯夫人面前:“今日宫中的事,外界传言姨母不必理会,我没有......” “这哪里用你说,我岂会相信那等无稽之谈,你放心,这还是我自己去探听来的,哪里有人敢在我面前嚼这样的舌根。” “既如此......”承恩侯夫人抓住了林鹤沂的手,语带不安:“是、是思尔那孩子,做了什么?” 林鹤沂看着她湿润柔软的眸子,迟疑些许,微微点了点头。 承恩侯夫人闭目叹了口气,沉思片刻,忐忑问道:“是什么样的罪?不如,不如你从此将他禁足在府中,我会管着他,再不许他出去接触外人,这样可行。” 林鹤沂摇摇头。 既然钟思尔有如此野心,那么他最恨的人中恐怕还会有温习一席之地,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承恩侯夫人微微睁大了眼,眼中隐有泪光,凝怔了许久,点点头:“好,我不问了,鹤沂,不要为难,一切......皆按照律法来就好。” 虽然早有准备,林鹤沂不禁握紧了她的手,认真问道:“姨母为何如此相信我,就不怕我如传闻所言,是真的想除掉思尔?” 承恩侯夫人笑着拍拍他的手:“你要除他,有千万次下手的机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信你。” 林鹤沂也跟着微笑起来,顿了顿,又说:“请姨母,在宫里多待一会儿。” 承恩侯夫人面露疑惑。 “我派人去了承恩侯府搜查。” 承恩侯夫人了然一笑:“应该的。” 这时贾绣匆匆走来禀道:“陛下,侯夫人,钟世子闹得厉害,说要见侯夫人呢。” “不见。”承恩侯夫人微微沉下了脸,淡淡说道。 ...... 钟思尔将天净教之事在府中瞒得极好,云蹊卫搜查之后并无所获。他 林鹤沂送了承恩侯夫人出宫,一转身就看见靠在廊柱上,不知往这边看了多久。 “怎么了?这脸沉的,”温习走过来,把人一把拥进了怀里,慢慢抚着他的背:“多大点儿事儿,我温了酒,咱们喝酒去?” 侍从们都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林鹤沂略显疲惫地把下巴搁在了温习肩上,闭着眼睛说:“我没事。只要这世间,你还在我这一边,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他靠了一会儿,想到什么,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温习的肩:“而且姨母是相信我的,和我想的一样,只是承恩侯府没什么发现,不能继续挖下去......算了,喝酒去。” “得令!”温习高呼一声,径直把林鹤沂背了起来,一路向流光殿跑去。 “诶!”林鹤沂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了温习的脖子,恍惚又回到了少年时,温习背着他在宫里走着,他折下一支梅花,偷偷插在了温习的发髻上。 只是那时堪堪只能够摘到花的梅树,如今伸伸手,竟也能够到最高的那支了。 ...... 温习回来了,林鹤沂再也不用省着喝酒,开了整整三坛,醉得不省人事。 温习洗完林鹤沂又洗自己,收拾好后上了床,发现林鹤沂脸颊红红的,迷蒙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了?” 林鹤沂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目光落到他袖子上,停住不动了。 温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刚刚喂他喝醒酒汤时不小心洒了几滴上去,在洁白的寝衣上额外显眼。 林鹤沂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处:“脏了。” 温习翻身上床,胡乱应着:“对,衣服脏了。” 林鹤沂皱起了眉头,硬是把温习的袖口从被子里拽了出来,几乎把脸怼到了袖子上:“脏、了。” 温习暗暗叫苦,这祖宗怎么这时候洁癖犯了。 眼见不把他安抚好了这觉是没法睡了,温习将他的手和自己的袖子都拢进了被子里,抓着他的手在自己腹肌上来回搓了几下。 “行了行了,搓衣板上洗过了,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早悟兰因(五) 翌日, 林鹤沂前脚刚出了流光殿,祁言就进了殿内,在寝殿外把门拍得震天响。 “你是疯了不成?”温习抓起床上的枕头就扔了过去。 祁言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朝里面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非礼勿视的场面, 径自走了进来。 “快起来, 你多久没晨练了, 我看着都没什么气力。” 温习懒得理他, 微微掀起眼皮看着他:“你住宫里来了?” “是啊, 钟思尔在宫里,我不放心。” 温习打了个哈欠,坐起了身,示意祁言把漱口的水拿过来:“我让康浊观察过了, 他不会武功。” “不过想来也是, 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若要习武,不可能不露行迹。”温习吐了兰花水, 擦了擦嘴, 开始穿衣服。 祁言见他自己坐在镜前梳头,说:“我一会儿让小芝麻来流光殿侍奉你, 他机灵。” “别,我自己和鹤沂说。”温习几下弄好了头发,又看了他一眼:“你可别像之前那样插手宫里的事了, 把你的人都撤回去, 像什么样子。” “我在他身边放人是怕哪天他找你了不告诉我, 如今你好好地在宫里,我才不费那闲心呢。扯远了, 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哦,钟思尔是不会武功,但是天净教中有会武的啊。” 他看着坐下吃早饭的温习,多了几分严肃:“你和天净教也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应该知道里面露过面的高手都有不下十个了,其中精英如何,那就更是没人知道。” 温习点点头:“从前只以为是各地勇武,现在想想,背靠世家哪里会缺钱,有钱,想要什么人没有。” “我担心他们来宫里劫人。” “眼下天净教的据点都清得差不多了,我只留了几个做饵,规月部尽数回撤守在宫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第121章 “行,但你自己也不能松懈,快点吃了,跟我晨练去。” ...... 二人在流光殿的演武场对练了一上午,直到午间才听得走廊上林鹤沂的凌曦说话的声音传来。 “哎呀,不就是算命吗?我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那个,我......” 凌曦走在林鹤沂身后,顺着林鹤沂的目光,看清演武场中间那个流着薄汗的身影,愣了好一会儿,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 今年的年关,宫里是空前的热闹。 祁言担当起宫内守备,凌曦做完了手上的事,完全把火药作坊的事交了出去,几人在宫里烤肉喝酒,赏景打牌,竟依稀有了当初在宫里玩闹逗乐那段时光的影子。 与此同时,南下了近一年的姜予沛也即将回京述职,字里行间掩不住的兴奋得意,林鹤沂遂派了人去接她。 姜予沛南下是为了稻种。 早先南方来报发现了一种新稻,若能好好培育再加推广,或可一年两熟,大大提高粮食产量。 此事关系甚大,林鹤沂不放心交给别人。恰逢那时姜向原又起了要把姜予沛嫁出去的心思,姜予沛苦不堪言,求着他以游学为名护送自己离开上京一段时间,她读过农书,知道如何选种、育种,林鹤沂便顺水推舟给了她这一份差事。 “这差事,纵是让那些自诩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去,待上三五年都不一定能有成果,她果然很像太后娘娘。”林鹤沂笑着把信收好。 温习削着水果,啧啧感慨:“那可还得了,她本就称自己为女中豪杰,现在立了这么大的功,更是要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林鹤沂想到什么,笑容淡了些,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她解释你没有死,又该如何给姜氏一个交待吧。” 温习吃不准为何林鹤沂突然间就冷了脸,只当他是因为自己假死没善后好姜氏而生气,便顺着他的话说:“舅舅和死丫头都是好说话的,无非是祖祖那儿......我改日过去多陪陪他。” 林鹤沂沉默了会儿,点点头:“我随你一同去。”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三日后姜予沛进宫述职,你也来崇政殿一并听了吧。” 温习惊讶地指着自己:“我?国师?” “不是国师。”林鹤沂正色看他:“如今我们身边尽是可信之人,至少要让我的人知道你是谁,该如何对我,就如何对你。” 温习微微瞪大了了眼睛,努力想压下嘴角却没成功,最后抱住了林鹤沂,黏黏糊糊了好一会儿。 ****** 三日后,姜予沛进宫。 温习没戴面具,黑氅金冠,身后一左一右跟着祁言和霍知吟,一路袖风猎猎,大步流星地朝崇政殿走来。 章远远地看着来人,听陛下说国师就是温习的时候他如闻天方夜谭,一度不敢相信,直到如今见到这世间无二的身影。 ——曾经轻裘高马,万骑逐王驾。 他缓缓跪了下来。 温习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此人,径自踏进了崇政殿,进殿几步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退了回来,垂眸看着章。 章愣了愣,不知温习想干什么,静静地低着头。 温习的声音自头顶不紧不慢地传来: “如果你再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一眼……你的眼睛,绝不会再好好待在你脸上了。” 祁言和霍知吟对视一眼,不言自明。 章则是白了脸色,怔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要回话,而身前空无一人,温习早已入了殿内。 ...... 殿内,姜予沛正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讲着她在江南如何一往无前,智勇双全。 “那一众乡绅,听说本郡主要种新稻都横加阻拦,生怕断了自己的生财之道,幸好本郡主能文能武,一夫当关,整夜守在田里,震得一众宵小不敢放肆,屈服于本郡主之豪威!” “这新稻是更加早熟、耐寒的,陛下,仓廪殷实,户户有余粮的日子可能就要来了!”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动静,姜予沛转身看去,看清来人,本就又大又圆的一双眼睛更是瞪得如铜铃一般,猛地捂上了嘴。 但她到底自诩巾帼英雄,死死咬住嘴没有惊呼出声来,几步冲到了温习身前细看此人。 身后跟着祁言和霍知吟,不是那些个长得相像的男宠,还有......还有这个轻易能勾起人怒火的眼神,不会错,此人就是...... “温习!你没死!” 林鹤沂皱了皱眉。 温习一掌拍到了她的脑门上:“怎么跟兄长说话的呢?” “不是,你、你......”姜予沛气得跳脚,正想仔仔细细问来,突然想到什么,心口一紧,突然偃了旗息了鼓,紧紧闭上了嘴。 “如何?知道不该对兄长大呼小叫了?”温习睨着眼看她。 姜予沛支支吾吾的,忸怩半天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你和鹤沂哥最近感情如何?” 两人这般曲折情境,温习却还能在宫里大摇大摆地进崇政殿,想来定是情意深厚的。 果然,温习得意说道:“那自然是......鹣鲽情深,蜜里调油,你羡慕不来。” “哪个羡慕了!?我就是......算了,你们好好的就行。”姜予沛赶紧住了嘴,眼神闪烁,一句话都不敢再跟温习多说,转身去了殿中,老老实实地汇报江南事宜。 温习在后面看着,很是欣慰,直呼死丫头稳重了。 ****** 傍晚,凌曦突然发了兴致要泛舟赏雪,带着连诺、白渺,以及被扣在宫里干活的霍知吟,一群人七嘴八舌,上了条大船去赏雪。 船上他和祁言因为吃烤肉还是火锅吵起来了,温习不堪其扰,让康浊弄了艘小船来,自己带着林鹤沂偷偷溜了。 小船上炉子烧得很足,两人相拥着看了一会儿雪,温习收回视线,把目光落在了林鹤沂的侧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抵着林鹤沂的下巴将他的脸稍稍转了过来,低头吻了下去。 原以为是极寻常的一个吻,却在林鹤沂不同于以往的反应中变了味,温习愣了愣,拉开了距离,不由抓住了林鹤沂攀在自己颈边的手,用眼神传递着疑惑。 “不想吗?”林鹤沂喘了口气,轻轻问了句。 温习愣了愣,迅速起身把窗子关好,只留了一小窗通风,又把林鹤沂抱到了腿上。 “鹤沂......”