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终》 第1章 《善终》作者:微辣不加葱【cp完结】 简介: 亡国之君,难得善终。 寡言侍从x偏执国君 世人只道末代帝君楚桢是个疯子,罔顾礼法,欲立男后。 楚桢只笑一国之君,也不过是凡人,尝遍爱别离、求不得之苦。 山河破碎,满城飘絮。楚桢许下一愿,来生不做国君,不复相见。 避雷:人世be,结尾he ;攻不张嘴受不长心,一切怪我,别怨角色。 标签:年上、虐恋 # 一世 第1章 八月十五,中秋。礼部筹办宫中夜宴,仅一盏宫灯便耗费五钱银子。 宫灯用料极为讲究,上好的苏绢当罩,各面画屏俱绣满奔月吉兔的图案。饶是手艺高超的绣女三天也只能绣成一面。 夜宴当天,千盏宫灯悬挂于檐下。若到了晚上,亮起这千盏宫灯,黑夜也如白昼。 宫中每逢中秋必办夜宴,邀请朝中大臣共赴宴会,这已经例行的传统。宫灯年年更新,夜宴过后,一把火将灯烧成灰烬,为免皇家的东西落入民间。 宴席筹备了歌舞,十二位舞女姿容秀丽、身形婀娜,尤其是为首那名唤燕娘的舞姬,一双凤眼含情脉脉,人也温顺伶俐。 燕娘正梳妆描眉,一人掀开帘子走进内屋。燕娘连忙起身,朝那人躬身行礼,“云大人。” 来人是当朝左相的随从。燕娘见过宰相,前些日子在宫外排练时,礼部的人邀宰相过来掌眼,宰相称赞燕娘国色天香、舞姿曼妙。 那人笑道:“恭喜燕姑娘,今夜便要亮相了。左相大人说了,若今夜一切顺利,重重有赏。” 燕娘浅笑:“承您吉言,还请您替我转谢左相大人。” 这名为燕娘的舞姬不愧是从千人中挑选出来的,姿容脱俗,眸似秋水,微微一笑便让男子心旌摇曳。 那人继续说:“今晚宫宴,陛下也在。陛下至今未有子嗣,后宫冷清。燕姑娘貌若天人,又有宰相引荐,一夜登天,也未尝可知。” 当今圣上年少登基,后宫却一直无主,身边甚至没个人伺候。燕娘心中明了,此番献的不是舞,是自己罢了。 燕娘低眉敛目,咬着下唇。倒是面前那人笑道:“怎么,燕姑娘有心事?夜宴将至,可别误了正事。” 燕娘温顺地道了声“是”,送别那人后,回到房中继续梳妆。她打开脂粉盒子,沾了些唇脂,心不在焉地涂上脸。 过了一会,婢女进屋通知,见到燕娘时,呼了一声:“燕姑娘,你怎把唇脂往眉毛上招呼?” 燕娘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把唇脂当成了描眉的石黛。 婢女急忙道:“燕姑娘,您可得赶紧重新梳妆,宫里的人已经发话,快到时候入宫了!” “是,”燕娘收敛心神,重新描眉梳妆。乱了的心神终究难以收回。她想到马上会见到那位万人之上的皇帝,手一抖,差点打翻妆奁。 “燕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婢女满脸急切,候在一旁。 “无事,”燕娘长舒一口气,望看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里的女人明眸皓齿,嘴角勾起露出浅笑,恰如牡丹般夺目。可一双眼睛至始至终像幽僻之地的古井,无波无澜。 天下能有多少人面见天子?燕娘离开舞坊时,姐妹们都羡慕她能进宫献舞,若有幸受到天子青睐,那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事。 但关于当今的这位天子,坊间流言四起,种种流言不堪入耳,若是传进官府耳中,就是抄家灭门也不为过。 传言,天子出世那年,天象不吉,荧惑守心。果不其然,两年后,萧文帝驾崩,惠帝继位,惠帝在位十四年,南涝北旱,死伤数万人。 自萧惠帝在道庙无故猝死,天子迁都南下,北方战乱四起,百姓没有过一天太平日子。 有人说,当今的天子……是灾星降世,恶煞转生。 燕娘打了个寒颤,她出身舞坊,舞坊人多口杂,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过了,对这位天子的恐惧便愈来愈深。 燕娘曾听进宫面圣的商人说,天子魁梧黧黑,体毛旺盛,犹如山魈,令人望而生畏。而且他喜食生肉,性情暴烈,后宫之所以至今空缺,是因大臣不敢将女儿送往魔窟。 想到自己要取乐这样的人,燕娘心里不是滋味。若不是女子如人手中傀儡,不得自由,她怎会想靠近这样的男人。 是夜。 夜宴如期而至,千盏宫灯亮起,照亮宫阙。宫娥鱼贯而入,手持银盘、酒杯。钟磬和鸣,乐声不绝。 赴宴的宾客都已入座。舞姬身着彩衣,翩然起舞,十二舞女无一不腰肢纤细、步步生莲。琴声靡靡,繁花乱眼,不少人看得痴醉,直至琴声断了,都还未回神。 一舞终了,燕娘俯首叩谢:“愿吾皇寿比天齐、福如东海。愿吾国海晏河清、山河永固。”身后的舞姬齐齐献上祝福。 燕娘额上布满细汗,既是累的,也是怕的,心中如吊着一块巨石,根本喘不过气,仿佛方才跳舞的不是她。 “赏。” 头顶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燕娘自幼学歌舞声乐,比旁人更留意音色。这人音色极佳,只是略带沙哑。 自上头那人发话,四方掌声不绝,一时如山洪倾泻。 燕娘仿佛被男子的声音蛊惑,神使神差之下微微抬头,凝神望了眼那位天子。 当今天子并不像商人口中那般身形魁梧,貌似山魈,也不像贩夫走卒传的那般面阔耳大、威严无比。 那人是个年轻男人,还是个面容俊秀的年轻男人。金冠束发,面容白皙,只是带着倦容。 “燕娘,燕娘,”另一位舞姬压低声音不住地提醒。 可燕娘像是被某物摄走心魂,竟忘了叩谢圣恩。 舞姬们谢了恩,分散至各桌,跪在一旁伺候。而燕娘跪坐在天子的案几旁负责倒酒。 台下歌舞不休,余音绕梁。燕娘埋着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窥探那位天子。 天子似乎并不喜欢饮酒,银杯只碰了一下,酒杯中的酒甚至没有少。不仅是酒,案几上摆满的美食佳肴也如摆设般原封不动。 他对底下的歌舞兴味索然,一手支颐,神色困倦。 燕娘心绪不宁,心想,他当真是当今那位性情暴烈、好战嗜杀的天子? 天刚入秋,这人身上却披着貂皮斗篷,手腕又比一般男子纤细,哪里是提剑拎刀的样子?许是身子畏寒,他面色苍白,唯有双唇透着些血色。 燕娘不由僭越了侍女的本分,竟直直盯着这位天下之主。 她看到一双琥珀般的眸子,眸光潋滟,夺人心魄,只是眼中并无神采。 年轻的天子面容秀丽,但眉宇之间凝着一股阴郁。 燕娘吓出了一身冷汗,方才她直勾勾的打探引起了天子的注意。燕娘连忙埋头,眼睛只看手中的酒壶。 后背出了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好在只一会儿,天子的视线便从她脸上移开了。 楚桢自始自终心思不在宴席上,自然不会去责怪一个冒失的侍女。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身边跪坐倒酒的婢女是开场时献舞的舞姬。 楚桢揉了揉额角,索性直接闭着眼睛休息,台下歌舞声嘈杂,闹得他头晕。 昨晚整夜都没有睡好,夜里寒凉,冻得手脚冰冷,他命人添了床锦被。 可到了后半夜,梦魇缠身,梦中的火舌仿佛要卷上身子,他忽然被吓醒,竟是热出一身汗。 每逢从噩梦中惊醒,楚桢总是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人,直到守夜的宫女慌慌张张地跑来跪在地上,他才意识到那个人不再像影子般跟随在身侧。 “曹忠,”楚桢叫来贴身太监,“叫他到辞凤宫候着。” 曹公公回道:“玄大人今夜轮值,怕是不便离开。” “他跟你说的,”楚桢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太监。 曹公公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被楚桢纳入眼中。 楚桢冷笑道:“什么时候你俩都对好说辞了?谁是你的主子?” “奴才再去……”曹忠话未说完,年轻天子脸色阴沉,打断了他的话,“随他去,不爱来便别来了!” 座下的臣子见天子神色有异,纷纷噤若寒蝉,即使歌舞声依旧,乐姬笑靥如花,舞姬美艳动人,但无人胆敢再留心歌舞。 楚桢见那些趋炎附势的臣子脸色凝重,怕是一个个都在想如何讨好天子,心里越发烦躁,离席回了后宫。 夜宴没有结束,天子一离开,台下恢复了说笑声。众大臣饮酒作乐,搂着貌美的舞姬喝酒。 太监曹忠跟着楚桢回到辞凤宫,宴席的歌声隐约仍能听见,更显得偌大的辞凤宫清冷寂静。 楚桢吩咐道:“让后厨备桌饭菜,准备三份碗筷,再取蜀州进贡的酒过来。” 宫女领命,连忙去办。 曹忠躬身说:“陛下,那位燕姑娘如何处置?” 楚桢问:“什么燕姑娘?” 第2章 “宴席伊始,献舞的那位姑娘,之后一直在您身侧伺候。” 楚桢转头看了眼曹忠,说:“她是谁的人?” “奴才听说,左相大人和这位燕姑娘有来往。” 楚桢冷笑一声:“那老东西真是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比谁都上心。” “那奴才这就派人遣送燕姑娘出宫?”曹忠试探地问道。 楚桢揉揉额角,想了想,说:“留她在宫里待一夜,明早从哪来就回哪去。” 不一会,御厨做好了一桌热菜,宫女小心翼翼地布菜。楚桢一人坐在桌旁,桌面却摆了三副碗筷。 宫女正在往酒杯里斟酒,楚桢说:“你们都退下。” 辞凤宫只剩下天子,太监曹忠守在宫外,曹忠招来一个小太监,吩咐小太监去办件事。 楚桢自己往三个酒杯里斟酒,举起其中一杯酒对月,将酒洒在地上,随后才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两个酒杯都空了,另一杯酒还是满的。 楚桢看着那杯酒,发了会儿愣,才举起酒杯端至嘴边。 他还是没喝这杯酒。“砰”的一声,银器撞在柱子上,酒水洒了开来,酒杯咕噜咕噜地滚回楚桢脚边。 “陛下!”曹忠和宫女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 楚桢却斥责道:“滚出去!”楚桢刚砸了酒杯,又扬声让下人都滚出去,一番动怒后,胸口不住地起伏,脸色也越发苍白。 宫女不敢收拾,战战兢兢地合上门。 年轻的天子独身站在偌大幽寂的宫殿里,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作者有话说: 前些年有段时间情绪低落,卸了长佩,忙碌现生。不想还有宝宝记挂这个故事,我会补上he版结尾,尽量不愧对你的喜欢。 第2章 楚桢的生母,已故的仁禧太后,只教会他一件事——事在人为,不择手段。 仁禧太后出身卑微,起初只是惠庄皇太妃的侍女,因貌美被先帝宠幸,封为美人。仁禧太后没有强势的母族撑腰,却从美人一步步晋封为贵妃。 仁禧太后固然貌美,有弱柳扶风之姿,但后宫三千佳人,她若仅凭容貌为砝码,承恩数月便会被喜新厌旧的先帝抛之脑后。 八岁那年,楚桢贪睡,藏在母妃寝宫不肯上学。隔着纱帘,他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嫔妃打扮的女人被两个太监禁锢住手脚,像只搁浅的鱼无谓挣扎,脸上涕泗横流,睁大的眼睛似乎快要跃出眼眶,嘴里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唔唔”声。 而他的母妃,素以娇美著称的美人,用手绢捂住那女人的口鼻。 先帝爱极了仁禧太后的柔若无骨,可他怎么都不会知道,这个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柔弱美人熟稔地将人杀死。 年幼的楚桢看到瘆人的一幕,发出大叫。 母妃微微眯起眼睛,朝他走来,楚桢绊倒在地,不住地后退,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母亲要杀了自己。 “主子,事情办好了,”太监朝母妃汇报。 楚桢越过母妃,看向她身后的女人,那女人耷拉着头,了无生气,脑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从身躯掉落下来。 楚桢吓得嚎啕大哭,母妃扇了他一巴掌,冷冷地说:“无用!”随后对那俩太监说:“丢到池塘里,就说是失足掉进去的。” 俩太监将尸体装入箱中,应声离开。 楚桢生来体弱,此番遭受惊吓,嘴唇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他出生时,父皇将他托给惠妃抚养,养母惠妃对他向来不冷不热,好不容易回到生母膝下,楚桢却发现自己的生母竟比养母还要可怖。 母妃脸上恢复了笑意,俯身揩去楚桢脸上的泪痕,也不芥蒂儿子对她的防备与疏远。 “儿啊,你想要的,只能靠自己的手得到,方法有千万种,总有一种让你如意。” “你不争不抢,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也会被别人夺走。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母妃的话历历在目,楚桢甚至还记得她当时的笑容。仁禧太后不择手段爬到皇贵妃的位置,手上沾了多少血,可比起那些在宫中落寞死去的美人,她一辈子恩宠不断,封号为“仁”。 做事不择手段,是母亲唯一教过他的道理。 楚桢斟满酒,一边饮酒,一边自言自语说:“你不是说方法千万种,总有一种能让人如愿以偿吗?” 可为什么他得不到? 为了讨好那人,他使劲了手段,加官晋爵,良田百顷,不顾祖训当堂惩戒弹劾那人的言官。 种种手段用尽,得到只有那人越来越频繁的推辞,越来越……冷漠的目光,如今连邀那人进宫喝杯酒也难了。 天子离开宴席后,在旁伺候的燕娘退了场,有人引着她梳洗一番,换上轻薄的罗衫。 一位婢女端来铜镜,另一位则取来包裹香料的纱布,按压在燕娘裸露的肌肤上,满室幽香。 “燕姑娘好福气,有倾国之姿,又能歌善舞,”婢子们恭维道。 燕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罗衫布料薄如蝉翼,衬出妖娆身躯。她之前浸在热水里,身上热气还未消散,脸上满是红晕,一双漂亮的眼睛恰如激起层层涟漪的水池。 入夜之前,燕娘在镜子前梳妆打扮,准备献舞时,眼睛里填满了忧虑愁思,可不过三个时辰,这双眼里只剩下荡漾的春水。 “他……陛下至今未纳后宫?”燕娘问。 婢女笑道:“可不是,后宫空荡荡的,正等着姑娘这神仙般的人呢。” 燕娘嫣然一笑,镜中美人一笑生百媚。 流言里说天子魁梧粗莽,性情暴戾,面目狰狞,可今晚一见,所有流言不攻自破,显得可笑。 燕娘出自江州,自古便是江南水乡的江州认为美男子应神清骨秀。她印象中,曾有一个唇红齿白的茶庄少爷被众人赞誉“神清骨秀”。 可今晚她才知道,原来真正配得上这词的人不在水乡,在皇宫里。 辞凤宫。 蜀州进贡的清酒入喉,辛辣的后劲翻涌而上,楚桢紧紧抓着桌沿,手背渐渐泛白。 他朦朦胧胧看见了已故的仁禧太后,那女人一身华丽宫装从暗处走近,眼睛冷冰冰的,张口便是斥责:“无用!” 楚桢咬着牙,剑拔弩张地盯着生母。 “我的儿子竟然是个废物,一个喜欢男人的废物!”仁禧太后露出轻蔑的冷笑。 “滚,”楚桢压低声音,“你已经死了,死人没有资格说话。” 仁禧太后不怒反笑:“我为你千辛万苦争来的东宫之位,指望你成为九五至尊,享受万人之上的殊荣,你却自甘堕落,想当个不男不女的贱人!” 楚桢怒气冲冲,将桌上的银酒壶投掷过去。 仁禧太后走至楚桢面前,母子俩的眉眼如出一辙,秀丽的长眉,琥珀似的眼眸,以及眼底化不开的冷意。 “楚桢,你可真是个废物,当年那把火就应该把你烧死。” “滚开!”楚桢盯着自己的生母,却像看有些血海深仇的仇敌一般。 仁禧太后勾起唇角,凭空窜起的火焰让那张清丽端秀的脸逐渐变得狰狞。一瞬间,女人全身笼罩在烈火中。 “我在地府等着你,儿子。” 幻像消失后,楚桢额上渗出冷汗。仁禧太后死于宫变,元佑十四年,宰相苏勒联合北方凉国谋反,宫中大乱,太监宫女掠夺财宝四处逃逸。 大火吞噬着萧国建国一百三十年来历代皇帝居住的皇宫。仁禧太后被烈火烧死,准确来说,她不只死于大火,楚桢亲眼看着她在快逃离宫殿时,被一个小太监一把推回火场,柱子轰然倒下,整座宫殿毁于一旦。 皇家亲缘寡淡,楚桢对自己的生母养母都不亲近,但那把烧死母亲、烧毁皇宫的大火却成了他终身难忘的梦魇。 楚桢缓过神,看向一侧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前朝的仕女图。仕女身型丰润、姿态优雅,或手持团扇,或拿着书,个个面露微笑。她们的悠闲恬静不仅没能安抚楚桢的躁郁,反而让他突然一惊,险些摔倒在地。 屏风上微笑的仕女似乎突然之间身处火场,火光照亮面庞,她们华丽的衣裳卷上火舌,在烈火焚烧之下,不住地挣扎。 “谁在那里!出来!”楚桢扬声喊道。 藏在屏风后的燕娘提着灯笼,不由一惊。 楚桢又惊又怒,叫道:“曹忠!给朕过来!” 曹公公急急忙忙地进屋,“陛下。” 燕娘从屏风背后快走出来,跪在楚桢面前。曹忠赶忙跪下,解释道:“陛下,这位便是燕姑娘,她是来伺候您的。” 楚桢一口气梗在胸口,胸脯不停地起伏:“谁准你自作主张?朕是你主子,还是左相?” 曹忠磕头道:“奴才误解了陛下的意思,罪该万死,可奴才忠心可鉴,绝无二主之心!” 楚桢踹了他一脚:“朕要杀你,十个脑袋都不够你受。”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曹忠磕头的声音传遍宫殿,甚至荡来了回声。 第3章 那磕头声仿佛一柄大锤砸在燕娘的心口,令她惊慌失措。 燕娘得以进宫献舞,确实是因受到了左相大人的赏识,可陛下似乎和左相之间有嫌隙,根本没有让她侍寝的意思。 曹公公收了左相好处,一心想让燕娘得到恩宠,擅自让她进入辞凤殿。哪知美人不仅没有取悦陛下,还惹得陛下大怒。 “你可真是罪该万死,”楚桢一字一句说。 曹忠心里一惊,陛下平日对诸多事情都不上心,鲜少惩罚那些笨手笨脚的宫女,宫人都说陛下仁和宽厚,但这只是表象。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奴才一心伺候主子,求陛下宽恕!”曹忠继续磕头,额头流出的血糊了一脸。 燕娘似乎感知到大难临头,在短暂的茫然后,心里被翻涌而上的恐惧占据。她不甚明白天子为何突然大怒,但却在此时明白了一事——她被天子的皮相蛊惑了。 纵使天子眉清目秀,但他比魁梧粗莽的屠夫更要危险。 身陷恐惧的曹忠磕头磕得神智不清,地砖上鲜血淋漓。 楚桢自上而下看着他,一言不发,正当曹忠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外面传来宫人的禀报。 “陛下,玄统领求见。” 通报声落下,楚桢一时没有回话,四周一片死寂。 屋外夜风淌过长廊,透过窗子轻轻卷起纱帘。 “出去。” 曹忠终于听见陛下发话,顿时热泪盈眶,连忙谢恩。 楚桢不理他,看了眼跪拜着的年轻女子,冷淡地说:“你留下。” “让他进来,”楚桢对门外的宫人说。 燕娘失神了片刻,才从天子发怒的恐惧中抽身。楚桢此时的声音已不再像方才那般压抑着怒火,他恢复了宴席时的温吞柔和,甚至比之更为温柔。 来人是谁? 燕娘情不自禁地去想,为何一听见这人求见,陛下骤然收敛了怒气,开恩赦罪? 不出一会,燕娘见到了这个人。 那人着一身黑色轻甲,进门时仿佛携带着初秋夜里的寒凉。男人单膝跪地行礼,眉眼低垂。眉睫下的眼瞳似两笔浓墨,黝黑深邃,或是因逆着光,眼睛里暗得透不出光。 若说天子楚桢相貌似水,使女子柔情万千,难生防备之心。那这人就如一把精心淬炼过的刀,锋锐逼人,让人胆寒。 第3章 燕娘度过了一生中最玄妙的晚上。上一刻她跪在天下最尊贵之人的脚边,生死全权由他人主宰,下一刻她靠在那人的怀中品尝佳酿。 “这是蜀州进贡的酒,历来被称为贡酒,但朕听闻,它还有个别名。” 那人朝她浅笑,琥珀似的眼睛流光溢彩:“你可知道是什么名字?” 燕娘除了学琴技舞艺,还要学各种讨人欢心的技艺。她不是愚笨之人,出色的容貌加上稍许甜言蜜语总能轻而易举迎得男人的倾慕。 可她学来的本事在这人面前毫无施展之处,她只能腼腆地微笑,怯怯地回话:“奴不知。” 楚桢看着燕娘的眼睛,轻吐出酒的名字:“美人笑。” 燕娘一怔,后背传来难以言喻的酥麻,她追着那人的目光,痴痴地复述道:“……美人笑。” “朕今日见了你,便想到这贡酒,酒香虽醉人,但它终究抵不过美人。”楚桢语气轻柔,燕娘温顺地枕着他的手臂。 燕娘仰着头回视楚桢的眼睛,她只喝了几口酒,自然不可能醉,但这股仿佛脚不着地的轻飘感与醉了没有两样。 燕娘借着这股莫名的酒劲做了个大胆的举动,她伸直身子,循着楚桢身上的酒香,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许是预料之外,楚桢脸上的笑意变得僵滞,下意识推开怀中的女人。 这微微一推,燕娘彻底清醒,她根本没有喝醉,只是陷在天子的眼睛里,昏了神智。 说来可笑,燕娘心里明白,即便受到的赞誉再多,于人而言她也只是个玩宠。玩宠唯一的作用只有魅惑讨好他人。可她自幼浸淫此道,如今没能起到作用,反而被人蛊惑了。 夜风袭人,身上暖烘烘的热意被风一吹,只余下秋夜的寒凉。 燕娘一边温顺地斟酒、陪酒,一边整理思绪。 天子对她态度骤然转变,想来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这个身着黑甲的男人。 半个时辰前,宫人禀报玄统领求见,天子便收敛了怒火,放了曹公公。 这称作玄统领的人必然是天子的心腹,但自他进来,天子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弃他一边,没有赐座,甚至连句“平身”都没说。 楚桢似乎把那男人视作透明,径自揽着燕娘喝酒,还让乐人弹奏琵琶。 “你喜欢听哪种曲调?”楚桢笑着问燕娘。 燕娘柔声回话,“奴随陛下。” 楚桢像是心情很好,吩咐乐人弹奏春色一曲。曲子轻快明丽,悦耳舒畅。 燕娘陪着楚桢浅笑,即便她并未感知到天子的笑容里有半分愉悦。燕娘明白,天子的笑是做给那人看的,而他之所以对自己态度大变,无非也是要演给那人看。 燕娘顺着天子的意,演好这出喜乐融融的戏。 这边欢声笑语,那男人依旧跪在地上,右膝着地,像尊冰冷的石塑。再锋利的刀都有刀鞘禁锢,而刀鞘就握在天子的手中。 楚桢喝了不少酒,浓重的酒气从口中呼出,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血色。直到他不笑了,燕娘才知道陛下是真的喝醉了。 “封她为美人,择吉日办册封之礼,”楚桢面无表情地说完这话,挥手让乐人和燕娘都下去。 燕娘行礼告退,深深望了天子一眼,心里不是滋味,陛下应该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 热热闹闹的乐曲终了,宫殿恢复了死寂。楚桢凝视着那人,平静地说:“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楚桢看着他依旧恭敬地跪在地上:“我不生你气了,十七哥哥,起来吧。” 男人眉眼极冷,即便生得一副好相貌,但面上冷峻的锐气令人不敢久视。 “陛下,”玄十七仍旧跪着。 “我说过了,没人的时候,咱俩依旧以兄弟相称,”楚桢笑了笑,“那些老东西才讲君君臣臣,你别再受他们影响。” 玄十七没有回话。楚桢继续说:“我已经退让了,你就不能也退让一步吗?旁人在时,我是君你是臣,他们都不在时,你便当回十七哥哥吧。” 楚桢目不转睛地盯着玄十七,冷静的面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你还要跪着?要像那些阉奴般跪一辈子吗?行!我便在这守着,我看你能跪多久!” 每逢天子发怒,周围的婢子侍从哪个不提心吊胆,但这跪着的男人视若无睹,依旧跪自己的。 楚桢冷脸坐在玄十七面前。 宫宴渐入尾声,窗外传来烟花燃放的声音,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炸开,余烬散至地面。 烟花绚烂,火树银花,楚桢恍然记起今天是中秋。他以前最喜欢中秋,中秋那日,皇叔对他的功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默许了他偷偷溜出去玩。 那时候,楚桢总忘带银子,就让玄十七掏钱,中秋街市特别热闹,银钱流水般花出去,后来楚桢才知道玄十七给他当侍卫,每月才二两银子。 楚桢忽然气消了,长舒一口气,对跪着的男人说:“平身吧。”楚桢蹙起眉头道:“还不快起来,难不成还要朕写道圣旨给你?” 听到“平身”两字,玄十七终于起身,“臣遵命。” 楚桢走至窗外,靠着窗沿,看屋外的烟花,他不说话,玄十七自然不会主动张口。 算来不过六七年,楚桢实在不知他和玄十七之间怎就变成这幅模样。玄十七竟是连他的召见都能避则避,时常以轮值为借口推脱,见了面也是这幅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虽然以前他就笑过玄十七是棺材板成精,好似有人拿浆糊糊住了嘴似的,笑都不会笑。 可那时楚桢知道,玄十七的眼睛是暖的,不像现在这般只剩下寒意。 楚桢缓缓开口道:“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了好大的火,那火往我身上钻,烧得很疼。” “陛下,”玄十七回道:“太医会开安神的汤药。” “喝过了,这两年喝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楚桢盯着玄十七看,但玄十七神色未变,依旧是这幅让他讨厌的样子。 楚桢继续说:“起初一月里偶有一两次,醒来则梦散,后来越来越频繁,连不做梦都难了。我总觉得是她化成了恶鬼,恨我不救她,要拉我一同下地狱。” “陛下有紫微垣庇护,魑魅魍魉不会近身。” 楚桢露出苦笑:“我怎会得紫微星庇佑?民间都传,我是灾星降世呢。” 萧惠帝在世时,天灾频发。数年前,楚桢继位,前三年连被誉为天下粮仓的江、扬两州都因闹水灾死了不少人。 国内态势不稳,每年给凉国的岁币不减反增,西京人又数次骚扰边境,国库虚空打不起仗,只得息事宁人。 第4章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皇叔留下的人或病逝,或还乡,不过数年,楚桢手里竟没几个能用的人,只能天天听着那群老不死互相弹劾。 有好几次,楚桢坐在龙椅上,望着座下乌泱泱的臣子,心里却想梦里的火怎么不去烧他们?最好把他们都烧个精光! 玄十七终于有了些许动容,欲言又止,可惜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楚桢走至玄十七面前,轻轻地抱住他。玄十七浑身一滞,正要后退,楚桢收紧了手臂,头枕在玄十七肩膀上,哽咽着说:“我很累,让我靠一靠,十七哥哥。” 楚桢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仿若呢喃。 玄十七僵硬抵触的肩膀渐渐平和,由着楚桢靠在身上。他闻到了一股酒香,不似一般酒清冽,反而透着股甜腻的气息。 这味道应是蜀州的贡酒,楚桢喜欢喝这种酒,只是蜀州贡酒尝着甜,后劲却大。 许是他早醉了,没必要和一个醉鬼较真。玄十七心想。 楚桢埋头在那熟悉的坚实臂膀上,十年前,这双手将他拉出火场,带着他翻越千里长路,看着他登上萧国国君的宝座。 玄十七没有动,任由楚桢抱着。楚桢勾起嘴角,没有拒绝,没有抵触,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厌恶自己吧。 楚桢突然抬起头,嘴角扬起笑,眼睛里似乎还倒映着烟火。 “十七哥哥。” 玄十七看着楚桢的眼睛,莫名感到如芒在背,明明楚桢此时的笑容炙热得很,双眼好似弯月,就如记忆中天真无邪的少年。 楚桢眨眨眼,愉悦地说,“留下来陪我吧!” 第4章 元佑十四年。 萧帝流连后宫,不理朝政,听信方士张道士的长生术,在宫中大肆行双修之法。 张道士称,京郊有座道庙,庙主是位得道高人,活了一百五十岁,却是鹤发童颜,仍然精神矍铄。萧帝大喜,要去道庙向庙主请教长寿驻颜术。 出宫三日,萧帝突发重病,宰相苏勒假以清后宫妖邪之名,扰乱朝政,勾结盘踞北方的西凉,大肆敛财。 凉人趁势南下,铁骑直逼都城,一路烧杀劫掠。 宫中大乱,宫女太监席卷了财宝,四处逃窜。 楚桢衣裳凌乱,披散着头发,手足无措地站在寝殿外,夜里嘈杂声四起,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听见有人大喊。 “陛下驾崩!后宫有妖邪!大伙儿快逃!” “西凉大军已攻下京州,一路南下!一旦破了城,谁也活不了!” “皇城守不住了!羽林军副统领中箭身亡!城要破了!” “玲珑,你去哪了?玲珑?”楚桢茫然地叫唤伺候自己的婢女,但无人回应。 外头的叫嚷声越发激烈,宫妃尖叫哭泣,到处都是奔跑逃窜的人。 “东和宫走水了!东和宫走水了!”宫殿着火的事无异加剧了众人的恐惧,更使得一片混乱狼藉。 东和宫是楚桢生母仁贵妃的寝宫,楚桢跑去时,宫殿在大火中崩塌,仁贵妃没能出来。 “东和宫走水!妖邪作祟害人,大家快跑!”太监边跑边嚷,将楚桢撞得摔倒在地。 楚桢满眼都是熊熊烈火,犹如龇牙咧嘴的庞然猛兽,一口便能将人吞噬殆尽。但他竟呆坐在地上,忘了要跑,脸上只刻了茫然。 别人能跑,他能跑哪去?天下虽大,但于他而言只有皇宫的一寸天地。 眼前就是熊熊大火,楚桢却浑身发冷,仿若冰雕,全身上下透着寒气。 “啊!”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方才撞到楚桢的太监被人一刀斩断脑袋,鲜血喷射得满地都是。 宫女吓得大叫:“杀人啦!”众人吓得腿软,眼见那血腥场面,作鸟兽散。 杀人凶手身着黑衣,手持长刀,刀身还淌着血。唯独楚桢不知道往哪里跑,仍杵在原地。 那人快步走向楚桢,楚桢这才缓过神,不由自主后退,却绊倒在地。 “太子殿下,那人是潜入皇宫的奸细,”男人半蹲在楚桢面前,将沾着血的刀藏在身后,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递向他。 “……你是谁?”楚桢下意识发问,声音从口中冒出,他才知自己怕得发抖。 父皇驾崩,母亲死在火里,侍女太监弃他而去,面前这人身份不明却是唯一一个在此关头朝他伸出手的人。 “过后会解释,请殿下随我走。” 楚桢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人神情淡漠,并不像急切护主的奴才,方才又杀人不眨眼,还不告知身份。 明知不可相信此人,楚桢还是伸出手,借着那人的力站起。 “脚扭了,”楚桢脚踝受伤,跟不上那人的步伐。 男人蹲下,示意楚桢上来。身后的骚乱没有停歇,大火撕裂黑夜,将天穹烧出个大洞。楚桢趴在他背上,这人背着人,仍旧身轻如燕,不一会便离开了东和宫。 楚桢双手环抱男人的脖颈,这人冰冰冷冷的,身子却跟暖炉般暖和。透过单薄的衣料,男人后背散发的温度传递至楚桢全身,终于使他泛白的嘴唇回了点血色。 男人避过四处逃窜的人群,穿过沸反盈天的宫殿,像无尽长夜中的一只黑雁,载着楚桢奔向茫茫旷野。 楚桢那时十五,还是个单薄纤瘦的少年。 自幼生在宫闱,父皇又鲜少理他,楚桢对男人的印象停留在太监身上。 太监声音纤细,体型瘦弱,还不如粗使宫女硬气。可背着他的人肩宽腰窄、后背结实,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男人背着他穿过偏殿的小门,刚踏出小门,楚桢看见羽林军首领秦玮。 秦玮是父皇的亲信,还是慎妃的兄长。 楚桢小的时候去过秦府,和秦玮的小儿子在院子里玩耍。小孩之间容易发生争执,争执起来哪分得清尊卑贵贱。 楚桢自幼体弱,宫婢们伺候他时跟护着块水豆腐似的,生怕磕了碰了,他与同龄小孩起争斗,绝对是讨不了巧的。 秦伯伯虽然人高马大,但为人温和,每每这时总耐心化解孩子们的矛盾。后来,楚桢鲜少再出宫,却也会在宫里见到轮值的秦玮,他对这位秦伯伯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秦玮见到楚桢,连忙上前,声泪俱下道:“殿下,老臣护驾不力,未能将陛下护送回宫!” 楚桢心里不是滋味,想起今夜的暴乱,见秦将军眼中含泪,也不由鼻子一酸:“秦伯伯,当下内乱,唯有你和皇叔能助我。” “南雍王身处陵都,离洛城千里之远,当下情况危急,需先确保您的安全。” 秦玮擦干泪:“殿下您快上马车,臣护送您去安全之地!” 楚桢正要上马车,男人忽然挡在他身前,阻断了楚桢上马车的道。 秦玮皱眉道:“你是什么人?刀上怎还带血?你不是宫中侍卫!” 不等男人回答,秦玮急道:“殿下!这等危险人物,莫不是逆臣奸细,您快避开,到老臣这里来!” “秦玮,你护驾前往太清庙,弃陛下于不顾,擅自回城,”男人冷声道。 “陛下……”秦玮一时语塞,转而怒道,“陛下遭苏相谋害,身陷囹圄,因担忧殿下安危,特派我悄悄归来!倒是你这奸细,手持利刃,必然要加害太子!” 男人神色肃穆:“羽林军中早就混杂奸细,你的车马不怕泄漏行踪?” 秦玮不再辩驳,面露忧色,忧心忡忡地望着玄十七身后的楚桢:“殿下,这人来历不明,定是想拖延时间通报叛军,您莫要被贼人迷惑!” 男人手持横刀,挡住秦玮上前:“你不能带走他。” 秦玮身后的侍从露出利刃,剑拔弩张地围住二人。 藏在玄十七身后的楚桢哽咽道:“秦伯伯,我自幼视你如兄父,认你是忠国忠君的贤臣,但你不该……” 秦玮神色一变,不等楚桢说完,挥手下令,冷声道:“护送太子出宫。” 楚桢紧紧盯着秦玮,见他态度突变,心中了然。他并不知秦玮是否参与这场宫变,方才那话仅是试探,谁知秦玮原形毕露,懒得再摆出一副假惺惺的姿态。 秦玮武艺高强,还有五个侍从跟着。楚桢心里明白处境不妙,做足了最坏打算,他牢牢贴在男人身后,小声道:“打不过你就先跑,他们不敢杀我。” 侍从快步冲向玄十七,从不同方向攻来,顿时刀光剑影,生死悬于一线。 四溅的血花,诡谲的身影,昏暗夜色里刀身的反光。 楚桢站在原地,这场争斗转眼间便结束了,他最后看到的是秦玮狰狞的面容,头颅和身躯被利刃分割,鲜血泼墨似的喷射出来。 楚桢回过神,看着遍地残肢,不由对这人心生畏惧。秦玮当年是萧国的武状元,凭借一身超凡武功,跻身官场,竟也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走,”玄十七背对着楚桢。 面前这人收敛了一身杀意,像奴仆似的蹲下,沉默却谦卑。 第5章 楚桢说:“你……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男人一如既往地沉默,背着楚桢隐没在漫漫夜色中。 身后的皇宫火光通天,依稀听得见宫人撕心裂肺的叫喊,铁蹄声闯入皇宫,打破这座百年都城一贯的威严不可侵犯。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泛白。楚桢醒来时睡在废弃的农舍里,昨夜的事恍然若梦,但瞥见床下依靠着墙浅眠的男人,他明白一切都成事实。 楚桢一言不发,安静地打探男人的眉眼。昨夜他没有看清这人,对此人唯一的感知便是那身诡谲高强的武功。 这人闭着眼,眉眼间依稀透着股兵刃的锐气,可细看模样,他其实生得极好。 玄十七睁开眼睛,楚桢不自在地撇开头。 楚桢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问:“你叫什么?” “玄十七,”男人如实说。 楚桢复述了一遍,怪道:“十七?可是数字?” 玄十七点了点头。楚桢又问:“你的真名呢?” “我没有名字,”玄十七道。 萧国开国时,太祖命人召集民间孤儿,训练出一批死士。死士可随意出入皇宫,不受约束,只听命皇帝一人。这批死士称为隐卫,名义上是侍卫,但地位低下,不被承认。 宫中侍卫皆是世家出身的官宦子弟,和侍卫相比,隐卫只是皇帝袖中的一把匕首,杀人的工具罢了。 太祖驾崩后,隐卫的机制留存至今。但匕首再好用也是凶器,用不好容易伤了自己,每任萧帝虽没有废除隐卫一职,但向来鄙夷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器”。到了萧惠帝,隐卫机构更是名存实亡。 楚桢沉吟片刻,说:“我叫楚桢,木贞桢。” 玄十七不知道说什么,又是沉默不语。 楚桢突然间红了眼眶,眼泪夺眶而出,他下意识用袖子挡住脸,可哭了一会索性放声大哭,不住地抹眼泪。玄十七动作一滞,脸上难得露出些许无措茫然的神色。 “吃点东西?”玄十七从胸口掏出一个纸包的面饼,递给楚桢。 楚桢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撕下一块面饼塞进嘴里,面饼又冷又硬,没点甜味。楚桢吃完了面饼,泪眼自个儿止住了。 “不好吃,”楚桢说。 玄十七“嗯”了一声。楚桢打了个嗝,脸上的泪还没干,便又发笑。玄十七侧头看了眼楚桢,这位小主人一会哭,一会又破涕为笑。 楚桢抹干净眼泪,叫了声玄十七的名字,“我要是当了皇帝,不会亏待你的。” “嗯,”玄十七漫不经心地回应。 “我会对你好的,”楚桢又说。 晨光穿过破烂的纸窗,照在楚桢脸上,经过一夜奔波,楚桢脸上残留着污黑的印子,但那双眼睛流光溢彩,像是名贵的珍宝,纵使蒙尘也依旧漂亮夺目。 第5章 将楚桢从睡梦中吵醒的是聒噪的鸟鸣。 从前在宫中,清晨只能听见几声鸟叫。但在京都郊外,鸟是成群结队地飞,成群结队地叫。 楚桢揉揉眼睛,从农舍的床上爬起。床是稻草垒成的,铺着破旧的草席。 丝质的外衣被烂草席勾丝,只睡了一晚便不成样子。玄十七向农户买了件布衣,并让楚桢换上,随后将换下的华衣烧毁。 逃亡路上,保命要紧,楚桢自然不敢在意衣着,玄十七让他穿什么他便穿什么。 麻布制成的衣裳粗糙无比,不一会,身上传来瘙痒,楚桢一边赶路一边伸手去挠。如不是实在受不了,他不会光天白日下把手探进衣服里。 玄十七掀开衣物,看了眼楚桢的后颈。仅是后背一小片肌肤,浮出肉眼可见的大片红斑,楚桢皮肤白皙,更显得伤口可怖。 “把衣服换了。” 二人走进一座破庙,玄十七脱下自己的黑衣,仅留一件亵裤。他身形高挑,不似粗壮武人,但褪去衣裳后,浑身结实的筋肉犹如一只壮年的猛兽。 楚桢瞧见他裸露的胸膛,很不自在,瞥见梁柱下的长凳,一屁股坐下。 庙里的长凳缺了一腿,哪坐得稳,楚桢吓得哇了一声,连凳带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玄十七眼疾手快,扯着楚桢往前倾,楚桢撑住玄十七的肩膀,免了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滚一圈。 方才玄十七换衣时,楚桢有所避讳,这下靠近才留意到他身上布着痕迹。 “伤疤吗?”楚桢指着一条比肤色稍浅的痕迹,“刀剑留下的?” “小时候学武弄的,”玄十七漫不经心回应,或许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这些陈年旧伤。 楚桢说:“我以前也学过剑,对了,你是用刀的?” 那夜,玄十七使的那柄横刀,刀身狭直,刀刃微弯,很是漂亮。但逃出京都后,那刀无处安放,带在身边又过于显眼,玄十七便将它随手丢了。 “什么都用,刀顺手些,”玄十七说。 楚桢忽然想起,自己幼时习武用的是木剑,剑口钝得要命,只能拿去切豆腐。他还曾羡慕侍卫身上的佩剑,那才是能让人见血的武器。 “对了,木头做的刀剑怎会留下这么重的伤?”楚桢好奇问。 玄十七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木头?” “对啊,我学剑的时候用的是木剑,只能往木桩子上砍,连个印子都留不住,”楚桢吃惊道,“你习武时该不会拿的是真剑?” 玄十七只点了下头,不说话。面前的少年兴趣盎然,似乎有问不完的话。可玄十七打着赤膊,只想着两人赶紧换下衣服,但他嘴拙,不会说话。 楚桢不懂玄十七心里所想,追问道:“你那时多大了?拿得动剑吗?喂,你怎么不说话?” “拿不动只会受更多伤,”玄十七神色淡漠。 楚桢想到要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提着沉重的刀剑习武,动不动被利器割伤,义愤填膺道:“你师父可真不负责。你当时年幼,怎受得住这么重的伤?” 楚桢那时学剑,师父是位年青武将,天天叨唠着刀剑无眼,让他留心又注意。 楚桢是未曾被刀剑所伤,那把木剑锯半个时辰也划不开一道口子,但他剑没拿稳,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此后便不再习武了。 剑是没练会,但学了点剑舞。寿宴上,他舞剑助兴,得了父皇赏赐,母妃为此欢喜了小半个月。 玄十七不明白为什么楚桢神色激动,说:“我们命贱,死便死了。” 楚桢一时无语,过了片刻才闷闷说:“你也挺可怜的。” 玄十七换下的黑衣穿到了楚桢身上,这件黑衣的料子称不上好,但比起布衣更为柔软,可是实在太不合身了。楚桢都见不着自己的手,衣摆过长实在是绊脚,更滑稽的露出半边锁骨。 楚桢撸起袖边,走了几步,又忙着去拎高下摆。与其说玄十七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倒不如说是挂着。 楚桢挠挠头,说:“穿着还挺凉快的。”可不是,这么大的领口,风都从这灌进去了。 楚桢脱下黑衣,穿回浆洗得发白的布衣:“你只比我大几岁,长得可真快,我及冠时也能像你一般高大吗?” 听见楚桢又打开另一个话匣子,玄十七只觉头晕脑胀,有生以来,耳朵里就没钻进这么多话,偏偏楚桢还总问“你怎么不说了”。 玄十七突发念想,自己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陵都距京都一千二百里,纵使昼夜奔波,路程上至少耗费十天半个月。 玄十七脚程虽快,但顾及另一人,不得不放缓脚步。楚桢走不了太久的路,过水路时则更费劲。每逢路上撞见别人的驴车,或是高门大户的公子骑马出游,楚桢总是眼巴巴望着。 “嘿,十七哥哥,”楚桢手肘一顶玄十七的胳膊,商量道:“咱们也买匹马吧,丑点也没事。” 玄十七不说话,只把钱袋给他。恰逢村民赶集,集镇开市,楚桢兴高采烈地跑去问卖马匹的商人。 玄十七站在不远处守着楚桢,预料之中的看见他脸色从欣喜难耐到垂头丧气,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 “还有钱不?”楚桢问。 玄十七摇头。 “奸商!掉毛的驴都卖成天价!等我当了……”楚桢咬牙切齿说,那话未吐出来,玄十七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楚桢愤愤地咽下那词,继续说:“反正谁敢卖那么贵,就打他一顿。” 楚桢摇晃着手里的钱袋,问道:“你攒了十年,就这点钱?” 宫中过年,宫妃给下人的赏钱都不只五两,可这钱袋轻飘飘的,着实穷得可怜。 玄十七嗯了一声。楚桢叹了口气:“你真穷,我赏你些……”话说到一半,楚桢想到自己才是一穷二白,这身衣裳还是玄十七买的。 “不买了,走路顺道还能摘些花果,骑马没意思,”楚桢把钱袋塞回玄十七手里。 “你看,那边的花开得真好,骑马上哪看得清楚?”楚桢指着路边那丛柳叶桃。 初夏时节,柳叶桃正值开花之际,枝头花瓣紧簇,浅粉的花朵小巧可爱,叶子狭长翠绿。那花虽小,但数量繁多,望眼过去沁人心脾。 第6章 楚桢见过奇花异草,但还未看过柳叶桃这类生在乡野的花,不由凑近了看。那一大丛柳叶桃比他还高,微风拂过,枝条伴风摇晃。 “这花比牡丹芍药好看!”楚桢转过身,朝玄十七招手,让他也过来。 乡野小路上的游人投来视线,十五六的少年郎穿着青色的深衣,发带束起长发,鬓角的头发被风扬起。风吹落的花瓣翩跹起舞,落在他肩上。 楚桢生得眉清目秀,又一副读书人的打扮,不由令浣衣归来的少女驻足打探。 乡下女孩提着竹篮,三五成群,大大方方地朝楚桢笑。一女孩看他,不小心弄翻了竹篮,洗好的衣裳又沾了灰,惹得同伴咯咯地笑。 楚桢满心沉浸在这片广阔的陌生天地,什么都觉得有趣。田间青翠的禾苗,带着鸡崽觅食的母鸡,长着浮萍的池塘,样样都让他流连。 “等等我,等等!”楚桢着急叫嚷。他一分心,玄十七已经走了一段路,楚桢匆匆忙忙追上去,抓住玄十七的手时,高兴地一笑。 玄十七正要松开他的手,楚桢却抓得更紧了。玄十七低头迎上了楚桢的笑脸,楚桢一路小跑而来,脸上浮出的红晕令一向面色苍白的他显露出少年的朝气。 浅色的瞳仁光华浮动,盛满了盈盈笑意。 “你不觉得那花好看吗?只可惜没有香味,”楚桢说道。 “还要赶路。” 楚桢笑着应了声“好”。他握着玄十七的手,小孩似的晃了晃:“都听你的。” 月色渐浓,两人夜宿在农户的柴房里。到了晚上,楚桢话也少了,进屋便躺在草席和衣而睡。玄十七坐在地上,靠着墙休息。 这几日都是如此,如有农户收留,楚桢睡床,玄十七睡地上。若是夜宿在荒郊野外,玄十七便脱下外衣让楚桢枕着睡,自己靠着树守夜。 楚桢睁开眼,小声说:“喂,你上来吧,咱俩挤挤。” “你睡着,明日还需早起。” 柴房本就用来堆杂物,狭窄阴暗,地面潮湿,滋生蝇虫。草席之上还算干净,离地面有段距离,蜈蚣耗子不容易爬上来。 玄十七闭上眼睛,似乎再糟糕的环境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楚桢却下床,扯着玄十七的一条胳膊,将他拖往草席。玄十七不得不说实话:“殿下,你是金贵之躯,我不能和你同榻。” 楚桢听了只觉得好笑:“都睡柴房了,还金贵呢?你莫不是嫌我三日没有更衣?”楚桢又拉扯着玄十七的手臂,可玄十七纹丝不动,让他好生挫败,只得坐回床上。 “我冷,你上来帮我暖暖,”楚桢说。 玄十七脱下外衣,盖在楚桢腿上。 楚桢愤愤道,“你这人怎就这么倔!今夜比昨日凉,一床薄被不够,你上来一块挤挤,指不定就暖和了。” 楚桢费了一番嘴皮子,兴许是玄十七嫌吵,勉强应了和他同榻而眠。楚桢抱着玄十七的腰,从他身上取暖。冰凉的脸颊贴着温热的后背,楚桢舒适地咕哝一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夜里静得很,细小的虫鸣更添夏夜的宁静,傍晚时下的那场小雨驱散夏时的燥热。