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一线》 第1章 《鬼灯一线》作者:钟十初【cp完结】 简介: 白月光成了白骨怎么办 高中同学聚会,许如清偶遇白月光。 白月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朝他温柔地笑。 但似乎病重了,肌肤好苍白,体温好冰冷,笑起来的脸颊肌肉也比以前僵硬…… 许如清倒了杯热水以示关心,交递的时候瞥了眼氤氲水面——倒影里,是具森森白骨。 - 常藤生*许如清 美强惨白骨攻*放轻松怕鬼受 - 50%剧情+50%感情,中短篇 文名取自诗句: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是恐怖灵异文!有很多鬼的那种!!!) 来点暗恋来点恐怖、灵异、美攻帅受 标签:来点暗恋来点恐怖 灵异 美攻帅受 第1章 许如清 六年前,南应第一人民医院,夜。 守门的阿彬昏昏欲睡,一下又一下点着脑袋,忽地,旁边沉重铁门传来阵绵长的“吱嘎”声。 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喂,过来登记下姓名。” 阿彬敲了敲桌上摊开的登记本,顺带瞄了眼时间,二十三点半。这个点,也就只有忙前忙后的医院还会有人进进出出了。 他不以为意,重新闭上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入睡。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听到动笔的沙沙声。 不情不愿地醒来,一字未写的登记本上落了一张白色纸条,像是名片一类的,上面黑字写了什么。 环顾四周,出来的那人早没有了影子。 “什么玩意?” 阿彬搔头嗤笑:“懒得写字丢了张名片给我?多大派头啊,简直活久见!” 夏天医院空调温度开得低,阿彬灌了口泡好的浓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流入胃里,被他的脏器捂热,再缓缓地于胃中散开……出乎意料地提神醒脑。 他喃喃自语着抬手要去拿那人留下的名片,手悬到半空,离名片还有段不少的距离时,阿彬的脸色变得极为古怪。 “这……” 他触电般迅速收回手,糊涂的大脑突然记起来——他守的可不是普通的门! 肘边的茶杯在慌乱中碰到,淌出来的茶水沿着桌沿滴落,但阿彬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跑进刚才那人出来的房间,像为了印证什么猜想,拉开冰柜一个接一个寻找。 房间里面好冷,阿彬的额头却沁出了汗水。 哐—— 终于,瑟瑟发抖的阿彬掀开了最后一个冰柜。 白色寒气扑面而来。 “少了一具……” “尸体真的少了一具!” 他慌慌张张给上面的人打电话,被问到太平间消失的尸体叫什么的时候,阿彬愣了一下。 “哦、哦我知道了!” 他重新跑出去,拾起登记表上遗留的那张尸体身份牌,抖着嗓子报出了名字。 “长……张恩……生……” “什么?你先冷静,你的声音太乱了,我听不清!”电话那头无奈道。 阿彬灌了口杯子里残留的几口茶水,囫囵吞下,近乎是喊出来的—— “常藤生,尸体叫常藤生!” …… “常藤生?连你都没能联系到他吗?” “嗯,毕业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再也没见过他。” 同学聚会,暌违六年的同学们围着圆桌打斗地主,嘴上谈论的却是一个未到场的人。 “我以为这次聚会常藤生也会来呢。” “对呀,他高三作为咱班唯一一个走读生,可是菩萨心肠帮我们带了半年早饭,我还想感谢他……等等,多发了一张牌……谁知道毕业一出校门连人都找不到!” “他还只把联系方式给了许如清,都没告诉我们,小气鬼。” “也不知道后来他的病怎么样了,有没有治好。” 赵居安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理牌的男人,“许如清,你知道点消息吗?” “我……” 被全场寄予厚望的许如清叹气:“我一开始就说了,毕业后我再也没见过常藤生。”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也很想知道。” 众人再次露出遗憾的神情。 洗牌的间隙,许如清出去了一趟,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拨通了一串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不出所料的,电话那端的提醒音显示该号为空号。 许如清苦涩地笑了笑。 这串号码不是常藤生主动给他的,是许如清在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鼓起勇气向常藤生要来的。 事到如今,各自天涯一方,号码是真是假,也都当作个念想好了。 晚饭的第一道菜是很朴素的皮蛋豆腐,农庄老板娘的小女儿端上来的,年纪估摸也就八九岁的样子,不示怯,黑溜溜的眼珠子望了一圈大家,就蹦蹦跳跳跑出去管自己玩了,只有老板娘焦急的声音在后面跟着—— “小漫,别跑,你还不能跑啊!” 许如清正含笑地看着这一幕,赵居安忽然小声道:“这小姑娘应该才做过手术,大病初愈。” 许如清诧异:“为什么?” “你听老板娘刚才说的,是还不能跑,不是不能跑。”赵居安嗑瓜子,“再看她又瘦又小,像个没长开的豆苗,可能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现在刚做完什么手术,还在恢复中,要避免剧烈运动。” 这么一番分析,许如清觉得还挺头头是道。 许如清笑道:“这观察力,不愧是赵大律师。” 听到“大律师”三字,赵居安马上又萎了:“说到这个就难过。我都这么努力了,怎么律所就是一点生意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我的律所入不敷出,马上就要关门大吉了。” 许如清夹了块豆腐,口齿不清地问他具体做出了什么努力,赵居安想了想,说:“坚持往每家每户门缝里塞法律援助的小卡片?” 他说这话时还挺自豪。 许如清:“……你这样真的不会被抓起来吗?” 赵居安嗤笑:“怎么可能,我可是专业的,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钻法律漏洞。” 这时,旁边沉默吃饭的同学冷冷开口:“许如清你别听他瞎吹牛逼,还钻法律漏洞,斗地主都钻不明白。刚才我提醒他发张q我们就赢了,他竟然扭头一脸惊悚地问我为什么要骂他?” 许如清刚才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大家都在笑,他问赵居安发生什么了,赵居安梗着脖子死都不肯说。 同学呵呵道真相:“我说发q,他听成了f******” 赵居安怒了,找许如清主持公道。许如清艰难道:“……不怪你,纯粹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赵居安抹了把眼角的泪:“果然还是文化人懂文化人。如清,你这个老师当的可真有越来越人模狗样了。” 许如清:“你也是啊,当律师这么久了,狗嘴里还是吐不出什么象牙。” 赵居安:“……” 一旁被扣上“没文化”的同学默默提出了质疑:“我没文化?可我们不是高中同学吗?” 许如清和赵居安沉默一瞬,继而吃着碗里的,表示听不懂。 其实也不难怪同学要提出抗议。 许如清他们的高中是市重点,当地人称但凡是正儿八经考上这个高中的学生,随便浑水摸鱼摸上三年都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简单地说,里面遍地聪明蛋子。 许如清高考正常发挥,大学期间学有余力,是计划继续往上读的,但后面家里父母、辈分高的老人跟他坦明了一件事,遂放弃了。 最后兜兜转转选了个相对平淡的职业——在当地某所初中担任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赵居安似乎也心有戚戚想到了什么,他问许如清:“你说,常藤生现在会在干什么?” 许如清脑子里一时间闪过无数关于常藤生的记忆碎片,但最后摇摇头,淡淡道:“想不了那么多,他能把病治好就行。 赵居安道:“确实。心脏方面的疾病向来棘手。” 两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晚饭吃得相当畅快,尤其是最后一道醋鱼,不愧是农庄的招牌菜。 鱼处理得非常干净,一点儿鱼腥味都没有,肉质鲜嫩,裹着那勾芡好的酸甜适中的汤汁,鱼香和酸香跟钩在口腔里了似的,唇齿留香。 刚端上还有点烫,但特别开胃,几筷子下来就只剩鱼骨了。 “老板娘。”大伙显然没尝尽兴,问道,“鱼还有吗?醋鱼再来一道呗。” 老板娘忙得满头大汗:“鱼还有,可是现做会慢一点,可以吗?” 于是等待上菜的功夫,许如清独自走到外面吹会风,顺便观赏山腰处的风景。 夜晚,又是夏天,风是偏温热的,农庄建在半山腰上,空气比山下城市里清新的多,带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 许如清站在院子里能听见遥远处田里青蛙此起彼伏的叫声,还有……几声女孩开朗的笑? 第2章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笑声越来越明晰,原来是老板娘的女儿正欢快地在往池塘里丢石头,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许如清职业病犯了,提醒她注意安全。 他说着便走上前。 然而绕过遮挡视线的石墙转角之后,他瞳孔猛地一缩—— 嬉戏的女孩身边,有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伫立在月光下,清冷得像块通透的璞玉。 “……” 许如清出神地盯着男人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对方似有察觉地转过身来,抬眼轻轻对上了他的目光。 “是你。” 这句话是男人说的。 许如清打死都想不到,他上一秒还在惦记的常藤生,现在竟然活生生出现在了面前。 -------------------- 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这本因为剧情重,隔日更(如有意外会提前说),字数40w左右,么么 1v1,来点暗恋来点恐怖 (是灵异恐怖文,所有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鬼!!!) 第2章 常藤生 常藤生的模样跟高中那会可以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容貌依旧,气质淡如水,眉眼间总是藏着几分不经意的温和。每次他用这双眼睛静静看着他的时候,许如清总是格外紧张。 比如现在。 常藤生正朝他温柔地笑。 但是很快,许如清便发现,常藤生身上的变化,还是有的。 他的皮肤比以前更苍白了。 想到这,许如清内心一阵难过,他的病果然还没有着落。 “好久不见。”常藤生轻声道,“许如清。” “……嗯。” 许如清舌头打结,觉得自己简直像在做梦,晕乎乎的,根本说不出半句话。 他这样的态度显得他格外冷淡。另一边的常藤生似乎也误解了他真正的心意,苦笑着没再说话。 双方间的氛围顿时僵硬下来。 许如清见状,心想得赶紧挑起别的话题缓和氛围,可是这么多年没见了,他们能聊点什么? “你今天,是来参加同学会的?”许如清高兴道,“我……我们都很想你。” 常藤生笑而不语,他拍了拍身边女孩的肩膀,女孩似乎知道他潜在的意思,扔掉手里剩下的石块,撅着嘴离开了。 看到两人之间如此熟稔的相处,许如清脑子一歪,脱口而出道:“你结婚了?” “结婚?跟谁结婚?” 常藤生表情奇怪:“这孩子她才八岁,这么追溯的话,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得结婚了。” “我高中不是经常跟你在一起吗?” 许如清尴尬地笑了两声:“也对哦。” 这么一插科打诨,氛围总算有所缓解。 许如清见常藤生脸色不是很好,便也识趣地没再过问他近年来的经历。一个人悄无声息六年后突然出现,很难跟“我过得很好”这几个字扯上关系。 相比之下,人能回来就好了。 许如清找来一次性纸杯给常藤生倒了杯温水以示关心,常藤生接过来的手比想象中的冰。虽然是炎炎夏日,许如清提议道:“进屋子里吧,同学们见到你来了也会很高兴的。” “不了。” 常藤生抿了一口杯中的水,纸杯端在手里没再喝过。 “好吧。”许如清闻言后点点头,也没强迫常藤生与老同学见面的意思,期间眼神无意瞥了眼杯口的水面,他忽地皱起了眉头。 只见倒影里的常藤生,此刻竟然是一具森森白骨—— 骷髅面,白骨头,两块黑沉沉的眼洞格外瘆人。 哐当! 椅子翻到在地,许如清脸色极差。他连忙抬头看向面前的常藤生,而常藤生则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了?这么不小心。” 常藤生扶起摔倒的许如清,笑道:“你的脸色比我还差,看样子更需要喝水冷静一下。” 他说着,把纸杯递了过来。 许如清垂首再看近在咫尺的水面,哪还有什么白骨倒影,只有自己那张大惊失色的白脸。 “……抱歉,我刚刚好像眼花看错东西了。”许如清握起杯子把水喝到底了,终于压住了方才那股恐惧。 他想,可能今晚的月亮太亮,头顶的树枝太密,他才误把树的倒影看成了白骨。 又偷看一眼面前赏心悦目的常藤生,许如清心想常藤生真他妈好看啊,怎么能跟恐怖的白骨扯上关系。 许如清还想和常藤生多聊一会,赵居安这家伙竟然打来电话催促他快回来,说是醋鱼端上来了,竞争太激烈他快保不住给他留的那两口肉。 许如清身处的环境安静的不像话,有蝉鸣,鸟啼,以及赵居安音量超出话筒的“快来啊快来啊……” 常藤生失笑道:“去吧,我也有事要走了。” “走?”许如清现在对这个字眼格外敏感紧张,他捏紧纸杯,“你又要去哪里?” 常藤生盯着许如清看了一会儿,松口道:“不去哪里。我目前就住在这家农庄,你要是想,可以随时来找我。” 许如清见机得寸进尺:“那我们干脆留个电话好不好?”他又小声道,“你当初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是串空号,根本打不通。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常藤生愣了一下。 “抱歉,后来我的手机丢了。”他无奈道,“我现在也没有别的联系工具,所以……” 许如清见他确实两手空空的样子,就说没关系,然后摘下自己左手手腕上刚买没多久的智能手表戴到了常藤生腕上。 “你可以通过它联系我,表里安的是我另外一张电话卡,通讯录只有我的电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也可以给你打电话。” 许如清帮他系好腕带,又补充一句:“这个号码永远不会变成空号。” 常藤生端量手腕的新奇物,好奇道:“电话手表?小孩子戴的那种?” 许如清笑道:“没有啦,我这款是给你这个大人用的。” 常藤生若有所思。 分手时,常藤生叫住许如清,说:“今天你见到我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常藤生想了想,莞尔道:“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许如清回到饭桌,赵居安邀功似的凑上来,颇为得意地指了指许如清碗里的两块香喷喷的鱼肉。 “怎么样,我对你还是相当不错的吧!” 许如清受宠若惊,他还以为赵居安不过随口一扯而已,没想到真的虎口夺食。 许如清含泪吃下碗里的鱼肉,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肉,再也不骂他是狗了。 赵居安问道:“你出去那么久干嘛去了?” 许如清没说话,嘻嘻傻笑。 赵居安:“?” 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不见了,赵居安又问:“你表呢?新款五千多还挺贵的,别是弄丢了。” 许如清还是笑。 赵居安:“……” 没一会,许如清发现赵居安居然开始收拾收拾准备撤了,他震惊道:“你要走了?” 赵居安跟旁边的同学道完别,转头鄙夷地看了眼他:“对,我不要跟智障待一起。” 许如清:“……” 赵居安装腔作势地咳嗽两声,简而言之解释道:“工作终于找上门来了,我得回律所抓紧时间处理一下。” 许如清问:“客户主动来找你的?”刚才还在哭寅吃卯粮,这么快就能时来运转了。 赵居安自豪地说:“那当然,你以为我小卡片塞着玩的?” 谈到具体什么案子,赵居安磕巴了一瞬,原本神气的神色变得沧桑无比,然后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案子是这样的。 公寓里,有一层的老夫妻经常半夜吵架,扰民严重。楼下的住户深受骚扰,奈何怎么说都没用。 终于有一晚他加班回来忍无可忍,怒气冲冲拨打了当地殡葬公司的电话。殡葬公司连夜出单,全副武装、花团锦簇地敲响楼上房门,把来开门的老太当场吓死了——就是字面意思,死了。 “所以你的客户是受骚扰的楼下?” “不是,是被吓死老太的老伴。”赵居安说,“他问我最多能获得多少赔偿,我说这案子有点棘手,我得好好捋一捋。” 赵居安点了根烟,眉头皱的能夹死一窝苍蝇:“这行待久了,就差鬼没见过了。” 许如清也沉默地不吭声,如此诡异又离谱的案件,他也是头一次听到。 这么一对比,自己学校里那堆中二学生的问题都显得可爱不少。许如清不禁庆幸,至少一个个年轻力壮,不会被轻易吓死。 但很快,回家路上接到的一通保安电话,给了许如清当头一击。 许如清面色阴沉地赶到学校,亮堂的保安亭里,他班里的四个学生罚站成一排,光荣得不行。 第3章 许如清脸臊得慌。 “可以啊你们,什么想法?在学校探险?”许如清冷笑,目光扫过一张张心虚的脸,“一个个一身黑,穿这么帅,拍黑客帝国呢,怎么不把墨镜也戴上?” “这不是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戴上就看不清了嘛……”有人小声嘀咕。 许如清气不打一出来,最中间的男生率先站出来稳住局面:“许老师,你听我解释!” 许如清看他一眼,道:“嗯,王阔你说。” “……”被称之为王阔的学生,“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哈哈。” 许如清:“大半夜来学校探险这主意,是不是你组织的?” 王阔弱弱道:“是。” 许如清点头,还算他敢作敢当。 许如清严肃起来教训学生的模样还真有几分老师的威慑力,赵居安要是在现场估计又要调侃他真是越来越人模狗样了。认真讲明了逗留不回家的危险,许如清见他们各个蔫了吧唧的认错模样,也点到为止。 “你们四个人。”许如清最后说,“每人写500字检讨,明天早上放我办公室。” 现场听取哀嚎声一片。 王阔挠挠头,妄想挣扎,插嘴道:“许老师,你是不是说错了?” 许如清瞥了眼他:“对,说错了,你主谋得再加300字。” 王阔:“……”妈的他就不该多嘴。 隔日,许如清人到办公室,桌上早已整齐摆了一道道检讨书。 至少态度还是很可观的。担任沧桑班主任的许如清略感欣慰。 可能昨晚农庄爬山的缘故,许如清总觉得自己左小腿的肌肉特别的累,来学校的路上更是不对劲,步履维艰的,现在有位置了,连忙坐下来歇息。 吸管“啪”地戳进豆浆,边啃包子边检查手边的检讨。 “怎么少了一份?” 许如清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是不是有俩人写在一张纸上的情况,结果是没有,就是单纯的少了一个人上交。偏偏他又该死的不记得究竟是哪四个家伙,许如清只能把印象深刻的王阔捉来询问。 王阔得知许如清的问题后,语气古怪。 “什么四个人,昨晚就只有三个人啊。” 王阔报了另外两个人的名字,却见许如清脸色不对,小心地补充一句:“所以那会我才问你是不是说错了嘛……” -------------------- =3= 第3章 对影 许如清第一反应是王阔这臭小子在故意骗他。 许如清:“你老实跟我讲,你要是敢诓我字数再加300。” 王阔欲哭无泪:“我骗你干嘛,我又不是m,喜欢受虐!” 许如清震惊:“你哪儿学来的这种字母?” 王阔:“老师你知道意思?” 许如清正经脸:“不,我不知道。” 王阔:“……” 王阔走后,许如清陷入沉思。 头疼,左小腿肌肉也传来阵阵酸痛……严格意义上不是酸痛,是沉。站起来的时候总有种整条腿在往下坠落的错觉,像有沙袋绑着负重,走得很累。 本来许如清纠结的是要不要去医院挂个骨科,现在这么一看,眼科也得考虑去一趟了。三个人数成四个人,散光估计涨势吓人。 许如清心想,眼睛是重中之重,因为昨晚他还眼花把常藤生看成了白骨…… 许如清对自己的病情感到堪忧,决定下班就去医院找专家认真咨询检查一下。 他把喝完的豆浆杯捏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准备去班里看看早读情况,刚起身,腿忽地一沉险些摔倒,他急忙撑住桌面才稳了下来,身子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许如清僵硬在原地。 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吊扇,吹出来的风是热风,并不凉快,许如清却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冥冥之中他总觉得,有道视线正在阴冷地盯着他看。 像是有感应般,许如清低头,他看到自己的左小腿上趴了个黑乎乎、软绵绵的小家伙。 它像滩拥有人类脸庞的黑水,身形在晃动,双手双脚正死死攀附在他的腿上,全白的瞳仁正一瞬不顺地注视他。 嘭—— “哎呦许老师,你还好吗?” 对面的数学老师惊呼一声,关切道:“怎么好端端地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许如清没顾得上回答,连忙看向自己的腿,没有,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藏到桌子底下去了?许如清重重咽了口唾沫,挪开翻倒的凳子,埋头仔细往里面搜寻一番,没有,同样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又看错了?” 许如清呢喃着。 可是未免太真实了,许如清甚至能从那东西全白的瞳仁看见他错愕表情的倒影。 “许老师?” 肩膀上忽地落下一只手。 许如清吓得抖了个激灵。回头,是数学老师。 “啊,抱歉抱歉吓到你了。” “……没事。” 许如清强颜欢笑,握住对方的手借力从地上爬起来,愈加觉得自己眼睛的问题刻不容缓。 傍晚放学,许如清立马奔赴医院。 但没想到,他刚下公交打老远就瞧见了一道异常眼熟的身影。 “王阔?” 许如清观察了一会赶路的王阔,怀疑他们俩去的是一个地方。王阔一路直走,而前面就是南一、南二医院区域。 许如清很想告诉自己王阔是去医院看病的,而不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探险。但对方一身黑,鼻梁上甚至还装模作样架着副墨镜。 这熟悉的穿搭,许如清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深深叹了口气,一路尾随。 眼见王阔步入南一医院门诊大门消失于人群中,许如清加快脚步继续跟上,背后忽然传来一句亲切的问候。 “许如清?” 许如清转头对上了常藤生含笑的眼睛。 常藤生走来:“我就知道是你。” 他看眼医院,又上下打量一遍许如清:“是生病了吗?” 说罢,用手背量了量许如清的额头。 亲密的距离,感受到对方泛凉的肌肤,许如清低头小声道:“嗯,是有点不舒服,所以来医院看看。” 常藤生收回手:“哪里不舒服?” 许如清说:“小腿,呃,左小腿,很沉,可能是肌肉拉伤了。”说话的功夫,那里又沉重起来,许如清甚至有种自己要因此坠入地底的错觉。 常藤生闻言垂下眼眸,望向了他所说的部位,轻声道:“你左脚好像踩到什么了,看看鞋底。” “鞋底?这和小腿的关系不大吧?”许如清笑道,“我又不是豌豆公主,不至于因为踩到了什么东西整条腿都觉得难受。” 话是这么说的,许如清还是照做了。 他找了个花坛靠着,抬起脚往鞋底看去,鞋底错综复杂的纹路里竟然卡了一个十分迷你的玻璃珠子。 “还真有。”许如清啧啧称奇,“这是什么,普通的玻璃珠吗?” “嗯。”常藤生意味深长道,“小孩子喜欢收藏的玩具。” 玻璃珠子卡得还挺深,许如清费了点力气才从里面拔出来,他把玻璃珠子往花坛里一丢,几乎是丢掉的瞬间,许如清感觉他的整条左腿如释重负,先前的难受荡然无存。 “真的好多了。”许如清直呼神奇。 常藤生笑了笑,静静地看向花坛。 里面,蹲着个黑色人影,像天真的小孩,正捏着玻璃珠咯咯直笑。 它扭过脸, 散发黑气的脸上只有一双全白的瞳仁。 “对了。”浑身舒畅的许如清这才想起问常藤生,“你怎么也在这?” 常藤生收回视线,说:“农庄采购,回去的路上看到有个人很像你,就过来确认一下。” 许如清“哦”了一声,脸色微变,忽然想起来自己来医院还有别的目的,再转头看向人来人往的门诊入口,哪儿还有王阔的身影。 许如清懊悔不已。 常藤生有所察觉他的情绪,开口道:“你还有别的事?” 许如清把事情跟常藤生简单讲了一遍,最后不放心道:“不行,我还得再进去看看,可别闯祸了。” 当上班主任后,许如清整天心力交瘁,一点儿关于学生的问题都不敢忽视,他时常感觉自己没有结婚但胜似结婚,养了一窝孩子,每天操心来操心去,都他妈的要把他榨干了。 他道别离开,常藤生忽然叫住他:“等等。” 花坛里那黑影显然还想继续跟上许如清,握着珠子就要过来,常藤生睨了它一眼,它又有所忌惮地默默蹲了回去,但周身的黑气依旧蠢蠢欲动,一副随时等他离开便重返的模样。 常藤生向许如清借电话给农庄那边打去一个电话,挂断电话后,常藤生跟他说:“他们的女儿小漫昨天刚在这做过检查,今天结果出来了,我进去拿下纸质报告和片子。” 许如清关注点神奇,他指了指常藤生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好奇道:“你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手表拨电话,是没电了吗?” 第4章 常藤生用一种狐疑的语气道:“你不是说它只能给你打电话吗?” 许如清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常藤生是把他之前说的一句话的意思理解错了,不免失笑解释:“我说的是‘里面只有我的电话’,不是‘你只能给我打电话’。” 常藤生没表态,只是望着面前的南一医院大楼。他看了许久,仿佛肃穆的医院在他眼里是另外一副样子。 这里,勾起了他些许回忆。 常藤生想了想,进药店买了包口罩出来,他也分给了许如清一只,许如清以为他是卫生防范意识强,乖乖戴上了。 和许如清料想的一样,医院里人来人往,就算是结对的人进去都有走散的风险,他们想找到王阔无异于大海捞针。 常藤生提醒道:“他既然喜欢探险,我们可以去‘适合’探险的区域看看。” 要适合探险,至少得是普通人不敢去或者避讳的地方。 许如清抬头跟常藤生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一份答案。 许如清:“先去负一层看看?” 常藤生:“负二,这家医院的太平间在负二层。” 许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常藤生,常藤生罕见地没有回答。刺眼的灯光下,他的肌肤是那样的苍白,甚至能隐约瞧见蓝绿色交织的血管。 头顶过于充足的冷气嗖嗖往外吹,许如清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张口欲言,常藤生说话了。 他抬手指了指电梯旁边贴的详细楼层图:“这里有写。” 许如清望过去,是很详细的楼层火灾疏散图,每个楼层分布什么科室都有很详细的标明。的确负二层才是太平间。许如清点头道:“是哦,我都没注意。” 他说着,摁亮了电梯按钮。 下行的电梯缓缓送到,门打开,许如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如果不是戴着口罩,他现在估计是一副咬牙切齿的面貌。 王阔就站在里面——一身黑,鼻梁架着炫酷的黑墨镜。 再看按的楼层,负二。 王阔见有人进来,墨镜之下的眉头轻轻皱了皱,提醒道:“这班电梯只能下行。” 他刚开始就不小心坐错了,坐成了上行的电梯,反正来都来了,他顺便把整栋医院楼都给瞎逛了一遍,时间花费的有些多,所以现在才去他此次真正目的地,地下二层。 提醒的话说出后,眼前戴着白口罩的两人仍旧无动于衷,王阔撇撇嘴不愿多管闲事,但他很快又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他们怎么不按楼层按钮? 电梯内,-2楼的显示键亮得刺眼。 王阔忍不住道:“你们去哪楼?电梯现在去的可是……太平间。” 两个人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沉默地面对电梯门,无论王阔说什么都爱搭不理。 终于,在王阔说明下面是太平间后,其中一个距离他比较近的那人开口了。 “怎么办?” 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他问旁边的同伙:“我们又回去了。” 他懊恼道:“怎么就出不去呢,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同伴轻声道,“他能看见我们。” 同伙转动脖子,骨头咯哒一声,缓缓扭向王阔所站立方向。 他嗓音极轻:“你看见我们了。” “卧槽槽槽槽槽槽槽槽!!” 