他的语气有些不稳,抓着林鹤沂的手毫无章程地说着:“我、我发誓,我会对你好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会永远爱你、珍视你,尊重你......” 林鹤沂低头抿了抿嘴,笑意从嘴角溢出,眼神轻柔又揶揄:“温习,你该不会是......以后每一次都要这样起誓一番吧?” 温习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窘迫,定定地看了林鹤沂一眼,忽然抬手抽下了他的簪子,在一片微凉而散发着淡香的发丝倾落下来时,托着他的后脑,一点点靠近...... …… 船舱内的温度不只因炉子而升高,一片木榻轻晃声中,隐约只能听见林鹤沂极力压抑着喘息又咬牙切齿的声音。 “温习!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话……你可以做任何事,但就是不肯慢一点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早悟兰因(六) 新岁, 林鹤沂登基以来第一次宣布封印。 下朝后才换好朝服,就被温习和凌曦一左一右架着去玩雪了。 “你这一年到头终于休息了几天,这几日敞开了玩, 霍知吟我已经叫进宫来了,有什么活全交给他就是。”温习往他头上戴了个狐狸毛的帽子, 把捏好的雪球放在他手上。 林鹤沂抛着雪球, 语气轻快:“又不是所有奏疏都可以交给他。” 温习仿佛早料到了他要说什么, 连忙接过话头:“他做不了的我做, 惟愿陛下尽情玩乐。” “国师辛苦。”林鹤沂笑着说了声, 把手中的雪球捏紧了些,转头跑开了。 “鹤沂!人在这里!我给你抓住了你快来!”那一头凌曦拉着祁言,正扯着嗓子朝这边喊。 林鹤沂飞快地跑过去,把捏实了的雪球劈头盖脸丢在了祁言脸上。 被砸了一脸雪的祁言大笑一声, 竟用了一只手就把林鹤沂和凌曦两个人都摁在了石头上, 空出来的手抓了一把雪, 正打算攒个雪球。 “住手!放开鹤沂!”温习大喊一声,举着一个脸盆那么大的雪球加入了战局。 ...... 林鹤沂疯玩了两日, 突然觉得从前安安静静的宫廷也挺好的。 实在是......温和和祁言这俩人彻底没了顾忌, 日日在宫里鬼嚎,扰的整个宫里都像是个挂满了野猴的山林。 恍惚又回到了小时候, 林鹤沂真的很疑惑那两人为什么玩什么都喜欢发出怪叫,古怪的、抑扬顿挫的,让人听了莫名烦躁的怪叫。 马球进球了要叫, 被老师夸奖了要叫, 有时得了什么好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肯定又会一齐叫出来。 第122章 尤其是两人的变声期, 嗓子时常沙哑着,一开口就像两只被夹了脖子的大鹅,仍是锲而不舍地要叫,烦得姜皇后都明令禁止了这两人在宫里大叫。 后来温习当皇帝了,宫里就再没有猴叫了...... 林鹤沂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到那种声音—— “今年贵霜的贡品是一张玉石椅,听说能解乏,还说......男人躺上去......特别好。” 祁言说完,温习了然地看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眼看着又要发出怪叫...... “不许笑了!”林鹤沂一掌拍在了桌上。 温习立刻闭上了嘴,没敢笑了。 凌曦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这儿都是男人你们在避讳什么?我告诉你们,那都是不可信的,玉石是没有那种功效的,趁早死了心吧。” 温习立马附和:“就是就是,你不要想这些旁门左道了,也不用跟我说,我根本不需要这个。” 他说完又转向林鹤沂:“鹤沂,一会儿我们出去跑几圈呗,这个时节的兔子最肥了。” 林鹤沂直摇头,他竟发现原来玩也是挺累的:“你们去吧,我和小曦在宫里看看戏就好。” 结果一连三天,温习都是半夜出去,天明才归,睡在了偏殿。 他不在身边,林鹤沂不上早朝也早早的醒了,很是窝火。 这一日,他在温习又一次鬼鬼祟祟从他身上跨出去时睁开了眼睛,扭头看着他。 温习吓了一跳,抱着枕头猛地坐在了床上,一脸谄媚地笑着:“鹤沂......你怎么醒了?” “去做什么?和谁去?”林鹤沂支着脑袋看他。 温习一五一十坦白:“打猎,和祁言。” 林鹤沂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么晚......你猎的是野兽?” 温习点点头,笑得极其兴奋,给林鹤沂比划了下:“好大一只白虎,虎皮你铺在椅子上,正合适。” 林鹤沂气得困意全无:“不许去,你要是看中了,明日带一队人去。” 温习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那有什么意思......我都蹲了三日了......且它警觉地很,人一多就不出来了。” 话刚说完,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混在夜风里,若是睡着了肯定听不出来。 林鹤沂冷笑一声,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就朝门外走去。 温习吃了一惊,连忙抓起披风追上去给他披上。 祁言口哨吹到一半,见开门的是林鹤沂,尴尬地停住了。 “他今日不去了,你自便吧。”林鹤沂冷声道。 祁言皱了皱眉,狐疑的眼神投向了林鹤沂身后的温习。 温习踟躇一番,最后对他点点头:“嗯......我、我不去了,改天......咱们带上几个人再一起去吧。” 祁言甚觉荒谬地睁大了眼睛,看见温习一副催他快走的样子,心下了然,轻哼了一声,道:“叫上一群人,那还叫打猎吗?那畜生过了今日说不定就进山里了,我还带了强弓,可不愿白走一趟。你不去便罢了,虎皮我自己拿来做鞋穿。” 温习心痛地说不出话,只是拉了林鹤沂的手,想尽快睡了不想着那虎皮也就罢了。 岂知林鹤沂一把甩开了他的手,看着祁言挑起了眉毛:“既然打猎那么有趣,那我也去看看。” 没等温习说话,他看向候在一边的贾绣:“更衣,备马。” 温习着急地打断他:“夜里太冷了,林子里还有夜露,你不能去......那我们都不去了,好不好?” “你和祁言能去,我就能去,出去打个猎,还能病了不成?” 眼见他要进屋换衣服了,温习瞪了眼拱火的祁言,又拦住了去备马的贾绣,小跑着跟了进去,还不忘关上殿门。 “你也别闲着了,快换衣服吧,我们......啊!”林鹤沂刚走到屏风后,话都还没说完,猝不及防就被身后的人拦腰一把抱起扛在了肩上。 “……温习!你放我下来!你......你无耻!还不快放手!”他狠狠捶了下温习的背,而对方不为所动,几步将他扛到床边放在了床上。 床帷被放下,还未骂出口的话被尽数堵在了嘴里,两人落在床帘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林鹤沂愤怒抓着温习颈后的手渐渐松了力道,而后又一点点抓紧...... 等林鹤沂彻底没力气去劳什子打猎了,温习抱着人沐浴完,放进被子里包得严严实实,俯身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好了,不闹了,睡吧。” 林鹤沂浑身酸软无力,闭眼平复了一会儿,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脚轻轻踹了踹温习:“把我的白虎皮拿回来。” 温习愣了愣,倏地起了身:“真的?” 林鹤沂闭目不言。 温习又在他鬓角用力吻了下,欢天喜地下床朝门外走去:“等你醒来,那虎皮就在院子里了!” …… 祁言在流光殿等了会儿,原以为温习今晚是出不来了,正想回宫睡觉,没想到身后动静传来,扭头一看,温习边束着袖口边催他:“快快快,再磨蹭该来不及了。” 祁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待温习走近,忽然皱起眉头,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 “狗啊你是!”温习一把推开了他。 祁言眯着眼看他:“你们刚刚......” 温习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两个有情人在床上还能干什么?亏你问的出口。” 祁言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而后晃晃脑袋笑了笑,追了上去。 ...... 猎来了白虎,温习总算消停,夜里再不出去,只待在流光殿批批奏疏弹弹琴,有时和林鹤沂一起看一本新出的话本,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笑倒在一处。 这日夜里,两人正谱着曲子,门一开,祁言站在门外。 林鹤沂冷冷看向温习:“这回是发现什么了?熊还是狼?” 温习一头雾水:“没啊......我就没去林子了。” 祁言大步走来,言简意赅:“青州的坛主抓到了,活的,现在天牢。” 温习和林鹤沂对视一眼,脸上浮上欣喜,接过了小芝麻递过来的裘氅,边披衣服边快步往外走:“我来审。” 他带着祁言和康浊匆匆往天牢赶,问完具体情形,又看向了祁言:“你以后进流光殿能不能让人通传一声?你自己看看这合适吗?” 祁言一脸不可置信,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我进流光殿还要通传?我都这么进了十几年了!” 他想到什么,忿忿道:“我说了和你做兄弟就做兄弟,鹤沂总不能一直这么介意,难道要你连最亲的兄弟都疏远吗?他爱多想是他的事,管不着我。” 温习走在前面,语气耐心却不容拒绝:“他爱多想是他的事,知道他爱多想还不加节制那就是我事,你就当帮帮我,行吗?” 他半天不见祁言应声,索性转头吩咐康浊:“以后他来了不通传你就拦着,让蓝鸢来告诉我。” 祁言这才不情不愿地应道:“行行行,我还能不听你的啊。” ...... 破晓时分,温习从天牢出来,揉了揉眉心。 要从一个无惧生死的人身上套出东西来不简单,不过结果差强人意。 “怎么说?”祁言给他递了杯温水润嗓子。 温习抿了一口,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半月后,流觞春晤。”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早悟兰因(七) 京中的世族贵妇热衷于办宴会, 名目众多,一年之中竟无断绝。大到成婚及冠,小到赏花品茗, 必要好好布置了,广发请柬, 金钗华鬓中举杯同乐, 才算意趣。 而其中最紧要、宾客最多的宴会, 便是春日里的流觞春晤——名为赏春, 实则为了方便各家未婚配的少男少女相看。 作为京中最盛大的宴会, 流觞春晤由几家轮着办,今年就轮到了右仆射家的洪夫人。 早春清晨尚有些冷意,万春别馆牌匾上那一圈含苞的木香花还沾着薄薄一层露水,洪夫人早早地就站在了别馆的门口候着, 倒不是因为今年由她做东, 而是这一次竟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宾客。 一辆简朴大气的马车缓缓驶来, 辕镶金纹,轭挂銮铃, 却未有标识官职的旗幡。 她连忙迎上前去, 对着马车欲行叩拜大礼。 “洪夫人且慢。” 马车中传来了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紧接着贾绣下了马车, 笑着上来托住她的手:“洪夫人多礼了,陛下微服赴宴就是希望大家伙儿都别拘束,洪夫人只当今日来的是林氏公子吧。” “这......臣妇遵命。”洪夫人心领神会, 只对着马车福了福身:“林公子请。” 林鹤沂下了马车, 温习一身国师的装扮走在他身后。 路上, 洪夫人掩着帕子偷笑,凑到了温习身边小声道:“国师放心, 妾身记着您上次的话,一定着重留意那些北方世族、有钱还有皇室渊源的娘子。” 温习心中嗤笑,正想阴阳怪气几句,一想到她也找不到这样的女子,便宽了心,假意诚恳道:“洪夫人辛苦。” 第123章 洪夫人又挤眉弄眼地说:“倒是国师不是出家人吗?怎么也来了这流觞春晤,莫不是......也是动了凡心?” 温习皮笑肉不笑:“这不是......若是洪夫人找到了那位娘子,下官可立刻测卜,则夫人这位红娘大功可成啊。” “极是极是,那我可得上点心了。”洪夫人深以为然。 林鹤沂扭头看着身后:“磨蹭什么呢?” 温习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洪夫人复又走回了门口,想到什么扭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一双并肩而行的身影,嘀咕了一句:“这哪儿像君臣啊,分明就是......” 她自觉失言,捂着帕子住了嘴,快步去门外迎客,眼下还是找出陛下的真命天女最要紧。 ...... 晨光漫过十二扇紫檀木的直棂窗,园子里各色花树织锦一般的盛开,辛夷和梨树共同酿就出一种甜润气息,恰合了这别馆中的氛围,少年们情愫隐动,青涩中泛着甜。 公子和娘子们各聚在两处,一处名为饮绿轩,一处名为点绛台,中间隔着一池春水,以一条嵌着五色鹅卵石的桃花纹小径相连。 