家家户户在静谧的月夜沉睡,百里外的纷扰争斗对农户而言远不可及。 玄十七向来睡眠极浅,稍许动静便会惊醒,却也在今夜沉沉睡去。 楚桢听着玄十七浅浅的呼吸声,睁开眼睛,他知道这些日子玄十七都在守夜。楚桢每晚都装作睡得很沉,可实际他同玄十七一样并未真正睡过。 即便他一心让自己浸沉在外面世界的绚烂中,可一停下来,那夜的烈火与喧闹便重现眼前。 不知生死的父皇,背弃楚氏的秦伯伯……蛰伏十数年的危机终于在一日之间撕破伪装的安宁,扑向萧国的百年基业。 前路茫茫,远在陵都的皇叔虽然性情温和,对他疼爱有加,但就连秦玮都背叛了父皇,皇叔又会站在什么立场上? 如果皇叔不愿帮他,甚至说……和叛军沆瀣一气,他能怎么办? 楚桢看不透,不敢想,只努力让自己念着皇叔噙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南雍王楚瑄,萧文帝最小的孩子,楚桢的九皇叔。 萧文帝子嗣不少,可仅有五个孩子活到成年。太傅曾和萧文帝私议,九皇子楚瑄是储君的不二之选,但当时楚桢的父皇已入住东宫,且为人孝顺,没有犯过大错,萧文帝陈思熟虑后并未更改立储的决定。 南雍王楚瑄虽然天资聪颖、才貌超群,但自幼体弱多病。五岁那年,他突发重病,后宫食素一月,妃嫔抄写经书为皇子祈福,才得来奇迹。 许是因楚瑄体弱,终究当不成储君。但萧文帝特别宠爱这个聪慧的幼子,九皇子尚未出阁,便提前为他开府置属,将江州一带繁华富庶之地赐给楚瑄。 楚桢年幼的时候,南雍王楚瑄还未离宫,皇叔只大他十岁,按辈分是长辈,但相处起来更像兄弟。两人体质相仿,都是药罐子,有时喝的还是同种药。 一日,楚桢怕药苦,盯着楚瑄看他喝药。楚瑄说,药不苦,里面放了糖浆。楚桢瞅见楚瑄喝药时面不改色,连药渣都喝尽,高兴地灌了口药,结果被骗得嚎啕大哭。 楚瑄时常逗他,奈何楚桢幼时人傻,相同的套路屡次中招。 后来,楚瑄离宫去往自己的属地,楚桢隔个三五年才见他一次,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前年入冬时。 楚瑄披着狐裘站在覆盖了新雪的园子里,玄色裘衣衬得他的脸仿若冰雪。但他脸上带着笑,依稀是楚桢熟悉的样子。 楚瑄笑着说:“你长高了,脸也瘦了,还怕喝苦药吗?” 这话一出,顿时消散了俩人数年不见的生疏感。楚桢本想找他叙旧,但每次楚瑄来去匆匆,只在他记忆里留下浅淡的影子。 楚桢不敢想象皇叔会背叛他。那个总是骗他说药不苦,又拿糕点哄他的人,是幼时记忆里少见的温暖。 楚桢心里默念,不会的不会的。可秦玮的身影又窜了出来,一面是他慈祥和蔼的笑脸,一面是那夜头身分离时的狰狞。 反反复复,不停切换,最后定格在那双死不瞑目、布满惊惧愤怒的眼睛上。 夜越深,楚桢越发得冷,身旁之人成了唯一的慰藉。虽是为了骗玄十七上来,楚桢才说要抱着他取暖,但此时此刻,这份鲜活的温暖犹如漫漫长夜的一盏明灯,驱散了萦绕心头的茫然与恐惧。 楚桢收紧了手臂,紧紧贴着玄十七,逐渐安心地睡去。 第6章 玄十七起来时,天已破晓,微弱的天光从屋顶的缝隙投射下来。 楚桢仍在沉睡,披散的黑发像缎子般铺开,头发挡住小半张脸。楚桢睡得很沉,玄十七抬起他的手臂放回床上,也没有反应。 玄十七看了会儿楚桢的脸,默默坐到床边的地上,等着他睡醒。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令玄十七在哪都能睡,冰冷的地砖上,亦或是树上、屋瓦上,但哪儿都睡不沉。 昨晚是玄十七睡得最沉的一次,连楚桢的手脚缠在身上,他都没有感知,醒来才发现楚桢依偎在自己怀里。 这些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皇帝不喜欢这些活在暗处的影子,给的俸禄少,干的却是杀人见血的活,这些年逃的死的不计其数,隐卫一职名存实亡。 隐卫从小到大除了习武,便是学如何“忠君”,可是保护皇帝的人太多,压根轮不上他们。 玄十七杀过很多人,朝中的臣子,京郊的山匪,甚至后宫的妃嫔,但保护过的人只有太子楚桢。 宫变那夜,楚桢初次见他,对他一无所知,玄十七却见过楚桢,不止一次。 南雍王出宫后,楚桢很少与人亲近,偶尔一人跑到偏僻无人的后殿。小孩喜欢探险无可厚非,但他只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有时望天,有时看地,偶尔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咕哝些什么话。 玄十七第一次见到这小孩,楚桢正坐在长着青苔的台阶上,身后是年久失修的偏院。 楚桢仰头看着被围墙屋檐分割出的一块蓝天,那块天空太小,只飘着一朵云,云的形状也不特别,楚桢就是看了很久很久。 如不是楚桢一身锦衣,玄十七指不定把他认作寒宫跑出来的小傻子。 躺在草席上的楚桢于半梦半醒之际寻找身旁的暖炉,明明方才就搁在这边,只一会就找不到了。楚桢皱起眉头,嘴唇微张,似乎有些难受。 玄十七察觉到楚桢的不适,离他近了些,楚桢闭着眼,无意识地伸手探物,只抓到玄十七的一片衣袖。 抓着这片袖子,楚桢似乎才安心,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玄十七本想让楚桢的手收回被子里,想了一会,还是放弃了,由着楚桢抓住衣袖睡到天亮。 数日以来马不停蹄的赶路,楚桢体弱,吃不消,玄十七尽可能让他睡够,两人才继续踏上南下陵都的路。 楚桢醒来时,眼神茫然,随后才渐渐回神。玄十七见他神色有异,不由俯身轻声问,“怎么了?身体不适?” 第7章 楚桢见玄十七凑近,竟是下意识回避,后背像虾子般拱起,反应怪异。玄十七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你……你离远点,”楚桢小声说。玄十七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伸手掀开盖在楚桢身上的薄被,楚桢吓了一跳,来不及遮挡,便被玄十七看到了,他亵裤上湿了一小片。 玄十七悬着的心落下,说:“我在外头守着。” 他正要走,楚桢却抓着他的手腕,玄十七回头看他,楚桢也不说话,咬着下唇,若有所思。 见到楚桢不知所措的模样,玄十七心里有了猜想:“你是初次?”一路上话比麻雀还多的楚桢难得语塞,玄十七不听他的答复,心里也知晓答案。 “你长大了,”玄十七平淡地说。楚桢茫然地看着玄十七。宫中皇子都是由乳娘教导此事,但楚桢幼时身子欠佳,乳娘怕他过早耽于男女之事,坏了精气,迟迟不说。 “男子十二三岁时都会这般,不必惊慌,”玄十七说。 楚桢咽了口唾沫,抬着眼睛看向玄十七,眼里残余着忐忑,“可我十五,快十六了。” “人与人之间总有不同,把裤子脱了。” 楚桢别扭地拽过被子,盖住下半身。玄十七无奈道:“难不成你要留着它赶路?” 楚桢磨蹭了一会,缩进被子里,慢吞吞脱了裤子。没了亵裤,双腿凉飕飕的。 玄十七拿走他的裤子,楚桢惊慌失措地站起,忙道:“你要干嘛?” 玄十七无意间瞥了眼楚桢的腿,少年双腿修长,肌骨匀称,只可惜有些单薄。楚桢很是尴尬,脸上起了绯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玄十七并未回话,很快收回视线,出去找农户借干净的布子和水。 楚桢坐在床边,发烫的脸颊过了好一会才变得正常。他大致知晓今晨的事是怎么回事,但不懂自己为何会泄了精元。 梦中的他还在逃亡,趴在玄十七背上于人群中穿梭,玄十七后背宽阔而温暖,他只觉得舒服……醒来却是胯下湿黏。 楚桢推开柴房的门,半边身子藏在门板后边,一双眼睛往外眺望。 玄十七正在院子的水槽旁,用拧干的布子擦拭那条沾了污秽的亵裤。玄十七垂着眼睛,神态如常,就像打水洗脸般,并无任何嫌恶。 擦净的亵裤交还给楚桢。楚桢支支吾吾道:“多谢。” “你是太子,不必向我说谢,”玄十七说,“见到商铺集镇,再给你换一件。” 楚桢低头“嗯”了一声,乖乖穿上。 出发后又是整日的赶路,走到傍晚时分,田间炊烟袅袅,农舍渐渐多了起来。暮色苍茫,暮霭中现出房屋朦胧的轮廓。 “前方有镇子,”楚桢高兴道。连着几日都是走乡野小路,两人三日没有梳洗,到了镇子上终于可以寻家客栈,泡个热水澡,最主要的是还能换掉身上的衣服。 楚桢心情愉快,加快了步伐,难得比玄十七走得还快,他甚至嫌玄十七走得太慢,连说了三遍“快点呀”。 这处是个小镇,紧靠商路,人口稠密,酒肆、客栈应有尽有。 镇子的入口处站着卖物的商贩,摊贩不多,一个卖布匹的大娘盯着玄十七看。 那大娘常年风吹日晒,肤色黝黑,但相貌还算秀丽,头发梳得整齐,唇上涂了口脂,风姿犹存。 玄十七走过时,她连吆喝声都停了。楚桢本来看着那些布料,听见那大娘不再叫卖,抬头看她,便见到大娘目不转睛地看着玄十七。 玄十七二十出头,虽说闷了些,但人生得高大挺拔,五官也出挑。 楚桢以为大娘是那种意思,调侃说:“嘿,那卖布的大娘一直看着你,她想跟你拜堂结亲生娃娃。” 玄十七一言不发。两人迎面又撞上一位俏丽的姑娘,姑娘抱着雨伞,瞥了玄十七一眼便垂下头,默默往前走,不时回头又看玄十七一眼。 楚桢又道,“嘿,她也想跟你拜堂结亲生娃娃。” 恰好此时,一个驾着牛车的大伯往镇口驶来,大伯也看了过来。 楚桢说惯了嘴:“他也想和你拜堂结亲生……生、生不了。” 玄十七无奈地扫了眼楚桢,怕是有人多看他一眼,楚桢便要重复那句话。也不知今晨是谁因那事慌得眼睛发红,差点落下泪来。 “先寻间客栈住下,”玄十七说着话,眼睛却瞥向卖布的大娘和抱伞的姑娘。 楚桢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会也想跟她们拜堂结亲生娃娃吧?” 饶是玄十七这种闷葫芦,也被楚桢的话噎得喘不过气。 “对了,你都二十了,有婚配吗?”楚桢兴致勃勃道,“成亲好玩吗?你这么穷怕是娶不上媳妇,没事,以后我给你钱,你要多少给多少……喂,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瞧见玄十七一声不吭地走远,楚桢气得跺脚,又赶忙跟上,气喘吁吁地说:“你再自己一个人……走远,我就……不给你钱了。” 玄十七终于在客栈前停下。 楚桢攀上玄十七的背,双臂环抱玄十七的颈脖,凑在他耳边说:“你再惹我生气,小心以后,我命全国的人都不准给你说婚,让你当老鳏夫。” 轻柔的鼻息拂过玄十七耳尖,像绒毛轻轻蹭过。 楚桢弯起眼睛,眼波似水,晨光洒在水面,浮光跃金:“怕了吗?那你可要好好听我的话,别不理我。” “好,”玄十七很轻地应了一声。 玄十七走进客栈,要了间房,让小厮烧好热水送到房里。热水倒进木桶里,蒸腾的水汽飘满整间屋子。 数日奔波劳碌,楚桢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终于见着热水,恨不得直接跳进去。 楚桢在热水里泡了许久,把自己刷洗干净,直到水凉得他打了个喷嚏,才起身换衣服。 楚桢之前没自己穿过衣服,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他扯着衣裳的细绳琢磨了许久,还是不得不叫玄十七帮忙。 玄十七出去了一趟,楚桢以为他是去买东西,不甚在意,直到玄十七疾风似的推门而入。 楚桢见着他,正高兴地说:“来得正好,你帮我穿衣服。” 玄十七却抓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道:“走,离开这里。” 楚桢被他下手的力道弄得腕子生疼,又连拉带拽地拖着走,没整理好的衣裳凌乱地挂在肩膀上。 “怎么了?”楚桢茫然道。 玄十七沉默不语,顾不上为楚桢理好衣裳。 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喧嚣,隐约听到“通缉犯”“楼上”等词,楚桢霎时间明白了,脸色骤然变白。 “来不及了,跳窗走。”玄十七当机立断。 楚桢尚未回神,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花,竟是被玄十七横腰抱起。 玄十七推开窗户,从窗沿一跃而下。 楚桢晃得头晕目眩,眨眼间已然身处客栈背后的小巷。 玄十七带着一人,两人跳窗落下仍未发出声响,轻得像只野猫从屋瓦上跃过。 “走,”玄十七牵着楚桢的手,穿过冗长的小道,跃过低矮的围墙,从别家的庭院翻身而过。 这处镇子对楚桢而言全然陌生,让他自己一人走,怕是半个时辰都在狭窄的街巷里打转,然而玄十七却轻车熟路。想必是方才楚桢沐浴的功夫,玄十七打探清楚四周的环境。 镇子面朝商道,背依山冈。镇上亮着灯火,山上却是一片黢黑。 玄十七紧握楚桢的手,沿着起伏的山路往山顶而去,山的另一面有条蜿蜒小道,人迹罕至,但绕一段路便可回归商道。 进镇子前,玄十七向农户打探清楚镇子周边的地势,楚桢一路瞎逛,不曾留心玄十七的举动。楚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觉得自己几乎双脚离地,完全是被玄十七拖着走。 直至快走到山腰,玄十七才放缓脚步,楚桢弯着腰不住喘息。 此地是山林环绕的一角空地,月光洒落林间,别处都被茂盛的林子挡住,只有这地月光如水,淌了一地。 楚桢站起身,一番奔波,身上的衣裳几乎挂不住了。 楚桢正想让玄十七帮帮忙,系下繁琐的衣绳。衣裳从他肩膀滑落,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胸膛,在月光的照拂下好似白玉,而胸口的两点犹如柳叶桃上飘落的花瓣。 “……”楚桢语塞,傻愣地看向玄十七。 玄十七也只能与他面面相觑。 第7章 玄十七系好绳结,垂着眼认真地为楚桢整理衣领。从前在宫里,每日起居都由宫女打理,楚桢不懂束发,这几日则一直是玄十七代劳。 洗过的头发半干不干,尾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楚桢头发多,黑发如瀑,几缕湿发粘着白皙的后颈,玄十七梳理着这头柔软的黑发:“发带呢?” 楚桢说:“挂在浴桶上。”方才兵荒马乱只顾着逃跑,连衣服都没系好,哪顾得上头发。 “先散着,”玄十七松开手。拢着的黑发散落开来,隐约散发清新的皂荚味。玄十七停顿了一会,继续说:“之后几日都会夜宿郊外,尽量避开市镇。” 第8章 这么小的镇子都收到了通缉令,人口集中的市镇更是进不了,怕是不到城门口的人盘查,就有人闻声赶来。 “过了堇州便好,”玄十七低声说。 楚桢知道玄十七是在担心自己撑不住,连忙说受得了:“赶路吧,我还没走过夜路。” 楚桢瞥了眼四周黑黢黢的树林,硬生生挤出笑容:“……应该还挺有趣的。” “夜里不比白天,跟紧我,”玄十七说。 楚桢连连点头,正要笑着回话,暗处窜过一道银光,他眼睛虽察觉到异常,身子却跟不上反应。 那银光是枚利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远处直直射向二人。 玄十七背对着利器,耳畔传来一声细微的风啸。他本能地揽住楚桢,将怀里的少年先推向古树。 楚桢后背撞上大树,粗壮的树干成了绝佳的遮蔽物。 暗器接踵而至,刀刃深深插进树干里,只露出小半截镖身。 楚桢藏在玄十七怀里,双手抓紧他的手臂,掌心忽然感知到温热湿黏的触感。 借着暗淡的月光,楚桢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玄十七手臂上添了道狭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 “躲好!”玄十七脸色凝重。 危机犹如蛰伏在暗处的嗜血猛兽,蠢蠢欲动。 林间传来疾步声,无数双靴子踩过干枯的树叶,绵密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不断放大。 一批装备精良的刺客隐匿在暗夜里,飞速地发动进攻。 乌云蔽月,四周暗得不见五指,那些刺客与黑夜融为一体,仅凭双眼,难以察觉动向。 一刺客手持长剑从高处跃下,剑身直指玄十七。 玄十七抓住剑柄,侧身避过刀刃,反手夺过长剑。 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刺客发出一声闷哼,右手腕软软地耷拉着,不等他躲避,长剑穿透心口,喷出热血。 楚桢只觉得自己像个瞎子,什么都看不清。 刺客首领不曾想到整队出动竟杀不死一人,眼见着尸体越来越多,愤然道:“先带走太子!” 楚桢缩成一团,背部抵着树干。突然之间,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浓稠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楚桢大叫一声,来不及反抗便坠入熟悉的怀抱。 浓郁的血味之下是属于玄十七的味道,清冽却微涩,夹着青草味。 楚桢颤声问:“玄十七?” “别怕。”男人冷淡的声音如最好的防具,令楚桢卸下了恐惧。 乌云被风吹开,皎月重新露面。望眼所及,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皆是一剑穿心。 楚桢满心都在玄十七身上,直到确认他身上的血是别人的,才放下悬着的心。 “毒发了,他们逃不了!”一名的刺客扬声道。 楚桢这才意识到玄十七脸色极为难看,面色发青,嘴唇发紫,额上密布着冷汗。 玄十七带着楚桢躲避袭来的刀剑,加之毒发,步伐不稳,身上骤然多了数道伤口。 纵使玄十七渐渐落入下风,刺客还是低估了困兽负隅顽抗的能力。 玄十七杀光了那首领的手下,与他缠斗。 “快走!”玄十七推开楚桢,明摆了要拖住最后一个刺客,让楚桢趁机逃跑。 黑衣刺客一剑刺向玄十七的颈脖,眼见锋锐的刀刃要没入血肉,玄十七旋身躲避。 但血液中弥漫的毒素令他浑身无力,反应也慢了许多,刀刃划破了肩膀,令那只拿剑的手臂一沉。 刺客瞥了眼逃走的楚桢,对玄十七冷笑道:“他逃不了的,你也要死了。” 玄十七一手持剑,剑尖抵着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挡住前路。 “为了这些昏昧贪婪的贵人,付出一条命,值得吗?”刺客斗得眼睛通红,死死盯住玄十七。 玄十七半跪在地上,按着胸口喘息,额头上的汗珠落入土里。 刺客持着剑,慢步走近,手握着剑柄,朝着玄十七刺下。 玄十七横剑挡住剑刃,但他的手臂酸软无力,勉强挡住剑势,却无法阻止剑尖离心口越来越近。 刺客冷笑道:“你用命护的人,舍弃你时就像丢掉一条狗。去死吧——” 凡人的血肉在锋锐的刀剑之下无比卑微,长剑轻而易举没入皮肉,贯穿胸膛。 “……” 刺客瞪大双眼,僵硬地低下头,却见到自己的胸口冒出一截长剑,剑尖淌着血。 楚桢咬牙抽出剑,滚烫的热血喷射出来,化作漫天血雾。 手中的剑仿若烫伤山芋,楚桢丢了剑,跪在玄十七身边。 白净的脸上残留着血渍,双目睁大却无焦点。楚桢双手不住地颤抖,连带着肩膀也在抖动。 楚桢瞳孔微缩,但那双眼睛里并非全是惊惧。滚烫的血溅在脸上,比起恐惧,他更感到一种莫名的舒畅,数日以来压抑在心的忐忑被热血浇灭,只剩下快感。 “不用怕,你做得很好,”玄十七难得勾起嘴角,朝着楚桢温和一笑。 楚桢眨动眼睫,逐渐回神。他瞥见玄十七身上的伤,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 玄十七轻轻揩去楚桢脸颊上的泪,说:“没事,都是轻伤。” 唯一麻烦的只有暗器上沾着的毒,好在那毒并不会第一时间发作。 许是刺客怕伤及楚桢性命,用的是慢性毒。玄十七用布条扎紧手臂,小刀划开皮肉,流出的血像稀释后的墨水,但粘稠得很。 楚桢担忧地看着玄十七,想帮他处理伤口却怕帮倒忙,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小刀划破皮肤时,楚桢难受得蹙起眉。玄十七竟是眼都不眨一下,快且狠地料理伤口,就像不是对着自己下手。 他已经中了一段时间的毒,加之方才一直在运功,渗入的毒液早已在血管蔓延。 玄十七低声说:“下山后沿着小路返回商道,经过堇州,再走几日,便是南雍王的属地。” 楚桢茫然地看着玄十七。玄十七说:“你先走,等我好了,自然会追上你。” 楚桢呼吸声变得急促,瞪着玄十七:“你骗我!” “我现在护不了你,你不怕还有追兵吗?”玄十七一贯冷淡的眼睛印着皎洁的月光,竟显得格外温和。 “我不管,我们去找大夫!”楚桢吃力地撑起玄十七。 玄十七无奈道:“回到镇子更是死路一条。” “闭嘴!我命令你撑着!你要是死了!本宫,本宫诛你九族!”楚桢语无伦次地说,眼里的泪模糊了视线,却坚定地扶着玄十七往山下走。 山风呼啸而过,树林飒飒作响,惨淡的月光洒落在地。 楚桢满脑只有一个念想——往前走,往前走。 双腿如灌了泥浆,无比沉重,楚桢喘着粗气不停地走,累得汗湿透了身。山路起伏并不平整,路面满是细碎的山石。 楚桢脚滑不甚摔倒,摔下那刻紧紧抱住玄十七,自己做了肉毯。 昏迷的玄十七压在身上,犹如巨石般令他喘不过气。楚桢颤巍巍地爬起来,抱不动玄十七,就拖着他走。 往前走,再往前走。兴许是老天爷可怜他连遭灾厄,终于大发善心。临近山脚,地势变得开阔平坦,九州大地在月光拂照下沉睡,远处一点灯火,照亮了楚桢失神的双眼。 那是一家收购药材的铺子,掌柜正点着灯收拾货物,准备清早托商队把山里的药材送到城里。 掌柜打了哈欠,收拾最后一批药材,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掌柜回身,不由惊慌道:“谁?” 门口那人披散着头发,衣裳凌乱且满是灰尘。掌柜险些以为是山间鬼魅或是恶鬼寻上门来,忙双手合十,默念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那怪异之人被门槛绊倒,跪倒在地上,却急迫地扬起头。 掌柜定睛一看,这人虽然浑身狼狈,但眉目清秀,不像是坏人。 “救他,快救他……” 掌柜踟蹰不前,见这少年嘴唇张合,似有话说,才犹豫着上前。 楚桢踉跄着从地上爬起,使劲把钱袋推到掌柜怀里:“钱都给你!你快点救救他!” 掌柜茫然地拿着钱袋:“救什么人?哎呀,我又不是大夫,你去镇上找医馆啊!” 楚桢紧紧抓着掌柜的手,不由分说道:“救他!” 掌柜往少年身后看去,才发现还有个昏迷的男人躺在地上:“他怎么了?” 掌柜回身拿起桌面的油灯,借着光一看,更是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怎会受这么重的伤?你们到底是谁?” 楚桢随口编了谎话:“路上遇了盗匪,他、保护我受了伤!你快救他!求求你了!” “我是个卖药的,不是大夫,不会救人!”掌柜解释说,可少年就是不听,掌柜说帮他去医馆叫大夫,少年也听不进去,一个劲让他救人。 “你这是干什么?”掌柜吓了一跳。 楚桢匍匐在地,竟是跪着给掌柜磕了个头,又紧紧攥住掌柜衣摆,不许他离开。 第9章 掌柜情急之下,想了个法子:“对了,我这有老山参,那可是续命的宝贝!你放开我,我取一点,让他先含着。” 楚桢松开了手,掌柜连忙翻箱倒柜,从柜子底下掏出油纸包着的山参的根须:“就剩一点须了,这根你拿去塞他嘴里,其余的我拿去煮汤!哎,死马且当活马医了!” 掌柜煮了一壶参汤,倒入瓷碗里。他见那少年夺过碗,急忙道:“小心烫手,你先等它凉一会。” 少年捧着瓷碗,鼓起腮帮子将汤药吹凉。汤勺舀着的汤汁从男人嘴角滑下。 掌柜见那少年直接饮了一大口参汤,用嘴渡入另一人口里。 见少年心急如焚、泫然欲泣的模样,掌柜心里大致明白了:这怕是哪家的姑娘和男人私奔,路上遭遇不测了。 唉,世道不太平,寻常人安分守己活下去都不容易,这些小年轻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脑,离了家,哪还有活路? 纵然不解,掌柜见少年如此情真意切,仍不免为之动容。 第8章 “他为何还不醒?”楚桢抱着玄十七。 药铺掌柜哭笑不得:“就算我这是百年老参,那也不是大罗金仙的灵丹妙药。何况这位兄弟伤得重,不过先续住他一条命,后面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楚桢低头看着玄十七,这个数日以来像神祇般护着他的人,终于在昏厥受伤之际,褪去冰冷强大的外壳。 额头细密的冷汗、紫得发黑的嘴唇,一再告诉楚桢他也是会伤会死的血肉之躯。 楚桢摸了摸玄十七的脸,像冰霜一般冷。楚桢收紧手臂,希冀他身子能转暖。 过了片刻,楚桢惊喜地发现玄十七有了回应,男人的睫毛微微颤动,本能地靠向身边的热源。楚桢连忙脱下外衣,罩在玄十七身上。 一侧的掌柜见楚桢脱衣,慌慌忙忙道:“不可不可。” 楚桢抬头看向掌柜,掌柜反应异常,像被人非礼的良家妇女。 “你……你,”掌柜捂住了嘴,过了好久勉强把话咽回去,“没、没什么。”他瞅见少年脱去外衣,凌乱的衣襟露出大片平坦的胸膛。 确实不是女子。掌柜心道,真是尴尬。他见这少年容貌清秀、姿态暧昧,误以为他是和情郎私奔的少女,正想好一肚子劝诫的话,刚准备说……还好没说出来。 楚桢将耳畔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瘦削的下颌。没了头发遮挡,掌柜再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认错性别。 原以为是女孩家的家丁把人打伤,不想猜错了。 掌柜好奇问:“你们到底招惹了谁?竟下这么狠的手!我在这附近收了好几年的药,虽经常有贼子打劫,但不曾听说有这般心思歹毒、要人性命的恶匪。” “不知道,”楚桢搪塞道,“夜里太黑,没看清。” 掌柜练练叹气:“唉,流年不顺啊。听说北方不太平,南方这几年又屡逢暴雨,庄稼受损,指不定是流民做了盗匪。对了,你们是哪的人?” “我和我哥哥原本在洛都……经商,京都起乱,我们逃了出来,打算投靠舅舅家去。” “这世道人人都容易。求人不如求己,你和你哥不妨去陵都讨个生计。陵都太平,又繁华,等我攒够了本钱,就带妻女去那盘家药铺。” 楚桢心不在焉地说:“多谢告知。” “说着说着就忘了,”掌柜一拍脑袋,正要出门。 楚桢叫住他:“你要去哪?” “你哥这幅模样,不让大夫看看哪能好,我帮你去镇子上请个大夫。” 楚桢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抖,他的袖子里放着把小刀,原是为了防身。但为绝后患,楚桢有想过杀了这药铺的掌柜。 “不用了,我的钱都换你的人参了,没钱看大夫。” 掌柜道:“我和那大夫熟,要不了多少钱。” “我说了,不用。”楚桢看着掌柜说,“我们不看大夫。” 掌柜咽了口唾沫,方才被楚桢的视线扫过,莫名心里一跳。 这少年眉眼虽俊,但面无表情时眼神跟刀子似的,没由来的让他一惊:“行行,但你哥流了这么血,还不知要昏迷几天。” “天一亮,我就带他走,不会碍着你做生意。” “我不是这意思,”掌柜解释道,“你俩多住几天也无妨,我家在镇上,不常住这。对了,库房后面搭了个棚子,是忙季帮工睡的地方,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到那睡一晚。” 楚桢攥着小刀的刀柄,目不转睛地看着掌柜,掌柜被他瞅得不好意思,连连摸自己的鼻子。 楚桢抿唇一笑:“谢谢你了。” 掌柜见他双眼弯如月牙,心想怪哉怪哉,方才怎花了眼觉得这少年目露杀意。 “我去把杂物腾开,这还有一床闲置的被子,你也拿去,”掌柜背对着楚桢,脚垫木凳,伸长身子去取柜子上的木箱。 楚桢的眼睛从未离开掌柜,目光在他的后背流连,过了片刻,掌柜抱着棉被走下凳子,楚桢袖子里的手拢起小刀。 掌柜见这少年仍看着他,不由回了个眼神:“还需要什么吗?” 楚桢摇摇头,笑道:“不用了,我俩借宿一宿就走。” 掌柜担忧地看着昏迷的玄十七:“你哥怕是走不了。” “血已经止住了,我哥身强体壮,会醒来的,”楚桢抱紧玄十七说。 掌柜帮楚桢二人收拾了棚子里的杂物,打着哈欠走了。 几块破木板搭建的棚子异常简陋,夜风从木板缝隙间穿过,发出嗖嗖的风声。 木床仅够一人躺着,玄十七身形高大,床装不下他,不得以小半截腿悬空。 楚桢坐在床边的地上,地面阴冷潮湿,即使他缩成一团,也冷得发抖。纵使又冷又难受,一夜奔波,疲倦仍旧占了上头,楚桢头枕着木床一角,昏睡过去。 玄十七很快就醒了,发过一身冷汗后,身子逐渐回暖。小时习武,遍体鳞伤也是家常便饭,那时伤了也没人管,自己拖着满身伤回房躺一日,好了再去找师父习武。 许是因此,他伤好得比常人快,哪怕受了重伤,仍留存朦胧的意识。 昏迷中的玄十七隐约觉得有无数团细小的金色光芒在他身上聚拢,最终汇成一道暖流,流便全身。 他睁开眼,便见到了楚桢睡着的脸庞。少年脸上沾着灰尘,只有靠近鬓角的地方是白净的。 即便四周昏暗,玄十七依旧看得见楚桢纤长的睫毛。 少年披散着头发,黑发柔顺地披在脑后,一侧头发在他脸颊下方铺开,犹如枕着上好的绸缎。 玄十七过了片刻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血渍被擦拭干净。此外,他身上还盖着被子以及属于楚桢的外衣。 玄十七心里一惊,连忙起身,果然楚桢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玄十七轻轻站起,将楚桢抱回床,并将外衣覆盖在棉被之上。 楚桢累极了,被人抱起也没有反应,但手里仍攥着一物。玄十七看了眼那物,正是自己的小刀。 “以后不会再让你来防着了,”玄十七收起小刀,放回自己身上。 楚桢手上没有小刀,竟是连在梦里都感到不安,只躺了一会,便做了几个零碎的噩梦,他惊呼一声,从梦魇中醒来。 楚桢不住地喘息,惊魂甫定,便看到对面站着的男人。 玄十七依靠着木墙,他生得高,头顶几乎快触及棚顶,此时正垂着眼睛,楚桢隐约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快躺下,”楚桢从床上起来,执意要把位置腾给玄十七。 玄十七笑着摇摇头,只可惜木棚里没有烛光,楚桢未能看清他脸上的笑意。 “无妨,你再歇会,今天早些上路。” “你真的没事了?”楚桢高兴得眉开眼笑,作势要抱住玄十七的腰,他想起玄十七身上还有伤,怕弄裂伤口,再流出血来,收回手臂转而拉着玄十七的手。 玄十七轻轻点头:“你快睡吧。” 兴奋过后,疲倦再次袭来,楚桢拉住玄十七的手不肯松开:“那我再躺一小会儿。”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没挨到枕头,便睡了过去。这一觉可比刚才踏实多了,再没有扰人的梦魇,全身暖和极了,就连从木板缝钻进的冷风都吹不走楚桢心底的温暖。 等楚桢睡到,玄十七走出木棚,坐在房瓦上守夜。 广袤的天穹不见明月,星河璀璨,浩渺无边。温柔的光辉洒遍天地,玄十七张开手掌,星辉落在他掌心。 身后是朦胧远去的山冈,眼前是一望无边的平野。 那么长的夜路即便独自一人行走也吃力,何况还要带着个成年男子。 楚桢自幼没干过重活,不知道一路带他来到此地,耗费了多少精力,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玄十七合拢手掌,像是要留住掌心的星辉。 天际泛白,拂晓将至。商队从远处缓缓行来,不疾不徐的马蹄声敲响雾气朦胧的清晨。 第10章 掌柜打了哈欠起床,再次清点货物。他见库房那走来一个高大的男子,一袭黑衣,身姿挺拔。 掌柜吃惊道:“哟,你真醒了。昨晚可吓坏你弟。” 玄十七抱拳致谢:“多谢掌柜收留。” “小事一桩,你受了伤,别久站着了,那里有凳子,”掌柜乐呵呵道。 掌柜说罢,商队的人正好来收药材:“我去忙了,你自己歇着。” 掌柜将装满药材的木箱搬到马背上,他体型宽胖,做体力活不便,还容易出汗,只搬了两小箱便气喘吁吁地擦汗。 玄十七抱起沉甸甸的箱子,照着掌柜的做法将货物系在马上。 “诶哟!你干嘛呢?赶紧放下,再弄伤了伤口,你弟瞅见又给吓得丢魂了,”掌柜忙道。 沉重的木箱里砌满了晒干的药材,填得满满当当,掌柜正准备请商队的师傅一同搬出去,却见那少年的兄长一手便拎起箱子,轻而易举地扛了起来。 见男人不费吹灰之力,掌柜也不再阻拦。有了玄十七相助,铺子里的药材很快就清空了。 “要不留下吃个便饭吧?”掌柜心里过意不去,让一个伤者帮忙做了体力活。 玄十七摇摇头:“等我弟弟醒来,我俩便走。” 正说着,楚桢睡醒了出来,他打水洗过脸,脸上的污垢洗净后,露出清俊的眉眼。 两兄弟就相貌而言都是人中龙凤,掌柜不由心生亲近。哥哥看上去性情沉稳,身体健壮。弟弟眉目清秀,目似点漆。 兄弟俩人齐心协力,好比一心,纵然当下前途末路,以后指不定闯出条路。 楚桢二人辞别掌柜,伴着晨光离开此地。 十数日后,药铺掌柜才听闻靠近镇子的秀水山发生过一起命案,整整二十人无一生还。 掌柜看到镇上的通缉令,画像上的男子长眉入鬓,眼神冷峻,依稀看得出是那少年的兄长。 掌柜大惊,说自己见过此人,还让他留宿了一晚。旁人都说他走运,得了菩萨庇佑,才没被凶手祸害。 听到众人都贺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掌柜心里不是滋味。他怎么都说不出口,那夜见到的兄弟二人俱是神仙般的人物,哪像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楚桢与玄十七早已绕过堇州,向更远的陵江渡口出发。 第9章 因那夜的遭遇,接下来数日,玄十七带着楚桢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集镇。 楚桢走了几天乡路,乡路不比官道,大多是黄泥小路。行人灰头土脸,溅起的尘渍沾满了衣摆。 夜里,两人露宿在河边。玄十七拾柴生火,取出包裹的干粮和路上摘的野果递给楚桢。 楚桢坐在岩石上漫不经心地吃着干粮,眼睛看河岸边涤衣的玄十七。 玄十七洗净两人的外衣,铺放在竹竿搭制而成的衣架上,让篝火烘烤衣裳。做完琐事,玄十七下河沐身。 楚桢见他浸在河水里,也想念沐浴的滋味,便走至岸边,伸手试了下水温。 虽说夏至已过,河水尚带着白日曝晒后的余温,但楚桢体寒,即便是三伏天也照旧用热汤兑了冷水洗浴。 楚桢绝了下河的心思,只得在岸边囫囵洗了头,用打湿的帕子擦拭身子。 玄十七走回岸上,随手扎起湿发。玄十七背对着楚桢,楚桢正好看见他宽阔的后背和劲瘦的腰。 玄十七的身型很是好看,上身精壮,又不显突兀,双臂结实有力,宛如蓄力待发的弓箭。 楚桢不知怎么就多看了几眼,直至玄十七转过身来,楚桢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明明没做错事,楚桢莫名心觉忐忑,手里的帕子险些落入河里被水流冲走。 玄十七感知到楚桢的打探,问:“怎么了?” 楚桢回神,佯装无事,照旧拿着帕子擦身,岔开话题道:“你的伤好得挺快的。” 那夜玄十七受了剑伤,腹肌、胸膛以及手臂上各一处伤得厉害,现在都已结痂,一些零碎的口子早就好了,只留下浅淡的印子。 楚桢没见他抹过药,旁人受了这些伤,不卧床三月怕是养不回来。仅仅十日,玄十七就已恢复。 “伤口浅,没有伤及要害,”玄十七回道。 “喔,”楚桢一时无话可说,眼神躲闪,硬是从玄十七身上撇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玄十七习惯了他叽叽喳喳的样子,见他话里有话、含糊不清的模样,有些诧异。 楚桢心里把自己骂了上百遍,又不是含羞带怯的美娇娘,有什么紧张的!何况玄十七也不是桃腮粉脸的娈童,他甚至比一般男子更为高大,哪里值得人心猿意马? 如此念叨数遍,楚桢压下心底的那股燥热,若无其事地继续擦身子。方才他走神了许久,身上的水渍被风吹干,不由打了个喷嚏,手臂上浮出细密的疙瘩。 玄十七见楚桢神态有异,以为他是擦不到后背又不好意思张口,怕他受凉感染风寒,便主动上前想替他擦身。 楚桢接连打了两个喷嚏,狼狈地擦了下脸,无意间抬起头,便见到方才还隔得老远的玄十七竟离他几步之远。 玄十七只穿着亵裤,赤裸着结实的上身,楚桢甚至看得清他腹肌上淡色的疤痕。 楚桢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一步,他坐在岸边,身后便是缓缓流淌的小河。 玄十七不曾想到自己的靠近让楚桢惊慌失措,直至楚桢掉入河中,扑棱了两下,才急忙伸手要将楚桢拉上岸。 楚桢自己站直了身子,挥手拍开玄十七搭救的手。他浑身湿漉漉的,擦得半干的头发又弄湿了。 楚桢愤愤道:“你怎不先说一声?” 玄十七莫名其妙,又不知该回些什么,只好说:“先上来吧。” 楚桢仍站在河里,下半身浸泡在微凉的河水中,面露愠怒,又瞪了眼玄十七。 落水的楚桢全身湿透,清泠泠的一双眼,眼角透着薄红,修长白净的脖颈挂着水珠。 玄十七不再伸手,只退后一步,给楚桢腾出岸上的位置。 楚桢见玄十七不再看他,嗓子眼更是跟梗着硬物般,闷闷地自个儿走上岸。 “你害我落水,还站一边袖手旁观,”楚桢小声说。 玄十七只好另取一条干净的帕子,递给楚桢,又把楚桢手里湿透的帕子拧干,替他擦净后背的水珠。 楚桢本就清瘦,这段日子风餐露宿,身上又掉了不少肉,肤色倒是不见得黑,尤其是衣裳遮住的后背更是白玉般温润细腻。 “擦好了,前边你自己擦,”玄十七说罢,直接把帕子放到楚桢腿上。 楚桢正拧着头发,便见玄十七撒手不管,走至一边,背倚着树。 楚桢心里无端攒起的怒气还未宣泄,就是见不得玄十七视若无睹的样子:“你过来给我擦头发!” 玄十七顺从地走来,照着楚桢的话为他擦拭头发,接着又取下烘干的里衣,替楚桢穿上。 楚桢见玄十七垂眸,沉默地为自己系好衣带,一言不发却百依百顺,心里的怒气被随之而来的悔意驱散。 刚才那般行径,楚桢自己想来也觉得莫名其妙,可他竟迁怒玄十七,对他颐指气使。 楚桢越发后悔,闷声道:“十七哥哥,我错了,方才我鬼迷了心窍,才无端端怪你。” 楚桢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玄十七。 玄十七手上动作一滞,继续半跪着身,为楚桢整理衣裳:“你是太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是人,又不是神仙,怎可能不做错事?”楚桢说,“我气你不理我,才把你当下人使唤。” “我是你的臣子,便是你的下人,”玄十七温声道。 还差一个绳结系好衣带,楚桢却不让玄十七动手:“我没把你当下人!以后,你我仍旧兄弟相称,好不好?” 楚桢朝玄十七一笑:“十七哥哥。” 玄十七沉默不语。 楚桢自顾自说:“我在宫里没几个玩伴,以前有个小太监跟我玩得好,后来他不见了,我以为他是出宫回了家,后来才知母妃嫌他误了我的学业,找了个借口让人把他打死。” “我和皇叔玩得最好,但他很早就搬出宫,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渐渐就疏远了。我觉得你有些像他,不是相貌,也不是性格,就是有点像。” 楚桢伸手抚过玄十七的眉毛:“许是眼睛有些像,尤其是垂着眼的时候。那日晚上,你提着刀,刚杀了人,刀上还有血,我见你靠近,心里怕得很,可是见着你的眼睛,我又没那么怕了。” “我不是把你当成别人,”楚桢咧嘴笑道,“我身边可没你这么闷的人,他们知道我是太子,一个个都跟狗腿似的巴结。只有你像棺材板,成天板着脸,冷冰冰的,还要我来逗你笑。” 说着说着,楚桢起了坏心思,两手去挠玄十七的腰。 玄十七的反应可比他快,楚桢扑了个空。楚桢哈哈大笑,弯月似的眼睛染着真挚的笑意。 第11章 玄十七把衣服穿上,往篝火里丢了几根柴火。跃动的火光映着他的脸,火光柔化了冷峻的神情,显露几分温柔。 日复一日的赶路,虽疲倦不堪,但楚桢竟是迷恋上这样的生活。 天地开阔,所见的不再是被飞檐楼阁割裂的天空。杨柳依依,溪水叮咚,野木槿开满山野。 美中不足的只有那硬巴巴的干粮实在是吃厌了。 一日,楚桢路过一处人家。那家有喜事,全家老小都在筹备喜宴。主人在院子里杀好了鸡,丢锅里焖煮。 鸡汤鲜美,香味飘散,恰好被楚桢闻到。好些日子不曾见荤,楚桢被鸡汤鲜味勾起馋虫,堂堂一国太子竟傻站在农户的院子外,垂涎三尺。 “走了,”许是玄十七都嫌丢脸,拉着楚桢要走。 楚桢说:“再闻闻。” 银袋里的钱大半花去买那续命的山参了,玄十七算了两人去到陵都,只得省吃俭用。 楚桢吃干粮吃得麻木,夜里把玄十七的手臂当作烧鸡,惹得他一臂的口水。 “晚上给你做荤食,”玄十七漫不经心说。 楚桢听了,忙道:“哪来的钱?要不我跟这院子的主人说,把鸡给我,来日封他个官当当。” 农户家的小儿子提着水壶出门打水,见两个外乡人在自家院门口嘀咕,好奇地打探。 楚桢趴在玄十七肩膀上,小声说:“本宫是萧国太子,今日你请本宫吃鸡,以后封你做堇州知州。” 饶是明白楚桢在说笑,玄十七不由扯了下嘴角,直接拉着楚桢的手,快速离开。 到了下午,玄十七果真去山里捉野鸡。楚桢百无聊赖地躺在一棵树上,想到开国以来杀人见血、止儿啼哭的隐卫去给自己捉鸡,不禁莞尔一笑。 楚桢起初亲近玄十七,确实存了讨好的意思,毕竟前路不明,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人。 他又不晓得玄十七脾气,若是惹怒了玄十七,只能孤身前往陵都,路上必定艰难万分。 但这些时日下来,楚桢明白,玄十七这人只是看着冷冰冰,实则心肠柔软,根本不像个刀口舔血的杀手。 楚桢想,若他当了皇帝,亦会好好待玄十七。娇妻美眷、良田高楼,只要他要,都给他。就算玄十七成了奸佞贪官,也照旧护着他。不过,这嘴拙孤傲的木头怕是再次转生都当不了佞臣。 临近傍晚,玄十七终于归来,楚桢正要兴高采烈地下树,忽见玄十七身后还跟着俏丽的少女。 女孩十三、四岁,荆钗布裙也不减风采。少女紧紧贴着玄十七,亦步亦趋,贝齿咬着下唇,好生楚楚可怜。 楚桢心道,本宫都没赐你娇妻美妾呢!自己领个回来,是几个意思? 第10章 随同玄十七回来的少女名叫芝莲,上山采菌子时,遇到北方迁来的流民。那三人夺走她的竹篮不说,见小姑娘貌美,起了淫念。 芝莲自幼在此地长大。此地毗邻江州,不说富庶,但向来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勤勤恳恳,安分守己。她不曾遇到这等贼人,慌了心神,幸得玄十七相助。 芝莲得知救命恩人是过路客,居无定所,盛情邀他到家小住。 那人同意了,只是说要回去接一人。芝莲跟着他过去,走到附近的一片密林里,眼前窜过一道影子。 “啊!”突然冒出的影子令芝莲万分惶恐,闭着眼睛躲在玄十七身后。 “你可算回来了。”少年清朗的声音传到芝莲耳中,她悄悄睁开眼睛,只见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庞,黑发棕目,肤白似雪。 芝莲略有失神,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少年眼睛一转竟看向她。少年眼珠的颜色比常人稍浅,像镇上珍宝阁出售的一种昂贵珠子,流光溢彩。 芝莲忙不迭低下头,却听见一声轻笑。“十七哥哥,你带回个这么细皮嫩肉的猎物,是烤着吃还是煮了。”芝莲听罢,脸色煞白,这少年姿容不似普通人,不由让人想到志怪画本里披着貌美人皮的精怪。 “你……你们……”芝莲连连后退,竟被自己绊倒,她摔倒在地,却只顾着袖子挡住脸,“别、别吃我。” 楚桢取过玄十七手里的山鸡,笑嘻嘻道:“这鸡看上去真嫩,烤着吃肯定好吃。” 芝莲放下手臂,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楚桢。 楚桢嘴上说着山鸡,眼神却在她脸上打转,嘴角带着得逞后的笑意。芝莲知晓自己闹了笑话,从地上起来,低垂着头羞怯地不说话。 “她叫芝莲,家住壶村,可让我俩借宿一晚,”玄十七说。 楚桢笑道:“芝莲妹妹,你莫不是看我哥生得俊,想直接把他带回家?” “不不、是,”芝莲羞得满脸通红,“你不要胡说。” “别说笑了,”玄十七阻止楚桢继续调侃,又对芝莲说,“烦请带路。” “我哥虽然性子闷,却是顶好的佳婿人选,以后可是要娶豪门大户家的女儿,”楚桢哪会就此打住,朝着女孩挤眉弄眼地说。 玄十七一把将他拽回来,“天色不早,你再磨蹭,这鸡只能明日来煲汤了。” 楚桢连声喊“不说了”,急匆匆扯着玄十七往前走。 芝莲跟在后头,忙道:“走岔了,这条道!” “行行行!你带路!”说罢,楚桢正准备拉上芝莲,让她走前头。 芝莲推开楚桢的手,眼睛里含着朦胧的水雾,咬牙说:“你无礼!”这俩兄弟,一个矜持守礼,另一个简直像混世魔王,讨厌得很,真是白费了一副好皮相。 楚桢这些日子见过不少乡野姑娘,个个比他还蛮横,一时忘了分寸,没想遇见芝莲这般内敛文静的少女,眼泪说流便流。楚桢吓得变老实了,只乖乖跟在玄十七身边,不再挑事。 芝莲的爹是壶村的大夫,今日去十里外给一户人家接生,怕是赶不回来。 玄十七在院子里生了火,把料理好的山鸡放到竹架上用火炙烤。不多时,鸡肉泛起油光,表皮变得焦黄,香气扑鼻,再稍许洒些盐巴调味。楚桢蹲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烤鸡的鸡翼。 玄十七撕下鸡翼和鸡腿,放到楚桢的陶碗里,又用小刀剔下鸡肉,装入盘子。 山鸡肉柴,不及家养的好吃。楚桢在宫里吃的菜肴都是御厨精心烹制的,用料也极讲究。 玄十七的手艺再好,自然是比不上皇宫里的膳食,但楚桢吃个精光,甚至想不顾礼节,将十根手指一一舔遍。 用过晚膳,楚桢躺院子里乘凉。月色如水,桂香袭人。他躺椅子上打起瞌睡,后院的门被人推开。芝莲听见声音,从屋里小走出来,她本以为是爹回来了,却见是同村的婶子。 “芝莲,我家三儿脚扭了,向你家借个治跌打损伤的药酒。诶哟,这位小兄弟是……”大婶瞥见院子里还有一陌生人,问道。 芝莲不好说实话,父亲不在,她擅自领进两个男子,旁人知道了,怕是会说闲话。芝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脸上一副焦灼羞愧的神情。 楚桢站起身,笑道:“我是芝莲的表哥,好些年没来往了,近日路过,来见见我这表妹。姐姐你到里屋坐坐,喝杯热茶?” 