王阔下意识想逃,奈何是在封闭的电梯空间内,他只能拼命往角落钻,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不不不,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王阔吱哇乱叫,慌乱中墨镜给摔了下来,好死不死地掉到了其中一家伙的脚边,他绝望地嚎了一嗓子,哪敢伸手捡,而这时电梯“叮”的一声来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负二楼,强烈的冷气涌入,头皮发麻。 他内心无比期盼这两人快点走,但过去很久,他都没有听到出去的脚步声。 王阔战战兢兢抬头,那人蹲在他面前,不知注视了多久,冷冷问他:“你不一起走吗?” 王阔眼前泛白光,快厥过去了。 “好了。”许如清笑着摘下口罩,拍拍王阔惨白无比的脸蛋,“不吓你了,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呢,一天到晚瞎跑。” 王阔整个人还是痴傻的。 许如清捡起地上的墨镜交到他手里,担忧道:“别流口水啊,没带纸,到时候只能用你衣服擦了。” 王阔终于有了动静:“许老师……” 许如清欣慰,都这么对他了,他还愿意喊他老师。 许如清转头和站在后面的常藤生眨眨眼,常藤生眼里浮着淡淡笑意。 “许老师,你这么做太不对了。” 医院出来,王阔哀怨道:“差点吓尿了。” 许如清:“王阔,你检讨书上怎么写的还记得吗?” 玩归玩,常藤生去拿报告的间隙,许如清又开始教育起了王阔,他语重心长给王阔科普爱与教育,王阔痛苦不堪,像条翻不了身的咸鱼。 许如清实在无奈:“王阔,要是再有下次,我真得给你爸妈打电话治一治你了。”王阔爸妈在别的城市工作,他一个人住,没人束缚,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王阔一听许如清要跟他爸妈告状,终于慌了,他现在最享受的就是这自由自在的生活了,他爸妈要是把他也一块打包到上班的地方,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王阔就地发誓:“许老师,我保证,真的,再也没有下次了。” 许如清照例分发惩罚:“800字检讨,下周一给我。” 王阔流淌下了绝望的泪水。 许如清瞧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忍俊不禁:“探险有那么好玩吗?”冒着写检讨的风险都在所不辞。 “是啊,但我也不是什么探险地都去的。”王阔说是这家医院的传闻特别吸引,不,特别保真,他才来的。 许如清叹道:“传闻都是假的。” 王阔急道:“老师你听我说,它不一样,它和别的野传闻不一样!它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传闻……” 王阔常年混迹网络,找到了一个曾经被封的旧站。网站虽然已经无法发布任何信息,但内容还是能浏览的。 这是个专门供人分享真实灵异故事的网站,因为涉及保密条款大多数用户都是匿名上网,一登进去就能见到顶着原始头像的人在分享他们口中的亲身经历。 王阔便是在无意中,翻到了一篇六年前关于南一的灵异传闻。 分享故事的人自称是太平间守门的,现在不干了,说南一曾经走出去一具尸体。 “注意,是‘走’,那具尸体站起来,自己离开的。” 王阔故意用低沉的嗓音叙述。 许如清“哦”了一声,视线频频望向大门口留意常藤生有没有出来。 王阔被他满不在乎的态度伤害到了,嚷嚷个不停。许如清若有所思,凑近他神秘道:“王阔,你这么一讲,我也记起件很恐怖的事情,你听不听?” 王阔激动:“听!” 许如清环顾四周,警惕的行为让王阔都紧张了。 许如清低语:“除了检讨,你再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抄三遍,下周一我要检查你的背诵情况。” 王阔:“…………” 王阔嘟囔:“我还以为是三个人里多出一个人的那件事呢。” 许如清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他来医院还计划看看眼睛,现在早过号了。他抓王阔抓得精疲力竭,也只想早点回去休息了。 看眼睛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了。 天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常藤生提着一个袋子从医院出来。 王阔一看到他就发怵。 他记得他,就是他把自己吓得快尿了,特别是扭动脖子的那清脆声,跟真的一样。 王阔老实躲在许如清身边,没敢招惹,急忙摆手告退:“我先回去了,老师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一溜烟跑了。 许如清亲眼看他搭乘一班公交走了,才终于放心。扭头,发现常藤生也正注视王阔离开的方向—— 驻留在花坛的黑影雀跃地跟上了王阔的步伐,它来到王阔身侧,跳进了他的影子里面,就像跃入水中,彻底与影子融为一体。 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一切稀松平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常藤生忽然说:“你这个学生,倒挺不给你省心的。” -------------------- 燃尽了(瘫倒 还是每晚八点更新~ 第4章 成三人 许如清笑道:“他这个年纪,不让人省心才是正常的。” 常藤生看着他,点头道:“也是。” 与常藤生分道扬镳后,许如清回到了家。 正在阳台收衣服,门口的可视对讲屏幕突然响了起来,这个屏幕连接的是楼下单元门的门禁,想进门上来需要拨号到户,让户主开门。 第5章 许如清抱着衣服走过去打开屏幕,居然是王阔的脸。 “老师,开下门呀。” 王阔距离摄像头极近,几乎都挨着了,脸部畸变变形,只有一对凸出的眼球一瞬不瞬看着他,再加上黑白屏幕的像素比较低,画面里的王阔莫名显得诡异。 “老师,我知道你在看我。”王阔面无表情道,“我想上来。” 许如清皱眉:“王阔,你有什么事?” “老师,我想上来。” “……”搞不懂王阔又在整什么糟点子,“你等一下。” 许如清无奈叹气,寻找屏幕里开门的按钮在哪里,晚上放他一个人在外面更难让他省心。 许如清摁按钮的手一顿,忽然困惑道:“王阔,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王阔面无表情看着他。 “老师,我想上来找你玩。” 许如清收回手,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他拿出手机给王阔打了个电话,铃声刚响了两声就被对方挂断了。 许如清皱眉,目光再次落到屏幕里的王阔,他依旧是那个怼镜头的状态,纹丝未动。而且,许如清没有听到他那端电话铃响的声音。 “你……” 话未说完,屏幕忽然闪了两下雪花屏,强烈噪点过后,王阔的脸便从屏幕中消失了,只有门口黑漆漆的夜景。 手里的电话忽然震动起来,许如清低头一看,是王阔拨号回来了。 ‘许老师,找我什么事啊?”王阔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忙着打游戏,九死一生呢,看也没看是谁的电话就挂掉了。” “你在家里?” “对啊,哦我知道您查岗是吧,我可以拍照片作证的!我和你拜拜后真的直接就回家了。” 挂断电话后,王阔发来一张他一分钟前打游戏胜利的截图,然后是两个戴墨镜叼烟的表情包。 许如清给他回了两个大拇指。 许如清抬头,盯着面前的可视屏幕出神——王阔在家里,那在他家门口的人是谁? 他六神无主地准备关闭屏幕,忽然看见就在屏幕边缘的右下角,正有半只全白的眼睛盯着他——他给王阔打电话确认的时候,对方全部看在了眼里,只是一直没出声。 察觉到许如清看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慢慢移出画面,彻底不见了。但不知道对方是被发现后真的离开了,还是继续躲在画面外,就不得而知了。 许如清直接把可视屏幕关机了。 他想了一晚上,也想不通外面伪装成王阔的家伙到底是谁。 翌日,因为是周末,许如清醒来赖了会儿床,临近中午外卖送到了才不情不愿从床上下来。 昨晚发生的事情也经过一夜的发酵,忘却的差不多了。 他点了拌面,吃一半觉得味道太淡,去厨房拿辣椒酱和醋的时候发现竟然都见了底,再打开冰箱找点解渴的饮料,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一瓶孤苦伶仃的可乐。 工作繁忙,许如清有点忘记上一次购买生活品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吃完剩下的拌粉,他换上外出的衣服,出门前往超市。 楼下4楼不知道在干什么,电梯一直卡在那儿不动,许如清回头看眼漫长无边际的紧急通道,还是选择慢慢等待。 半分钟后,电梯终于上来了。 一进去许如清就在里面闻到了股相当浓郁的香水的味道,像是中东产的,气味很浓,让人头晕的那种,许如清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终于下到一楼,许如清连忙逃出去,脚却不小心绊倒一个纸箱子,平底锅、热水壶、锅铲等一堆厨具涌了出来。 “没事不用捡!”有人朝他喊,“反正这趟也要搬上去了。” 穿着搬家公司logo衣服的工作人员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继续处理大门口堆积的纸箱子。 “4楼的?” 许如清路过其中一个搬凳子的工作人员随口问道。 工作人员点点头就接着忙去了,许如清隐约听见他向同事埋怨这个搬家客户身上的香水味熏得慌。 今天的太阳格外的毒辣,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许如清抄小道去超市的路上,远远瞧见有个人在某栋筒子楼下徘徊。 许如清皱眉“嘶”了一声,怀疑自己是被热出幻觉了,他走近一看,那人还真是赵居安。 “赵居安,今天来这发广告啊。” 许如清指了指后面一片住宅区,劝告他:“那里就别去了,我住那儿,我们小区传销抓得特别严,你别铤而走险了。” 赵居安见到许如清,眼睛登时一亮,他三步并两步走来,活像捉住了救命稻草,抓住许如清的手激情澎湃:“卧槽,许如清,你出现的真是时候!” 他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楼里面走:“你没事吧,没事先陪我去楼上一趟。” 许如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居安莫名其妙地带到了一家住户前,赵居安嘴里念叨着“地毯下面”,然后弯腰从垫鞋柜的地毯里抽出一把钥匙,顺利打开了门。 许如清被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赵居安,你这私闯民宅不太好吧?” 赵居安摆手:“我是来看房的。” 然而他一进去,也不顾采光装修什么的,径直打开了房子的每扇房门,钻进去巡视一圈再出来去别的房间看,急急忙忙的。 不像是来看房,更像是在找什么。 许如清站在入户门,颇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默默端量起这座房子的布局。 一入门就是客厅,摆了一张很大的圆桌,是农村吃席的那种圆桌,占地面积很大,整个客厅一眼望过去只有桌子和一台挤在角落里的老电视机。 许如清猜测住在这里的居民老年人占比比较大。 客厅有部分墙面应该重新粉刷过,新的颜色要比底下一层亮许多,房东很吝啬,一分油漆钱都不愿意多花。 许如清甚至还很好笑地发现房东为了遮掩窗户边两条特别长的裂缝,居然在裂缝上挂了两串塑料的小红灯笼,一高一低,一点都不和谐。 许如清瞧了一会红灯笼,发现左边这串的弹力绳一直处于一种绷紧的状态。 “这节灯笼,难道很沉?” 许如清目光落到了最底下的一节小灯笼上。 他伸手碰了碰,布料粗糙,而里面似乎塞满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许如清摸到了颗粒感。 正琢磨会是什么东西,下一秒,灯笼底部忽然一股脑涌出来大片的珠子,像鱼产下的卵,数量多到残影都看不清,过了大概三四秒,才不再有珠子出来。 许如清回过神,他举起小灯笼,发现是有一个通体白色、质感和玉差不多的小玩意堵住了底部洞口。 “这是什么?白玉?” 他抖动灯笼。 哒、哒—— 白影跌落,坠到了地上。 许如清弯下腰寻找,竟然没找到。 “掉到哪里去了?”许如清环顾周围,嘴里嘀咕着。 这时,赵居安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赶出来,看到客厅一地的玻璃珠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如清,你干嘛了?” 许如清起身,思绪从白玉拉了回来。 他把刚才的经过跟赵居安讲了一遍,赵居安听后顿时噤声了,过了好久,他哑声道,“我们先走吧。” 许如清:“你看好了?” 赵居安:“嗯。” 从筒子楼出来,两人找了家面包店坐下来。 搅拌杯子里的咖啡,赵居安坦白道:“我其实不是去看房的,我有东西丢在里面了。” 许如清:“你不是第一次进房子里?” 赵居安点头。 也对,他那副行云流水,也确实不像第一次去了。 许如清问他丢的东西是什么,赵居安说:“我不知道。”他笑得勉强,喃喃重复一遍:“我也不知道啊……” 赵居安说,前几天他接下来的那个案子的实际情况,和客户口中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老太不是被吓死的,是早就死了,而且死了至少有一周了,只是到那天——殡葬公司的人来到的那天,她的尸体才被发现。 夏天热,老年人省钱不开空调,尸体腐烂得尤其快,她躺在最里面的卧室床上,黄色的尸水渗透床垫,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墙壁上居然还溅了点,整个卧室可谓蚊蝇乱飞,臭气熏天。 赵居安后面有去现场看过,床垫上还留着个扭曲的人形。 许如清打岔,毛骨悚然道:“我们刚才去的房子装修过,该不会就是现场……” 赵居安点头:“对,我有点怕,所以我才让你陪我去的。” 许如清:“……”这一刻想杀他的心情都有了。 许如清思考片刻,说:“不对啊,老太竟然早就死了,那他们楼下时常听到的争吵声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老头精神不对,在自导自演?” 赵居安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艰涩道:“老头后面检查出来确实有精神病,但不是自导自演。”赵居安说,“楼下那人确定,他真的听到了老太骂人的声音,苍老的女声喋喋不休。不止他,周围的邻居也都说听见了。” 第6章 “那老爷子还跟我保证这些天他一直在跟自己老伴过日子,绝对是当场吓死的,让我好好收集证据跟殡葬公司打官司、索要赔偿……”赵居安绝望,“时代也是好起来了,现在连鬼都能见到了。” 许如清若有所思:“鬼吗?万一是别的东西假扮成了老太?” 他莫名联想到了昨晚按门铃的王阔——那家伙肯定不是王阔,只是有东西伪装成了他的模样。 不过,什么东西拥有伪装的能力呢? 赵居安道:“那更像鬼了。” “……”大热天,许如清起了身鸡皮疙瘩,他灌了口咖啡:“那你说的找东西,是什么意思?” 赵居安道:“我不是去过现场一趟嘛。从那回来后,我就总有种东西落在现场的感觉,这种感觉与日俱增,觉都睡不好,经常梦到我回去了那栋房子……我就想着必须来一趟房子收收心才行。” “我找到房子中介说要看房,中介都不敢来,让我从门口的地毯上找钥匙自己进去看……” “但究竟丢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许如清沉吟道:“那现在你那种感觉还在吗?” “没。”赵居安总算露出笑,“从房子里出来之后就没有了,神经都轻松了不少。” 赵居安说了那么多,对于房子里刚才珠子的情况表示他也不清楚:“可能是老人自己放进去的吧。但真够诡异的,他跟个小孩子似的收集那么多珠子干嘛?” 许如清没吭声。 珠子,又是珠子,他之前也从自己的鞋底拿出过一颗珠子。 他尝试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发现其中唯一的共同点除了珠子之外,还有沉。 他是小腿沉,而在那屋子里,沉的是灯笼——他们都被珠子“填”了。 只是,沉重的真的只有珠子吗?许如清觉得当时自己腿上的重量,活像挂着个人。 许如清思绪一转,又开始想那颗从灯笼里掉出来的白玉去了哪里,赵居安“心心念念”的东西又是什么…… 晚上,赵居安仗义地请许如清吃了顿街边烧烤。 羊肉串油脂一遇上炭火就“滋滋”往外冒油,白烟裹着肉香钻进鼻腔,肉汁在口中爆开。 许如清一连吃了好几串,这会儿正拎着一根洒满辣椒粉和甜面酱的年糕解腻。赵居安化恐惧为食力,一边嚼肉串一边哀嚎。 许如清问他:“这桩案子就和你没关系了?” 赵居安说:“客户都确诊精神有问题被关进去治疗了,案子也交给警察调查了,和我打不着边。”他口齿不清道,“再且,我也没那个胆子继续干下去。” 这个时间点,轧马路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人声,车鸣,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让人倍感心安。赵居安跟许如清碰了个杯,许如清举起冰啤灌了两口,眼睛一瞥地面,手里的啤酒险些洒出来。 地上,他一个人的影子竟延长出了黑黢黢的两道,加上他,对影成三人。 他揉揉眼睛,再看去的时候,他的影子又变成了一道,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不过是错觉。 周一上班,许如清办公桌上没有出现王阔的检讨。 他走到班级,王阔的座位是空的。 许如清皱了下眉头,走出教室给王阔打电话,很难不怀疑他因为周末通宵,醉生梦死,今天直接睡过头了。 电话那端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一连拨打了好几个都是如此,许如清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正巧隔壁班班主任笑意盈盈走了出来打招呼:“许老师,早啊。” 许如清立马叫住他,麻烦他帮忙照看下自己的班级,说完便马不停蹄往王阔家的方向赶去。 去的路上,许如清坚持给王阔打电话,王阔这学生虽然花头多了点,但人本性是正经的,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类似逃学的行为,这也是许如清现在最为担心的点——或者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阔家中无人回应,许如清最后是叫来保安打开王阔家门的。 王阔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高烧不起,怎么叫都不醒,许如清只能先叫来救护车把他送往医院。 医院病房里,王阔口中总是在呢喃着什么,表情痛苦,紧皱眉头,额头还渗了层薄汗。许如清附耳听了一会,以为就是些梦魇胡话,直到听见了几个熟悉的词语: “……民主……公正……敬业……” 许如清:“……” 他不禁自省是不是他他的惩罚手段太严厉了,把这孩子逼到高烧都要在梦里背诵他布置的背诵作业。 许如清帮王阔擦了擦汗水,带上门出去给他爸妈打电话去了。 “喂?” “是王阔的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许如清……” “喂?” “……你好?听得见吗?” “嘻……嘻……” “……” 许如清低头一看,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他换了个人少的地方又打了一次,情况还是一样,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到最后快挂断的时候传来两意味不明的“嘻嘻”。 许如清又尝试了两次,折腾得心里发毛,暂且放弃了,决定去病房陪着王阔,他从楼梯间出来,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廊。 哒哒哒。 许如清突然停下,又突然继续往前走,走走停停,脸色越来越差…… 终于,许如清站着不再动了。 太安静了,这里可是摩肩擦踵的医院,怎么会安静到有他走路的脚步声? 许如清透过病房看护窗,发现房内空无一人。路过平时至少也有一人留岗的护士站,那儿同样空空如也。 许如清惊恐发现,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5章 医院迷踪 楼层广播传来播报: “34号病房2床,呼叫。” “34号病房2床,呼叫。” “34号病房2床,呼叫。” “34号病房2床,呼叫。” 这是王阔的病房。 王阔醒来了。 许如清加快脚步,心急如焚往王阔的病房跑去。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在偌大、绵长的走廊里,走廊如同一条永无止尽的隧道,许如清两条腿跑到抽筋了,都没来到终点。 连出口的曙光都没资格看见。 许如清累得扶墙喘息,他明明是在往前奔跑的,一抬头,却又回到了起点——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护士站。 “34号病房2床,呼叫。” “34号病房2床,呼叫。” “34号病房2床,呼叫。” “34号病房2床,呼叫。” 王阔持续按呼叫铃,频率明显比第一次紧张了许多。 许如清起身,接着跑起来,这次他学聪明了一点,边跑边留意周边的环境,尝试发现究竟哪里除了问题。 但现实是骨感的。 “不行。” 许如清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回到护士站了。 他随即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这条走廊根本不是直的!而是个圈,他从头至尾一直在围着圈跑。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噪音,神经紧绷的许如清猛地转过头,竟是护士站凭空出现了一个穿粉色制服的护士。 她手指灵活地敲击键盘,时而提笔写字,俨然认真工作的模样,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一点表情,都没有。 许如清瞧着她的脸,神情一僵,连忙撇开了眼神。 网上曾经流传着张照片,是一张翻转、倒过来的女人的脸。 乍看之下,女人五官标致,眉目传情,可把照片转正后,就会发现她的眼睛是上下颠倒的,眼尾的弧度呈现一种诡异的下滑,似哭似笑。嘴唇也是,上厚下薄,像只蜷缩的蠕虫。 面前的护士,就长着一张转正之后充满伪态的脸。只有细看才能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34号病房2床,呼叫。” “34号病房2床,呼叫。” “34号病房2床,呼叫。” “34号病房2床,呼叫。” 她“腾”地从工作椅上站起,推上装载医疗器械的推车,视若无睹许如清的存在,绕过他照顾病人去了。 许如清心想,她应该是要去34号病房检查,也许跟着她就能绕出圈子,找到王阔了。 许如清屏气凝神跟在了她的身后。 34号病房门口,护士开门要进去,许如清抬手拦住她,说:“他乱按的,你走吧。” 护士面无表情注视着他,走了,离他越来愈远。 轱辘轱辘—— 人连带推车,终于藏进拐角不见了。 “妈的。”许如清锁上门大喘气,“这护士的脚掌居然也是反的!”脚尖在后,脚跟在前! “老师!”王阔从床上弹起来,激动道,“你终于来了!” 许如清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点点头,道:“你身体感觉如何,能走吗?” “可以,就是还有点晕。” 许如清看了会他略病怏怏的脸色,他是想立刻带王阔离开这个奇怪的医院,可现在能不能出去还是个未知数,而且带着病患奔波毫无疑问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第7章 许如清安抚王阔的情绪,说稍安勿躁。 “不急。”许如清摆摆手,“等你现在这瓶药水吊完再走吧。” “老师,医院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一醒来病房里的患者只剩下我了……”王阔的嗓音颤抖。 许如清坐在陪护椅上休息,听到他的问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他自身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医院里的人怎么就瞬间蒸发消失殆尽了? 沉默的功夫,沉寂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许如清有稍许愣神,因为他记得电话根本打不出去,这同时也意味着没有人的电话能打进来。 来电备注是常藤生。 “……”许如清清了清干燥的嗓子,语气透着浓浓的试探,“喂?” 没有嘘寒问暖,常藤生厉声道:“出去!” 紧张的时刻,许如清全然没有在“常藤生怎么知道”的问题上疑惑的时间,他又急又无奈道:“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家医院。” “不是医院,是房间,从房间里出去。”常藤生加重语气,“医院,你是出不去的。” 许如清紧张起来,咽了口口水:“好。” 他刚要喊王阔的名字,而此时,电话那端的常藤生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常藤生说:“你确定现在跟你共处一室的,真的是你的学生吗?” “……” “不要被他伪装的外表欺骗了。” 许如清按照常藤生所说的,看了眼地面,地面上有他自己的影子,有病床的影子,但唯独没有病床上王阔的影子。 “老师,谁的电话?”王阔睁开眼,困惑地看着他。 “……王阔,你的影子呢?”许如清听到自己说话的嗓音在颤抖。 王阔闻言竟低低笑了两声,尖锐的笑声洋溢着天真。 “被你找到了。” “嘻……嘻……” 王阔的眼珠子滑落,他融化成了一滩黑水,朝许如清流了过来:“现在,轮到我来找你了。” 许如清骂了句脏话,夺门而出。 “呼叫,34号病房2床。” “呼叫,34号病房2床。” “呼叫,34号病房2床。” “呼叫,34号病房2床。” 空旷的长廊里,广播持续播放着毫无感情的呼叫,许如清急促的脚步声在它的呼叫掩盖下显得格外渺小、单薄。 他敏锐地发现这一次的通报词顺序跟上次反了一下,从“34号病房2床,呼叫”变成了“呼叫,34号病房2床”,也就是从他找王阔,转变为了王阔来找他。 “呼叫,34号病房2床。” “呼叫,34号病房2床。” “呼叫,34号病房2床。” “呼叫,34号病房2床。” “常藤生,我从房间出来了,我该去哪里!!!” 逃命关头,许如清无暇管理自己冰清玉洁的人设了:“这广播一直吵,跟催命一样!!”许如清嚎道,“我都不敢停下来,就怕王阔追上我了——” “常藤生!常藤生!” “你还能听到吗?” 电话滋滋滋响了几声电流。 “可以。”常藤生冷静道,“别担心,我们的电话不会受到影响。” 有了常藤生这句担保的话,许如清稍微放松了点。 许如清:“我现在该怎么办?” 常藤生:“你先找个房间藏起来。” 许如清:“好!” 他顺势在一扇门边停下,上面写着“储物室”,他往下摁门把手,打不开。用力摁,打不开。跳起来摁,妈的还是打不开! 许如清一连试了三扇门,都是如此。 许如清气得跳脚。 常藤生听到了他描绘的状况,沉吟道:“你刚才的房间是怎么进去的?” 许如清想了想:“是有个护士打开的,我让她走掉自己进去了。” 另一端的常藤生沉默了,他的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许如清倍感不安。 许如清环顾四周,压低嗓音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常藤生:“那个护士不是人。” 许如清眼冒金星,头有点晕乎乎的。 常藤生继续道:“你别紧张。这样吧,你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鬼之类的,喊它再帮你开一扇门。” 许如清:“……”他觉得还是自己变成鬼来的更实际一点。 许如清挣扎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常藤生道,“那里的门,人是打不开的。” 许如清注意到常藤生说的是“那里”。 难道他已经脱离了现实来到了别的地方? 这时,突然飘来的几声婉转悠扬的曲调打断了许如清的思绪,许如清认真听了一会,是琵琶曲,但他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从哪个方位传来的。 曲调渐渐平缓下来,许如清僵持在原地,柔软的音符包围住他,凑到他耳边仿若在窃窃私语…… “许如清。” 常藤生清冷的声音将他一下子从远处拉了回来,常藤生提醒他:“藏起来。” 许如清往自己脸上使劲拍了拍,强制恢复清醒:“好。” 琵琶曲还在凄凄地弹奏,广播里的冰冷的呼救铃再一次响彻楼层,而他的神经绷到极致,几乎一触即溃。 “呼叫,34号病房2床。” “呼叫,34号病房2床。” “呼叫,34号病房2床。” “呼叫,34号病房2床。” 许如清猛地刹住脚步。 路前方,出现了一个白衣女人。 转轴拨弦三两声,她收起琵琶,扬起红唇朝许如清微微一笑,拧动把手打开了她身侧的一扇门,消失了。 “有个鬼给我开门了。” 许如清哆哆嗦嗦道:“能信吗?” “先进去。”