池中几尾朱红锦鲤似游弋在一片空明中,半晌才懒懒一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激起少年们浅浅惊呼,却因顾忌着对面的心上人,怕失了风仪,立时住了嘴往某处一瞥,脸上升起烟霞。 林鹤沂坐在饮绿轩中,身边坐着温习。 饮绿轩中的公子们早已认出他来,虽贾绣说了不必拘谨,仍免不了比平时局促许多。 也有生性跳脱的,大大咧咧地耍起宝来:“完了完了,陛下天人之姿,硬是把花了好一番功夫整饬自己的咱们衬得如刚成人的山间精怪一样,我看若还想在娘子们面前保住面子,不如尽早回了家去吧!” 林鹤沂低头笑了笑,未有不悦之色,众公子见状也都活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攀谈起来。 “你们为了相看来的自是该伤心了,岂知我另有所图,我是为了今年春晤的游戏来的!” “今年的游戏可有什么特别?” “此前赏梅宴洪夫人透露过几句,说是与以往不同,格外有意思呢。” “这时辰也差不多了,这晤前游戏也该开始了吧。” “催催催,你们这帮小子,就是没隔壁娘子们安静乖巧,若是没叫人看上,可是怨不得我!”正说着,洪夫人走进饮绿轩中,先对着林鹤沂行了一礼。 罗琪和小厮跟在她身边,手上捧了一个梨木盒子。 “今年的游戏,叫‘捉春’。”她说着,示意罗琪走上前来展示手上的盒子:“这里面放着谜语,谜底是你们各自放着信物的地方,你们各抽一个,猜出谜底自去取吧。千万记住碰上娘子们需彬彬有礼,别冒犯了人家。” 她想出这一个游戏可费了好大的功夫,既有趣又文雅,公子娘子们在别馆里走动起来,相互照面,或是为了找到信物询问一番,不就能熟络起来,说不定还能促成几桩美事呢。 “好好好,我先......”刚刚耍宝的那位公子说着要冲上前来,被旁人用眼神制止了才惊觉不妥,忐忑地看了林鹤沂一眼。 洪夫人施施然欠身上前:“陛下可感兴趣吗?” “挺有意思的,我来试试吧。”林鹤沂点点头。 罗琪走上前来微微半蹲,林鹤沂手伸入木箱中,抽了一张花笺出来。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那一张手掌大小的花笺上,小小一张,透着花汁的颜色,又压印着薄薄的花瓣,角上再系一缎同色的缎带,精致非常。 “别看了别看了,那是陛下的花笺,想看的还不自己来抽!”洪夫人对着一群张头张脑的小子斥了一声,等他们都去抽自己的花笺了,才笑着转向林鹤沂,颇有些意味深长:“陛下可去寻信物了,只是这春色撩人......陛下可别忘了赏春景啊。” “洪夫人辛苦。”林鹤沂对她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花笺,缓缓步出饮绿轩。 ...... 温习只看了一眼那花笺上的谜面就知道了方位,跟着林鹤沂走了几步,发现他走的方向不对,便提醒道:“鹤沂,那信物......” 林鹤沂转过身来,抬手向他展示着手里的东西,温习看清后微微一愣,眼中思绪翻滚,最后缓缓勾起了嘴角。 ...... “武陵舟楫久沉沙,夹岸红云第几家?渔夫去时曾指顾,过溪二道即秦霞。” 温习念着花笺上的诗,和林鹤沂走到了池边第三棵桃树下,抬头观察一番,轻轻跃起,取下了树杈上的一个方木盒,盒上刻着同花笺上一样的诗句,正是他们要找的信物。 打开木盒,其中是一本书籍,温习拿出来一看,眼中倏地散发出光亮:“是《太清画谱》” 林鹤沂眼底也浮上惊喜,两人当即捧着画谱坐在了桃树下,脑袋挨在一起,迫不及待翻看起来。 阳光将林鹤沂的侧脸投到了画谱上,落下一道线条精致的剪影,属于睫毛的阴影在纸上上下翩跹,拨动得人心弦微颤。 温习的目光不由地从画谱上移开,落在林鹤沂近在咫尺的脸上,只觉得眼前之人的每一寸每一道都比画谱上名画还要精巧、意味隽永。 微风吹过,几瓣桃花飘摇着落下,缀在了林鹤沂肩头,温习伸手去拂,恰好碰上林鹤沂抬眸,二人眼神相触,皆是一愣,而后同时笑了出来。 两人看完画谱,并不急着离开,反倒是不紧不慢地靠在了树上浅寐,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 不多时,脚步声传入耳中,袁惜真向来从容从容不迫的步伐中多了丝急切,面色微沉地上前行礼。 林鹤沂睁开眼,平淡的眸子看向她:“是什么?” “是......”袁惜真似乎难以启齿,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是罗家娘子,被人弄晕了撂在那儿,衣衫......不甚整齐......” 温习冷笑一声,问:“都收拾好了?” “微臣去得及时,已经把罗娘子安置好了,没有人看见,她还没醒来。” 林鹤沂点头:“她就算是醒了估计也不知道是谁弄晕的她,你暂且看着吧。” “是。”袁惜真点点头,皱起眉头,语气义愤填膺:“若是陛下照着那张笺子上的方位找了过去,那后果不堪设想,罗家娘子已经和何家定了亲,是谁做出如此下作的事,竟要陷害陛下,离间陛下和罗何两家?” 温习和林鹤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从林鹤沂抓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花笺开始,他们就明白了这场宴会比想象中的更加不简单。 ****** 至席散,罗琪同众人道别,旁人都走得,他还要留下来帮姨母洪夫人收席。 无人在意他身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偷偷离了客厅,拐过几个走廊去了别馆西南角,往一处槐树下看了一眼,现出疑惑的神色。 他又环视了一圈,确定此处什么都没有后握紧了拳头,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却在看见身后廊柱上靠着的人后浑身一僵。 温习斜靠在廊柱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印着浅粉色花瓣的精致花笺,略歪着头微笑看着他。 花笺上写着:“坤维有木名鬼,春末始白,秋深乃玄。周礼指其位,太阴指其间。蚁封环三匝,得者卜永年。”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是在想这个吗,钟世子?”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早悟兰因(八) “小厮”的脸上狰狞了一瞬, 下意识先摆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可想到什么,最终还是愤然看向了温习, 声音尖锐响彻在廊中:“果然是你......真的是你......温、习!!!” 温习点点头:“对嘛,整日装摸做样不憋屈吗, 好歹是个皇孙, 有点脾气才像话。” “是谁出卖了我......罗琪?我早知他不该信!” 温习叹了口气:“说你蠢你也是真蠢, 你在那箱子上做了手脚, 分了上下两层, 鹤沂的那层全放了一样的谜面......那不是只要拿两张就能看出不对劲了吗?” “少废话了!”钟思尔一把扯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恼怒的神情硬生生地被压了下去,阴恻恻地笑道:“你难道不是应该惊讶,我竟然能从你们层层看管的皇宫里出来吗?你们怎么都想不到吧?” 何止是想不到, 加上他刚刚扯面具这一动作, 温习心里可谓是起了惊涛骇浪了。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钟思尔这种人,你越是意外, 他则越是得意。 “天净教中能人无数, 这我早知道,有什么可惊讶的。莲法玄流同你们交手也有失利的时候, 若是每一次都放心上,我还活不活了。” 温习微笑看着钟思尔:“只要结局是好的——就像你们最后一个坛主几天前都死在了我手上,那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钟思尔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下, 仰天大笑几声:“哈哈哈, 只有你会以为我在乎那几个贱种的生死, 他们不过是我夺回皇位的几块垫脚石,还是最不起眼最可以割舍的那种。天净教真是个好东西, 不需花费多少银钱,只要讲几个故事喊几声口号,就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去为你送死,这一个两个的蠢东西,我根本不在乎。” 第124章 他想到什么,傲然挺起了胸膛:“就连你,还不是有样学样地建立了什么莲法玄流,可惜东施效颦,圣教的精髓,你永远学不去。” 温习耸耸肩,没多少触动:“建立天净教的想法是很不错,但那也是你们教主厉害,和你这个屡屡坏事的护法有什么关系?” “你闭嘴!教主也是你能提的,我们教主......”钟思尔忽然住了口,用目光狠狠剜了温习一眼:“果然奸诈,竟还想着套出教主的消息,你死心吧,等到你跪在地上求我们宽恕的那一日,你自然就知道教主是是谁了。” 温习“啧”了一声:“被你说得我对你们教主更感兴趣了,让我跪地求饶......难道你们还有三十万重骑不成?” 钟思尔的拳头倏然捏紧,青筋立刻暴了出来,眼底也沁出血色:“住嘴!得意什么......温习,你洋洋得意的好日子不会太久了,其实当初知道你死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你应该死在我手上,你知道吗?我梦里都是杀你的样子,你终于不是那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你像我父亲、我祖父一样痛哭流涕,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忏悔!而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死死地盯住温习,低低地笑了出来:“温习,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狗屁!要是我也有温氏那样的财富,我钟氏也有矩阳军那样的雄师!我早就一统天下、开疆扩土了!哪里会向你一样整日围着林鹤沂转,满脑子情情爱爱!” 温习换了个倚靠的姿势,满眼鄙夷:“好端端的怎么吹上了,你哪里有明君圣主的样子。你不在乎天净教教众的生死倒是不难想象,可是刚刚那位罗娘子,她可算你们钟氏皇族的姻亲了,你的手段也太下作了吧?” 钟思尔轻哼一声,微笑着反问:“下作?哪里下作了,哪里比得上温晗屠城之万一?女人的贞操,难道比众人的性命还要高贵几分不成?” 温习大致摸清了钟思尔真正的脾性与想法,啧啧了两声说道:“不过说到满脑子情情爱爱,我好像听说你也喜欢祁言来着吧,不会是真的吧?” “当然是假的!”钟思尔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东西,蹙着眉压下眼底眉间的暴戾,轻蔑地笑着:“他能帮林鹤沂造反,难道不是看上了林鹤沂?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只要得到了祁言的心,就可以真的让他为我所用。” 温习听完愣了许久,皱着眉指着钟思尔震惊到不知该说什么:“你......你啊,你......” 最终他收回了手,靠着廊柱感慨:“所以我常说,像我和鹤沂这样的人做事就比较吃亏,不管做得多好,都会有人说我们是靠脸,但是你,钟世子。” 他很认真地点点头:“你就没有这种烦恼。” 他看着钟思尔青红交错的脸尤嫌不够,又加了一句:“而且就算祁言是因为喜欢鹤沂才帮他的,也不一定会看上你啊......对不起,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不。” “温习!你!”钟思尔尖叫一声,正欲破口大骂,却听一旁传来了一道极细的破空声。 温习倏地拧起了眉头看去,见一紫袍女子竟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钟思尔身边,抓着他的肩膀欲离去。 似夜色浸染下的一处墨迹,除了到跟前后的那一点风声,完全没有别的声音。 “玉女!快!快杀了他!我要你立刻杀了他!”钟思尔指着温习大喊起来。 而玉女却没听见似的,抓着他的肩膀高高跃起。 “拦住他!”温习轻喝一声。 康浊和蓝鸢应声而出,似两柄闪着寒光的利刃一般自黑暗中迸射出来,直朝玉女而去。 玉女丝毫不见慌乱,将钟思尔往旁边一推,身形变幻如鬼魅,一人迎战二人竟毫不落下风。 就在温习想亲自上阵时,一道黑影又悄然加入战局,速度之快气息之稳,康浊只觉得打着打着对面突然就多了两个人。 玉女和黑影配合极佳,最后合力拍出一掌将康浊和蓝鸢逼退几步,毫不恋战地抓起钟思尔就走。 钟思尔见玉女全然没有要杀温习的意思,暗自咬牙,顶着满脸的夜风不甘大喊了句:“回去看看你的好表妹吧!好厉害的娘子,让我看看她的新稻种究竟如何,说不定能帮了我的大忙!” 康浊和蓝鸢对视一眼,运功想要追上去,却被温习喊住。 “别追了,都是高手,深不可测。” 