大婶见这么个俊俏的少年郎喊自己姐姐,乐得合不拢嘴:“芝莲,不是我说你爹,一年到头忙着弄药治病,亲戚街坊之间都不来往。要是婶子有这房亲戚,那肯定隔三差五就联络联络。” “姐姐说的对,是我不对,平日里忙着读书,鲜少来拜见我这表妹。” “哟,还是个读书人,”大婶多看了楚桢几眼,“你们兄妹俩真是生得像,虽说是表兄妹,但看这模子倒像是亲生的。” 楚桢脸上仍是温和谦顺的笑,心里却想:若你知晓自己把皇子和一乡野丫头相提并论,会不会捂紧脖子,害怕没了脑袋。 大婶哪知眼前的少年是落难的楚国太子,仍兴致勃勃地说:“这双眼最像。芝莲,你的眼睛应是像你娘去了,和你爹的不像,同你表哥的倒有七八分相似。” 芝莲见楚桢和邻家婶子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往,垂头站在一侧,不时瞥一眼楚桢。这人和长辈说话时,倒是不轻浮孟浪,只要他不使坏,还是挺顺眼的。 “芝莲芝莲,你这丫头想什么呢?婶子的话都不回了。” 芝莲恍然回神,“没、没什么。” “姐姐,表妹她可能累了,改日再请你过来喝茶,”楚桢转头,朝芝莲挤眼,小声道,“快快,药。” 芝莲回房拿了药出来,楚桢把药塞进大婶手里,嘴上说“改明一定请你喝茶”,等大婶刚踏出院子,一脚将门关上,继续回去躺着。 “谢、谢你啊,”芝莲小声道。 “谢什么?”楚桢打个哈欠,灵光一闪,起身道,“她说你我长得像,你过来,让我再瞅瞅,眼睛……哪像了!真是老眼昏花胡说八道。” 芝莲对楚桢好不容易攒起那点好感,又消散殆尽:“你,你无礼!” 第12章 夜里,楚桢睡在芝莲家的一间空屋里,裹着棉被睡得迷迷糊糊。 身旁躺下一人,动作轻得很,楚桢却立刻醒了,高兴地撑起身子:“回来了!” 玄十七应了一声,在旁躺下。楚桢与他面对面:“如何?” “可以通行,”玄十七说,“快睡吧,下次别再等我。” “你回来了,我才睡得着。”楚桢说罢,笑了笑,“对了,你走的时候,有个女人上门,也是壶村的人。她说,我和芝莲像亲兄妹,你可觉我俩生得像?” “她有几分你的模子,”玄十七说,“但你俩长得不像。” 楚桢笑了一声,“如果她确实像我,说不定是父皇在外留下的种。等我回宫,封她当公主。” “别乱想了,快睡,”玄十七及时打住。 楚桢咕哝一声,揽着玄十七的腰安心睡去。 芝莲家虽在乡下,但朝南走两里路便是个不小的镇子。那是个商镇,西临堇州,东靠江州,位处交通要道,人口稠密。 若是绕过镇子,只得翻越连绵山冈,走上十里山路,才可回归商道。 好在京都贼子的手伸不到南方,镇上并未收到通缉令,不然两人免不了多费些时日爬越山路。 楚桢一路走来,见到的大多是破败的村落,不少农田荒废,村屋塌方。 北方经年风雨不顺,农户安土重迁,但为了生计不得不南下讨个活路,房屋无人居住,用不了多久便废弃了,游人看了难免怆然。 可这处商镇却是楚桢见过除京都外最繁闹的地方。铺子鳞次栉比,商贩沿路郊外,往来行人如织。镇子被一条河流分隔两岸,岸边垂柳青翠,桥下流水潺潺。河西多为商铺,河东则是民居。 玄十七走下石桥,一位大娘给他塞了张红色的帖子:“小哥,乔家明日办宴,还望捧个人场。” 玄十七正要推拒,楚桢见那帖子喜庆,拿去把玩。 大娘笑道:“小兄弟人长得俊,可有婚配?若是定了婚,也可拿着喜帖去乔家吃酒。” 楚桢看着帖子上的字,玄十七回那大娘的话,“多谢好意,我二人并无婚…… 楚桢知晓玄十七想说什么,不等他说完:“谢谢大娘,我兄嫂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良配!这喜宴他们去定了。” “好好,”大娘眉开眼笑,“这条巷子最里的人家便是乔家,你们找不到路,随便问一人,都能指给你们。” 楚桢谢过大娘,拿着喜帖正兴致高涨,往那条长巷里眺望。 玄十七沉声说,“别闹了,要事要紧。何况这喜帖请的是结了婚的夫妇,与你我何干?” 楚桢撇唇一笑,明明是容貌端正的少年,眉宇之间却添了分邪气。 次日,玄十七终于知晓楚桢打的是什么主意。楚桢借来村妇的衣裳,又问芝莲要了胭脂水粉。 “殿下,你今日之举若是被人知晓,以后是要被万人耻笑的,”玄十七沉声道。 楚桢毫不理睬,使劲往脸上扑粉:“十七哥哥,你又不是读书人,还这般迂腐。今日是今日,明日是明日,今天都没过完呢,你别瞎操心明天了。” “我不会同你去的,”玄十七垂眸道。 “那可不行,你不去,我不是白费功夫了吗?不过是去蹭顿吃喝,又不是真的拜堂成亲,我都没介意呢!”楚桢凑在玄十七身边,讨好地挽着他的胳膊。 玄十七一言不发。楚桢起了坏心思:“你再不答应,这衣裳可穿你身上了,还不知你扮起女儿家会是副什么模样?” 楚桢心里想了一番,自顾自地哈哈大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楚桢趴在玄十七耳畔柔声道:“你要是女儿身,我便娶你当太子妃,等我当了皇帝,你就是皇后,母仪天下呢。” 每逢玄十七冷着脸,楚桢总有意无意逗笑,此番话也是为了取乐,但楚桢拖长了尾音,说笑的话竟莫名显得情意绵绵,好似情人间温声细语的耳语。 玄十七拽着楚桢手腕,将他甩到一边。楚桢猝不及防,哎哟一声。玄十七稍许用力,他的腕子便红了。 楚桢捧着手腕,不满道:“你手劲太大,伤着我了!” 玄十七冷冰冰地撇过头,不去看他。 “你不会是害羞了吧?”楚桢问,他凑近道。 玄十七不说话,他便得寸进尺,去碰玄十七的耳朵:“耳朵尖有些红,你肯定是害羞了!” 楚桢满眼笑意:“十七哥哥,你不会真想做我太子妃吧?” 玄十七闭上眼睛,似乎放弃和楚桢争辩,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我去。只要你别再说话。” 楚桢又是哈哈大笑,坐回梳妆台旁往脸上抹胭脂。 第11章 乔家是出了名的大户,坐落尧镇平安巷的巷尾。家主早年经营商队,赚了些小钱,又在陵都开了间商铺,生意兴隆,攒了不少钱。 唯一的遗憾是,乔家人丁单薄,只有一个女儿,二十岁还未嫁人。 好不容易等到女儿觅得良人,乔家大肆办宴,除了宴请亲朋好友,家主还派人到镇上发喜帖,凡是结了婚的夫妇都能上乔家讨杯喜酒喝。 喜宴当天,乔家人来人往,宴席从庭院摆到巷子,犹如长龙。 玄十七跨过门槛,乔家的小厮连忙迎客。他身形挺括,站在人堆里恰如鹤立鸡群。宾客大多是年轻夫妇,不少小娘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谁家的丈夫?可曾见过?”妇人们议论纷纷。 “应该是外乡人,乔家这次设宴,又不单单请尧镇的人。” “丈夫生得英俊,料想娘子是个美人。看看,挽着他的那女子身形绰约,定是个俏丽佳人。” 楚桢手挽着玄十七,脑袋凑着他肩膀,发髻高高绾起,露出白皙的后颈。从背影看去,二人真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 楚桢低声道:“你放心,我吃饱了就走,不惹事。”说罢,他仰头冲着玄十七一笑。玄十七面无表情地移开脸。 宴席上的妇人七嘴八舌道:“小娘子这般害羞,藏丈夫身后,倒是惹人怜爱。” “呐,两人过来了。” “我就说他娘子肯定是个……”妇人话说了一半,手一抖,茶盏的热茶洒到布裙上。 那英俊男子身畔的女人生着一张白脸,比起新刷的白墙有过之无不及。眉毛浓黑,似宣纸上的两笔浓墨,只可惜运笔的人是个莽夫,力透纸背,两道眉毛几乎连成一线。 更引人注目是“女人”的那张嘴,鲜红欲滴,仿佛刚刚活吞了头生猪。 妇人们无话可说,吃茶的继续吃茶,吃点心的继续吃点心。 楚桢得了座位,马不停蹄地席卷桌面的糕点茶饮。众人的打探、鄙夷,他皆视若无睹,反正这张花脸,皇陵里的祖宗都辨不出来。 楚桢只想来蹭顿免费的吃喝。乔家阔绰,点心都是请陵都酒楼的名厨弄的,吃了半个月干粮野果的楚桢只恨自己只有一个肚子。 玄十七坐的那桌都是男宾,身边一中年男子悄悄询问道:“这位兄台,你妻子娘家……应是家财万贯吧。” 整个萧国都姓楚,岂止是家财万贯。玄十七点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中年男子满脸写着意料之中,感叹道:“男子汉有雄心壮志不错,但也别……太委屈自己。”在座的男客听见那人的话,纷纷捂嘴偷笑。 玄十七旁若无人地饮茶,神态自若,眼神隔着数不清的宾客,看向另一座席上的楚桢。 楚桢吃着酱肘子,啃得正欢。座席上女客少食荤腥,净挑着素菜吃,满桌荤食都成了楚桢的私物。 他脸上糊了粉和胭脂,发钗不稳,两鬓头发垂下,真是惨不忍睹。 众人不禁更为玄十七感到可惜,好端端一丈夫,配了个貌似无盐的丑女。 “你家男人对你一片衷心呢。看那几桌大老爷们一个个吃酒吃忘了身份,只有你相公会时不时看你,”楚桢身侧的年轻女人温声说。 “妹子你嫁了个好丈夫,肯由着你打扮,不像我家,买盒胭脂也要被说上三天,”女人无奈笑笑,“男人喜不喜欢你,看眼睛就能看明白。” “是啊,情意哪是藏得住的,”年轻女人笑道。 楚桢吐出嘴里的骨头,顺着玄十七所在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迎上他的视线。 楚桢笑了笑,周遭的喧哗似乎都随之退去。 回去路上,楚桢一脚踢开路面的石子,静默了会儿,说:“宴席上,你看我作甚?” 玄十七沉吟片刻:“你在这误了两日,多提防些为好。” “你想看我就直说呗,别瞎扯些有的没的,”楚桢笑道。 玄十七语塞,右手拢成拳头,指甲微微嵌入肉里。 楚桢莞尔笑道:“我晓得这幅模样好笑,来,给你看个够。” 楚桢站到玄十七面前,与他面对面相视。 日头毒辣,楚桢出的汗冲淡了脂粉,嘴上的口脂在方才的胡吃海喝中不少被吃进肚里,颜色也浅了。 第13章 “满朝文武里,你是唯一见过本宫这幅打扮的人。把柄落你手里,你打算要挟我做什么?”楚桢笑道。 楚桢离他离得太近,玄十七甚至闻得到脂粉的甜香,好似春夜的花香,香气袭人。 “没什么好笑的,更不会要挟你。” “我不信,你想这么久才回答,定是有别的心思。”楚桢拖长声音道,“唉呀,看来只能拿本宫最珍重的东西收买你了。” 楚桢从身上搜出一包小物,对玄十七说:“张嘴。”玄十七感知到嘴唇抵着一物,微微凉,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张开嘴,嘴里被塞进一块糕点。糕点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枣子的清香在口齿间迸发。 楚桢塞给玄十七一块枣糕,自己也拿了一块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偷偷辣的,只有女客才有,给腻尝尝。” 枣糕是堇州一地婚宴时的必备之物,用红枣制成,以“枣”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一般只供宴席上的女客享用。 “陵都的厨子真厉害,宫里都没这样的手艺。他们都说,吃了枣糕就能早生贵子。待我娶妃时,让陵都的厨子做满满一桌枣糕,遣人发给大家,你记得来讨一份。” 楚桢忽然想起玄十七年岁比他大,寻常人到他这年龄大多都有了婚配,“你若是比我先找到新娘子,别忘了送份枣糕给我。” 玄十七只当他话痨又发作,过过嘴瘾,搪塞地“嗯”了一声。 楚桢说得口干舌燥,止住了话,他仰头看着蓝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明日务必启程,”玄十七说。 楚桢“嗯”一声,看着满天白云随风变幻。他不知想到些什么,驻足闭上眼睛,吹动白云的清风拂过脸颊,轻柔缱绻。 楚桢睁开眼,笑道:“走吧,今晚芝莲她爹请酒。陪我喝几杯。” “明天还要赶路。” “喝一点,误不了正事。” 芝莲将自己前日的遭遇告知父亲,她爹知晓后,为感谢恩人,拿出珍藏的好酒,又亲自做了一桌菜,宴请楚桢二人。 菜做好,酒也备好,四人正坐下用饭,有人匆匆忙忙叫走了芝莲的爹,说是有人得了急病,让他过去看看。 芝莲他爹忙向两位客人致歉,又拎起药箱,匆匆忙忙随那人走了。 芝莲不好和男人同桌饮酒,便夹了菜,去厨房里吃。转眼间又只剩下楚桢、玄十七俩人。 “这是甜酒,不醉人,你喝点,”楚桢劝道。 玄十七仍旧不沾酒。楚桢笑道:“你不会是不敢喝,怕一杯倒闹笑话吧。” “酒易误事,你自己喝便好。” “我一人饮酒哪有意思,你权当陪我,喝一点。” 玄十七照旧摇头。楚桢又道:“今日我生辰,你要我一人对月饮酒吗?”玄十七看着他眼睛,似乎在揣测他这话里几分真。 楚桢摇晃酒杯,将杯子凑到玄十七嘴边:“六月十三,正是今天。” 玄十七终于松了口,端着酒一饮而尽。楚桢又给他斟酒,第二杯酒玄十七没有推拒,仍是一口喝尽。 “不是挺能喝的嘛,再来,”楚桢继续给他倒酒。 玄十七像饮茶般灌了几杯酒,身背直挺,不显醉态。楚桢本想灌醉他,不料玄十七的酒量超乎预料,楚桢自己都感到不胜酒力,可玄十七竟面色如常。 楚桢偷偷给自己换了茶水,不想倒错杯,将玄十七的酒杯斟满了茶。 玄十七将茶喝尽,却一言不发,仿佛茶与酒没有两样。楚桢撇嘴一笑,终于明白,这人茶酒不分,怕是早就醉了,只是面上没有反应罢了。 楚桢送玄十七回房,玄十七半阖眼睛躺在床上,终于有了几分醉态,但眼睛又是睁着的,不像真醉了。楚桢一只手在玄十七眼前晃来晃去,“十七哥哥?” 玄十七毫无反应。楚桢笑着凑在他身边,半身依着床沿,悄悄伸出食指点了点玄十七的睫毛:“又不是女人,睫毛长得这般长。” 玄十七就算喝醉了,也不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刀割。瞎晃的手被牢牢攥住,楚桢小声惊呼,身子前倾,下颌险些撞上玄十七的鼻梁。 楚桢稍微支起上身,手腕被玄十七攥着,犹如被铁丝紧捆,无法抽离。楚桢笑道:“你该不会是假醉,逗我玩吧。” 玄十七抬手伸向楚桢的眼睛,楚桢下意识闭眼,玄十七只轻轻触碰他的睫毛,一如他怎样对玄十七。 楚桢睁开眼,却见玄十七面带微笑,他生得极好,斜眉入鬓,眼眸狭长,不笑时眉眼显得过于锐气,难以亲近。 但此时他脸上的笑意柔化了平日的锐利,恰似冰雪消融,化作潺潺溪水流过花团锦簇的山谷。 楚桢微微发愣时,玄十七的指尖从他的眉毛渐渐抚向眼角,又从眼角滑到耳垂,指尖所到之处泛起一阵酥麻的异感。 耳垂被人两指轻轻捏着揉捏,楚桢不由一颤,不由自主地后退,然而他的腕子还被人掣制在手里。 玄十七笑意加深,眼睛柔和得像水。 楚桢不是滋味地说:“你把我当谁了?笑得这么开心。” 玄十七喝醉了,哪会回话。 楚桢凑在他面前,两人几乎贴到一块,楚桢又问:“你看看我,我是谁?” 玄十七闭上眼睛,抓着楚桢手腕的手渐渐放松,最后彻底松开。 浅浅的呼吸声传来。楚桢哼了一声,泄愤似的用食指在玄十七的脸颊上戳出一个笑窝:“笑笑笑,平日也不见你笑。” “唉,”楚桢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今日真开心,有幸过一天无拘无束的日子,也算死而无憾。明天我就先走了,多谢你一路陪伴。” 楚桢笑了笑,抽身离开。 第12章 天色未亮,如青黛铺陈,星子暗淡无光。芝莲起夜,路过后院,看见一黑影往门口走去,她心中一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恩人的弟弟。 “你怎起这么早?”芝莲奇道。 楚桢朝她笑笑,“我要走了。” “走?”芝莲忽然想起,恩人昨日和她说过两人今日要启程,“未免走得太早了些,天都没亮,路都看不清呢。” 芝莲见玄十七不在,又问道:“你哥呢?他去哪了?” “我哥就送你当良配了,”楚桢笑道,“照顾好他。” “你!你这人、这人太过分了,又乱开玩笑,”芝莲被他气得话都说不通畅。 “我有事先走了,我哥就拜托你照顾一下,”楚桢收敛了笑,垂眸道。 芝莲见他神色不对,正想张口询问,那少年抬起头,莞尔笑道:“这两日多谢你收留,后会有期。” 楚桢说罢,推门走出小院。他虽说了后会有期,但楚桢心里清楚,两人再无见面的可能。 若是十年后的楚桢能忆起今日这幕,或许他会懊悔这句无心的“后会有期”,竟一语成谶。 楚桢抛下酒醉的玄十七,毫无征兆地提前离开,只给玄十七留了封短信。 信上说,半月后,堇城城门见,若他未出现,许玄十七自由身,此后玄部再无十七号隐卫。 独自一人走在商路,楚桢快步行走,平日里随着玄十七赶路,他总是东张西望,好似踏青出游,眼下独自赶路,终于像个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不知道去到陵都,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境遇。即便楚桢相信皇叔待他一片真心,可是事实与否,只有在他见到皇叔楚瑄时才能知晓。 宰相苏勒谋逆,羽林军统领秦玮亦是乱臣贼子。两人皆是父皇亲信,素日里忠心耿耿,可实则其心可诛。 当夜城乱之时,后宫混入奸细,宫廷禁军中必然也有叛军的党羽。 此次宫变牵连众多,谁忠谁奸,无以分辨。乃至南雍王楚瑄,楚桢亦不知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楚桢愿赌上一条命去相信楚瑄,相信他的真心,相信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仍是那个骗他喝了苦药,又温声拿蜜饯哄他的人。 但玄十七本是局外人,隐卫只听从皇帝的指令,如今父皇驾崩,他护送自己南下,足以鉴其忠心。 楚桢望了眼不见边际的商路,心道,不该再自私地让他陪自己去赌楚瑄的真心。 玄十七醒来后,竟是日上三竿,日光透过窗子,照进眼里,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 玄十七不曾睡到这个时辰才醒,仍旧晕晕沉沉,过了片刻才找回意识。 酒易误事,果然如此。楚桢难得比他早起,平日若非玄十七唤醒他,楚桢可以睡到昏天暗地。 玄十七起来收拾行囊,行囊中少了一半干粮,直到瞥见桌面油灯下的一张纸,玄十七顿时浑身紧绷。 玄十七匆忙走出屋,芝莲站在院子里,支支吾吾道:“你弟弟他很早就走了。他说,让你再住几天。” 芝莲见面前这男子脸色沉了下去,像梅雨时节的天,阴沉沉的,小声问道:“他是做了什么错事吗?” 相处两天,芝莲知道玄十七只是看起来生人勿近,实则是个沉稳可靠的人。能让他的脸色这般难看,不知他弟弟究竟干了什么事。 第14章 “不是他错,是我做错了,”玄十七回道。 玄十七回屋拎起包袱便走,甚至没有和这屋的主人道别。 他一路寻下去,傍晚时,终于在一户农家旁看见熟悉的身影。 楚桢似乎没有料到他这么快便赶上来,瞠目结舌道:“你……你来了。” 玄十七一言不发地看着楚桢,楚桢自觉垂下头,像是做了错事。 楚桢看到他黑衣的下摆溅上了泥点,玄十七虽不在乎居处环境,但生性好洁,不会让黄泥小路弄脏了衣服,他必然是急着赶路,一路赶来的。 “为何乱走!”玄十七压低声音,楚桢听出了几分怒气。 玄十七并不是要楚桢解释,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见他无事而腾起的心安远远超过被抛下的愤怒。 愧疚的神色没在脸上挂多久,楚桢忽然想起一事,神情骤然变得凝重,他抓着玄十七的手便跑:“不是向你解释的时候,先跑再说。” 玄十七心一沉:“你又遇到了什么?” 京都的逆臣为追回东宫太子,派了不少探子,却不想临近南雍王属地,竟还有危险。 “待会再说!”楚桢神色慌张。 环顾四周,玄十七未见到追兵,然而楚桢脸色凝重,仍是提心吊胆。 “来了!”楚桢悬着心又是一颤,连忙带着玄十七离开。 玄十七耳力出众,却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不免感到古怪。 说时迟那时快,玄十七眼前晃过一道白影,白影身姿婀娜,速度却极快,像一支利箭径直扑向楚桢。 玄十七脸色微变,楚桢赶忙藏到他身后。 白影张开翅膀,中气十足地嚷道:“——嘎嘎嘎!” 这是一只白鹅,气势汹汹,伸长脖子足有半人高,两点黑豆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楚桢,凶煞得很。 “我只不小心踢到这东西,它俩追了我一路,还啄烂了我的衣服!”楚桢愤愤道。 玄十七挡在楚桢前面。楚桢心道,这俩小畜生刚才抱团欺负他,哼,现在二对二,看它们还怎么神气! “我要扒光它俩的毛!”楚桢话音未落,手腕竟是被人攥住,玄十七不由分说带着他连忙跑路。 身后两只白鹅穷追不舍,扑棱着翅膀,追着二人嘎嘎地叫,声音响彻云霄。 楚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玄十七抱住他的腰,踩着巨石,借力蹬上一棵高树的分枝。 二人坐在树枝上歇息,循声赶来的俩畜生在树下拍打翅膀,好在家鹅飞不了多高,上不了这棵树,只能在树下围着树干打转。 恰是黄昏时分,日薄西山。霞光万道,浩瀚绚烂。远处的原野褪去青绿,红如山花。 楚桢轻声道:“你不该来的。” “殿下,距陵都还有几天路程,”玄十七回道。 楚桢笑了笑,望着玄十七浓墨似的眸子:“你心里其实明白,若是雍王也参与此次宫变,你陪我入陵都,必死无疑。” 玄十七沉吟片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父皇待你们犹如草芥,就你那点俸禄,怪不得二十了还讨不到老婆,”楚桢笑道,“我对你就更不好了,穿衣梳头都要你伺候,把你当丫鬟使。” “鹿镇那夜,若非你带我下山寻医,我已经死了。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当侍卫,当丫鬟,都随你。” 楚桢咽了口唾沫,仍觉喉咙发干:“我救你,是因为身边只有你一人保护我。救你相当于救我自己。” “那又如何,总归是你救了我,”玄十七道。 “傻子,”楚桢轻声骂了一句。 玄十七勾起唇角,寒冰似的眉眼流露出几分柔和:“渡过陵江,送你到陵都后,你让我走也好,留也罢,我都听你的。” “你真是个……傻子,”楚桢微微哽咽,“世上怎会有比我还傻的人。你就不怕雍王反了,要杀你,到时候我自身难保,肯定不会给你求情的。” “自幼师父教导,隐卫只听君令,只护陛下安危,可我失职了。我杀过很多人,却不曾护过一个人。”玄十七微笑,“你是唯一。” 楚桢垂头盯着脚尖,树下的两只大白鹅叫乏了,蹲在一旁的草丛里,彼此依偎。 楚桢缓缓说:“我曾听闻,前朝坊间男女结婚时,男方会抱着一只大鹅上门提亲。” 玄十七说:“鸿雁一生只结一个伴侣,若遭遇灾祸,伴侣早亡,另一只宁可孤独终生。但鸿雁凶猛好斗,坊间便以鹅替代。白鹅意为忠贞。” 楚桢情不自禁微笑,双眼弯如弦月:“即便到了陵都,你也不准走,今日我楚桢以鹅为聘,许你一生。” 玄十七只当他又在玩笑,不由附和着笑笑。 树下的两只白鹅相互依偎,正情意绵绵,不知怎么一只鹅竟扑棱翅膀,狠狠地在另一鹅脑袋上啄了一口,两只鹅竟打闹起来,场面好生壮大,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羽毛遍地,鸡飞狗跳。 楚桢一手抱着树干,被那俩蠢鹅逗得哈哈大笑。 琥珀色的眼眸犹如吸纳了天边的霞光,泛着流金般的光泽,显得格外妖冶。玄十七只看了一眼,便撇开了目光。 楚桢揩去眼角笑出的泪,忽然听见身旁之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不由一怔,失了神。 玄十七说,今日他以鹅为契,立誓护楚桢一生平安无忧。 楚桢瞳孔微缩,尾椎处莫名腾起一种酥麻之感,顺着脊梁穿透上身。 那是他听过最温柔的话,恍若冬雪时,满肩小雪,踏入暖阁那刻萦绕全身的温柔暖意。 楚桢喉结滑动,舔了舔嘴唇,抬起眼睛瞥向玄十七,满腹好话尽数吐不出口。 他虽然自幼身份尊崇,然而养母生性冷淡,把他丢给下人照顾,从不过问。母妃醉心权术,视他为争权夺利的工具。父皇迷恋后宫女色,又听信方士之言,在宫中修行长生术,待自己亲儿还不如待那满口胡话的道士好。 皇宫里无数婢子太监,畏他皇子身份,敬而远之。宫变那夜,楚桢真心以待的婢子席卷宫内珍宝,弃他而去。 只有这个人护着他,不因权势,不为富贵。 楚桢发誓,他如果度过此劫,以后必定千百倍报答玄十七。 玄十七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他有,定会应诺。 第13章 宫中清晨也鲜少听见鸟鸣。 从深夜至黎明,再到天光破晓,楚桢一夜未眠。 昨夜楚桢发脾气,打翻了桌上的菜肴,下人折腾了一番才收拾好。楚桢想起昨晚的自己让玄十七跪地许久,而后又冲他大发脾气,闹得两人不欢而散,心里颇为愧疚。 他答应了会记得玄十七的好,却三番五次冲他发怒,就连辞凤宫里的下人,楚桢都鲜少训斥。 楚桢心里念道:少跟那石头般倔的人死犟。 上朝前,楚桢还念着这番话,没几个时辰,他便怒气冲冲把玄十七召去了熙桐殿。 楚桢遣走宫女,阴沉着脸盯着玄十七。玄十七闷声不语,楚桢只好自己开口:“你府里买了个人?” “臣府里的事全由管家操办。” “我说的不是这事,”楚桢望着玄十七的眼睛,“你买了个女人?” 玄十七没有妻妾,又因与天子关系密切,饱受流言诟病。别的官员买个婢子,不是大事,但这事发生在玄十七身上,不少人便有所留心。 太监告诉楚桢,玄大人买的婢子模样清秀可人,这女子到了玄大人府上一直好生养着,从不做粗活。听说,玄大人有意收她当偏房。 玄十七垂下眼睛,平淡地说:“臣已近而立之年,未有婚配,府上诸多事务需人操持。” “所以你想娶她?”楚桢平静地问。 玄十七沉默片刻,回道:“是。” 他说完,书案旁的楚桢一直没开口。似乎过了很久,玄十七才听到楚桢的冷笑声。 “你不是说府里的事都由管家操办?你要是缺管家,我送你十个百个都可。” 玄十七对上那双流金般的眸子:“臣只是个俗人,也想成家立业。” 楚桢胸口如梗着巨石,喘不过气,收紧的五指轻微颤抖:“是因为昨夜我封了美人吗?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撤了她的封号,将她退还回去。” “陛下充盈后宫,延绵子嗣,是国家的幸事,”玄十七避开楚桢灼热的视线,“何况女子不是器物,我若娶她,必会一心一意待她。” 楚桢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我倒是不知,你还是个情种。”他脸上生硬的笑很快消逝,一双幽邃的眼睛暗不透光。 “玄十七,”楚桢一字一句道,“你立即把她驱赶出府。” “臣不明白。” 楚桢沉声说:“把你买来的婢子赶走,有多远滚多远。” 玄十七皱起眉头:“楚桢,你是一国之君,不是小孩,别再任性行事。” “呵,怎么现在不说我是君你是臣了?你反反复复提醒我是天子,那朕再次命令你——”楚桢面无表情道,“把那女人赶走!” 第15章 “国有律法,臣不知她犯了什么法,以致驱除出府。” “王法,”楚桢冷眼看着玄十七,从唇缝挤出两字。 玄十七对上楚桢的视线,竟不再遮掩眉眼间一贯收敛着的锐气,深幽的双眼泛起冷意。 “你为了护着那女人,连违抗君令都不在意了吗?”楚桢气得脸色发白,整张脸白得跟纸糊的一般。 “臣只想向陛下求个驱她出府的理由,”玄十七一掀下摆,跪在书案前。 “你在逼我?”楚桢颤声问。玄十七一言不发,楚桢气血上涌,眼睛发红,抓起桌面的笔砚砸向地面,全无天子威仪。 瓷器易碎,一碰及地,便裂成碎片。 楚桢走至玄十七面前,俯身拽住他的衣襟:“你不愿动她,但朕可以。朕想动一个人,只一句话的事。” 楚桢看着玄十七的眼睛,玄十七眼里映着的他,就连楚桢自己看了都讨厌。 玄十七双膝跪地,背却挺得很直,丝毫不畏天子之怒:“如若南雍王还在世,见陛下肆意妄为、滥用皇权,必定失望至极。” 楚桢冷哼一声,缓缓松开手,背对玄十七。 玄十七见楚桢态度缓和,放低了声音说:“这事算我求你,可以吗?” 楚桢明白为什么玄十七想要结婚娶妻。他无非为了远离自己罢了。 虽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处处受到掣肘。想做的事,想要的人,一件件都只能落空。 得到的敬畏越多,他便越觉得冷。现在就连他唯一一个能信的人也离他愈来愈远。 “你不需要求我,是我愧对你。” 玄十七磕头叩谢:“谢陛下隆恩。” 楚桢不由觉得好笑,笑声牵连起阵阵咳嗽,他捂着心口止不住地大笑。 “楚桢?”玄十七抬头。 “谢恩了还不滚?”楚桢捂着溢出的咳嗽声,嗓音沙哑。 玄十七仰头看他片刻,行礼后告退。 楚桢清了堆积俩日的奏折,靠着椅子闭目养神。政务缠身,他连着数日没有休息。 北旱这两年来愈发严重,沟渠干涸,农田皲裂,只能从南方调粮。但由谁调遣粮食,楚桢还未定下人选。 萧国重文,开科取士,到了萧景帝时,又添设冗官。如今在朝为官者是前朝的五倍,然而楚桢能用的人少之又少。 南仓的粮食运到北方,至少被贪去三成。朝中并非没有为人清廉的中立派,但那些人性格古板不懂变通,他们不贪官粮,却镇不住下面的人。 救灾的粮食到灾民手里,经层层剥削,精粮变粗粮,粗粮成谷糠。 楚桢揉捏太阳穴,问:“去看看香炉,香是不是灭了?” 下人禀报:“回陛下,凝神香并未熄灭。” 凝神香由太医院和制香司共同研制,有安神静心之用。楚桢依赖凝神香,书房寝宫的香炉里昼夜不停地烧着这种香。 他闻着凝神香,才能抑制心里的躁动,但近日楚桢总觉得闻不着香味,便让人加大了量。即便如此,凝神香的作用依旧越发式微。 楚桢把曹忠叫进书房。自从上次曹忠擅自做主把燕娘带入辞凤宫,楚桢狠狠斥责他后,曹忠老实了许多。他原是先帝的贴身太监,眼力不同于寻常太监,带在身边还是好用。 “朕要出去走走,”楚桢说。 “御花园新添了一批秋菊,名为凤凰振羽。奴才让人好生伺候着,正等着陛下乏了,看它解闷呢。” 楚桢漠然道:“不去御花园。朕要出宫,你去打点一番,别太张扬,别让旁人知晓。” 曹忠领命后便去办事,不过一会,便派人回来禀告,说事情办好了。 一个时辰后,玄府门口停下一辆马车。帘子被人掀开,一白面中年男子先下了车。 马车的主人最后才下来。玄府门口的守卫不由投来视线,那是个年轻男子,青衫广袖,玉簪束发,一派江南文士的雅度。 玄府的主人在朝为官,但鲜少与他人往来。府前门可罗雀,纵使逢年过节,也是礼到人不到。文臣武将自古泾渭分明,玄府主人与武将都关系冷淡,何况是孤芳自赏的文臣。 守卫拦下这年轻男人:“来者何人?” “叫赵覃出来。” 赵覃是府上的管家,打理府中事务,府上没有女主人,管家便是除主人外最能管事的人。 守卫见这年轻男子虽然面容清秀,但眉宇间自有威势,又直接道出管家的名姓。 守卫不敢小瞧,连忙进去通报。 管家赵覃匆匆忙忙出来,见到楚桢便要行礼,楚桢叫停:“不要声张,你跟下人说,只是一般客人。” 玄十七的宅子是楚桢送的,包括管家赵覃也是楚桢精心挑选的。 话虽如此,赵覃是府中下人里唯一一个知晓楚桢身份的人,岂敢怠慢,连忙领着楚桢去正厅,又说:“家主申时便从宫里回来,劳烦您稍候片刻。” 楚桢路过前厅时,见一条小路延伸到花圃里,瞥了眼那花园,不见奇花异草,而是栽种了极为普通的柳叶桃。 “不去正厅,就在花园里等他,”楚桢说罢,眼神落在那片柳叶桃上。 玄府原先是个商人的宅子,楚桢叫人买下后,大动干戈修整一番。他还记得原先这片花园种的是兰花,每株兰花都是上品,有价无市。 现在没了兰花,只有成片的柳叶桃。柳叶桃又叫夹竹桃,是民间乡野开的一种花,即便土壤贫瘠,也能养活柳叶桃。 但凡有些声望的人都嫌夹竹桃命贱庸俗,不会在府里栽种,更别提种在客人进府便能看到的地方。 “家主说,奇花异草虽欣赏悦目,但栽培起来劳民伤财,不如民间的野花野草,别有一片生机。”赵覃恭恭敬敬道。 楚桢轻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赵覃:“这话是你自己想的吧。” 赵覃被楚桢一语拆穿,不仅不慌,反而笑着说:“奴才只是把家主心里话说出来。不料您眼光毒辣,一语中的。若是贵客觉得小人欺君,任您处置。” 楚桢只是笑笑:“我哪有眼光毒辣的本事?只不过知道你家主子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即便他心里如是想,也不会说出来。” “您识人识得清,亦是一项好本事,”赵覃笑道。 楚桢漫不经心说:“你家主子要有你半分嘴皮子功夫,我也不至于生他的气。” 正说着,一个白衫女子捧着茶盘走入园内,将茶盘放在花园的石桌上。 白衫女子身后跟着一个稍许年长的丫鬟,丫鬟扬声道:“何姑娘,这事您让下人来做便可,您去歇息吧。” 丫鬟说着话,见花园里竟然有客人,管家赵覃也在,赶忙噤声。 “贵人,这位是何姑娘,”赵覃向楚桢介绍道。 楚桢面朝着柳叶桃花丛,正看着枝条上亭亭玉立的花簇,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楚桢转过身,侍茶的白衣女人身形颀长,面上罩着白纱,仅露出一双美目。 纵然只看得清半张脸,但她眉眼出挑,浅色的眼睛如秋水般楚楚可怜,更添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女人正用沸水醒茶,银壶里的水倒入紫砂壶。她瞥了一眼楚桢,手不留心一抖,几点热水溅到手背。 她也不觉得烫,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楚桢,直到楚桢与她对视,她才垂下头继续泡茶,睫毛半掩神色复杂的眼睛。 “你抬起头来,”楚桢命令道。 女人放下银壶,顺从地抬起眼睛。楚桢问道:“你见过我?” 女人点点头,摘下面上的面纱,楚桢看清了她的脸,确实如曹忠所说,玄十七买的人是个姿容出众的姑娘,但是她脸上布着一条蜈蚣似的伤疤,浅粉色的伤痕与白皙的肤色格格不入。 楚桢不曾见过她,却又莫名觉得眼熟。 赵覃说道:“何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旁人不知,但赵覃却知道面前这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是当今圣上。龙颜岂是平民百姓能见的? 姓何的女子躬身道歉:“应是奴家认错人了,叨扰贵人。” 女子举止端庄,进退有礼,除了脸上那道碍眼的疤痕,确实是个让男人心醉的美人。细看之下,那道疤并不算狰狞,反而让人起了怜爱之心。 楚桢见到这人,心中顿时了然,玄十七会倾心于她不是无法理解的事。 玄十七虽然看似难以亲近,实则心软,怜惜弱小。而这破了相的女人瞧着可怜可爱,最能得玄十七的心。 一想到这个女人以后会占据玄十七,能与他同床共枕、挽手而行,楚桢对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但他之前和玄十七说的狠话不过气话,再难以接受,楚桢也不会对一个弱女子下手。 楚桢说:“我一人留在这里等他,你们都散了吧。” 赵覃恭敬地行礼后离开,何姑娘最后离开,临走时又看了楚桢一眼。 楚桢无心再看她,正出神地看着夹竹桃。入秋后,夹竹桃凋零了不少,不似夏季时花团锦簇。叶多花少,竟生了股凄冷之意。 第16章 何姑娘抿着下唇,行礼告退。她离开花圃,隔着竹丛,又远远看了楚桢一眼。 坐在石凳上的楚桢穿着文士的宽衣广袖,玉簪未绾起的头发披散在脑后,仅看侧身,不免看着腰身消瘦,略显单薄。 他前不久生了场大病,还未休整过来,因而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整个人都显得倦怠萎靡。 何姑娘过了许久才收回视线,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第14章 玄十七回府后,管家赵覃忙上前小声通报:“陛下来了,正在小花园候着。” 玄十七点了点头,问:“陛下要见何姑娘?” “不曾,但何姑娘误打误撞见到了陛下。”赵覃说罢,见玄十七低眉不语,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您莫不是担心何姑娘无意中触犯了陛下?”赵覃道,“陛下为人宽和,不与小人们计较,只是他问了何姑娘,说是两人是否曾见过面。” “知道了,我去见陛下,你去忙,”玄十七说。 赵覃离开后,玄十七径直去了小花园。楚桢背对着他,似乎没有发现身后来了人。玄十七见他今日的衣着不同往常,难得一怔。 楚桢年少时偷跑出宫,便常常是这副打扮,他有文士雅度,又没有读书人惯有的迂腐呆气。 只是南雍王去世后,楚桢便鲜少出宫,一身玄色常服绣着威严肃穆的龙纹,再也不复当年灵动的书生模样。 “陛下,”玄十七跪下道。 楚桢说:“起来吧,你怎么想起在院子里种夹竹桃了?我记得原先种的是兰花。” “兰花难养,不如野花好养活,”玄十七回道。 “兰草也不也是长在山涧的野花?何况又不用你亲手栽种,难不成你这么大的宅子连个花匠都没有?”楚桢笑道,“那我可要治赵覃的罪了。” 玄十七只得实话实话:“它不比兰花难看。” 楚桢回头望了眼成片的花海,夹竹桃自然比不上兰花花型优雅,但胜在量多,开得绚烂极致,“这倒是。” 楚桢眸色变暗,旋即恢复了神色:“不说这些了,我见到了你未过门的小娘子,确实是个美人。” 玄十七沉默不语。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都要成家了,”楚桢语气很轻,如柳絮,风一吹就散,“我回去了,今日无聊出宫散散心罢了,没有为难她,你放心吧。” 玄十七忽然开口:“你见过她。” 楚桢微愣,“什么?” “她姓何,名芝莲,堇州城郊人。”玄十七提到“堇州”二字,楚桢终于有了印象,当年逃亡路上他在一户人家住过几日。那户人家是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女,爹爹是大夫,女儿十四五岁,文静内秀。 “原来那时候你便对她有意,”楚桢笑了笑,“你俩也算有缘。”楚桢恍然想起当年的事,玄十七救过那女孩,女孩邀他俩到家里小住,兴许那时二人便情投意合了。 楚桢脸上挂着浅笑,眼神却异常黯淡,他原先以为玄十七是见那女子可怜才产生怜爱之情,不想二人竟是十年前便结下了缘。 一国之君,管得了朝臣百姓,管得了飞禽走兽,但管不住人心。 楚桢没了留在玄府的兴趣,匆匆回了宫。从前总觉得宫里闷,见了外面的大千世界,便时常想溜出去。可后来他才知道,只有皇宫是他的归宿,也是他的根。 楚桢回宫后,玄十七离开花圃去往正厅。何姑娘见他回来,连忙站起身。玄十七对她说:“你身体不好,回房去吧,不必插手杂事。” 何姑娘躬身行了一礼,“玄大人从牙婆手上买下我,又请大夫替我看病,我既卖身为奴,便该做下人的事。” “我助你,是还却当年收留之恩,不是让你为奴为婢。” 何姑娘垂眸,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玄十七的恩情她实在无以为报,就是拿走这条病入膏肓的残命,她也愿意。 “对了,今日我见到了一位客人,”何芝莲说,“他颇像当年你身边那位少年。” 玄十七点头。 “当真是他?”何芝莲惊愕道,“他相貌出众,我不会忘,只是性情与我印象中的不符。我记得他当年爱说爱笑,如今却沉默少言。” 岂止是沉默少言,那双眼睛死气沉沉,犹如古井枯池般了无生气,不由令人惋惜那双漂亮的眸子。 玄十七似乎不想多说:“天子威仪,寻常人比不上。”他只抛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玄十七已经离开,徒留何芝莲站在原地。 她过了片刻才揣摩清玄十七话里的含义,愣神了许久,自言自语道:“他是皇帝?” 十年前,何芝莲让玄十七二人到家小住时,他爹见了二人,私下和芝莲说,这两位客人应该不是普通人。 果然,何芝莲再次见到玄十七时,他依旧一身黑衣,披着轻甲,坐在马上,面容冷峻。 玄十七从牙婆手上买下何芝莲,将她带回府中。何芝莲见到玄府恢宏雄伟的气势,又听府中杂役说家主在朝为官,不由想起爹爹给二人的评价。两人果然不是普通旅人。 只是,何芝莲绝不会想到那人竟是当今圣上。 当朝天子年少登基,在摄政王辅佐之下,平复叛军,夺回京都,确实做出一番事业。但自摄政王逝世后,他废除新政,在朝堂大肆滥用廷杖。 萧国重文,一贯尊崇“刑不上大夫”,然而天子当众打文臣板子,不加收敛,反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不仅如此,天子在位这些年,多天灾异象,北方连年干旱,饿殍遍野。自古被誉为粮仓的江州,稻子一年两熟乃至三熟,近年受天灾蝗祸影响,竟也有百姓采野菜充饥。 坊间传闻,天子与摄政王不合,摄政王早逝,许是被人迫害。不然,为何摄政王离世不到一年,天子废除新政,不久后,摄政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中书省左丞方辛也撒手人寰。 自萧明帝后,萧国数十年来未能再等来一位贤君。摄政王楚瑄是唯一一个备受朝野尊崇的皇室。他在陵江一带的声望甚至远超开国以来的所有皇帝。 摄政王的病逝被稗官野史渲染得仿佛暗藏玄机。有人曾说,是因摄政王功高盖主,被野心勃勃的少年皇帝所不满,小皇帝让人在他的饮食中下药,这才使得摄政王离世。 种种流言蜚语大多不可信。然而当今天子为人诟病却是不争事实,尤其是坊间文士,这些拿笔的文人骂天骂地骂皇帝,偏又骂人不见血,作的打油诗指桑骂槐,讽刺皇帝肆意动用廷杖。 打油诗广在乡野流传。何芝莲一介女流,不懂家国大事,只听这些打油诗,不免以为当今天子天性粗莽、残暴无道。 今日小花园一见,他穿着文士的衣袍,宽衣长袖,身形单薄,面色过于苍白,只有嘴唇一点淡红。与当初所认为的天子形象相去甚远。 何芝莲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楚桢和“皇帝”二字相连。她也说不清究竟是得知他是皇帝让人震惊,还是更吃惊于他和那少年是同一人。 那个在她豆蔻年华时留下朦胧好感的灵动少年,如今却如一滩死水,昔日秀美的眼眸蒙上尘埃,仿若枯叶死气沉沉。 楚桢回到宫中,天色微暗,天际残留一点余光。 他是从偏殿的小门出的宫,甬道笼罩在高耸城墙投下的阴影中,曹忠打着灯笼在前方带路。 偏殿静寂,只听到二人的脚步声,以及夜风穿过长廊的呼啸声。 “陛下,回寝宫吗?”曹忠躬身问。 楚桢点头,吩咐说:“回宫更衣,再让人把书房的奏本取来。” “您大病初愈,又费神批了许久折子,不如今夜早些歇息,”曹忠瞧见楚桢面带倦色,小心翼翼地说。 “无妨,”楚桢回道。 辞凤宫的婢子伺候楚桢更衣,一人捧着常服,另一人端着檀木端盘,上面放着象牙梳篦和桂花水。 楚桢面朝等身铜镜,镜中人换上玄色常服,沉闷的颜色压上身,显得脸色愈发没有血色。这镜子里的自己,连他看了都嫌恶。 宫女取下玉簪,梳子沾了桂花水,为楚桢梳头。楚桢看自己这幅模样,与梦魇中母妃的亡灵越发相似,他一时分不清这镜子里的是自己,还是亡魂上了身。 可他本该是何模样?楚桢盯着镜子,总想不起自己原先到底是什么样子,总归不是这幅阴郁沉闷、面含戾气的模样。 楚桢伸手描摹镜中人的眉眼,梳发的宫女见陛下走到铜镜前,不知该不该继续梳发,便手持梳子跪在地上。 楚桢回过神,瞥了眼脚边的宫女。宫女面露惶恐,磕头道:“陛下,奴婢这就继续为您梳发。” 自从上次,曹忠磕头闹得头破血流,下面人心惶惶,生怕触及陛下的霉头。楚桢很少斥责这些婢子,但他近两年来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宫女太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又没责怪你,磕什么头,起来梳发吧,”楚桢说。 第17章 宫女如蒙大赦,连连谢恩。楚桢不想再看她谢恩磕头,直接撤了人,索性披散着头发,不再叫人梳发。 “铜镜也撤了,”楚桢挥挥手,让下人把镜子搬出寝宫。他披头散发,仪容不端,不好被旁人看见,便让宫里伺候的人全都退下。 窗外一轮弯月,斜斜地挂在枝头。风拂过脸,带来屋外的桂香。 楚桢只觉得这幅衣衫不整、全无帝王威严的样子格外痛快。他爬上窗台,屈膝倚着窗格。 堂堂一国之君就如地痞流氓般坐在窗子上,一条腿屈着膝,另一条腿吊儿郎当地悬空摇晃。 唯一能看见的他只有天上的弯月,但月亮可不会管他是天子还是乞儿,管他是克己复礼还是放浪形骸。 楚桢以手臂枕着脑袋,抬头看月。他似乎找回了点印象,关于自己原先的模样。 十年前,陵江江畔的少年,鲜衣怒马,恣情纵意。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短短十年,自己竟如油尽灯枯般熬光了生气,只留下一幅貌似年轻的躯壳。 第15章 长宁元年,冬。 陵江江畔,十里画舫,灯火通明不夜天。 北方千里冰封,大雪封路。此时的江岸却仍旧垂柳依依,游人摩肩接踵。四处可见售卖兔子灯的商铺。小贩沿路叫卖,小食、首饰、灯笼应有尽有。 又是一年元宵,陵都自古便是繁华富庶之地,元宵之夜万人空巷,热闹气息冲淡了早春的料峭寒意。 楚桢往人堆里钻,哪儿人多他便去哪,恨不得看尽所有热闹。玄十七像拔萝卜似的把楚桢从人群里拔出来。 “哎哟!”楚桢险些被人流冲走,好在玄十七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入怀里。楚桢扬起头,他裹着毛茸茸的狐皮围脖,露出一双琥珀似的眼睛。 楚桢支起两根食指,强行令玄十七的嘴角上挑,笑道:“出都出来了,你就别瞎想了,陪我好好玩。陵都真是热闹,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玄十七说:“你的功课如何解决?” 楚桢听到“功课”二字,顿时垮了脸,谁知道当了皇帝,这不行那不行,比当太子时还多功课。 楚桢眼睛一转:“今日元宵,皇叔不会罚我,先玩着,功课明日再说。” 正说着,一个卖绣织小物的商贩从二人身旁走过,楚桢瞥见一个红色的穗子,顿时被吸走了注意。 那红穗子串了翡翠玉环,翡翠成色不好,楚桢是看不上的,但穗子的绳结很有意思,貌若同心结却又不同。 楚桢正要拿起那条穗子,另一人捷足先登:“这条穗子我要了。”楚桢不耐地转头看他,那人却先是笑意盈盈地望着楚桢。 楚桢直言说:“我先看中了这穗子,你要多少才转让?” 他口气不太好,那年轻男人却也不恼,笑道:“既然公子喜欢,在下不夺人所好,你拿着便是。” 