常藤生继而道,“进去后把门锁起来,然后——” 嘭! 手机远远地飞了出去,半空翻腾,最后重重砸到地上。 “常藤生!” 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的许如清连忙爬起来去捡手机,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站不起来,刚挺直身子又猛地被往下压住,他趴了个空,下巴砸到地板,磕得生疼。 许如清眼里泛起泪花,感觉下巴都有点歪了,他回头看,看见自己腿上趴着两个一黑一白的影子,就是它们阻止自己不让站起来的。 黑影他见过,黑身白瞳仁,之前缠过自己。白影和黑影形态类似,只不过它的瞳仁是全黑的。 许如清看到它们的第一反应,想到了道教里面的太极八卦图。 两道影子四肢并用,黑与白交缠,朝他迅速爬来。 “操!” 许如清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死劲甩开它们,手机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进到被打开的房间,狠狠摔门上锁。 他倚靠门大力喘息,劫后余生,一抬眼,对上了满面惊恐的王阔。 王阔愣了愣,他松开摁呼叫铃的手,泪流满面:“许老师!” 许如清被摆过一道,现在又遇到王阔起了应激反应,腿一软差点晕倒,看到地板上王阔那端端正正的影子才稍微好了一点。 许如清给自己顺气,嘱咐王阔把手从呼叫铃上挪开,虚弱道:“别摁了,你叫来的都不人。” 王阔提防地往后缩了缩:“那你是吗?” 许如清:“……不,我不是。” 王阔讪笑:“我这不是太害怕了嘛。一醒来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门还突然自己开了,然后你就出现了。” 许如清表示你待在病房里的恐怖程度不及外面的十分之一。 王阔听完许如清讲述的堪比惊险大片的遭遇,接着问出了影视剧里频繁被问出的问题—— “许老师,我们该怎么办啊?” 如果手机没丢,他跟常藤生还保持着联系,许如清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束手无策,但在学生面前,他作为长者的形象必然不能倒,所以为了维持住那点渺小的安全感,许如清肯定道,“会有办法的。” 他苦中作乐:“至少我们现在身处的环境是安全的。” 话音刚落,头顶的白炽灯扑闪两下,熄灭了,整个房间顿时被浓浓的黑色包围。 许如清:“……” 王阔哭丧:“许老师,你以后还是少说两句吧!” 许如清拉开窗帘,试着让外面的月光照进来。 奇怪,今天没有月光,没有星星,甚至……没有一丝风?许如清想到了什么,他把手伸出窗外,摸到了一堵粗糙的墙。 “怎么又拉上了?”王阔问道。 “……没什么,外面也一样黑。” “好吧。” 过了一会儿,王阔说:“老师,盐水挂完了,我的手背好痛。” 许如清摸索倒王阔的病床边:“我试试能不能给把针拔出来,倒流可就不好了。” 王阔把手递给了许如清。 “老师,你好了吗?” 第8章 “还没有,再等一下。” “许老师。” “嗯?” “你在和谁说话?” 王阔颤抖的嗓音从另一边传来:“你站在窗户边自言自语说什么啊?” -------------------- 燃尽了 第6章 黑白玉 许如清捏着手里的“手”陷入沉思。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老师,我手好痛。” 许如清把拔出来的针头又插了回去,说:“再挂会儿吧,痛就对了。” 那道声音:“……” 许如清拔腿想跑,但悲惨地发现连跑到哪儿去都不知道。 而这时,不知身处何处的王阔尖叫道:“许老师——门!病房的门开了!” 黑暗里,出现了一条铺满亮光的缝隙,随着缝隙越来越大,亮光越来越刺眼,一阵剧烈的光芒闪过后,是由远及近的聒噪。 谈论声,脚步声,然后是埋怨的声音—— “关灯干嘛?!” 穿白色制服的护士反手打开电灯:“做检查了,啊!药水没了怎么不呼叫?太危险了!” 护士熟练地换好新的吊瓶,抽空瞥了眼站在窗边还没缓过神的许如清:“风太大了,窗户关小点。” 窗外明月高悬,亮晶晶的星星洒满了夜幕,风刮得窗帘都飞了起来。 许如清默默关紧了窗户。 王阔躺在病床上,魂似丢了般,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没回过神来。 护士走后,有人进来了。 “常藤生!” 进到医院,常藤生又戴上了口罩,一双冷而静的眼睛露在外面。 许如清迎上去,常藤生却抬手拦住了他,视线落到地面,许如清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发现他不是在看地面,是在看他脚下的影子。 常藤生蹲下,手悬在半空,然后竟徒手从他的影子里拾出了一个白玉,s形曲折,很像八卦图的一半,但它是立体的。 许如清觉得新奇。 常藤生摊开手掌,里面正躺着一枚如出一辙的黑玉。 他把白玉放上去,黑白两块玉并在了一起,得益于s形的设计,它们贴合后的形状特别像一只上挑的眼睛,黑白交织,看久了,有种莫名的诡谲气息。 “这是什么?” “许如清,你觉得世界上存在鬼怪吗?”常藤生忽然问道。 多年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许如清下意识想说不信鬼神一说,可想到自己刚才所经历的种种诡异,犹豫了。 许如清慢慢地点了点头。 常藤生这才继续说了下去,他显然认为,接下来的话如果跟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讲,纯属徒费唇舌,所以才先行试探了一下许如清。 “黑色这块,是我在外面抓到的。白色的逃到了你的影子里。”常藤生说,“现在合璧锁起来,免得它们再惹祸。” 许如清注意到常藤生用了“惹祸”这个词,联想起出现过不止一次的玻璃弹珠,好奇道:“它们是小孩?” 常藤生说:“它们会变成小孩的模样。” “你之前不是说腿特别沉吗?就是这块黑玉变成小孩攀在了你的腿上,因为你踩到了它的玻璃珠。它不还给它,它不罢休,很小孩子心气。” “它们喜欢寄宿在人的影子里。所以如果拿着玉佩,千万注意别让玉佩掉进你的影子里,它们会融进去。” 许如清恍然:“难怪之前我明明亲眼看到有块白玉掉到地上了,伸手去捡又消失了。原来它是掉进了我的影子里面!” 趴在他腿上的是黑玉小孩,老人公寓房间里的则是白玉,许如清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双双扯上了关系。 许如清莫名想到了《西游记》中遇土即入的人参果,这东西是遇影则入。 常藤生点头:“它们擅长蛊惑人心,让人产生一种很想捡走它们的冲动。” “谁捡到它们,它们就会伪装成谁的模样,同人戏耍。”常藤生这句话说的有些意味深长。 “但玩心很重,一玩起来很容易玩过头。” “它们扭曲空间,本意是想让你们陪它们玩。” 许如清语塞:“在鬼的世界里陪它们玩?” 常藤生笑道:“感觉如何,好玩吗?” 许如清表示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他一直在长廊激情赛跑,王阔只是在病房里瑟瑟发抖。 “什么?”因为吊瓶而无法动弹的王阔在病床上发出呐喊,“什么东西?给我也看一看!” 许如清:“……” 常藤生:“但跟它们玩游戏,必须要赢。” 许如清:“输了会怎样?” 常藤生看了一眼他:“那就一直玩下去,玩到你赢为止。” 许如清哑然,娱乐至死。 头顶的广播忽然播放,许如清听到连串的“滋滋滋”声还留有后遗症,手臂登时寒毛直立。好在这次不是病人呼叫,而是一则失物招领,招领的物件则是许如清失手抛落的手机。 【……请来护士站领取。】 许如清心里发怵,他怕自己出去又出现什么意外,尚且,那位他还没从那位护士小姐的阴影中走出来。 常藤生把黑白玉交给许如清保管,善解人意道:“我去拿。” 许如清投去感激的目光。 常藤生一走,王阔就求着许如清给他看看他们刚才在门口谈论的玩意,许如清被他吵得心烦,叹道:“只能看不能碰。” 王阔惊奇地打量他手中的黑白玉,指着左半边黑色的玉咋咋呼呼道:“卧槽,我上周在学校的河边捡到过它,混在一堆鹅卵石里,莫名其妙就带回家了,后来它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真奇了怪了,怎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他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许如清无语道:“你以后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家里拿。” “嘶,许老师,你有没有觉得它俩合在一块的形状很眼熟?”王阔灵光一闪,拍掌道,“狐狸,对,很像狐狸的眼睛!” 许如清说:“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眼型细长,微微上挑。 王阔道:“许老师,你透过中间的镂空——就是像瞳孔一样部分,试试能不能看到别的东西?” 许如清道:“别的东西?比如?” 王阔说:“鬼或怪?” 王阔兴致勃勃解释:“我在网上看到过,好像是日本那边的传言,狐狸之眼能看穿事物真实的样貌,视妖鬼!” 许如清道:“可这根本不是狐狸眼啊。” 王阔急道:“哎呀!神似就行了!!”王阔补充道,“万一……我们根本没有从那个恐怖的世界里出来,而是进入了幻境呢?” 许如清心脏狂跳。 他慢慢举起黑白玉,透过中间的镂空观察周围环境。 王阔问道:“怎么样?” 许如清感觉自己进行了一场服从性测试,除了羞耻,还收获了病房内另外几位病患关怀智障的眼神。 许如清咬牙:“什么都没有。” 王阔气馁道:“啊……那人呢?你看看大家是不是都是人?有谁不是人?” 其他病患的眼神倏然从关怀智障转变为了难以置信与愤怒。 许如清捂住王阔的嘴求他别说话了。 几分钟后,常藤生进来把手机还给许如清,许如清也顺势收起了黑白玉放进口袋。 之后许如清终于成功拨通了王阔父母的电话,对方表示明天下午就打飞的回来看王阔。许如清也是彻底感受到了王阔一家人的热情,他们除了口头对他连连感谢外,还说要定制一面锦旗跑到学校颁给他,许如清愧不敢当,慌忙拒绝了。 跟王阔叮嘱几句后,许如清便和常藤生离开了。 路上,许如清忽然想到了常藤生在电话里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他问:“我躲进到房间锁好门,然后呢?” 常藤生却问他:“今天碰到了这样超出常理的事,你不怕吗?” 许如清说:“怕啊,你在电话里没看到,我当时腿都抖成筛子了,跑得可狼狈了。” 常藤生忍俊不禁。 他说:“我当时说的是,锁门,然后等我过来。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许如清道:“我一出事你就知道了?” 话一说出口,许如清有点不好意思,这话说的常藤生很在意他似的,怪暧昧。 常藤生却是承认道:“嗯,我感觉到了。” 许如清眼里含笑:“你的直觉总是那么准。” 高三,常藤生帮全班带早饭,但从来没有被在校门口爱突击检查书包的主任抓到过。因为主任准备抓人的前一天晚,常藤生就会说“明天带不了”,然后背上书包冷酷无情地走了。 一来二去,从未出现例外,大家纷纷感慨常藤生的直觉准的吓人。 “不是直觉。”常藤生跟许如清说,“检查是算出来的。但你,我确实是感觉到的——感觉到你出了危险。” 第9章 分别的岔道口,常藤生说:“会再见的。”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许如清笑着缩回手,指尖无意触到了口袋里硬邦邦的黑白玉,他的脑中划过了王阔的那一句“可视鬼”。 他拿出来,鬼使神差的,把中间的镂空对准常藤生,然后眯起了一只眼。 -------------------- _ (°:3」∠)_ 第7章 气味 “你闻到味道了吗?” “什么?” 电梯里,许如清看眼刚进来的男人,很瘦,比他矮一点,脸颊凹陷,眼下挂着浓浓的淤黑,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到呛鼻的香气。 许如清回道:“嗯,香味。” 男人瘪嘴,说:“不对。你根本没有闻到。”后面一句话的语气充满了遗憾。 “那是什么味道?” “臭味。” 他说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厌恶道:“我的鼻腔里填满了臭味……你真的闻不到吗?” “没有。” “好吧,那简直太可惜了。” 男人侧身,干枯的手朝许如清伸过来,许如清蹙眉,侧过身子躲过了。 “干什么?”他问这个浑身上下充斥厚重香水与神经质的男人。 “衣服线头。”男人往两根捏拢的手指间吹了口气,“帮你拽掉了。” 许如清道:“……谢谢。” 电梯在四楼停下,男人回头笑道:“新邻居,我叫季回。你得记住我。” 男人走了。电梯内依旧流动着男人的香水味。 因为人刚走,香味还留有余温,待在这样的电梯里很像站在一个活人湿热的口腔里。 带温度的气味让许如清感到十分难受,回到家连喝了两杯水才勉强压下了胃里的翻江倒海。 放下杯子,许如清长吁一口气。 他没有过分在意这位奇怪的新住户,而是端量着手心的黑白玉出神。 许如清现在满脑子都是岔道口常藤生白骨的模样。 “这玉是有什么毛病吗?” 许如清喃喃自语,忽然惊悚道:“该不会辐射很重吧,x光片都能拍出来。” 转念一想许如清又觉得不对,因为他在医院也照过王阔和病房里的病人,他们都是现实中的正常模样。 许如清思考许久,觉得现在有问题的,要么是黑白玉,要么……便是常藤生。 不,常藤生才不会有问题,他能有什么问题? 许如清感到莫名。 只是,为了彻底打消他无缘由的不安,许如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把常藤生约出来,问问常藤生关于这块玉的来头,从今天的经历来看,他似乎对鬼怪一说涉事颇深。 电话接通,听到常藤生声音的瞬间,许如清莫名胆怯了。 心事重重地寒暄几句,许如清发现常藤生那边环境尤其的安静,安静到他都没听见常藤生凑近话筒应该有的呼吸声。 许如清问:“你在干什么?那边好安静。” 常藤生淡淡道:“你打电话过来,只是想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 “……”小心思被一语点破,许如清讪笑地说出了目的,“好吧,我想问你周六晚上七点有时间吗?我们吃顿饭,我有些话跟你说。”许如清补充了一句,“是关于这块玉的。” 常藤生说:“可以。” 周六,许如清下楼,又碰到了四楼那位季回。 但不是在电梯,这次季回在小区里遛狗。 许如清一出单元楼大门,就撞见了他。 短短几天,季回又瘦了好多,脸上瘦到只有皮,颧骨高高突出,笑起来像个没有生气的骷髅头。 季回热情跟许如清打招呼:“又见面了新邻居。”他说:“好久没有带我家的狗下来跑了,整天在家里乱叫,要被邻居骂得狗血淋头了哈哈哈。” 许如清看眼他手里的牵引绳,绳子的另外一端是空的。 许如清道:“狗呢?” 季回闻言低头,看到绳索的另一端空无一物后,他愣了愣,随即如梦初醒般夸张地“哦”了两声。 “啧,多亏你提醒。” 季回若无其事收起绳索,自言自语:“狗早死了,我居然给忘记了。” 说完,他干脆地把绳索扔进了垃圾桶。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笑意不减,继续搭话:“新邻居,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闻不到我说的那股臭味了。” 许如清直觉对方精神不太对劲,默默与他拉开距离。 “因为臭味不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 “是体内,是从体内溢出来的!” 谈及此,季回那双空洞的双眼骤然亮了,兴奋地同许如清分享。 “我身体里面的脏器正在烂掉!” “肠子,胃,肝脏,胰腺……我能感觉到它们在一点点腐烂,浓烈的恶臭逆着气管、喉管涌到我的鼻腔内。” 他摸到自己突出的喉结,深沉地呼吸。 “可惜我的身体太厚了,包裹住了这难闻的气味。唉,你们闻不到……你们居然闻不到!只能肤浅地闻到我欲盖弥彰的香水味……” “不过快了,你们马上就能闻到了。因为我的皮已经不太够了,快要撑不住了。 这时,有散步的居民走过来提醒许如清,说这人脑子有点问题,尽量别和他说话,会被缠上。 许如清自然看了出来,他点点头,又看眼越来越晚的天色,绕过季回离开的时候,季回在他身后大声喊道—— “马上,你们都能闻到了……” “气球,是会炸的!” 餐厅洗手间,许如清捏着玉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看了又看。 反反复复比对之下并没有看出任何异常,这时候有人急匆匆跑进来,看他举着块玉对镜欣赏半天,眼神顿时诡异无比,一步三回头进入格子间。 许如清尴尬地笑了两声缓解氛围,忽然感觉这样显得他更变态,噤声收好玉连忙出去了。 七点,常藤生准时抵达。 许如清讲了些最近学校发生的趣事,常藤生缄默地听,偶尔说上几句话。等饭吃的差不多,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有所拉近,可以问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许如清喝了口冰水,旁敲侧击常藤生近年到哪儿发展了,都没有再见过他。 “我哪里都没去。” 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灯影幢幢,霓虹灯眩晕地落到餐桌上、染到常藤生的侧脸上。 常藤生目光回到许如清,说:“这些年我就在南应市。你见不到我,不意味我走了。” “当然,我也没有刻意躲着你。” 他们彼此间并未发生过难堪的往事,一段普通的同学关系,仅此而已。 许如清斟酌道:“难道你始终待在那家农庄?”如果没有这次同学聚会,他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常藤生:“没有,我到那边的时间也不过几天。” 许如清:“之前呢,之前在哪里?” 常藤生:“一个人待着。 许如清:“一个人生活得还好吗?” 常藤生:“还可以。” 许如清:“你……” 常藤生打断:“许如清。”他冷冷注视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把我的出现告诉别人吗?” 常藤生说:“因为肯定会被你们追着问问题。” 许如清如鲠在喉,说不出半句话。 “六年时间转瞬即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也没什么值得过问的。拘泥于过往,不如注重当下,现在我又坐到了你的对面,我们理所当然可以谈点别的。” 常藤生笑了笑,进入正题:“关于玉,你想问我什么?” 许如清沉默间隙,拿出黑白玉缓缓放到桌子中央。他说:“我发现,我通过玉中间的空隙,能见到奇怪的东西。” 常藤生说:“比如?” 许如清看着常藤生,道:“鬼。” 他总觉得跟常藤生说“我看到你是一具阴森森的白骨”颇有点冒犯,斟酌后换了个较为得体的方式。 于是,许如清编造了一个家中闹鬼的故事。 许如清以为常藤生听完之后会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而事实却是常藤生全程云淡风轻,讲完后,他还问了他一句,“到此为止?” 这惋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许如清点头:“嗯。” 常藤生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水,其中一杯还是要带气泡的,下完单等服务员离开,常藤生才再次看向许如清。 他笑道:“你盯着我讲鬼故事,我以为你故事里的鬼是我呢。” 许如清心尖一颤,连忙打哈哈。 “等等,才不是鬼故事。”反应过来的许如清反驳道,“都是真的,和医院里见到的鬼一模一样。” 常藤生:“你通过玉看见的?” 许如清点头。 常藤生:“那还挺恐怖的。” 许如清:“对啊对啊。” “实话讲,我对于这块玉了解并不多,很抱歉告诉不了你你想知道的。”常藤生话锋一转,“但我知道,现在在你肩膀上的鬼,跟你故事里讲的不是同一只。” 第10章 “……”许如清笑容顿时僵硬了,“啊?” 许如清煞有介事地摸摸脖子,觉得有人在朝他脖颈吹凉气。 服务员端来水,常藤生把普通的那杯水递给许如清,自己拿过冒气泡的那一杯,是多冰,气泡正滋滋往上跑,一颗颗在水面炸开。 常藤生忽视许如清投来的求救目光,意味深长道:“你不是看得见吗,那么紧张干嘛?” “……” 在常藤生质疑的眼神下,败北的许如清缴械投降,承认了鬼故事是他编造的。 常藤生笑盈盈夸他不愧是语文老师,内容编排的挺有水准,以后副业可以往小说编剧相关方面发展一下。 说完这些,常藤生告诉许如清,说他刚才讲的也全是骗他的。 “你——” 许如清无语,到头来自己被反将一军。 常藤生问他,既然见鬼是假的,那喊他出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既然常藤生不清楚其中玉佩的原因,许如清觉得关于玉佩的话题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 许如清想了想,坦白了他此次约会的另一个目的。他说:“我想多见见你。” “这样吗?” 常藤生态度冷淡,喝了口气泡水。 许如清见状有些气馁。 走前,常藤生塞给许如清一张折叠成三角的符纸,纸质略粗糙,光看外表,看不出和一般的符纸有任何区别。 常藤生叮嘱许如清别拆开,至于用途的话—— “护身符?”许如清诧异。 常藤生笑道:“毕竟之后还要多见面,你可要平安顺遂。” -------------------- 许如清:想见见你 常藤生·冷淡脸·喝水:哦(鼻子变长 第8章 敲 许如清捏着护身符当宝贝似的护在怀里,谨小慎微的态度更像是“身护符”。 天空黑黑地低垂,许如清走到小区大门口,里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故,救护车和警车全都来了。 许如清收好护身符,发现他的公寓楼下围了一圈的住户,正在交头接耳谈论着什么,他凑上前想了解情况,现场警察大声驱赶,架起了警戒线。 “无关人员都离开!” 几分钟后,许如清上楼提着个垃圾袋重新回来了。 他站在垃圾桶旁,一副要倒垃圾又不舍得的模样,梗着脖子打探情况。 依靠偷听到的信息,是有人从四楼掉下来,当场摔成了一滩肉泥,血肉甚至飞溅到了旁边的树上。 “摔成这样,哪像是从四楼掉下来的,四十多楼都不为过。”有人小声嘀咕。 救护人员合力抬起黄色裹尸袋,裹尸袋中间凸出一部分,许如清看了一会才明白那是死者的脑袋——他全身,只剩下脑袋还是完好的。 这很怪异,身躯都摔烂了,最为脆弱的脑袋竟然安然无恙? 裹尸袋里面的脑袋轱辘轱辘滑到了其中一位搬运人员的一端,畸形的五官隔着一层塑料看得一清二楚,那人吓了一跳,脸色铁青,连忙吩咐摆正。 现场红蓝灯闪烁,除去喧闹外,还飘荡着一股浓烈的恶臭味。 许如清以为是自己站在垃圾桶旁的缘故臭味才会经久不散,于是他扔掉垃圾,走到画线的案发现场附近,臭味竟更明显、刺鼻。 他才意识到,发出恶臭的其实是这具死亡时间不足半小时的尸体。 “好臭啊,像什么东西烂掉了。”身边有人忍不住道。 “四楼这个人一天到晚抓人问有没有闻到,有没有闻到,该不会就是这个味道吧……” “瞎说什么呢,他纯脑子不正常。”这人显然怵了,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我受不了了,太臭了,跟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先走了。” 喧闹声渐渐少了。 晚上,许如清洗澡洗得快把身上的皮搓掉一层才肯罢休。 从浴室出来,他的脑海里一直是季回站在他后面说的那句:气球,是会炸的。 许如清躺在床上,紧紧攥着护身符以求安抚。 睡意袭来,朦胧间他听到楼下小区空地有人在弹琵琶,幽幽的,空灵的,很有韵律的一首琵琶曲。许如清忍不住在心里哼它的调调。 许如清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梦里,他是第三视角的存在,飘在一间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面——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双脚是离开地面悬浮在半空中的,有点过山车抵达顶点的滞空感,他身体轻得不像话。 这时,许如清听到了咚咚咚的脚步声,随即门开了,阳光照了进来,许如清想借此看清自己所在的场景,只是他的视线只能跟着开门的这个人运动,他走到哪里,许如清才能飘在他头上跟到哪里。 他开门出去了,许如清也只能出门。 很快,许如清认出了底下他跟着的这个骨瘦如柴的背影是谁。 季回。 季回手里握着遛狗的牵引绳,在楼下单元门门口站了很久,是那种死气沉沉枯树一般的伫立。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口。 许如清觉得眼前的场景格外熟悉,果不其然下一秒,许如清——也就是他自己,从门里面出来了。 许如清明白了,这是在以季回的视角重现今天白天的情景, 之后发生的一切许如清再熟悉不过了,一段属于季回的自问自答后,他就离开了。 “气球,是会炸的。” 季回蠕动他干燥起皮的嘴唇说道。 突然,季回背过身,趴到树底下剧烈呕吐起来,他吐得相当厉害,许如清能看到他太阳穴的青筋都在跳,过往的人用一种嫌弃的眼神看他。 过了一会,大概一分钟的样子,季回擦擦嘴角,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到了楼上。 许如清跟着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土壤里的呕吐物,一大滩酸水的痕迹,以及,密密麻麻的头发。 许如清目光颤动,他不可思议看向季回,季回嘴角的污秽没擦干净,但他丝毫不在意。楼梯口,他站住,从口袋里拿出根手指长的头发,陶醉地用舌头卷进了口腔。 他嚼也没有嚼就咽下了。 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最后一件事,大功告成了。” 季回打开房门,门内的画面却是一团黑雾,像进入了夜雾深巷,什么都看不清。 许如清皱眉——这难道是故意不让他看见? 眼前再清晰时,季回已经站在了窗前,外面天完全黑了,许如清甚至分不清哪边是屋外面,哪边是屋里面,因为里外根本一样漆黑。 季回踏上凳子,身子一倒,翻出了漆黑的窗。 他身体里面烂掉了。体内的脏器如他所说的,腐烂到化作了污浊的黑色粘稠液体。 季回像注满水的气球,接触到僵硬地面的瞬间“嘭”地炸开了,他的牙齿、皮、骨、肠子以及肉等等全部溅到了墙上,垃圾桶盖子上,树顶…… 许如清睁开眼醒来。 他还躺在床上,而夜才过去了一半。 他浑身动不了,艰难地眨动眼珠子,看见自己床边正站着位抱琵琶的女人。 女人的脸像涂了珍珠粉一般惨白,挽起的头发上别着朵艳红的牡丹花,纤细的手指从琴弦上落下,停止了弹奏。 许如清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意识到,就是她帮他打开了那日医院里的门,救了他一命。 女人面无表情看着许如清,她似乎不能说话,无声地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琵琶,许如清看过去,琵琶的弦断了一根。 许如清:“是你弹奏琵琶让我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许如清觉得神奇,她的琵琶曲竟然能重现季回的生前事。只是他不清楚她为什么要给他看、愿意给他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得了别人的援手,总要付出回报。 果不其然,女人的手指抚摸而过崩裂的那根琴弦,抬眉意味深长地看了许如清一眼。 许如清猜测道:“你……想让我修好琵琶?” 女人点头。 “可是我不会啊。”许如清苦笑,“不然你把琵琶留下,我明天去找个厉害的师傅好好修一修?” 女人拨了两声弦,琵琶声宛如海浪般卷入了许如清大脑——他居然能感知到女人琵琶声中的意思。 【时机未到】 女人抱琵琶消失后,施压在许如清身上的力随之荡然无存,许如清抹了把额头,那儿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什么意思?”许如清困惑,“现在不急着修,改日再说?” 许如清摇头:“算了,等她下次出现再问吧。”他已经给琵琶女贴上了好人标签,并未有太大的惧意。 夜还很漫长。 整栋楼的人熄灯沉睡,世界寂静到水面都泛不起一圈涟漪。 许如清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最后起身到客厅里倒了杯水喝。 他无聊地刷着手机里的朋友圈,看到赵居安终于正儿八经接下一桩离婚案跑别的城市打官司,配图“一麻袋的证据”,许如清笑了笑,为他留言一个大拇指。 第11章 这边刚评论,赵居安就给许如清发来信息,问他怎么还没睡。许如清说你不也是吗,赵居安的备注显示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半分钟,他发来一句话。 “案子打完了,我过两天给你寄箱水果,是这当地的特产,可好吃了,市面上很少见,你到时候记得签收一下。” 许如清回了个ok。 许如清退出聊天界面,继续刷朋友圈,发现朋友圈里面有个顶着白色头像的人重复连续刷了好几条一模一样的游戏小程序——乌龟推箱子。 “帮助小乌龟清除障碍回到家吧!” 许如清大致看了下,是个益智类游戏,在刁钻的地形里推动挡路的箱子,让主人公乌龟顺利抵达终点。 小程序游戏通常设置为转发至朋友圈或者好友就能获得一次复活机会,许如清列表这位好友发的频率相当高,每隔五分钟发一次,看样子输得相当恼火。 