康浊盯着着玉女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满脸不可思议:“这都是哪里冒出来的人......还是我退步了那么多?” 蓝鸢向来没多少表情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疑惑的神色,摇摇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温习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去看看姜予沛。” ...... 奔逃出几里的钟思尔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对着玉女不满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温习!他就是温习你知道吗!?” 玉女面寒如霜,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走着:“教主只吩咐毁了罗何两家的联姻,你偏生要多事还被人家识破,等着教主责罚吧。” 钟思尔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却终究不敢开口,只敢在玉女身后狠狠瞪了她一眼。 ****** 姜予沛浑身湿透,躲在灌木丛中用叶子遮掩着自身,听着四周若有若无的寻人声,既惊且悔。 她就不该来这劳什子相亲宴,来就来了还一时兴起玩了这个找信物的游戏。 她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没作他想地帮了一个求助的公子,带着他找信物,冷不丁被人从背后拉住了手。 原以为对方只是个轻薄腌h货而已,直到她奋力甩开手,对方却大声叫嚷起来,她才知道自己可能进了他人的圈套,连忙跑出了林子! 在众目睽睽的相亲宴上,此番情形如何说得清。 听见叫嚷声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不得已只能找了个最近的树丛躲了进来。 而那位胡公子显然不准备放过她,仍是大声叫着:“沛沛!沛沛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叫我好找。” 就在姜予沛忍不住要跑出去撕烂他的嘴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双鞋履,她脸上血色全无,猛地抬头看去—— 悬起的心猛然放了下了。 “贾总管......” 贾绣示意她噤声,环顾了一圈,将她虚掩在身后,二人朝在不远处品茗的林鹤沂走了过去。 “鹤沂哥!”到了林鹤沂身边,姜予沛急着想解释,却见对方略一抬手,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推了推。 林鹤沂看着匆忙跑来的胡公子,声音泛冷:“你有何事?” 胡公子见他神色,先是面上一僵,看了眼低头躲在林鹤沂身后的姜予沛,忽的脸上堆满了温柔:“回陛下,我和姜娘子约好了要一起逛园子,刚刚把她气恼了,眼下可算找着了。” 姜予沛骤然斥道:“你少胡说八道了!谁和你约好了!信不信我一鞭子抽烂你的嘴!” 胡公子眼底怒意隐现,却仍是保持着微笑,似乎十分宠溺:“沛沛,我知道你脸皮薄,可这是在流觞春晤,咱们这样是很正常的。何况......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我追着你出了园子,你就别不好意思了。” “你!简直......” 姜予沛正欲再斥,手臂却被林鹤沂轻轻按住了,还安抚地拍了拍。 “胡公子,你确定刚刚追的是姜予沛吗?”林鹤沂不紧不慢地问道。 “自然!”胡公子看着周围默默留意此处的人,特意提高了声音:“诸位都看到了我们从林子里出来,纵是离得远看不清人,也能看清这一身大红,除了沛沛还有谁?” “是吗?”林鹤沂嘴角有一丝笑。 “当然是......” “这儿怎么这么热闹!” 胡公子话还没说完,只见不远处传来了洪夫人的声音,他扭头看去,双目圆瞪,一时愣在原地。 齐齐身着红衣的娘子们巧笑倩兮,跟在洪夫人身后,如粲然夺目的烟霞一般向众人走来。 洪夫人掩帕轻笑:“果然是红色最衬人,娘子们穿上红衣,连春光都要比下去几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早悟兰因(九) “你、你们......” 胡公子看着面前清一色穿着红裳的娘子们, 一时卡了壳,原先准备好的一筐子话全都生生堵在了嘴边。 洪夫人一甩帕子,佯装不悦, 若有似无地朝胡公子看了一眼:“没什么事儿就别在这儿围着了,我一把年纪经不得你们这么折腾, 远远这么一看可吓得不轻, 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不要脸的下作货色......要来害我的好姑娘们呢!” 胡公子被她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罗琪和钟思尔的身影, 不仅没找到, 反而遭了几个白眼,心中更是郁结。 袁惜真走到了姜予沛身边,覆上了她的手,用眼神询问着。 姜予沛眼睛有些红, 摇摇头小声道:“惜真姐姐, 我没事......就是拖累了你们, 是我太胡来了。” 第125章 “与你无关,”袁惜真紧蹙着眉头, 面沉如水:“今日若是让他们得逞, 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女子要被毁了一生,实在可恶。” 贾绣环视了一圈, 适时出来打圆场:“闹了这么久竟都是误会,公子娘子们都继续去玩吧,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啊。” 胡公子又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确定没看见想见的人后咬了咬牙, 倏地露出一个惭愧的笑容:“是我误会了, 叨扰了陛下,冲撞了郡主, 小的罪该万死,日后必备了薄礼奉上,望郡主莫往心里去。” 他见姜予沛紧绷着脸不说话,以为她是不想搭理自己,心下也松了一口气,打算尽快抽身离去。 “站住。”姜予沛突然叫住了他。 胡公子面上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转过了身,彬彬有礼地看着她:“姜娘子还有何指教?” 姜予沛没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了林鹤沂身边,讷讷道:“鹤沂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愿把事情闹大,可是......可是我不想,我更在意的是......天理公正,恶人必须要受到惩罚。” 林鹤沂看了她片刻,轻笑了出来,对她点点头:“好。” 姜予沛大受鼓舞,眼神透出坚定,攥紧了拳头,抬头高声道:“你不用惺惺作态,我不会任你拿捏,诸位,刚刚被他追出林子外的人就是我!” 此言一出,周遭安静了一瞬,继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姜予沛顿了顿,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来:“但是我和他并不是那种关系,他找不到谜面上的地方,于是我就帮他找了,仅此而已,在林子里,他突然抓了我的手,我就跑了出来......无论你们信不信,这就是全部。” 众人鸦雀无声,有几个掩饰不住的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姜予沛。 “沛沛!”袁惜真低呼一声,猛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可知你这么说了,就算你和他没有关系,今后也得绑在一起了,又......又有谁还会真心来求娶你,快住口!” “我自己出了岔子,我自己承担后果。你们这么帮我,万一有人胡乱揣测起今日赴宴的全部姐妹们怎么办......总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果然,胡公子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姜予沛,而后眼睛转了转,一拍脑门,懊悔又深情地说道:“沛沛,我、我就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才情不自禁,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今后我必将好好对你,弥补今日之事。” 姜予沛按捺住想要冲上去揍人的冲动,厉声喝道:“荒谬!谁要嫁给你了?我岂会和你这种无耻之徒扯上关系!?” “不是你什么意思......”胡公子勃然大怒,只是想到什么,还是压下了愤懑之色,耐心说道:“你我已有肌肤之亲,在场这么多人有目共睹,今后除了我,谁还会真心待你?你又能找谁?” 姜予沛微微挺起胸膛:“我不稀罕谁真心待我,我只知道这世间自有天理公道,此事我本就是受害者,还要搭上自己的一生嫁给你?这是什么道理?世间不多我一个迫于情势委曲求全的女子,却缺一个敢于撕开这层不公的人。我今日不仅不会嫁给你,还会让你付出代价!” “一派胡言!我看这女人是疯了!”胡公子气得眉毛倒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看向周遭的人,哈哈大笑:“你们听见了吗?诸位世家娘子们听见了吗?居然会有女子说出这种话!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姜氏的好教养!这就是姜氏的娘子!如此疯妇,我倒真的想问问姜御史是如何教养女儿的!又有何颜面在朝中立足!” “这么说在胡公子看来,老夫是无颜踏进这万春别馆了?”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众人扭头看去,竟是姜向原负手走来,凌厉的目光直直刺向胡公子。 “爹......”姜予沛愣愣地叫了一声。 姜向原先向林鹤沂行礼,看了眼忐忑勾着手的姜予沛,迟疑片刻,说了句:“莫慌,爹在。” 说罢,他转身看向了胡公子:“事情来由老夫已经知晓,小女所说,就是老夫所想。真和你这种人结了姻亲,恐怕祖宗震怒,立时便要来收了老夫!” “你们一个个都是疯了不成!这么一个名声尽毁的女人,还要放在家里当个宝贝吗!”胡公子面色赤红,风度全无,失声叫嚷起来。 “名声尽毁的人是你。”林鹤沂的声音虽不大,却如碎冰相击,倏地冷却了此间一派嚣乱,叫众人都看了过去。 “此人对郡主不敬,御前狂悖失仪,言辞放肆,实属目无君父,藐视朝纲,杖责八十,打完了别放人,留他在天牢好好反省。” “是!”林仞抱了抱拳,一步步向吓白了脸的胡公子走了过去,在对方开口求饶之前一脚踹得他双膝跪地,堵了嘴就拖了下去。 在胡公子一片挣扎声中,林鹤沂又开了口:“同熙郡主是孤的妹妹,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轮不到任何人来挑拣。郡主在江南立了功,今日又受了委屈,晋封号长安郡主,赐金册,实封三千七百户,以示嘉奖安抚。” 姜予沛眼神骤亮,被姜向原的眼神一慑,乖乖同父亲一道跪下谢恩。 林鹤沂看了眼贾绣。 贾绣立刻会意,将周遭的人遣开了。 待此处只剩他们几人,姜予沛心虚地低着头,小声问姜向原:“父亲,你怎么会来。” 姜向原狠狠瞪他一眼:“多亏了国师!不然我竟不知你的胆子那么大!还不快向国师道谢!” 姜予沛此刻理亏,不敢多话,只暗诽了一句温习装神弄鬼不知还要隐瞒何时,便老老实实向刚刚走到了林鹤沂身边的温习说了声多谢。 温习笑眯眯地回了一礼:“郡主言重,郡主今日英姿,下官感佩。” 姜予沛听出其中的揶揄,气得鼓起腮帮子。 姜向原为这桀骜不驯的女儿愁得白发都冒出来几根,见她低头不语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便无奈笑着问她:“你那狐假虎威的杀手锏呢?往日一说到婚配,你不是立刻就拿出来了吗?” 他今日着急赶来也是为了这个,生怕女儿被逼急了就把那要命的玩意儿往外说。 姜予沛浑身一僵,几乎把头埋到了脖子里,一言不发。 ...... 父女二人告退,温习一脸感兴趣的碰碰林鹤沂的手:“鹤沂,死丫头还有杀手锏呢?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林鹤沂翻画谱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你不知道?” 温习愣了愣,凑到了他跟前:“我……应该知道?” 林鹤沂微微讶然,睫毛轻颤着,脑海中思绪如乱流一般纷乱交错。 一个声音在说,说出来,难道你不想从此和温习毫无芥蒂地在一起吗? 