年轻男人的小厮已经给了钱,楚桢正要从钱袋里取钱给他,男人收拢折扇,扇子抵着楚桢的手腕:“穗子精美,可一沾染铜臭,就配不上你了。” 楚桢见那人脸上意味不明的笑,沉默了片刻,而后勾唇笑道:“多谢。”说罢,他收起钱袋。 年轻男人见他如此爽快,脸上笑意加深,凑近了些:“公子可有意一同前往回雪楼?” “回雪楼是什么地方?”楚桢问。 年轻男人眼神暧昧:“喝酒之地。” “我不喝酒,”楚桢回绝。 “亦有茶水点心。借此良辰美景,到回雪楼一游,才不辜负元宵佳节。” 楚桢对那男人微微一笑,吐出两字,“不、去。” 年轻男子神色一僵,许是没有料到楚桢爽快地收了穗子,但态度却异常强硬。 楚桢见他脸色变沉,作势扬声道:“十七过来,我在这!” 年轻男人见一高大男子从人群中走向楚桢,那男子面容冷峻,身上佩刀。年轻男人本来要伸手拉住楚桢,见那人走近,只得作罢。 楚桢笑着摇了摇穗子,“东西我收下了,酒你自个儿喝吧。” 玄十七见从楚桢身旁离开的年轻男人脸色不对,低声问:“那人是谁?” 楚桢勾起唇角,“送人东西的傻子。” “别乱收旁人给的物件,”玄十七无奈道。 楚桢说:“是我先看中的!他硬要送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楚桢展开红色穗子,纤细的指尖勾着红绳,凑在玄十七面前:“这绳结新颖好看,你的刀上正缺个穗子。” 前段时间,楚桢遣人寻到一铸造高手,打制了一把横刀,并赠予玄十七。横刀刀身笔直狭长,刀刃锐不可当。 楚桢俯身亲自将穗子系在刀柄上,仰头一笑,“我送你的东西,你可要收好。” 玄十七垂眸,手抚过刀鞘。 “走吧,去回雪楼,”楚桢笑道。 回雪楼是陵江江畔著名的烟花之地,十数条精美画舫停在岸边,以铁索牵引。 远处望去,灯光如昼,丝竹之声从画舫飘来,再走近些,便可看见画舫上妆容精致的姑娘。其中那条最为华美夺目的双层画舫便是回雪楼。 回雪楼建在船上,一楼是饮酒作乐的地方,二楼便是姑娘们的香闺。而二楼最中心的那间房,推开窗子可见江面连绵灯火,下面的人也可见到屋子里朦胧摇曳的纱帘。 这间闺房只属于回雪楼的花魁——襄雪。 襄雪见客半年,只伺候达官贵人,寻常富商花重金也不到一面。今日元宵,襄雪扫榻迎客,价高者有望成为美人的入幕之宾。 楚桢拉着玄十七租了条小船,船夫撑船驶向画舫。回雪楼的灯笼还未挂起,四周已经汇聚了不少船只,想必都是为了见花魁一面。 回雪楼传来悠扬的琴声,二楼的纱帘掀起一角,卷起纱帘的是一双纤纤玉手,然而纵使看客抻长脖子也见不到女人的长相。 楚桢坐在船里:“听说这人是位绝世佳人,名叫襄雪,名字倒是好听,不知长什么模样?” 船夫笑道:“回雪楼的女人都不一般,更别提千挑万选出来的花魁,自然是能让男人迷倒。” “那我倒想见见,不用迷药就能让人晕倒,岂不是省了安神药?”楚桢笑道。 “小公子,美人和安神药怎可相提并论?再美的女人,你不抱在怀里温存一番,也无甚滋味。” 船夫说:“听闻那花魁襄雪容貌绝美,又通情达意,还知晓琴棋书画。只可惜不是我们这些小人可以肖想的。” “你这么一说,我更想见见了,”楚桢扬起嘴角。 “见这襄雪一面可不容易,除了荷包要足,还要投美人眼缘。不过小兄弟仪表不凡,那花魁贴钱与你一夜欢好,也未尝可知?” 玄十七附在楚桢耳畔,低声说:“回雪楼是烟花之地,人多眼杂,早点回去。” “还没见到那花魁呢,”楚桢说。 玄十七本以为楚桢说要见回雪楼的花魁只是戏言,然而却听见楚桢对船夫说,“我想见襄雪一面,你去帮我,钱不是问题。” 船夫替楚桢报价。玄十七压低声音道:“不要胡闹,国法严禁官员狎妓。” “我是皇帝,又不是官,”楚桢兴趣盎然道:“再说他们都说襄雪是绝世佳人,我只好奇人人都一双眼一张嘴,难不成她还能长出别的花样来?” 玄十七听他这话,心知楚桢不是有心想和那花魁春宵一夜,稍许放心。然而这番动静若是传到南雍王耳中,楚桢怕是逃不了一罚。 玄十七不想楚桢因一时心血来潮回去受罚,只好说:“这次出宫带的银钱少,你见不到那花魁。” “你可知旁边那条船上的是谁?”楚桢得意笑道:“户部王侍郎的独子。他老子攒了不少钱,想必儿子出手也阔。钱若是不够,找他打个欠条。”楚桢似在说笑,神色又不像玩笑。 回雪楼的老鸨正在给自家花魁炒身价,起价便是五十两银子,眼见越炒越高。江畔停泊的客船上站满了人,颇为热闹。船夫不敢再跟价,回船道:“小兄弟,你真带够了钱?” 楚桢笑了笑,挑开竹帘,弯着身子走出船舱,对着画舫扬声道:“五十两。” 他这话一出,引来周围的人发笑。 “小兄弟,起价便是五十两银子,现都炒到一百五十两了。” “五十两太寒碜了吧,难不成要人姑娘贴钱给你?” 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嗤笑道:“那一百五十两便是我出的。”他斜睨楚桢一眼,调侃道:“若你愿和襄雪一同伺候我,我也给你一百五十两。” 周围的看客捧腹大笑,不怀好意地看向楚桢。玄十七脸色阴沉地站在楚桢身后。 华服男子只觉脸颊火辣,抬手一摸,大叫起来,“血!我脸上有血!” 华服男子惊慌失措,身旁的下人一看,才发现他脸上有道狭长的口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伤,血不断地涌出。 第18章 “谁?谁弄的!没用的废物!快来人止血!”华服男子怒不可遏,朝下人发火。 看客顿时噤声,不敢再笑楚桢。这一出不用想,必然出自少年身后的侍从之手。华服富商离二人颇远,然而那侍从不动声色便令富商受伤,身手高深莫测。 楚桢对老鸨说,“五十两黄金,见你家花魁一面,可够?”看客们不免倒吸一口凉气,不免议论纷纷。五十两黄金便是五百两白银,与襄雪并称“江州双蒂”的昭云,赎身价也只八百两。 富商见风头被一少年夺走,咬咬牙坐回位上,两眼被怒火填满。 老鸨谄笑道:“公子先上船吧。” 楚桢踏上画舫的甲板,一众貌美少女如众星捧月般围着他,有人手捧着鲜果,有人捧着装满糕点的水晶盏,惹得旁人羡艳。 楚桢正吃着点心,一少女递来帕子:“公子,这是襄雪姐姐的手帕。” 楚桢取过手帕,擦拭指尖的残渣,少女神色一变,欲言又止。手帕是女子的私物,襄雪愿让人把帕子给楚桢,是对他有意。手帕相当于信物,却被楚桢拿来擦手。 “这不是用来擦手的吗?”楚桢问。 少女不知该怎么回答。老鸨目光毒辣,一眼看出这少年从未涉足过烟花柳巷,然而他穿戴贵气,出手又阔绰。青楼说到底是生意场所,最喜欢这种不谙世事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 “您乐意拿来擦手便拿来擦手,”老鸨笑道。 一块帕子算什么,不谙风月的少年最容易动情,一旦动情,便成了回雪楼的常客,让他赶紧见襄雪才是正事。老鸨急切说:“襄雪在楼上等您。” 楚桢正要上楼,老鸨说:“您身后这位小哥还是留在一楼,奴家挑个姑娘伺候好他。” “为何?”楚桢蹙眉道。老鸨暧昧笑道:“您会姑娘,哪还需带上侍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了个人岂不坏了氛围。 楚桢又问:“只准一人上去?”老鸨称“是”。楚桢道:“那你让她下来。” 老鸨一怔,道:“您是何意?”楚桢说,“你不许我们二人上楼,那便让她下楼。” 饶是老鸨见多识广、巧舌如簧,此时也不免把话说得磕巴:“这……一楼待会便开门迎客,人来人往,怕是……不方便。” “见一面有什么不方便?”楚桢怪道。 “您当真只想见襄雪一面?”老鸨震惊道。 老鸨见这少年一脸坦荡,双眼清澈,唯独不见色欲,心道真是怪哉。 南来北往,老鸨见识过太多的客人,有出口成章、话说得极其漂亮的文人,有急不可耐只盼一亲芳泽的富商。可说到底,来了烟花之地,不管是文人商人,只剩下一重身份,便是男人。 这一掷千金真只为见人一面的男客,老鸨是闻所未闻,怕是天底下也再找不出第二个。 第16章 回雪楼的花魁襄雪及笄之年挂牌迎客,现今不过十六,若生在寻常人家,大抵还是个待嫁的闺中少女。 她是回雪楼的摇钱树,妈妈允她自己择客,但为佳人一掷千金的多情才子只存在于话本里,大多恩客肥头大耳,被酒色掏空身子。 那少年叫价时,襄雪正悄悄地从别的窗子往下望。少年只出五十两,引来周围人的嘲笑。襄雪看着他,心里盘算,凭那少年的模样,就是不收钱,她也是乐意的。 过了片刻,妈妈亲自上楼传她,叫她下楼一趟。楼下已经来了客,欢笑声都透上来了。襄雪问道:“他为何还不上来?” 老鸨只说,“客人留在一楼喝酒。” “楼上既能单独会面,为何选在楼下那般嘈杂的地方?”襄雪不解。 老鸨哪管楚桢打什么主意,收钱做生意,有钱便可:“客人喜欢在楼下,你下去陪他便是。这人非富即贵,需好生伺候着。” 襄雪柔声道,“是。”襄雪下了楼,那少年正在离舞池不远的地方喝酒。再走近些,那少年总算看到了她。 楚桢席地而坐,手肘顶着膝盖。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持着酒杯。 回雪楼的花魁确实容貌绝世,媚而不妖。楚桢朝她笑笑,继续喝酒。 襄雪跪坐在案几旁,面露羞怯,一双美目却大胆轻佻地望向楚桢。寻常恩客此时早已神魂颠倒,可这人却不同她说话,只不时抛来几眼。 襄雪不免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好似一幅画,一个精美瓷器。 他眼里虽有喜爱,但没有想要亲近的欲望。 襄雪唤人送来新酒,斟满一杯递给楚桢:“公子,此酒名为回雪,仅回雪楼才有。” 少年微笑着接过酒杯,他身后的人却将酒杯取走,抿了小口才递回去。 襄雪才留意到客人身后的男人,那人黑衣佩刀,应是少年的随从,但他气质不凡,身材颀长,不似寻常小厮家丁。 “过来一起喝,难得今日放松,别再板着脸,”楚桢对玄十七说。 自去年被楚桢灌醉,玄十七再不喝酒,若不是要先试毒,他怕是滴酒不沾。 襄雪见那男人摇头,只觉得主仆二人相处得有些奇怪。少年是主子,那男人是奴仆,可是仆人的态度竟比主子还要强硬。 楚桢又饮了杯襄雪倒的酒,回雪楼特制的果酒回雪入口回甘,并不醉人。但楚桢喝了三两杯,竟觉得有些头晕。 先前喝了两杯清酒,楚桢本以为是混杂着喝了酒,才有些晕头,然而下一刻额角传来尖锐的刺痛,绵密且频繁,好似有针在刺激头颅。 楚桢手里的酒杯掉落在地,酒水溅在玄十七的靴子上。楚桢摇晃了下头,紧闭着眼睛,一手撑着额头。 玄十七扶住他,急问:“怎么了?” 楚桢只觉一股灼热从下腹腾起,直冲脑袋,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仿佛置身蒸笼,异样的燥热从脚底源源不断地升起。 楚桢紧紧拽住玄十七的袖子:“头疼,还有……热。” 楚桢畏寒,寒冬腊月,屋里烧着两盆炭火,手脚却总暖和不了。突然之间,全身腾起暖意,甚至叫楚桢感觉到了热,实在是反常。 玄十七神色突变,看向一旁侍酒的襄雪。襄雪蓦然一惊,那男人的眼神冰冷无比且藏着质疑,犹如凌厉的刀子,令人生畏。 楚桢头昏脑胀,心里腾起的燥热无法消解,使得他暴躁地推翻身前的矮几。 银盘摔落在地,葡萄滚落一地,酒壶砸在地上,惊得四周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望去。 “这是怎么了?”回雪楼的姑娘惊道。 楚桢所在的喝酒之地被帏幔分隔出一片小天地,外面的人只能大致看个轮廓,却不晓得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老鸨连忙上前,卷起帏幔,只见自家的摇钱树满脸惊惶,一柄长刀架在她脖子上,稍有动静兴许就头首分离。 “妈妈……”襄雪落下泪来,头却不敢动分毫,她甚至不敢看那男人的眼睛。 老鸨惊慌失措,稳住心神柔声劝道:“这位爷,刀剑无眼,您千万别冲动!” 襄雪眼里含泪,好端端一美人被人威胁,脸颊上满是泪痕,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心生可怜。 但玄十七不懂风情,满脸杀意,“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老鸨这才留意到那位贵客脸色有异,脸上布满绯红,从脸颊延伸至眼角,好似涂了胭脂。 他微微张嘴,呼吸有些沉重,这副样子就像是……情动之时。 楚桢靠着玄十七,在身子短暂的发软发烫后,他渐渐感觉到四肢变得有力,力气仿佛比平时大了不少。 那股异常的劲儿蹿向四肢,楚桢恨不得再摔些东西或与人打一架,以宣泄那股蛮劲。 老鸨神色慌张,舞楼妓院一向会在酒水、香炉里添些催情物,但只是起到助兴的作用,量少作微,几乎不起用,更不可能使人如此反常。 玄十七留意到老鸨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放下狠话:“他若有事,回雪楼没有一个人能活!” 老鸨脸色煞白,陵都遍地高官子弟,贵人要真出了事,这男人说的话怕是真要成真。 “贵人!您真要了小人的命,小人也不知啊。回雪楼开了二十年,这回雪酒也被人喝了二十年,从不曾害人!” 老鸨掩面而泣,襄雪也捂着脸啜泣,一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谁喝了酒闹事,害得美人哭个不停,真是败坏斯文。” 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身着锦衣,指头带着数枚嵌了宝石的金戒,正是方才戏谑楚桢,让他同襄雪一块陪酒的富商。 富商摇着折扇,“这二人欺凌美人,大丈夫岂能坐视不管?玄武,过来!”富商召来一魁梧壮汉,那人身长九尺,腰间佩剑,显然是富商的家丁。 纵然一个家丁,身上的剑做工极好,剑鞘鎏金,剑身狭长如明镜。有人窃窃私语,大概是羡艳富商家财万贯,就连下人都用好剑。 富商勾起嘴角,四方的议论声令他格外得意:“玄武,救下襄雪姑娘。” 第19章 名叫玄武的魁梧男子持剑上前,正要和玄十七比试一番,竟被人夺了剑。 众人惊奇不已,定睛看去,才发现方才那体虚无力、面色潮红的少年夺走了玄武的佩剑。玄武猝不及防,竟着了道。 楚桢手持长剑,摇晃着身子,缓缓站直了身。他脸上异样的红晕仍未消散,显得眼眸潋滟,明明一幅弱不禁风的模样,偏生眼神狠戾,冲淡了阴柔之气。 玄十七欲言又止,最后沉默地站在楚桢身侧,冷眼看向挑衅的富商。 那富商是回雪楼的常客,流连烟花之地,认识不少龟公、杂役。他若想要在酒中作梗,实在再简单不过。 富商咽了口唾沫,对面的少年眯起眼睛看着他。富商也曾附庸风雅,玩过倌儿,倌儿大多是才十二、三岁,雌雄莫辨,貌若好女。 这个少年并不女气,却比所有倌儿都要漂亮,像一柄精美的剑,精致绝伦,又不可亵玩。 他先前调侃楚桢,不过打压楚桢的风头,占占口头便宜,此刻却真的起了淫心。 楚桢岂会看不懂那人淫秽的眼神,眼睛又暗了几分。 富商见那少年勾起一抹笑,笑容绚烂,如繁花迷人眼,但他眼里满是轻蔑,仿佛看着一只渺小卑微的蝼蚁。 富商并未提防手里提剑的楚桢,或许是因他实在不像习武之人。 电光火石之间,楚桢翻动手腕,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尖扫过那中年商人的颈脖,一枚金扣掉落在地,翻滚着停在一舞姬脚边。 舞姬见那少年身形轻盈,长剑似乎化作软鞭,剑势柔和似水、绵密繁复,全无铁器的杀意。 然而他对面的商人连连后退,衣裳上遍布细密的口子,连带脸上都多了几道剑痕。 舞姬不由面露钦佩,这是前朝杜青留下的剑舞,名为月华流光。 剑,百兵之首,生而为杀。光,世间至柔者,如梦似幻。 女子舞剑,柔而无骨,男子用剑,至刚易折。只有在这神清骨秀的少年身上,刚柔并济,剑影恰如月华流照。 一时,回雪楼的宾客噤声不语,楼内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逐渐消散。 乐姬拨弄琵琶,声如裂帛,令人闻之一颤。霎时,楚桢回身直刺,踩着琵琶高亢的清鸣,长剑指向那中年富商。 商人衣裳上最后一枚金扣掉落,外衣被剑挑开,露出里衣。 富商衣裳不整,神色狼狈,楚桢轻蔑地看着他,随手将剑丢在地上。 剑鸣清脆尖锐,激得那商人双腿一颤。一旁的看客回神后,掌声雷动。 楚桢满额大汗,气息不稳,胸腹剧烈地起伏,然而他的眼神看得出心底的畅快恣意。 直至掌声平息,楚桢五指仍不由发颤,说不清是累得微微抽搐,还是那股快意仍支配着他的身体。 楚桢上一次舞剑是在先帝的寿宴上,满堂皇亲国戚,这一次舞剑却是在妓院,四周尽是嫖客伎子。 不说王侯贵胄,就是读书人也会嫌弃在勾栏里舞剑,有辱门楣,有失身份。楚桢却不后悔这一举动,他只觉得畅快,无拘无束,恣意放纵! 那盏带药的回雪酒释放了楚桢心性,他本就乖张古怪的性子,天天被三皇五帝压着,被礼法王道束缚。 楚桢将那些糟心玩意儿抛之脑后,心想,为求畅快,离经叛道也无妨。 众人见那出尽了风头的少年回到自己的席位上,本以为就此作罢,热闹已散。却见那少年环抱自家侍从,踮脚强势地盖下一吻。 见到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惊愕地看着楚桢抱住玄十七胡乱亲吻。 不说那些看客,最为惊诧地莫非玄十七本人。 楚桢携带酒气的嘴唇靠近,他体寒身凉,唯独一张嘴唇热得发烫,几乎令玄十七感到灼烧般的刺痛。 玄十七不好推开楚桢,只一手摸了酒杯,砸落金钩,帏幔重新落下,模糊了二人的身影。 第17章 进了屋,楚桢迫不及待解下外衣,连胸膛都是一片绯色,遑论脸颊。楚桢不住地喘息,只是喉腔无法纾解的干涩灼热,让他万分难受。 先前那股异样的蛮劲宣泄出来后,他的躯壳好似被透支了生气,只余下疲惫软酸,仿佛河岸搁浅的游鱼,浑身乏力。 他喝的酒里被人下了春情散。这种药在妓馆青楼十足常见,客人适量服用,可在短时精力大增,可如若用量过度,容易使人失去神智,被淫念支配。 富商嫌恶楚桢夺了自己风头,这才买通回雪楼的小厮,在酒里下足了春情散,只等楚桢出丑。 放了春情散的酒只喝上一点自然尝不出异样,但饮上几杯,不多时便发作。 楚桢蹙着眉头,打开窗子,屋外的寒气扑面而来,夹带着陵江潮湿的水腥味。 “下来!”玄十七道。不过点一柱醒神香的功夫,玄十七转头便见楚桢爬上窗台。 这是画舫里的一间屋子,窗外是浩淼的江面。玄十七怕他坠河,牢牢拽住楚桢手腕,正想把人抱下来。 楚桢坐在窗台上,回身抱住玄十七,四肢缠住玄十七,犹如湖底招摇恼人的水草。 楚桢一个劲冲他笑,神色颇为得意,就像狸奴偷了案板上的鱼,洋洋自得。 “抓到你了,”楚桢自言自语道。他垂下头,埋在玄十七肩膀处。 玄十七的衣上沾着寒夜的凉气,楚桢借他消解身上的燥热,然而他越是把人缠得紧,越是解不了体内的燥热,好似隔靴搔痒,徒增苦恼。 玄十七实在是手足无措,只能本份地当根柱子,任凭楚桢抱着。 楚桢脸上的得意持续不了多久,下腹腾起的灼热,如潮水般袭来,拍打向全身。他咬紧下唇,有些茫然地看着玄十七。 楚桢双腿夹着玄十七的腰,玄十七自然感知得到他身体的变化。 玄十七既是尴尬,又是无措,只能说:“先下来。” 楚桢不肯动。 “你在屋里等等,我去找人,”玄十七说。眼下唯一的幸事只有四周遍地秦楼楚馆,找个懂事的雏妓伺候楚桢不是难事。 “你不许走!”楚桢强硬地命令道。 玄十七垂眸道:“只是寻个人帮你,你要是不想被看见,我蒙上她眼便是。” 回雪楼的老鸨说,春情散会使男子不易泄出精元,在房事上持久,但憋着伤身,不如早点解决,过了药性便好。玄十七这才租了客船,锁上门,不许人擅自进来。 楚桢咬牙愤懑道:“你敢叫人,我就敢跳河里去!” 玄十七沉吟片刻,无奈道:“那你……自已解决?” 楚桢紧抿嘴唇,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玄十七转过身,放下帏幔,在帏幔外等候。 楚桢紧盯玄十七被重重帏幔模糊的身影,喉结滑动,为自己疏解。 可他自去年泄出初精后,不曾再用手帮过自己,不得要领不说,还把自己弄疼,又泄不出来,着实难受。 楚桢浑身滚烫,手背的经脉不由颤动,手指更是止不住的发抖。但春情散药效猛烈,仅凭他自己那拙劣的手法,根本不起效。 满室皆是醒神香冷冽的气味,袅袅烟雾被窗外带着水腥的夜风吹散。层层叠叠的帷幔将装潢华美的屋子一分为二。 一只手探出厚重的帷幔。那手颇为白皙,指节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看得出是双养尊处优的手。只是指尖泛着异样的红润。 楚桢双臂环住玄十七的腰,脸贴上玄十七的后背。 玄十七听到楚桢的声音,细若蚊蚋,似乎压抑着哭腔。 楚桢啜泣道:“十七哥哥,帮帮我。” 玄十七心中一颤,给楚桢当侍卫的这半年,早已习惯了时时护着他。听见楚桢连声音里都透着难受,玄十七头脑一片空白,不顾君臣之别,反身揽住楚桢。 楚桢双眼起了水雾,眼角一抹红晕,可怜巴巴地看着玄十七:“你帮帮我。” 玄十七只觉脑袋里传来轰鸣声,白光迸裂,回神时才发现他已经抱着楚桢坐在床边。 画舫里装饰精美,被面用的是云锦,鲜艳如秋时红枫。 楚桢抓着被面,屈起的五指紧攥住锦被,手指在枫红色的映衬下润白如玉。 别人握住那物,比他自己胡乱地揉摸来得刺激,遑论这所谓别人是最令他心安之人,其中快感一时难以言喻。 楚桢低声喘息,下巴搁着玄十七肩膀,灼热的吐息擦过玄十七耳廓。 这当真是他十六年里最舒畅的一刻,以致失了神,在急促绚烂的快感中随波逐流。 这时就是满天烟花,黑夜如昼,也远不及脑海中绚烂的白光。 过了片刻,楚桢终于泄出精 元,药效渐渐消退,他躺倒在床上,双眼直直望着帘帐上的流苏。流苏在晃,他的心神也在晃。 玄十七抽身洗净双手,坐在床边道:“还难受吗?” 楚桢摇了摇头,过了会,竟又点了点头。 第20章 玄十七问:“何处难受?” 楚桢答不出,兴许是刚才太舒服,使得快感消退后,全身都无比难受。 今夜一番折腾,楚桢回宫时已是深夜,离开江畔这不夜之地,陵都早已沉睡在静谧的夜色中。 宫墙在月光下恰似巍峨山峦,一墙之隔,外面是喧闹繁华的人世,里面是肃穆庄重的皇权。 萧国建国初,萧太祖立陵地为都城,修筑陵都。萧成祖时,北上建立新都。纵使皇权北移,旧都陵都延续了昔日的繁华,四方奇货云集,商贾遍地,藏富于民。 北有洛都,南有陵城。陵城保留了太祖时居住的皇宫,即便无人居住,也日日有宫人打扫。 楚桢住的辞凤宫,百年前正是太祖的寝宫。楚桢从偏门入了宫,怕动静太大引来夜里的巡卫,不敢掌灯,摸黑着回宫。 他是一国之君,却跟偷鸡摸狗般进入自己的宫城。 守夜的宫侍瞥见深夜里模糊的两道影子,吓得魂飞魄散,直至两人走近,宫侍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才知是活人。 “你二人是哪个宫里的?”宫侍道。 檐下的灯投下一小片柔和的烛光,为首那人走入光亮中。宫侍惊诧地睁大眼,那人掀开披风的帽兜,竟是当今圣上! 宫侍连忙跪地,求楚桢饶恕方才的无礼冲撞。 楚桢只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嚷了,先站起来。” 宫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今夜,你可见过雍王?”楚桢问。 南雍王楚瑄是楚桢的皇叔。此次楚桢得以顺利继位,召集各州禁军讨伐叛军,楚瑄功不可没。 楚桢年少,对政务军务所知尚浅,封雍王为摄政王,协理军政。 楚瑄一并住在宫内,住所在皇城的东南角。楚桢特地从西北处的小门入宫,正是为了避开楚瑄。 “不曾,”宫侍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楚桢舒了口气,挥挥手让宫侍退下,转头对玄十七笑道:“今日难得休沐,皇叔日夜操劳国务,也该好好休息。” 楚桢脸上挂着笑意,步伐都轻快了不少。他今夜溜出宫,并未告知楚瑄,本以为至多两个时辰便回宫,不巧耽搁了时辰,所幸今日元宵,皇叔应是待在景苑宫休息。 “走吧,回宫,”楚桢握住玄十七的手,愉快地走回辞凤宫。 辞凤宫宫门前的两个掌灯宫女都不在,楚桢推开宫门,嘎吱一声,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门一推开,楚桢脸上的笑凝滞了。 “……”楚桢怛然失色。 那俩掌灯宫女原是在殿檐下候着,一左一右守在宫门两侧。宫女手里的灯盏随风晃动,烛火或明或暗。 楚瑄坐在椅子上,身上盖着黑色的狐皮大氅,他握着手炉,见宫门被人推开,便把手炉递给身后的宫女。 宫女恭顺地接过手炉,用上好皮料裹着,不让炉内炭火熄灭。 楚桢回过神来,如被夹尾的狸奴,跳到玄十七身后。 “皇叔他,他……”楚桢缩在玄十七背后,眼睛也不敢乱撇,支支吾吾道。 南雍王掀开大氅,从靠椅上站起,理了理衣褶。他看着大门方向的二人,嘴角噙着温雅的笑容,一如教导楚桢处理政务时温和耐心。 楚桢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问玄十七:“他不生气?” 玄十七点了点头。楚桢大惊失色,抓着玄十七臂膀的手也不由发颤:“惨了、惨了。” “陛下,更深露重。您非石柱,立在那风口,易患风寒,”楚瑄调侃道。 楚桢心里哀嚎,连陛下都叫上了,皇叔此时必是怒火滔天! 想不到他当了皇帝,皇叔翻脸管他管得比少傅还严。少傅可不敢拿戒尺打楚桢手心,但楚瑄敢。不仅敢,他用的还是牛筋做的软鞭,比戒尺柔,但比戒尺狠。 上一次,楚桢贪睡误了早朝,楚瑄便是用那根软鞭抽得他鬼哭狼嚎。 楚瑄一边往死里抽,一边笑道:“陛下平日里都有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手不用来穿衣用膳,也不用来处理奏折,既然如此,歇上几日也无妨。” 所谓笑里藏刀,莫过雍王楚瑄。 眼下皇叔又一口一个“陛下”,定是恼他擅自出宫,深夜才归。 楚桢整理措辞,缓缓道:“皇叔,既然天冷了,你早些回去歇息。朕前几日嘱咐工部的人,在景苑宫底下再挖条地龙。明年,就是寒冬腊月,景苑宫也温暖如春。”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桢晓得楚瑄的脾气,先讨好卖乖,将人安抚下来。 果然,这一招还是有效。楚瑄微笑道:“你遣人送来的竹炭还未用完,我虽怕寒,但也不至于出不了暖阁。” 楚桢心里暗舒一口气,皇叔不叫他“陛下”,总归气消了点,待会儿再说几句好话,把今夜的事糊弄过去,明日再早些起来批折子、温习功课。 “对了,灵州进贡了一批黑狐皮子,朕看过了,皮料油光锃亮,待制成大氅披风,便让人送到景苑宫里。” 楚瑄轻描淡写地谢过,温声道:“进屋再说吧,屋里烧着炭,你先暖暖身子。” 楚桢嘿嘿一笑,上前挽住皇叔手臂,姿态亲昵,“皇叔,你布置的功课,朕明日定会好好完成。其中有篇策论,是议论平复叛乱后禁军的管制,朕不太明白,还要向你请教。” 楚瑄笑着刮了下楚桢的鼻梁,一如年少时亲密无间:“你何时转了性,愿沉心多学了?” “这不是受皇叔影响嘛?”楚桢一本正经道,“朕是天子,理应勤朝政、安天下,先民后君,令萧国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古有三皇五帝,以礼治国,定秩序人伦,今有……” 楚桢念念有词,楚瑄不免笑了出声:“别再念了,一股子腐儒的酸臭味。让你读书,并非让人当第二个太傅。” 楚桢见皇叔眼含笑意,这才小声在楚瑄耳畔道出心里话:“皇叔,我知道错了,今晚是我不对,回宫路上我已经反省过了,以后再不肆意妄为。” “桢儿是皇帝,出宫体察民情有何不可?”楚瑄道。 “皇叔懂我!”楚桢弯起笑眼,漂亮话张口就来,“皇叔用心良苦,鞠躬尽瘁,是孔明再世,文昌下凡!” “别磨蹭了,快些进屋,你衣上的寒气都沾我身上了,”楚瑄笑道。 楚桢连连回“是”,转身眉飞色舞道:“十七,皇叔让你赶紧进屋!” 楚瑄抬起眼睛,瞥了眼自始自终站在风口一动不动的玄十七,眼里的笑意转瞬即逝。 楚桢还在那招手,让玄十七过来,恨不得亲自跑去把人拉进来。 直至玄十七走近,不等楚桢握住他的手,楚瑄忽然沉声道:“你跪下。” 楚桢茫然看回皇叔,却见楚瑄面无表情,长眸冰冷,如覆了层冰霜。 第18章 “跪下!”楚瑄厉声道。玄十七毫不辩解,跪在辞凤宫冰冷的长阶上。 楚桢急急忙忙道:“皇叔,你不是说我没错吗?为何突然罚他?” “玄十七,媚上欺下,教唆陛下出宫,致天子安危于不顾,罚去一年俸禄,明日到长明宫洒扫,三日后才可返回。” 楚瑄冷声道:“陛下仁和,稍作惩戒,下不再犯。” “玄十七领命。” 见玄十七顺从地领罚,楚桢气得面色通红,口不择言道:“你领个屁命!给我起来!” 楚瑄让掌灯宫女下去,漠然道:“桢儿,你该回屋了。” 楚桢真是想不明白,皇叔为何突然变脸,先前有说有笑,转眼就垮下脸。楚桢急道:“是我要出宫,十七他拦不住,也是我拖到这么晚才回,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玄十七未尽到臣子进谏之职,罪加一等,留守长明宫十日。” “皇叔!”楚桢急得气都喘不过来,又担忧自己的辩解只会加重对玄十七的惩罚,说不出话。 “桢儿,你过来,”楚瑄道。楚桢回望了眼跪在石阶上的玄十七,咬咬牙跟着楚瑄进入寝宫。 楚瑄坐在桌旁,倒了杯茶递给楚桢:“暖暖身子。” 茶壶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楚桢接过茶杯,闷声不语,只低头盯着茶水里起伏的叶子。 “你可在怪我无端惩罚玄十七?”楚瑄说。 楚桢依旧看着茶水,“没有。” 楚瑄笑道:“正月初十,你口口声声道不再蒙骗皇叔,才不到十日,竟又翻脸不认人。我拿真心待你,你便是这般待皇叔?” 楚桢晃了晃杯中茶水:“没有怪你,只是我不懂而已。” 玄十七跟他大半年,半点好处没捞着,年前楚桢说要给他封个大官,被楚瑄拦下。 现在别说加官进爵,还要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去那森冷的长明宫洒扫。 玄十七这半年本本分分随侍楚桢,他生性冷淡,不是油嘴滑舌的谄臣,楚桢不信皇叔不懂识人,却因此更是不解。 第21章 明明玄十七秉性、能力都挑不出毛病,为何皇叔处处压制他,不许自己把重任委托玄十七,还要继续使唤右相那圆滑世故的老头。 “桢儿,你既是一国之君,理应藏好自己的喜好。”楚瑄道,“你宠玄十七,可以,但不可万千恩宠只集于一人之身。你厌恶王相,亦可,但不能当众贬低他,让人人都可踩他一脚。” “为君者,需掌握分寸,恰如其分。喜厌皆藏于心,你施以玄十七恩宠,但你也要让旁人明白,并非只玄十七一人可得这殊荣。” 楚桢道:“皇叔,你莫不是要我当倌儿,对人都笑脸相迎,不顾恩客是谁,收了银钱便干活。” 楚瑄无奈笑道:“你若想这般理解,随你。” “皇叔,就是倌儿妓女也会拒客,我是人,自然无法一碗水端平。就像我见了皇叔,心里就不由高兴,你总不能让我藏着这分高兴,板着脸见你吧。” 楚瑄哑然失笑:“你最是会讨人欢喜。” 半年来,楚瑄在旁辅政。楚桢早已熟透他的性子,只要顺着楚瑄的脾气走,总能捡着便宜。 但并非任何时候,楚桢讨好卖乖都有效。就拿这次处罚为例,不管楚桢如何软磨硬泡,楚瑄都未收回对玄十七的惩罚。 楚桢只好作罢,闷闷不乐地送楚瑄离开。 次日,玄十七被罚去长明宫,楚桢精神萎靡地从榻上起来,半眯着眼让宫女伺候更衣。他昨晚深夜入梦,今晨天刚亮便醒,还没睡够。 “十七,”楚桢恍恍惚惚叫唤玄十七。平日上朝前,玄十七便在门外等候,今日他叫了两遍都无人回应。 宫女回道:“陛下,玄侍卫调去长明宫了。” 楚桢这才想起昨夜元宵他溜出宫,害得玄十七被罚,一时心情更为低落。 早朝期间,楚桢黑着脸,底下文武百官惴惴不安。下了朝,楚桢在书房处理政务,侍茶的小太监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雍王楚瑄进了书房,屋里才有动静。 楚桢见到皇叔进来,稍许打起些精神,勉强批了两本折子,又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长明宫那等冷寂之地,宫中只有犯了错的宫女太监才会被罚去打扫,吃住很是恶劣,听说夜里还有肥硕的耗子在梁上穿梭。 楚桢心里想着,还是要想个法子说服皇叔,让十七晚上回辞凤宫。 楚桢正分着神,无意瞥见楚瑄投来目光,手上的朱笔一颤,在纸上留了红点。 去年,楚桢开始执政时,时常分心,楚瑄便一同待在书房。只是楚桢要看成堆的折子,楚瑄却在旁热水煮茶。 时逢国势动荡之际,奏折如山,竟还有不少折子写得又长又臭,开篇皇天后土、太祖高宗,看到底了,才知说的是他穿的常服形制上不合祖制。 楚桢看得想要摔笔,心道这群人没事找事,处处拿祖制压人,就连衣服也要说上长篇大论,难不成要他扒了皇陵,从祖坟里掏几件拿出来穿,但楚瑄在边上盯着,楚桢只得心平气和地批上“知道了”。 雍王楚瑄擅于茶道,煮茶时举手投足之间尽展雍容气度,如果不是茶几旁搁着抽人手心的软鞭,楚桢都想向他讨杯茶喝。 当然只是想想罢了,皇叔看似温和好脾气,要真动怒了,那真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何况那条软鞭专治楚桢的懒病,抽一鞭,又痒又痛,再难缠的瞌睡虫也被吓跑了。 “桢儿,”楚瑄缓缓开口。楚桢赶忙埋头盯着折子,楚瑄却道:“既然无心处理政务,过来饮杯热茶。” 楚桢真挚道:“皇叔,朝政要紧,茶晚点再喝也不打紧。” 楚瑄笑道:“鞭子不在这。” 楚桢连忙丢了笔,在茶几旁席地而坐。楚瑄给他倒茶,袅袅水汽蒸腾,茶香四溢。 “禁军兵临京都,如降伏逆臣苏勒等人,你会如何处置?”楚瑄问道。 “杀,”楚桢说。 “确实该杀,”楚瑄点头,继续道:“如何杀?” 楚桢不假思索:“叛军首领凌迟处死,其余人砍头,凡涉案者当即伏诛,没收家产。” 楚桢说完,看楚瑄脸色,犹豫问:“皇叔,我说错了吗?” “错,”楚瑄道。楚桢不解。楚瑄解释道:“你继位不久,需先造势,广施恩泽。我朝苦北蛮久已,尤其京州一带的百姓,年年受凉人南下侵扰之苦。苏勒罪该万死,终归是萧国人,肃清内乱,以御北敌,才是正事。” “皇叔你会如何处置?” “苏勒当众斩首,其党羽兼家属流放雷州。” 楚桢怒道:“他们造反谋逆,冒天下之大不韪,朕险些命丧京都,若非玄十七一路护送,早魂归黄泉!只杀苏勒一人,难泄我心头之愤!” 楚瑄似乎意料到他的气愤,平和道:“你若难解心头之恨,我会为你解决。雷州山高路远,穷寇盗匪肆虐,命丧途中也是天不饶人。” 楚桢神色微变,皇叔这是要替他背下血债。 楚瑄说:“但诏书上,不可杀心过重。近年民愤未平,内乱又起,百姓期盼一位仁君,桢儿,你会是个好皇帝。” 楚桢沉默良久,回话时嗓音喑哑,竟是哽咽道:“皇叔,我做不到……” 身居高位,楚桢才知其中苦涩,他自知才疏学浅,比不了楚瑄,担不了重任。 楚瑄伸出一指,止住他的话:“臣愿尽心竭力,辅佐陛下。” “可是皇叔,”楚桢倾身上前,凑在楚瑄身前,“我坐位东宫时,司天监有人密告父皇,说我是……灾星降世,不可当太子,若不是母妃手段通天,未让那折子呈给父皇,我早就被废了。” 楚瑄抚过楚桢发顶,柔声道:“桢儿秉性纯真,是天上的紫微星。” 楚瑄笑了笑,继续说:“你小的时候,每次喝药,总会留块甜糕下来,自己馋得很,却定是要留给我。” 楚桢眼里含着泪光,靠在楚瑄。继位后,他时常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灾星二字如阴魂缠绕在他心底已久,母妃的死,宫变那夜的大火,以及逃亡路上荒废的农舍,衣衫褴褛的流民,都成了悬在心口的巨石。 唯独在玄十七身边,在皇叔身边,他只是楚桢而已。 楚瑄温和笑道:“虽留了甜糕,但别以为皇叔不晓,你留给我的糕点时常缺了一角,上面还留着某只馋猫的牙印。” 楚桢没想到幼年的糗事还被楚瑄提起,羞得连眼眶里的泪都不知是任其淌下,还是憋回去。 “皇叔为了你也想多活几年,盼你早点从一个小皇帝到四方之主,君临天下,”楚瑄缓缓道。 楚桢一把抹去眼泪:“皇叔一定会长命百岁,活两百年!” 楚瑄失笑:“那可成老妖怪了,皇叔不指望当老妖怪,只愿能活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楚桢抱住楚瑄,脸埋在他胸前,闷闷道:“我一辈子都要皇叔。” “能陪你走一辈子的,唯有你的妻子。我、玄十七都不过你短时的助力,绝非长期靠山。桢儿,绝大数时候,你只能靠自己。”楚瑄眼神变暗,对着楚桢说。 楚桢点了点头,他虽点了头,却不能明白楚瑄话里的含义。将来的他更是未能听从楚瑄此刻的劝诫。 天下之主,万人之巅,高处不胜寒。楚桢却沉陷于一片痴心,以致万劫不复。 第19章 楚桢精神不佳,喝了几杯茶,依旧解不了乏,只批了数本折子,便泛起瞌睡。 楚瑄平时对他严苛,今日却异常宽和:“既然乏了,先放一旁,练会儿字。” 楚桢放下朱笔,撇下折子,宫人送来临摹字帖,铺陈书桌。字帖出自岳松之手,岳松原不过六品小官,为人清廉忠正,又写得一手好字,受楚瑄提拔,才入了翰林院。 岳松字如其人,笔法遒劲,讲求章法,落笔秀挺端正。楚桢执政之初,心绪浮躁,容易被外物影响,楚瑄这才让他练字练心。 楚桢练着字,心不在焉地和楚瑄说话:“皇叔,缉拿叛军后,你同我回京都吧。” 京都作为都城已有百年之久,楚桢此次陵都登基不过情势所迫,他迟早要回去。 楚桢说:“回了京都,依霞宫归你。” 京都皇城巍峨雄壮,远不是陵都旧宫所能比拟。依霞宫背依落云峰,前有碧霞池,是皇宫中风景最别致的地方。 楚瑄笑道:“你先前不还念叨,说皇叔管你管得严,等自己掌了权,就要罚我去岭南,怎么又要召我去京都?” 楚桢低声道:“只是一时气话,都去年的事了,皇叔还记得这么清楚。” “陛下金口玉言,自然字字句句印在心上。” 楚桢一边腹诽他小心眼,一边说:“我再不乱说话了。皇叔,你就陪我回京都吧,以前你离了京都,三年五年才回一趟,每回见你都觉得陌生。” “京都不似陵都暖和,回去也是遭罪,”楚瑄缓缓道。 楚桢见他氤氲在茶汤水雾后的脸,心情骤然低落,皇叔做事雷厉风行,不容人抗拒,楚桢时常忘了他身体不好,几乎是汤药不离口。 第22章 昨日出宫,楚瑄等他等到深夜,虽然现在神色看不出倦怠,但脸色苍白如冰雪。 “大不了我命人在宫中各角落都通上地龙,一入秋就烧炭,保证让整个皇宫温暖如春,就算是深冬,宫里人穿件单衣也够了。” 楚瑄放下茶盏,抬眼问道:“那陛下可算过银钱需多少?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炭火?” “不过花点钱,为了皇叔都值得,”楚桢道。楚桢本想讨他欢心,早点让皇叔放玄十七回来,可惜这马屁拍到马腿了。楚瑄不喜铺陈浪费,他却大肆要人翻修皇宫。 楚桢先发制人,丢了笔,走至楚瑄身边:“皇叔,我只是不想你离开。小时候在宫里头,你走了后,再没有人愿意陪我。我总盼着你回来。” 楚瑄敛目道:“不是不想见你,只是……”他话只说了一半,不再接着说。 楚桢以前不懂为什么楚瑄鲜少回京都,现今却不可能半点不懂。 楚瑄是萧文帝最疼爱的皇子,文帝甚至有过更换太子的念头,若不是他体弱加年幼,皇位指不定都已易主。 纵使文帝最后没有撤换太子,但把最为富饶的封地赐给楚瑄,还许他兵权,这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楚桢垂下眼睛,小声说:“若我一人回了京都,皇叔又三五年才来见我一次,我又给孤孤单单,自己跟自己说话了。” 楚瑄抚平楚桢蹙起的眉头。楚桢见他神色温柔,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委屈低落的样子,心里却暗自高兴。等皇叔心一软,他便说回玄十七,令皇叔解除惩罚。 “桢儿,你若把用在皇叔身上的心思,分几成到御人之术上,我也可省点心,”楚瑄笑道。 楚桢被点破了心思,却不感到羞愧,厚着脸皮缠住楚瑄:“那帮迂腐老头哪能和比皇叔比?” “自然,”楚瑄不冷不热地笑道,“毕竟也只有我能罚玄十七。” 楚桢哑口无言。楚瑄不想他再费神于一个侍卫身上,道:“许你半天假,回去休息。” 楚桢恹恹地应了一声,摆驾回宫。 楚瑄留在书房,倒掉冷却的茶水,炉子底下的炭火早已熄灭。 宫人进屋禀报:“岳大人在书房外候着,但陛下已经离开,可需奴才传报,让岳大人改日觐见?” “让他进来,”楚瑄说,“再去添些炭火。” 宫人躬身告退。岳松进屋行礼,“见过雍王爷。” 岳松年过五十,头发花白,身子骨并不硬朗,翰林院事务繁杂,更令他看着衰老。 岳松性情忠正,却过于直率,只得虚职,手无实权。楚瑄提拔他之前,旁人只晓得岳知寒精通书法,墨宝可值千金。但他的字只赠友人,不对外流传。 岳松落下的笔墨有筋有骨,开合有度,厌恶之人嫌他的字拘泥呆板,缺乏灵动,喜欢之人爱他字里的雍容端正。 楚瑄讨了岳松的字,让楚桢临摹,是以磨练楚桢的心性。 岳松见到书案上的纸,道:“陛下自幼练的是赵体,笔法灵动流美,与小臣的字大相径庭。” 楚瑄道:“先生集百家之长,自成一体。陛下爱书画,对先生的字赞不绝口。不如先生评评陛下临摹的这幅字画如何?” 寻常人岂敢擅自评论天子,岳松却直言说:“陛下的字秀美灵动,但浮于轻佻。” 炉子里的水已经煮沸,咕噜咕噜地响,水汽从壶盖处冒出。 楚瑄面无表情地让岳松坐下:“字画风格迥异,各有千秋。岳大人求见陛下,所为何事?” “昨夜元宵,有人传闻,陛下现身回雪楼,与歌姬舞女同乐。” 楚瑄说:“本朝严禁官员狎妓,既是不准涉足烟花之地,这等荒唐话又是从谁的口里传出的?”楚瑄笑了笑,继续道:“今日你我闲谈,且当笑料,不要传到陛下耳中。” 岳松这番觐见报了被陛下责罚的决心,他专门挑雍王在时求见,是因雍王明辨是非,得以共同劝阻陛下,不想雍王的态度竟是如此。 岳松神色黯淡:“陛下生性洒脱,若生在寻常人家,恣情纵意,倒也是美事。” 可他终究不是帝王之材。如今的萧国沉疴积弊,只需一位大刀阔斧的明君,而非一个擅于乐曲书画的秀美少年。 楚瑄双目如冰:“岳大人,你是陛下亲封的翰林学士,正三品,月俸二百千。” 岳松被楚瑄盯着后背发凉,自古武死战、文死谏,他不怕死,却也畏惧于楚瑄的目光。 南雍王楚瑄有帝王之材,若他继位,萧国必能再得一位明君。岳松忠于楚氏王朝,但更忠于江山社稷。如雍王有心皇位,他愿誓死追随明主。 但南雍王虽为摄政王,却处处为小皇帝铺路,奉他为主。 楚桢并不晓得就在他平日处理政务的书房里,有人想他退位。他得了空,回辞凤宫喝了碗牛乳,本来最是闲暇惬意的时候,却因身边少了个人,浑身不自在。 楚桢漫不经心地在后宫里随便走走,去御花园里坐着吃了点点心,又去鱼池旁撒了些鱼食,无聊地打发时间。 熬到傍晚时分,用过晚膳,楚桢有了困意,让侍女铺床,就寝后却毫无睡意,两眼盯着帏幔上的流苏。 夜色将临,辞凤宫里陷入一片安静。守夜的宫女也打起盹,头止不住地点地。 楚桢掀开帘子,双脚轻轻落地,他没有叫来下人,只自己穿了靴子,穿着里衣出去。 守夜宫女听到细响,睁大了眼,见到楚桢醒来,惊慌道:“陛下!” 楚桢沉声命令道:“今夜朕外出之事不准外传,否则你等着人头落地。” 宫女跪下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你快去取来披风!”楚桢道。宫女脸上挂着泪,手忙脚乱地去拿楚桢的披风。楚桢一边喊她快点,一边小声道,“真是冻死个人。” 楚桢夺了披风,不等宫女为他系上,披着就走。他快步走出辞凤宫,夜里摸黑地徒步走去长明宫。 长明宫是皇宫里最僻静的地方,传说长明宫闹鬼,夜深人静时常有白影晃过。但就楚桢看来,这么冷的地儿就连鬼都要冻没了。 他朝掌心哈气,加快步子往长明宫走去。通往长明宫的路旁种了大片梧桐,路面铺满厚厚的枯叶,脚踩在叶子上咔嚓作响,成了幽寂夜里唯一与风声并存的声响。 天一直在下小雪,楚桢双手冻得通红,缩在袖子里,披风的绳结松开,往肩下滑,他也不敢伸出手去扯披风。 砖石地面铺了层细雪,月光映在雪地上,模模糊糊瞧见破败的长明宫。 夜里的长明宫像头年老的喘着粗气的野兽,怪不得犯了错的宫人才会被幽禁在长明宫里。 楚桢满怀欣喜地扣响门,他夜里偷偷过来,是为给玄十七一个惊喜,当然也是怕被皇叔知晓。 门上的铜环冷得像冰做的,楚桢握着它却不觉得冷。门缓缓被推开,楚桢扬起笑容,眼里满是笑意。 玄十七推门看见的便是一张犹如明月般的笑脸。纵然鼻头脸颊冻得通红,楚桢眼里的笑意不减:“我来了,外头真冻,快让我进去。” 玄十七却并不如楚桢想得那般高兴,他甚至蹙起眉,看着楚桢肩上的落雪:“你不该过来。” 楚桢满心欢喜,竟被泼了盆凉水,他冒着雪一人过来,玄十七不仅不高兴,还叫他不要来。 楚桢气得撅起嘴,愤愤道:“你不想见我,也行,我现在就走!”说罢,楚桢作势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拽住楚桢手腕,那只手掌心温热,有他渴求的温暖。玄十七低声道:“没有不想见你。” 楚桢佯装愤怒道:“那你为何让我走?” 玄十七如实说:“长明宫幽冷,你体寒畏冷,不该待在这。” 楚桢又道:“那你想不想见我?” 玄十七沉默不语,旋即点了点头。 楚桢再也藏不住眼底的笑,携着一身风雪寒气,扑进玄十七温热的怀里:“长明宫虽冷,但没你的地方更冷。” 第20章 楚桢双手冰冷,指尖冻得通红,玄十七捂着他的手,过了许久才回暖。 楚桢身上的披风沾了碎雪,进屋后雪融化成水,披风是用不成了,除了披风,他仅穿着丝质的里衣,薄薄一层,无法防寒。 长明宫,即便是屋里,因缺少炭火,屋顶破败漏风,室内并不比室外暖和多少。 玄十七解下自己的外衣,把楚桢裹得严严实实:“怎么不多穿些再过来?” “走得急了些,鬼晓得这破地比想的还冷,皇宫里头竟还有这么幽寂的鬼地方,”楚桢嘴上抱怨着,面上仍旧笑意盈盈。 长明宫里仅留着供佛的佛台和烛架,偌大的宫殿留存些许人气的只有那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单薄的棉被,棉絮从破布里钻出一角。 楚桢身上裹着玄十七的外衣,棉被盖在大腿上,他扣出一团棉絮又把它塞回被子里头,如此反复,竟玩得不亦乐乎。 第23章 楚桢的双脚被玄十七捂着,靠掌心和腹部的热度逐渐将双足捂暖。他是踩着雪过来的,来到长明宫时,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捂了好一会,加上按了几处穴位,楚桢的双脚才找回些感觉。 