许如清盯着这个人的头像框看了很久,努力回忆这家伙究竟是谁,发的内容跟小学生不相上下,怎么会出现在他的社交圈里面? 他点进头像查看他们的聊天界面,清一色是文件,许如清豁然开朗——对方是他用另一个手机号码注册的微信小号。 也就是说,目前使用这个账号的人,是常藤生。 常藤生,男,年龄二十加,未婚,早上九点起来玩“乌龟推箱子”,断断续续到晚上十点罢工。 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时间段,许如清怀疑他没有上传身份证认证,在未成年防沉迷的时间限制下,他只能在这个时间段玩。 “……” 许如清给他最新一条动态点了个赞,接着放下手机准备去睡觉,忽然,许如清听到了一声“咚”。 他定住动作,站在桌边,心想是自己的幻听还是什么时,“咚”的一声又传来了。 这次的动静比前一次清楚许多,也更有力,许如清侧过半边身字,目光对上了斜对面紧闭的家门。 “咚。” 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许如清思索片刻,关掉了头顶的灯,客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中,但敲门的声音并未结束,带着点执拗的意味,每隔三秒有规律的落下一记敲门,不依不饶。 许如清适应黑暗后朝门口走过去,他是特意贴着墙壁走的,就是为了避免外面的人能透过猫眼反看到他。 他站在门边,撇过脑袋,斜斜地看向猫眼,猫眼外,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有条不紊的“咚”声时亮时暗。 然而许如清通过猫眼看了大概三四分钟,从始至终都没有在亮灯的刹那见到人的身影。 隔天天亮,许如清打开门,过了一会儿对门的邻居也把门打开了。 邻居是个五六十岁的阿婆,驼背严重,她没有从家里面出来,守在门框后问许如清:“昨天晚上你在干嘛?” 许如清说:“您也听见了?我不知道,好像有谁半夜来敲我门。” 阿婆道:“半夜敲门,能是什么人。” 许如清沉默了。 她让许如清去买袋面粉回来撒地上,整个楼道都要撒满,楼梯口也不能忘。许如清问她原因,她冷冷道,当然是要通过脚印,看“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阿婆道:“如果面粉用完还有剩的,就把剩下的交给我,我来处理。” 许如清闻到她家里飘出来的馒头香味,不禁怀疑:“阿婆,你是不是想和面团,可面粉不够,又懒得出门买,就让我去干跑腿?” “……没有的事。”阿婆装糊涂,摆手关门。 许如清:“……” 他最后还是去超市买了袋面粉,阿婆高高兴兴地接过了许如清送来的半袋面粉,回头也送许如清一笼巴掌大的馒头。 许如清看着一地面粉,又端着沉甸甸的馒头,苦笑不语,一时间也不知是喜还是祸。 这天晚上,天空落下了雨点子,雨声有节奏地砸在窗户面,听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许如清睡意袭来,快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出现了。 许如清抖了个激灵,清醒万分。 他把被褥往上扯了扯,盖住自己大半张脸。 然而这次许如清躲在床上听了一阵,越发觉得这次的敲门不太对劲——怎么那么清脆,一点儿都不沉闷,完全不像是在敲硬邦邦的门。 他从被窝露出来一只眼睛,思考着,不像是敲门,那是什么呢……眼珠一转,许如清看见他房间的窗帘布上,此刻多了一幕剪影。 一颗悬在空中的头颅。 头颅底部正在往外冒出汩汩液体,应该是血,血滴滴答答落到窗棱上,发出动听的雨水声。 原来今晚根本没有下雨。 头颅往前倾,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敲打许如清房间的窗户,窗户在抖,许如清也在抖。 咚咚咚。 “邻居……邻居……” “你闻到味道了吗。” 季回在呼唤他。 许如清大气不敢出,他脑海里浮现出几日前,姜黄裹尸袋里季回那颗滚来滚去的头,以及地上他摔成肉泥的身躯。 季回回来了,但回来的只有他那颗唯一完好的头颅。 他说他想进来。 许如清一夜未睡,窗帘上的剪影直到天明才消失,消失前,许如清听到季回低笑一句——第三天,我就进来咯。 许如清哆哆嗦嗦给某个人打去电话。 “……真的,这次是真的,不是鬼故事,没有骗你!!!” 第9章 楼梯间 “第一天敲门的时间是几点?” “十二点半的样子,我刚准备睡它就来了。” “第二天呢?” 许如清给手表拔电:“第二天敲的是窗户,差不多也是十二点半。我一看窗帘,上面映着个血淋淋的头颅,吓死我了。” 许如清搓搓手臂,一阵恶寒。 “他还留下了一句话,说第三天就要进来找我。”许如清说着说着怒了,“我跟他也不过一面之缘,他找我干什么!” 常藤生戴上手表:“第一天是门,第二天是窗。你说,季回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晚上他会敲什么进来呢?” 许如清想不出来,摇头说不知道。 常藤生盯着许如清,忽然问道:“你脖子上戴的是吊坠吗?” 许如清说:“嗯,我把你给我的护身符放进去了。” 常藤生捏住许如清脖子上的吊坠看了一会,是水滴的形状,壳子恰好嵌合他的三角符纸,链条镀着圈银,泛着水流般的光泽。 常藤生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他说:“挺好看的。” 不知是在说吊坠还是许如清。 常藤生起身,说要去季回的房子里看看,那里可能会有线索,许如清看眼窗外全黑的天,讪笑道:“这么晚去啊。”感觉阴森森怪恐怖的。 常藤生冷笑道:“不知道是谁早上五点给我打电话,晚上八点才开门让我进屋。” 许如清不好意思道:“这不是一晚上没睡嘛,眼睛一闭就睡死过去了,就没听到你敲门的声音……”他说话的音量越来越低,心虚的不行。 常藤生轻哼一声,打开屋门走出去几步,又一言不发退回来了。 许如清从身后探出脑袋:“怎么了?” 常藤生道:“现在几点了。” 许如清看眼手机:“……十二点,整。” 常藤生给予许如清一个鼓励的眼神,让他去屋外看看,或许就明白了。 许如清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悄悄探出身子,屋外,环境还是那份环境,可看过去的一瞬间,许如清内心说不出的陌生。 在过道灯昏暗的照明下,对门邻居门口张贴的大红色倒“福”格外阴沉。墨黑色的字迹受潮了般往两边晕开,侵蚀着红纸,乍看之下,“福”更像张面目扭曲的人脸。 而现在正值立夏,又不是梅雨季,这种突然的返潮显然是不正常的。 常藤生越过许如清,走到对门那边用力敲门,许如清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阻止:“这不好吧半夜扰民,而且人家年纪大,又睡得早,现在可能已经在做梦了。” 常藤生动作没停。 就这样毫无节制的敲了半分钟,许如清从开始的胆战心惊,到后面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阿婆不可能听不见,按理来说应该要出来闹了才对。 于是许如清跟着常藤生一起敲门:“阿婆!阿婆!你睡了吗?” 无人应答。 常藤生放下手,观察了一会跟许如清道:“等等,门好像没锁。” 说罢,常藤生直接推门而入。 里面黑漆漆一片,需要费力地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部分桌椅家具的轮廓。 常藤生踏进一只脚,穿堂风像团浓郁的黑雾袭来,把他衬衫衣角吹的翻了个面,许如清缩在他身边,见状默默地翻回来了。 常藤生没注意,说:“进来看看。” 第12章 许如清点点头,跟在了常藤生后面。 电灯开关似乎故障了,许如清摁了并不管用,无奈,他们只能借助外面朦胧的月光在屋子里游荡。 许如清紧张道:“阿婆去哪儿了,怎么没看到她?难道消失了?” 桌面罩着防蚊蝇的网状菜罩,里面还有阿婆刚做的白馒头和部分剩菜。 “不。”常藤说,“这里有人的气息。” 许如清松了口气,四顾寻找起阿婆的身影。 他找了个像卧室的房间进去,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角落的一台立式空调,床上没有人,许如清刚准备出去,余光一瞥,暗自奇怪那台立式空调,怎么要比市面上的低矮很多…… 许如清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脸色骤变—— 这哪里是什么立式空调,是阿婆! 房间角落,阿婆面朝墙壁直挺挺站着,一动不动。 她穿着深色睡裙,垂着脑袋,头发搭在脸颊边,像具僵硬的尸体。 许如清腿一软,常藤生扶住了他。 许如清借力重新站起来,结巴道:“阿婆她这是怎么了?” 好好的一个人,晚上不睡觉面朝墙壁站立做什么?许如清又接连喊了她好几声,对方依旧无动于衷,诡异沉默的样子仿若丢了魂魄。 “死了?” 许如清看向常藤生,常藤生说倒不至于那么严重。 “只是睡着了。”常藤生说,“等黎明破晓他们就会醒来了。” “他们?” “对,他们。”常藤生说,“你没发现吗,整栋楼都特别安静,我们刚才敲门发出的那么大的动静都没人出来制止,所以我猜测楼里的居民,除了你和我,都像她一样睡着了。” 也就是说,现在整栋楼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正僵直地伫立在家内的各个角落,面对墙,毫无声息。 毛骨悚然外,许如清莫名觉得这样的分布,很像一个阵法。 常藤生闻言他的想法后意外的夸赞了两句,说他居然能想到阵法这一方面。 许如清有些小自豪:“觉得跟一个都市传说里的见鬼方法很像,叫四角游戏,听说游戏玩着玩着会多出来一个人。” 常藤生说有点关联,因为屋子四角也称“隅”,易聚气,但更容易成煞气,在角落里徘徊很可能会撞煞或者招惹来别的孤魂野鬼。 他点到即止,并未把四角可能形成的阵法告诉许如清,只是隐晦地说会有点麻烦。不过,对他而言麻烦也不算很大。 常藤生:“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用六壬帮你算了一卦,情况不是很好。” 许如清低声问:“有多不好?” 常藤生顿了顿,言简意赅道:“今晚,你可能会死。” 许如清:“……” 常藤生见许如清一言不发,奇怪道:“你不怕吗?” 许如清扭过头,牙齿咯咯哒哒打颤,说不出话。 常藤生:“……” “前几天的敲门只是在确定你的方位,今晚才是重头戏。”常藤生忽然笑了,“重‘头’戏。” “你猜猜,一个人没有了身躯,只剩下脑袋,他再来煞费苦心地来找健全的你,会是什么目的呢?” 许如清倒吸口凉气,表示他并不想猜。 “我的身子?”他艰难道:“把脑袋接到我的脖子上。得到我的身躯后继续活下去?” 常藤生点头。 许如清思路新奇,竟开始担忧他自个的这颗头被挤下来后,该何去何从呢…… 常藤生伸手捏住许如清的吊坠,笑道:“但一想到这条漂亮的吊坠要配上别人的脑袋,我就不是很乐意。” “别担心,我会守护好你的脑袋的。” 听懂的许如清已经泪流满面。 夜晚,乌云遮挡圆月,是个偷天换日的好时机。急风刮过,窗棱摇晃,有东西在躁动了。 常藤生慢慢收敛笑容。 “去四楼。” 常藤生眼眸冰冷:“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 两人走出屋子,一边是电梯,一边是紧急通道,许如清觉得走楼梯比较稳妥,电梯要是卡住他们困在里面能绝处逢生都算得上奇迹。 “等等。” 缺乏安全感的许如清跑回自己的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捆麻绳,是之前班级活动拔河用剩下的。 许如清不好意思道:“我们的手能不能用绳子绑起来,我怕发生意外,跟着你走丢了。” 常藤生看着他手里的麻绳,特别粗,上吊都绰绰有余那种,绑在手腕像游街的罪犯。 他委婉道:“会不会太夸张了?” “有吗?”许如清露出遗憾的神情,他是觉得用麻绳能更结实牢固点的。 无奈之下,他换了较为普通的扎蛋糕的红礼绳,就是短了些,常藤生往前走三步,许如清需要立刻跟上走两步。 两人不得不挨得紧点。 许如清的家在八楼,下四层楼就能到季回所在的四楼。走到中间六楼的时候,常藤生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许如清咽了口口水,紧张道。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常藤生说。 许如清安静听了一会,除了他跳得奇快的心跳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许如清诚实道。 “不是现在。”常藤生往下走了一级台阶,“是我们走的时候。” 哒哒哒哒。 是一阵不属于他们的脚步声。 脚步声出现的一瞬,许如清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仰头往楼上看,声音似乎是从8楼那边传来的。 “还有别的人?“ 常藤生不置可否,又带着他往下迈了两级台阶。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更急了,那人正迅速下楼朝他们跑来! 然而,他们一停,那人也停了。 倏然停止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楼道间,许如清心脏狂跳。楼上那人行走的速度显然是比他们要快的。 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两楼。 他们走,他跑。他们跑,他就会跑得更快!在这样悬殊的速度差距下,对方追上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对方是什么?是人是鬼? 不清楚。 但未知反而更会加深恐惧。 许如清清楚,如果再不采取些措施,那个东西马上就能走下来跟他们面碰面了。 后背冷汗涔涔往外冒,又在闷热的楼梯间里,许如清感觉衣服也有点湿了。 常藤生出声道:“你别动,我往下走。” 他走了两步,背后的脚步声哒哒哒逼近,二人手腕之间的绳子猛地绷紧。 许如清紧张地不敢喘息——他们与那东西现在的距离,已经近到只剩一个楼梯拐角了,再往前走的话…… 常藤生重新回到了和许如清的台阶同一条水平线,同时间,又是一阵脚步声,只是这次,那东西在后退。 反复实验几次之后,常藤生得出了结论——他只会跟着运动的人同步。 “你先留在原地,等我往楼上跑远了再动。”常藤生尝试松开红绳,“我会想办法摆脱掉它,最后我们四楼汇合。” 许如清转头看了眼背后恍如无底洞般的台阶,那里的尽头充斥着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看到常藤生那张总是过分苍白的脸色,摇头坚定道:“我去吧,你有心脏病,不能乱跑,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办?” 常藤生愣住了。 目光扫过许如清藏在身后轻轻颤抖的手,再看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常藤生不禁好笑。 他用一种温柔的语气道:“别担心,我的心脏几年前就治好了,如今康复有一段时间了,不会出事情的。” 他把手腕递过来,眼神示意许如清,许如清慢慢把手放到了他的脉搏上,脉象强而有力,并不显柔弱。 “许如清。” “其实,我是想让你帮忙解开拇指上的红绳的。”常藤生解释道,“我解不开。” “……”许如清撤开手,尴尬道:“哦。” 红绳松落,常藤生转身往楼上跑去。 霎时间,整个楼道回荡着无数道急促的脚步声,像无数人在楼道间奔跑,震得人心口发麻。 躁动过后,四周渐渐恢复了寂静。 许如清擦了把鼻尖的汗水,迈开僵硬的步伐,抓紧往四楼赶。 第10章 天将破晓 咚——咚咚—— 许如清听到这断断续续像是重物从楼梯上滚落的动静时,他已经来到了四楼的楼梯出口。 他往外推门,门的对面却似乎被许多重物给堵住了,他连个窄小的门缝都挤不开,反复尝试多次后,门依旧纹丝不动,而许如清已经大汗淋漓了。 许如清背靠门,想不通能是什么重物会恰巧在节骨眼出现于门外,把他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恢复些许体力后,许如清决定再试一次,然而这次他刚动身,脖子处挂的吊坠忽然开始发烫,明明传递的是源源不断的热度,许如清却猛地打了个激灵,骨子里渗出丝丝寒意。 第13章 这种寒意是身体对危机即将来临的一种出于本能的预警——有东西朝他追来了。 咚——咚咚—— 六楼,五楼,四楼…… 一层接一层,有个像肉球一样的重物从面前台阶轱辘轱辘滚下来,停到了许如清脚边。 许如清突然不敢动了。 肉球在地面狰狞地蠕动,随后竟慢慢飘浮到了许如清的身侧,凉气贴着许如清寒毛直立的脖颈,吹进了他的耳畔,混杂着一股经久不散的腐臭。 许如清用余光瞥到,就在他的肩膀上,悬了颗血淋淋的头颅。 脑袋下面生长出了数条像藤蔓般蠕动的条状物,许如清定睛看去,是用以连接身躯的血管。 “你闻到……味道了吗?” “我问你呢,闻到味道了吗?” 许如清没吭声,更没转头。 “我的内脏都烂掉了,变成一滩黑水了,可真臭啊……” “新邻居,你见过装满水的气球炸开的样子吗?” 季回的头颅朝许如清的脸靠了过来,发出了悉悉索索的皮肉响声,季回张大嘴巴,露出牙齿,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 就在即将啃食上许如清脸皮的刹那,许如清藏忽地往旁边躲开,手指迅速展开从吊坠里拿出来的护身符,对准季回额头一贴。 许如清心脏狂跳,他这一招纯属死马当活马医!但愿常藤生的护身符能发挥奇效。 “滋……滋……滋……” 空气中漂荡出一股皮肉焚烧的味道,许如清却并未看到一丝火光,季回的眼睛空出了两个黑洞,像遇火的橡胶般开始融化,眼珠子顺着黏液滑落,他变得面目全非,痛苦惨叫着。 “啊——!!!!” 许如清以为他就会这样化成一滩水,正当他想要松口气,一切戛然而止了——护身符燃尽了。 季回哀嚎着冲他飞来。 许如清愣了两秒,看着季回这颗惨不忍睹的头颅,忍不住骂道:“妈的长得更丑了!!” 说完,拔腿就往楼下跑,季回在后面对他穷追不舍,好在有护身符的伤害下他运动的速度并没有很快,许如清直接一口气跑到了一楼。 “混蛋,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平安无事了吗?!”季回怒吼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许如清冲出公寓。 他前脚刚迈出,后脚公寓铁门就被“轰”的关上,季回被锁在了大楼内。 常藤生迅速往铁门正中央贴上一张符。 这张符跟许如清平常所见识到的并不一样,应该说尤其罕见,竟然是黑纸,符咒则由金文所勾勒,飘逸又不失遒劲。 许如清一个门外汉看到这张特殊的符纸都觉得它必然非同一般,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想的,在常藤生把符纸贴上去之后,铁门便开始剧烈摇晃,季回在里面撞得让人惊心动魄,带着极重的不甘与愤怒吼叫。 渐渐的,撞击的力度低了下来,像耗尽了气力,嘶吼的声音也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草堆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晚风静静地吹拂而过,一切都平稳了下来。 常藤生朝许如清看过来,许如清多了颗戒备的心,后退半步,期期艾艾道:“我没在楼梯间遇到你,你怎么比我还先到一楼?” 常藤生说:“我乘电梯下来的。” 许如清傻眼了:“……能坐电梯?” 常藤生摊手:“它能正常运行为什么不坐?” 许如清:“你当时怎么不劝劝我?”早知道能用电梯,他看都不看楼梯一眼,他选楼梯图什么?图刺激吗? 许如清严重怀疑常藤生是在报复自己把他关屋外半天的这件事。 看着许如清充满怨恨的眼神,常藤生笑道:“好了,不开玩笑了,那东西是追着你来的,无论你选哪一边,哪一边都是危险的。对比之下,楼梯至少还有逃跑的余地。” “对我而言,选电梯和楼梯区别大同小异。” 许如清的心里这才稍微好受了一点。 没一会,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问道:“你怎么来一楼了?”当初楼梯间里说好四楼汇合,若不是他阴差阳错死里逃生到一楼,他们这会指定连面都还没碰上。 常藤生给出的回答让许如清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常藤生说:“电梯要刷房卡才能运行,除了一楼的键能亮,别的楼层都去不了。我下到一楼刚出单元门准备走紧急通道,就看到你跑下来了。” 许如清:“……” 上周物业在业主群里发了电梯全面升级的通知,以防外人进楼推销产品、乱发小广告,每户人家分配房卡,使用电梯必须先刷卡才能摁楼层。一层是公共区域,不刷卡也能去。 因为才实行了几天,许如清没习惯,忘记了还有刷卡乘梯这么一档子事,房卡也不是随身携带——也就是说,待会事后他想回家,还得爬楼梯。 许如清:“……”一失足成千古恨。 “不过你出来了也好。” 常藤生望向大楼,漠然道,“我也没心情继续陪他在楼里周旋了。” 有常藤生陪在身边,许如清终于感到些许安心。他见常藤生没有动,自己干脆也不动了,顺势找了个台阶坐下,平复刚才死里逃生的情绪。 常藤生站在公寓楼下,仰头观楼不知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招手让歇息的许如清过来。 “拿着,待会用得上。” 一听还有待会,许如清瞬间紧张起来,但看到常藤生递给他的是一小包未拆封的纸巾,他握在手里困惑道,“这能派上什么用场?” 话音刚落,喉口忽然涌上阵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要钻出来,许如清难受得不行,连忙趴到草丛边剧烈呕吐。 先是吐出一口酸水,喉咙里却藕断丝连还带着什么没吐干净,又是一阵紧随的恶心。 许如清面色煞白地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吐出来了一团粘稠带丝的物体。 他虚弱地睁开眼,土壤堆多出来一团紧密缠绕的黑色头发。 “……”许如清拆开纸巾,抽出一张擦擦嘴,再抽出一张擦额头的冷汗。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常藤生身边,常藤生问他:“吐干净了吗?” 许如清虚弱点头。 常藤生说:“等太阳出来后,我们再回去找季回的住处。你现在把他下的降头吐了出来,他也感受不到你的气息,但还是有些后事需要去处理干净。” 许如清惊道:“降头?他什么时候给我下的?” 常藤生道:“你仔细回想一下,他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收集到你的贴身衣物或者头发、指甲之类的?” 许如清说:“没有,我跟他就见过两面,他连我家具体在哪儿都不知道,想偷也偷不了啊……” 许如清噤声,他忽然想到在电梯口里面第一次遇见那次,季回伸手从他衣服上摸出了一根线头。 说是线头,现在分析来看更像是粘在衣服上的头发。 梦里面,季回沉醉地吞下他头发的一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许如清感到一阵恶寒。 季回下的降头只需要拿到受降者的头发、指甲,甚至于贴身衣物就能动手,类似于南洋那边的飞头降。 施降者的头颅每个月会离开身体一次,必须在天将破晓时刻返回,否则将永远回不去身躯。 “可季回他的身躯不是早就……”许如清疑惑道。 “他确实是个例外。”常藤生说,“能想到反利用无法回到身躯的这个缺点来换身延寿,他倒是不简单。” “换”这个字一出现,许如清顷刻间明晰不少。 他之前还担忧自己的头要是真被顶替了得去哪儿,原来季回早帮他铺垫好了后路——让许如清的脑袋回到他那副摔烂成泥的身躯上,可谓人心叵测。 大地迎来耀眼的晨曦,天边的麻雀蹦跳着飞过。 常藤生过去撕掉了铁门上的黑色符纸,符纸竟在他指尖腾空燃烧,最后化为一缕黑烟,没有留下丝毫灰烬。 “符镇得不仅仅是这扇铁门,是整栋楼。”常藤生摩挲食指指腹,忽然笑道,“贪得无厌,旁门左道,到头来连半点渣滓都不剩。” 所谓灰飞烟灭。 许如清意识到,原来常藤生烧的符其实就是季回的元神。 因果轮回,众生生生生死,方能生万物、生大千世界。寻常居士多少会留下元神转世,常藤生却未留有余地。 后来,找到季回的住宅,翻到他抽屉里血癌晚期的通知单,许如清才彻底明白了季回如此急不可耐延年益寿的原因了。 常藤生看了一眼皱皱巴巴的通知单就扔到了边上,继续翻下面堆叠的文件,似乎在找什么。 季回的家特别的黑,门窗紧闭,窗帘更是安装了厚厚的两层,阳光被隔绝在外面,一点儿照不进来,仿佛进到了潮湿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 许如清打开最近的灯,地板堆满了灵异神怪、巫蛊类的书籍,封面惊悚黑暗。 第14章 灯亮的那一刻许如清吓了一跳,因为他脚下还踩到了一本封面画满密密麻麻赤红眼珠子的书籍,眼珠子正怨恨地瞪着他。 许如清跟它们对视片刻,无言地挪开了眼。 另一边,寻觅无果的常藤生打开了季回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显示需要输入密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手指敲了几个字母键,电脑竟成功打开了。 许如清惊讶地看向常藤生,但常藤生注意力正在电脑上,亮光照在他漂亮的脸上,许如清就默默没多问了。 常藤生点进季回的社交平台的界面,查看他和所有人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次居然是在一个月前,这个家伙显然好久没有社交了,人缘也不可观,一个月里没人来主动给他发消息。 “他电脑密码就是你的生日。季回找上你,是因为你们八字基本相合,他能悄无声息的偷天换日,换到你的身上续命。” 常藤生说:“他一个普通人,哪能知道那么多歪门邪道?” 常藤生话中的意思很明显——他怀疑季回是受人指点的。 他现在调查季回的人际关系,试图找到背地里指点季回做出这一切的家伙,也就是事情幕后真正的主谋。 可惜的是他们并未在聊天记录中发现任何异样。 许如清想了想,说道:“看看他的联系人,最近好友添加。” 常藤生点进去,滑动鼠标往下翻找,看到了一个全空白头像,在一系列花花绿绿的头像中尤为突出。 对方请求添加好友的时间,则是上个月月末。 “账号注销,无法追溯了。”许如清道。 常藤生微微皱了皱眉。 第11章 玉石 线索断在了注销的账户。 许如清疲惫地从楼道口出来。 恐惧感消退,紧绷的神经总算能稍许松懈,加上一晚上没睡,困意接踵而至,许如清连打三个哈欠,全靠着一口气吊着回到了家门口。 他问常藤生要不要也睡一会,家里有空出来的床,常藤生答应了。许如清低头摸索钥匙,口袋空空,半天掏不出东西。 “……” 许如清扭过头,朝抱臂等待的常藤生窘迫一笑。 ”……”常藤生会心地猜到了是什么情况。 许如清挠头道:“钥匙好像忘记带了,要不去开个房吧?” 常藤生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我的身份证过期了,还没补办。” 不知怎得,许如清想起常藤生那个没有经过认证的未成年防沉迷的小程序游戏。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不知如何是好时,楼道里的电梯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个平头的男人,手上提着水果和牛奶,有些虚胖,他见到许如清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对门的吧。” 他往许如清背后遥遥看了一眼:“钥匙没带进不去吗?” 男人慈眉善目,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他走到阿婆家门,刚要用钥匙开门,发现门居然没锁,错愕地往屋内喊了一声“妈”,得到一声回应后,他松了口气,然后朝许如清招呼道:“既然如此来我家坐坐吧,都是邻居,别客气。” 许如清跟常藤生进到屋内,阿婆正在厨房里烧早饭,她端着一笼馒头垂着腰出来,嘴里嚷嚷:“昨晚没睡好,像站了一宿似的,腰酸得慌,腿也使不上劲。” 许如清默默没吱声。 阿婆眼珠子一转,落到进来的三个人身上,张嘴要说什么,看到男人手里提的水果跟牛奶“唉哟”了一声。 “佳豪,你上次拿来的牛奶什么牌子的啊,我跟你说以后别买了,太难喝了,我都用来做馒头了。还是绿色包装的那个好喝,甜滋的。” 韦佳豪笑道:“妈,那你试试这个牌子的,也挺不错的。” 韦佳豪放下牛奶,喊许如清他们随便坐,把馒头推到面前说他们早饭肯定也还没吃,既然来了就是客,别拘束。 阿婆在旁边补了一句:“这笼馒头可不是那难喝牌子做的。” 许如清哭笑不得,如此热情的招待下,他也难以抗拒,掰着馒头象征性地尝了一个。 双方简单问候几句,韦佳豪转了转拇指上戴的玉石戒指,然后介绍了一番自己。 他说自己从事的行业比较特殊,是个风水师傅,平常东奔西走被人请去看宅子风水,偶尔会来阿婆这一趟,待上一天吃完晚饭就又走了。 总体来讲挺忙的,因为处理的事情很杂、很碎,耽搁不起。 “小兄弟怎么称呼?”韦佳豪笑眯眯问道。 “许如清。” “问渠哪得清如许。”韦佳豪夸赞道,“许如清,是个好名字。” 许如清扬唇笑了笑。 韦佳豪又问旁边的常藤生,他听到名字后愣了一下,转而笑道:“常姓在我们这还挺少见的,本地人?” 常藤生说:“嗯。” 韦佳豪道:“我听得怪耳熟的,可能在哪本圣贤书上看过类似的名字给忘记了哈哈哈。” 韦佳豪说完,又习惯性地摸拇指上的玉石,这块玉石的质地细腻,莹润透亮,成色通透又不失浓郁,连许如清这个门外汉都能品出是块上等的好玉。 “您这块玉石倒是非同寻常。”