一个声音又说,这件事肯定有误会,温习绝不可能做那样的事,他既然信温习,何必徒增烦恼。 ...... “不许多想!说就是了!” 温习突然掰过他的脸,让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又透亮的眼睛里全部都是自己,林鹤沂同他对视了会儿,慢慢开了口。 ...... 姜予沛一只脚刚踏上马车,余光就瞥间了温习汹汹赶来的身影,连忙找了个借口留下,看着马车离去后才一咬牙一闭眼,视死如归地站在原地。 “死丫头滚过来!”温习怒吼。 姜予沛不敢耽搁,低着头快步挪到了温习身前,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书信,战战兢兢地双手奉到上。 她缩着脖子,飞快解释着:“那个......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我怕,我怕我爹又想把我嫁到哪里去,就......就仿了你的字,签了这张婚书......我不是以为你死了吗!然后,我......我之前为了气鹤沂哥......经常在他面前提这件事......别的就、就没做什么坏事了。我对不起你们,你们要怎么罚我都行......” 林鹤沂登时愣住,连忙夺过婚书定睛一看,许久说不出话来。 姜予沛仿得很好,一看就钻研过,能骗过不少人,但绝不包括林鹤沂。 他此前一直视这张婚书如洪水猛兽,因为流光殿的那一幕,也从未怀疑过它的真假。 原来......原来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从没有娶妻的意思,他从来不曾背叛过...... 温习被那大红的婚书刺得眼睛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发笑,咬牙切齿地看着姜予沛。 “你真的把我害惨了......姐妹。”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早悟兰因(十) 姜予沛的这封婚书, 温习是见过的。 那日姜予沛来宫里找他,煞有其事地递上了这张大红的婚书,温习瞄了一眼, 吓得抖落了几滴墨汁。 “这什么东西!” 姜予沛见状哈哈大笑,满脸捉弄到了他的得意:“我爹叫我写了来给你看的, 怎么样!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吧!” “太吓人了, 姑奶奶快收了神通吧。”温习示意她赶紧把这骇人的东西拿走。 第126章 “不不不, 你就帮我存放几日如何?昨日魏家的姨母上门了, 情势十分凶险,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告诉我爹我想给你写婚书才有可能躲过这一遭,若他来问你了,你就说你收到了,只是还在考虑。等魏家那位娶了妻, 我自会来拿回去, 你也能再拒他一次。” 温习大为震惊, 觉得她的脑子一遇上被催婚上就如同被灌了水一样:“你这人模人样的脑子里怎么能想出这种馊主意?” “我收了你的婚书,考虑个把月, 然后再拒了?那是你爹, 是我舅舅,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你当是闹着玩儿呢?” “那怎么啦?你国事繁忙,一时来不及好好考虑,耽误了一会儿, 有什么大不了的?” “姜予沛。”温习难得沉了脸, 停顿须臾, 缓和了神色又说:“别的事都好说,唯独你的婚事, 我一点都不能插手,因为我不想再给舅舅一丝一毫的希望。我不是不会娶你,我是不会娶任何人,我已有妻子了。” 姜予沛知道他是很认真的,唯唯诺诺地应了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温习见她如此,便另起了话头:“你这一上午,都和他在一起?” 姜予沛点点头:“鹤沂哥带我去马场跑马了。” 温习紧接着问:“那他......说了什么?有没有问起我?” “没有。”姜予沛想也不想地摇摇头,想到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哦!我骑马回来的时候鹤沂哥已经回嘉禾殿了,他们说是鹤沂哥突然身体不舒服。” “什么?”温习蓦地坐直了身体:“他身体不舒服,怎么御医署没来回禀我?” 说罢,连忙让宫侍去御医署走一趟。 宫侍匆匆而去又匆匆而返,说林鹤沂没传医师。 “没传医师?不舒服为什么不传医师呢......你快去,去探探嘉禾殿的消息。”温习又打发了宫侍,自己则盯着桌子等待着,一边细细回想着林鹤沂近来的动向。 ...... “都怪你!”他思量了半天,最后找到了出气筒:“外面是什么天气,你好端端地跑什么马?他爱护你,定是要在马场上看着的,这被风一吹,可不就不舒服了?” 姜予沛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后面一连串的话倒豆子似的全蹦了出来:“以后不准你进宫骑马了,实在想过瘾,自己跑去北郊马场,别来烦我们!” 姜予沛嘟囔着:“北郊那么远......” “还敢不服?你敢不听话,我就亲自出马,让舅舅挑个人就给你们指婚!” 姜予沛差点给温习跪下,彻底不敢说话了。 温习盘算着一会儿要去嘉禾殿看看,余光瞥间桌上的婚书,头都大了一圈。 “还不把这玩意儿拿回去!?” ...... 温习瞪着姜予沛,万分后悔从前总带着她任性胡闹,竟让她有胆子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此番必不能轻轻放过,让他想想该如何惩罚才好。 温习不语,十八般酷刑在脑子里都转了一遍...... 姜予沛观温习神色,仿佛预料到了危险似的,小心翼翼道:“我......我以后肯定谨小慎微,不胡来了。稻种的事,也一定全力以赴,尽快落成......你们别生气了......表哥表嫂。” 温习盛怒的神色一僵,眼睛不由看向林鹤沂,恰对上了对方投来的无奈的眼神。 两人眼神流转,尽在不言中。 温习轻哼了一声,瞥了眼姜予沛:“还不快滚?” 姜予沛点头哈腰地应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 钟思尔逃跑之后,各出城关卡都不见他的人影,就连承恩侯府那边也是一派安静,他竟如凭空消失在了上京一般。 “说不定是藏在谁家呢,罗家、胡家,不都是天净教的走狗吗?” 林鹤沂摇摇头:“可疑的几户都派人去盯着了,没什么动静。” “他若能躲一辈子永远不出来生事倒是好的,也不必太担心,现在这个情形,他稍有动作就会被我们揪出来。”温习剥了瓣橘子送到了林鹤沂嘴里,见他仍皱着眉,索性凑过去将他的脸从层层密信中掰过来正对着自己,碰了碰他的额头。 “侯夫人那边你也不用为难,改天我们一起去和她解释清楚,她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了,一定不会出什么事儿。” 林鹤沂盯着他看了会,慢慢放松下来,双手攀上他的脖颈,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屋外传来了贾绣叩门的声音。 “进来吧。” 贾绣双手捧着一张奏折,满脸喜气:“陛下,崔公子的女儿三日后便满月了,向您报喜呢。” 林鹤沂愣了愣,伸手接过了奏折:“这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日才听说崔循的女儿出生了,这么快竟也满一个月了。我还答应他,届时会去他们府上看看的,当时觉得那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如今也近在眼前了。” 他翻开奏折看了眼,中规中矩的,正想合上,却突然皱了眉头,又翻开看了一眼。 “怎么了?”温习看出了他的异样。 林鹤沂的目光落在奏折上一处,眉间升起了一道疑云:“崔循......不,这奏折上,这个‘启’字没有避讳。” “避讳?为什么要避讳?” 林鹤沂合上了奏折,边回想边说:“我小时候还在宫里的时候,每年生辰,崔循怕我没母亲搭理伤心,都会仿着商故蕊的字迹给我写信。那信上的内容一看就不是商故蕊会说的,我就同他说我已经看出来那信不是母亲写的了,让他别再这么做了。” “他就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想多说,就胡乱编了个林氏已故长辈的名字,说林府的人都要避‘启’字的讳,其中一横只写半笔,他的信没避讳,所以我一眼便看出了不是母亲写的。” 他想到什么,叹了口气:“谁知他竟是记住了,往后真的避了‘启’字的讳,依旧冒充商故蕊给我写信......甚至后来凡是给我写的东西上都是这样。” 温习都没空去感慨崔循果真从小傻到大,皱着眉问道:“也就是说——写这个的人不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什么。 林鹤沂将奏折往桌上重重一拍,冷笑道:“这群人究竟想干什么?一帮乌合之众,难道还真梦想着改朝换代、复辟梁朝吗!?” 温习默不作声地拉过了他的手,思索着:“崔府现在必然是在他们掌控之中了,你别急,咱们这不是识破了他们的诡计吗?明日我带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通通捉了一网打尽。” 林鹤沂面沉得仿佛能凝出水来:“他们的实力未明,就这么去太过冒险,我带一队人去,在外面接应你。” “带一队人?这也太大张旗鼓了吧,会打草惊蛇的。” 林鹤沂不语。 温习见他一副铁了心的样子,思忖一番,道:“白渺这几日是不是回家?那安排一队人护送他回家,出城的时候经过了崔府,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 翌日午后,两个出门采买的崔府小厮被人从身后放倒了。 须臾,两道人影穿着他们的衣服,拿起他们的竹篮,环顾一周,进了崔府。 崔府要办满月宴,府中一片喜庆忙碌之色,乍看去并无任何异常。 只是温习盯着院中正招呼着下人的崔循观察了许久,转身去了后院,用眼神示意祁言跟上。 【如何?】祁言用嘴型问他。 温习摇摇头,对他说了两个字【假的】 祁言的神色凝重下来,跟着他一起观察后院。 约莫半个时辰后,钟思尔出现了,他倒是毫不遮掩,大摇大摆地进了一处屋子。 温习和祁言对视一眼,又看了眼蓝鸢用树叶给的信号,同时起跃,几近无声地到了那屋子的窗外。 温习将窗户划开一个小洞,侧头往里看去。 崔循被绑在衣架上,面色灰白,看向钟思尔的眼睛里混杂着不解和痛心。隐隐闪着泪光。 “崔表哥,你也别怪我,谁叫你偏袒了我一辈子,结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却还是选了林鹤沂!告诉你吧,你不写那道奏折也没关系,无非是多费些工夫罢了,两日之后,你就等着你最心疼的鹤沂表弟跪在我身前求我绕他一命吧!” 崔循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泛起了泪光,低声嘶吼着:“不......” 钟思尔见他如此,反倒笑了出来:“但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因为在我和林鹤沂之间,你从来只会帮弱的那一个,所以我一直在等着,等你偏帮林鹤沂的那一天,那说明……我们之间已经决出强弱了,哈哈哈哈哈。” 就在温习打算推门进去直接擒下钟思尔的时候,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阴影,玉女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点警觉都没有,还敢潜入敌营?” 第115章 早悟兰因(十一) 温习和祁言脸色一凛, 齐齐出手向身后攻去。 第127章 暗处的康浊和蓝鸢也现了身形,四人同时包抄。 玉女一人战四人,并不强攻, 且战且退,只片刻便等来了援军, 另有四名黑衣人迅速加入战局, 身形极快, 如风似影地翻跃在众人间, 转瞬便扭转了局面。 听见动静的钟思尔冲出来, 看见温习后眼睛一亮,立刻下令道:“他来了就先抓一个,给我抓住他!” 四个黑衣人并未当即动手,而是看向了玉女。 玉女思索一瞬, 果决道:“抓人。” 此言一出, 四黑衣人的攻势倏地凌厉起来, 招招狠戾,几乎无视了另外三人, 都冲着温习而来。 祁言生生挨下了一掌, 皱着眉看向温习:“快走,我们殿后。” 温习一脚踹开了朝自己伸过来的手, 趁着间隙抬头寻找着后路:“一起走!”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人齐齐收了攻势,硬扛下了几招, 仓促随着他一齐后退。 “追!!!”钟思尔心头一急, 叫破了声。 玉女和四个黑衣人根本不消他说, 紧追着温习四人飞出墙外。 钟思尔跑出几步,被高墙生生拦住了, 又气又急地跺了跺脚:“怎么都不带我!可还记得谁是主子!”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回来接他,只得回头去寻其他人将他带出去。 ...... 林鹤沂和白渺正在离崔府不远的一处竹林子里,坐在马车上心神不宁地等着温习的消息。 白渺看出他的异样,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温声安抚道:“陛下放心,陛下得天护佑,国师他们一定能安然无恙回来的。” 林鹤沂点点头,对他强扯出了一个笑:“就是耽搁你回家的行程。” “陛下言重,白渺是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两人正说着,忽听马车外传来了几道竹叶摇乱之声,林鹤沂心头一跳,立刻拉开了车门。 “阿习!”他看清眼前情状,不由惊呼一声。 温习冲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祁言康浊和蓝鸢,俱是发髻凌乱,面色凝重。 “弓箭手!”林鹤沂高喝一声。 整齐划一的拉弓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响彻竹林,云蹊卫后排弓箭手同时架弓,直指追着温习的几人。 玉女一抬手,几人停了下来,立于不远处。 温习几人终得喘息之机,靠着马背休息,警戒着对面。 “蓝鸢!”康浊惊呼一声,猛地托住了支撑不住向下倒去的蓝鸢。 “怎么样!”温习亦冲上去扶住了他。 蓝鸢摇摇头:“没事,刚刚挨了一掌。” 说完遂推开了二人兀自坐地调息。 温习捏紧了拳头,磨磨后槽牙,幽深的目光直直投到了对面的玉女身上。 谁知玉女不惧也不恼,反倒是冷笑着说了句:“作为最要紧的那一个暗卫,他未免太弱了些。” “你闭嘴!”林鹤沂往前站了一步,眼中怒意升腾,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何曾见过温习这般狼狈的样子,这帮人怎么敢! “玉女护法难道还不清楚此刻攻守之势?莫要再挑衅作困兽之斗,说出你们教主的下落,孤说不定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玉女微笑看着林鹤沂,听他说完,脸上笑意更甚,正想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了钟思尔的声音。 “都不许动!给我拿下他们!林鹤沂和温习,一个都不能少!” 他哼哧哼哧跑了过来,见无人搭理他,气得满脸通红,尖锐的声音盘旋在竹林上空:“教主来了!你们这些混蛋!这是教主的意思!” 所有人皆是面色一变,齐刷刷看向了他身后。 钟思尔身后,一顶素色小轿被天净教教众抬着缓缓走来,轿帘遮得很严实,看不清其中任何。 玉女和四个黑衣人都摆正了神色,单膝跪地高喊:“参见教主!” 温习眯着眼睛细看,想要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只见轿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白皙素手,慢慢做了个手势。 玉女立刻颔首道:“是!” 这话音还在众人耳边回响,玉女的身形却已不在原地,几乎快出了重影,眨眼间便出现在温习身前。 温习和祁言康浊不可谓没被吓到,顾不上心中的骇然就与她对起招来。 蓝鸢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迎上了随后冲上来的几个黑衣人。 云蹊卫则和其余教众缠斗在一起。 中间几人打斗的身影太快,几乎看不清战局,林鹤沂心中急切,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了玉张,搭箭引弓一气呵成,慢慢对准了站在天净教教主轿子旁的钟思尔。 “啊啊啊!”林中响起了钟思尔的惨叫。 这一箭力道极大,钟思尔被连带着钉在了地上,捂着伤口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教主!教主林鹤沂伤我,快把他抓了为我报仇!我好痛啊!” 林鹤沂又搭上了一支箭,这一次则直接对准了轿子。 “诸位若是再不停手,你们的教主身上就要多一支箭了。” 一向从容冷静的玉女瞬间变了神色,顾不得温习就要冲上来:“还不住手,你......” “行了,就陪你们闹到这里吧。” 随着这句话,轿帘被一把拉来,一身白衣素裙的天净教教主走了出来。 ...... 林鹤沂面色煞白。 其实当他听到教主的声音时就脑子空白了一瞬,如今看见教主的真面目,更是心神震荡、肝胆俱裂。 “姨母......” 温习这边的四人也尽是目瞪口呆,他最先反应过来,担忧地看向林鹤沂。 林鹤沂愣了好一会儿,在贾绣和白渺的搀扶下才勉强回了几分清醒,看了眼还被围住的温习才提起了些力气,喃喃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承恩侯夫人却不回答,只是把冰冷的目光落到了玉张上,问:“鹤沂,你是要为了温习杀我吗?” 林鹤沂愣了愣。 就在此时,倒在地上的钟思尔蓦地又爆发出了一身哀嚎,泪眼巴巴地看着承恩侯夫人:“娘亲,我好痛,都是林鹤沂伤的我,您千万要好好罚他,为儿子报仇。” 说罢,那张疼得龇牙咧嘴的脸还不忘冲着林鹤沂做了个得意的神情,仿佛在嘲笑他被一直以来信赖的姨母所欺骗。 承恩侯夫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教中你只能称我教主,疼就躲一边去,乱战之中都能被射中,不要来碍我的眼。” 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温柔慈爱。 钟思尔被这么呵斥了也只是黯然了片刻,而后乖乖挪到了一边,满眼孺慕地看着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夫人又看向林鹤沂,单薄的秀丽身影却仿佛有万钧之势:“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要为了这个外人,伤我吗?” 林鹤沂渐渐握紧了弓,眼神坚定:“是,我可以为了他,伤任何人。” 承恩侯夫人大笑一声:“好!” 林鹤沂心头一紧,将刚刚松了的弓又拉紧了些。 而就在此刻,他的手却被人按住了。 他猛然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贾绣。 贾绣“哎哟”了一声:“小主子,可千万别这么看小的啊。” 说罢,径直收了林鹤沂的弓,看似轻巧,实则让林鹤沂完全反抗不得。 这一幕落在温习眼里,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连眼中都蔓上了几道血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贾绣是父亲母亲选给鹤沂的人啊,为什么他会有问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他还在惊疑之时,一道冰凉的刀刃突然自身后贴在了他的颈后,他浑身僵住了。 白渺竟不知何时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周围,举着刀慢慢走到了他身前,对上他惊愕的眼神,笑了笑:“别慌。” ...... 他和白渺相处了那么久,竟一点儿都没发现他会武功。 “......你们想怎么样?”他额角青筋隐现,缓缓看向了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夫人瞥了他一眼,慢慢朝着林鹤沂走去:“鹤沂,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听我的安排娶妻生子,然后传位给孩子,再把孩子交由我抚养......我可以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教主!”钟思尔急忙喊了一声,却被玉女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林鹤沂像听见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一般,发出了一声笑,而后收敛了笑意,平静道:“那你杀了他吧。” “不是......”祁言急得要说话。 “他死了,我立刻同去,你一切盘算都会落空。” “好,好得很!”承恩侯夫人气极反笑,一步步走到林鹤沂面前,沉眸看着他。 温习的心倏地悬了起来,眼中血红一片,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以温氏的名义起誓,定叫你此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第128章 承恩侯夫人神情一顿,骤然冷沉下来,转过了身看着温习,语气中仿佛混着冰碴:“你再说一遍。” 林鹤沂心口急得一阵抽痛,立时想往温习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承恩侯夫人撂下一句,沉着脸朝温习走去。 “阿习......姨母!”林鹤沂剧烈挣扎起来,贾绣只能控制着力道抓着他。 见他们不打算伤害林鹤沂,温习慢慢冷静下来,思绪飞转,回想着天净教出现至今的种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看着渐渐靠近的承恩侯夫人,他突然灵光一现! 林鹤沂的身世、贾绣的反水、天净教的易容,还有武功高深的天净教一众护法,和这个承恩侯夫人...... 千丝万缕在他脑中串联,一个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逐一得解,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恍然大悟,立刻对着林鹤沂大叫: “鹤沂!快喊娘!”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除夕快乐!!!本文已进入尾声! 第116章 早悟兰因(十二) 提到温氏, 许多人会以为其中最可怕的是大哥温晗,传闻他脾气火爆,杀人不眨眼。 但真正跟温家三兄妹接触过的人都知道, 温氏最不好惹的人,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妹妹, 温晓。 温晓年少老成, 全然没有少女的天真娇憨, 行事狠辣果决, 毫不留情面, 脾气上来了连两个哥哥都劝不住。整个温氏行商范围内,谁听了温晓的名字不发怵。 可就有不信邪的。 那一年,日夜忧思的齐国皇帝终于决定对温氏动手,温晓经商在外, 又是个女子, 便成了最合适的目标。 于是齐国皇帝联合梁朝世家, 串通内外,将新婚不久的温晓绑架了。 温氏是极重血脉亲情的, 双方谈判了近一年, 削兵割地、转让商道,只求小妹平安无事。时人都说, 温氏已有数百年没那么憋屈了。 谁曾想一朝惊天巨变,温晓居然死在了梁朝。 这可是捅了天了,噩耗早间传到云涉, 下午近乎疯癫的温晗就带兵直奔齐皇宫, 将齐主一家老小都挂在了金殿上。 杀完旧主, 他又挥兵南下,屠了上京城, 又照样画葫芦地把梁国皇室挂了起来。 自此,天下大乱。 可很少有人知道,温晓其实没死。 ...... 林重远在得知父亲和弟弟们竟行此卑鄙下作之事时震惊得无以复加,他气势汹汹地赶往郊外,在看见那一个正被多人看守着的绝色女子时愣了许久。 早听说温氏个个容颜绝世,这等美貌,确实太夺眼了些...... 他愣愣的,甚至向温晓行了个礼。 温晓嫌恶地转过了头。 林重远这才记起自己来这里所谓何事,叮嘱了看守的人莫要唐突,自己则快步进了父亲的军帐中。 “陛下以为将诸事都让父亲担名就能逍遥事外吗?他日温氏要报复,难道他这个皇帝就能幸免?” 父亲却是不语,只让他不要插手此事。 林重远劝不动此事,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将温晓带去府中软禁。 有了林重远的关照,温晓在林府的一应用度都比照宫中,除了不能探听消息和出自己的院子,世家阁中的娘子们也不过如此。 纵是如此,她还能不知道这帮人打得什么算盘吗。 只是自己的大哥没脑子,二哥不够狠,温氏此次......怕是要元气大伤。 她被擒时身边暗卫尽数被杀,眼下她若想靠自己出去,便只有等着乌隼找到自己,只是梁国对于乌隼来说太过陌生,能不能被找到,要多久才能找到......都还未知。 更棘手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这次出门时温见素就憨憨地问了句,若是她怀宝宝了怎么办,她当时还笑话他真敢想,这才多久就想当爹了,没想到,竟是让那呆子说中了...... 她只得又向林家的大公子提了几个要求,林重远对她心怀有愧,无有不应,连为她看诊的大夫都是自己院中的不会走漏风声,偌大的林府竟无一人知道她怀孕这件事。 腹中孩子九个月的时候,乌隼终于找到了自己。 接到消息的暗卫也悄然就位。 