玄十七指腹的剑茧磨得他脚心酥麻,酥酥麻麻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若说舒服,又好似无法排解的瘙痒,若说难受,却又仿佛画舫那夜,身子骨舒展放松后的酥软。 玄十七垂着头,目光落在楚桢的足背上,这双脚和他的手一样肤质细腻,像玉石般捂了许久仍然是凉的。 楚桢笑了笑,从玄十七手里抽开一只脚。 “别动,还是凉的,”玄十七道。玄十七捉住楚桢乱动的脚,手上稍许用力,不让他再四处乱晃。 楚桢说:“你的手糙得很,弄得又疼又痒。” 玄十七听罢,手上动作一滞,他自幼习武,手上满是茧子,就是比起楚桢的双足也显得粗糙不少。楚桢是皇子,自小锦衣玉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糙的。 楚桢弓起足背,点了点玄十七的手背:“继续呀,怎么不动了?” “臣不该擅自做主,”玄十七松开手,只用棉被裹住楚桢双脚。 楚桢不满道:“我最讨厌你一口君君臣臣,我都说了,在旁人面前,我俩做足样子,私底下该怎么样便怎么样。” 玄十七嗯了一声。楚桢笑道:“罢了罢了,跟我逼你似的,又摆出一幅死人脸。快些继续,还冷着呢。”楚桢作势将双足往玄十七怀里塞。 “不想弄疼你,”玄十七说。 “方才骗你的,一点都不疼,还挺舒服的,”楚桢说,“就像昨日画舫上你帮我时,再舒服不过了。” 玄十七蹙起眉头:“昨日的事不可再提起。” 楚桢怪道:“为何?” 玄十七说:“昨日是我逾越,做了不该做的事。” “你现在是我的侍卫,就该讨我欢心,反正昨日我舒服得很,才不是不该做的事,”楚桢嘟囔道。 玄十七:“陛下,你……” 玄十七话未说到一半,又被楚桢打住。 楚桢横眉竖眼,挤出一幅凶狠的神情:“你再私下喊我陛下,我真要生气了。” 玄十七心里叹了口气,改口道:“等你娶妻后,不能再提昨日的事。” 楚桢心道,他娶妻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当即一口定下来:“好好,等我有了皇后,绝对闭口不谈。” 楚桢爬到玄十七面前,与他面面相对。玄十七见他长眉秀眼,烛火照映下,眼眸好似泛着水雾,又明亮得很。 楚桢勾起唇角,笑道:“我今日还未有皇后,可以提昨日的事吗?” “你,”玄十七不料他竟接了这么一句。 楚桢抢先道:“你难不成要做食言而肥的坏人?” “……我说不过你,”玄十七作罢,只得如常沉默对待。 楚桢只当他口是心非,抱住他的腰,亲昵地将下巴搁在玄十七肩膀上,柔声道:“若不是那酒水,我还不知那事这般快活。” 他知晓人事知得晚,宫里那几个清秀的婢子在面前晃来晃去,他也不曾生过念想。许是幼年时,父皇在后花园和妃子享乐,不巧被他撞见。妃子又喊又叫的痛苦神态令他心惊,再想起那具白花花的身体竟只觉得厌恶。 可楚桢望着玄十七的眼,记忆里那具如肉虫般的躯体不再浮现。他看到的是沉静夜里的绚烂星河,是苍茫大雪里的红泥小火炉,是他心之所归。 “你再帮帮我,”楚桢凑在玄十七耳旁,轻声道。 那声音黏黏糊糊的,像糯米做成的甜糕。不等玄十七回应,楚桢解下他的发冠,指尖缠着一缕黑发:“十七哥哥,帮帮我。” 楚桢散着头发,额发上沾了碎雪,已经化成了水,湿漉漉地粘在白皙的皮肤上。他凝视玄十七的眼睛,笑容灿烂。 楚桢对人事知得少,一切皆凭本能,许是懵懂无知,他不知自己这幅模样实在是孟浪轻佻。 昨日的那种感觉重新燃起,楚桢只觉气息都变得沉重,他不满足于玄十七的默不作声,主动地钻进玄十七的怀里,左手揽着他的脖颈,右手胡乱找寻玄十七的手。 两人的黑发相互交缠,发梢亲昵地触碰着。 玄十七一直都没有作出回应,既不拒绝,也不顺从。 直到楚桢的指尖触及他的手掌,细长的五指缠了上来,与他的手心熨帖地粘在一起,玄十七的眼睑微微跳动,回神似的看向楚桢。 烛光映着他的半边脸,眼眸亮如星子,又如映着明月的水面,波光粼粼,潋滟多情。 楚桢心里腾起另一种愉悦。那种愉悦并非身体上的快感,它源自内心,像一撮摇曳的火苗隐约照亮楚桢心底的欲求。 玄十七性子太沉闷,有时楚桢看他面无表情地擦着刀,都不由觉得他像个假人。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人的生气。 本来因玄十七护驾有功,楚桢要给他封官加爵,皇叔不批,最后只混了个侍卫。他不恼。 楚桢自己溜出宫玩,害得玄十七背锅,被罚在长明宫洒扫十日。他不恼。 楚桢耍性子,无缘无故斥责玄十七。他不恼。似乎天底下没有能真正触动他的事情。 然而现在不同,楚桢从他的眼里找到了一种生气,更令楚桢愉悦的是,这种生气是他带给玄十七的。 他可以牵动玄十七的喜怒哀乐,可以让玄十七动情,可以给玄十七带来同样的欢愉。 就楚桢看来,若说世上有一物比皇叔出的策论还难以揣摩,那定是玄十七的心。 玄十七敛去眼中的情欲,走下床榻,倚着佛台旁的一根柱子,一动不动,似乎与烛光所不及的暗处融为一体。 楚桢躺在床上,四肢软如泥,不想动,他以为玄十七下床去剪烛芯,却见人久久不回。 楚桢披着玄十七留下的外衣,探出半边身子,望向佛台边的玄十七:“你在那做甚?” 玄十七过了片刻才回他,“你先睡。” 楚桢听他的声音,略感奇怪,走下床榻,行至玄十七身侧。楚桢端详玄十七的神情,肯定地说:“你生气了。” 玄十七默不作声。楚桢也不说话,只看着他的眼睛。烛火摇曳,地上的影子或明或暗。 楚桢委屈道:“你定是在生气。”他说不清玄十七的反应意味着什么,但总归是反常的。明明自己也帮了他,为何却使得他不高兴? “你不喜欢我碰你?”楚桢问。楚桢感觉得出自己握着玄十七那物时,他是愉悦的,可事后玄十七却毫无反应,不像自己那般想要亲吻他的嘴唇。 方才,楚桢想亲他,玄十七却捂住了楚桢乱动的嘴,漫不经心地叫他快些睡。那时,楚桢已然感知到他的不对劲。 玄十七径自下了床,默不作声地靠着柱子发呆,更令楚桢觉得他是在厌恶自己的触碰。 楚桢不悦道:“你若是不喜欢我来,以后我再也不寻你了。” “你本就不该来,”玄十七轻描淡写道。 楚桢气得七窍生烟:“那我走便是!” 玄十七拽住他的手腕,目光落在楚桢的双脚上:“别再胡闹,回床上躺着。” 楚桢赤脚踩着森冷的地砖,撇嘴不理他。玄十七放缓声音道:“是我自己有心事,和你无关。” “什么心事?”楚桢听他说不关自己的事,脸色才从阴转晴,又接着穷追不舍地问。 话音刚落,寒气袭人,楚桢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冷风阵阵,接连几个喷嚏下来,楚桢自己都懵了。 玄十七抱他回床,楚桢乖乖地依在他怀里,安分了不少。楚桢靠在玄十七肩膀上,扬起脸小声道:“明日我还想来。” 玄十七“嗯”了一声。楚桢这才笑了起来,环抱玄十七的腰,寻了个舒坦的位置安心睡去。 第21章 连着几日,辞凤宫早早熄灯。昨日傍晚时分,霞光还未消散,不到点灯时,楚桢便散了宫里伺候的下人。 可今日皇叔留下用膳,楚桢不好赶他走,陪着用了晚膳。但心绪都在长明宫,楚桢显得心不在焉,满桌佳肴尽味同嚼蜡。 楚瑄只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吃完半碗饭。 婢子收拾残羹后,一一退下。天色已暗,宫人点烛,檐角摇曳着宫灯。 楚桢忍不住道:“皇叔,快入夜了,一到夜里天就冷,你早些回景苑宫吧。” “仍有半卷书未看完,”楚瑄说。晌午之后,楚瑄留在辞凤宫,自顾自地取了书架上的藏书翻阅。之前,他偶尔也会暂歇在辞凤宫。 若不是楚桢心里暗自急着去见玄十七,他才不会管皇叔留到几时,但一旦楚桢想他快些离开,自己得以赶去长明宫,楚瑄迟迟不走令他抓心挠肝。 “不如皇叔把书带回去读?”楚桢道。 楚瑄笑道:“乏了?下人说,这几日你都睡得早。” 第24章 楚桢作势揉揉眼睛:“白日里处理政务,夜里精神不济,只想早些休息。” 楚瑄抚过楚桢的发顶,将他耳鬓的碎发绕至耳后:“既然乏了,去睡便是,皇叔不扰你清静。” 宫侍铺好床褥,楚桢更衣后上了床榻。宫侍放下帷帐,熄了灯。楚桢睁着眼,心想着再等片刻,等皇叔离远了再走。 锦被松软,用暖炉烘烤后,如鹅绒般轻柔。相较长明宫的清冷孤寂,楚桢的寝宫可比神仙居所。寒气哪钻得进严密的窗子、透得过厚重的帷帐? 暖意裹着全身,楚桢竟不由睡了过去,幸好他心里记得有事,睡得并不沉。 楚桢一睁眼,心里一惊,匆匆忙忙掀开帷帐,急着要赶往长明宫,见玄十七。 “披风拿来!”楚桢使唤道。然而,今夜的守夜宫女不及平时勤快,半天听不见回复。 “人呢?取朕的披风来!”楚桢不满地扬高声音,又带着几分焦急。 屏风另一面传来烛火的光亮,有人秉烛走近,楚桢以为是婢女,忙道:“快些!” 那人端着烛台,从屏风后面走出,露出一张温雅的脸庞。他与楚桢的眉眼有些许相似,只是双眸沉静如夜,气度雍容。 “皇叔!”楚桢十分诧异,不由叫出声。随即,楚桢意识到自己反应过甚,连忙收敛神情,道:“皇叔,你怎么还未回景苑宫?” “我一走,无人能再管着你,”楚瑄直言说。他竟是懒得再和楚桢绕着弯子谈话,话说得如此直白。 楚桢心里沉了三分,皇叔下午留在辞凤宫,不过试探自己罢了。就算他夜里不乘辇不唤人,只徒步走至长明宫,也当不了铜墙铁壁不透露任何风声。 再装傻充愣也糊弄不了皇叔,楚桢索性与他说开:“皇叔,朕要去长明宫,要不你撤了对玄十七的惩罚,把他调回辞凤宫。” 楚瑄冷淡道:“不可。” “朕现在是皇帝,连遣派侍卫的权力,你也要夺去吗?”楚桢压抑着怒气,如是说。 楚瑄面容冰冷如寒霜:“正因你是陛下,玄十七才须待在长明宫!若不是念及你夜里偶发梦魇,玄十七早该滚出辞凤宫。开国以来皆是阉人婢子侍夜,岂有外臣留宿的先例?难不成你要学魏王哀帝,宠幸佞臣、罔顾朝纲?” 楚瑄的句句逼问令楚桢毫无反驳余地,许是楚桢心里本就有鬼,又或是他心存对楚瑄的畏惧,只得无言以对。 楚瑄见楚桢身形单薄,垂着眼睛黯然地站在原地。烛光映着他的双眸,好似蒙上水雾,眨眼便会滚出一颗泪珠。 说到底萧国天子还是个未满弱冠的少年,今年才十七,却要面对这座风雨飘摇的江山。要他一夜长大,不过痴人说梦。 楚瑄终究是对楚桢狠不下心,两人虽是隔辈叔侄,但更像兄弟。楚桢小时候最和他亲近,宫里人多耳目杂,楚瑄少年老成、行事谨慎,唯独和这侄儿相处时,卸下平日的防备,流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楚瑄将烛盏放至一旁,解下披风披在楚桢单薄的肩膀上,道:“桢儿,你是天下之主,纵是叫我死,皇叔这条命也毫无保留地给你。你早一日担起重责,皇叔早一日将大权还你。到时不管是岭南,还是崖州,你让我去哪,我便去哪。” 楚桢低声说:“皇叔,我不疑你,更不想你走。我只是,只是……不懂十七忠君护主,绝不是贪权恋栈的小人奸佞,为何你却处处要我远离他?” “他若令你犯错,便是他有错。”楚瑄说,“雏鸟尚且认母,玄十七护送你离开京都,你信任他是人之常情。但若有一天,人心被权势侵蚀,不负初心,信赖成了依赖,蒙蔽了你的眼,你可再识得清人心?” 楚桢急忙辩护道:“他不是那种人!那呆子最不懂得趋炎附势!” “他可不傻,心里比你明晰得多,”楚瑄抬手,指腹抚过楚桢的眼周,“只有你认死理,容易遭人欺骗。” “他不会骗我!”楚桢避开楚瑄的手,不想听他说玄十七的不好。 “便算他是好人,从不骗你,”楚瑄换言道:“你许他随意出入辞凤宫,让他居住在深宫后院。但文官谏臣的厉害你又不是不晓,一人一言足以将黑白颠倒,把他打成佞臣。你若真在意他,愿意将人至于风口浪尖,受口诛笔伐吗?” 楚桢想说自己会护着玄十七,但不知为何却吐不出口。道理他都明白,楚桢心知理亏,只能听从皇叔。 楚瑄见他难得听话,柔声道:“以后莫让玄十七陪夜,你夜里梦魇,皇叔陪着你就是。” 楚桢才不想白天夜里都被他管束:“噩梦罢了,一醒梦就消散,不牢皇叔费心费力。” 楚瑄笑道:“难不成皇叔比不过那劳什子?” 楚桢听不出他是调侃,还是吃味儿,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既不推拒,也不想真让楚瑄夜宿辞凤宫。 “快回去歇息,”楚瑄说。 楚桢心知今日再无见玄十七的可能,绝了心思躺回床上。 楚瑄那番说要陪他的话竟不是糊弄,他果真坐在床边,守着自己入睡。楚桢虽闭着眼,但哪睡得着,只能装作乏了,半张脸都藏进被里。 过了片刻,楚桢听到皇叔低声细语:“罚了那些恶人,愿桢儿的魇症就此好转。”他语气那般轻柔,不是生气时的乔模乔样。 楚桢想起幼时的事,时隔太久记忆已然模糊。 那时因养母生性冷淡,下人们又照顾不周,他生了小病无人发觉,还是皇叔心细,赶紧让太医医治。治病时,他也不离开,便如今夜般守在床头,低声道,愿神明护佑,祛病解灾。 楚桢心里不是滋味,他心非木石,知道皇叔待他严苛也是为了他好。可自己总是气他,出了事才想讨他欢心,无非是为了减免惩罚。 夜已深,乌云蔽月,皇城安宁寂静。一太监从宣门匆忙跑至辞凤宫,粗重的脚步声惊扰了辞凤宫的安静。 “王爷!陛下!”太监步履匆匆,神色恍惚。 楚瑄眼神如刀,剜了那太监一眼。太监呈上密信,随即以头磕地,长跪不起。 楚桢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起身,却见皇叔凝神看着一封信,面色阴沉。 “皇叔?”楚桢不明所以,询问道。他话音未落,只见楚瑄脸色一变,捂着心口,嘴角溢出黑血。楚桢顿时睡意全无,惊惶道:“皇叔!” 楚桢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扶住踉跄的楚瑄。 楚瑄口中不断地涌出血,黑血沾在楚桢洁白的里衣上,泅开大片血渍!楚瑄蹙起眉头,片刻后竟昏倒过去。 楚桢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22章 太医施以金针护住楚瑄心脉,又着人速去熬药。太医馆的人几乎尽数出动,张太医年迈垂老也夤夜入宫,为楚瑄把脉。 楚桢坐在床边,双眼通红,指尖仍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楚瑄闭眼躺在床上,面无血色,薄唇更是淡如白纸。楚桢亲手用绢布擦净他嘴角的血渍,那么多的血几乎将绢布染成血布。 楚桢平日里最怕楚瑄的眼睛。这双眼便是含着笑,也是刀刃上的光泽,貌似炫目,实则锋锐难挡。他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任何偷奸耍滑都瞒不过。 楚桢也最是喜欢楚瑄的眼睛。那双内敛的眼藏着温和的笑意,似月华,似水波,容忍着他做作的讨好卖乖。 楚氏王朝在一代代君王的任性挥霍下,恰如久病缠身的老人满是腐朽之气。 楚桢少不经事,性格乖张,爱憎分明,又同他父皇一般不喜繁重政务。凭一己之力,他怎能挑起江山社稷? 但楚瑄开辟出一片无风无雨的沃土,令楚桢得以在他的羽翼下安然无忧地成长。 楚桢心里自己肩上担负重则,不能任性妄为,却因皇叔为他挡在前面,心存懒怠。 眼见着楚瑄昏迷不醒,楚桢满心懊恼恐惧,他总以为皇叔手段雷霆,强大而坚不可摧,时常忘了他病体缠身,自小便是药罐子。如不是皇家各种奇珍药材,温养着身体,他能活到二十已是奇迹。 天色渐明,楚桢守到天亮,他散着头发,双目失神,憔悴神色不免让太医担忧。 “陛下,雍王爷气急攻心,血气不通,才突发呕血。好在现已平复,再用些温和药方,修养三月,总会好的。陛下您日理万机,勿伤了身子。” 楚桢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陛下?”太医慌道。 楚桢眼前发黑,竟是不由晃了下身子,旁边伺候的人赶忙扶着楚桢,太医上前把脉。 楚桢静了许久,眼睛终于找回光亮,但脑袋依旧发晕。他推开太医:“不必管朕,雍王病情如何?” 太医如实回复,楚桢松了口气:“你们留守辞凤宫,好生照料雍王。来人,为朕更衣。” 楚桢站起身,血气上涌,又是一阵眩晕。脚下的地毯如棉花,让他有种落不着实地的失重感。 第25章 太医道:“陛下,您守了一夜,也该休息一番。” 楚桢摇摇头,神容恍惚。夜里那封密函事关江山社稷,一日都拖不得。皇叔病来如山倒,正需休息,绝不能让他再劳神。 这封快马加鞭连夜送至陵都的密函,只写了一行小字:凉人攻破京州,云州难保。 京州位于萧国北境,京州以北的长城千年来抵御着北方蛮人的铁蹄,以京州、云州为首的十六州自古以来便来是一道坚实的屏障。 北蛮人逐水草而居,凉人更是马背上长大,人人皆兵,男女都擅弓箭、马术,铁骑更是锐不可当。 萧国重文轻武,难出名将,只能依赖地势上的优势,以京云十六州为盾,阻挡北蛮南下。 谁知苏勒倒台后,他手下掌军的鲁韦竟将京州的部署图出卖给凉人。 京州沦陷的消息震惊朝野,众人斥骂鲁韦之际,更是忧心洛都安危。凉人本就是不开化的蛮族,觊觎中原富饶,若不是骑兵无法跨越天险,早就对南边的萧国虎视眈眈。 没了北面易守难攻的天险,凉人铁骑一旦过了十六州,恰如饿狼闯入羊圈,可直接深入中原腹地,如此一来,陵关以北的国土都将陷入危难。萧国的皇都纵是固若金汤,在铁蹄之下也显得脆弱不堪。 去年,叛贼苏勒逼宫谋逆,害得太子南下逃亡。萧国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但说到底苏勒身上没有半分楚氏血脉,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是谋逆成功,也只能当一人之下的权臣。 楚桢登基后,以天子令召集各州禁军、厢军,肃清逆贼,光复洛都。叛军节节败退,败守京州。 可如若叛军与凉人沆瀣一气,此番北伐,不再是平定内乱,而是萧国百年不得解的国乱!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吵得楚桢心烦意乱。楚桢一夜未眠,本就白净的肤色更是苍白如纸,他身形消瘦,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不似无上威严的国君,更像一缕游魂。 一旦涉及凉国,朝堂乱如一锅粥,各执一词。文官素日里虽看不起舞刀弄枪的莽夫,但国乱之际,武力至上,可萧国军队编制庞大,却无可用之将帅,一军主帅皆是文臣,对上强横的凉国铁骑,无异以卵击石。 有人道,凉国无非要钱要粮,给便是了,省下的军费支出足以填饱北蛮子的胃口。萧国近年国运不佳,休养生息才是根本。 楚桢头痛欲裂,忍着听完谏言,下朝时,他险些从台阶上一脚踏空。所幸隔着屏风,下面的人不曾看到天子失态。 楚桢回辞凤宫看了眼楚瑄。几副汤药下肚,皇叔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只是人还昏迷不醒。楚桢不想惊扰他,把身旁随侍的人都在宫里,以备不时之需,又遣婢子小心照料,自己则出了辞凤宫。 他没有去书房,只一人在辇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宫人畏惧天子,遥遥看见楚桢,便赶忙跪下。无人发觉天子的异常。 冷冬的风呼啸着吹过甬道,楚桢平日里畏寒,却也不觉得冷。他鼻腔、食道滚烫得很,像是走进门窗紧闭、炭火旺盛的暖房,嗓子发干发烫。 这是风寒的前兆,但楚桢心不在焉,脑子里装满了事,竟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楚桢独自走着,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也忘乎了身处何地。 直到走至那座破败的宫殿前,楚桢恍然发觉,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来到长明宫。 长明宫前的空旷平地上落满了枯叶,四周种满了梧桐,梧桐树上枯黄的叶子源源不断地掉在地上。 此地空旷无人,又没人督查,玄十七仍手持扫帚,一遍又一遍地扫着扫不尽的枯叶。 楚桢见到那熟悉的黑色身影,竟是眼眶发热,不顾一切地奔向玄十七。楚桢抱着玄十七,脸埋在他心口处,熟悉的温暖透过衣料,沾上脸庞。 楚桢闭上眼睛,一上午丢失的魂儿终于在此刻回到躯体里。 玄十七放下扫帚,手背摸了摸楚桢的额头,道:“我去叫人给你看病。” “不要,”楚桢闷声道,“什么人都不想见。” “你病了,总要吃药。” 楚桢只把脸埋在玄十七怀里,重复道:“不要。”他死死揽着玄十七,好似要将自己与玄十七揉成一体。 玄十七不想他耽误病情,正要把人推开去叫大夫,忽见楚桢双眼里的泪光,泪水夺眶而出。 楚桢重复说着不要,不要看大夫,不要吃药,不要玄十七走。 玄十七见他落泪,手足无措。只得顺应楚桢的意思,抱他回屋里小憩。 楚桢躺在床上,眼睛哭得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他不准玄十七走,双臂环抱着玄十七,仿佛只有这样,心里的恐惧才会消散。 “京州没了……那些挨千刀的小人!”楚桢揽着玄十七的脖颈,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愤愤道:“他们定会死得惨,被骂上千年万年,死了也被人鞭尸弃野!骨头腐肉入野狗腹中!” 玄十七听着楚桢带着哭腔,用尽毕生所学的污言秽语骂叛军的祖宗十八代。可楚桢终究是皇室子弟,骂来骂去无非“老贼”“小人”等词。 楚桢一边骂人,一边啜泣。玄十七实在不晓得怎么办,只能像安抚幼童般,轻轻拍打楚桢的后背。 玄十七说:“我不懂朝政,但可以帮你杀人。” 他说的声音不大,却很是认真,楚桢听罢,竟是破涕为笑。 “苏勒那贼子,就是我不杀,也会有千民万民将他挫骨扬灰。我恼的是那群茹毛饮血的凉人,你杀得了一人,还杀得成千千万万人?” “能杀一个是一个,解你的心头恨。” 楚桢看着玄十七的眼睛:“我晓得你身手厉害,但你肉体凡胎,挡不了千军万马。” 玄十七不假思索道:“你高兴便好,我死了……” 楚桢捂住他的嘴,扬声道:“不准乱说,你们都会好好的!不准死在我前头!” 楚桢刚止住的眼泪,又是不可控地涌出,不仅眼睛,也鼻头也微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你说好要保护我一辈子,不准提死字。” 玄十七轻轻地“嗯”了一声。 楚桢环着他脖颈,轻声道:“便是你能杀一千一万的蛮子,我也舍不得的。”楚桢何尝不知道,就是他让玄十七去死,玄十七也不会眨眼。 可是玄十七的命也是他的命。 第23章 楚桢在长明宫睡了片刻,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 玄十七取下他额上用来退烧的湿布,坐在床边说:“你再睡会儿。” 楚桢摇摇头,顶着晕沉沉的脑袋从床上爬起,“还有要事要办。” 玄十七唤来宫辇,送楚桢上了辇车。玄十七命车夫缓行慢走,吩咐妥当后,正要回长明宫。楚桢握住他的手腕:“十七,陪朕去书房吧。” 楚桢垂下眼睛看他,方才在长明宫小憩,玄十七替他摘了发冠,束发时随手用了根簪子。 满头青丝如瀑,簪子绾不起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他缺乏血色的脸庞如冰雪一般。楚桢掩嘴咳嗽,咳嗽声不止,似乎快把肺咳出来。 玄十七上了辇车,坐在楚桢身侧,轻轻为他顺气。 “走,”玄十七对车夫道。 辇车缓缓行过御道,车夫经验老到,小心翼翼地御马前行。 楚桢靠着柔软的裘皮垫子小憩,头枕着玄十七肩侧。玄十七放下纱帘,避免外人撞见车内景象。 “无妨,让他们看见又如何?”楚桢缓缓道,“你是朕的侍卫,贴身随侍有何不可?” 玄十七竖起食指,比了噤声的手势,另一手轻覆在楚桢眼上,示意他好生休息。 楚桢闭上眼,嗅着车内若有若无的沉香气味。 长明宫日夜以沉香供佛,玄十七身上沾染了沉香的清幽。幽静安神的香气驱散了楚桢心中的杂念,他越发紧紧揽着身边的男人,犹如落水之人抱着救命浮木。 辇车停在书房,玄十七先下了车,搀扶着楚桢下辇。楚桢来书房前,已命人传话丞相,召人在书房商议国事。 楚桢进屋前,宰相方辛、兵部尚书赵辜等人正在书房内等候。 楚桢继位半年,朝堂风云突变。虽惠帝时的旧臣从逆贼手中赎回,仍在陵都为官,但大多权力式微。而楚瑄提拔的一批新臣迅速在朝中崭露头角,其中以方辛为最。 方辛原是江州知州,半年内连升三级,官拜中书省左丞。赵辜与方辛同年考中进士,两人是旧友,政见相当。二人皆是朝中新派。 玄十七跟在楚桢身后走进书房,方辛朝楚桢行礼后,竟是看都不看玄十七一眼,对他的鄙夷毫不遮掩。 “臣在门外等候,”玄十七道。 “你留下,多个人为朕分忧。” 赵辜道:“陛下,禁军部署一事是机要军务,不便让外人知道。” “他不是外人,”楚桢沉声道。 方辛、赵辜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能作罢。陛下年少登基,心性不定,容易受人蛊惑。方辛以为陛下身边的近臣应是贤臣大儒,而不是玄十七这类身上杀气过重的武人。 第26章 但朝堂皆知,新皇是在侍卫的庇佑下逃离叛军魔爪。陛下对该人格外信任,那人虽未有封侯拜相,但凭借新皇对他的喜爱,这不过迟早的事。 方辛二人离开书房时,已是深夜。楚桢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他用力去闻那丝幽静的沉香,却只能嗅到夜风的寒意。 “十七哥哥,”楚桢让玄十七走近,凑在他怀里,像只没有分寸的幼犬胡乱地嗅来嗅去。 楚桢终于闻到玄十七的前襟留存着一丝沉香香气,不由愈发靠近。 玄十七纵容着楚桢的亲近,无意瞥见壁上字画,硕大的“肃心”二字令人如芒在背。玄十七稍稍后退,道:“陛下,回去吧。” 楚桢头痛欲裂,没有留意玄十七的称谓,他只觉得那缕沉香香气似乎被风吹散,更加剧了脑袋里的钝痛。 玄十七唤人传叫车辇,车辇到时,楚桢已经睡着了。书房里伺候的婢子先前就已退下,整个御书房空寂无人。 玄十七抱起楚桢,将人送上车辇。 “不许乱传,”玄十七冷眼扫过车夫。 车夫梗着脖子,低声称“是”。车夫虽然胆颤于玄十七的警诫,但仍不免多看二人一眼。 那少年天子恬静地靠在侍从怀里,睡得正沉,仅露出半张俊秀的侧脸。他是那样信任身旁的男人,毫无顾忌,毫无防备,顺从得像只被人驯服的狮子猫。 玄十七侧头瞥向车夫,车夫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视线,不由打个寒颤,不敢再放肆地直视龙颜。 从昨日夜里算起,楚桢先是因楚瑄呕血吓出一身冷汗,又是彻夜未眠守在床畔,白日里忙于朝政,不得半分闲暇。晚上夜宿偏殿时,楚桢额头滚烫,头晕目眩,再次发了病。 婢女铺了三层锦被,被子都用暖炉熏过,还留着余温。便是如此,楚桢迷糊不清时依旧喊冷。 太医馆的御用大夫先是治了雍王,又是马不停蹄地给小皇帝治病,就差住在皇宫后院。 所幸楚桢得的只是寒症,开几幅温补的药方,不时就能好。 太医馆留了人侍夜,其余人都散了,寝殿里只剩下两个婢子。 玄十七坐在床边,垂眸凝视楚桢。楚桢脸色发白,唇色也淡,脸颊浮现潮红,他身上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显得脸极小。 寻常人家,十六七岁,还不到成家立业时。楚桢已是一国之君,满朝文武都仰靠他一人的决断。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再无知懵懂的上位者又岂会不懂? 楚桢嘟囔了几句梦语,辗转反侧,玄十七刚给他掖好被角,楚桢又是翻身,玄十七只好再次起身掖被子。他刚盖好,手还没离开被子,楚桢一手攥住他的手腕。 楚桢不知梦见什么,手劲颇大,死死攥着玄十七的手。玄十七若要他松手,定会惊扰楚桢休息。玄十七转身,遣散了婢女,着人关好门,只留一盏小窗,通室内的炭火热气。 玄十七整夜守在床侧,楚桢拽着他的手腕,就此睡了一夜。 次日,婢女伺候楚桢更衣,取了保暖的狐裘围脖,又拿来毛料披风。楚桢浑身上下裹得严实,远看像只成精的白狐狸。 玄十七今日正好解了为期十日的惩罚,随侍楚桢身畔。无人时,玄十七便伸手触碰楚桢额头,怕他再悄无声息地发病。 楚桢笑了笑:“睡了一夜便好多了。”说罢,楚桢沉吟不语,脸色看起来并没有比昨日好多少。 “十七哥哥,我心里对皇叔有愧。” 楚桢终究把话倾诉与玄十七:“我自知没有天分,无法像皇叔般游刃有余。平日里总是依仗他辅政,不思进取,有愧于他。” “我总以为有他便够了,前日夜里,我见他呕血,吐了好多血,好多血,”楚桢蹙起眉头,继续道:“他身子并不好,前线军务,朝中内政,哪项不需耗费心力?皇叔的心思都藏在心里,看着并不像表面那般轻松从容,我却信以为真,事事都交给他。” 楚桢咬唇,片刻后才说:“我太无用,若换个人当皇帝,也不至于叫他劳心劳力,也不至于……让萧国处于这种境地。” 他昨日夜里梦到了当年司天监监正写给先帝的密函。信上说,天象有异,灾星现世,夜里有鬼差托梦,说太子是魔煞降世,不宜为储君。 楚桢也曾不以为然,但不知为何这话一直萦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玄十七抚过楚桢蹙起的眉头,低声说:“你会是个好皇帝。”他声音不高,听起来有些淡漠。 楚桢还是笑了起来,脸颊蹭过玄十七的掌心:“你真是嘴拙,连安慰的话都不会说。” 楚桢抬头看着玄十七,认真道:“有你和皇叔在旁,我会当个好皇帝。”楚桢弯起眼睛,“再不济也像皇祖爷爷,无功无过,不叫后人辱骂。” 玄十七应了声“嗯”。 楚桢小声说:“但是你要陪着我呀,一个人当皇帝太累了。” 第24章 下人传来消息,雍王醒了。宫女正在为楚桢束发,楚桢听罢,连忙赶往辞凤宫。 楚瑄昏睡了整整三日,今日清晨才苏醒。他消瘦了不少,神容略显疲惫,一双眼依旧清明冷淡。楚桢跑进辞凤宫时,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楚桢出现在面前,才移了目光看向楚桢。 楚桢嘴唇微颤,一时竟开不了口。楚瑄朝着楚桢笑了笑,声音沙哑道:“臣未能为陛下守住楚氏江山。” 楚桢听他如是说,不由再次鼻酸,哽咽道:“皇叔,你身子无事才好。” “皇叔无能,一心绞杀叛军不想穷寇莫追,叫京州百姓遭罪,”楚瑄说。 楚桢听见皇叔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心里更是难受,只能抱住楚瑄,闷声说:“此事与皇叔无关,若说谁有罪,也只会是那该千刀万剐的叛军。” 楚瑄沉默不语。楚桢轻声说:“皇叔,那夜真是吓杀我了,你要养好身子,不许再吓我了。” 闻到楚瑄身上熟悉的熏香,楚桢稍许感到些安心,数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楚瑄垂眼看着楚桢,楚桢闭着眼,脸上带着安然的浅笑。 楚桢鬓角散落了一缕头发,许是来时匆忙,服侍的婢子手忙心慌,没将头发束好。 往常楚瑄若见到楚桢衣冠不整,必会亲手整理,然而楚瑄收回了手,冷淡地叫唤婢子。 宫女进屋后,楚桢不好再像小孩般抱着楚瑄,只好直起身子。 “为陛下重新束发,”楚瑄吩咐道。宫女赶忙备好银梳、清水。楚桢略感皇叔态度有异,但不曾多想,便听他的话让婢子重新梳发。 “皇叔,”楚桢道,“太医说,你这是气血不通,郁结于胸,朕着人选了上好的丹参、当归等药物,送去景苑宫。” 楚瑄不冷不热地道了谢,继而说:“臣还是早些回景苑宫领赏。” 楚桢心里感到古怪,叫婢女在屋外候着,跟楚瑄说:“皇叔你刚醒,手脚肯定不便发力,不如好生在辞凤宫歇着。” “辞凤宫是陛下寝宫,臣久待不便。” 楚瑄固执地要回景苑宫,楚桢终于想通了何处让他觉得古怪,皇叔自苏醒后,对他一直有些冷淡。或许是皇叔仍旧不舒服,疲于说话吧。 楚桢不好再强求楚瑄留下,顺从他的意思,命人备好马车,送楚瑄回景苑宫。 楚瑄苏醒是数日里唯一的幸事,然而更多繁杂头疼的事务接踵而至,很快冲淡了楚桢的欣喜。 京州失守后,凉人南下如入无人之地,陵关以北的十六州尽数遭蛮子迫害,轻而易举闯至洛都城下。 百年皇都在凉人的铁蹄下化作灰烬。凉人虽然建了国,但依旧维持旧时逐水草而居的生产方式,何曾见过如洛都般精致富庶的人间仙境。 凉人一路烧杀抢掠,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尽,强盗般肆虐着洛都。 洛都百姓仓皇南下,数以万计的流民遍布堇州。然而凉人的胃口却因见识了洛都迅速膨胀,他们不再像往常搔扰边境一般席卷了粮食财物便滚回北境,妄想继续南下。 北伐禁军与凉军打过几次仗。凉人体格健硕,善于马术,骑兵骁勇无敌,无人可挡。禁军节节败退,不得以将攻势转为阻止凉军南侵的守势。 凉军穿过京都南下驻扎在堇州郊区,堇州虽然地势平坦开阔,适合骑兵作战,然而越往南水路越稠密。平坦地势被交织错杂的河流分隔得七零八落。 凉军此时离本营已有一千三百里之远,后勤补给无法再支撑凉军继续南下。且凉人难以适应南方气候,军中不少士兵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凉军虽勇猛,但对医术所知甚少,以为是天惩。 萧人水性好,仗着水网密布的优势,将数月来屡战屡败的憋屈尽数返还给凉人。 长宁元年,四月,凉国暂停南下攻势,并归还了兼州、并州。 后花园的垂丝海棠开了,粉色花苞圆润小巧,一簇一簇密布枝头。绽开的海棠花恰似带妆的美人,胭脂覆面,醉酒般垂着头。 第27章 微风习习,风卷着花瓣翩跹起舞。枝头落下的花瓣铺在池面,游鱼上前啄食花瓣。 海棠花下,石桌上摆着糕点。糕点呈花状,清香可口,但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楚桢坐在石桌上,静默地看着一池春水。随侍的下人不见他动过,更不闻他的吩咐。宫人不敢揣摩主子的心思,但也好奇为何主子一言不发,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楚桢从书房出来散心,便留驻在海棠花开的后花园。他也不是为这热闹春景而来的,不然肩头都落满了粉色花瓣,他也没有察觉。 玄十七走近,轻抚去楚桢肩头的花瓣,又捻起一瓣落在他发上的海棠花。楚桢终于回神,转身朝玄十七笑笑。 “凉人求和了,使团不日入宫,”楚桢道。 玄十七前两个月看着他忙得跟陀螺似的,身上本就没有多少肉,这一番折腾更是消减了不少,所幸数次连胜,凉军退回陵关,有意与萧国言和。 楚桢仰头看着玄十七。 玄十七发觉他下颌瘦削,脸也小了一圈,道:“你终于得空,可以修养一阵子。” 两个月来,楚桢大病接着小病,躺在病榻上听赵辜等人汇报军情,已然精疲力竭。他不敢再事事由皇叔费心,强忍着不适,半日不曾停歇。 楚桢摇摇头:“凉人使团进宫,不是示弱求和,而是在向我耀武扬威。” 凉人的骑兵所向披靡,萧国一贯是以岁币换取边疆和平。然而凉人本就是不开化的蛮族,便是立了盟约也不受信义约束,说反悔便反悔。 苏勒谋反后,北方禁军守卫薄弱,竟让凉人直捣黄龙,先是占了京州,后又攻占陵关,一路直击洛都。 纵然最近几次战役,萧国得胜,凉人气焰仍不减。求和,只是想最后再坑一笔,得意洋洋回北境。 奈何萧国根本没有和凉人叫板的资本。春天过了大半,若是耽误今年春种,秋寒时节怕是又会闹饥荒。 楚桢望着玄十七,不说话,只看着他。玄十七抬手抚摸楚桢脸颊,楚桢闭上眼睛,脸紧紧贴着玄十七的掌心,向他汲取温暖。 春寒不再,天早就开始热了,宫人换上轻薄的春衫,只有楚桢还穿着冬时的衣裳,早晚还要再添件外衫。 四月甲子,凉国使团进宫。 宫中设宴相迎。凉国使团一行只有三十五人,为首是安抚使耶律平。 耶律平年近四十,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身边跟着个侍卫。侍卫不到蓄须的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身形挺括。凉人果真崇武,使团三十五人,人人勇猛高大,带着上过战场的杀气。 楚桢厌他们厌得要死,却不得摆出宽和礼让的模样,微笑着念翰林学士提前撰写好的文书。 耶律平有模有样的行礼致谢:“大萧皇帝,我此番前来是奉大王之命,停止干戈,与大萧结为同盟,互通商贸。” 耶律平跪下行礼,南人行礼讲究三叩九拜,凉人看不起文弱的萧国人,自然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对着楚桢又跪又拜。 楚桢本就没指望凉人使团知礼守礼,但他们欺人太甚,连耶律平身边的小小侍卫也只跪了下便起身。不仅如此,那人直勾勾地盯着楚桢,毫不避讳楚桢的视线。 楚桢脸上强行挤出的微笑消失殆尽,冷着脸看向耶律平身边的侍卫。 那年轻气盛的男人怎会看不懂楚桢眼含愠怒,却依旧肆无忌惮地看着楚桢。 “回告你们大王,好好管束下人,眼睛不要挖了便是,”楚桢面无表情说。 耶律平眼睛一转,并不接话,只附在侍卫耳边,说了几句话,而后才拱手回复楚桢:“大萧皇帝所言甚是。” 雍王楚瑄坐在靠近楚桢的位置,看向楚桢,朝他摇了摇头。楚桢拢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克制怒火。 “开宴,”楚桢深呼一口气,平静道。 流水般的珍馐美酒由宫婢呈上。凉人习惯了将肉食大块闷煮,甚至不加佐料,煮熟便吃。然而萧国饮食讲究精巧,除了味道,更要好看。 纸片般薄的兔肉在牛乳色的滚汤中一拨,呈现云霞般的色泽,凉国使团目不转睛,笨拙地用银箸夹起肉片,直往嘴里塞。 楚桢厌恶北蛮粗鄙,但不得不留在宴席上,看到座下高鼻深目、有别汉人的异族,胃口全无,只碰了碰酒水。 乐人舞姬上台后,使团更是眼直了,耶律平盯着一名舞姬,目光流转在舞姬纤细的腰身上,竟失手打翻了手中的酒杯。 银杯落在矮案上,酒水溅在他脸上,下人奉上洁净的白布,耶律平却依旧看着那舞姬,只用袖子抹了抹脸。 楚桢面无表情地瞥向耶律平,心里骂他千百回。楚桢正要收回视线时,无意见到耶律平的那个侍卫竟也有席位,他正挨着耶律平,手持银筷去夹盘中鹿肉。 凉人好食牛、羊等肉食,不用筷子,多用刀叉。使团中人还有人不会用银箸,伸手去拿碟中的肉。 耶律平身边的年轻侍卫却将筷子用得四平八稳,夹那碟薄切的鹿肉时,也没有闹笑话。 楚桢留意了下那年轻男人的手,那人回望过来,和之前一般不加遮掩地对上楚桢的视线。耶律平已经说过了他,不想这人还是死性不改,楚桢真想叫人剜了他的眼睛。 那人似乎注意到楚桢的不悦,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冲楚桢一笑,满是挑衅的意味。 楚桢盯着他,他却好整以暇地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喝酒,毫无畏惧之意,好似整个萧国,自平民百姓到九五之尊,都成了他们的囊中物。 第25章 楚桢下了宴,下人呈上凉国递上的合盟文书,楚桢一把盟书丢弃在地,又推翻桌上的花瓶。稀里哗啦,地上一片狼藉。 “朕要杀了那人!”楚桢怒气冲冲,宫婢人人自危,不敢吭声。 曹忠听见宫里传来的声响,叫来一个小太监,“去叫玄侍卫来见陛下。”小太监领了命,去请玄十七,然而玄十七还没来,雍王后脚进了辞凤宫。 楚瑄看着地上的瓷器碎片,挥手唤下人扫净。楚桢见是皇叔进来,怒气不减反增,“皇叔,朕要杀了耶律平的侍卫!” “和谈失败,受苦的仍是萧国子民,”楚瑄冷声道。 “不过一个侍卫,找个理由杀了他,大不了多赔些钱,”楚桢鲜少这般生气,他本就厌弃北蛮,加上那蛮子目中无人,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实在叫楚桢怒火滔天。 楚瑄说:“那人不是耶律平的侍卫,他是凉国二王子,如果人死在陵都,和谈将彻底失败。” 楚桢喉结滚动,手撑着桌面,拢成爪状。那人会用筷子,只跟在耶律平身边,并不伺候人,料想身份不一般。 听楚瑄说罢,楚桢更是气得喘不过气。凉国皇子混入使团,贸然进入敌营皇宫,是他嫌自己命大,还是太不把萧国放在眼里! 次日,凉国同意退兵,但不肯归还京州失地。萧国以岁币百万两为价,仍旧无法让耶律平松口。 楚桢与楚瑄商议后,以停止干戈为重,萧国每年赠凉国白银二十万两,绢丝二十万匹,但凉国需交出罪臣鲁韦,将人押解至陵都。 两国交换合盟文书后,凉国使团择日离开。 此事虽然暂告一段落,楚桢心情仍旧沉闷。京云十六州如坚实城墙,守卫南方腹地。凉人爱财,但不是傻子,只要不归还京州,萧国始终沉浸在凉国铁骑的恐惧之下,钱财源源不断拱手让给凉人。 使团离开陵都前,又派人来谈话。楚桢道:“文书都定下了,你们大王还想要什么?” 凉人使者说:“王子仰慕大萧皇帝的天子威仪,又听闻萧国女子知书达礼、温柔解意,愿与萧国皇室永结秦晋之好。” “回告你家主子,萧国开国以来,未有过和亲公主!”楚桢冷声道。 使者不慌不忙道:“王子说了,不必公主、郡主,从宗室里挑个长得皇帝的女子即可。” 使者话音刚落,一方砚台砸了过来。楚桢一字一句道:“让、他、滚!” 使者被砸中了脑袋,头破血流,却依旧笑着说:“多谢大萧皇帝,我这就回禀我家主子。” 直至使者离开,楚桢依旧怒气难消,气血上涌,令他有种目眩之感。 楚桢恨不得当即撕毁文书,一剑捅了那个侮辱他的二王子,开战便是,大不了与凉人拼个鱼死网破。 楚桢手撑着桌沿,五指不住颤抖,他若不紧紧抓着桌面,只怕自己一松手,就控制不住想杀人的欲望。 他从来不是仁和之人,虽然鲜少惩罚下人,不过是约束着心底的杀念。逃亡路上,被刺客追杀,楚桢亲手了结了一刺客的性命,那种鲜血淋漓的快感让他震惊,更让他着迷。 楚桢平复了情绪,他抬起眼,瞥见门外的楚瑄。 楚瑄不是刚到书房,他站在那里有些时间了,只是楚桢没有发觉。 楚桢见到他,连忙转过头,不想叫他看见面上浓浓的杀气。 第28章 楚瑄一声不吭,依旧在原地站着。楚桢用袖子抹了抹脸,直至看不出端倪,才回身看着楚瑄:“皇叔,你来了。” 楚瑄着人在屋内点了安神香,亲手清洗茶具,煮沸茶炉的水,泡了一盏茶。楚桢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却不想楚瑄一言不发。 楚桢本以为楚瑄来书房是商议退兵后休养生息的国策,再不济也是追究凉人使者受伤一事,然而他竟什么都不说。 直到第一盏茶水变温,楚瑄才开口:“陛下,玄十七年前护驾有功,理应得到封赏。” 楚桢心里奇怪,皇叔一向不喜自己厚待十七,怎会主动开口为他讨封,而且还是在这节骨眼上。 “羽林军统领张择年事已高,玄十七武艺高强,对陛下忠心耿耿,不如接替统领一职。” 宫卫统领官阶不高,但因出入皇宫,历来是皇帝亲信担任。楚桢确实有意让十七接替统领职位,只是这话是从皇叔口中说出的,他揣摩不清楚瑄的意思。 楚瑄接着道:“玄十七任职统领后,不便再随身伺候陛下,请陛下予他一笔资助,在宫外置府。” 楚桢兀的紧握茶杯。他算是明白楚瑄的意思了,皇叔为何突然给十七讨个封赏,无非借机要他离开辞凤宫。 “国事当前,宫内小事以前再议吧,”楚桢说。 楚瑄抬头看了他一眼。楚桢低头饮茶。楚瑄没再开口,这事虽作罢,但楚桢隐隐觉得,皇叔的试探仅是一个开端。 楚桢一直不明白玄十七为人内敛,木讷且不善言辞,又不攀龙附凤。为什么不仅皇叔不喜他,方辛等文臣也对玄十七有所偏见。 后来过了许久,楚桢才明白,皇叔和方辛是担心自己沾染了武人的锐气,暴戾贪杀。 可他们都不知道,楚桢身上的戾气并非是从玄十七那习得的。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恶,写在命格里的恶业。 楚瑄的一番试探彻底让楚桢与他之间留了嫌隙。楚桢感觉得出,皇叔自那日醒来后,对自己似乎有所不满,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一改往日的亲近。 楚桢不明所以,放下身段讨好楚瑄,几乎将皇库里的珍宝都遣送到景苑宫。楚瑄原数返还,半点不收。 低三下气的讨好终究有底线,皇叔莫名的冷漠疏远让楚桢有所不满,此次楚瑄又想驱玄十七出宫,则彻底惹怒了楚桢。 楚桢索性与楚瑄冷战,两人只议国事,下了朝,互不说话。 在皇叔那边碰了壁,楚桢只得向玄十七寻求慰藉。 夜里,辞凤宫里亮着灯。下人递上银耳莲子羹,楚桢只喝了几口,便叫人拿下去。朝政繁重,皇叔那边又起了争执,楚桢心里烦躁,在屋里踱来踱去。 楚桢遣散宫侍:“十七留下,其余人下去。” 宫人合上门,楚桢环抱玄十七的腰,闭上眼睛:“皇叔想让你出宫。” 楚桢问道:“你想离宫吗?” 玄十七说:“听你的。” 楚桢听他如是说,心口忽然轻松了些,收紧手臂笑道:“我就知道,还是你待我好。” 楚桢贴着玄十七的胸膛,隐隐听到玄十七躯体里强有力的心跳。他的心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暖炉,叫楚桢情不自禁地靠近。 “我今日乏了,想早些就寝,”楚桢说,“守夜的宫侍都遣散了,你留下便可。” 玄十七替他更衣,铺好床褥,楚桢躺下后,玄十七照例剪了烛芯要出去。 辞凤宫由屏风分隔成内寝外室,因楚桢时常召玄十七侍夜,又不想他如其他侍夜的下人般睁眼到天亮,便在外室设了小床,只供玄十七休息。 玄十七正要离开,楚桢拽住他,“陪着我。” 楚桢起身,往床的另一边挪出一个身位,竟是要玄十七陪他躺下。 “长明宫那夜,你我也是这般睡的,”楚桢说。 玄十七摇头道:“长明宫只有一张床。” 楚桢说:“既已同榻而眠,再陪一次,有什么不可?那一路上,哪天不是这样睡的?” 玄十七迟疑不决,楚桢直接拽他上了床,蜷缩在玄十七身侧。 玄十七本想等楚桢睡着,再回小床就寝,但楚桢迟迟没有睡着。 楚桢小声问:“十七哥哥,我做了错事吗?我实在不知皇叔为何态度突变,他待我冷淡便罢了,还想让你出宫。” 玄十七忽然感到怀里有东西窜动,像只畏寒小动物一个劲往他怀里钻。楚桢紧紧抱着玄十七,轻声道:“还好你不会离开我。” 楚桢温热的吐息洒在玄十七脸上,玄十七只觉楚桢靠得越来越近,嘴唇上落下了另一双柔软的唇。 楚桢小心翼翼地亲了亲玄十七,就如蜻蜓点水般。 他不是第一次亲玄十七,元宵那夜在画舫上,楚桢喝醉了抱着玄十七胡乱亲吻,玄十七并未推拒,楚桢本以为这次玄十七也会沉默地接受。 出乎楚桢意料的是,玄十七从床上坐起。 楚桢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烟雾被风吹散般散了开来。 