常藤生出言道。 韦佳豪笑道:“好眼光,上周刚从市场淘来,简单加工做成了戒指。我这人虚荣心强,就喜欢招摇一点,戴在手上忍不住喜欢摸几下,望海涵啊。” 许如清忍俊不禁,看得出来这韦佳豪长了一张特别会说话的巧嘴。 常藤生道:“羊脂白玉?” 韦佳豪眼睛一亮:“对,一眼就能看出来,行内人?” “算不上内行。”常藤生微微一笑,“只是感慨难怪这玉品相好,原来——是从地下死人手里挖来的。” 昏昏欲睡的许如清顿时清醒一大半,不可置信地看向说出这话的常藤生。 他低声道:“什么意思?这玉是陪葬品?” “没错,是陪葬品。“ 韦佳豪看了眼远在客厅看电视的老母亲,点头承认:“叫做玉握,我在鬼市看到的是一对,我拿了其中一只。” 顾名思义,玉握即是被墓主握在手里的一对玉器,含义“不空手而去”,诸侯王级贵族墓葬出现的居多。 韦佳豪的笑容里多了抹意味深长:“你怎么发现的?你见过?” 常藤生道:“看出来的。” 韦佳豪来了兴致:“怎么个看法?” 常藤生奇怪:“用眼睛看。” 韦佳豪:“……” 许如清:“……” 许如清连忙跳出来缓和僵硬的气氛,打笑道:“韦哥,我朋友也是您这一行的,很厉害,所以他说用眼睛看出来其实就是……”许如清编不下去了。 韦佳豪摆手:“我看得出来这位小兄弟的确颇有潜力,想必是看得到了玉上面飘荡的几缕阴气了吧?” 地底挖出来的东西,不可避免有阴气缠绕。 能用肉眼直接观察到附着在玉石上面的阴气,这点韦佳豪自己都难以做到,通常需要借助些法器才可以达到。 但韦佳豪深耕这一行业多年,不敢自诩大师傅,但功底能力必然比行内四分之一的人更上一层楼。 所以尽管吃惊于常藤生的一语道破,他也不过用“潜力”二字轻飘飘盖过去了。 毕竟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怎能被个年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下去? 韦佳豪把戒指摘下来摆到桌上,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常兄弟能否再讲点你在戒指上看到的?” 常藤生竟是笑道:“要听我说的话,可是要付费的。” 韦佳豪:“多少?” 常藤生:“不多。我中意你的这枚戒指。” 韦佳豪愣住了。 “常兄弟可真会开玩笑。”韦佳豪道,“我这戒指在市面上可至少值这个数。”他展开手掌,比了一个五。意思显而易见——你的价值远不及此。 韦佳豪顿了顿:“不过,如果你……” 刚还想再多言几句,常藤生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跟韦佳豪道了几句常言的谢意,拉起神游身外的许如清离开。 常藤生:“许如清,我困了,我们去开房。” 许如清吓得一哆嗦:“什么?” 韦佳豪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们。 许如清反应过来,赶忙看向韦佳豪:“韦哥,你听我解释。” 韦佳豪道:“许兄弟,其实从刚才我就想说了,我年龄比你们大不少,可以不用称呼我为哥的……” 尤其是配上他的姓氏,在这个场景下喊出来总觉得怪怪的,像某种不可言说的药物。 许如清:“……好的,韦先生。” 韦佳豪脸色稍有缓和,嗯了一句。 他看向常藤生笑道:“常兄弟你别误会,我没有轻薄你的意思,只想觉得你也同为行内人,想借玉石摸摸你的底。” 第15章 “因为我最近接了个活,这活嘛比我猜想的棘手。所以可以的话,到时候能不能来助我一臂之力?” 韦佳豪说:“事成之后,这块玉归你所属,你觉得怎样?” 常藤生止步:“可以。” 许如清感到惊讶,在他眼里常藤生不像随便答应别人请求的性格。 韦佳豪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于是两人相对而坐,许如清则坐到了常藤生旁边。 常藤生端起玉打量一会儿,简短道:“大将军,可惜英年早逝,年仅26,万箭穿身而死。” 韦佳豪摇头:“我想听你说点别的信息,这些都太浮于表面了。” 常藤生:“你想听什么?” 韦佳豪:“你不觉得这块玉的阴气尤其重吗?不太是一个光正伟岸、叱咤沙场的将军才会有的情况。” 这也是韦佳豪至此感到困惑的地方。 将军这类骁勇善战的染血人物拥有阳刚正气,功德不可估量,他看重这块的玉的原因,是驱除阴气后遗留的那抹紫气。 俗话说紫气东来,圣人过关,吉祥如意。 只是玉上附着的阴气实在浓郁,连他也不过驱除了七成。 常藤生听到他的问题,淡淡道:“因为这是位女将军。” 韦佳豪恍然。 女性天生阴气要比男性重许多,是他大意了。 韦佳豪大手一挥,竟提前将玉握给了常藤生:“行,这块玉握你先拿走罢。” 常藤生收入囊中。 许如清坐在边上,从头至尾插不上一句话,听得也懵懵懂懂,只知道最后常藤生获得了一块不太吉利但他本人貌似很钟情的玉。 许如清忍不住问他这玉意义很重要吗,常藤生瞥了他一眼,笑而不语,卖足了关子。 玉握是韦佳豪提前预支给常藤生的“报酬”,韦佳豪分别给两人倒了杯热茶,讲起了他的正事。 找到韦佳豪看事的,是家西餐厅。 韦佳豪说:“餐厅名字叫eleven 一吻·南风·野时光·泰晤士河畔·神秘花园……” 三分钟后,许如清给开锁师傅打完电话回来。 他见韦佳豪还在冥思苦想后面的几个修饰词,震惊道:“韦先生,您还没念完?” “……”韦佳豪叹了口气,放弃了,“抱歉,名字太长,后面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许如清安慰他能记住那么多已经很厉害了,因为他念一个自己就忘一个,名字顺滑地从脑子里划过去了,不留下任何痕迹。 许如清瞥了眼常藤生,发现这家伙正拿着手表在玩小程序小游戏——乌龟推箱子——脸上写满了浓浓的凝重,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情。 顺利通关后,常藤生一言不发地收起了手表,仿佛无事发生过。 常藤生:“您继续。” 韦佳豪:“……” 韦佳豪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这家餐厅的客流量从半年前开始悬崖式暴跌,一天下来店内连十桌客人都凑不到,日营业额甚至达不到之前正常工作日的的十分之一,比拦腰腰斩还过分,生意极其惨淡。” 许如清怪道:“不能是餐厅的经营管理方面出现了问题吗?” 韦佳豪摆手:“在确定菜色、服务等原则性问题都不存在的情况下,餐厅的主管才找到的我。 他怀疑是风水方面出了问题,我让主管拍了几张餐厅布局给我,仔细检查后,我发现这个餐厅的情况有点特殊——他们的风水不是有点差,是特别差!” “不论是半年前正常的那段日子,还是现在,从上到下、从头至尾都特别差!连最基本的‘水’位都错了,在正门大厅的中央修了一个大鱼池,水冲下来,财都散没了,遇水则发不是这么个使法啊。” 许如清虽然看不懂风水,但从装修角度来看,都鲜少会在正门客人进来的地方装修鱼池。 水流声扰耳,冬天湿气重,夏天有鱼腥味,不方便客人进出,还有安全、卫生等隐患。 这样一个全是问题的餐厅能开那么多年,已经算是奇迹了。 之后,韦佳豪就讲了几件最近一段时间部分员工在餐厅遇到的怪事。 许如清听了一些,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员工下班准备关门,回头看到后花园的一棵桃花树底下密密麻麻人影一片,眼花缭乱,甚至有个女人还笑着招手让他也过来,员工直接吓跑了。 韦佳豪问常藤生有什么想法,常藤生表示只有平面的图片和道听途说实在不具备参考价值,韦佳豪也点头称是,但就目前了解的情形来看,事态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谈到实地考察,许如清说他也要跟着去,正好下周学校开始放暑假,他休息的时间很充足。 韦佳豪刚想出言劝告,常藤生却道:“你不怕鬼了?” 许如清惭愧道:“还是有点的……但多见几次练练胆子就不会怕了。” 常藤生品尝杯中绿茶,但笑不语。 许如清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韦佳豪:“韦先生,您对于玉石一方面是不是特别了解?” “怎么,你有好货需要我帮你看看?” “也称不上好货。我这儿有一块来路不明的黑白玉,想着您又懂玉石,又是行内人,就……”许如清摸索口袋,空的,他没随身携带。 也是,他连钥匙都能忘,更别说黑白玉了。 “抱歉,只能下次再给您看了。”他歉笑道。 韦佳豪摆手,说没关系。 从韦佳豪家中出来后,常藤生让许如清把吊坠给他,许如清一头雾水地摘下来。 常藤生打开吊坠的翻盖,里面空无一物。 许如清见状才记起来忘记告诉常藤生护身符已经被他使用掉的事情。 正要开口解释,就见常藤生从口袋里拿出从韦佳豪那得来的玉握,塞进了吊坠里面。 许如清噤声。 加工切割过的玉握呈标准的圆形,许如清的吊坠酷似水滴形状,玉塞进去尺寸居然恰好能卡在最下面的圆弧里。 “将军生前手握利剑,死后手握玉石,这玉染了主人的气息,沾了主人的功名,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常藤生给许如清戴上吊坠,轻声道:“比任何避邪的符纸都管用,你好好保管,别丢了。” 许如清摸着触感冰凉的吊坠,双眼而微微睁大,惊讶地说不出半句话—— 他没想到,常藤生是为了他而答应的韦佳豪。 第12章 西餐厅 黑夜如昼,热门商圈里,人潮还在不知疲倦地躁动着。 斑斓的霓虹灯下闪烁而过一道又一道靓丽的身影,来往路人目视前方,谈笑风生,不知是故意忽略抑或别的原因,竟看都没看一眼边上的一家高档西餐厅,匆匆路过,无情光顾。 赵小书下班从餐厅出来,在停车区摸出自己的电动车,然后把剩菜剩饭塑料袋往把手上一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似的,她转动把手,飞快地驶离了这个区域。 赵小书去了最近的儿童公园。 她拎着从餐厅打包回来的剩菜剩饭,进公园喊了两句“大黄”,很快,一只黄白相交中等体型的中华田园犬从花丛里钻了出来。 赵小书掸掉大黄头顶的绿叶子,笑盈盈地看它大快朵颐咀嚼排骨。 “臭主管,客人都见不到几个还要求我们每天备那么多菜,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赵小书脸色变了变,小声嘀咕:“还闹鬼。” 她坐到秋千上,拿出手机拍吃饭的大黄。 儿童公园成立的年份有十年之久,陈列的游乐设施不再崭新,两个秋千只有一个尚且能使用,赵小书不敢晃的太厉害,生怕绳子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直接断裂了。 远处,双层滑梯的防护栏杆被人掰断、扭曲了几根,稀稀疏疏,铁杆表面则镀上了一层铁锈,又糙又臭,摸一把一手腥,还能蹭掉一掌心的肉。 赵小书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儿童公园几乎没一个设施是完好的,也无人修缮,小孩子当然也不会喜欢来这里玩,简直像块荒地。 也就她和流浪的大黄会相约于此了。 触景生情的赵小书忍不住叹气:“大黄,我得物色下一份工作了,这家餐厅没过多久就要倒闭了。黄啊,你多吃几口牛肉吧,现在是吃一顿少一顿了,我们以后就见不到了呜呜呜,但你有事千万别来找我啊,我到时候估计要和你抢饭吃,你知道的,现在工作有多难找……” 赵小书苦兮兮抹泪的手一顿,感觉有道视线落到了她的背脊上,带着凉飕飕的注视。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那家餐厅里,她时常会有类似毛骨悚然的错觉。 大黄还在没良心的狼吞虎咽,可怜赵小书只能一个人面对这份突如其来、带有强烈不安的注视。 赵小书捏紧手机,缓缓转头看向身后,被风卷起的沙尘在视野里一闪而过。紧随而后的,便是一双遥遥的、藏在滑梯防护栏后面的血红眼睛。 第16章 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凝视她。 第二天,担惊受怕一晚上的赵小书毫无意外的起晚了。 赵小书骑着电动车穿梭在非机动车道上,心急如焚,一辆电动车从她左边驶过时车头突然朝右边一转,赵小书见状紧急避开,险些没控制好平衡翻车。 她愤愤地瞪着别她车的中年男人,男人却戏谑地笑了笑,加快速度超过了她。 赵小书急于上班,同样加速开上去,路过男人的时候,对方似乎又要故技重施,车头直直撞过来。 “朋友,这样欺负一个女生,不太好吧。” 旁边行驶的一辆轿车缓速靠过来,车窗降下,是一张年轻清俊的脸。 许如清给男人拍了张照,笑道:“赶巧的,我有个朋友是干交警的,就在前面过红绿灯之后的路口,你没戴头盔的照片我已经发他了,到那后记得签下名字。” 男人骂了句脏话,提前右转去了另外一条路。 “许兄弟,你真有朋友干交警?”开车的韦佳豪忍不住问道,还就在前面的路口,很难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许如清靠在椅背上:“当然是无中生友了。” 韦佳豪:“那你这么做只是为了吓吓他?” 许如清:“也不全是。其实吧,前面那个路口有没有交警我不知道,但他刚才右转的路口绝对有个躲在正数第二根电线杆后面检查头盔的交警。” 许如清说着说着叹了口长长的气,悲伤道:“当时我开的共享电动车头盔是破的,根本戴不住,铤而走险走了那条路,最后很顺利地被抓了。” 韦佳豪:“……”原来是有前车之鉴。 许如清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就觉得不可思议。天晓得一根窄得只有巴掌宽的电线杆后能躲个交警,他突然凭空跳出来的时候许如清吓得一哆嗦,车差点骑进灌木丛。 许如清叮嘱常藤生骑电动车务必戴头盔,常藤生奇怪地看着他,问为什么还要特意跟他强调一遍。 许如清道:“不戴头盔不仅要罚款100,还要在朋友圈发忏悔书集齐50个赞才能走。” 常藤生列表除了文件传输助手就只有许如清一个好友,到时候真被抓了,只能许如清开50个小号轮流点赞救他了。 半个小时后到达西餐厅,许如清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便敏锐察觉这家餐厅的不同之处。 外面的装潢低调却不失奢华,模仿百年老店陈旧质朴的的质感,看上去第一眼就能吊起外人对它探索一番的兴趣,只是正值午间,这样一家外表挑不出错的餐厅,来往的行人像是看不到它似的,没有一人选择推门而入。 他们走进去,餐厅内部装潢亦如韦佳豪说的那样,虽然美,但很怪。 许如清之前一直以为韦佳豪说的水池是小小一汪,或位于大厅的一隅之地,没想到整个大厅就是个水池。 从门口进来像来到了河岸,鱼翔浅底,游鱼个头小,动起来像细碎的金光,池面架了座拱形木桥,用于通往餐厅就食。 韦佳豪走上桥时轻声嘀咕了一句:“五行缺火。” “火不就在门外吗?”常藤生扭头瞥了眼高悬半空的太阳。 正午,日头足,阳关透过玻璃门照了进来,映在了水面,绿水波澜,泛着细碎的光。 许如清这才注意到水里浮动的金光不仅有鱼,还有反射的阳光,许如清打量久了觉得有点刺眼,他侧过头无意向上一瞥,天花板竟别有洞天。 四角雕刻石莲花,栩栩如生,波光粼粼的水面倒影铺在正中央的空白处,恰似一江春水。 常藤生:“这里的风水倒也没那么差。” 韦佳豪点头道:“是我死板了,死水破财多难,但活水聚财消灾。韦佳豪不禁感慨,“这位风水的师傅能力不容估量,木桥,金鱼,活水,湿土,火轮亦是金乌,能将五行运用如此的精妙!” 不知怎得,韦佳豪说到“活水”两字时,常藤生静静看了一眼许如清,许如清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自己的名字取自其中。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常藤生朝许如清笑道:“是个好名字。” 许如清一看到常藤生对自己温柔地露出笑容,脸颊就不自然的微微发烫,何况常藤生还是在夸奖他,更紧张了。 许如清支支吾吾:“嗯……” 他生得白净,脸红很容易被看穿,好在这时候主管姗姗来迟出来迎接他们,常藤生视线也从他脸上撤了回来,这才没发现许如清的异样,许如清也借此松了口气。 主管叫蒋方,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 蒋方请他们进入一间房间,看样子像是员工休息的地方,他们进去时里面还有个擦眼泪的女员工,女员工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一看,视线落到许如清身上顿住了。 “你是刚才的男生!”诧异之余,赵小书连连道谢,“谢谢你当时肯替我解围。” 许如清笑道:“真巧,能在这里碰到你。” 赵小书道:“嗯嗯,我是这家餐厅的实习生——” “赵小书!” 蒋方打断两人的交谈,他瞪着赵小书语气斥责道:“你怎么还在这,我几分钟前和你讲的话全当耳旁风了?上班迟到,现在还要赖在这偷懒,你还想不想干了?” 赵小书被训斥得一言不发,垂着头走了出去。 “谁欢喜在这个鬼地方干啊……”她小声埋怨。 蒋方见她走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邀请许如清他们入座,然后心事重重地跟讲了下餐厅的状况。 状况跟韦佳豪事先说的大差不多,就是生意突然一转直下,营业额惨淡,希望他们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蒋方道:“上个月至今,我已经接待了六位师傅,改了十几处布局也没见效,都说风水太差了,改不了。”蒋方面露难色,“可上面有吩咐必须处理好这件事,否则就让我这个主管滚蛋。” 蒋方骂了句:“他妈的有本事自己来啊,装什么大爷!” 许如清擦了把汗,心想,还是个暴脾气。 常藤生让蒋方带他们去看看前几位师傅改过的地方,许如清跟着走了几处,不免乏味,跟常藤生提前说了一声,扯了个理由偷偷溜到了别处。 常藤生和韦佳豪全程说的是行内的专业术语,他一介普通人根本不入耳。 ……入耳也听不懂。 许如清跟着来餐厅,也只是因为常藤生在而已。 许如清坐在椅子上,捏着吊坠出神。 “你好——” 赵小书走过来,环顾四周确认蒋方不在,怯生生和许如清打招呼。 “原来你就是主管找来的新师傅啊。”赵小书意外道,“好年轻。”看外表跟她差不多大。 赵小书看向许如清头顶,惊讶道:“头发居然也没掉光。” 许如清:“……谢谢。但我不是师傅,只是跟过来看看的。” 赵小书露出了然的神色:“那难怪。” 许如清:“……”许如清不禁好奇蒋方找的几位师傅究竟有多缺头发,能让赵小书如此震惊于他拥有茂盛的头发。 因为得到过许如清的解围,赵小书对于他的好感还挺不错,餐厅很多不让传出去的消息她都偷偷告诉了许如清,许如清也知道了那个在桃树下见到有人野餐的可怜员工就是赵小书。 过了一会,赵小书靠近许如清悄声道:“你们真的能解决吗?”这样她就不用急着找下一份工作了。 许如清想了想,觉得还是不把话说得太满比较好:“我也不清楚。” 赵小书:“好吧。”她有点遗憾。 赵小书和许如清断断续续聊了一个下午,期间餐厅一个客人都没进来,冷清得吓人。赵小书倒无所谓,她实习工资就那么点,巴不得人少一点能轻松些。 天色渐沉,时间来到五点。 赵小书起身,看着许如清不好意思道:“那个……你能陪我去趟后花园吗,天黑了,我得过去把灯点上,但一个人不是很敢。” 许如清见常藤生他们还没有回来,点头同意了。 许如清以为赵小书口中的“点灯”是把花园的电灯打开,但其实并不是,她所谓的“点灯”是用真的火点燃蜡烛。 餐厅的后花园专门找石匠修了四座石塔,东、南、西、北角各一座,形式上应该有借鉴三潭印月,六边小亭,塔身中间镂空,摆有烛台。 赵小书点燃烛芯,石塔一座接一座亮起了明光,花园瞬间亮了。 桃红的花,幽幽的烛,许如清不由得夸赞了一句“好漂亮”。 赵小书笑道:“是吧,我以前可喜欢来花园点灯烛了,但撞鬼之后就不鲜少来了,感觉美得阴森森的……”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两个人回去的路上,迎面走过来个穿碎花裙的女客人,客人步履匆匆,眼睛时不时打量周遭的环境,见到有餐厅员工的出现,立马喜笑颜开。 第17章 她问穿制服的赵小书:“请问门在哪里?我要出去。” 赵小书指了指她背后,说:“一直往前走,见到卫生间再右转就可以了。” 女人却蹙眉摇头:“不对!我就是从那边走来的,没看到能出去的门啊。” 赵小书奇怪道:“不应该啊,前门很好找的。” 女人有点抓狂了:“你们餐厅怎么回事?以前还不是这样弯弯绕绕的!我有很重要的事,现在被困在里面出去不去了你说该怎么办!!” 情绪失控的女人把赵小书吓了一跳,连忙弥补道:“对不起!我们餐厅最近一个月确实有在改装潢。您实在急的话……我可以带您走花园后门,是员工通道,这样会快一点。”她跟许如清才刚从后花园出来,距离还没有拉得很远。 只是…… 赵小书咬牙,她也是第一次走花园的后门,不知道门到底能不能打开,不过事已至此,她只能这样了。 女人的脚尖一直在点地,频频看向手腕的表,浑身散发着浓厚的焦灼感。 赵小书不敢耽搁。她歉意地朝许如清看了一眼,小声道:“你先回去吧。” 然后转身给女人带路。 “请跟我来。” 女人见此情况态度稍有转变,满意地撩了两下黑直的长发,艳红的嘴唇上下蠕动嘀咕着什么听不清的话语。 忽然,她转动脖子朝许如清看过来,她瞪了眼许如清脖子上的吊坠,白着脸跟上了走在前面的赵小书。 女人步伐跨得大步流星,速度非常之快,她和赵小书之间的距离在急速拉近。 没一会,女人的脸几乎快贴上赵小书的后脑勺了。 第13章 百鬼 许如清见状,抬脚跟了上去。 女人可以说是完全贴着赵小书走的,远远看来,她像是在推着赵小书往前行。 “啊!”赵小书尖叫道,“客人,您离我太近了!” “快点!快点!”女人不耐烦催促。 赵小书只能强忍不安加快步伐,她刚才想看女人跟到哪儿了,一回头却差点撞上对方的脸,那白兮兮、涂着口红的脸蛋写满了幽怨。 可为什么她都离她那么近了,她都毫无察觉呢,感受不到对方的一缕气息…… “快点!快点!你在墨迹什么!”她嗓音尖锐。 赵小书慌了,钥匙总是对不准锁孔,她哭着跟女人说“对不起,马上”。 这时,一只手忽然出现打断了她开门的动作,她战战兢兢地看去,是许如清。 许如清说:“别开。” 被打断节奏的女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赵小书,但赵小书随即反应过来女人瞪的不是她,是他旁边的许如清。 “多管闲事!” 她面容阴森,裙摆一甩,穿墙而过消失了。 赵小书尖叫着要跑,许如清道:“等一下。” 许如清语气冷静,一言不发地走到边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受到他沉着又镇静的影响,赵小书也神奇的安心许多,她内心不禁涌上一阵对许如清的崇拜。 赵小书坐到许如清旁边,期期艾艾问他:“许师傅,你为什么说那扇门不能开啊?” 许如清说:“不知道,但我见她用一种很期待的眼神看着你开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赵小书又问:“那许师傅,你坐在这儿是怕她又回来吗?” 许如清摆手:“不是,腿吓软了,站不起来。” 赵小书:“……” “赵小书?”蒋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个点你不应该在后厨忙吗?” 蒋方皱眉走过来,后面跟着常藤生和韦佳豪。 韦佳豪见赵小书脸色不对,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赵小书用力点头,把事情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你又碰鬼了?”蒋方狐疑道,“上次是你,这次也是你,两次还都在后花园,到底是你邪门,还是后花园邪门?” 赵小书支支吾吾。 蒋方朝赵小书挥挥手:“这里没你的事了,快去工作。” 赵小书抓紧跑了。 “蒋兄弟,你们餐厅的后花园和设计前厅水池的师傅是同一位吧。”韦佳豪道。 “对。”蒋方道。 “这里的气场很好,给人的感觉舒服非常。”韦佳豪啧啧称赞,指着四座石塔道,“点灯成塔,点石成金。” 蒋方说:“那师傅,这么半天看下来了,你们觉得哪里出问题了吗,或者觉得哪里要变动一下?” 常藤生开口道:“不需要,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需要动。之前改过的那几处地方也要全部改回来。” 韦佳豪也点头,把具体的步骤告诉了蒋方,比如桌子换回原先的白蜡木,收起来的植株也放回原地等等。 费心费力地整改,最后又被通知全部恢复原状,蒋方笑得有些勉强。 他打量面前两人,然后悄悄拉过韦佳豪到一边继续问些了详细的要求。跟不苟言笑的另一位比起来,还是面相和善的韦佳豪更好相处。 常藤生来到后门那边,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到许如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笑道:“腿不软了?” 许如清打哈哈:“不软了,硬了。” ……不对,他好像说了什么很糟糕的话。 许如清小心打量常藤生神情,好在常藤生并未在意,他蹲下捡起地上的一根细树枝,将树枝的一头探进了门的锁孔。 枝头前端探进去一点点就进不去了。 常藤生扔掉树枝:“这个锁孔被封了。” 许如清凑过去一看,里面全是黑黝黝的水泥,堵得严丝合缝,他心想难怪赵小书当时钥匙怎么都插不进锁孔里。 常藤生说:“门在风水布局里,开与关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意义,为了维护形态,很多师傅都会选择封门或者拆掉门板。” 许如清了然道:“所以那个女鬼就是想诱骗赵小书开门,破坏风水。”也正因为她的动手,恰巧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餐厅的风水不存在任何问题。 “只是……”许如清迟疑道。 “只是如果风水真的那么好,怎么会让鬼闯进来呢——你是不是在想这个问题。”常藤生说,“我也是。” 许如清这时候问出了赵小书刚才问他的疑问:“那我把这扇门强硬打开的话会怎样?” 常藤生:“不知道。”他微微一笑,“怎么,你想试试?” 许如清摇手:“没有、没有。” 常藤生:“但我想试试。” 许如清诧异地看着他,常藤生说的漫不经心,像是玩笑,又像是真话。 许如清迟疑稍许:“那……试试?” 常藤生笑道:“你这么纵容我,我要是做了坏事可怎么办?” 许如清:“可你长得不像会做坏事的。” 常藤生:“那我就不开了。” 因为餐厅距离许如清他们家有十几公里,蒋方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双人的员工宿舍。 晚上九点半熄灯下班,许如清等韦佳豪把车开来的功夫,又看到蒋方在训话赵小书。 蒋方走后,有个四十多岁的男员工走过来安慰了赵小书两句,劝她性子别太犟,顺服着点主管也是对她好,赵小书则一脸不服气,硬邦邦说了句知道了。 男人回到厨房搬运货品,蒋方进去嘱咐了他几句话,男人卑躬屈膝,连连颔首答应了。 员工宿舍的规模跟许如清想的差不多,比他上学时的宿舍要大一点,两个人住不会太显拥挤。 “韦先生。”许如清喊住了正准备进隔壁房间的韦佳豪,将口袋里的黑白玉交给了他,“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那块来路不明的玉石。” 韦佳豪接过端详片刻,眉头微皱:“长得倒是怪异,我竟然暂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样吧,我先拿回去钻研一下,等有眉目后再跟你说,你觉得可以吗,许兄弟?” 许如清笑着点头:“麻烦了。” 两人在门口道别。 白天许如清跟赵小书加了联系方式,这边刚收拾完行李,赵小书就给他发来语音短信。 她叮嘱许如清晚上睡觉一定要把房间门锁好,说他们的员工宿舍经常发生入室偷盗的情况,好多人的衣服都被偷过。 赵小书说:“男的女的都有,你们又是外来人,更容易被盯上,防备之心不可无!” 许如清听她语音里的环境特别安静,还有走路的回声,问她:“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宿舍?” 赵小书:“我在外面喂狗呢。” 她发来一个撸狗的视频。 许如清点进去,是只很纯的黄毛中华田园犬,性格温驯,赵小书都把它撸变形了它也没生气。 许如清看了看,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在某处公园,背景音里有嘈杂的小孩嬉戏声,听起来相当的欢乐。 站在旁边的常藤生忽然来了句:“现在都晚上十一点多了,公园里哪来的小孩。” 第18章 瞬间,许如清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把进度停到一处镜头对准后面公园的画面,黑沉的游乐设施上哪有半个人影。 许如清立马给赵小书发了条消息,但怕吓到她就没有讲出实情:“小书,时间不早了,你快点回宿舍吧。” 五分钟后,赵小书回复她已经回来了。 许如清松了口气。 而这时,常藤生冷不丁道:“许如清,你晚上想不想去这个公园玩一玩?” 十二点多,许如清进楼下便利店买了份菠萝面包,他问常藤生想吃点什么,常藤生说他不饿。 结账的时候,许如清顺嘴问收营员:“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座儿童公园?” 收营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目光狐疑地在面前二人脸上反复打量:“有是有……你们大半夜那儿干什么?” “睡不着,想找个地方玩一玩。” 许如清微笑,“你清楚那位置大概在哪儿吗?” 小姑娘盯着他们的眼神更诡异了。 半夜三更,两个成年男人闲着没事到儿童公园玩?她没再多说,手指指了个方向:“往前走个五分钟的样子就能看到了。” 许如清:“谢谢。” 他拆开菠萝面包往外走了两步,小姑娘又“诶”的一声叫住了他。 小姑娘说:“但我还是劝你们晚上别去那里,那里不太干净。”