这九个月,她把林府的各个看守都了解得烂熟于心,可除了林府,整个梁国都是拦截她的哨卡,她自己能走,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就在她打算索性绑了林重远威胁林家人的时候,一个林府中的消息传入了耳中。 林重远的妻子商故蕊难产,生下的孩子极其孱弱,恐活不下去。 以及......商故蕊的姐姐,太子妃商故华将前往行宫待产。 那一夜雷雨交加,她感受着自己隐有阵痛的腹部,问暗卫:“他们......真的割让了五条商道?” 暗卫点点头。 轰隆一声响雷,照亮了她面无表情的面孔,如蕴霜雪。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成形, 她想让参与此事的所有人付出代价...... ...... 商故蕊的儿子死于夏末的一个雨夜,不过来到这世上三日。 她抱着儿子的尸体无声流泪,都不敢哭出声音来。 她知道儿子的死讯传遍阖府的那一刻,就是她彻底失去主母尊严、彻底沦为京中笑柄的时候。 林重远的妾室郁氏已有身孕,听说已经确定了是个男孩子,不久前她还沾沾自喜自己抢先一步,生下了正正经经的嫡长子,可如今......她失去了自己的嫡子,还要眼睁睁看着那个贱人的孩子当庶长子。 她知道林重远并不喜欢自己,看在她是嫡长子之母的份上才对他多有尊敬,她是靠着这个孩子,才压得郁氏不得翻身,不敢有分毫僭越。 可如今......可如今...... 她抱着已经冰冷了的孩子,又哭又笑了许久,打算叫人来为孩子收拾。 可就在这时,墙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细看之下,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林夫人,你的孩子死了?” 商故蕊倒吸了一口气,认出这就是在府中禁地住着的,被林氏软禁的温晓。 “你怎么出来了!还不快回去!我、我叫人了!”商故蕊知道温晓的身份有多要紧,一刻都不敢让她多留。 温晓不以为意,施施然走了进来,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如何?” 商故蕊吓得直喘气:“我和你能商量什么?你......你哪儿来的孩子?!” 这个温晓,手上何故会抱着一个孩子! “你无需知道,等我说完,告诉我行或是不行。” ...... 那夜,商故蕊接过了温晓手上的襁褓。 一看就是刚出生的孩子,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眉眼和温晓有些相似,漂亮极了,被交到她手上时微微皱了皱眉头,又吮着手指呼呼大睡起来。 “你......你为何要抛下自己的骨肉......” “与你无关,现在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安排好替身,掩护我出府。” ...... 翌日,温晓身死的消息传遍了梁国。 她没让暗卫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回云涉,甚至自己都没打算回云涉,而是从林府直奔了商故华所在的行宫,一刀了结了那孕妇的性命,而后让暗卫做了商故华的人皮面具...... 可是商故华本该出生的儿子怎么办,那可是梁朝嫡脉,说没生下来也太可惜了。 她略打听了一下,把被商故蕊使计赶出林府的妾室郁氏带了回来,等着她的孩子降生。 梁太子也死在了她手上,后来缠绵病榻的梁太子都是暗卫所扮。 一路成为梁朝世家的掌舵人,她也只在温晗生命的最后去告诉了他自己没死。 以及后来的,实在看不过去商故蕊养孩子,同温昀表明了身份,让他想办法将林鹤沂接进宫里来。 她还需要以这个身份留在梁朝。她痛恨世家,从商路上领略到他们的傲慢和贪婪,到自己因他们而身陷囹圄、家族受辱,她誓除此天下蠹虫。 世家杀不尽,矫不正,温昀要行仁治,那她就做那执刀之人。 纵是有了科举,竟还多的是畏惧世家、自认血脉平庸,不能与世家同朝的平民。她想告诉他们,世家亦没什么可怕的,这世上有和你一样的人,从不俱世家权势,敢将作恶的人斩于刀下。 原本天净教只是山里一个不成气候的小教派,她收为己用,从此日益壮大,成了除去世家的一把快刀,更是扎根在平民心中反抗命运和世家压迫的一道旗帜。 且她心中还有一件心事,与梁国皇室有关,始终耿耿于怀...... ...... 温晓闭了闭眼,转头看向林鹤沂,一点点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和林鹤沂足有八分像的脸。 “事情就是这样......你是我的孩子。” 林鹤沂完全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钟思尔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踉跄着朝温晓奔来,被一位黑衣人拦住,拼了命的推搡却动不了分毫。 第129章 他涕泗横流,不住摇着头:“你是我母亲!你是我的母亲不是他的!母亲!母亲!!!” 温晓轻笑了一声,示意他看向另一头。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商故蕊不知何时竟被推到了此处,听完了温晓所说,浑身抖得厉害,口中涎水不断落下,断续发出“咯咯”的声音。 温晓似笑非笑地看着钟思尔:“母亲?真要说起来,商故蕊才是你的嫡母呢。” 她想到什么,笑了出来:“知道为什么,他对你这么好吗?因为她觉得你跟她死去的孩子很像......能不像吗?你们是亲兄弟啊。” “啊啊!”商故蕊完全瘫了的身体竟被刺激得稍稍动了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愤怒的嚎叫逐渐变的凄厉。 她视若亲子、宠爱了一辈子的孩子,原来、原来竟是自己此生最恨的、那郁氏的孩子! 商故蕊眼中泛白,浑身抽搐了两下,发出了一道濒死的声音,哗地喷出一口鲜血,蓦地倒了下去。 林鹤沂仍处在震惊之中,心乱如麻,无措地站着,直到看见温习忽然低头埋进了双手里才回神些许,拉过了他正对着自己:“你怎么了......” 只见温习搓了把脸,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带着颤。 “太好了......你是我的表弟......太好了、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温见素是温氏的养子,鹤沂的父母是骄矜狠戾大小姐和冷面老实酷哥hhh 故事总体就是这样啦,大概还有一章用来解释些细节和收尾,但是春节我要出去旅游所以大概要初七初八再更这样子,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117章 早悟兰因(十三) 温习在不是堂弟是表弟的喜悦中欢喜了半天, 突然想到什么,当着温晓的面又一把将林鹤沂严严实实抱在了怀里,力气之大, 让林鹤沂的脸都挤在了一起。 “那姑母,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你是想想把我们两个分开不成?” 温晓觉得他简直厚颜无耻:“怎么你们在一起还是件大好事不成?!” 她冷笑了一声, 恶狠狠地说:“都怪温昀和姜向蘅这两个蠢货, 好好一对表兄弟都能养成这样!” 温习从刚刚的激动里回过神来, 神志渐清, 细想之后竟还生出几分怨气, 不服气道:“那也没你心狠,鹤沂是如何被商故蕊折磨的你肯定都看在眼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能看着亲儿子受那么多年的苦!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让他知道自己谁吗?” 温晓极迅速地看了林鹤沂一眼, 只是温习狗熊抱树似的将人护得很好,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们两个的路, 原本我都想好了,你做皇帝, 鹤沂和我把梁朝的世家都握在手里, 只是没想到......”她冷冷地睨了温习一眼:“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出假死这种事,当初若不是我知道了, 你可就没法从天牢里出来了。” “行了。”林鹤沂从温习怀里挣了出来,他刚刚一直在回避着温晓的眼神,如今才直视着自己的母亲, 不自在中又带着点执拗:“如果天净教真的伤害了他, 我不会原谅你。” 温晓冷淡的眸子倏地划过了一道波动:“你......” “哦!”温习突然大叫了一声。 林鹤沂和温晓同时朝她看了过去。 他和温晓真的太像了。 被两张近乎一模一样, 此刻还都是一个表情的美丽脸庞注视着,温习强忍着想笑的冲动, 颇为认真地岔开话题:“我刚刚还在想商故蕊为什么不揭穿鹤沂的身份,现在我想到了——她是想让你去对付矩阳军,让你和素叔父子相残,她好渔翁得利!” 闻言,林鹤沂也是一愣。 他还没从自己的母亲是温晓这一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实中回过神来,马上又面对了另一件事情。 温见素,这个统领矩阳军,几乎成了自己梦魇的人,竟然是他的父亲...... 但是很快,他脑中灵光一现,想明白了什么,扭头看向温晓:“所以那么多年,我建军队屡屡受阻......都是、都是你在......” 温晓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一旦你手里有了能用的兵,有脑子的都能知道你会去干什么,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动矩阳军?” 林鹤沂的双拳骤然握紧,看在温习眼里,已经完全是炸毛了。 他暗道一声这俩母子连脾气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上前一步,阻断了两人的视线。 “我突然又想到了姑母!咱们是不是该给鹤沂拨几个暗卫了,温家人都要有的。”他殷殷地看着温晓,还眨巴了几下眼睛。 “没这个必要。”温晓扭头看着他:“规月部的首席,一直都在他身边。” “首席?”温习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林鹤沂却是狐疑地皱起了眉头,而后猛地转头看向了一边。 贾绣正冲他们躬身颔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与平常并无二般。 “绣叔你竟然......”温习瞪大了眼睛,回想以往种种,愣了好一会儿才惊呼道:“那你岂不是早就发现我了!” 贾绣又是慈祥而憨厚地一笑:“蓝鸢那小子的呼吸声跟拉风箱似的,想不知道都很难啊。” ...... 坐在地上的蓝鸢身子一歪,卡在喉咙口的那一口血终于是吐出来了。 刚刚与他们动手的“玉女”笑着走到了他身边,抱着胸低头看他:“我叫墨弦。” 蓝鸢擦血迹的手一僵。 康浊愣了愣,立刻又把另几个黑衣人看一遍,最后耸了耸肩:“打不过也正常。” ...... 收拾好了一切,众人打算回宫。 “你和我一起走。”温晓叫住了要坐回马车上的林鹤沂。 林鹤沂垂眸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走到了她身边。 温习也想跟上去,被墨弦拦住了,只能挤开了车夫,边驾车边竖起耳朵听里头在说什么。 等回到了宫里,温习忙不迭地跳下车,举着手等林鹤沂。 车门拉开,林鹤沂的眼睛微微泛红,在对上他的视线后露出了一个笑容,把手放到了他手上。 顶着温晓凉飕飕的目光,温习拉着林鹤沂的手往里走,边走边扭头吩咐贾绣: “备席,家宴。” ****** 三巡酒后,温习和温晓俱是一副清明神色,席上只有林鹤沂已双眼朦胧,身体开始摇晃。 温习提着酒杯笑得直抖肩:“原来鹤沂这一杯就倒的酒量是随了素叔啊。” 林鹤沂还未完全醉倒,闻言扭头狠狠瞪了温习一眼,只是用力过猛,差点栽向前去,被温晓轻轻揽过,扶着他靠在了自己肩头。 “过几日,回一趟云涉。” 温习了然地点点头:“鹤沂的身份该告诉云涉那边。” 温晓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也是去告诉他们,你没死。” “对!”已经睡过去的林鹤沂突然仰头附和了声。 温习只得笑着点头:“好好好。” 而刚刚还在乐呵呵喝酒的祁言突然脸色一僵,面色复杂地一口闷完了剩下的酒。 温晓看出他在想什么,勾了勾唇角:“你也得去。” 祁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看林鹤沂已经完全睡过去了,温晓带他回了流光殿,温习脱了外套披在林鹤沂身上,一路护送。 ...... 从寝殿出来,院中树影轻摇,祁言抱着酒坛坐在池子边,看着池面上的涟漪发呆。 “怎么,怕回去面对素叔啊?”温习在他身边坐下,拍了两下他怀里的酒坛。 “没事儿,让鹤沂帮你说几句好话呗,我都不敢想象,素叔要是知道姑母没死,他们还有个这么大的孩子的时候,会有多开心。” 