楚桢有些难受,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他与玄十七同榻而眠的事传到雍王耳中。楚桢做好了与皇叔对峙的打算。父皇当年在后宫施行双修之术,不理朝政,也不见谏官弹劾。如今他勤于朝政,又不沉溺后宫,无非与侍卫同榻,不见得是件大事。 “皇叔,你若是为朝政大事而来,朕与你去书房商议便是,若是为了这种小事,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楚桢挺直身子,看向楚瑄。 楚瑄径直走进屋里,不动声色,却更让楚桢防备。楚瑄看向楚桢:“陛下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人的倚靠。” 楚桢脸色不耐:“皇叔,既不是为国事而来,就别再念些陈辞滥调,朕还能不明白?” “陛下心里明白,却不能做到,”楚瑄说,“后宫内,唯有深宫妇人需攀附他人。” 楚桢冷笑:“皇叔是把朕比作妇人?朕是国君,若是连用人都受限,才真是妇人!” 楚瑄看向对面的少年,楚桢依旧带着少年郎的单薄,但脸庞不再像少时般圆润,渐渐析出分明的轮廓。 楚瑄见惯了楚桢温顺听话的模样,如今见他露出锋芒,不知是好是坏。 “皇叔,”楚桢说:“朕向来听从你,不想同你针锋相对。你任命方辛,施行新政,朝中有人反对,朕排除万难,鼎力相助。十七一事,你可否像朕待你一般,不再多言?” “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但朕不想做孤家寡人!”楚桢红了眼。 楚瑄沉吟不语,直至日光透过窗格爬到他脸上,缓缓道:“等丧期过了,选秀充盈后宫便是。桢儿,你会有一个温柔的皇后,有一群活泼健康的孩子。” 楚桢听见皇叔唤他的乳名,一腔怒火化作委屈,“皇叔,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不想同个陌生女子相敬如宾,更不想回了后宫还要百般算计。我有你和十七便足够了,可你一声不吭疏远我,还要十七也离开我。” “让玄十七离宫,是为他好,更是为了你好。皇叔也未曾疏远你,不过恪守君臣之礼,亲疏有度。” 楚桢委屈道:“……可你是在拿刀子剜我的心头肉。” 楚瑄沉默不语。说到底,这持续数日的冷战,也叫他厌烦了。 楚桢见楚瑄在日光照抚下的脸显现出异常的苍白,松了口,“朕会为十七在宫外置办宅子,只是宫里始终留他一席之地。皇叔,你说的我都照办了,就此作罢吧。” 楚瑄离开时,玄十七在门外候着。 楚瑄驻足,对玄十七说:“你若真想待他好,便老老实实当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别失了分寸。” 玄十七抬起眼睛。 “刀子离得太近,也是会伤主的,”楚瑄不想多说,抛下话便走了。 “十七,”楚桢在屋里传召,连喊了三次,玄十七才回过神。楚桢问:“皇叔同你说了什么?” 玄十七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楚桢听到了皇叔同玄十七说了几句话,但听不真切。 既然玄十七摇头说没什么,楚桢便不再深问,他好不容易与皇叔关系缓和,心情好转了不少,原先萦绕心头的云翳也消散了。 第26章 长宁元年,六月,洛都失而复得。但城池遭凉人劫掠,一片废墟,楚桢不得以继续坐守陵都。 长宁二年,九月,新政初见成效,仅江州收粮五十万石。 长宁三年,十一月,雍王楚瑄突然发病,寒症复发,太医馆束手无策。 每逢入秋,楚瑄难免生场病。楚桢起先不曾在意,只让他回景苑宫好好休养,不想这病一拖便是数月。 宫里的枫叶都落尽了,初雪悄然而至,入了冬,楚瑄的寒症更难好了。 楚桢下了朝便去景苑宫看他,楚瑄病中精神不佳,不时昏睡,楚桢有时去到景苑宫,下人回禀说雍王刚睡着,他不好打扰便静静离开。 第29章 今日,楚桢去到景苑宫,楚瑄披着狐裘毯子,坐在门口。楚桢斥责楚瑄身边伺候的人:“门口风大,谁叫你们把门开着?” 楚瑄说:“是我在屋里闷得慌,想看看外面的景致。”楚瑄叫起跪着的下人,让人退下。 “皇叔,冬景没什么好看的,等春来了,朕陪你去陵都郊外踏青,”楚桢怕他吹了风,病症复发。 楚瑄缓缓道:“立春后再说吧。” 楚桢坐在他身边,一同眺望屋外的冬景,天灰蒙蒙的,并不值得多看。 这两日不曾放晴,许是又要下雪了,今年天冷得早,冬天似乎也比前两年冷。 两人闲聊了会儿,不谈国事。楚瑄说着说着,谈起少年时还在京都的事儿,楚桢那时年幼记事不清,楚瑄说的事,他大致记得,却忘了详情。 楚瑄笑着说:“刚入太学那会儿,先生教千字文,你写不下来,哭丧着脸来寻我。你那字跟螃蟹似的,我写了三遍也学不到精髓,不得不换了左手,瞎写一通,才糊弄过关。” “……还有一次,先生让你先熟读论语,你回宫便忘了,睡了一觉才迷迷糊糊想起来。天都黑了,你急得很,便拿着书来找我。” “我抱着你,一字一句教。你坐在我腿上,跟着读,只是没读到一刻钟,眼睛又闭上了。下人送了甜糕过来,闻着味儿,你才愿意醒。我一手拿着甜糕,一手指着字,总算是把你教会了。” 楚桢早已忘了那些糗事,听楚瑄缓缓聊起,才有了些印象。他幼时懒惰,遇到难事总想靠皇叔走捷径。 楚桢打趣道:“说来也是怪事,皇叔那时竟愿意相助,若是换作现在,只怕又要拿出软鞭伺候。” “以前总以为能帮你一辈子,”楚瑄笑了笑,“哪知道没几年就不行了。” “朕还等着立春后,皇叔回御书房帮忙,”楚桢说。 楚瑄沉吟片刻,过了会说:“再说吧,看,下雪了。” 冬雪纷飞,从天际缓缓落下,天似乎亮了些,不再阴沉沉的。 南地的雪素来混着雨水,簌簌落下。今年比往年冷,雪似鹅绒,随风而舞。 楚桢看着飞雪,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皇叔说的一番话梗在他心口,气提不上来,叫人闷闷的难受。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晓得,以前认为还能拖段时日。那年咯血,在床上躺了三日,算是看明白了。” 楚桢沉默地听楚瑄说话,他说的是前两年的事,那会儿京州失陷,洛都遭难,楚瑄气急攻心,昏睡了几日。 楚桢还记得后来有段时间,皇叔待他冷淡,那时不晓得缘故,而今却是隐隐约约晓得了。 “本想着早点放手,你也好早日独当一面,谁知道你缠人的功夫却是一等一,”楚瑄笑着摇摇头,“只怕那玄十七更是被你缠得多,好在他是个拎得清的人,不像皇叔,总是着你的道。” “皇叔,你这话把朕说得像精怪转世,”楚桢佯装生气道。 楚瑄笑了笑,转头看向楚桢:“可不是,上一世指不定欠了你,今生今世还债来了。” 楚瑄说着话,又咳了起来,捂着嘴也止不住溢出的咳嗽声。 楚桢看到他苍白的指尖渗出血,浓稠的血沿着手腕蜿蜒向下,像条可怖的黑蛇。 楚瑄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脸色却异常平静:“楚桢,皇叔总有一日要离开你,玄十七同样如此。你说,不想当孤家寡人,可这是国君的命。你把他当臣子,他才能一生一世尽忠于你。” “别说了,”楚桢慌张地摇头,“皇叔,别说了!” 楚桢根本听不清楚瑄张口说什么,他只知道楚瑄越说话,越多血从他嘴角渗出。 楚瑄抓住楚桢的手腕,力度大得不似一个病人的力量:“……听皇叔的话,别太固执。” 楚瑄凝视着楚桢,望着他惊慌失措的脸,眼底的温柔化作不舍。他似乎还想叮嘱些话,却是没有力气再说了,只静静地看着楚桢的眼睛,仿佛见到了楚桢年幼时天真无邪的模样。 楚桢浑身发抖,满脸惊惧,嘴唇不由地颤抖,像经受寒风折磨的秋叶,脆弱的根茎随时可能折断。 屋外寒风呼啸,卷着碎雪,漫天地飘。风声不止,落雪不止,今年的冬季太漫长,起码对楚瑄而言,他是等不到立春了。 皇城另一角,玄十七正领着下属巡逻。一宫人端着木盘,盘子上蒙着绢布,外人看不清盛着何物。 宫人走近,对玄十七说道:“玄统领,奴才奉雍王之命,送来一物。” 玄十七掀开绢布,那盘子里的是一把刀鞘,不见匕首。 “雍王还说了什么?”玄十七问。 宫人摇摇头,“雍王爷说,您见了此物,心里便有数。” 玄十七拿起空的刀鞘,低头端详。宫人回景苑宫复命,不到宫门,里面传来呜咽声。 宫人手中的盘子摔落在地,他直直跪下,朝着景苑宫俯首跪地。 长宁三年,季冬,南雍王薨逝。 过了六七年,楚桢想起那日皇叔躺在棺椁里,棺盖缓缓合上,手脚仍免不了发冷,仿佛他自己躺在棺材里,爬虫从阴湿的地下爬出来蚕食他的躯壳。 他从床上坐起,无声地抱着胳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楚桢看到了虫子爬上自己的手臂,黑压压的虫群攀附着自己的身躯,它们挥动着足肢,似乎嗅到了血肉的味道。来自地底的腥臭味扑进鼻中,真实得可怖。 楚桢沉默地看着那些丑陋的虫子,等着幻想消失。 楚瑄逝世后那年,楚桢的魇症变本加厉。一日,楚桢夜里惊醒,叫嚷抽搐的样子吓坏了守夜的宫婢。 玄十七夤夜进宫,楚桢见着他,冷汗才消停。 皇叔离世后,再无人能约束楚桢,他对玄十七的依赖太甚,以致疯魔。 母妃身陷火海时惊惶狰狞的脸,皇叔躺在棺椁里苍白的病容,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梦里。他甚至梦到玄十七也躺在那棺椁里,闭着眼,棺盖正要合上。 楚桢心悸不已,不由隔三差五看看玄十七,摸摸他的手心,贴着他的胸口,确信玄十七活生生的人,才放下悬着心。 他如守财奴日日夜夜担心仅剩的财宝被人窃取,竟把自己折腾成了疯子。玄十七不再是他的贴身侍卫,楚桢还叫人寸步不离地待在身边,自然引起流言蜚语。 有言官上书此事,言辞激烈,称玄十七是阉奴稗人。 楚桢大怒,动了庭杖。萧国向来优待文人,文官地位极高,萧成帝时便废了庭杖,文官犯了错,罚俸禄便是,不能伤及体肤。 楚桢重用庭杖,得罪了满朝文官。谏言漫天扑来,矛头直指向玄十七,斥责他蒙蔽圣上,贪权恋势,媚上欺下。 所有人都在劝楚桢不要重用庭杖,楚桢不听,凡人诬蔑玄十七,先打十个板子。 但楚桢没有想到,这群人里还有一个人也让他废用庭杖——那人是玄十七。 楚桢不顾流言所要护着的人,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一同指责他。 楚桢施以玄十七的恩宠反噬了二人的关系,如若楚桢听从楚瑄离世前的话,别那么固执,兴许二人关系还不至于糟糕透顶。 但楚桢用刑用红了眼,再也克制不住性情中的暴戾。 他的偏执,酿成了大祸,终究只得自食恶果。 作者有话说: 会努力加快点节奏,结束回忆,但还要几章,至少写到皇叔病死 第27章 四周静谧无声,甚至连夏夜的虫鸣都消失殆尽。 前方亮起微弱的光,楚桢依稀看见玄十七背对着他。 “你要去哪?”楚桢急忙道,他跑上去,明明触手可及的人竟离他越来越远。 “楚桢,你该醒了。”楚桢听到玄十七的声音,可那声音似乎离他很远,朦朦胧胧,若即若离。 “你在说什么?”楚桢越发着急,他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旷野,除了遥不可及的玄十七,再无旁人,可是玄十七留给他的也只有背影。 仲夏时节,楚桢却感到一股寒气,像冷冰冰的长虫在皮肤上蜿蜒爬行。 楚桢抱起胳膊,低声下气说:“十七哥哥,你转过来,我有些害怕。” 远处的玄十七像一抹虚影,他伫立在原地,似乎没有听到楚桢的话。 “这是哪里?你看着我,别背对我,”楚桢走近,正要去拉玄十七的衣袖。 玄十七转过身,目光冰冷,眼神犹如白刃。这不是玄十七看他的眼神,那是看着敌人的样子。 眉头微蹙,眼神凌厉,犹如一只捕食的猎鹰。 楚桢手足无措,低声道:“十七哥哥,我是楚桢啊。” “陛下,你不该折断臣的羽翼,将臣囚困在方寸之地,”玄十七盯着楚桢,冷声道。 “可是、是你说会陪着我,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楚桢急忙辩解,“我只想对你好,把最好的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第30章 “我的婚事,你为何不许?” 楚桢目光转冷,语气中的焦急逐渐平复。他冷淡地回复玄十七:“除了这件事,其它的我都答应你。” 玄十七嗤笑道:“你只把我当玩物,让我背负奸佞小人的骂名。” 楚桢咬牙切齿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在乱嚼舌根?朕要人打他板子!断他的腿!” 玄十七目光如炬,好似审判犯人时的大理寺卿。 楚桢收敛眉眼间的戾气,换上哀求的神情,示弱道:“十七哥哥,我是真心待你,就算我辜负千人万人,也不会辜负你。” 玄十七只冷漠地看着他,身形逐渐化作虚影。最后消失不见。 楚桢想追上去,却不知玄十七去了哪。此时,一人拦住去路,那人双目通红,满是杀气,如同一只愤怒却无力的孤狼。 这凭空窜出的人白肤棕目,分明是楚桢自己的样貌! 楚桢心道,原来他现在是这个样子,满脸戾气,可恶又狼狈,怪不得玄十七不愿见他。 楚桢从梦里醒来,睁眼看着床榻上厚重的帷帐。他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身旁传来女子轻柔喜悦的声音:“太医,陛下醒了!” 楚桢转头看见那说话的女子,那女子姿容艳丽,看着眼熟却想不起名字。 许太医跪在龙榻前,温声道:“陛下,您受了风寒,昏迷了两日。” “玄……”楚桢张口想说话,才发现喉咙干得很,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玄统领可在?” 许太医一时没有回话,咽了口唾沫,低垂着头。 楚桢吃力地起身,女子连忙扶着他,楚桢半躺在床上,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许太医,“回话。” “禀陛下,”许太医缓缓道,“玄统领有事务在身,应是在忙……不过,他是等臣来了,才走的。” 楚桢挥挥手,让太医退下。女子倒了水,端着碗勺回到楚桢身边。 楚桢揉着太阳穴,神情倦怠:“你叫……” “奴名为燕娘。” “烟,移舟泊烟渚?”楚桢不用燕娘伺候,自己取过碗,小口喝着温水,漫不经心地问。 燕娘回道:“燕州的燕,奴祖上是从燕州迁来江州的。” “江州是个好地方,烟柳雨雾,只是人待得久便懒了,”楚桢轻声道。 燕娘听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但心里明晓,或许陛下触物兴怀自言自语而已。 “你回去吧,不用陪着朕。” 燕娘见楚桢面色苍白,忧心道:“陛下大病初愈,身边应该有人守着。” “让侍女门外候着,需要时,朕自会叫她们进来。” 燕娘轻咬下唇,躬身行礼,正走到屏风处,她听见后面传来声音。 “你名分是美人,但朕会许你婕妤的分例,宫里不会短了你的吃喝用度。” 燕娘听那声音轻柔却略显冷淡,她迟滞了会儿,神色黯淡,仍是温顺地朝楚桢谢恩。 屋里的人都散去,楚桢连连咳嗽,嗓子眼泛起干痒,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自己不爱惜身体,着了风寒,烧了两夜。病来如山倒,竟是昏睡了两天两夜。 不过,楚桢许久不曾睡得这么沉了。昏睡时,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虽忘得七七八八,但残留的记忆告诉他那是个美梦。 梦里是十年前的他,从叛军手下逃脱,在玄十七护送下一路步行到陵都。 那时,他遭逢宫变,堂堂东宫太子夜宿柴房,吃野果干粮,只能在河畔沐身。往后有刺客追杀,往前看不清去路,可那是他过得最快活的日子。 现今,他成了萧国最尊贵的人,受万人敬仰,生杀予夺,但连睡个好觉都是奢望。 皇叔曾说,为君者,站在万人之巅,高处不胜寒,这是他的命。 楚桢不想一人受这孤寒之苦,他只想身旁有个可以互相取暖的人。这等渴望于他人而言触手可及,于他而言却是害人的私心。 那个人本来不必和他一同受高处之寒。他明明可以像当年自己立的誓言中那样,享加官晋爵之禄,得娇妻美妾之福。 自己施以他殊荣,却也让他处在风口浪尖。 他本不必遭这些罪。 楚桢神情恍惚,望着榻上的帷帐。过了许久,掌心处的痛令他稍许回神,楚桢低头一看,指甲已经嵌入肉里。 他勾起嘴唇,低声浅笑,笑声牵动了干痒的喉咙,又是一阵干咳。 到底不是被母妃抚养长大的,终究没她那不择手段的狠心。楚桢自言自语道,“这次我放过你了。” 次日退朝后,楚桢留玄十七到书房会面。楚桢对他笑道:“恭喜你,觅得良人。那日是我太过了,我只是没想到连你这样的闷葫芦,都有人愿意嫁给你。” 玄十七垂下眼睛:“谢陛下成全。” “作为补偿,朕会为你赐婚,”楚桢缓缓道,“至于赏赐之物,朕先吩咐礼部拟个单子,你需要什么自己跟徐彦说去,不会亏缺了你和你、夫人。” 天子赐婚自古便是天大的殊荣,向来只有世家子弟、皇亲贵胄才能得此荣耀。 玄十七沉吟片刻:“我俩出身卑微,不配得陛下赐婚。” “你是朕亲封的禁卫军统领,何来不配之说?至于你的妻子,提前封她诰命淑人便是。你好好准备婚事吧,”楚桢揉了揉额角,不愿再多说。 玄十七见他支颐闭目,因面色苍白,眼周浅淡的青黑显现。 楚桢泛起瞌睡,闭着眼打盹,直至头止不住地垂下,他睁眼茫然地看向前方,才发现玄十七仍站在书案前。 “你怎么还没走?”楚桢问。 玄十七说:“入秋了,夜里转凉,太医说你受不住风吹,记得系好披风。” 楚桢漠然道:“辞凤宫里的下人会伺候着,你不必说这些。” “年前冬猎,我得了一只白狐,狐皮让人制成了围脖,一直放在库房里。” 楚桢低声笑道:“还没入冬,深秋都不到,我再畏寒,也不至于现在就换上冬装。留给你夫人吧,冬时弄成斗篷赠给她,女孩家免不了喜欢新衣裳。” 玄十七沉默地站在原地。 楚桢脸上浅淡的笑几乎挂不住了,说:“没事就下去吧,等我病好了,寻空会见你夫人。” 等玄十七离去,楚桢终于不再掩饰倦意,趴在书案上闭眼小憩。 辞凤宫亮着一盏灯,豆大的光芒,微弱昏暗。楚桢不喜寝宫太暗,昼夜都点着灯,然而又怕光太盛,着人套上灯罩。宫殿内,幽暗烛光经夜不熄。 守夜的婢女昏昏沉沉,快睡着时,便用留长的尾指指甲嵌进肉里。所幸她没因瞌睡误了差事,年轻的皇帝竟一声不吭,也不使唤人,径自下了床榻,静坐在桌边。 烛光照在他隽秀的脸上,睫毛纤长,在眼周投下一小片阴影。跃动的光浮现在他眼睛里,令那双阴郁的眼睛重现几分神色。 楚桢没有开口,婢女不敢擅自说话,主仆二人便静静地守在灯盏旁,脸庞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中。 婢女听说,陛下今日上朝时动了怒气,重重打了一人板子,那人伤得重,怕是一条腿就此废了,以后指不定落下病根。不仅如此,书房侍墨的小太监今日也被罚了,不知缘由,只知道他被曹公公罚去了半条命,再不得留在书房。 主子心情不佳,下面的人提心吊胆,如刀搁在脖子上,若命不好殃及池鱼,一条小命就没了。即便侥幸捡回小命,触了主子的霉头,只能派去干浣衣、洒扫等粗活。 婢女惴惴不安,那点困意消失殆尽。 楚桢只坐在桌边,借着光看礼部呈上的折子。天子赐婚,礼部忙得不可开交,虽然玄十七并未提要求,但没人敢怠慢。 朝中上下皆知,玄统领是陛下的心腹,婚礼若是出了差错,乌纱帽不保便算了,触怒天子,谁也担待不起。 夜深时分,寂寥幽静,入秋后扰人的虫鸣也听不见。 细微的纸张摩挲时发出的沙沙声,钻入婢女耳中,勾起她的好奇。婢女没忍住偷偷看了眼楚桢。 年轻的皇帝虽然脾气阴晴不定,但和外界所传的暴戾残忍也不相符。他眉目清俊,似工笔细细描绘出的长眉,鼻梁秀挺,嘴唇丰润,眼睛映着灯光,犹如水波般清凌凌的。 楚桢细细看着礼部拟定的赏赐之物,绢波金银、文玩玉器。单子列得细致,用尽了心思,便是文帝时长公主出嫁,陪嫁之物也不如此次赐婚的赏赐丰沛。 他一项项地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纸面,仿佛见到了大婚当日盛大的场面。 婢女原本只打算偷偷看一眼,不想竟然被吸住目光。年轻皇帝的眼中好似有水光,仿佛眨眨眼,眼睛里就能滚下泪珠来。 可是,一国之君怎会掉泪?婢女用尾指的指甲狠狠戳了下自己的腿肉。 短促的疼痛过后,她再定睛一看,并不是她糊涂了,也不是那烛光照成的错觉。 第31章 年轻皇帝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他脸上不见悲伤神色,只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哀恸至极,以致透着死气沉沉的绝望。 婢女撞见了不该看见的景象,连连垂下头,不敢再看,可是那一幕已经烙在她脑里,挥之不去。 原来手握生杀大权的国君也会有伤心的时候,他伤心时与普通人并没有区别,情到深处一样会落泪。 第28章 次日,玄府上上下下洋溢着喜庆。下人忙进忙去,都在筹备不日的大婚。府内一尘不变的陈设终于有了变化,喜庆的窗纸、绸布装点四周。 天子赐婚,至上的荣耀就在自家府里了。等婚礼顺利结束,每人都能得到封赏,可不得打起十二分的劲头。 “灯笼再偏一些,对,往左往左。” “赵管家,您看这红枣品相如何?不行,小的再去换。” “吉服已经由人送来了,小的放哪儿都担心弄坏。” 小厮们装点着府中装潢,置办婚礼所需货物,各个喜气洋洋。倒是此次婚宴上的俩主角儿如往常一般,不像快成亲的样子。 何芝莲坐在房中,屋外的嘈杂声从敞开的窗子传进来。她头正晕,声音吵得头疼。身后的侍女连忙上前,轻柔地按捏她的穴道。 自赐婚的事传来,何芝莲变成了人人羡艳的对象。何芝莲出身平凡,家逢变故,身体也不好。谁知一朝被朝中大官相中,飞上枝头成了凤凰,还得天子赐婚。 她未来的夫君在朝中当官,人仪表不凡,身材高大,又没有纳过妾。何芝莲入门便是正室,今后只要她不犯错,无人能撼动正妻的地位。 侍女帮何芝莲按着头,视线落在她脸上。所有婢女都在羡慕她,可她脸上似乎没有多少欣喜,就像赐婚的对象不是她一般。 “小姐,您好福气,玄大人派我和小玉照料您时着重吩咐了,您身体不好,不能受凉。得了这么个厉害又贴心的如意夫君,以后有享不尽的福。” “小人们都羡慕您,还说以后不拜观音,就拜您了。”婢女口舌伶俐,使了劲逗何芝莲高兴,却见她始终神色浅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 “你说什么?”何芝莲回过神,问道。 婢女不明白,她明明要成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为何还不时露出愁容,“小人方才说,您唇色太淡了,涂点唇脂,才衬得上您这双漂亮的眼睛。” 何芝莲看向镜中的自己,唇上一抹鲜艳的红遮掩了病容,映衬着琥珀色的眼眸,相较平日清丽的模样,多了份浓稠的艳丽。 何芝莲的眉眼很是好看,那日,玄十七正是望见了她的眼睛才驻足,后来见她掀开覆在脸上的面纱,才想起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昨日傍晚时,玄十七与她说婚礼的事宜。玄十七这人面冷寡言,不善言辞,只挑几句傧相嘱咐的话转告何芝莲。两人交谈完事宜,便没了话可说。 玄十七没像之前般说了便走,他多留了会儿。何芝莲从镜子里得知他是在看自己,准确来说是在看自己的眼睛。 玄十七说:“成亲后,你是这府里的主人,有事告知赵覃,他是管家,打理府内事务多年,会满足你的需求。” “芝莲并无它求,但听大人吩咐,”何芝莲道。 十年前,凉人南下,何芝莲她爹侥幸在马蹄下捡回一条命,但自此成了废人。父女俩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苦,原先订了婚的人家早早弃了婚约,另择良人。 前些日子,她爹病故,何芝莲心如死灰,为了几两棺材钱把自己卖给了牙婆。何芝莲一副病躯,屡遭变故,早没了活念,卖给谁被谁买去,当丫鬟还是妾室,她都不在乎。 大婚当日,玄府一片火红,天家的赏赐铺陈在庭院里,金银玉器,绢丝布匹,令人眼花缭乱。 何芝莲无父无母,婚仪却一样不少。下人沿街发装着铜钱的红封,小孩们拿着红封满街疯跑,到处都热热闹闹。 唯有新房里寂静无声,何芝莲穿着吉服坐在床边,团扇掩面。 玄十七进屋不久,屋外有宫里的人前来传话。来贺喜的宫人是楚桢身边的贴身太监——曹忠曹公公。 曹忠见着玄十七,笑着说了些吉祥话,然后才禀告来意,“玄大人,陛下看重您,不仅亲自赐婚,还派小人送了盘枣糕。” 何芝莲是堇州人,堇州女子出嫁时会由家人备制枣糕,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 “陛下怜惜新娘子无父无母,特地让御厨备好枣糕,着小人今日送来。”曹忠笑道,“既是御赐之物,还望新娘子珍待。” 曹忠身后的小太监将装着枣糕的碟子交给何芝莲的婢女。婢女小心翼翼地端着碟子,进了新房。 完成楚桢的吩咐后,曹忠领着人离开了。 玄十七站在新房门口,回望一眼府里,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吉祥的红绸彩带,犹如红色浪潮席卷遍地。他刚收回视线,屋里传来下人的惊叫。 玄十七快步走去,只见侍女满脸惊恐,毯子上洒着雪白的枣糕残渣。 何芝莲脸色煞白,手里还留着半块枣糕。 “夫人她、她用了陛下御赐的糕点,谁知喘不过气!”侍女支支吾吾道。 何芝莲却是说不出话,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手臂上同样起了红疹,看着瘆人。 片刻后,她昏倒过去,手中的半块枣糕摔在地上,落了个稀碎。 楚桢一夜无眠。 平日里是梦魇作祟,睡不踏实,今夜却是毫无睡意,守着灯盏坐了一整夜。 桌子上摆着盘枣糕,楚桢捻起糕点,两指将枣糕碾碎,桌面满是零碎的点心渣滓。 天明时分,宫婢前来送梳洗的清水和帕子,楚桢回过神,抬头看了眼窗子,才发觉已到破晓。 上朝前,曹忠小声禀报,说昨日玄府的喜宴耽搁了,那位夫人突发不适,大夫连夜入了府,给新娘子诊治。 楚桢冷淡地说:“她命不好,婚宴上也能出事。” “陛下,奴才听人说,玄夫人的急症似乎与送去的那盘糕点相关,玄夫人吃不得枣子,不料点心里有枣泥,”曹忠小心翼翼道。他揣摩着年轻主子的神色,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楚桢微微一滞,旋即冷笑了一声,这等反应叫曹忠有些始料不及。 曹忠接着道:“奴才让人问了替玄夫人治病的大夫,大夫说她身体虚空,有油灯枯尽之兆,便是没有用那盘糕点,能捱几年也全凭天意。” “知道了,”楚桢神色淡漠。曹忠禀告后便退下了。殿内空无一人,楚桢失神地看了眼桌上的枣糕,零零碎碎散了一桌。 楚桢不知何芝莲吃不得枣子,他只是履行了年少时说过的一个誓言,一个早被人遗忘的誓言。 楚桢收回视线,脸上恢复了淡漠的神色,他心道,都是命。 早朝时,群臣出奇地安静。前几日因凉国、西京等地蠢蠢欲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今日上朝却是黑压压的一片,静若无人,只听得到兵部侍郎汇报北地的部署。 去年,北地干旱,边境的凉人起了心思,南下席卷了萧地的几处城镇,将秋收的粮食一应卷走。凉国称在萧地作乱的是两国边境的流寇,有北地人,也有萧人,与凉国无关。 萧国停了对每年进献给凉国的岁币,加强了边地的军防部署,隐隐有交战前剑拔弩张之势。 “……蜀州、律州等地各调动一万厢军驻守河州,交由河州知军贺睿操练。” 朝堂异常安静,除了座下的臣子,还有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年轻天子一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 兵部侍郎汇报完部署后,四周更是静得很,天子没有任何回应,叫他如芒在背,冷汗渗出额头。 底下的人都以为陛下对部署不满,以致不肯应声。唯独殿头官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年轻天子不是不满,而是在听人汇报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楚桢精神不济,上朝时竟都昏睡过去。兵部侍郎终于看见陛下抬眼,幽冷的目光如一口枯井,深邃无光,他的后背不由被冷汗浸湿。 年轻天子脾性不佳,前两日工部尚书的独子骑马撞伤一个庄稼人,本不是大事,但尚书有意包庇,被他党之人告了一本。就这件事,天子当堂让人打了他二十板子,工部尚书没了半条命,现在还躺在病榻上。 楚桢对殿头官使了眼色,殿头官扬声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座下的臣子暗自透了口气,便是有事,也不敢在此关头出班上奏。 昨日玄府一事传遍朝野。自新政倒台后,朝堂剩的大多是见风使舵的投机派,以明哲保身为上策。玄府的事恰似一根火引,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 楚桢下了朝,忽然想起件事,沉思片刻,叫曹忠备了马车,换了身常服出宫。 曹忠贴身随侍,轻柔按捏楚桢的穴道。 楚桢闭着眼,车厢轻微晃动也不睁眼,想来是昨夜又不得安眠。 第32章 曹忠一直伺候楚桢,伴着他从登基之初雍王辅政,到如今独揽大权。前些年,玄十七未离宫,楚桢用他用得少,后来玄十七离宫置府,就几乎是他在旁伺候了。 近些年,陛下的变化曹忠看在眼里,当年那个少年天子竟不知不觉成了阴郁寡欢的掌权者。下人越来越难以揣测他的心思,越来越对阴晴不定的主子敬而远之。 马车停在玄府的偏门,正要绕去正门。楚桢叫人停下车,却不吩咐到底是下车还是折返回宫,许是他自己也没个主意。 正当楚桢命曹忠卷起帘子,扶他下车时,两个出府采办的婢子路过马车。 “昨日办完成婚典礼,夫人就倒了,听说是吃了一碟陛下亲赐的糕点。” “前些日子,人人都羡艳她,得贵人相助,消了奴籍,一下成为人上人,谁知发生这种事,现还在病榻上躺着,”婢女感叹几句,好奇道:“你说的糕点又是怎回事儿?” 另一个婢子咬着她耳朵,说了一番话。婢女吓了一跳,道:“婚事还是陛下赐的,哪会有这弯弯绕绕的心思?” 婢子笑道:“我有同乡人在皇宫里做差事,他说陛下原先与玄大人交情甚好,还曾同榻而眠呢,后不知怎么生了嫌隙,但陛下对玄府的恩赐何曾断绝?你细想想,其中究竟是何缘由?” 曹忠听那俩婢子口不择言,心里一惊,低声道:“陛下,贱婢乱嚼舌根,您莫放心上。” 楚桢脸色晦暗不明,比了噤声的手势,继续听那俩人说话。婢女聊得正欢,因偏门人迹罕至,并未留意到不远处的马车内有人。 “叫我说,陛下是对玄大人存了心思的,所谓的恩赐实则是惩戒,那盘点心指不定掺了东西。” 楚桢脸色阴沉,下令道:“将那俩人杖打至死。” 玄府的婢女说了会儿闲话,正要从偏门入府,忽见一高大的汉子手持马鞭走来。婢女想要避开,不想那人正是奔着她俩来的,一手一个,牢牢地按在地上。 婢女惊声尖叫:“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做什么!我是玄府的侍女,我家主人要是知道,定会罚你!” 楚桢走下马车,站在俩婢女面前。婢子被车夫禁锢着,只能仰着脖子,无助地抬头看。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娇俏脸庞,只剩下恐惧。 婢子原先以为是人贩子当街闹事,过了会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公子,他面容隽秀,难掩贵气,不似一般人。 婢子后知后觉,才明白是说错话,引火烧身:“贵人饶命,小人若有冲撞,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 另一个婢子见伙伴连声求饶,傻傻地望向楚桢,直至见到他幽冷的眼眸,才打了个寒颤,连连磕头。 曹忠道:“主子,这事下人来处理便好,莫碍了您的眼。” 楚桢垂眸看着这两张梨花带雨的哭脸,蓄着泪的眼睛哀求地望着自己,满是恐惧。 楚桢从她俩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布着戾气叫人生厌的脸。 “罢了,饶她俩一命,”楚桢冷淡地说。他视线落回跪着的二人:“今日的事且作罢,管好自己的舌头,不然朕随时叫人来取。” 婢女痴傻地看着楚桢,过了片刻才知道面前这位年轻公子究竟是什么人。方才闲话说得起劲的婢子抖如筛糠,不一会竟翻白双眼,吓晕过去。 “回宫,”楚桢说。 曹忠问:“主子,咱不进去了?” “朕无论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人心,不去添堵了,”楚桢回了马车,放下帘子,疲倦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宇未岩说: 没有回忆了。再次提醒下,后面很狗血,看文案就能知道,受不了疯批病娇受的姐妹,快跑! 第29章 数日后,玄府传来讣告,一场喜事最后竟成了丧事。 楚桢漫不经心地叫传报的人退下,命人往香炉里多添些安神香。 “陛下,玄大人求见,”曹忠道。 楚桢握笔的手一滞,他连着几日不曾见到玄十七。 玄十七向馆阁请了几日假,平日事务交由朱副统领代为执行。楚桢也没有过问,二人之间维持着异样的平静。 “宣他进来,”楚桢站起身,肩背不由挺直。 玄十七进来时,楚桢背对着他,正将博古架上的一柄玉如意取下,百无聊赖地把玩。直到玄十七跪下行礼,他才懒散地回过身。 “难得见你主动求见,有话就快说,”楚桢说。 相较他平静不起波澜的脸色,楚桢的手心却是燥热的,已经起了手汗。 玄十七半跪在地,低垂着头:“臣妻无福享受君恩,昨夜离世。” “她既然身有沉疴,你早些告诉朕,朕派太医馆的御医给她看看病,总比那些市井大夫有用。” 楚桢说罢,他见玄十七抬起头,幽暗的眼睛似夜色。 “她体弱多病,但一直喝药温养身子,已见成效。” 楚桢道:“那便怪她命不好。人既然死了,早些办了丧事。” 玄十七沉吟不语。 楚桢冷笑道:“懒得再和你周旋,你明说吧,这次进宫是来找朕算账的吗?” 楚桢俯首,盯着玄十七的眼睛,勾起嘴角笑道:“那盘枣糕是朕派人送的,没想到她那么不经折腾,就这么死了。” 玄十七蹙起眉头。 楚桢一直看着玄十七,这双眼睛真冷,像寒冬时节屋檐下的冰凌,像刀身锋锐的折光,黑不透光,隐隐透着些幽蓝。 楚桢好整以暇,微笑着等待玄十七的回复。 玄十七盯着楚桢,似冰凌、似刀光的目光几乎当场将他刺个对穿。楚桢甚至毫不怀疑,如果他不是皇帝,玄十七会杀了他。 楚桢脸上刻意的微笑消失殆尽。他的眼角止不住地轻微抽搐,几度张口,却跟哑巴似的发不出声音。 最终,楚桢颤着嗓音,质问道:“你信了?” “你真的信了!”楚桢声音发抖,眼睛通红。他攥住玄十七的衣襟,扬声问道:“你也信是我杀的她?” “我若真想杀她,她十条命都不够!还需靠这下作手段?”楚桢推开玄十七,背对着他,不想叫玄十七见到自己气得近乎狰狞又显得异常脆弱的面容。 玄十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楚桢暴躁地将博古架上的瓷瓶摆件投掷在地,瓷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碎片飞溅起来,擦过玄十七的脸,留下一道血痕,血立即渗出。 玄十七可以躲避,却任着飞溅的瓷片划伤,一小片碎渣擦过眼角,和眼睛只有半寸距离,他竟也没有眨眼。 “玄十七,你就当是朕杀了你刚过门的爱妻,最好拿上你的刀向朕索命!不然你只来这跪着,朕都瞧不起你!”楚桢侧过头,阴冷地斜睨玄十七。 楚桢冷笑了一声,夺门而出。曹忠守在门口,听到了屋里的声响,只当没听见,过了会,他看见楚桢疾步从屋里走出愤然地朝前走,才赶忙跟着:“陛下,陛下息怒。” 楚桢气得气血上涌,脚下一趔趄,险些绊倒,曹忠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 楚桢一手撑着树干,弓着身子,强烈的眩晕感叫他一阵反胃,不免干呕起来。 “陛下,可需宣太医进宫?” 楚桢歇斯底里道:“滚!” 曹忠见年轻天子如此失态,也不由一怔。这两年,天子与玄统领之间总有些不快,天子也曾发怒,也曾斥骂玄统领,但不像今日般疯狂。 天子眼睛发红,甚至连瞳仁都染上血色,戾气布满他的眉宇,叫这张清秀的脸犹如罗刹。 楚桢不住地喘息,盛怒之后,连肩膀都在抖动,他脸颊绯红,竟显得可怜可悲。 谁都可以猜测那女人的死是不是他下的令,他不在乎;谁都可以腹诽他是个暴戾无能的庸君,他也不在乎。 唯独玄十七不可以! 唯独他不可以! 楚桢又想起了当年那种孤立无援的失落感。皇叔薨逝后,他亲近玄十七,却导致玄十七遭到朝臣攻击,每日楚桢收到的弹劾足以累成半人高。 朝臣谏言,陛下应亲近贤臣大儒,疏远粗鄙武人。楚桢一笑置之,朝臣却不懂收敛,事态愈演愈烈,方辛等人甚至带头斥骂玄十七“阉奴稗人”。 玄十七遭人辱骂,楚桢大怒,将带头造势的臣子重重罚了一顿,甚至重用了被废的庭杖,自己落下个“滥用刑罚”的污名。 可是,楚桢费劲心思,一心维护玄十七,却只得到他疏离的目光。 玄十七主动恳请离宫,将梦魇缠身的楚桢丢在了偌大冷寂的辞凤宫。 楚桢按着额头,站直了身。他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所有浮现在脸上的愤怒与戾气尽数收归眼底。面上显露出死水般的平静。 “传朕口谕,宫禁统领玄十七玩忽职守、徇私舞弊,德不配位,今日起罢免其职务,禁闭府中三月。”楚桢面无表情道。 曹忠听得心慌,陛下惩罚玄统领向来是口头的威胁,如今是实打实的罚了。他隐隐觉得陛下施以惩戒只是开端,后面还会有大事发生。 第33章 楚桢面容平静,然而神色越是无波无澜,他眼里越是透出一种可怖的癫狂。 玄十七被罢黜官职的消息,比何芝莲的病逝更要掀起风波。何芝莲说到底只是闺阁女子,本就弱不禁风,如不是得陛下赐婚,嫁给玄十七,至今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奴。 然而玄十七享了十年君上的恩宠,是陛下最为信赖的近臣,陛下竟说罢免便罢免了! 楚桢这一举动更叫下面的人难以揣摩他的心思。朝臣惴惴不安,生怕喜怒无常的皇帝施下君威,连累了自己。 比起朝臣,更要心惊难安的当属太医馆的御医。近两年,陛下心神不宁,几乎把安神汤当补药喝,却还嫌没有药效。 太医战战兢兢地一次次加重汤药的份量,可还是被陛下斥责说办事不利。 安神汤虽有宁神补气的功效,但不可乱喝。楚桢不仅滥用了药物,还出现了上瘾的征兆,若少了安神汤,夜里竟睡不着,偏头痛屡次发作。 太医们心知肚明,但无奈楚桢的魇症难解,只能靠安神汤缓解。 身病易治,心病难除,这话用在楚桢身上再合适不过。 太医说过:“陛下,魇症难以药到病除,需保持情绪舒畅,心宁气和。如此,不用安神汤,梦魇也不会发作。” 楚桢冷笑,“朕若能不治自愈,不如把太医馆烧了,要你们何用?” 太医噤声不语,面面相觑,只得依着圣意,熬制安神汤,让婢女端给陛下。 楚桢的魇症不见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他夜里几乎难眠,便是睡着也容易惊醒,以致白日里昏昏沉沉,见到太监们送来的折子便头痛恶心。 楚桢时常在御花园散心,唯有草木清冷微涩的气味让他稍许舒缓郁结于心的燥怒。 楚桢在御花园里见到了燕娘。这个左相送来的女人,自他和玄十七赌气,将人收为宫妃后,一向安分守己。 没有传召,她不敢擅自面圣。楚桢几乎忘了她的存在,偶尔想起,只让曹忠给她安排些贴心的婢子,不要短缺了她的吃穿用度。 燕娘是主动来见楚桢的,她上手提着一物,用黑布罩着,里面穿来啾啾鸟鸣。楚桢正闭眼小憩,被鸟叫声吵醒。 “你来这做什么?”楚桢漫不经心问。 燕娘柔顺道:“听太医说,陛下近日郁郁寡欢,臣妾寻了只鸟儿,还望能逗陛下一乐。” “鸟宫多得是,尤其是天亮时,吵得头疼,你把它拿走,”楚桢不耐道。 燕娘一怔,随即躬身行礼,正要告退。楚桢忽然转了心意,道:“既然你有心了,拿来给朕看看吧。” 燕娘嫣然一笑,将木笼放在石桌上,掀开黑布。那笼里是只画眉,通体褐黄色,羽毛油亮,眼周一圈白边,模样倒是可爱。画眉歪着脑袋看着楚桢,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那小东西毕竟是个畜牲,分不清前面的人究竟是高不可攀的皇帝,还是普普通通的寻常人,豆大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楚桢。 “这小东西也知道陛下模样俊,目不转睛地看着呢,”燕娘笑道。 楚桢伸出食指,触碰笼子,画眉伸出鸟喙轻轻扫过他指尖,态度很亲昵,不像寻常飞鸟,听见人声便畏得飞走。 燕娘见楚桢温和地凝视笼中鸟儿,不由有些失神,片刻后才说道:“陛下,这鸟是训练过的,可以放手上把玩,臣妾将它放出来?” 楚桢点了头。燕娘打开笼门,画眉从笼子里跳出来,落在楚桢手背上,依旧是歪着脑袋。画眉偶尔扑棱下翅膀,飞不远,最多在石桌上蹦跳两下,又回到楚桢手心。 “它不会飞?”楚桢问。 “不是不会,只是忘了飞。” 燕娘缓缓道:“臣妾从前在宫外时,街头的杂耍艺人说,驯养小畜生需趁它幼时。例如这只画眉,还是雏鸟时便在笼子里养着,它羽翼渐满,要学起飞,被笼子禁锢着,飞不走。长大后,即便把它放出来,它忘了飞,以为还在笼子中,不会飞走的。” 楚桢自言自语道:“禁锢在笼中吗?” 燕娘没有听清楚桢的咕哝低语,柔声道:“陛下可以放飞它,它飞不高飞不远,一会儿功夫又会落回手背。” 楚桢放飞了画眉鸟,那鸟果然只打了个转,又回到了他的手上。画眉收起羽毛,乖巧地停站在楚桢的手背。楚桢看着这只鸟,笑了起来。 燕娘瞧见楚桢的笑容,陷在他光华流转的眼波中。她第一次见陛下笑得开怀,不是初遇时逢场作戏的微笑,不是疏离冷淡的浅笑,他勾起嘴角,眼睛弯起。 琥珀似的瞳仁里盛着绚烂的光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轻抚他的眉眼。 燕娘收起了那可笑大胆的想法,道:“陛下,臣妾宫中还养了几只鸟,皆是这般温顺可人,臣妾改日带来,您看着解闷?” “不必了,一只便够了,”楚桢把画眉送回笼中,放下笼子的栅门。画眉鸟安静地呆在笼中,不飞不闹。 楚桢看着画眉,温柔地低语,:“鸟儿嘛,养在笼子里便好。” 第30章 自陛下革去玄十七官职已有月余,玄十七被禁闭在玄府面壁思过,连朝臣都认为他失宠于陛下。 一俩马车停在玄府侧门,仅皇帝的随侍太监曹忠从偏门入府。 马车启程时,车厢内除了曹忠,还有一人。那人正是被陛下禁足的玄十七。 “玄大人,”虽然玄十七被罢免了职务,曹忠仍旧对他恭恭敬敬,“陛下那日大怒后,搁了这些日子,气早消了,您服软认认错,想必很快官复原职。” 玄十七神色冷淡,并没有接过曹忠的话,沉吟片刻后问道:“陛下近日身体如何?” “龙体尚安,但前些时候动了肝火,旧病又未好,近日陛下总是食欲不振,消瘦了不少,”曹忠边说边打探玄十七的脸色。 玄十七面无表情,只安静地听着,仅从神色实在难以揣摩他的心思。 连曹忠这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奴有时都不知道玄十七心里想些什么,何况是楚桢? 楚桢在辞凤宫等候玄十七。宫门前的侍卫都叫楚桢解散了。无人传报,曹忠便领着玄十七入了辞凤宫。曹忠识相地关上殿门,辞凤宫里静得只听见玄十七的脚步声。 楚桢坐在桌边,桌面摆着酒菜,他听见声音便转过头来,浅笑着看向玄十七。 楚桢换下绣着龙纹的常服,宽袖长衫,腰带勾勒出腰身,束发的金冠换成了簪子,泼墨似的黑发披在脑后,全然是江南文士的打扮。 玄十七那声“陛下”堵在喉咙里,未发出声。 “过来坐吧,”楚桢招手让玄十七过来,笑意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郁,如从前般灵动纯然。 玄十七想起了十年前一路护送的少年,他便是这样一幅读书人的样子,举手投足间,叫人挪不开眼。 楚桢的相貌随生母仁妃,仁妃因美貌备受先帝宠爱,他的长相自然无可挑剔,似无暇美玉,似山涧清泉,让人看一眼便难忘。 但容貌对天子而言并无作用,下人不敢直视他,朝臣只盼他宽额圆面,最好如寺庙里笑口常开的弥勒佛。 过美则妖,妖则生变,底下的人想,陛下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兴许就源自于此。 “十七哥哥,那日我不该朝你发火,”楚桢看了眼桌面的菜肴,语气轻缓,“既是来给你赔罪,不如我先自罚三杯?” 玄十七挡住酒杯:“你不能饮酒。” “你不喊我陛下了,心里应是没那么生我的气,”楚桢前倾身子,凑近道:“原谅我好不好?十七哥哥。” 温热的气息洒在玄十七脸上,他微微一怔,本想避开。楚桢的脸映入眼底,如曹忠所言,他瘦了,下颌削尖,脸颊也不似从前般圆润。 “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们吃过一户姓乔人家的喜宴,女眷的席位上有枣糕,我尝着好吃,偷偷带了给你。那时我说了,你我二人谁先结亲,谁便送盘枣糕给对方。”楚桢垂下眼睛,“可是,你忘了……” 玄十七抬手,不及触到楚桢脸颊,骤然收回。 楚桢笑着斟了杯酒:“都是过去的事,不谈了。酒解千忧,我喝了这杯,一切作罢,可好?” 楚桢端起酒杯,正要饮酒,玄十七取过他手上的酒杯,复道:“你不能喝酒。”玄十七看了眼杯中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楚桢笑道:“以后,前尘往事不提,我们只说将来。” 玄十七将酒杯放回桌面,一抹唇上的酒渍,嘴角微微勾起。 “一生太长,还好有十七哥哥陪着我,想到有你,我便没那么胆怯。我知道,你之所以疏远我,是怕我背上‘亲小人远贤臣’的骂名。很多人都不喜欢你,他们嫌你杀气重,可我喜欢你,不管这双手沾过多少人命,你永远不会害我,”楚桢看着玄十七的眼睛,“……你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 玄十七又抬起手,这会儿他终于触到了楚桢的脸,楚桢微笑着蹭了蹭他温热粗糙的掌心。 