小姑娘撇撇嘴,“我们本地人从来不去的。” 许如清和常藤生对视一眼。 他笑了笑,露出好奇的表情:“为什么?” 许如清长了副文质彬彬的皮囊,人如玉,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降低防备之心。 他旁敲侧击道:“是有什么说法吗?” 小姑娘顺着他话里的意思,道:“十年前公园竣工,不少大人领着小孩去玩,小孩却站在外面哭着不肯进去,都说里面有长得很可怕的人在恶狠狠瞪着他们。” “可大人什么都看不到,小孩的哭闹心里也让人怵得慌,久而久之大家都避着那个公园走了。” 许如清若有所思:“那后来呢?公园对外开放,总有人会进去的吧?” 小姑娘点头,说:“进去后,就更邪了!” 有个人荡秋千,荡着荡着后背突然凭空伸出一双手推他,越推越用力,铁杆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终于悬到半空的时候铁杆断了,那人从空中掉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许如清来到儿童公园,果然如小姑娘所说的,其中一个秋千的铁杆是断裂的。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许如请一进到公园就感觉凉飕飕的,夜幕的笼罩下,体型庞大的游乐设施更像一只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伺机而动,让人心生惧意。 “你的眼睛不舒服?”常藤生注意到许如清进公园后一直在揉眼睛。 “嗯,余光总是瞥到影影绰绰的影子,一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许如请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眼皮都揉红了。 常藤生:“我看看。” 他低头凑过来。 许如清看着视野里常藤生那张逐渐放大的脸庞,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跟个木头似得愣在原地,眼皮忽的一凉,常藤生收回手,说,“好了。” 常藤生:“现在还看得到吗?” 许如清眨眨眼,眼睛骤然舒服不少,像在清水里洗涤浸泡过,余光里也不再出现奇怪的幻影。 他惊喜道:“真的看不到,谢——” 他笑容僵住。 视野里,原本空无一人的公园里顷刻间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热闹非凡。 年久失修的滑滑梯有人排队嬉戏,沙坑里挤满了玩沙子的小孩,秋千一起一伏,欢声笑语。 每个人煞白的脸上洋溢笑容——除了许如清自己。 “哥哥。” 一个麻花辫的小女生出现在许如清脚下,仰起白兮兮的小脸跟坐在长椅上的许如清道:“哥哥,你坐到我的小花了。” 许如清噔得跳起来,捂着屁股跑到一边,笑得比哭还难看:“抱歉啊,我没看到。” 小女孩捡起被许如清压扁的小花,幽怨地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离开了。 许如清转头无比惊恐地质问常藤生:“你对我的眼睛做了什么?” 常藤生:“怎么了?我以为你是因为眼睛看不清它们才难受的,就帮了你一下。” 许如清:“……谢谢,看清楚之后更难受了。” 常藤生:“客气。” 许如清:“……” 好在常藤生说他的咒术只能维持一个钟头,许如清崩溃的内心这才好受了些。 另一边的常藤生则意味深长看着许如清——他记得他以前可是什么都看不到的。怎么短短几年过去,他就能…… 许如清忽然直起身道:“不对啊,他们看样子好像要去哪里!” 突然间,公园里游乐的鬼魂开始集中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途中时不时有另外的鬼魂加入,浩浩荡荡。 他们有的呈不正常的青白色,四肢僵直,或是浑身湿漉,皮肤泡得又白又肿,每走一步身上便流出粘腻液体,在地面拖出一道又一道长痕。 万籁俱寂,百鬼夜行。 常藤生脸色微变,沉声道:“走,跟上去。” -------------------- 许如清:软了 常藤生:我看看 许如清咆哮:我说的是腿!腿! 第14章 夜行 自古以来,门,不仅是人出入的通道,亦能是鬼通行阴阳两界的途径。 常藤生说,儿童公园当年修建的初衷并不在人,而是为了给那些孤魂游鬼一个落脚之处。 鬼魂一路往南游走,他们最终的目的地,竟然是许如清他们所熟知的那家西餐餐厅。 许如清看到穿进餐厅的鬼魂动作骤然呆滞下来,从开始的目标明确到渐渐变得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餐厅走来走去,源源不断的有鬼魂涌入,但无一能从里面成功离开。餐厅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猪笼草,将鬼吸引而来囚困在其中不得逃脱。 “这么多鬼魂聚集在这里,难怪生意那么差。”许如清感慨。 “道通往门,门连接道。”常藤生站在餐厅外面,看着眼前一幕平静道,“公园至餐厅,想必这条路从古至今是他们往生的道。门设在餐厅,但现在那扇开启往生的门却不见了。” 许如清思忖道:“其实不是不见了,是他们看不见了吧。” 常藤生望向许如清。 许如清解释:“就和白天闯入餐厅的女鬼一样,她被困在了餐厅里找不到门,需要靠赵小书的引路才能出去。” 常藤生笑道:“许如清,你很聪明。” 许如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猜测道:“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只要把后花园的门打开就行,这样他们就能通过门往生?” 常藤生:“你记得那个女鬼是怎么出餐厅的吗?” 许如清:“穿墙而过。” 常藤生:“所以后门有打开吗?” 许如清:“……没有。” 常藤生:“所以那扇门的开与关并非问题所在,就跟我白天想的一样,它只是风水布局的一个摆设而已。” 至于女鬼为什么执着于开这扇门,则可能误以为是这扇门才害他们出不去的。 目前最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法,就是专门找个可怜蛋大半夜守在餐厅给鬼魂引路,把他们带出去,但这显然并不是长久之计,治标得治本。 许如清想到这,忍不住问了常藤生一个自己在意许久的问题:“常藤生,你好像很了解这一行?”熟悉到仿佛深耕了数年。 常藤生淡淡道:“家里从事。” 家? 高中三年,许如清从未亲眼见过常藤生的家里人,究其原因,常藤生当年也是用和现在一样平静的语气解释,说,“家人早逝。” 许如清收回思绪,没再多问。 事情最后,许如清跟常藤生仔细商量了一下,认为是餐厅存在某种东西或者能量导致磁场混乱,让鬼魂迷失了方向,餐厅聚集过多阴气,从而导致经营不善。 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找到导致磁场紊乱的原因,然后送走迷路的鬼魂,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听起来还是挺简单的。 许如清心想,应该吧。 回去的路上,常藤生说他有个想法需要验证,明天可能要去山上一趟。 许如清虽然不理解怎么突然又跟山扯上了关系,但他还是乐呵呵地说自己也去。 常藤生:“现在已经三点多了,你明天能早起吗?” 许如清表示轻轻松松。 第二天,许如清是十点半醒来的。 一睁开眼睛,宿舍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常藤生的床铺整洁如新。 手机多了条常藤生的信息:轻轻松松? 许如清:“……”果然做人还是不能把话说太早。 第19章 许如清后来去看了眼隔壁韦佳豪那边,人不在,想必是和常藤生一块去餐厅了。 反正他不懂行,在不在现场也不是很重要,许如清干脆慢悠悠到楼下快收摊的早餐店坐下来点了碗清汤米线,边吃边消磨时间。 等吃的差不多了,一看时间十一点了,他又买了两个烧卖才走。 这家早饭店离昨晚去过的儿童公园很近,许如清路过那里,发现荒凉的公园里今天居然多了个男人。 那人驼背坐在秋千上,心事重重的样子,许如清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熟,想起他是昨天晚上劝告赵小书安稳听话的男人。 男人看了眼时间,叹出一口浊气往外走,刚走到外面就有两个背书包的小学生指着他笑嘻嘻道,“好臭啊。”他们夸张地捂了捂鼻子,故意做出要吐的动作,然后飞快地跑了。 男人只能无奈地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抬起胳膊嗅了嗅,厨房间待久了,他的短袖上有股很浓稠的油烟味,像渗进了血肉里,他明明把衣服洗得那么干净了,怎么就是散不掉呢……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要好好教育一顿了。”许如清走过来,“不知道家长是怎么教他们的,这么没有礼貌。” “算了,小孩子嘛,童言无忌。”男人苦笑,“不用放在心上。” 不知道他后面半句话是讲给替他抱不平的许如清听的,还是安慰自己听的。 许如清:“你是蒋方餐厅的员工吧,我昨天有见过你。” 男人惊讶地抬起头,似乎没料到许如清会记住他的面貌,他短短地“嗯”了声,估计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冷淡,又咧开嘴笑了笑。 男人简短介绍了下自己,说餐厅员工间普遍称呼的是英文化名,叫他丹尼好了。 许如清问丹尼:“你现在才去餐厅,不会太晚吗?”毕竟马上就是下午了。 丹尼说:“最近太累了,我请了半天假休息,现在正要过去。” 许如清也要去餐厅找常藤生他们,两人便结伴前往。 一路上,丹尼属于有问必答的类型,许如清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许如清不说话,他就保持沉默。就在这样略显尴尬的路程中,许如清对丹尼有了更深的了解。 丹尼算是这家餐厅的长老人物,比里面任何一个员工任职的时间都要长,其中包括主管蒋方。 但可能因为他的不善交流,这么多年蹉跎下来,他的职位也只比普通的年轻员工要高一级,没有在职场里泛起任何水花。最近因为家里催婚催房催车催存款,压力倍增,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许如清一个工作方面的小问题,丹尼就洋洋洒洒讲了一大堆,许如清感到些许诧异,他还以为丹尼不太喜欢与人交流。 到了餐厅,依旧没有客人,脚踩在地板上都有回声。 厨房门口,蒋方正在找赵小书问话昨天晚上备菜的问题。 蒋方明显很生气,两袋洋葱片重重扔到桌子上:“我是没教过你要怎么干吗?切得那么大片,是想中午留给我来加工吗?!” 赵小书忍无可忍,梗着脖子骂道:“又他妈不是我备的菜,你找我干嘛!” 赵小书说:“昨晚是丹尼留下来备菜的!” 这时,许如清旁边的丹尼匆匆忙忙跑过去,点头哈腰的给主管赔笑道歉:“是我的问题,对不起啊,我下次会注意的……” 蒋方胸脯剧烈上下伏动,他看了看气恼的赵小书,又看眼头顶冒白发的丹尼,最后选择强压下火气。 “丹尼,你跟我过来一趟。” 丹尼跟着蒋方进到了员工室。 许如清走到翻白眼的赵小书身边,小声说道:“你们餐厅的压力可真大。” 赵小书:“可不嘛,摊上个这样的主管,算我倒霉!呵呵,我诅咒他头顶的地中海无边无际。” 许如清抬眼望了一圈餐厅,发现桌子、门上的装饰物等等全部换了,赵小书捶捶肩,说自己一整个上午全在忙这些,可把她累死了。 “换来换去,最后再换回来?”赵小书摊摊手,做了个无语的表情。 赵小书说:“许师傅,你的两个朋友都在后花园,你不过去吗?” “他们在餐厅?”许如清讶然,他还以为他们在山上还没回来。 赵小书说:“一直都在啊,他们好像说后花园有什么问题,要仔细看看,到现在还没出来。” 话说完,常藤生就和韦佳豪一前一后从拐角处出现了,韦佳豪见到许如清就怪他不厚道,说昨晚他们两个人偷偷跑出去不告诉他。 韦佳豪说:“我睡前想来找你们,你们居然不在房间里。” 许如清抱歉地笑了笑:“所以是什么事情啊?” 难道关于黑白玉?他心想。 但韦佳豪却道:“忘记了,一觉醒来就忘光了。” 他说完这话,悄悄朝许如清使了个眼色,速度很快,快到许如清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等他定睛再看去的时候韦佳豪已经偏过头和常藤生说起了别的方面的事情,面无波澜,仿佛刚才的小动作不过是许如清的幻视。 一头雾水之际,蒋方朝他们走来,赵小书骂了一句立马跑了。 蒋方过来道:“各位师傅在后花园看了一上午,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韦佳豪应该从常藤生口中得知了昨晚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道:“餐厅内有块地方出了问题,我们猜测就出在后花园。” 问题的区域一下子从整座餐厅缩小到后花园,实属实质性的进展。蒋方激动道:“是不是只要把那块地方整改好了,餐厅的生意就能恢复到从前了!” 韦佳豪道:“没错。” 许如清在旁边听着,也觉得后花园充满了谜题,一次鬼野餐,一次女鬼迷路,简直像被鬼怪盯上了似的。 蒋方试探道:“那师傅们目前是打算——” 常藤生开口道:“你们附近最高的山是哪一座?” 这个话题跳得稍许远了点,蒋方皱眉想了一会:“日照峰吧,5a旅游景区,政府在顶峰建了个天宫,可高了。” 常藤生点头:“我们下午去日照峰一趟。”常藤生解释道,“餐厅太局部了,视线得从高处看。” 蒋方道:“那也犯不着去山上看吧,爬上去多累人。隔壁酒店80层电梯直达,可以把我们餐厅的整体看得明明白白了。” “蒋兄弟,我们要看的不是餐厅的整体。”韦佳豪打断蒋方,笑得高深莫测,“我们要看的,是整一个城的结构。” 蒋方错愕:“这……要这么大啊……” 山水画里讲究“以大观小”,着最少的墨,塑最精准、传神的构图。这个理论同样适用于风水学,眼界不能放的太狭隘,当局者迷,要学会跳到旁观者的角度。 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日照峰5a级景区需要买票进入,蒋方大手一挥表示费用他承包了,许如清看购票界面显示教师免票,就跟蒋方说他有教师证,可以自己解决门票问题。 蒋方愣道:“你这是又当老师又当风水师傅?这两个职业不该属于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吗?” 许如清懒得再解释自己根本不是师傅这码事了,于是头也不抬道:“哦,我有个朋友是专门办假证的,证还能联网,我靠这招省了好多钱呢。” “……” 几分钟后,蒋方问许如清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许如清惋惜地表示对方已经进去了,没个五六年出不来,蒋方闻言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确认好日照峰的位置,许如清坐上驾驶位,他刚扣上安全带,有人轻轻戳了戳他的背。 后座的韦佳豪一脸担忧道:“那个许兄弟,你驾驶证也是买的吗?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许如清:“……好的,韦先生。” 许如清从前面换到了后面,跟常藤生排排坐,许如清一抬头,发现常藤生正用一种好整以暇的目光打量他。 常藤生说:“可惜了,我还想找你那朋友帮我补一张身份证的。” 许如清笑着调侃了几句,可常藤生的眼睛始终没从他身上离开过,被长时间盯着的许如清莫名生出了几分拘谨。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许如清不自在地笑笑,扯开话题“不是说要早起去山上么?我以为你们已经去过了呢。”现在都拖到下午了。 常藤生扭头,面朝车窗闭上双眼小憩:“因为某人早上睡过头了。” 被内涵的许某人:“哦。” 第15章 日照峰 仰首观瞻日照峰,山体高耸入云,白云青霭,苍茫一片。 此时日薄西山,而通往顶峰的青石台阶上依然挤满了人,密密麻麻,渺小如蜉蝣。 山路大概可以分成五段,每一段有固定的亭子以便落足歇息。 许如清他们走到第三处亭子便不再继续往上了,假装休憩,趁无人注意的时候悄然走进了一处未经开发的区域。 许如清第一次做违反纪律的事情,难免紧张,手心渗出了点汗水。 第20章 韦佳豪在前面边开路边解释:“位置太高云雾遮眼看不清,位置太低无法得知全貌,我算过了,这个高度最为适当,能看清城市的一房一树。” 韦佳豪补充一句:“可惜阶梯走上的那个角度不太好,得走到山背面才行。” 幸好日照峰的山体并不陡峭,野生的杂草和树木长在阴面长得稀稀疏疏,除了土壤湿软需要提起注意力小心摔倒之外,走的过程还算轻松,并不太艰难。 三人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抬头见天,面前是荒芜的草地,地面很平坦,看样子是专门拿推土机轧平的,许如清明白原来这块地不是未经开发,是开发了一半暂时没对外开放而已。 这么一想,他的负罪感顿时减轻不少。 韦佳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量了圈周围环境:“走走停停吧,附近应该有处峭壁,站在那儿可以俯视城市全景。” 许如清应了一声。 走了大概三四分钟,常藤生忽然出声提醒:“前面有东西。”他说的语气里夹杂着淡淡的厌恶之情。 韦佳豪闻言站定,静心听了一阵,也说道:“对,好像有人在……念佛经?” “难道有别的人也潜入了这里?”许如清诧异。 末了,他小心翼翼问道:“真的是人吗?” 韦佳豪说:“是人,还不止一个。去看看吧,反正我们也要经过那里。” 不知怎的,想起方才常藤生尤其冷漠的神情,许如清内心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随着走近,许如清耳畔边诵经的声音逐渐明晰。 诵经的是道年迈的女声,口吃不是很清楚,像半闭着嘴巴把经文黏黏糊糊吐出来,更别说旋律了,几乎没有,如果不是韦佳豪说是在诵经,许如清第一反应是有人在这荒凉地举行什么特殊仪式而念念有词。 “韦先生,她念的是什么?”许如清问韦佳豪。 “《阿弥陀经》,正常,这个经耳熟能详,民间很多信徒都会念,你去寺庙的时候肯定也听到过。”韦佳豪说。 许如清“哦”了一声,细听之下发现有几处调调还真有点熟悉,只是她在这里诵经做什么?许如清怪道,又没有寺庙和佛堂,她诵经给谁听呢? 不远处,大雾忽地散开,一座破败不堪的小寺庙出现在了面前。 寺庙小到只有两个电话亭的大小,勉强能容一人进去参拜,屋顶挂满杂草,褪色斑驳的墙面溅上些许像是黑泥点子的污渍,遇雨水晕开,乍看下像张牙舞爪的人脸。 寺庙的地基并不稳,在微风中摇摇欲坠,随时有倒塌的风险。 不,这称不上寺庙,是无人问津的野庙。 “宁睡荒坟,不住野庙。” 韦佳豪看着那几个庙门口俯首叩拜的一男一女,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什么庙都敢拜,他们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吗?” 拜完之后,男人先站起身,然后再把扶女人起来,女人像是怀孕了,行动并不方便,捂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嘴唇煞白。 男人见状朝里面轻轻喊了一声:“妈,你也该出来了。”男人皱眉叹气,“我们来这又不是拜小神的,你别折腾太久耽误了正事。” “尚且,文文的身子本来就差,现在怀孕了根本站不住啊。” “你懂什么?小庙的神仙就因为不受人祭拜才能顾得上你的心愿,也更灵验,我也是为了文文肚子里的孩子好!你等着,我念完最后一段佛经就出来。” “妈……”男人无奈。 许如清听到常藤生冷哼了一声。 韦佳豪走上去劝告:“别拜了,山中精怪多,专门占林荒废神像称王,你们这么做毫无意义,当心事与愿违。” 男人跟女人对视一眼,迟疑道:“请问您是?” 老人尖锐的嗓音立马从庙内传来:“别听他乱说,什么江湖骗子,这么侮辱菩萨会遭报应的!” 老人走出来,手里提着灰色布包,两根艳红的香烛露出尖头。 她满腹狐疑地瞪了眼韦佳豪,推了一把男人的背,吩咐道:“香烛我已经点上了,你跟文文抓紧时间去里面拜拜,拜完我们就走。” “老人家,我是好心劝你。”韦佳豪气愤道,“你们……唉。” 男人安抚好虚弱的妻子,原地踌躇片刻,还是在老人的催促中进庙了。 老人瞧着韦佳豪低声咒骂:“胡说八道。”继而走到怀孕的女人身边嘘寒问暖,全然没把韦佳豪放在眼里。 “文文,你感觉怎么样,我刚才已经跟菩萨讲了,会保佑孩子顺利出生的……” 常藤生全程一言不发,见此情形冷笑一声走了。 韦佳豪摇摇头:“愚昧。” 他说:“山林精怪还好,可能也就贪吃点香烛,恶作剧一番。若是碰上了附着在神像上的孤魂野鬼,这鬼又偏偏依靠断断续续香火的滋养有了邪识成了邪神,那么参拜它的人……” 许如清道:“会怎么样?” “不得善终。” 常藤生轻飘飘的话一出口,许如清连同韦佳豪都怔愣了一下。 韦佳豪强颜欢笑道:“常兄弟话说的未免偏激了,但那是最严重的情况,通常是倒霉生病一段时间。” 谈论间,一行人距离那座充满不祥之兆的野庙越来越远,许如清回头望了眼,已经看不到野庙的轮廓了。 只是他们走了那么久,迟迟未见祭拜完的一家人跟上来的身影,许如清猜测他们可能原路返还了。 几分钟路程后,几人终于来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 远边的天际,几只乌黑的大雁展翅掠过,慢慢化成了一个个渺小黑点。 微风徐徐,因为走得太久,许如清说话有点喘:“可算走到了。” 许如清看了眼常藤生,发现他跟没事人似的,洁白的额头上一滴热汗都没有,气定神闲。 他跟韦佳豪还在喝水休息的功夫,常藤生抬手指向某处方位,说:“泽居东南,它果然落在兑二东南方。” 许如清看过去,常藤生指的方向有口波光粼粼的湖,而湖的前面不远处就是蒋方的餐厅。 餐厅背靠湖,前面是四幢拔地而起异常惹眼的高楼,此刻在夕阳的照射下仿佛镀上一层金,散发迷人的金光。 许如清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分外熟悉,湖水,四幢高楼……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类似的结构。 常藤生出声道:“餐厅的结构跟它很像。” 许如清醍醐灌顶。 前厅的水和城市的天然湖水,后花园四角的石塔对应的则是四幢高耸矗立的高楼,夜晚点燃石塔内的灯烛其实是在模拟亮灯的楼宇…… “许如清,你有没有觉得它们之间还是存在一点细微差异的。”常藤生忽然扭头问他。 “我、我吗?” 被提问的许如清错愕一瞬,复而认真端详城市结构与脑海里的餐厅进行比较,很快,许如清便找到了不同之处。 但他也不是相当确定,说话的音量低低的。 “餐厅里的石塔,摆得似乎太端正了。” 四幢高楼高低其实并不统一,并且出于美观的考虑自然不可能定位成方方正正的死板四角,而是呈不规则排列,更多了一种随意大气感。 韦佳豪按下快门键拍下了林立的高楼,点头赞赏道:“对,这就是餐厅问题的所在。想必有人移动过石塔,将它们完全移到了四角,牵一发而动全身,做者无意,却在无形中改变了餐厅风水。” “回去告诉蒋方,让他按照照片里的方位把石塔挪回原位就行了。”韦佳豪笑道,“也多亏了常兄弟的指点,要不然我都想不到一个小小餐厅的毛病要站到整座城的视角上来分析。” 事情有了着落点,韦佳豪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 下山途中,三人再次遇到了那座野庙。 而先前的一家三口人竟然还没有离开,他们神情惊恐,正在围着庙一圈、又一圈地走。 “怎么回事,为什么出不去啊……” 男人绝望道。 他的眼神不住地打量四周,仿佛边上有何等恐怖的东西。 “文文,你先坐下来休息,我去前面探探路。” “妈,你也是,别再乱动了。” 女人的脸惨白如纸,疲软地靠在墙根,情况看起来相当糟糕。老人则双手合十,脸色也惶恐到极点,嘴里不住念阿弥陀佛。 男人咬咬牙,往前狂奔,而在许如清他们的眼里,他只不过是绕着庙在诡异地转圈。 许如清走到男人面前跟他说话,让他别再跑了,男人置若罔闻,他好像感知不到外界的存在,入魇般沉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 许如清皱眉道:“他们怎么了?” 韦佳豪面色低沉道:“看来是野庙里的那东西不打算让他们离开了……我去看看。” 韦佳豪天性温良,见不得人死在邪祟手下,尽管先前被倒打一耙也还是选择帮这三人一把。相反常藤生则显得冷漠无情得多,冷眼旁观。 第21章 韦佳豪说完,便只身一人进入野庙尝试和里面那东西交流一番。 许如清和常藤生则站在庙外静候。 五分钟后,韦佳豪面色铁青地出来,见到两人的第一句话是:“失败了。” 他抬起手中原封未动的香,惭愧不已:“连火都点不上。” 那邪神竟猖厥到如此地步,不肯做出丝毫让步。 -------------------- 迟来的中秋快乐啊 第16章 野庙 供桌上,半截残香斜斜立着,烛台飘出丝丝白烟,这烟仿佛富有生命般朝神像飘去。 韦佳豪从事该行业数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却在看到神像的第一眼,不禁暗自咋舌事情的棘手性,懊悔没有带法器上山。 这神像由巨大的山石雕刻而成,通体漆黑,乍看之下近乎与墙面融为一体,像是从墙里挣扎着爬出来的。 细看面容,双眼细长微微睁开,眼神中全然没有正常佛像该有的慈悲,尽数轻蔑之意,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韦佳豪架起燃烧的烛台凑近观察,室内无风,火焰却剧烈扑闪起来,韦佳豪刚把烛台放回原处,香炉里的香骤然断了两根。 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韦佳豪瞧着供桌上摆放的黑色“神位”,沉声道:“是个凶物。” 庙外的三人还在永无止尽地逃亡,烛光幽幽地打在韦佳豪的脸上,他听着外面的哀嚎,毅然而然从底下柜子里找到一捆未开封的香,抽了两根放到烛焰中点燃。 间隙,韦佳豪抬手,香根本没被点燃!。 香火不燃烧,他连谈判的资格都不具备,韦佳豪的脸色顿时无比阴沉。 “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待我到山下取来法器,到时候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韦佳豪再试一次,结果照常,甚至吹来一阵邪风将香灰拂了一地,呛得韦佳豪连连咳嗽。 “失败了。”韦佳豪从庙里出来,“连火都点不上。” “常兄弟。”韦佳豪知道常藤生气盛,斟酌开口,“麻烦你跟许兄弟在这等我半个钟头,我去趟山下取点东西立刻回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急匆匆走了。 许如清见事态如此严峻,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他看眼边上三人,精神状态已然岌岌,尤其是女人,静静地躺在男人怀里,脸色煞白,双眼紧闭,情况不容乐观。 “向邪祟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常藤生显然也注意到了奄奄一息的女人,蹙眉道,“它要她肚中的孩子。” “可是那个老人家许的愿望不是孩子顺利诞生吗?” 许如清说完这句话脑中瞬间浮出了一个恐怖的猜想,整个人呆住了。 顺利诞生,顺利诞生,也没具体说要在哪里诞生,怎么个顺利法,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成功把孩子生出来就行? 那么,干脆现在就让孩子出生吧。 尽管他尚且没有肉身,仅仅是一滩猩红的血液。 “文文!文文!”男人抬手,掌心里是刺目的血迹,视线下移,女人的下.体部位正在淌出汩汩鲜血,“文文,你不要吓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文文,文文——” 老人倒在地上大喘气,颤声道:“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都赖我,赖我爬不动,硬闯进这里面的……”干枯的双手掩面,痛哭不已。 “再这样下去,她会失血过多死的!” 许如清拿出手机拨打救护电话,频频望向韦佳豪离去的方向。 阴风狂作,卷动树叶簌簌落下,男人抱着昏迷的妻子痛哭流涕,嘴里不住哀求放他们走吧,放他们走吧…… 许如清不忍卒视,待挂断电话,发现本站在身边冷眼旁观的常藤生已经不见了。 “常藤生?常藤生!” 许如清呼喊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进入了野庙。 常藤生进去不过三分钟,守在外面惴惴不安的许如清就听到 “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同时还有磁瓦四分五裂的响声,许如清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香炉砸到了地上。 难以想象里面究竟是怎么一场混战。 “是、是你!”满脸是泪的男人忽然朝许如清的方向望过来,声泪俱下,“求求你救救我们吧,我妻子流产了!她快不行了!” 许如清意识到男人已经脱离了幻境,他安抚道:“别慌,救护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男人连连道谢,老人六神无主地坐在旁边,头发凌乱,全然丢失了先前的沾沾自喜,胡言乱语,讲着人听不懂的话。 许如清一边照顾男人情绪预防他也疯掉,一边留意常藤生在野庙的动静。 五分钟后,救护人员上山带走了大出血的女人,男人临走前问了许如清的联系方式,以便日后回礼道谢。