祁言嗤笑一声,摇摇头:“我确实造你的反了,怎么罚都是应该的,没什么可说的。” “我就是......”他顿了顿,突然笑了:“我是终于想明白了,你早就知道林鹤沂是温家人,所以你这么喜欢他,所以他做什么你都能原谅,他想要什么你都会帮他得到......连沛沛你都那么放心上,何况是身上流着温氏血的林鹤沂。” 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我释怀了。” 温习做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想什么呢,无论是我喜欢的人,还是这世上仅有的、另一个温氏血脉,我都会对他好,无非是......鹤沂他刚好都是。” 他的眼神落在祁言怀里的那坛春桥问雪上,眼神变得悠远,笑着说:“哎,我记得我还是李晚书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你酿的酒和我酿的不一样。” 祁言摩挲着酒坛看向他。 “其实我们的手法都是一样的,无非是......用的梅花不一样。” “那时候鹤沂想喝梅花酿,可是冬日里的梅花是很寒凉的,他喝了不好。我就骑马去北山山顶,那里的梅花能晒一整天的太阳,可以稍微去去寒,采了来酿酒,他多喝点也没事。” 月光覆在他的脸上,弯起的眼睛比池面上闪烁的涟漪还要亮:“只是没想到,原来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啊。” 第130章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温习又开了一坛酒,对酌到天明。 ****** 动身云涉的前夕,温习和林鹤沂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凌曦找到了回家的方式,准备回家了。 林鹤沂错愕了许久,半天才笑着说出一句恭喜。 那日日头正好,凌曦拿着自制的指南针,带着众人在上京晃了半天,终于在一处半山腰确定了地方。 “你们都退开点,你们和我的基因不一样,说不定被激光一照就嗝屁了。” 另三人只能远远退到了一边。 凌曦在地上摆好了装置,等着充能完成的间隙,拿出了胸前的东西。 那是一本手掌大小的拍立得相册,泛旧却没有破损,被保存得很好。 他来的时候就带了一盒十张相纸,一张拍了矩阳军的军印做了坏事,一张是他们四个人的合照,两张是自己的自拍,五张是他和林鹤沂的合照。 还有一张,漆黑的背面布满了指纹,一看就被端详了无数次。 他张嘴大笑着,一旁的少年像刚从马球场上下来,黑色劲装,脸上还蒸腾着汗水,对着镜头极其熟练地比着耶。 再见了。 ...... 过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祁言终于按捺不住,转头看着另外两人:“他这......这也太久了吧,我原本酝酿好的眼泪现在是一滴都没了。” 林鹤沂没说话,看向凌曦的目光带着浅浅的担忧。 就在温习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问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远处的凌曦突然跳了起来,尖叫声在整座山谷上空盘旋。 三人一愣,立刻朝他跑了过去。 凌曦紧紧捂着自己的小相册,向着他们边跑边喊: “我靠不好了鹤沂!刚刚我手机接上信号了,我师兄说现在穿回去的人都要审查有没有历史干预行为,我算是企图改变皇位继承,回去要蹲局子的!我不回了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过两天还有一章完结章 第118章 早悟兰因(十四) 自定阳往北百里, 过了函越关,隐约可见初明山的山头,那就是云涉了。 正是春景繁盛的时候, 道旁碧树成荫,花草mm, 几人一人一匹马, 走走停停, 倒有意趣。 “鹤沂鹤沂, 你吃这个。” 林鹤沂上马车休息, 刚坐稳就见祁言双手捧着一个刚烤好的鸡腿,双目炯炯地递了过来,林鹤沂从未见过这人的眼睛竟有如此大的时候。 这狗腿的样子把温习看得赶紧扭过了头,仿佛看一眼都要眼睛疼。 林鹤沂自然知道祁言想干什么, 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鸡腿, 略显不自在地说:“今天之前, 我和他差不多都是仇人了......可能我说话......也没你想的那么管用的。” “不不不不。”祁言双手各拿一瓶盐和胡椒,疯狂地摇着头:“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欢晓, 他这个人啊......哎呀你和他相处过你就知道了, 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给你摘的。鹤沂!哥这辈子,就没求过你什么……” 林鹤沂默默不语。 对于温见素, 他只知他是矩阳军的统帅,除温习外的最高执掌。温晗崩逝后多方势力蠢蠢欲动,是他坐镇军中, 终无一人敢犯。 还有每年温习和祁言回云涉历练, 回宫后必叫苦不迭, 都不许身边人提温见素的名字,想来是个极严厉的人。 以及......那几年他频频梦见温见素带军踏破宫门, 要他给温习陪葬...... “温将军!是温将军来了!” 林鹤沂倏然抬眸。 温习听见通报本想跳下马车,却在这一瞬间发现了林鹤沂的异样,抓住了他微凉的手,半开玩笑地说:“鹤沂,你爹也太心急了,这才到哪儿就出来接你了……怕不是昨夜都没睡着,不会顶着俩黑眼圈吧。” 林鹤沂把鸡腿塞进了他嘴里。 百余骑玄甲铁骑踏尘而来,整齐而肃静,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山岳。 为首的一人稍一抬手,铁骑便齐截停下,他旋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他身形极高大,身披黑甲,面如平湖,目带寒芒,走路时带着轻微的金属的闷响,沉稳而有力,虽未刻意显露,却仍带着一股裹着风沙的肃杀之气。 他背光走来,投下一道山峦般的倒影,深邃平静的目光在看见队伍中的一处时微微震颤了一瞬。 祁言走到了最前面,低着头小声喊了句:“师父......” 温见素停了脚步,沉静的目光看了过来,祁言的头越来越低。 “自去领军杖,一百。” 矩阳军的一百军杖...... “是!”祁言抬头挺胸应了一声,在温见素走开后疯狂对林鹤沂使眼色。 温见素的脚步快了些,几步到了温习马车前,单膝跪了下来:“臣,参见家主。” “别别别,”温习下车扶住他:“素叔咱以后真不能这样了,先做正事要紧,嗯?” 他可看得清楚,温见素刚刚那几步路,眼神全黏在林鹤沂身上了。 温见素全身绷紧了一瞬,他缓缓地,透着局促地向林鹤沂看去。 “你......孩子,鹤沂,你......” 温习默默地给他鼓着劲,他素叔平时就蹦不出几个字,不知道这会儿会说什么。 “你很好、特别的好......是我对不起你。” …… 林鹤沂愣愣地看着他,忽的一股酸楚涌上鼻尖,他立刻移开了眼神,恰好对上了祁言还在求救的目光,便又看向温见素。 “他......那件事,都是我的错,能不能......少罚他一些?” 温见素愣了愣,当即摇头:“这是军务,我不能徇私。” 温习恨不能上去合上温见素的嘴。 “只是,当年的事我不知具体,查清前确实不当如此重罚,就改为二十杖吧。” 三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后同时行了个军礼:“是!” 温见素又将温习打量了一遍,紧接着就走向了他们身后温晓的马车,步伐明显乱了。 很快,那辆马车传来一句怒吼:“温见素!你来接人穿铠甲做什么!” …… 温见素还带来了一张厚厚的虎皮,铺在了林鹤沂的马车上,说是可以减震。 挨了二十军棍的祁言想上去坐坐缓和一下,被林鹤沂一把推了出去。 ...... 云涉温氏祖宅,林鹤沂终于和父母说完了话,正想去寻温习,就见他倚在门口的流苏树下,朝自己走来。 他甩开手中的扇子半举在林鹤沂头上,替他遮住了刺目的阳光,眼里满溢着笑意。 “说完话了?我带你去转转。” “先去宗祠见了祖宗!” 二人被温晓吼得脖子一缩,又乖乖去了宗祠。 祭拜完,却见温晓和温见素仍是跪在蒲团上,二人相视一眼,凑了过去。 “姑母,你这是怎么了?” 温晓睁开眼淡淡扫了温习一眼:“玩去吧,与你们无关。” 温晓不走,林鹤沂也不打算走了,沉默着在她身边站着。 “行了行了,净在祖宗面前丢人。”温晓站了起来。 她看着林鹤沂那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固执面容,沉默半晌,说:“我之前也提了一嘴,我之所以坚持要留在梁朝世家,还有一个原因。” 温习和林鹤沂齐齐点头。 温晓深吸一口气,不愿看见他们似的,转过了身。 “我年幼时,云乇娘娘曾预言,我温氏......会亡于十九代。” 温习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那不就是我这一代?” “打什么岔?” 温习闭上了嘴。 温晓瞥了他一眼,继续说:“她还说了……破局之处在我。前几年,我百寻症结无果,听闻梁朝皇族和巫族有关联,以为是他们搞的鬼,就想借钟思尔的手来找出原因......可没想到......” 她看着温习和林鹤沂,实在按捺不住怒气,气极反笑:“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你们两个!” 温习一个箭步又把林鹤沂拉到了自己怀里:“你可别再打我们的主意了,我们是不会分开的” 他眼珠子一转,又说:“......破局之处在你......对嘛!我和鹤沂又不能生了,但你姑母你能啊!你和素叔,年纪也不大,怎么就破不了局了。” 在温晓愤怒的目光中,温习拉着林鹤沂跑出了宗祠,边跑还边回头喊:“姑母!你要是嫌素叔人老珠黄了,大可以广征美男啊!我们都支持你!” ...... 夜里,玩了一整日的林鹤沂靠在温习肩头,看着云涉格外晴朗的夜空。 “温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温家人了?” 温习也不忸怩,坦然地点点头。 对着林鹤沂澄澈的目光,他停顿片刻,缓缓道:“主要是,玉张这事儿吧,说给你听你也不会信。更重要的是,我就是觉得......这样对你太残忍了。” 第131章 他的眼里盛着一片温柔的星海,漾着点点的疼惜:“你恨了温氏那么久......鹤沂,其实只要你能开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封缄在了一片柔软的唇中。 漫天繁星璀璨,而月亮落在了他怀里。 ...... 三日后,天刚破晓,朝霞的辉光自天边隐现。 风从北方吹来,混合着铁锈、皮革和战马鬃毛的气味,透着杀伐和孤冷,凛冽人心。 十万铁骑肃立于点将台下,黑甲暗哑连绵,最远处竟与未明的天际交融在一起。无数长矛竖立,尖锐而冷硬,偶有寒芒闪烁,森然点点,仿佛能听见它游龙而出的破风声。 “鹤沂,手给我。” 温习站在点将台上,向正看着台下的林鹤沂伸出了手。 林鹤沂回过神,把手放在了他掌上,两人一同缓缓站上了点将台。 片刻的寂静后,台下响起了沉雷一般的高喝,声浪震得脚下的青砖微微发颤,一层叠一层,推涌着向远方散去,久久不歇。 “参见家主!参见家主!” 温习稍稍握紧了手,拢住了林鹤沂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曾经最深最恐惧的梦魇,他曾终其一生也克服或逃离的阴翳,如今竟成为了他最坚硬的铠甲,同袍同仇,永无背弃。 ****** 阅兵结束,午后便是云涉的春夏之交时的采桑节,有一场盛大的篝火烧烤。 “我先去了!全羊要烤得早一点!你们赶紧跟上啊!”祁言跨上马,绝尘而去。 凌曦还不太会骑马,温见素特意给他挑了匹走马。 “帅大叔,你真没搞错?它刚刚都顺拐了诶!” 温见素很可靠地点点头:“就是顺拐,所以它不颠。” 凌曦半信半疑地上了马,温见素拍了拍马头,那走马就箭一般飞了出去。 “啊啊啊——” 凌曦叫了半天,发现这马居然又稳又快,这一会儿工夫都快追上祁言了,得意大喊:“祁言!你不会还跑不过顺拐马吧!” 祁言原本悠闲自在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笑得伏在了马背上:“它这什么姿势啊哈哈哈哈,怎么真有人要骑它啊哈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有什么可笑的!不准笑!” ...... 温习看着前面已经开始赛跑的两个人,低头看向怀里的人:“那我们也走咯?” 林鹤沂正因为凌曦的走马笑得肚子疼,闻言愣了愣,轻轻踢了踢温习的小腿:“走就走啊!” 温习笑了笑,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马蹄奔跃而出,扬起落英纷乱,向着阳光正好处,一往无前。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