第34章 两人鲜少再如此亲昵,玄十七本想点到即止,忽然觉得头晕。许是酒气上头,令人晕沉沉的。 “我先回去了,你病未好……别碰酒,少吃些寒凉的湖鲜……”玄十七站起身,竟未站稳,又坐回椅子上。他撑着脑袋,可昏沉之感愈发明显。 玄十七纵然不胜酒力,但不至于一杯就倒,何况这种眩晕感并不像醉酒。 楚桢抱住玄十七的腰,头搭在玄十七的肩膀上。他仍在笑,笑容越发灿烂,只是笑意未能传到眼睛里,看着竟好似又哭又笑。 玄十七终于昏睡过去,沉甸甸地压在楚桢身上。 楚桢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揽着玄十七,过了许久才在玄十七耳畔柔声说:“你既然怀疑我,就应该提防地彻底些。我不是个好皇帝,如今连个好人也不想当了。” 楚桢走出辞凤宫,方才脸上温柔天真的神态全然不见,双眸深邃如深井。宫门外的侍卫和婢子都被遣散,只有曹忠一人守在门外。 曹忠曲着背禀报:“陛下,您的吩咐都已办妥。那铁链出自泉州有名的铸师之手,寻常刀器伤不了分毫。长度也适中,只能在内殿行走。” 楚桢道:“朕不想走漏风声,玄府也好,宫内也罢,若是有第四人知晓,你自己心里清晰。” “奴才谨记陛下的话,不敢违背,”曹忠咽了口唾沫。 楚桢瞥了他一眼:“你办得好,赏赐少不了你的,听说你有个弟弟在泉州当差,朕会给他机会多提拔他。” 曹忠连忙磕头谢恩:“谢陛下大恩!” “你弟弟的升迁与其靠左相,不如依靠朕。别说一人,就是十人百人想要飞黄腾达,也只一句话的事,”楚桢轻描淡写道。 曹忠额上渗出冷汗,身子说不出是激动得发抖还是畏惧。 楚桢道:“起来吧,朕最烦人一直跪着。” 曹忠站起身,思来想去开口道:“陛下,奴才有一话不知当不当说?” 楚桢点点头,他此时心情正舒畅,曹忠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叫他生气。 曹忠忐忑道:“那条铁索虽坚不可摧,但至多困住玄……那人的脚,他武力不凡,如果手上没有束缚,伤及、伤及龙体,后果不堪设想。” “你担心他害朕?”楚桢问。 “奴才并非质疑那人的忠心,只是、陛下的安危,不可有半分疏漏。” 楚桢笃定地说:“他不会伤我。”楚桢径自笑了笑,只是眼睛黯淡无光。 重重宫墙,飞檐走兽,宫城肃穆庄严,似乎连天也在屈服在天间天子的威仪之下。 楚桢幼时仰望天穹,就觉得宫檐像把利刃,它把天割得七零八落。可谁说只有飞檐如利刃,这座宫城不就是个密布利刃的巨大囚笼吗? 他决定彻底做个自私残忍的人,将玄十七也拉入这牢笼之中。 第31章 楚桢侧躺在床榻上,仔细端详玄十七的眉眼。那双幽冷的眼闭着,使得他的容貌看上去少了分锐气。 玄十七鼻梁高挺,眉骨深邃,轮廓上有些像燕山一带的胡人,他的嘴唇比常人略薄,楚桢忘了从哪听来的话,薄唇的人更薄情寡义。 楚桢不知道听来的话是对是错,但玄十七的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一点都不像个薄情之人的嘴。 楚桢的指尖微冷,在玄十七的嘴唇上流连摩挲。他侧躺着看玄十七,目不转睛,看了许久,半边胳膊都酸了,楚桢也未察觉。 一如行走沙海的旅人,口干舌燥时遇见绿洲,饥渴地饮着清泉。 天已经黑了,自玄十七昏迷后过了足有半日。楚桢一事未做,仅和玄十七一同躺在床上,就如寻常人家同床共枕的年轻夫妻,夜里抵足而眠。 辞凤宫里亮着昏暗的烛火,微弱的光芒落在玄十七脸上,令他轮廓分明的脸看着柔和了些,少了拒人千里的冷峻。 楚桢从他脸上找回了往日的感觉,十年前,逃亡路上玄十七揽着他入睡,便是这幅神容。楚桢心里不由窃喜,贪婪地汲取玄十七身上的温暖。 然而下一刻,玄十七睁开了眼睛,楚桢饮鸩止渴般的幻想破灭了。 烛火的光芒柔和了他的脸庞,却解不开玄十七眸底冰封的寒意。 楚桢想,他应该已经察觉到那杯酒里下了迷药。 玄十七并未质问楚桢那杯酒的目的,他睁眼后,很快恢复清醒,立即翻身下榻。 直到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玄十七看见自喂,于小衍己左脚上的禁锢,才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望向楚桢。 楚桢凝视玄十七睡容时,无数次地想玄十七醒来后,他该说什么,做什么。可是当楚桢对上玄十七的视线,他想过千百次的回答尽数烂在喉咙里,只沉默地看着玄十七。 无论玄十七是愤怒,还是威逼,楚桢知道他唯一能做的仅有沉默。 出乎楚桢意料的是,玄十七脸上并未浮现出愤怒,他只沉声说“解开它”,就如对待一个犯了错事的孩童。 楚桢摇了摇头。 玄十七重复道:“楚桢,解开它。” 或许是玄十七温和得近乎退让的语气,楚桢得寸进尺,冷声道:“不,除非我死,不然你只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玄十七沉吟不语,径直走下床。楚桢在他身后急忙道:“你出不去的,铁链就这么长!这是泉州的锁链,刀剑都断不开!” 玄十七恍若未闻,走至摆放茶水的小桌旁。楚桢见他不是要出去,不由好奇地看去,玄十七执起桌上的一物,那东西折出银光,是一把剪烛芯的剪子。 相较其它剪子而言,它都算不上锋锐,较之刀刃,更是一把钝器。刀剑都斩不断地铁链,哪可能被钝器斩开? 楚桢没有嘲讽玄十七的可笑尝试,他脑海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令他浑身如雷击般一颤,连滚带爬下了床,不顾一切地想要夺走玄十七手上的剪子。 “不要!十七哥,丢掉那剪子!”楚桢绊倒了,几乎是滚到玄十七脚旁。 果不其然,玄十七并未想凭借一把剪子斩断铁锁,他要断的是自己的脚!剪子虽是钝器,可是相比血肉,它却是坚硬之物。 楚桢顾不上从床上翻滚下来,甚至来不及想那把剪子的尖端会刺伤他的掌心。他用自己的手掌抵挡住即将落下的剪子。 玄十七反应灵敏,银剪的尖口转了方向,只些许擦伤楚桢骤然伸来的手。 “你敢伤了自己的腿,就连着我一同扎伤!”楚桢咬牙切齿道。 玄十七丢了剪子:“你何必再做错事?” 楚桢勾起笑,抬起擦伤的手背,吮吸伤口处渗出的血珠:“我是皇帝,对是对,错也是对,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 玄十七脸上隐隐现出几分激动:“可是没人教你一再犯傻。今日之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你会被千万人耻笑。天子威仪何在?皇室尊严何在?” “我为何要去管别人的看法?纵使他们背后嚼舌根,在朕面前,不照样卑躬屈膝、俯首称奴吗?”楚桢继续说,“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更不想知道。我只明白你若再是疏远我,我真的要疯了……” 楚桢柔声道:“十七哥哥,别再拒绝我,好吗?”他最是会用这博人可怜的伎俩,垂着眼睛,眸光似有水光闪烁。 楚桢抱住玄十七,不想玄十七使力推开,他猝不及防倒在床上,后背撞上床沿,竟钻心地疼。楚桢卧倒在锦被上,一手撑起身子,他卸了那副可怜的神态,眼底流露出明晃晃的偏执,笑了笑道:“朕是君,你是臣,朕一意孤行,你反抗得了吗?” “楚桢!”玄十七压抑着怒气,却也不禁扬高了声音。 “怎么,不喊陛下了?”楚桢嘲笑道,“不是你再三强调朕与你之间是君和臣。既然如此,臣子不得违抗军令,朕命你一生不得踏出辞凤宫半步!玄十七,你是要出尔反尔吗?” 楚桢的胡搅蛮缠令玄十七几乎失控,楚桢见他闭上了眼,片刻后才睁开。玄十七双目泛红,狭长的眼睛似锋锐短刃。 楚桢见惯了他沉默谦卑的模样,无论自己如何作践他,他只无声地忍受,但现在对上玄十七的眼睛,楚桢竟不由感到胆寒。 楚桢甚至想起刺客追杀那夜,玄十七一人杀了一队死士,满地横尸,皆是一刀毙命。他身上的黑衣浸了血,散发浓稠的血腥味,似乎刚从血池中捞起。 那时,即便楚桢知道玄十七是在帮自己,仍不由产生畏惧,那是人对死亡本能地臣服与恐惧。 但平日里,玄十七将这分杀意藏得太深,以致楚桢几乎忘了他便是一只手也可以轻而易举碾死自己。 短促的恐惧转瞬即逝,楚桢在微怔之后恢复了笑。 他弯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妖冶:“十七哥哥,你要不然杀了我,趁乱逃了出去,要不然就给一辈子陪着我。” 楚桢将玄十七囚困在辞凤宫,宫里的守卫和宫人都被遣散,只有曹忠定时送来餐盒。 第35章 楚桢亲自叮嘱过膳房的管事太监,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出自小厨房,两荤两素,还有一盏温过的米酒。 楚桢从书房回来时,曹忠恰好从宫里出来,楚桢叫他停下,看了眼食盒,饭菜仍是原样,只不过凉透了。 曹忠摇摇头,道:“奴才无能,他还是不曾动筷。” 楚桢吩咐道:“换了热食再送来。” 玄十七从踏入辞凤宫,饮下那杯掺了迷药的酒后,不再碰过半点米水,算起来足足有三日。 起先两日,楚桢不以为意,甚至冷声跟曹忠说:“他不肯吃就饿着,且看他能忍多久?” 然而到了今日,楚桢难以再自欺欺人。玄十七那性子又冷又倔,对自己又狠,剪子往腿上扎都不眨眼,他真要绝食,谁都拦不住。 楚桢想起燕娘说的话,并非所有鸟雀都能豢养于笼中,有些山雀气性大,被人逮住后不吃不喝,宁愿饿死在笼子里。 楚桢眼神幽暗,似忽明忽暗的烛火。他站在殿门外的檐下,过了许久,手冷得跟结了冰似的,脸上那点血色早被冷风吹走。 直至曹忠拎着食盒折返回来,楚桢依旧站在门外,碎雪飘落在狐皮围脖上,有的已经化成了水。 “饭菜不必送了,酒壶拿来,”楚桢亲自端着酒壶,挥手让曹忠退下。 玄十七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这三日,他不怒不笑,不言不语,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楚桢拿起桌面的银杯,斟了杯酒,走至玄十七面前,笑道:“十七哥哥,喝了这杯酒,我就放你走。” 玄十七不答话。楚桢径自将杯子凑到他唇边,摇晃的酒水沾在嘴唇上,玄十七终于抬起冷淡的眼睛,道:“我还能信你的话吗?” 楚桢自嘲地笑笑,喝尽杯里的酒,空杯杯口朝向玄十七:“起码酒里没有下药,不是吗?” 玄十七再次闭上了眼,显然不想再答话。 楚桢含了口酒,俯身渡入玄十七口中。玄十七猝不及防,下意识钳住楚桢的脖颈。 纵使玄十七很快松了手,楚桢脖子上已然留下指痕,他不由一阵干咳,咳得眼里泛起水雾。可他脸上的笑意却在加深,似乎在为自己的得逞而洋洋自得。 口中残存的酒水溢出唇角,楚桢用指腹抹去,又放入嘴里吮吸。 “江州的米酒,甜吗?”楚桢问道,不等玄十七答复,他自顾自答道:“我尝着甜,尤其是你碰过的酒,比甜糕还甜。” 楚桢再含了口酒,如法炮制,然而玄十七已有防备。楚桢被他推开,人却不依不饶地缠上去。 不知是玄十七绝食三日,还是他瞥见楚桢脖子上那道指痕的缘故,玄十七半是咽下楚桢口里的酒。 “你再不吃东西,我便这样喂你,好不好?”楚桢勾起嘴角,他似乎不觉得这么做有哪里不对,笑容依旧天真灿烂。 玄十七夺过楚桢手中的酒壶,砸在地上,酒溅了一地,香气四溢。楚桢甚至来不及躲避,酒壶已被玄十七取走,反应过来时,耳中只萦绕着银器撞击地面发出的嗡鸣声。 第32章 楚桢看向那一地流淌的酒,为之一怔。过了片刻,他竟笑了起来,笑声传入玄十七耳中。 玄十七不明所以,但见楚桢神色有异,紧盯着他。 楚桢笑累了,坐下与玄十七面面相对。玄十七避开楚桢的目光,垂着眼,神情冷淡。 酒香飘来,比起清冽,更多了几分甜腻,与屋内的熏香交织,掺杂了一股腻人的脂粉味。 若是常在辞凤宫轮值的宫人必然会发觉气味有异,安神香清冽醒神,不会给人甜腻的昏沉感,但玄十七鲜少踏足辞凤宫,并不觉得熏香怪异。 等他察觉出异样时,已发了身热汗,越发觉得口干舌燥。 玄十七看向楚桢,楚桢似乎早有预料他迟早会看过来,迎上玄十七的视线,勾唇一笑。 “你又在酒里下了药?”玄十七质问道。 楚桢笑着回道:“你说是便是吧。” “不是说酒里没掺东西!” 楚桢笑了笑:“但你不也没信吗?”他脸上挂着笑,胸口却闷得生疼,好似有股气钻入心脏。 楚桢站起身,缓缓走向玄十七:“十七哥哥,我时常想,若你我之间有一人是女子,就不至于走到如今地步。” 一男一女,结发为夫妻,共枕而眠。阴阳交融,天经地义,无人敢置喙。 “可是,如果你是女人,进不了宫,当不了隐卫,你我一生都见不了一面。若我是女人,是公主,便得不到你的保护,兴许已经死在宫变那夜了!” 楚桢脸上没了笑意,他盯着玄十七,一字一句道:“玄十七,你对我好,只因我的身份,如果楚桢不是太子,不是皇帝,你正眼也不会瞧他!” 楚桢心口闷痛无比,他佯装无事,俯身在玄十七耳畔道:“不过以后,不管我是不是皇帝,你我之间永远都是最亲的人,比君臣、夫妻还要亲。那酒里下的不是药,而是来自滇南的蛊。蛊虫一雌一雄,生死相依,雄虫已入了你腹中。” 玄十七不可置信。 楚桢笑道:“你大可剖开血肉去找找那雄虫的存在。毕竟你若是死了,有萧国最尊贵的天子为你陪葬,也不算太亏。” 玄十七怒不可遏,压着声音道:“你疯了吗?你是皇帝,却把自己的命和旁人系在一起?” “怎么看都是我赚了呢,”楚桢笑道,“我自小体弱,或许和皇叔一样,活不了多久,本来等我死了,你就自由了,可蛊虫入体,我一死,就是下了黄泉地狱,你也要陪着我。” 楚桢弯起眼睛,笑道:“从今以后,你我可不就是天底下最亲的人?同生共死,生死相依,便是寻常夫妻也做不到。” 楚桢抬手用袖子拂去玄十七额上的汗,玄十七只将他推开,冷声道:“你真是疯了。” 楚桢向后一趔趄,没能站稳,终是摔倒在地。他一手撑着地,支起上身看着玄十七。 纵然被玄十七推开,楚桢丝毫不怒,继续道:“那蛊虫有个缠绵悱恻的名字,名叫化蝶,蝴蝶双宿双飞,真是贴切。” 玄十七闭上眼,不想再听他多说。 楚桢笑了笑,抬手解下发冠:“你再是克制也压不下这股燥热,那只小虫子在作祟,若它得不到满足,今日你我就得做一对亡命鸳鸯。雄虫需要雌虫,你需要我,十七哥哥。” 越说到后头,楚桢语气越是轻柔,他随手将束发的金冠丢在地上,满头乌发如流水般淌在地上。 楚桢站起身,解开衣扣,那身绣着龙纹的皇袍似废布般被人丢弃,他浑身只剩下里衣,身体的燥热从敞开的领口源源不断地散发。 同玄十七一样,楚桢已然情动,脸颊浮着绯红,眼波潋滟,只是玄十七抑制体内的躁动,他却任其肆意萌动。 楚桢坐在玄十七身旁,两人身体散发的热度一经靠拢便迅速胶着。楚桢情难自禁,不由微微喘息,抬手去解玄十七的头发。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少年,中了春情散只能无措地向玄十七寻求帮助。 玄十七仍旧闭着眼,嗓音沙哑:“楚桢,你当真要……”他一顿,仍旧把话说完,“你当真要自甘下贱吗?” “人生在世,最多百年,我活不了那么久,寻个快活,有何不可?”楚桢把脸靠在玄十七肩上,轻声道。 楚桢贴着玄十七,才知他滚烫得像个火炉。玄十七的后背已然叫汗浸湿,可纵然如此,他脸上依旧不露半分失态。 楚桢笑了笑,鼻尖滑过玄十七的耳垂,温热的吐息似在干柴上添了油,火势越蹿越高,几乎吞噬玄十七残存的理智。 玄十七骤然将楚桢按在床上,楚桢脸贴着锦被,他看不见玄十七,想要翻过身。 可是玄十七一手按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抵着后背。楚桢连动都是徒然,更别提翻身。 “你是天子,却甘居人下。千夫所指、贻笑万年,你也不怕吗?” “谁死了不是一具臭烂残骸,笑骂都随他去,我又听不着,”楚桢无所谓地笑笑。 他压低了声音,竟透着柔媚的蛊惑:“十七哥哥,你克制得了,那只小虫子可克制不了。为了你,别说自甘下贱,就是死在这儿,我也是乐意的。” …… 没有情爱缠绵,没有情人呢喃。 楚桢甚至看不见玄十七的脸,他啜泣着让玄十七放开自己,可无人回应。 哪怕转过身只能看到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睛,楚桢也想看着玄十七。只要知道这份痛楚是玄十七施加给他的,楚桢甘之如饴。 可他看不见。 楚桢心知,那是因为玄十七不愿看见他的脸。情事于情人而言是乐事,可玄十七根本不爱自己,看见自己的脸只会叫他作呕。 明明什么都得到了,想要的人,想做的事。楚桢越觉得心空缺了一块,仿佛被人拿走了,只有冷风灌进去,空荡荡的,疼得厉害。 第36章 楚桢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 昏暗无光的寝宫笼罩在死寂的夜色里,窗外投进几许惨淡的月光。熏炉里的香早已凉却,屋里残余着甜腻的香气,另一股腥膻的气味强势地冲淡了熏香。 楚桢浑身酸痛,似乎有人将他的骨头敲烂打碎后再重新拼起来。昨日的情事于他而言是一场折磨,或许对玄十七来说,同样如此。 楚桢不在乎委身人下,不在乎承受痛楚,可是他害怕自始自终都看不见玄十七,他无数次想翻过身,却被腰间强有力的手所禁锢,只能如雌兽般卑微地雌伏。 楚桢伸手去探玄十七,玄十七仍在睡梦中,并未发觉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的尾指,似乎仅轻微的触碰便心满意足。 滇南蛊虫只是楚桢随口捏造的谎话,然而却有成效,玄十七不再绝食,只是他和辞凤宫里的玉石摆件并无不同,一样的冰冷,一样的无言。 楚桢知道自己编造的谎言无比拙劣,玄十七并非不曾心存怀疑,只是事关他的性命,玄十七纵然有疑虑,却不敢不信。 隐卫以忠君为己任,只要楚桢一日是萧国国君,玄十七始终会将他的安危置于首位。 但玄十七的忠心只献给那个位置上的人。 楚桢想,如若他不是天子,单是囚禁一事,玄十七便有十足的理由杀了自己。可他终究是天子,玄十七再是嫌恶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辞凤宫。 自玄十七困于辞凤宫,已有月余,转眼便是深冬。雪声簌簌,似乎听得见落在瓦上的声音。 曹忠从宫外寻了几个聋哑的老实人,着人打理辞凤宫。哑仆虽不会乱嚼舌根,但做事不如正常人细致。楚桢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才发觉屋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 楚桢最近不常去书房,政务都在辞凤宫处理。他得了空便守着玄十七,说些闲话。 朝堂之事,天气变迁,小事大事都说与玄十七,哪怕得不到半句回应,楚桢依旧自顾自说话。 “天真是冷,兮福宫的石榴都冻死了,去年我看那枝头还结过拳头大的石榴,可惜了。” “一年四季属冬最长,雪落个不停,风也天天在啸。” 楚桢最不喜欢冬天,大抵是他从未过个舒坦的冬季,想来都是些不好的事。每逢冬日,他手冷脚也冻,离不开炭炉,屋里的炭火一旦熄灭,全身的血跟结冰似的。 楚桢把自己冰冷冷的手塞进玄十七手里。玄十七掌心温热,手掌也大,以前楚桢最喜欢他给自己暖手,即便玄十七掌心的剑茧有些粗糙,远不如裹着手炉的狐皮柔顺,但他掌心的热度似乎是有生命的,能唤醒自己体内凝滞的血。 玄十七没有拒绝楚桢递来的手,当然也不见任何回应。 楚桢恨不得玄十七再推开自己,哪怕厉声斥责也无妨,然而玄十七只静静地坐在床边。他怕是彻底失望了,以致连搭理都吝啬给予。 “十七哥哥,我冷,你摸摸我的手,”楚桢小声道。 玄十七一动不动,楚桢自嘲地笑笑,紧握住他的手:“别人都将我当傻子欺瞒,想从我这得利,世上只有你和皇叔待我好。” 可待他虚情假意的人依旧高官厚禄,而真心待他的人,一个已经故去,另一个却在被他折腾。大概他真的是灾星现世,注定是孤寡命格。 “你若也是想从我这得利的人,该有多好,起码我知道用什么留住你。” 如果玄十七贪恋权势、富贵,他可以用这些留住他,不至于患得患失,害怕稍一松手,玄十七就会不见,留他一人孤孤单单。 “十七哥哥,你再暖暖我的手,可好?”楚桢哽咽道。他一边说着,眼里泛起泪光,眼尾垂着,一幅可怜相。楚桢故作垂泪,玄十七面冷心软,最见不得他落泪。 可这次他失算了。 楚桢本来只是装装样子,想博得玄十七的垂怜,但他越哭越动了情,情不自禁地哽咽流泪,哭累了才蜷缩在玄十七身侧,沉沉睡去。 第33章 入冬后,楚桢疲于朝政,政务都交由下面的人去办,结果好坏他似乎也不大放心上,坐实了昏君的名头。唯有一件事,楚桢动了真格。 秋时,北境干旱,粮草不足,凉人又动了心思,在边境蠢蠢欲动。 宪州位处北地,自从北幽十六州失陷后,常遭凉人骚扰,十数万的人口年年递减,如今不足五万。宪州知州畏惧凉人铁蹄,弃城而走,凉人入城后烧杀抢掠,城中三万人尽丧于刀下。 楚桢下令将弃城官兵处死,宪州知州诛九族。 开国以来,萧国官员犯错,从来只是贬职,楚桢不仅治人死罪,还要诛人九族。朝野震惊,上书此事,直言楚桢责罚太重,有失分寸。楚桢一意孤行,但凡为弃城士官进谏者,先打二十板子。 无人胆敢再谈此事,楚桢面无表情地坐在皇位上,底下的人噤若寒蝉。楚桢难得感到一丝快意,只要他想,纵是千万人反对,也无人能阻拦。只因他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 楚桢当了十年的皇帝,终于明白,其实他照旧可以过得纵情恣意,只要不把下面人的意思当回事,谁都不得不臣服于君威。 楚桢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大火燎原般迅速占据他的意识。 他要立后。 只要玄十七当了他的皇后,无人敢再言他是媚君奸佞,他可以堂而皇之地留在后宫,不必再忌讳流言蜚语。玄十七之所以疏远自己,最初不正是为了避讳。既然如此,他将这事做实便好。 皇帝有意立后的消息传开,众人起先大喜,尤其是有适婚女眷的大臣盯着宫中空缺的后位。然而,他们很快便明白这不是一场喜事。 登基十年不曾充盈后宫,对女色兴致寡淡的皇帝怎么会突然转了性,要立皇后? 立男后一事还是太过匪夷所思,如不是亲耳听到这话是从天子口中说出,任谁都只将它当做笑料。 不是本朝未有先例,放眼前朝,再昏聩无能的皇帝都没有过立男后的举动。 朝臣一片惊诧,仰头看着楚桢,这位年轻皇帝不是同他们商议此事,他不过是在吩咐一件事罢了。 “陛下万万不可!立男子为后,太过匪夷所思,不合纲常伦理!萧国千秋基业,尽在陛下手中,还请陛下三思!” “还请陛下三思!”乌泱泱一片人跪在地上。甚至连廷杖的监刑官都跪在地上,求楚桢收回成命。楚桢打得了十人,却打不了百人,他与之抗衡的不是满朝文武,而是千百年来的纲常伦理。 楚桢败兴而归,但他已经彻底被那个疯狂的念头支配,他所想的只是牢牢抓住玄十七,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行。 楚桢心想,玄十七说得对,他就是个疯子,和他生母一样都是个偏执古怪的疯子。 既然是疯子,那还需说什么道理?他想要达成的事,不择手段也要达到! 是夜。 辞凤宫经人装点,四处都是明晃晃的红。红帐红烛,连桌上都蒙着鲜艳的红绸。 只是天子大婚这等普天同庆的喜事,没有一人面露笑颜,众人低头不语,神情谨慎,倒像是在办白事。 朝堂反对者众多,楚桢倾尽全力也无法大肆操办,立后一事尽数从简。 楚桢一身朱红朝服,踏入宫门。他面上带着笑,一扫眼底的阴郁,喜服衬得他气色很好,脸颊白润泛红。 可这宫里只有他是笑着的,宫婢哭丧着脸,一见楚桢便仓皇跪下。 “陛下,皇、皇后不肯更衣!”宫婢战战兢兢道:“喜服也被毁了。” “奴婢奋力保下喜服,但为时已晚,求陛下宽恕!” 楚桢不想坏了心情,只让二人出去。等人离去后,楚桢亲自拿着喜服,去见玄十七:“我照着你的身量让人裁制的,试试合不合身?” 楚桢展开喜服,对着玄十七比照,他笑道:“确实合身。” 玄十七取走他手上的喜服,当着楚桢的面彻底撕毁,上好的绸料被人轻而易举地撕裂,声音清厉,好似凄厉哭叫。 楚桢仍旧笑着:“衣服罢了,你不喜欢撕了也无碍。” “事到如今,楚桢,你还没玩够吗?”玄十七丢了喜服,低声问道。 “谁说我在玩闹?册立诏书明日就宣告天下,过几日,你我便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楚桢端起合卺酒,酒杯系着红绳,成双成对。 楚桢将其中一只玉杯递向玄十七。玄十七见他面带浅笑,神情温柔,不带半分玩笑之意,不由攥紧拳头。楚桢轻声催促道:“你快些接着呀。” “合卺酒定要一同饮下,以后才会过得喜乐顺遂,”楚桢弯起眼睛,等着玄十七接过酒杯。 玄十七接下楚桢递来的酒杯,反手将杯中酒泼在他脸上,阴沉着脸问道:“醒了吗?” 酒水顺着楚桢的脸蜿蜒滑落,湿发沾着鬓角,眉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楚桢有些茫然地看着玄十七,端着自己的那杯合卺酒:“……要一同饮下的。” 第37章 “别再闹了!”玄十七的手背泛起青筋。 楚桢眨眨眼,他眼睛里进了滴酒,过了片刻,视线才得以清明。 玄十七的脸如此清楚地印在他眼底,眉眼似结了层霜,阴冷逼人,长眸如刃,只余瘆人的寒意。 方才那温柔神态原来是他的幻觉,楚桢犹如梦醒,浑身一颤。 昨日楚桢做了一个梦,他穿戴女子的衣襟发钗,挽着玄十七的手去乔家吃喜酒。 玄十七坐在男客的席位上,他探头望去,恰好见到玄十七抬起眼睛,眼里含着温和内敛的笑。他俩就如寻常夫妻,只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情意。 玄十七眼若寒冰,抿着唇,平直的嘴角不带半分笑。楚桢的视线落在他脚踝沉甸甸的铁链上,他稍许一动,铁索琅珰作响。 是梦啊,难得的好梦。 楚桢脸上残余着酒水,嘴角却挂着笑,看着竟好似又哭又笑,一派疯癫的痴状。他轻声重复道:“十七哥哥,同我一块喝下合卺酒。” 楚桢含着自己杯中的酒,抬头渡入玄十七嘴中,玄十七不再迁就他,狠狠地扇了楚桢一巴掌。楚桢半边脸肿起,唇角溢出的酒水混杂着血丝。 玄十七那巴掌并未留情,楚桢的嘴唇被牙齿磕破,酒的清冽混着血的腥甜,弥漫于唇齿间。 楚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就像听了件乐事,笑得直不起身。 楚桢揩去眼角的泪,问道:“十七哥哥,你后悔过救我吗?” 楚桢收敛了笑,缓缓道:“你当日如果没有救我,让我死在那场火里,你就不至于背负佞臣的骂名,萧国也不至于被我弄得乌烟瘴气。” 玄十七沉默不语。 “如果来日,我再困于火场,你还会伸出手吗?” 楚桢看着玄十七的眼睛,自嘲道:“你不会救我了。”他说得很平静,就像重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忽然,楚桢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踉跄上前,紧紧拽着玄十七的衣襟,破声道:“可是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你这个骗子!” 楚桢明白那铁链困不住玄十七的,就像昔日誓言,脆弱不堪。 玄十七扼住楚桢的喉咙,问:“解药,化蝶的解药?” 楚桢想了会儿才想起化蝶是什么,那不过他随口捏造的谎话,玄十七竟当了真。 楚桢漫不经心地笑笑,玄十七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窒息感涌上头,楚桢脸色煞白,却不露半分惊惶,他按着心口,笑道:“解药在这里,你扎一剑下去,药到病除。” 他就是玄十七最大的毒,他死了,可不就是药到病除。 玄十七厉声道:“解药到底在哪?” “世上、哪会有这么、奇妙的蛊虫……”楚桢自言自语道。 一对虫子就能将人捆一辈子?连人都难以做到生同衾死同穴,畜生岂会有生死相依的念头? 玄十七松开手,楚桢撑着胸口不住咳嗽。他看着玄十七的背影,竟出奇地冷静,兴许是楚桢明白自己总有一日会失去他。所谓的成婚不过是最后的挣扎,改不了早已定下的命数。 然而当玄十七走过屏风,烛光将他的影子留在屏风上,楚桢心中一拧,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喊道:“十七!” 玄十七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看他。楚桢眼睛一酸,凝视着玄十七的背影。 这个人一如他印象中有着宽阔的后背,曾带着他避开万千叛军,亲手将他送上皇座。不管前路多么晦暗无光,只要有他庇护,楚桢都不曾感到害怕。 玄十七一生都在履行隐卫的本份,忠心侍主,隐忍寡言。 是他自私地想将玄十七变成所有物,在他身上打下自己的烙印,让他成了别人眼中的佞臣;是他亲手扼杀了那个眼底含着温柔笑意的玄十七,让那双眼睛只剩下漫天冰雪。 是他自己布下死局,作茧自缚。 楚桢心存幻想,其实他再喊声“十七哥哥”,低头求饶,玄十七说不定不会走了,像往常那般无数次纵容他的任性。可是那声挽留出了口,却变成了另外的话。 “……对不起,”楚桢嗓子干痒,话音支离破碎,未能传入玄十七耳中。 “对不起。” 对不起,他没能实现诺言。说了会对他好,却只眼睁睁看着他背下骂名。 对不起,耗尽了他的信任。凭那拙劣的手段,这辈子仅能骗住一人,只因他是唯一相信自己的人。 对不起,他成了个糟糕透顶的皇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祖宗疆土让与蛮人,子民百姓遭人践踏。 对不起……他竟妄想将展翅搏杀的猎鹰变成笼中的玩物。 楚桢平静地看着玄十七离开,直至男人的身影融入无边黑暗,再也看不见,他忽然跟抽了魂似的瘫倒在地。 曹忠进来时便见到一朝天子狼狈地坐在地上,身上的喜服留着斑驳的水痕,脖颈处印着暗红色的指痕。他面色苍白,双目涣散,毫无皇家威严。 “陛下!朱副统领正在缉拿刺客!三千禁军尽数出动,必定捉住刺客。”曹忠跪在楚桢身侧。 “拦不住的,让他走吧。”楚桢摇晃着站起身,缓缓道:“皇后于大婚当日薨逝,命浅福薄,抹去其所有记载。若有人再在宫中提及,杖毙。” 楚桢步履蹒跚地走向内寝,将桌面碟子里的枣糕一块块塞进嘴里,他喉咙干涩,糕点入喉,粘着食道难以下咽。 楚桢咽下枣糕,喉咙如被小刀划伤,吞咽时一阵剧痛。纵是如此,他吃完了那一整碟的枣糕。 瓷碟滚落在地,裂成碎片。曹忠闻声进来,脸色煞白,颤声道:“陛下?” 楚桢按着桌沿,手背青筋凸起,他微一张嘴,竟咯出血来,血溅在碎裂的瓷碟上,似雪里红梅,妖艳刺目。 第34章 长宁十年,冬,皇后薨逝。 宫中与皇后有关的一切史料遭人焚毁,甚至连皇后名姓、籍贯等一概不留。然而坊间流传着新后猝死的各种传闻。 有人说,皇后是尚书之子,本是天资聪颖的少年郎,有望秋闱得名,施展宏图志向,却在夜宴时被皇帝看上。皇帝强行纳他入后宫,少年郎斥骂皇帝不顾人伦纲常,宁死不屈。皇帝气急败坏将人连夜处死。 也有人说,皇后原是朝中文臣,生得雌雄莫辨,惹人垂怜。皇帝不守君臣之仪,将臣子变作后妃,闹得朝堂轰动。那可怜的臣子自缢守节,魂归西天。皇帝为了守住自己的威信,命人删去他的一切记载。 甚至有瓦舍艺人编纂了话本,讲前朝一貌美书生进京赶考时被权贵相中,权贵以功名利禄诱惑书生,不想书生心性坚定、不为所动,权贵大发雷霆,书生为保名节,最终上吊自缢。这出戏里,书生高风亮节,权贵阴险毒辣,无一不影射那件宫廷秘事。 种种流言,内容不一,但大都相仿,无非是皇帝见色起意,不顾纲常伦理,强行纳男子为妃,男子不愿就范,惨遭杀害。 但这传闻中好色残暴的皇帝在位十年不曾选秀纳妃,此后十年也未再娶新后。 这场立后闹剧风波平息时已是次年春末。 北地战乱又起,自上次宪州官兵不战而屈、弃城逃走,楚桢增调守卫戍边。沉重徭役最终落在平民百姓头上,郦州、芫州一带有乱民造反,虽然很快便平定了叛乱,但萧国内外交困已是不争事实。 楚桢除了对凉强硬,其余政务很少插手,底下人偷奸耍滑趁机得利,他也睁只眼闭只眼。 大概是冬末那场大病熬尽了他的精力,直至回春时,病情才渐渐好转,但他仍旧一副恹恹病容。 朝臣忧虑当年南雍王骤然病逝的情况重现,不少人上书提议楚桢将立储事宜提上日程。 楚桢无后,后宫中仅一美人,只能从旁系择一皇室子弟作为储君人选,世子楚涟便因此入了宫。 楚涟年前已满十六,第一次见到他名义上的堂兄。 这时已过了初春,正是四月杏花凋零时。 年轻的天子坐在御花园的石椅上,一地零落的白色杏花。他比楚涟想的要年轻,也比他想象的俊美,即使面带病容,相貌依旧是出挑的。 宫人教的礼数被楚涟忘光了,楚涟甚至忘了要先等天子问话,自己才能抬头。 楚桢并未说他,只按惯例点了朝中几位老臣当楚涟的老师。 楚涟以为他还要发话,一直候着,但过了许久也未听到声音。楚涟又抬起头,楚桢漫不经心地问:“可还有事?” 若是心思聪慧的人必定能听出天子话语中的不耐,然而世子楚涟自幼长于西北,性情直爽,不喜拐弯抹角,揣摩不出楚桢的话意。 楚涟说出了心里话:“陛下,你很冷吗?” 曹忠咳嗽一声,冲世子使了眼色。楚涟不管不顾,继续道:“快入夏了,南地热得很,我都用不上褥子。”可他那堂兄皇帝穿得跟冬天一样厚,裹着狐皮围脖,披着裘皮斗篷,脸上竟还不见血色。 第38章 “陛下你要是怕冷,就该去骑骑马,我和父王每一入冬就骑马捕猎,出身热汗,整个冬天都不怕冷。” 楚涟谈起骑马眼睛都冒着光亮,少年身强体壮,满脸蓬勃朝气,像个暖烘烘的炉子,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楚桢抬眼端详他,楚涟已经不怕这位堂兄皇帝了,坦然地与他视线相触。入宫前,母亲千叮嘱万叮嘱,让他少说多听,不要惹怒陛下,听得他耳朵都出茧了,还以为这位堂兄皇帝是什么洪水猛兽,入宫就是进了鬼门关。 楚涟眼下见了他,他不是吃人精怪,也不是豺狼虎豹,只是个长得挺好看的人,和入宫前自己想的模样大相径庭。 何况他病恹恹的,围着毛茸茸的狐皮围脖,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偶,一点都不吓人。楚涟不由对他心生亲切,又笑着说了番话,就差连比带划地吹嘘自己的骑射如何厉害。 楚桢起初有些厌烦,只想叫他下去,但面前的少年天真无忧,眼中带着光,他竟不由沉浸在少年的话语中,听得入迷。 “陛下,你得空可以去蔺州,那里有一大片丰饶的草原,养得出最好的骏马!”楚涟兴高采烈道。 楚涟意犹未尽,还想开口。曹忠道:“世子爷,时候不早了,奴人让人领您去行宫歇息,您看下还需添置什么,下人们立刻去办。” 楚涟自己也觉得口干舌燥,终于告退,临走前他又看了楚桢一眼。 年轻的男人坐在凋落的杏花树下,垂着眼眸,脸色平静,他明明年轻得很,眼睛却透着年迈老者的疲倦。 楚涟才发现他的眸色与自己不同,浅得似猫儿眼,澄澈透亮,本来很漂亮,却如蒙尘的珠宝黯然失色。 楚涟总觉得自己这位堂兄皇帝不快乐,即便脸上看不出,但处处感觉得到。 当了皇帝也会不快乐吗?入宫前,楚涟听人说自己是来当储君的,也就是他以后有可能会当皇帝。等他当了皇帝,不仅能收到各地进贡的骏马,还能让人开辟一块皇家马场,专门供他骑马狩猎,好不自在! 楚桢看着楚涟走远,问道:“他年岁几许?” “世子爷是丁酉年元月生的,刚满了十六。” “十六,真是年少,”楚桢自言自语重复一声,道,“一比对,朕显得老了。” “陛下正值壮年,最是年富力强时,”曹忠说。 楚桢自嘲地笑笑,方才楚涟说话的模样让他想起从前的自己,似乎也曾这般天真无忧,说一天的话都不嫌累,如今连开口都懒得了,更别提处理政务。他甚至不想见人,就独自坐在御花园,陪伴在侧的唯有朝开暮谢的花。 玄十七的离开似乎了抽走楚桢的魂。 他的欢愉痛楚从此与玄十七一同融入那个漫长的黑夜,不复归反。 又是一年冬。 昨日下了阵大雪,清晨时分天地间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楚桢罢了早朝,披着厚实的皮褥百无聊赖地看着雪景。 楚涟闯进屋里,他闷了许久,跟只出笼的猴子似的上窜下跳。楚桢本就是不在乎礼数的人,任由着他瞎闹,楚涟按规矩只能本本分分地称楚桢为“陛下”,但私下他叫“皇兄”,楚桢也未说过他。 “皇兄!”楚涟高声道,他见着楚桢不由地压低了声音。楚桢半合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他坐在躺椅上,垫着狐皮褥子,怀里揣着只狮子猫,懒散得像没骨头的人。 楚桢抬起眼看了一眼,楚涟才知道他是醒着的。楚涟道:“快立春了,还下这么大的雪。”今年从入秋便下雪,眼见转春了,雪还下个不停,楚涟被闷在宫里许久,只盼早点春回大地,能去草场骑马。 楚桢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楚涟早已习惯这位堂兄皇帝心不在焉的模样,只是有时仍会好奇,他又不常处理政务,到底是因何事怏怏不乐。 从楚涟初入宫到现在快有七年了,面容褪去少年的青涩,看起来人高马大。倒是楚桢已过而立之年,还像二十出头的年青人。 楚桢至今未有子嗣,后宫中仅一美人,他没有蓄须,相貌又看着年轻,同楚涟站一块,外人怕是分不清长幼。但楚桢的一双眼睛死气沉沉,不见半分神采,这种矛盾的气质落在他年轻的皮相上便显得尤其突兀。 “皇兄你在看什么?”楚涟问。 “没什么,”楚桢收回视线,楚涟分明看到他一直望着宫门,还以为他在等什么人。 楚桢垂下眼睛,腿上的狮子猫打了个哈欠,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楚桢露出浅笑,挠了挠狮子猫的下巴,他笑起来时眼底的阴翳消散,如云开雾散后的晨阳,眸子里光华万千。但只片刻,他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往常那种懒散不爱理事的样子。 楚涟觉得他这堂兄皇帝前世指不定是只狮子猫,趴在皮褥上可以睡一整天。但楚涟再不守礼数,也不可能说皇帝比作一只畜生,他把嘴里的话压了下去,陪着楚桢静坐了会儿。 在宫里待了七年,楚涟还想不明白楚桢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喜欢走动,眼睛却瞥向远方,那是越过陵都,甚至离开了江州的远方。有时楚涟想,他应该是不喜欢宫里的,但又不见他离宫。 楚涟自己时常溜出宫,不能算是“溜”,毕竟楚桢是默许的。楚桢对楚涟可谓是纵容,又或是他懒得理睬,随意楚涟怎么玩闹。这令楚涟觉得在皇宫里比他原先在西北当世子时还要自在。 可楚涟的母妃却不这么想,前些年她入了一趟宫,抱着楚涟痛哭。这场痛哭既是因久别重逢,也是因她时刻担忧儿子的安危。 “陛下可曾难为你?”楚涟母亲含着眼泪问,“你若受了什么委屈,定要告诉你父王,不要自己闷在心里。” “儿子在宫里待得可好了,”楚涟说,他反而有些不明白为何母妃哭个不停,好似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陛下……罢了,你无事便好,”楚涟母亲终于用绢布擦净泪痕,“你自己把握分寸,莫要同陛下太近,也别惹得他发怒。” 楚涟心想,堂兄皇帝的脾气可比父王好多了,不骂他更不会罚他。但毕竟堂兄是皇帝,母妃担心他犯错惹怒天子实属正常。可楚涟不懂为什么母妃叫他不可同皇帝太近。 后来楚涟才知,他这堂兄皇帝曾立过后,新后大婚当夜暴毙,更令人惊诧的是,他立的皇后竟还是个男人。如今这事已成后宫的忌讳,之前因有宫人谈及此事,被人揭发,乱棍打死丢出宫去。宫里的旧人离宫后,新人所知甚少,再无人谈起。 只是坊间传闻不断,楚涟因时常出宫略有耳闻。宫廷秘史向来是民间茶余饭后的谈资,君威镇得住宫人,但管不住千百张嘴。 楚涟第一次听到旁人议论楚桢,是在一家小茶馆里,直呼君上的名是宫中大忌,但这间茶馆来往的都是贩夫走卒,口无遮拦。 “那皇帝小儿若不是有雍王相助,哪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早被凉人吓破裤子了。”有人嗤笑道。 另一人低声应和,“天不佑我大萧,南雍王英年早逝,还不满而立,若他继续辅政,也不至于哀鸿遍野。你们可听说,雍王并非因病亡故,而是那人担忧他谋权篡位,在饮食里下了毒药……” “昏庸无能,贪恋权色,摊上这一位主子,还不知要苦个几年。便是前朝的亡国君也不至于看中美色,不辨男女,立男人为后。” 那几人面露鄙夷,又围着说了些闲话。楚涟听不真切,却惊诧于听到的那些话,以致他忘了惩戒这群犯上的刁民,晕晕乎乎回了宫。 楚涟终于明白为何母妃让他莫太亲近楚桢。他怎会立昏昧好色到立男人为后……楚涟感到一阵恶寒,竟发了身冷汗。可见着楚桢,楚涟又觉得那些人说的不是他。是啊,他怎会是个残暴贪色的君主? 那年,楚涟初入宫,宫中膳食偏甜,他吃不习惯,但未和旁人提起。一日,他同楚桢一块用了午膳,自那日后送来的膳食便添了油盐,不复清淡寡味。楚涟起先还以为是厨子转了性,后来才晓得是楚桢特意嘱咐膳房招了个西北的厨子,专做西北菜。 他这堂兄皇帝虽然平时看上去不爱理事不爱理人,有时心思却细腻柔软得很。楚涟实在想不通外面那些人为何说他残暴贪色。 许是天命如此,祖宗江山社稷落在楚桢手上时已是烂摊子。天多异象,边界动荡不安,南雍王早逝,新政首领或病逝或心灰意冷。楚桢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德不配位,终究遭人诟病。 第35章 今年又是个寒冬,开春后不见回暖,耽误了春种时辰。 北地凉国蠢蠢欲动,西京屡次搔扰,借机分一杯羹。 边地战事频发,萧国举国之力以供边疆战役,民怨沸腾,百姓不堪沉重赋税劳役。泉州、徽州等地接连有人起事,官家粮仓遭人洗劫。 朝堂都以北地为重,以为南边不过刁民闹事,轻而易举便可镇压。谁知正是这群不入流的盗寇,俩月后集泉、徽、泸等地,共三万人之力,一路北上,直指陵都。 第39章 禁军势力大多集结在北地,南地的“刁民盗寇”恰如滚雪球般壮大,视沿途关卡如无物,一路斩杀朝廷派遣的官员,开放粮仓以济贫民。 半年后,“刁民”之首宁护春占据泉州,自立为宁王。朝廷数次派人围剿叛匪,以失败告终。 民间那股势力强大得令人畏惧,那群平日里只拿锄头镰刀,温顺柔弱得像食草羊的农夫竟将披甲带刀的禁军打得落花流水。 陵都城外,烽烟四起。甚至连楚桢自己都觉得朝廷落败是场定数,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像一支利箭,破风袭来,直击心口。 朝臣劝楚桢向西避难,等守住陵都后再折返。楚桢一句话没说,离开了朝堂。 三日后,储君楚涟、燕妃等人被护送出宫。临行前的晚上,楚涟惊道:“皇兄,你要留下?” 楚桢没有回话。燕妃垂泪道:“陛下不走,臣妾哪里敢走?” “皇兄留守陵都太过危险,为何不西行暂避风头?等我父王召集兵马,定能平息叛乱!”楚涟急忙说。 楚桢说:“朕走了,陵都守得住吗?你们先离宫,宫中还有条密道指向郊外,如形势不对,会有人护送朕离开。” 楚涟又说了番话,但楚桢心意已定,不肯随他们西行避难。 楚桢扶起跪地的燕娘,道:“到了谡州,有人会照顾你,你以后若是遇上意中人,便嫁了吧,这是朕……我送你一份礼物。” 燕娘哭得眼睛通红,叩首不起,许久之后才再次行大礼,“谢陛下圣恩!” 楚桢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他一时意气招人入宫,置于后宫中却犹如摆设。她从未有过怨言,知趣得近乎卑微。 若当年他能从燕娘身上学到半分避让,或许也不至于闹成如今的局面。 楚涟和燕娘离宫后,这座皇宫更静了,就连白日也寂静得很,更不说夜里。 楚桢站在城墙上,檐下摇曳的宫灯带来些许微光,但从高楼眺望远处,不过一片浓稠的漆黑。 灯火如昼的陵都已成过去,南边的战事传至陵都,商贾携着家眷出逃,百姓仓皇不安。戒备森严的禁军维系着王朝的最后一分脸面。 北边的陵江,曾是十里画舫的不夜天,如今只剩几点寂寥的渔火,在浓稠的夜色里忽明忽暗。东边的山冈连绵起伏,似苍老的野兽疲倦地静卧着。 可是这分寂静终究只是假象,不久后,它将被彻底地打碎,被马蹄践踏,被无数支利刃穿透。 宁王宁护春,原不过泉州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铸铁匠,不到一年时间摇身成统领二十万兵马的宁王,向统治这片土地数百年的楚氏王朝发起最后的挑战。 夤夜。 楚桢未睡,坐在桌旁守着一盏灯。 楚桢说不清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只看着烛火一会明一会暗,看着灯芯越来越长。 他确实有些烦了,倦了。过了太多个无眠的长夜,等了太多次漫长的黎明,实在是累了。楚桢只想睡一个踏实的长觉,梦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便足够了。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很远处传来,落入楚桢耳中时已经很微弱了,却如一把剪子将这寂静长夜撕裂开来。 城门处,嘶吼声冲上云霄,战鼓震耳欲聋,城下战火连天,如同一片炽烈的火海。 城门轰然倒下。 城破了。 乌云蔽月,不见星辉。跃动的火光照亮天际。 宁护春的兵马已经闯入外城,直取皇宫。马蹄声如疾风骤雨,响彻云霄。步兵披坚执锐,势如破竹。城门一破,禁军恰如落水狗,不堪一击。 宫门是最后一道防线,然而禁军一退再退,心中了然再无获胜可能。 宁护春立于城门下,眼神锐利地望向城墙上的禁军:“本王顺应天命,拯救苍生万民!汝敢拦我?” 守城禁军双手微颤,手中长矛如同千钧之重,竟然拿不稳。 宁护春扬声道:“楚氏昏昧无道,官吏狼狈为奸,民间生灵涂炭!本王乃紫微下凡,自有为民安生之重任!汝等弃城投降,归顺本王,本王会好生相待。” 长矛落地,铮然一声。宁护春厉声令下:“攻城!” 嘶喊声掠过皇城,穿透高耸的宫墙。大部分宫人已于三日前随同楚涟离宫,留守宫中的太监婢子瞧见形势不对,也逃得逃散得散,仅剩几个聋哑的老仆实在无路可退。 楚氏开国先祖的寝宫——辞凤宫。据说,萧太祖曾于此见到一只凤凰落在梧桐树上,高声鸣叫,随即展翅飞去。