许如清拒绝了,只是嘱咐他往后别再乱拜无人看管的野庙。 男人愕然,后知后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凄惨地笑了笑,带着满身的血腥味走了。 许如清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偌大的天,偌大的山林,就剩下了他一人。 “没成功。” 不知何时,常藤生从庙里出来了,他说:“我也点不上香。” “可他们不是已经清醒过来了吗?”许如清目光移到了常藤生手中一块裂成两半的黑色长形物件,“这是什么?” 常藤生举起来给他看,竟然是一块刻字的牌位。 “它不肯让步,我只能劈断它的牌位了。”常藤生冷笑,“区区邪祟也敢拥有牌位,装神弄鬼。” 说完,手一扬,分裂的牌位如垃圾般掉进了山沟之中,任由风吹雨打,变成了一块无人在意的烂木头。 许如清给韦佳豪打个电话,告诉他事情已经解决了,让他在山脚等他们就行。 临走前,常藤生来到那滩不大也不小的血迹边,血已经渗进了土壤里,颜色深得发黑,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常藤生说:“这个孩子还是死了。” “常藤生。” 许如清轻轻地喊了喊他的名字。 常藤生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将野庙里一只残留的蜡烛插进了混有血迹的土堆中,手在烛芯一晃,蜡烛便被点亮了,光圈温暖地笼罩了这块孤独的血色小土地。 许如清明白,常藤生正在用他的方法送小小的魂魄往生。 “就算没有这座野庙,她也会从佛堂阶梯摔下来而流产。”常藤生说,“这个孩子注定无法诞生。” “这就是天命,难违。” 往回走的途中,许如清最后回头望了眼那座野庙。墙垣开始崩裂,碎裂的砖瓦和石块缓缓化为了沙砾,风一吹,不复存在。 日照峰山脚,韦佳豪朝他们挥挥手,他的脚边堆了几个麻袋,鼓鼓囊囊,像装了许多东西。 许如清走过去难以置信道:“韦先生,这只公鸡哪儿来的?” 公鸡的半个脑袋露在麻袋外,精神抖擞咯咯哒地叫,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韦佳豪笑道:“农贸市场买的。我主要是想取它鸡血,就用麻袋装回来打算现杀现用。” “不过事情解决了,它也派不上什么用处了。”许如清以为他会说再卖掉或者送人,韦佳豪却一拍脑袋道,“我待会路上买点香菇,回去让餐厅炖了吃。” 许如清:“……”氛围都到这了,看来今天无论如何,这只鸡一定要牺牲一下了。 韦佳豪把公鸡和另外的麻袋塞进后备箱,招呼许如清他们上车,三人一鸡坐上了回餐厅的车。 路上韦佳豪具体问了问关于邪祟的事,听到常藤生商议失败后直接把邪祟的牌位给劈成了两半,他迟迟没有吭声,许如清看过去,发现韦佳豪整张脸写满了震惊。 过了许久,韦佳豪深吸一口气,叹道:“后生可畏。” 许如清不解问道:“韦先生,这怎么了吗?” 韦佳豪说,这个牌位可以说是邪祟的本体,凝聚着它全部的灵识,把牌位劈裂,意义等同于把人骨灰给扬了。 许如清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野庙门口,对常藤生的担心纯粹多余了…… 常藤生坐在后座全程悄无声息,许如清心想他是不是累得睡着了,扭头一看,这家伙正在玩手表里的小游戏,一脸的认真。 最近防沉迷的时间限制又进一步严格了,只能晚上八点到九点玩一个小时,许如清望着车窗外灯火通明的夜景,后知后觉原来都那么晚了。 今天大半天都在山上奔走,着实有些体力不支,不过好在餐厅的事情终于能得到解决。 蒋方得知这个好消息后,高兴得把韦佳豪带回来的公鸡宰了,亲自下厨给他们炖鸡汤。 金黄的汤汁飘散着一股浓浓的醇香,许如清远远就闻到了,他饿了一下午,顿时胃口大开,筷子夹起一块鸡肉尝了尝,赞叹不愧是主管的手艺,肉质鲜嫩,唇齿留香…… 第22章 吃到一半,许如清忽然觉得有点渴,问韦佳豪和常藤生有没有什么想喝的,他去外面的超市买。 韦佳豪:“那麻烦许兄弟带瓶水。” 常藤生:“我要带气泡的水。” 许如清一一应下,到超市买了两瓶水,一瓶气泡水,结账的时候许如清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瓶水也换成了气泡水,他出来后率先尝了尝,跟水一样,一点味道都没有,碳酸很足,喝完就打嗝。 商圈已经到了打烊的点,许如清边打嗝边往回走,路过后厨的时候,他看到里面赵小书还系着围裙在勤勤恳恳切菜备菜,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 除了赵小书,丹尼也在里面。 丹尼封存好切成条的包菜,然后放入保鲜柜,做完这些后他并未选择离开后厨,而是走到赵小书身边,目不转睛盯着她手中起起落落的锋利菜刀。 丹尼的脸色比许如清今早上见到的时候更差、更憔悴了,形同枯槁,整个人仿佛丢了魂魄。 “丹尼。” 赵小书弱弱道。 她其实想让丹尼别再盯着她切菜了,她刀工不熟练需要集中注意力,否则很容易切到手,丹尼站在旁边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抬眼对上他充血的眼睛,赵小书又胆怯了。 “丹尼你挡住光了,我看不清砧板要切到手了。” 丹尼露出僵硬的笑容:“哦,抱歉。”他侧过半边身子,眼睛黏着赵小书。 赵小红被他的神经兮兮瘆得头皮发麻,握刀的手瑟瑟发抖。 忽地,她睁大眼睛,表情变得逐渐惊恐起来…… 目睹一切的许如清察觉氛围不太对,于是提着塑料袋走进后厨。 许如清走近,听到丹尼嘴中正低声念着一句重复的话,嘴唇蠕动,神神叨叨: “切到手,切到手,切到手……” 第17章 后花园 “啊!” 赵小书尖叫一声,扔掉菜刀躲到了许如清背后。 丹尼转动红彤彤的眼,手擦了擦围裙,笑道:“小书,你洋葱还没切好呢,快来,当心待会主管又要来说你了。” “丹尼,你还好吗?”许如清提醒道,“……你的眼睛都累充血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累?我不累,我今天都休息半天了,怎么会累呢,主管说我最近心神不宁,状态太差,让我工作上多注意一点,我不能再犯错了。 你知道吗,主管几个小时前刚找我谈过话,说的是昨天的备菜问题,啊,虽然他说的很委婉,但我听出来了,他在说我工作那么多年了,厨房待的时间比他还长,技术怎么还那么烂,没有丝毫长进……” 丹尼两眼无神,无止尽地自言自语。 许如清见他面前还摆着把泛银光的菜刀,默不作声拿过来收好。显而易见,丹尼当前的精神状况并不可观。 赵小书也不敢再和丹尼相处在一个空间里,迅速装好已经切好的洋葱放入保鲜柜,急急忙忙跟许如清一块出去了。 前脚他们两个刚出来,后脚厨房的灯就灭了。 丹尼边走边脱掉身上的工作服,挂在臂弯里,笑着跟许如清说了句“再见”,然后推开餐厅大门隐没于浓浓的夜色中。 赵小书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丹尼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赵小书才断断续续跟许如清说明了详情。 “丹尼要走了。”她道,“明天最后一天,他干完就辞职了。” “他自己决定的?” “差不多,他工作频频出错,蒋方找他谈话,问他是降薪还是辞职,丹尼选择了辞职。”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无车无房,面临中年失业,何去何从,难免压力倍增。 许如清没多说,安抚了一会受惊的赵小书。 “许师傅,我听蒋方说餐厅的问题已经找到了,马上就可以解决了,真的吗?” 片刻,赵小书的状态好了一些,她双手拍掌激动道:“餐厅不倒闭、不闹鬼,我突然感觉我还可以再撑好长一段时间。” 毕竟现在的就业环境,找一份像样的工作难如登天,虽然主管烦人了点,但餐厅各方面的待遇对她而言还是相当不错的。 许如清点点头:“我们打算待会去后花园看看,事情办完后估计明天就离开这里了。” “啊……”赵小书沮丧道,她对许如清的印象很好,面临离别难免心生不舍,“好快,我还挺舍不得你走的。” 许如清笑道:“我不走的话这里可能还会继续闹鬼。” 赵小书:“那你还是快点走吧。” 许如清:“……”变脸只在一瞬间。 许如清提起装水的袋子继续回去吃饭,让许如清惊讶又感动的是他离开的半个小时里常藤生跟韦佳豪居然一筷子都没再动过鸡汤,而是找来电磁炉,一边加热一边等他回来。 “许兄弟。” 让饥肠辘辘的人面对一锅冒香气的鸡汤不为所动,属实太难为人了。韦佳豪忍不住道:“是在外面迷路了吗?” 常藤生支着下巴,意味深长:“不容易,开导航回来的吧。” 许如清不好意思地把水分给两人,把刚才后厨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常藤生掰开易拉罐拉环,灌了口冰冰凉的气泡水,说:“最好别离这个丹尼太近。” 许如清:“为什么?” 常藤生:“他的身上有一股血味。” 许如清感到错愕。因为他印象里的丹尼连小孩子的恶言恶语都不敢反驳,老实得甚至称得上懦弱,和“血”这个字着实难搭上边。 不过从刚才丹尼在厨房阴恻恻的行为来看,他本人确实不太对,可能辞职带给他的打击太过严重,行事才变得诡异了。 吃完饭,三人叫来蒋方,一起去到了后花园。赵小书也跟了过来,说想长长见识,现在下班时间,蒋方对她也无可奈何。 韦佳豪拿出照片,让蒋方按按照照片上的四幢建筑物的方位挪动石塔,蒋方听后不可思议道,“这么简单?不用开坛做法吗?” 韦佳豪说:“你要是想,自然是可以的。” 蒋方也觉得该有的步骤不能少,于是问韦佳豪需要准备哪些道具。 韦佳豪仰头长吁:“那只被你宰了的公鸡就是我买来的道具,可惜,现在已经魂归西天了。” 蒋方:“……可这不是你说要喝鸡汤吗??还特意叮嘱我煮得入味一点。” 许如清在旁边憋笑,心想确实入胃了。 韦佳豪眼皮一跳,拍拍蒋方的肩,语重心长:“年轻人,做事太鲁莽了啊!” 蒋方的表情跟见鬼一样,以为自己坏事了,心急如焚地说这可怎么办。好在韦佳豪也终于不逗他了,咳嗽两声告诉蒋方:“开坛做法可以,但没必要。” 韦佳豪:“挪挪石塔就能办好,花什么冤枉钱呢?” 他走到南边的石塔,塔内的灯烛幽幽燃烧着,盯着脚下的土地对照图片端详片刻,指挥蒋方移动。 “再往前……好,可以了。” 地面留下了一条移动过的白痕。 韦佳豪跟蒋方走到另一个角,继续复位。 “许师傅。” 间隙,赵小书牵了牵许如清的衣服下摆,指着南角石塔,嗓音颤抖:“那边,地里面好像埋着什么东西,蓝色的,你看见了吗?” 许如请闻言,仔细看过去,果真如赵小书说的,就在石塔原来的位置下,那儿显然有什么东西被掩埋着,露出了蓝色的一个小角。 塑料袋?垃圾?许如清看不出所以然。 常藤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下一秒,竟伸手从土里拎出来一件脏兮兮的瓦蓝色短袖。中间贴有白云的卡通印花,衣服不是很宽大,看样子是件童装。 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衣服上密密麻麻却深浅不一的黑色污渍。 “这里为什么会埋小孩子的衣服?跟埋人一样。”赵小书的声音满是恐慌,“谁会干这么吓人的事情!” 确实,在土里埋衣服,这种做法很像某些地区人死后的下葬方式。因为尸体被火化,棺材不能空,家人便会选择逝者生前经常穿的衣服代替逝者下葬。 许如清盯着短袖上的黑色污渍,不知怎的,这些污渍带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手臂起了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可他偏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会令他如此不安。 常藤生扔掉短袖,说:“这些污渍是血迹。” 赵小书忍不住尖叫:“啊!!” 她的尖叫吸引了另外挪塔两人的注意力,他们正要过来,常藤生出声制止,并且让他们加快速度挪动其他三个石塔。 “其他石塔下面可能也埋了衣服,看看有没有。” 常藤生吩咐完,弯腰伸手拂去尘土,眉目间的阴沉又重了几分,许如清探头去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常藤生冷冷道:“除了衣服,还有白骨。” 土坑里,那若隐若现的骸骨正泛着阴湿森冷的气息。 第23章 许如清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声道:“石塔的方位会发生变化,是因为有人偷偷来花园挪动石塔埋尸,” 只是普普通通看个风水,结果竟阴差阳错扯到了命案上面。 赵小书的脸毫无血色,坐在长椅上垂着脑袋,半句话说不出来,显然被吓坏了。 另一边,韦佳豪和蒋方又分别在三个石塔找到一件红长裙和一件针织毛衣,毛衣应该是白色的,但被泥土侵蚀得更偏向黄棕色。 “只有两件,东角的石塔底下是干净的,什么也没有。”韦佳豪把衣服带过来,和瓦蓝色短袖扔在一块,面色凝重,“西、北角都有白骨。” “特麻痹的。”蒋方脸已经白了,他骂了句脏话,“谁他娘缺心眼跑到我的店里面藏尸,要死了他!” 常藤生忽然说:“这不是人尸。” 蒋方:“那是什么?” 常藤生:“狗。三个坑里埋的,都是狗的尸体。” 韦佳豪人狠话不多,几人交谈的空隙里他已经找来一把铁锹:“让让,我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他火速挖起了坑,没一会,一具的骨显露于众人的视线里。 许如清观察道:“这么小又细的骨头,确实不像人的。” 蒋方咽了口唾沫:“万一是小婴儿的呢?刚出生没多久的那种。” 许如清:“人没有那么多的头骨。” 蒋方:“万一坑了埋了很多人的……该不会是连环碎尸案!” 许如清:“它颅骨都是三角的,哪个人的颅骨长这样?” 蒋方:“万一是变异人呢?” 许如清:“人……” 蒋方:“万一……” 许如清怒了:“那你报警吧!” 蒋方讪笑两声,大着胆子朝坑里看了两眼,确定埋真的不是人微微松了口气。但他最后还是没有报警。 餐厅经营惨淡,到时候来了警察把事情闹大了,都知道餐厅后花园出现了尸骨,人心惶惶的谁还敢来? 蒋方骂骂咧咧个不停:“这王八蛋指定是我们餐厅内部人!” 许如清也表示认同,内部人配有钥匙,能在餐厅穿梭自如,还能随时溜进来埋尸骨。 许如清感到奇怪:“衣服是人的,尸骨却要动物的,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韦佳豪眉毛拧紧:“像是在布置一种法阵,可我从未见过,太潦草了,难说。“ 蒋方啐道:“反正肯定是邪术!” 韦佳豪:“常兄弟你觉得呢?” 常藤生冷笑:“我看,只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 一时间,大家面对诡异的局面陷入了沉默。 这时,失魂落魄的赵小书视线落到地上堆积的尸骨和衣服,整个人颤抖得愈发厉害。 许如清觉得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决定先送她进餐厅平复心情,赵小书却摇摇头,哆嗦手指直指那件红色长裙: “这裙子……是我室友一年前丢的那件!” “她给我看过照片,裙子是她订制的,吊带绣了她姓氏首字母‘h’,绝对错不了!” 赵小书喃喃:“我们职工宿舍经常有人被偷衣服……” 听她这么一讲,许如清记起在来的第一天晚上,赵小书就有提醒过她锁好门窗防小偷。 蒋方把剩下两件衣服发员工大群,有人认领了针织毛衣,说是他之前反季买的,洗完挂阳台,下班回来就不见了。 “所以偷衣服的和埋尸骨的,其实是一个人。”蒋方盯着那件瓦蓝色童装,啧啧称奇,“我还以为他只偷自己同事的衣服呢。” 蒋方看向三人,悻悻道:“各位师傅,接下来该怎么办啊?”蒋方眼神特地示意土坑里的狗尸骨。 “先找块地方好好埋了。”韦佳豪忧心道,“避免隐患,事后我再来设法安置。” “至于衣服……衣服就是普通衣服,没什么蹊跷,丢了吧。” “韦先生。” 沉默无言的常藤生忽然开口。 他淡漠的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到韦佳豪身上。 韦佳豪:“怎么了常兄弟,是还有别的新发现?” 常藤生摇头,笑了笑:“韦先生,您应该还记得吧,我们当初可是说好了,我只帮您看看风水。既然餐厅的主要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也没有我什么事了。” “啊……”韦佳豪的表情也从茫然到接受,“行,你好好休息吧。” 一颗玉石所带来的交易,到此为止。 常藤生带许如清提前回职工宿舍休息,赵小书也待不下去,骑上电动车走了,最后仅留蒋方和韦佳豪两人在餐厅苦苦奋斗。 步行回宿舍的路上,街道恬静,偶有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常藤生轻轻捏住挂在许如清脖颈上的吊坠。他跟许如清说:“恶鬼生前为恶徒,人可比鬼恐怖得多。” 他表情淡淡,讲到“人”时,眼中一闪而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许如清说:“人心险恶,不过,我怕鬼主要怕的是它们的长相。”许如清为自己的胆小证明,“因为大部分鬼长得实在太丑、太阴森了。” 缺胳膊断腿,血肉模糊,人类对于自己同类的断肢与尸体,存在一种本能上的恐惧,面对视觉刺激的血腥场面更甚,更容易引起内心深处的害怕。 常藤生道:“长得好看的鬼你就不怕了?” 许如清老实地点点头。 常藤生无奈笑道:“你啊……” 第18章 血味 回到宿舍已经十二点多了,许如清累得不行,简单洗漱一番后就迫不及待躺倒了床上,常藤生似乎在跟他讲话,他迷糊地应声,嗯着,嗯着,便不再吭声了。 久久没得回话的常藤生转头,发现许如清已经睡着了。 他走到床边,垂眸盯着许如清毫无防备的睡颜看了许久。 他关掉灯,轻轻地说道:“真的不会害怕吗?” 黑暗安静地流淌着,半分钟后,背景中出现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很慢。 许如清的手机忽然亮了。 是电话。 明亮到刺目的方形小屏幕在黑暗里尤为明显,嗡嗡嗡震荡个不停。 “喂?” 常藤生看着身下沉睡的许如清,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端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没打错电话,片刻,有声音弱弱道:“是许师傅吗?” 常藤生说:“许师傅睡着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赵小书花费了几秒钟来消化常藤生话中的内容,随即明白了接电话的人到底是谁。 她短暂的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打电话过来的目的说明了——无论是谁也好,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赵小书的语气充满了惶恐与不安:“我刚到宿舍,发现我晾在阳台的衣服不见了!”她呜呜地哭起来,“肯定是那个贼,他偷偷闯进了我的宿舍!好可怕……” 常藤生等赵小书抽泣动静渐渐弱下来,才开口道:“抱歉,他帮不了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僵硬下来。 常藤生说:“你可以给蒋方打个电话,他和韦先生还在餐厅,他们会帮你的。” 然后他说了几句无足轻重的话,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许如清从床上醒来,常藤生恰好买完早饭回来,帮许如清带的,两个烧卖和一碗清汤米线。 许如清感到意外,他自己一个人吃早饭的标准搭配就是两个烧卖和一碗清汤米线,现出现在常藤生手中,竟然有种睡在梦里的不真实感。 许如清道:“谢谢。” 常藤生说:“昨晚赵小书给你打了电话,我帮你接了。” 许如清“哦”了一声:“什么事?” 常藤生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许如清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那个小偷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杀狗了?”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许如清的大脑明晰了许多,昨天想不通的疑惑稍有眉目。 从心理学的角度,这个小偷对于狗的尸骨和人的衣服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迷恋,或者说是宣泄情感的一种途径。 许如清任教期间遇到过一个学生a,他收到同学b给的零食第一反应不是吃,而是放学偷偷找块土地埋起来,这事许如清也是到后来才发现的,而他会发现这件事,则是因为某天b家长给他打电话说b失踪了。 许如清一众老师去找,有同学透露放学后b跟着a一起走的。 许如清问a:你知道b去哪儿了吗? a扭捏片刻,承认道:他被我藏起来了。 许如清说:在哪里呢? a说:土里。他是我的宝藏,我把他打晕埋进土里藏起来了,谁都别想找到他,他属于我一个人。 时至今日,许如清依旧对a的事迹记忆犹新。 小偷,极其有可能跟a是一类人,a是因为依赖b而把b埋起来,那小偷呢,对狗尸和人衣抱有何种情感呢? 第24章 许如清开始回忆a的形象,他平时在班里是怎样的呢…… “许如清。” 常藤生喊了句他的名字,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许如清如梦初醒:“怎么了?” 常藤生将早饭放到桌子上,沉默稍许,然后跟许如清说:“我要走了。” “我有事,需要回家一趟。” 许如清下床的动作一滞:“回南应市?”南应是他们过来的那座城市。 常藤生摇摇头:“不,在别的城市,所以你不必跟过来了。” 许如清愣道:“可你不是南应人吗?”他记得韦佳豪问常藤生是不是南应本地人,常藤生说是的。 常藤生道:“我只是在南应长大,我真正的家,并不在这里。” 常藤生笑道:“别这副表情,许如清,我回家处理完事情就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值得留念不舍的。” 许如清扯起嘴角,笑得勉强:“一路顺风。” 他指了指常藤生手腕上的手表,开玩笑道:“我这表可贵了,插卡五千多呢,你要是之后又音讯全无,我可要立案报警抓你了。” 常藤生说那他确实赔不起。 房门打开又关上,室内静悄悄的,常藤生走了。 许如清其实根本没想到他还会再走,更不敢相信自己会放他走。毕竟常藤生有着失踪六年的前车之鉴,留给他一个不知是真、还是假的电话号码苦苦思念,实在可恶。 许如清目前唯一庆幸的事,是常藤生带着他的手表走了。 他的手表安装了定位追踪系统。无论常藤生去哪,他都能知道。 许如清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起床洗漱,坐到桌子前吃起了常藤生买给他的早饭。 调整完石塔的翌日,餐厅的客流量肉眼可见的呈现上涨趋势,一个中午下来好似打了一番大战,许多进店消费的客人称奇自己每天路过这条街,还是第一次注意这儿有家西餐厅,像是凭空生出来的店面,忽然出现在了大众视野中。 二点钟歇业,赵小书已经累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她捂着腹部,额头起了层虚汗。 许如清到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倒了杯水给赵小书,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赵小书点点头,说可能昨晚被吓到的缘故,今天一起来胃就有种火烧的焦灼感,胃是情绪器官,很容易受到情绪好与坏的影响。 赵小书捧着杯子抿了口水,往许如清背后探了探,小心翼翼问:“他没来吗?” 许如清知道她提的人是常藤生,说道:“他有事先走了。” 赵小书哦哦两声,继续喝水,也没提昨晚电话的那件事。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会儿天,赵小书放下纸杯,说她得去干活了:“中午人那么多,晚上必然又是场硬战!”她瞥了眼后厨,小声道,“丹尼就没歇息过,一直在厨房忙活,他都最后一天了还那么兢兢业业,我坐在这儿都不好意思。” 许如清顺势望去,休息时间,后厨里只有丹尼一个人站在水槽前忙碌。 水池里红黑一片,丹尼手里抓着一条缓慢蠕动的鱿鱼,他没有戴手套,是赤手的,剪子利落地剪下鱿鱼黏糊糊的嘴,然后是眼睛。 但鱿鱼表面的黏液实在太滑了,噗通一声掉进了红黑的水里面。 丹尼徒手迅速捞起来,浑浊的水沿着手臂淌进了他挽起的袖口,丹尼毫不在意,手起刀落,娴熟地剪掉鱿鱼眨动的眼球。 红色的血液溅到了丹尼的围裙上,他的围裙早就血迹斑斑了。 丹尼拿刀戳起鱿鱼的一颗眼球,也不顾上面沾染的血液,放进了自己嘴里细细品尝,感受海腥味的液体在口腔里肆意喷溅,他露出了餍足的表情。 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他大快朵颐起来。 许如清看到这一幕,脑海里浮现出了常藤生曾跟他讲过的——他身上有一股血味。 “血味……”许如清呢喃。 赵小书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胆战心惊地问丹尼他在干什么,丹尼回头,嘴角残留着深色的血,目光划过赵小书和许如清的脸,他还是那副颓靡的表情,惨惨地笑道:“我在杀畜生啊。” 赵小书吓得去找蒋方,她坚定地说丹尼的精神肯定出了问题,他现在在后厨她根本不敢进去,害怕会对她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 蒋方在因为后花园的事情焦头烂额,听到赵小书的话怔愣片刻,还是抽空去厨房找了丹尼,他叫出丹尼跟他谈话,丹尼面无表情,抹了把嘴角出去了。 他再回来,路过赵小书时,他盯着赵小书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真好啊,那么年轻。” 说完,他解开围裙,脱掉员工服轻飘飘地走出了餐厅大门。 蒋方跟他说,你还是提早回去休息吧,算你全勤,但明天不用来了。 许如清看着丹尼远去的背影,思考再三后偷偷跟在了他的身后。 丹尼没有急着回宿舍收拾行李,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回宿舍的打算,他一路避开与行人的对视,垂着脑袋往一处方向走——他是有方向性的,有明确的终点。 许如清缓步跟上,发现丹尼的终点竟然是那座无人敢来的儿童公园。 公园门口有戴帽子的小学生朝丹尼做鬼脸,阴阳怪气他身上好臭,丹尼低声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正迫不及待期望跑出来。 许如清站在他斜背后,看到丹尼长大了嘴,皮肉紧绷,下颌用力到变形,下巴几乎要贴到了脖子——丹尼的嘴巴扩张到了一种常人无法及的程度。 “咕噜……咕噜……咯啊啊啊……” 他的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真的爬出来了。 “哇啊啊啊啊啊——” 小孩子见到他嘴里的东西,惊叫一声,倒在地上爬了两步逃走了。 丹尼慢慢闭上嘴,骨头吱嘎吱嘎复位,他发出一声疲惫的闷哼,行尸走肉般进到儿童公园。 他坐进比他矮小许多的滑滑梯的护栏里面,模样滑稽,像个未成熟的小孩,眼睛贴上生锈的铁杆,透过栏杆间的缝隙死死瞪着外面,一动不动。 许如清被他盯住了一瞬,那样猩红的眼神让人联想到了嗜血的怪物,许如清头皮发麻,他佯装无事路过,迈开僵硬的腿走入一家便利店。 今天地表温度估计有六十多摄氏度,在街上出走一会儿仿佛进到了蒸笼里,城市的建筑物都是扭曲的。 许如清待在有空调便利店里面还好,有凉风吹,丹尼却毫无感觉,根本不怕热似的,在滑滑梯那从白天待到了傍晚。 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后,丹尼终于从儿童公园出来。 他站在街口,脸上全是汗水,黝黑的头发黏在额头,死气沉沉逡巡周围。 许如清正在前台加热三明治,一转头,看见丹尼朝他所在的便利店方向走了过来。 第19章 追杀 “不用了!” 许如清迅速夺过服务员手里尚未加热的三明治,跑到最里面的薯片货架边躲了起来。 他前脚刚藏好,后脚丹尼推门而入。 便利店内飘进来一股浓烈的汗臭味,以及淡淡的海洋腥臭味,应该是处理鱿鱼时候残留在身上的,经过一天阳光暴晒的发酵,味道熏得人有些难以喘息。 尽管如此,服务员依旧莞尔接待客人。 “你好……”服务员小心道,“有什么需要的?” 丹尼粗沉的嗓音道:“有攀岩绳吗?” “有的。” 服务员拿出了崭新的一卷,丹尼付完钱后径直离开了。他走得利落,似乎进店只是为了买一卷绳子,并没有察觉到许如清的存在。 店内的味道还是很难闻,服务员难以忍受地打开了换气,许如清留在原地给韦佳豪打了个电话。 “韦先生,我给你发送了一个位置,麻烦你过来一趟,我觉得这个丹尼很有问题,对,我怀疑是他……嗯,我会注意安全的。” 许如清挂断电话,接着顺势跟上了丹尼的脚步,跟他一同步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路灯散发出暗黄色的光晕,成群的飞虫密集地聚集在灯管下飞动。死寂的街道上,两道黑影一前一后,中间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丹尼拐入了儿童公园,他回到滑滑梯,许如清以为他又要继续白天的操作,但不是,没多久,丹尼居然从滑滑梯的底部推出了一个四方形的笼子,笼子里面是条黄白相间的中华田园犬,狗穿着一件人类的粉色外套,袖子软绵绵垂在地上。 许如清瞪大眼,认出了这就是赵小书的外套——她第一天跟他们见面,穿的就是这件粉外套。 