只怕当年萧太祖见到的那只凤凰已落入凡尘、满身尘埃,狼狈得与雉鸡野鸟无异。 辞凤宫中仅楚桢一人。楚桢亲手挑剪灯芯,他脸色平静,一如在烧水煮茶。 城外的喧嚷声彻底打破了寂静的长夜,黎明尚远。即便无人传报,楚桢不会不知道城门已然失陷,宁护春等人即将杀进宫里。 楚桢垂眸望着灯盏,烛芯剪短后,烛火越烧越亮。他执起灯,走至帏帐旁,火舌卷上丝质的帏帐,火焰迅速窜起。 他原以为自己和生母丝毫不像,虽血缘一脉相承,但自幼未长在她膝下,长大后也不甚亲近。 但楚桢不得不承认,她俩确实是母子,一副锦绣皮囊下都是一颗腥臭的黑心。他的母亲为了权势手染血腥、万劫不复,他为了欲求肆意妄为、颠覆人伦,皆是疯子。 “孽子楚桢,上愧先祖,下负黎民……以死谢罪。” “哐”的一声,楚桢随手丢了灯盏,灯油泼在帏帐上,蔓延开来的大火熊熊燃烧,照得辞凤宫从未这般明亮如昼。 火光映在楚桢脸上,照亮他的双眼。愈发不可控的火势像一只膨胀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十五岁那年,楚桢也曾见过这么一场大火,火光映天,像要吞噬万物,烧毁一切。 他的母妃被太监推入火海,撕心裂肺地嚎叫。往日庄重威严的宫殿裹着炽热的火焰,四周环绕着惊慌失措的尖叫,犹如人间地狱。 父皇生死不明,母妃惨死眼前,身边的宫人婢女匆忙逃散,留他一人茫然地置身火场。 就在他最仓皇无措时,那人如天神般将临,他身上沾着腥臭温热的血,手背同样如此,可是他递向自己的那只手却是干燥的、温暖的、洁净的。 楚桢将手伸向他,也将毕生的信赖都交给了他。 那人面冷寡言,却性情温和,身负杀孽,对他却卑微温顺。 楚桢此生从未说过“爱”字,可他的心早已迷失在那个混乱的长夜,迷失在那人宽厚温暖的背上。 火舌顺着帷幔卷上房梁,木头烧得噼啪作响,屋里的陈设摆件轰然倒塌。 楚桢站在原地,大火掀起的热浪灼烧着他的皮肤,他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再也不会有只温热的手递向他,更不会有人将所有温柔尽数倾注于他。 楚桢勾起嘴角,再次自嘲地回身看了眼宫门的方向。漆黑的夜里空荡荡,宫人已经散尽。 如若人生可以重来,他宁愿死在十多年的那场火里,还玄十七自由。 玄十七或许会成为一个遨游四海的侠客,或许会成为某个姑娘的丈夫,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他若没有遇见自己,该是多么幸运。 今生不复相见,来世莫再相遇。 互不相知,互不相识,不生情思,不生痴念。 宁护春等人占领皇宫时,萧国最后一任国君已经自亡于寝宫。 火势冲天,连绵成一片火海,宁护春对手下说:“由着火烧吧。” 火势太大,即便立即救火,也保不住里面的东西,索性就让里头的物件宣示萧国已是过去。 那么大的火,什么都留不下来。古玩摆件尚且被毁,肉眼凡胎许是只能被烧成灰烬了。 辞凤辞凤,凤去楼空。百年宫殿毁于一旦,为它最后的主人陪葬。 黎明时分,火还未熄灭。城外以东,寒风萧瑟。 一匹马翻越山冈,疾驰奔向陵都。马的主人穿一身质朴黑衣,风尘仆仆,黑衣下摆溅着泥水。 马不顾马鞭鞭笞,疲惫地停下。此处是山冈的高点,可遥望陵都。天呈灰蓝色,将明未明,远处的陵都闪烁着一点火光,那是皇城所在,辞凤宫所在。 马背上的人凝视远方的那点亮光,长久未动。 天色泛白,东方一点鱼肚色。长夜尽头,黎明之时,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时刻。寒风刺骨,透过男人的衣裳,刺入他的皮肉,犹如无数根冰针入骨。 次年,宁王宁护春定国号为阑,建立阑国。 宁护春登基后,阑国风调雨顺,似乎应召了当年紫微下凡,拯救万民于水火的预言。 萧国已随着它最后那任葬身火海的国君化作尘埃,渐渐不被百姓提起。 第36章 一年春,陵都郊外草长莺飞。 恰逢清明,江州百姓踏青扫墓,郊外的小路上不时见到行人三五成群。 少女们挽着竹篮,有说有笑。篮子里盛着新鲜水灵的菇子,清明前后,山路上长满鲜嫩的菇子,尤其是这座山的背后,走上一趟足够采满整一篮子。 第40章 只不过要想去到那,要先翻越一座坟山。坟山上都是坟墓,有新修的,也有老旧的,有的刚被人修整过,坟前摆着鲜果等供品,有的已经长满野草无人问津。 少女们家住附近,早已看惯了这座坟山,都不害怕,一个个仍旧笑闹着往山里走去。 “去年我在那采了满满两大篮的菇子,今年雨水足,想来不比去年差,”一少女笑道。 “快些走吧,别被人采了去!” 少女扬声道:“怕什么,这时节的菇子比野草还能长,今儿采了,明儿还能长一片。” “嘘!”一女孩比了噤声的手势,叫同伴小些声说话,“你们看,那人又来了。” 一黑衣男子头戴斗笠坐在一座坟前,他双手空无一物,坟前又未摆放着供品,四周也无纸钱的灰烬,显然不是来扫墓的。 但每年清明,少女都见他安静地坐在坟边,既不祭拜,也不扫墓。 少女心里萌生一个念头,这黑衣男人许是在陪坟里的死人。 “别看了,走吧走吧,清明扫墓的人多了去,”同伴满心都是那漫山遍野的菇子,只把那男人当作来扫墓的人,无心理会。 少女欲言又止,探头又望了那人两眼。他究竟在守谁的墓,墓里的人是他爹娘吗?还是他的妻儿? 他是在悼念吗?抑或是难过?黑衣男人被斗笠遮住大半张脸,瞧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阿鸢莫不是想男人了?还在看呢?”同伴取笑道。 少女涨红了脸:“瞎说!” “那不然你为甚看这么久?若是哪家的公子少爷,你看看便罢了,又瞧不清那人的相貌,你竟也能看得出神。” “我没有,”少女委屈地小声道,“我只是好奇他在守谁的墓?” “管他是父母还是妻儿,总归是个死人,守个十年百年,人也不会死而复生。” “你若是好奇,明日待他走了,我们去坟前看一眼,”另一个少女温柔笑道,“阿鸢就是好奇,不满足她,她能想个三五天呢。” 第二日,少女们经过坟山的小路,去了前日那人所在的坟墓前。那只是一座低矮的坟,坟前立了块石碑。 坟上的野草都被清除了,但既无鲜果也无香炉,瞧着还是孤寂得可怜。 “阿清识字,叫她去看看碑上的字。”名叫阿清的少女走上前,惊奇地蹙起眉头,众人齐上前看了眼坟头的墓碑。 那碑上并无亡者的生卒,甚至连姓氏都未刻上,空荡荡的一片,竟是一块无字碑。 第37章 不知年 天地初分,混沌一体。万物秉气而生,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上有三十六重天,下有三十六重地。凡人身死神不灭,魂归地底,人谓之幽冥。 幽冥广阔无边,人死后因执念未散,不肯入轮回,变成幽冥的一缕孤魂,终日游荡不知去处,时日长了,渐渐忘了前尘,丢了名姓。 这类孤魂野鬼处理起来极为麻烦,还给查清它前世经历,清算在人世的善业恶业。判官见着就头大,索性任由他们在幽冥旷野游荡。 一抹消瘦的白色幽影在岸边游荡,他望着河水里凄厉哭叫的鬼魂,双眼空空。 “小弟,这是忘川河,要是投了河,可就再也入不得轮回了。” 游魂听见声音,抬起头来,面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如同琥珀,光华流转。 “你叫什么?”女子闲谈道。 游魂只摇摇头,说了声“不知道”。 “不该呀,你是新来的鬼,怎么就忘了名字?” “我不知道,”游魂茫然地蹲在河边。 “你当真忘了名字?” “记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要去哪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河面笼罩着经年不散的雾气,白骨般枯瘦的手从河水里伸出,探向河岸。 游魂戳了下那只手,鬼手顿时张成利爪,要将他拖入忘川河里。 女子眼疾手快,拽着游魂让他离远了些河岸:“见你生得俊,帮你一回。离忘川河远点,知道吗?” 游魂仍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女子自言自语道:“罢了,帮你做甚?你连名字都忘了,连魂飞魄散也不远了。” “什么是魂飞魄散?” “就是彻底死了,死透了。” 游魂垂下头,盯着自己消瘦的双手,喃喃道:“我已经死了。” “是啊,你已经是鬼了。” “火……很大,烧得很疼……”游魂再次望向忘川河。河水冒着寒气,想必冰冷刺骨。 “哦,你是被烧死的,难怪见了河就想跳。你既然还有些前世的印象,怎么会连姓名都忘了?” “我不知道。” 游魂喃喃道:“我不知道……有人告诉我,要忘记一些事。” “谁?什么事?” “我不知道。” 女子叹了口气:“我也是闲得慌了,与你这种一问三不知的鬼闲聊,罢了,闲着也是闲着,我是幽冥的花工,这一片花海都是我在打理。” 幽冥是浊气沉淀之地,河岸两侧遍布着吸食浊气而生的曼珠沙华,此花遍体通红,妖艳似血,因长于忘川河河畔,分外茂盛。 “咦?我的花怎么枯了?”女子惊道。 眨眼之间,那片绚烂的曼珠沙华肉眼可见地变得暗淡,犹如蒙上一层尘土。 游魂并未抬头,他似逗猫般伸出一根食指,勾引河里的水鬼再度探出鬼手。 水鬼张扬着五指,利爪似的鬼手挥了过来。游魂蓦地收回手。鬼手扑了个空,长而尖利的指甲嵌在岸边的荒地里,缓缓收回。 游魂弯起嘴角,正要再度伸手,顿时笑意凝在脸上。 忘川河里原本厉声哀嚎的水鬼都噤了声,无数枯瘦的鬼手缩回河面之下。乍眼望去,忘川与凡间的河流无异。 “不叫了……” 女子也察觉了异样,道:“幽冥是浊气凝聚之地,能使一切浊物避让,唯有那位大人了。” 游魂趴在河岸边,无聊地撩动河水,河水冰冷清澈,从指缝间淌过。 “别看了,所有浊物都不会出来了。我在冥府任职数百年,唯有玄天那位清气所化的大人,才能令浊物尽数化作灰烬。” 游魂听后眨了眨眼,张嘴想说话,但又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闷声应了句“哦”。 果不其然,一股刚劲的清气似剑刃般荡开周遭的浊气,河畔凋谢的曼珠沙华瞬间枯败成灰。自古清浊不相容,浊物皆惧怕这股强劲的清气。 十殿阎王拥簇着一黑衣男子,那人长眉入鬓,双目狭长,想必是那玄北殿的殿主玄君。 玄君是太古时期的清气所化,数万年来坐镇玄天,便是三清四御见了他,也恭恭敬敬道声“殿主”。 “那位大人是往这个方向来的,你快点离开吧。”女子提醒游魂道,“你这种孤魂野鬼,根本受不住这股清气。” 游魂跪坐在河岸边,凝视水面上的自己。他看着倒影,抚摸脸颊和眉眼。 他叫什么呢?忘了。 一场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只有耳边的声音告诉他,让他不要再见一个人。 什么人?也忘了。 “你可真是没救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冲撞了玄君,你这魂体也只能烟消云散。”女子以为游魂顾影自怜,抛下这句话便走了。 四周很静,格外的静。幽冥经年不散的白雾中,荧荧幽光,明明灭灭。 “你知道我是……”游魂仰起头,想向女子问话,但她不见了。 游魂踉跄站起,左顾右盼,却见原先站着女子的地方,换作了另一个人。 河面晨雾似的水汽已然消散,视野变得清明,晦暗的幽冥似乎也变得亮堂。 游魂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容,这个人有一双很黑的眼睛,与他的棕目不同。 双目相对,男人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你知道我是谁吗?”游魂随口问。这话本来要说与那女子听,只是她不见了,只剩下面前这个男人。 男人没有回应他,那双很黑的眼睛依旧看着自己。 游魂走近了些,凑在男人面前:“你是哑巴,不会说话?” 男人没有任何回应,游魂终于有了那么些好奇。他学着男人的模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只是没过一会儿,游魂便失去了耐心:“没意思。” 真是比他还无聊的鬼。 游魂正要离开,忽见男人那双很黑的眼睛里落下了一滴水珠。 游魂好奇地伸出手指触摸那滴泪,一股滚烫炽热的灼烧感从指尖荡遍全身。他不由叫了一声,连忙收回手。 那男人顿时有了反应,抓住游魂的手腕,游魂害怕再被烫伤,忙不迭地叫道:“走开,你走开!”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才落下:“你仍是魂体,清浊相克。我不该……又让你受伤。” 游魂想起女人的话,有个清气所化的大人物是一切孤魂野鬼的克星。也许就是这人,好像叫玄……君。 第41章 心里一提及这个名字,游魂霎时感到心口胀痛,好像有虫蚁啃食他的心脏。这种感觉实在太讨厌了。 “但现在不会了,”玄君摊开手掌,示意游魂可以随意触碰他,并不会再被清气所伤。 游魂懒得搭理,他才不要再碰这人。这个男人又与他何干,他要去……要去做什么呢? “我知道你是谁。” 游魂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玄君说:“只是我无法坦言,一旦说与你,你便无法再记起前尘往事。” “我只想知道我是谁,”游魂仍满脸提防地看着男人。 玄君摊开手掌,是一块剔透的冰玉:“你若想知道,可到我的神识里去寻。” 游魂不敢触碰他,可那块玉着实漂亮。玄君将玉放在地上,游魂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块玉。 那玉在他手心化作袅袅白烟,烟雾缭绕,将他团团包裹。 “这是什么……”茫茫白雾中,游魂茫然无措,心中不免感到惊慌。 一双温热的手握住游魂冰凉的手掌,如同暖阳驱散晨雾,游魂在那点暖意中寻到些许慰藉。 白雾散去,望眼过去仍是白茫茫一片。 但游魂倒是又看见了玄君,也看到他那只紧握住自己的手。 虽然如他所说,并没有被灼烧的痛感,但游魂仍甩开那只手,说:“你离我远点!” 玄君那双黑沉的眸子凝视着游魂,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游魂环顾四周,幽冥的鬼影和花海都消失无踪,什么都不剩,广袤的天地间只有重重风雨。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海。 玄君给他的冰玉重新凝成,悬挂在胸前,源源不断的暖流从玉佩传遍全身。 “这是哪里?” “玄天之下,寒荒之国。” 游魂喃喃道:“寒荒之国?为什么我好像来过?” “这是你的出生地。” 北海之外,玄天之下,有寒荒之国。此地为极寒之地,一切草木绝迹。 第38章 不知年2 寒荒之国,终年冰雪不化。 寒荒国国主拱手道:“多谢殿主大人布施,方圆万里的生灵皆来此地听您论道。” “本职所在,无需言谢。”玄君走下莲台,万千风雪被清气荡开,寒荒之国现出罕见的晴天。 和煦的日光照在雪地,一望无际的雪原不见半点绿意,经年不散的冰霜冻雪让草木无法在此存活。 国主说:“小妖们托我问您,玄北殿可还需仙侍?” 国主口中的小妖并非寻常妖物,能在寒荒之国繁衍生息,且有缘得玄君布施的,皆是福泽一方的灵物,人类口中的祥瑞。 可仙侍虽得个仙名,无非是在玄北殿做洒扫守岗的粗活。灵物们甘愿去玄天做些粗活,自是为了侍奉玄君左右,沐泽天地间最精纯无垢的清气,广进修为,早日得道。 玄君看向远处,雪丘后藏着一只形似雪狐的灵兽,名为乘黄。乘黄撞上玄君的视线,匆忙藏身雪丘。 因是清气所化,玄君受到灵物们仰慕,但它们也畏惧他。至善至柔的水凝成冰凌,也可杀人无形,清气祓除魑魅,庇佑生灵,但至纯的清气也会是至凶的武器。 “玄天无需侍者。”玄君拒绝道。 国主不再劝说,以玄君的性情,被拒也是意料之中:“明白,我自会告知他们。殿主大人若还有吩咐,直言便是。” 玄君望向远处,冷淡地说:“你留下即可,我独自走走。” 国主再次拱手。玄君衣袂翻飞,走入广袤的冰雪天地,成了无垠雪地中的一点墨色。 玄君此番独行并无目的,他坐镇玄天,寒荒之国正好位处玄天之下。这方天地受他庇佑,仅此而已。 “喂,喂!”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你终于又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黑发棕目的少年笑盈盈地看着玄君,见他不开口,兀自道:“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快看看我,我现在离彻底化作人形只一步之遥了。” 少年仍是半透明的虚影。饶是如此,少年仍得意洋洋地在玄君面前绕了一圈:“你看是不是?” “确有长进。” “我修炼成人,就能跟你走了!”少年兴高采烈道。他未开灵识时,是雪地里的一株幼芽,在瑟瑟寒风中艰难求生。 寒荒之国本就不是草木生长之地,昔日文昌星君收集四方作物,不慎将种子遗落在这极寒之地。 玄君偶见这株半生不死的幼苗,随手施予一滴甘露。 “为何想跟着我?”玄君说,“为了修仙?” “什么叫修仙?我让你带我走,自然是看你可怜。” 少年的理由闻所未闻,玄君从未听说过有人竟会觉得他可怜。 “你总是独来独往,我也是这里唯一的草木,我俩不正好做伴?” 如若旁人听见少年的话,定会笑他不自量力,追随玄君是多少灵物祥瑞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介未成形的小妖,不过偶得机缘,竟敢说与玄君做伴。 玄君没有带他回玄天的打算,但也未直言拒绝。少年灵智初开,不通修炼,也不懂仙道,所言皆是所想,想法难免天真。 玄君换了个话题:“你可有名字?” “什么是名字?” “名字便是旁人如何唤你。” 少年思忖片刻,拍手道:“你就叫我——寒荒国绝无仅有的灵植!不对,后面还要再加上,以后会长成参天大树。” 少年没有真正见过参天大树,但他的族类生活在南疆林海,那里遍地参天的乔木。残留的记忆告诉他,树是最高大威猛的生灵。 少年不解地问:“你笑了?你笑什么?” 玄君平静地说:“这不算名字。” “那我该取怎样的名字?” “你既是寒荒之国仅有的草木,又有宏图伟志,”玄君凝视少年双眸,浅色的眼瞳里写满期待,“不如叫——桢” 少年眉眼弯弯,重复道:“桢,是我的名字。” 天穹霎时铺满霞光,冰晶流转着金色光泽。少年从未见过如此绚丽的天空,不由沉醉于此,等他回过神时,只见玄君离去的背影。 少年连忙嚷道:“等我长成大树,给你遮风挡雪!” 玄君闻言驻足,抬眼看着漫天霞光。 这段记忆到此终结,广袤无垠的雪原急速缩小,最终只成了游魂掌心的一片冰晶。 游魂看着落在手心的雪花,怅然若失:“那少年是我……我叫桢?” 游魂又看向玄君,问:“那你是我的恩人?” 玄君没有回答他,只垂下眼眸。这种黯然的眼神,令游魂有些畏惧,他害怕玄君的眼里再落下水珠,将他灼伤,不由离远了些。 玄君看着他后退,眼神愈发黯淡。 “你怎么不说话了?后来呢?”游魂问。 后来,天地崩塌,寒荒之国出现裂隙。 “我后来……”游魂顿了顿,继续问,“桢后来怎么了?” 寒荒之国的剧变传到玄天,玄君想起了那个受他点化开蒙的小妖,询问国主。 国主支吾地说,因地沉下陷,地脉中的浊气滋生魔物,不少道行精深的异兽都因此覆灭。 玄君荡平了魔物,但不见那小妖。 那一心想成为大树的少年,本体只是菟丘,菟丘无根无叶,柔韧的细丝攀附其它植物而生。他能在极寒之地存活已是不易,无力抵抗魔物侵扰。 或许正如国主所言,他已经死了。 “桢死了,所以我成了鬼?”游魂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问。 “不,你比我想的更为坚强,只是我再次见到你时,是在魔域。” 玄君挥手,白雾散去,眼前出现的是黄土砂石累成的重重山丘。 赤色的土,暗红的天,比起人迹罕至的极寒之地,这里是更残酷的斗兽场。 天地崩塌巨变,地缝罅隙扩大,地脉滋生浊气,造就无数嗜杀残暴的魔物。 魔物汇聚之地世称魔域。玄君来此是受天帝所托,寻找七杀星君。 七杀星君司武主战,追杀魔物时断了踪迹。玄君见到七杀星君时,他已中了心魔,双目通红,长枪上血迹斑斑。 魔物皆由浊气所生,清气所化的玄君是邪祟的克星。七杀星君清醒后,央求道:“但求殿主一事,助我除去魔物。” 七杀星君说,这等魔物盘踞一方,极为古怪,寻常手段难以制服。魔物出没在一座土丘附近,那地血腥味极其浓郁,黄土也染成赤红。 可是,玄君却在那里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少年黑发棕目,面容白皙,他坐在土丘上,细长的指尖缠绕着浅黄色的丝线,不耐烦地盯着七杀星君:“喂!你怎么又来了?” 七杀星君一震长枪:“就是祂!” “我都说了!我有名字,我叫——”少年看清玄君的模样,声音戛然而止,从土丘上一跃而下。 第42章 少年分神之际,七杀星君趁机与他交手,然而扑面而来却是一股无形刚劲的力道,令七杀星君定在原地。 七杀星君缓过神,意识到方才对他动手的竟是玄君:“殿主?” 玄君说:“他是我的旧识。” 少年不可置信地眨眼:“真的是你?我找了你很久很久!这里实在太大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殿主大人,这等魔物浊气入体,您莫不是认错了?”七杀星君错愕道。 少年不满地斜睨七杀一眼:“你叨叨什么,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随后,他又回身笑盈盈地看着玄君。 少年白皙的脸颊上依稀可见深深浅浅的红痕,他经历了很多次逼近死亡的危险,然后就如生长于阡陌的菟丘,虽是野草,柔若细丝,但生命力强。 “你在找我?”玄君问。 少年连连点头:“我的命是给你的,名字也是你给的,我要向你报恩呀。那些怪物都想要我的命,我就杀了它们。” 少年冲着七杀星君龇牙,故作一副凶相道:“你再来惹我,也杀了你。” 七杀星君怒火中烧,然而他被定身,只能忍气吞声。 “魔物想取你性命,皆因我赠予你的那滴露水。” 那滴甘露那是天底下至纯的清气凝结而成,它曾给予少年生机。但是在魔域,清浊相克,它不再是福泽,而是祸源。 “所以呢?” “我予你的是恩?是仇?” “你当然是我的恩人,我还要长成大树,给你遮风挡雪。” 七杀星君无言地看着少年,又看了看玄君。数万年来,玄天是九州四海最祥和之地,只因玄君坐镇,如今他却听到一个半妖半魔的怪物说要保护玄北殿殿主。 玄君面容平静,甚至七杀星君在他那张寒霜似的脸庞上,看到了一种近乎柔和的神态。 “殿主大人,这……物杀孽深重,浊气入骨。” 玄君说:“他的业障是我造就的,也因由我承担。” 七杀星君无言以对。 玄君对少年说:“你不是要跟我走吗?玄天与寒荒国无异,也是苦寒冷寂之地,你还想去吗?” “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当然跟你走啦!”少年缠住玄君的胳膊,笑嘻嘻道。 第39章 不知年3 北方玄天,茫茫云海之上白玉砌成的宫殿。除了偶有拖着尾翼的玄鸟掠过云海,宫殿空旷无人,不见其它生灵。 雕刻玄龟异兽的汉白玉石柱上盘绕着丝线般浅黄色的细藤,细藤拧成一股犹如粗绳,从房梁上悬挂下来,如同凡间的秋千。 桢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问:“你的朋友为什么都不住下来?这里这么大能住好多人。” 玄君回应:“他们只是有事前来,说完事情便走了。” 最近常有仙君前来玄天拜谒,自从天地崩塌剧变,地缝扩大,各地陆续出现魔物作祟。不少仙君寻求玄君相助。 “他们只是有事求你,对吧。怪不得,虽然口头上很恭敬,但他们都有些怕你,是怕你不答应吗?” 玄君垂下眼眸,低声问:“你怎会认为他们怕我?” 桢得意地说:“我很厉害的,当然能感觉得到。” “你看过不少狰狞嗜杀的魔物,它们由地脉中的浊气滋生。天地伊始,清浊同流,我与它们……算是同宗。” 桢见玄君神色黯淡,敛去笑容,从秋千上跃下:“所以你独自守在玄天,是为了让你的朋友们安心?” 玄君无奈地笑了笑。 越是强大不可控制的力量,越是不可触碰的深渊,没有人愿意靠近深渊。 “那他们算不上你的朋友,”桢凑在玄君面前,他的头发上也缠着淡黄色的丝线,丝线穿插于黑发间,将柔顺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我当你的朋友。” 桢摊开手掌,指尖的丝线绽开点点白花,白花攒成一簇花球,盛开在玄君面前。 玄君摘下那簇花。桢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光华流转。 桢在玄天待了许多年。 一日,寂静的玄北殿陷入喧哗之中,桢最开始以为是玄鸟们斗嘴打架,正要兴冲冲跑出来要看热闹。 可是看清来人后,桢的笑容淡去,神情变得凝重。那是无数身披甲胄的天兵,为首的是天界的执掌者——天帝。 “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你?是因为我吗?”桢着急地说。 玄君温声道:“与你无关,阿桢你回去。” “殿主大人,请吧,”天帝虽然面上带笑,但看着桢的眼神却如同看着死物。 “我不走!天地崩塌与你又有什么干系?凭什么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你的头上!” 天帝看向玄君:“你家的这位小朋友看来不太懂事。” 玄君冷眼瞥向天帝。天帝神色不耐,但还是噤了声。 “别当我什么都不懂!”桢嚷道,“他们害怕你,所以时刻提防着你。如果因为我在魔域待过,沾染了浊气,他们觉得我会影响你,那为什么不是带走我?” “是我将你带回玄天,一切都该由我解决,”玄君抚摸桢的发顶,“这件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相信我,等我回来。” 玄君决意独自揽下这事。桢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君离开,无可奈何。 宇宙之初,世界混沌,清浊一体。清气上升成了天,浊气下沉是为地,两相对立。 可百年前天地崩塌,地缝不断扩张,竟是因清浊之气再次融合。玄君是清气所化,如今清浊相融,难保没有一日,他会像滋生魔物的浊气般为祸苍生? 何况他与那浊气入体半妖半魔的东西朝夕相处,难说不受影响。这正是大多仙君忌惮所在。 但是,未成定局之事,岂能因为猜忌就定罪,更何况以玄君的实力,便是半个天界出动怕是也奈何不了他。 因此,天界商定后,决定请让玄君暂居须弥海,尽快查清阻止天地崩塌的办法。 玄北殿也由天兵看守,桢的出入受限。他听从玄君的话,等玄君回来。 只是不多时,桢听到守卫私下谈话,他才知道这根本是个骗局。他们只想让玄君永困于须弥海,那片无尽海域设有上古阵法,有进无出。 桢打伤了看守,一路追向须弥海。追上玄君时,他已满身血污,有自己的血,也有他人的。 “这不是殿主留在玄天的小妖吗?怎么这么浓的血气!” ……别去须弥海,他们骗你的! 桢双目通红,却说不出话,他的武器本是浅黄色的丝线,如今泛着妖冶的血色,像是水中泅开的血花。 离桢最近的一位小仙被丝线缠住,顿时连声哀嚎,丝线贪婪地吸食他的血肉。 “好大的胆,竟当众残害仙君!” 各种声音在桢的脑海中炸开,眼前的一切都泛着红光。他头疼欲裂,却忍着眩晕感,踉跄着寻找玄君的身影。 “他浊气入体,快入魔了!拿下他!” “好浓的浊气!天界怎么有这种秽物!” 桢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他要找到玄君。 桢摇晃着身子又走了几步,最终还是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各位有所不知,这妖物原本就生于魔域,残忍嗜杀,却被殿主带回玄天,”天帝冷声道,“玄君,你不该给大家一个解释吗?” 桢吃力地仰起头,只看到人群分散来开,一片玄色的衣摆印入眼中。 不是……不是的……他不想杀那仙君。 可是身体不受控制……就好像有双手推动着他去做那些事情。 他只是想见玄君,告诉他不要去须弥海! 游魂面色煞白,喃喃自语说:“我不想杀他……我只想见你一面……” 这不再是玄君的记忆,而是他亲身经历的场面。 他想起来了! 那一天,他在一众星君面前走火入魔,当众残害了一位仙君。 玄君教过他,掠夺他人生命为天道所不容。当初从魔域去到玄天,玄君消耗自身修为给他荡去体内浊气,重塑根基。 可他又犯了杀孽,玄君会对他失望的。 游魂在残破的记忆中看到了一幕,顿时犹如身坠冰窖。 “殿主大人,今日您必须当众了结他!” “妖魔竟能混入天界,简直是天界的耻辱!殿主,他当真是你亲自带回的?” “玄君,如今天地剧变,你若不惩治这等妖魔,难以服众!” 那一张张神情激动的脸,一道道灼热厌恶的眼神,铺天盖地倾轧在他身上。 不要去须弥海!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要见到玄君,阻止他去须弥海! 终于,他找到了玄君。 黑色衣袂翻飞,躁动的气流萦绕四周,犹如无形利刃,身处中心的玄君双眸紧闭。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却被一道强劲的气流覆倒在地。 玄君睁开眼,眼神冰冷。 第43章 身上犹如压着千钧重的重物,他艰难地站起身,撞上了玄君的视线。 那是一双可怕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死亡就会猝然降临。 游魂浑身颤抖,那落在他身上的眼神真的好冷。 他从未在玄君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玄君定是对他失望了。是的,是他的错,他不该对那仙君动手。 一股温热的暖流再次涌入身体,胸口的冰玉散发微光。 游魂从记忆中挣脱,发觉自己竟枕着玄君的胸口,玄君紧紧抱着他。 游魂后退,抽离玄君的怀抱,却被他更加牢牢地抱紧。 “这不是你的错。” 玄君的声音缓缓入耳,游魂终于从惊魂中平定,倚靠着玄君的胸躺止不住地喘息。 玄君问:“你看到了什么?” 游魂嗓音颤抖,带着哭腔:“你变得好可怕,就像是……”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天神俯视蝼蚁。 玄君顿时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无奈地长叹一声,手掌按着游魂的后颈:“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第40章 不知年4 桢走火入魔,浊气入体。所有仙君齐齐看向玄君,让他就地处置桢。 “殿主大人,这是在天界,就算你对他网开一面,天道也不会放过他!” 话音甫定,天际的流云霎时间疾速地汇聚。原本安宁的苍穹顿时乌云翻滚,隐隐有电光闪过,声势愈演愈烈。 另一仙君道:“殿主大人,若你真与他有交情,与其让他承受三千雷劫之苦,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不如你现在给他一个畅快。” 魔物只能在地缝和人间肆虐,无法入侵天界,因为天界受天道庇佑,任何魔物擅闯,都会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桢双目猩红,丝毫不知大难临头,他在看清来人是玄君后,眼底才有了几分清明。 玄君伸出食中二指点着桢的额头,桢的眉心亮起法印。 正当众人以为他要将桢就地正法时,却见玄君的指尖亮起一点微光。 那点微光如凡间的萤火停驻在玄君指尖。玄君看了眼桢,目光柔和,下一刻那点亮光展开蝉翼般金色的羽翼,没入玄君心口。 “这是……金翅虫?” “金翅虫!怎么可能?” “殿主,你这是何故?”司命星君仍感到不可思议,但更多小仙甚至不知玄君到底在做什么。 不出片刻,诧异的神情出现在所有人脸上。 只见翻动的乌云云海搅得天昏地暗,紫鞭似的雷电惊天动地,然而那道电光并没有落在桢的身上。 “哗!” “哗!” 天雷降下,天地为之撼动。 玄君双眼紧闭,硬生生扛下雷劫。 原先双目猩红的桢恢复了清明,错愕地看着玄君,哑声颤抖道:“你怎么了?” 玄君脸色苍白,周身覆盖流动着紫色的电光。桢稍一靠近,便被那电光弹开,重重摔落,五脏六腑都好似被刺激得挪了位置。 不少仙君瞠目结舌:“天雷不是该惩治那妖魔吗?为什么会落在殿主身上?” 司命星君见多识广,面色凝重:“是因为金翅虫,不,应该说是化蝶。” 金翅虫极为罕见,有雌雄之分。雌虫远少于雄虫,且极易夭折,为庇佑雌虫无恙,如若雌虫遇袭,或遭受伤害,一切后果将由雄虫承担。 远古时,凡间的部族流传一种蛊术,便是以金翅虫为媒介,让一人本该承受的伤害,皆由另一人担负。 这种蛊术有个别名,叫做化蝶。 玄君离开玄天之前,在桢身上种下了雌虫。原本该由桢经受的雷劫,全由他承担。 三千天雷,魑魅尽除。 纵使是仙君,也难以承受雷劫之苦。玄君虽是清气所化,堪称天道宠儿,经此一劫,也必定耗尽修为。 终于除掉心头大患,天帝不免扬起嘴角,不枉他刻意让桢以为玄君有危险,再催动他入魔,当众行凶。 “各位仙君现也知晓,玄君与这妖魔关系匪浅。依我之见,必须限制玄君行踪,不得走出须弥海半步。” 天帝轻蔑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桢:“至于这种东西,留着也碍眼。” 一仙君走至桢面前,捏起法诀,正要处置桢,突然被一道无形的风刃裹挟,当即呕出一大口鲜血,昏厥过去。 天帝眼神一凛,然而他来不及抵抗,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掐住脖子。 “你?”天帝吃力地挤出一个字。 “殿主?你这是在!” “不对!危险!那妖魔的浊气也入了玄君体内!” 由浊气滋生的魔物贪婪嗜杀,人人得而诛之。浊气酝酿世间所有的恶,包括杀念。 “快!制住他!”众人仓皇地御法压制玄君,可术法还未奏效,便被刚劲的气流震退,如池面荡开的涟漪般重重摔落。 玄君真身为世间最精粹的清气,与天地同寿,修为深不可测。若遇到难以解决的魔物,不少仙君会请他出手相助。 但无人与玄君交过手,以致很多人忘了他为何避世独守玄天。 他的存在就足以让天界危惧。 天帝面露惊惧,却无法运起法力,令他只能像凡人似的用蛮力挣脱桎梏:“玄君……你终究……” 话未说完,玄君嫌他聒噪,加重了力道。天帝脸色煞白,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众人难以置信,堂堂天界执掌者在玄君手里如同待宰的鸡鸭,毫无反手之力。 下一幕,更令众人难以置信。 天地晦暗,日月无光,天脉中游离的清气与地脉所滋生的浊气相互感应,如游丝般汇集相聚,形成了一股异常强劲的风。 “怎么回事?我体内的清气被卷走了?” “我也是!到底怎么了?” 众人面色发白,强行运起法力抵抗那股无形的吸力,然而越是施法,身体越是不受控制,好似背负千钧重负,不得动弹。 天界修炼皆倚靠天脉中的清气,如果清气尽散,则与凡人无异,对仙君而言,这是生不如死的后果。 世间的清浊之气皆源源不断汇入玄君体内,他披散着黑发,额心闪现紫金色纹路,并未像走火入魔那般失去神智,双目发红。 然而,那双眼冰冷刺骨,透露着锋利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谁也不敢想象到底会酝酿出一个怎样的怪物。 所有人之中,唯独桢没有被那股怪力牵制。 桢强行站起,踉跄着走向玄君:“我的错,不该让你承担。” 离开玄天前,桢收到了玄君赠予的一只金色飞虫,玄君说这个小东西会保护他。 可如果所谓的保护,是将他本来受到的劫难都落在玄君身上。 他才不要! 玄君是世间最温柔的人,就连冰天雪地一株半生不死的野草,他都施以怜悯之心。 他不该成为,也不会成为视生灵为蝼蚁的怪物。 清浊之气汇成强劲的风,玄君双眼冰冷,周身风刃环绕。 桢步履艰难,脸颊也被风刃割出伤害,血不停地往下淌。 “唔,”桢摔倒在地,仰起头,吃力地看向玄君。 玄君垂下双眼,视线落在他身上。那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眼神,比寒荒国经年不化的霜雪还要冷。 桢再次颤抖着站起,颤颤巍巍地走向玄君,没走两步,他又是扑通跪地。 如果是金翅虫让玄君承担了他造下的孽,那他必须取回金翅虫。 “玄君”的视线久久落在桢的脸上,那张白皙清秀的脸庞已经满是血痕。 “玄君”只看着桢爬向自己,却没有任何动作。或许他是在好奇,为何桢如此弱小,却一意孤行地靠近自己。 恰如愚蠢的飞蛾扑向烈火。 桢离玄君越来越近,三步、两步…… “玄君”对桢的靠近感到烦躁,正要动手,心口突然一阵剧痛,不由令他眉头紧蹙。 心口的金翅虫许是感觉到雌虫有难,不停地扑棱羽翼。 “玄君”按着心口,满脸不解,分神之际,他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年满身血气,但怀抱格外柔软,鬓角细碎的发丝擦过玄君的脸。 玄君一滞,少年的鬓角开着一朵白色的小花。洁白,细小。他收到过一簇花,由无数这样细小的白花攒成。 北方玄天终年寒冷,了无人烟。他在玄天待了数万年,本以为早已寂灭的心,却在收到花束后开始波动。 有一株弱小的菟丘说,要长成参天大树给他遮风挡雪。 他一直记在心里,并且做得很好。 那心口传来的阵痛,不是因为金翅虫作祟,而是他在为桢感到心疼。 桢紧紧抱住玄君,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之刻,他终于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犹如玄天的云海,平静而恬淡,温柔无比。 第41章 不知年5 “浊气入体的是我,走火入魔的也是我,可却让你担下了一切,害你变成那样的怪物,”游魂喃喃道。 第44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因仍是魂体状态,双手苍白透明。 “不是你的错,是我将你带回玄天,却没有保护好你。”玄君说,“虽然压制下体内浊气,但为了彻底荡除,我不得不入了轮回。” 游魂想起当年司命星君说的话,眉头紧蹙。 司命星君说,玄君转世为人后,将历经煞星命。所谓煞星命,即无父无母无情无爱,孑然一生,飘零无定,是最凶煞的命劫。 玄君入轮回后,桢毅然跳下轮回台。 “命劫本是我的劫难,你随我入了轮回,替我挡了一劫,可我却负了你,令你过得艰难,宁可忘记人世经历,游荡于幽冥。” 游魂怔怔地看着玄君,在玄君的眼睛里,游魂看到了一场大火,火光冲天,将天穹也染成赤红。 “宁军攻城那一日,我赶回都城,但已经晚了,宫城被火海吞没。宫人说,城中有密道,皇戚从密道逃出宫外,我不认为你死了,只愿相信你定是也通过密道离开了皇城。” 火海散去,周遭环境渐渐变化,游魂怔怔地看向四周。 行人摩肩擦肘,人声鼎沸,正是身处闹市。集市货物云集,番货、海货、各色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可是他的眼睛却只落在行人的脸上。 他见了无数的人,看了无数的脸,但终究以失望告终。 “我沿着密道出口去往附近的城镇,再一路北上,堇州、洛州、永州……” 每经过一座城,他都会去集市,集市上人多,有不少人都有一双浅色的眼睛。 可是那些眼睛瞳色虽浅,却没有琥珀般的色泽。 都不对,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一日,他准备离开永州,去往下一座城镇,他偶然在人群里瞥见了一双眼。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眼睛的主人只一晃,便消失在人群里。 他平静如死水般的神情瞬间激起千层浪,脚步顺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在长巷的拐角,他终于找到了那人。一张陌生的脸,满眼警戒。那人相貌乏善可陈,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极了他记忆里的人。 那人连问了两句“可有事”,但都没有得到答复。 他失魂落魄,直到长巷没入夜色,四周空寂无人,仍站在原地。次日清晨,他沉默地再次踏上没有终点的路途。 “我想,或许我找错了地方,你不敢栖身城镇,也许是待在某个村子里。” 他开始避开城镇,专挑城郊的村子落脚。村子不像人口稠密的城镇,人少,彼此知根知底,见到外乡人都很好奇。 他问人是否有见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相貌出众,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村民见他身形高大又佩刀,怕是山匪,不敢搭话。 山林,竹海,溪畔,荒野,周遭景色不断地切换。 他不知道去了多少地方,找了多少村子,起初他还记得绕过去过的城镇,后来去了太多地方,实在记不清了。 他所要寻的人从二十多岁,变成三十多岁,再到看起来三四十岁。 有人对他说,哪有这样寻人,不如请个画师,把那人的容貌画下来。 于是,他请了最有声望的画师,将记忆中的人一笔一画描摹下来。白皙的面庞,秀丽的眉毛,琥珀色的眼眸,笑起来眉眼弯弯。 画成后,他望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郑重地对画师磕头道谢。 他拿着画再次踏上寻人的路。可是,当他习惯性地问村民是否见过这个人,并说了所寻之人的年岁。 村民大笑,说他怎么拿着十几岁少年的画像,去寻一个年逾四十的中年人。 他怔在原地,如离了魂般。 是啊,他离开他太久了,现在的他是什么模样,他一无所知。 他不该离开的,做佞臣也罢,被唾弃也罢,他不该留他一个人在那偌大空荡的宫城。这样他就能知道中年时的他是何模样。 他会记得他每一年的容貌,每一年的变化。 “有一日,我再次经过堇州,越过陵江,站在山头往下看,那座废弃的皇城仍是断壁残垣。” 他神色黯淡地看着那座城,几十年前,当他一路翻山越岭赶到皇城,在这座山上,他只看到了一场大火,将百年宫城付之一炬。 同样暂歇在山头的商人笑着说,那是前朝的皇城,烧毁后有人去废墟里翻找,金子没找到,只听到凄厉的风声,想来是那烧死在宫城中的亡国君在哭号。 他平静地说,他没死。 商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知晓他的意思后,骂了声娘,赶忙收拾行李离开了。 他知道,他再次被人当作了疯子。 但是他没有说错,他没死,只是他还没有寻到他。 他就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或许是一座城里,或许是乡野之间。 等他找到他,他再也不会离开他,永远不会。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玄君笑道。他弯起眼睛,泪水却从眼里滚落。 游魂怔怔地看着他,伸手去揩他眼角的眼泪。 “别碰,你还是魂体,会伤了你,”玄君微微后退。 游魂置若罔闻,仍然触碰玄君的脸,指尖泛起灼烧般的疼痛,可他没有收手,片刻后他微微张嘴,小声念道:“……十七。” 玄君神情一滞,复杂的神色涌上脸,不等眼泪落下,他匆匆抹去,再次笑着回应:“我在,只要你唤我,我永远都在。” “我是……”游魂看着玄君双眼,“我是楚桢。” 玄十七再也克制不住,紧紧抱他入怀:“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楚桢泣不成声:“你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玄十七按着楚桢后颈,一手紧紧揽着他的腰:“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以后不管你想去哪,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茫茫白雾散去,两人依旧身处幽冥,点点荧光,明明灭灭。 楚桢站在桥上,看着桥下平静的河水,说:“你再晚些找到我,我差点投河做水鬼里。” 虽然明知楚桢是在说笑,玄十七仍不可避免地感到心悸,无奈应道:“那只能陪你一起当忘川的水鬼。” 忘川河里的水鬼一向哭声凄厉,此时因为玄十七的到来,噤声不语,藏匿于河底。 楚桢笑道:“你要是同祂们做了邻居,祂连哭都不敢哭了,也太欺负鬼了。” “那就不扰祂们了,你说去哪便就去哪。” 楚桢倚靠着桥身,回身看玄十七:“我不想回玄天。” “好。” “那可是你待了数万年的地方,你能放得下?” “我留在玄天,不过无处可去。但如今不同,找到你,便找到了我的归处。”玄十七眉眼温柔。 “我想去人间。” “好。” “在人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个院子,院子里要种一棵枣树。” “听你的。” “不,我想种桃树,花好看,桃子也好。到底种枣树好,还是桃树?” “院子里种枣树,后院种片桃林,可好?” 楚桢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玄十七紧握他的手,不愿松开。 苦寻几十载,终得善终。能与楚桢共赴人间,兑现昔日的誓约,是他的幸运。 往后年岁去那人间,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年年如此,岁岁相伴,寒尽不知年。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结束了。谢谢你的喜欢,祝你新的一年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