狗呜呜呀呀叫嚷着,却不敢吠出声,它显然十分忌惮丹尼,不住地往后退,直到逼到了笼子角落。 丹尼用攀岩绳绑住了狗的四肢,暴力地拽出来后一脚踹开了铁笼,宁静的公园发出“嘭”的巨响。 第25章 “你那么年轻,还能继续上班,有工作,我呢,我一无所有……小孩子嘲笑我,连狗都敢朝我乱叫,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混蛋!居然敢看不起我!!!” 丹尼疯了一般对着狗发泄,仿佛眼前的狗穿上了赵小书的衣服,那狗便变成了活生生的赵小书。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丹尼呢喃着,他忽然僵直脖颈,他夸张地张大嘴巴,仰头望向黑压压的天空,可脊背却还是弯曲的,像倒过来的钩子,整个人呈现一种诡异的线条。 “咕噜……咕噜……咯啊啊啊……” 那道怪声再次出现了,借着月光,许如清看见丹尼的喉口,正在徐徐地爬出来一个小人。具体是什么东西看不太清,只能勉强辨别出是个小人的轮廓。 忽地,小人躲了回去,丹尼闭上嘴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僵在原地半分钟,挺直了腰背。 他又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 “挖出你的眼球,剪掉你的嘴,割去你的鼻子,拗断你的四肢,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们……” 丹尼晃晃悠悠走出公园,许如清知道他这次是去买刀了。 许如清大气也不敢出,等丹尼彻底走远看不见身影了,他赶忙跑过去查看狗的状况,好在狗除了过瘦没有其他皮外伤,夹着尾巴瑟瑟发抖。 许如清一边给狗松绑,一边给韦佳豪打去电话,问他到哪儿了。 韦佳豪语气古怪道:“你在儿童公园?我也在儿童公园啊,怎么没看到你?” 韦佳豪的大嗓门从电话那端冲了出来,许如清解绑的手一僵,环顾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活人的喘息声。 许如清极力保持冷静:“韦先生,你是不是去错地方了?我就在滑滑梯边蹲着呢……” 韦佳豪发过来一张公园的视频,和许如清所在的一模一样,韦佳豪甚至大声喊了两下许如清的名字,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怎么可能会有回应呢…… 许如清绝望苦笑,他根本没听到啊—— 他们两个,现在肯定是在完完全全两个不同的维度中,谁也找不到谁。 韦佳豪在那边开始给许如清想办法了,他让许如清别乱跑,最好待在原地,又问了许如清的八字生辰尝试做法把他从那个世界里拉回来。 突然,手里的狗发出了呜咽声,连连往后退,拔腿跑了,一团漆黑的影子逐渐笼罩看蹲在地上的许如清。 “唰——唰唰——” 是刀尖摩擦地面的响声。 腥臭味在空气中萦绕开来。 许如清头皮瞬间炸开了,他梗着脖子,内心暗骂这狗可真狗,抛下他一个人逃之夭夭。 “……” “咯,咯咯咯咯……” 许如清转头,丹尼用力翻着眼白,仰面张嘴,呈现出一个椭圆,嘴里面有个木头雕刻的小人,探出脑袋正眼角弯弯注视着许如清。 丹尼挥动泛着森光的长刀,朝许如清劈来。 许如清“操”了一声,往旁边一闪,长刀应声砍下,掀起了一阵寒风,许如清见状连忙四肢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撒腿逃亡。 许如清朝门口狂奔而去,身后又传来刀刃划破半空的风声,丹尼穷追不舍,挥刀直逼许如清的脑袋,许如清弯腰躲避,可这丹尼居然生有智慧,还能使诈,长刀的方向登时一改,砍伤了许如清的左脚踝。 许如清狠狠倒在了地上,擦破手掌,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血肉,但这点伤跟脚踝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吃痛地看了眼自己负伤的左脚踝,温热的血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裤脚那一块已经被血浸湿了,许如清尝试重新站起来,丹尼悄然来到了他的面前,犹如死神般扬起了长刀—— “咣!” 长刀即将落到许如清头顶的那一刻,许如清下意识闭紧双眼,但他并未迎来血肉绽开的剧痛,而是一声剑刃与长刀相抵的撞击声。 一把虚影的长剑出现在半空,帮他挡住了致命一刀。 许如清眯开眼睛,看见这把长剑的周遭萦绕着阵阵紫气,散发凛然的光辉。 他几乎立马看向自己脖子上的吊坠,吊坠正隐隐发烫,透着微弱的紫光。 丹尼口中的木头小人似乎也愣住了,将身子往外探了探想看清楚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许如清抓住时机,抬起右腿用尽全力一脚踹倒了丹尼,丹尼轰然倒地,许如清咬紧牙关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出门口。 然而许如清没想到,此刻公园外面竟又是一番百鬼夜行的场面—— 无数鬼魂在街上游走,万鬼空巷。 许如清感到腿软,后面是一只追杀他的怪物,前面是一群面目狰狞的鬼,可谓前后夹击。 短暂思考的功夫,丹尼已经举刀重新杀了过来,可能因为被他反将一军,这次的丹尼表现得格外愤怒,移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借过!借过,谢谢!” 许如清投入了鬼潮之中,挤在鬼与鬼之间绝处逢生,拖着一条负伤的腿忍痛前行,丹尼挥舞长刀,一刀将一个鬼劈成两半,脚踩血河。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缩短。 许如清越想越觉得这他妈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他有刀,自己赤手空拳只能逃跑! “借过!” 许如清推开挡在身前高大的男鬼,那男鬼忽然伸手勾住他的后领,将许如清拉了回来。 “不用跑。” 许如清踉跄了几步,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心中一震:“常藤生!” 这一刻,许如清看到常藤生这张脸简直要哭出来了。 许如清道:“你不是走了吗,又回来了?” 常藤生说:“这只是我的替身。”他的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轻薄得犹如一张纸。 常藤生目光落到许如清受伤的脚踝,皱起了眉头。他侧头,看着持刀追上来的丹尼,说:“就是他?” 许如清点头如捣蒜:“是他是他!” 常藤生站在原地未动,任由丹尼狂奔而来,许如清内心还是有些许担忧,再怎么说丹尼手中拿的可是真材实料的刀,砍在身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张口想嘱咐常藤生小心为好,常藤生徒手握住了疾驰而来的刀刃,血沿着掌心滑入胳膊深处。 “常藤生!”许如清近乎尖叫道。 常藤生却面无波澜,手掌用力,竟生生将刀掰出了一个曲度,许如清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咣的一声后,长刀断裂,变成了两节废铁。 许如清瞠目结舌:“你不是纸做的吗,怎么比刀还锋利?” 常藤生说:“纸本就能比刀利。”他手掌的伤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愈合,胳膊上淋漓的鲜血也随之荡然无存。 常藤生手一甩,把废铁扔到了一边。 丹尼嘴中的木头小人显然意识到情况不利,操控丹尼准备转身逃走,常藤生冷冷呵道:“你又能逃去哪?” 此话一出,丹尼竟真的不动了。 “咯,咯咯咯咯……” 丹尼的脑袋180度旋转过来。 骨头断裂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张大的嘴中,先前的木头小人不见踪影,只余下强行撑大的喉口如深渊般凝视他们…… 丹尼直直倒地,砸在地上,没了生息。 周围垂涎许久的鬼魂一窝蜂涌了上来,匍匐在丹尼的尸体上大快朵颐,甚至连被丹尼斩断的鬼也缓慢从远处爬来,分食抢夺。 常藤生道:“他们吃的不是尸体,是他的魂魄。” 许如清点头,他看到丹尼的尸体正在往外散发一股黑色的气流,而这群鬼则努力将黑色气流吸入体内,陶醉又沉迷。 场面充斥着浓烈的可怖与暴力。 这时,一个扎麻花的小女孩出现在两人面前,她模样清纯,与狰狞的那一群鬼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没有挤入分食的行列,而是朝常藤生眨眨眼,接着摊开手,里面竟是逃走的木头小人。 木头小人只有她一个手掌那么大,布满了树木特有的年轮纹理,五官雕刻得栩栩如生,鼻翼仿佛在翕动呼吸。 许如清盯着看了一会儿,惊讶道:“它长得好像……丹尼!” 是了,许如清越看小人的五官越发有种熟悉的感觉,直到瞥见倒地面目狰狞的丹尼,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常藤生斟酌道:“木精刚开始是没有脸的,它寄居在谁的体内,面目就向谁的模样靠拢。” 常藤生说:“虽说是寄居,但它跟寄生虫强行侵占本体最大的一点区别,就是它只会找你情我愿的宿主,一丘之貉罢了。” 关于丹尼是如何找到这块精木,心甘情愿吞咽下它,恐怕只有问丹尼本人才能知道了。 说话间,木头小人的五官慢慢淡去,仿佛有块无形的橡皮擦正在擦去它的双眼,它的鼻,它的嘴…… 第26章 它变回了一块完好无缺的木头。 小女孩并未感到丝毫意外,她晃晃手,催促常藤生赶快收下。 许如清觉得这小女孩眼熟,多端量了两眼,随即恍然道:“我之前是不是在公园坐到过你的花?”许如清补充一句,“压扁的那种。” 小女孩:“……” 常藤生看着她手里的木头,道:“给我的?” 小女孩用力地点点头,两条麻花辫都甩了起来。 常藤生道:“免了,你可以拿去吃。” 小女孩闻言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显然盼望常藤生这句允诺许久,常藤生话音刚落,她就像吃饼干似的,咔擦咔擦把木头嚼成了碎渣。 “这是什么木啊?”许如清瞧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禁好奇其中的滋味。 “听声音像是松木。”常藤生说,“松木是做棺材的好木材,阴气重,他们都喜欢。” 他们指的便是鬼怪。 鬼怪喜阴,更何况还是成精的松木,在鬼怪的眼里估计跟涂有黄油洒上喷香芝麻的饼干差不多,实打实馋嘴小零食。 松木酥脆多渣,没一会儿,地面积攒了一滩脆脆的木屑。 小女孩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 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许如清不禁想这小女孩真聪明,那群鬼还在挤来挤去抢夺食物,她已经光明正大吃上了独食,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片刻,分食丹尼的鬼魂散开了,丹尼的尸体忽然抽动了一下,像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蹭着地面爬了起来。 他走入百鬼的队列,成为了其中没有意识,随流飘荡的孤魂野鬼中的一员。 常藤生冷不丁蹲下身子,手轻轻拂过许如清受伤的脚踝,许如清感受到了涓涓暖流流淌而过,手再拿开的时候,他的伤口已然愈合了。 许如清神奇地跺了跺地,脚不疼了。 “幻象罢了。”常藤生说。 丹尼手持的那把骇人长刀,也在许如清的眼下化为了灰烬。 “走吧。”常藤生向许如清伸出手,唤回了许如清的注意力。他道,“韦佳豪还在找你,我带你出去。” 常藤生的手纤长又白皙,跟他人一样漂亮,尽管面前不是常藤生本人,许如清依然紧张,磨磨唧唧好久,一副将握又不握的样子。 许如清心想,在浩浩荡荡的百鬼队伍中牵手,夜行散步,这还怪浪漫的。 身处异世界的恐惧感一哄而散,许如清沉醉于自己的想象中一发不可自拔。 迟迟没等来回应的常藤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以为许如清不情愿,刚要收回手,许如清立刻握住了。 许如清不敢使太大的力,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常藤生的纸做的手掌捏皱了。轻轻地圈着,他也相当知足了。 常藤生带着许如清往一处街口走,街口的路灯明明是亮的,许如清却始终觉得光线太黯淡了,眼睛宛如蒙着一层缥缈的雾,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没一会,许如清的视野里赫然出现了三岔口。 三条方向不一的道路朝着远方无限延神,窥不见道口的尽头有什么。 许如清感觉后背被轻轻推了一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听见常藤生跟他说:“去吧。” “可是……我不知道该走哪一条。” “仔细听,哪一条道路在呼喊你的名字,你就走哪一条。”常藤生说。 许如清闻言静心聆听。 左边,也就是距离他最近的一条路口,传来的是闹市的喧嚣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许如清默默往右边移动,来到中间这条道路的时候,闹市声被抛之身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格外温柔的嗓音。 这道嗓音在唤许如清的小名—— “阿清。” “阿清。” 许如清愣在了原地。 他依稀辨别出,喊他小名的人竟然是……常藤生。 一瞬间,所有关于他与常藤生的回忆如海浪般朝他涌来,许如清整个人陷入回忆的溺亡,他半只脚踏上了中间这条路口…… “许如清。” 常藤生忽然出声提醒许如清。 他冷声道:“记住,喊你的必须是你的全名。别的任何的称呼,无论是谁的声音,你的亲人也好,朋友也罢,都是错的。” 常藤生过于冷漠的语气与那道幽然的诱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许如清顿时如梦初醒,后背发毛。 他用力摆摆头强制自己保持清醒,然后跑到了最右边的道路口,终于,路口隐隐约约传来“许如清”三字的回响。 许如清又认真倾听了半分钟,确认无误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下意识跟常藤生报喜,回头一看,哪儿还有常藤生的身影,他早在悄无声息中离开了。 短暂的失落后,许如清踏上了回程的路。 周边的环境愈发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愈发湿冷,根本没有流动的风,许如清却总能听见树叶在簌簌作响。 就在他心生疑虑自己究竟有没有选对道路的时候,一抹刺眼明媚的光出现在了不远处,于是许如清迈开双腿全力奔去…… 许如清听见了一段婉转缠绵的琵琶乐。 -------------------- 如果喜欢,可以订阅继续支持~么么,这对小作者爬榜真的很重要(卖乖 第20章 亡魂曲 “丹尼,速度快一点,早点干完,早点下班回家!”新来的主管蒋方在厨房门口催促他。 丹尼连连应是,加快了手上削土豆皮的速度,一不小心刀片在食指割出了道伤口,血液不听使唤地流淌出来,丹尼手上活还没干完,急得不行,随便捻了捻手指把血擦没了,就没再分心多留意。 今晚的备菜应该还有个同事帮他一起才对,可同事临下班前找到他,说晚上要和女朋友过情人节,就拜托还是单身的他多多辛苦一下啦。 “下次排班如果又是我俩的话,我来干,你歇着。” 同事笑盈盈做出承诺,甩下工服牵着女朋友的手走了。 他的女朋友也是餐厅的员工,想必是为今晚的约会精心准备许久,专门定制了一条艳红的长裙,走起路来步步生莲。 丹尼木讷地看着一高一低的两抹甜蜜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心底压抑多日的情绪终究没能成功爆发。 他把气,又咽下去了。 男同事的那句承诺,空头支票罢了,他听了无数次,从未得到兑现。 晚上十点半,丹尼终于下班了。 食指的伤口结了血块,丹尼抠掉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放假去寺庙里得来的小木块。 他这个人并不信佛,那天去日照峰爬山本意是放松心情,却无意进到家破败的寺庙。 寺庙坐落在野草丛生的半山腰。丹尼爬山途中在亭子里休息,忽然感觉亭子后面的林子里有声音在呼唤他,他鬼使神差起身探寻去了…… 他诉说了诉求,寺庙里的一个布衣小僧递过来一块小木头,对,就是他手上拿着的这块平平无奇的小木头。 小僧说:它能解决你目前乃至未来所有的烦恼。 反正免费的,丹尼收下了。 丹尼找到家尚在营业的首饰店,买了条红绳把小木块绑起来挂在脖子上——他看别人都是这样戴金银首饰的。 红绳子,图个吉利。 丹尼对准店内的镜子照了照,发现镜子里的木块侧面沾染了一抹血迹。糟了,绝对是他手指上的伤口又渗出血了! 丹尼搓搓手指,触感却是干燥的,低头一看,没有血,受伤的那端指头有些轻微凹陷,就像……有什么东西用力摁下去过,把他的血珠取走了。 再看镜子,木块上的血也消失了。 进店的小情侣朝他投来戏谑的目光,调侃这年头还会有人把木头挂在脖子上,真傻逼样…… 丹尼垂着脑袋跑了。 灰头土脸回到宿舍楼下,一只戴项圈的狗突然跳了出来,龇牙咧嘴朝他狂吠,丹尼被吓得不轻,屁滚尿流跑上楼。 他认得这只狗,是公园门口总是嘲笑他臭烘烘的小孩子家的。呵呵,不是一家狗,不进一家门。 丹尼没缘由感到烦躁—— 同事欺压他,陌生人轻蔑他,小孩子笑话他,现在就连狗……狗这种低贱畜生都敢瞧不起他、敢冲他乱吼!好像所有人都能比他高一头,谁都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则必须老老实实把这口恶气咽下去——自己受着! “混蛋,混蛋……都是混蛋!” 丹尼重重地砸了一下房门,门剧烈晃荡,受了他的气。 丹尼呼出一口爽气。 “脑子有问题啊,大半夜砸门,你找死?!”隔壁的邻居打开门对准丹尼破口大骂,丹尼夹紧尾巴连连道歉,躲回房里。 他的房内却是一团黑雾,无法洞察一切…… 第二天,丹尼出门上班。 他的脖子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嗓子火辣辣地疼。 路过公园门口,他又听到一阵熟悉的嘲讽,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男孩。 第27章 “臭臭臭——呕——” 做完鬼脸的男孩把整理出来不要的旧衣服扔进捐款箱,拍拍屁股哈哈大笑离去。 丹尼森森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因为鲜少有人将他放入眼里,丹尼总是习惯于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目送别人风光而去。 喉结上下鼓动,丹尼小声说,我一定要杀了这些没把我放进眼里的人…… 但是他不敢杀人。 虽然他一事无成,但他害怕坐牢。 丹尼走到捐款箱前,翻找出男孩刚才丢弃的衣服袋子,偷了一件尺寸明显是小孩会穿的瓦蓝色白云童装。 几天后,下班的丹尼又在楼下碰到了那条恶狗,狗冲他叫个不停,臭烘烘的口水滴到地上,眼冒凶光。 丹尼握紧了藏在背后的电棍。 因为无人愿意与他同住一屋,他一人独享了双人寝。这是他唯一感到幸运的事。 丹尼拖着软绵绵的狗回家。 丹尼拖着硬邦邦的狗出来。 期间,仅仅过了四个小时而已。 狗穿着男孩的衣服,衣服血液飞溅,破烂不堪,它的皮肉被刺刀狠狠戳开,流出黏糊糊的血和软嫩的鲜肉。 丹尼觉得他杀的不是狗,他杀的是人,因为他是把狗当成憎恶的男孩在持续挥刀泄愤。 杀狗的代价可比杀人轻松多了…… 丹尼脸上洋溢餍足的笑容。 他在想该把狗的尸体扔到哪里才好,一定是要他经常待的地方才行,这具狗尸是他的战利品,是他弥足珍贵的宝贝,是他的不可一世的宝藏。 他必须要时时刻刻看着它才行! 时时刻刻! 只有时时刻刻看着,他才能感到快乐,自在。 丹尼挪开后花园的一座石塔,挖了个小坑,把狗埋在了里面。 他每天上班的时间比待在宿舍的时间要长得多。 丹尼想,晚上石塔的灯烛被点亮的时候,这明亮的场景多么像在为他的迈开勇敢的第一步而庆祝、喝彩啊。 就像生日宴上的蜡烛,丹尼每天熄灭石塔里的灯烛,每天都在许愿,他许愿他要继续迈开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杀好多好多畜生……无穷无尽! 他不愿再咽下别人的恶气了,于是他咽下了它——木块。 是它赋予了他无限的力量与勇气。 第二个目标,是那个屡次戏耍他的男同事,丹尼偷走了他的针织毛衣,随机杀了一条流浪狗;第三个目标,是男员工的小女友,这个贱女人经常在背后嚼他舌根,他一清二楚!丹尼偷了她心头爱的红裙,杀了条偏瘦的流浪狗。 手起刀落,一条生命在他的手中流失,他主宰了一切,他有点上瘾了。 丹尼知道自己偶尔会发出奇怪的叫声,但幸好只发生在晚上睡着后——他有睡眠软件记录睡眠状态的习惯,白天他还是正常的。 “咯咯咯……咯咯……啊……” 他打开睡眠软件的录音播放,听到如此诡异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时候,丹尼本人也吓了一跳。丹尼迅速购入摄像头,摄像头拍下了夜间他恐怖的一幕。 他直挺挺像僵尸一样从床上坐起来,仰起头将嘴巴张开到嘴角裂开渗血,接着,一个东西从他的喉咙里钻了出来,那是个小人,露出半截身子。 对自己面貌无比熟悉的丹尼一眼发现这个小人神似自己。 丹尼脸色苍白,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竟真的透过单薄的皮肤隐约摸到了一张脸的轮廓——坚硬的,眼,鼻,嘴,他一咽口水,那张脸就上下鼓动,仿佛活过来了,在狞笑…… 丹尼感到害怕,事情似乎在朝不受他控制的方向发展——虽然他是自愿吞下它的,吞下它,丹尼就拥有杀戮的勇气——丹尼准备去日照峰找给他木头的小僧求助。 计划刚冒头,丹尼遇到了新来的实习生赵小书。 旁敲侧击下,丹尼得知实习生赵小书的工资竟然只比他低一点点,他可是老员工啊,为什么,凭什么? 她比他年轻,她比他前途无量,她比他幸福,她比他…… 丹尼开始留意起了赵小书,从厨房,到公园,到宿舍……无孔不入。 他把上山的事情抛之脑后。 “许如清……” “许如清!” 许如清猛地睁开了双眼。 韦佳豪在床边担忧地望着他:“许兄弟,你总算醒来了,我法术做到一半,你突然从我边上的灌木丛蹿出来可把我吓一跳。” 许如清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熟悉的环境让许如清倍感亲切与安全感,身体也随之松懈下来。 他轻轻喘气,慢慢消化脑海里关于丹尼死前发生的种种,联系回来时听到的那一声琵琶,许如清反应过来肯定是那位琵琶女的行事。 只是这次醒来她并未出现在周边,想必是韦佳豪在场的缘故,特意避开了。 “话都没来及和你讲,你就倒地上不动弹。”一旁的韦佳豪说,“我还以为你缺了魂魄,都要想办法为你招魂了。” 许如清道:“韦先生,我不就是你招魂回来的吗?” 韦佳豪摆手:“你是肉身不见了,这事情可比少了魂严重多了。肉身没有,代表你这个人步入了未知领域,完完全全从世界上失踪了,很难再回来。” 韦佳豪问许如清,有没有在网上看到过关于人口神秘失踪的都市异闻,这些失踪人口和误入兔子洞梦游仙境的爱丽丝的最大不同之处,便是他们没有爱丽丝那般幸运。 他们没有去到梦幻的童话世界,而是被困在未知领域,永远回不来了。 许如清跟韦佳豪讲了他在另一个世界遇到的事,以及自己最后是如何回来的。他无疑是幸运的,险些步入歧途但被常藤生一把拽回正轨。 韦佳豪听完感慨许如清真是命大:“据我目前所知,能在三岔口选出正确的路回来的,不超过这个数。”韦佳豪举起了一只手。 “三条路,只有一条路是生路,另外两条皆是死路,选错路的后果谁也不知道,因为无人从死路里出来过。”差不多与死划上了等号,不,也许比死还有恐怖,永生永世囚困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路口会发出蛊惑性的声音影响人的判断,引导那人走向那条不归路。”韦佳豪说,“许兄弟,你两条死路听到的是什么?” 许如清回想道:“一条是城市闹区,很嘈杂的声音。另一条,我听到常藤生在喊我的名字。”许如清后怕道,“我当时差点就要选那条路了,还好常藤生及时喊住了我,否则我现在哪能在这里躺着。” 许如清发出由衷的感概。 “……韦先生,你怎么这副表情?” 许如清注意到韦佳豪白胖的脸上布满阴霾,神色相当难看。 韦佳豪抹了把额角呼之欲出的冷汗,哑声道:“许兄弟,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千万别太惊讶,当然了,这件事我很久之前就有所察觉,就是觉得你知晓了未必是件好事——” “三岔口中另外两条道路的声音,也被称为亡魂的呐喊。也就是说,你听到的声音都是亡魂在模仿。” 许如清静静等待韦佳豪后面的话。 “而亡魂模仿的人,都是你生命中最为怀念、但不在世的故人的声音……” “它们依靠你对亡者的怀念,诱惑你踏上一条不归途。” 韦佳豪吞了口口水,嗓子干哑无比,像有沙子在磨。他靠近许如清,语气异常激动:“所以许如清你知道吗?常藤生已经死了!他只能是个死人,你才能在三岔口听到他在呼喊你!” 许如清被韦佳豪晃得头晕目眩:“……等、等一下。” 韦佳豪慢慢松开了手,连连叹气。 “你在说什么呢?”许如清皱眉,“我摸过常藤生的脉搏,是跳动的。而且他身体也是有温度的,他很健康。” 回忆起他们彼此的相处,许如清愈肯定道:“他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韦佳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问许如清介不介意,许如清面上闪过一瞬迟疑,说:“也给我一根。” 韦佳豪点燃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味很辣,冲上脑门提神醒脑。 “我当时听常兄弟名字感到熟悉,就一直在想,我肯定听到过,但到底是在哪里听说过来着?”韦佳豪说,“终于有一天晚上,入睡前我突然想起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想起来吗?”韦佳豪激动道,“因为你给我的那块玉!” “黑白玉?” “没错。我查了资料,它源自茅山那块,亦邪亦正,被人称之为鬼目。”韦佳豪说,“顾名思义,鬼目可通鬼,见鬼。” 许如清想起了什么,脸色不是很好。 果不其然,韦佳豪下一句话便是:“通过玉中间镂空类似于眼睛的地方,可以见到事物真正的面貌。” “人是人,鬼是鬼,自此人鬼分明。” 第28章 “查清楚玉的来源后,我当晚就想来找你,没想到正好看见你跟常兄弟出门了。” “我看着你们的背影——尤其是常兄弟的背影,身形飘忽不定,鬼使神差的,就用鬼目看了一眼……” 后面的状况,许如清大致也能猜到了。他肉身坐在床上,灵魂却仿佛回到了那晚的从医院出来后的路口—— “白骨!一具白骨跟在你身边、和你走在一起!”韦佳豪惊呼。 “后来我回到房间细细琢磨起了常兄弟的名字。” “好几年前……大概有5、6个年数了吧,南一,就是南应市第一人民医院,那儿院长曾经请我过去做过一场驱邪消灾的法事。一具太平间的尸体诈尸,当着守门人的面离开了,再也没找回来。” 韦佳豪盯着许如清的眼睛,一字一句:“那具离开的尸体,就叫做常藤生。” 许如清本来面无表情抽着烟,在听到韦佳豪说尸体诈尸不知去向时,许如清拿烟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韦佳豪的这句话仿佛印证了什么,始终持怀疑态度的许如清终于低头相信了这个荒诞的消息。 红色的火苗在一点点燃烧,烟雾缭绕了许如清苍白无比的脸。 许如清讷讷道:“我知道他诈尸去哪儿了。”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 许如清颤声问韦佳豪:“常藤生是怎么死的?心脏病?”许如清艰难道,“还是手术意外,死在了手术台上?” 韦佳豪却是摇头。 “我没问死因,医院那边也没有主动告诉我,所以并不清楚。”韦佳豪皱眉,“不过,我有听闻,他似乎是被杀而亡。” 韦佳豪苦笑:“跟你说的这两个死因可差远了。” 良久,许如清才道:“凶手呢,是谁?” 韦佳豪无奈摇头:“抱歉,我了解的不多。” “......"烟烧到了许如清的手指,许如清怔怔地睁着一双眼,感受不到外界的一丝一毫。 -------------------- 许如清:白月光成了白骨怎么办? 第21章 窠窠果 韦佳豪走后,许如清独自坐在床上沉默了许久。 比起常藤生的死讯,他最难以接受的是常藤生竟死于非命。 “喂?” 许如清给常藤生打去一个电话,常藤生平而缓的嗓音从那边渡来回荡在他的耳畔,许如清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心安。 “我已经回来了。” “我知道。” “你又算到了?” “是感觉到。” 许如清听着常藤生飘渺的呼吸声,用与往常无异的语气和他闲聊。 许如清说:“三岔口的第二条路口我听到有人在喊我小名,你有听到吗?” 常藤生说没有,这个声音只有许如清本人能听见,因为那个世界只有他一个活人。 稍许,常藤生问:“喊你的人是谁?” 许如清:“我一个患病去世的亲戚,他生前对我挺好的。” 常藤生:“这样。” 许如清絮絮叨叨他回来路上有多么阴森,像来到了世界外围,无风无声无光,他抱怨道:“还不如跟鬼打交道呢,人家鬼还会动一动扭一扭,再叫上两声。” 常藤生笑道:“你不怕鬼了?” 许如清指甲掐着指腹,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说:“其实鬼也没什么可怕的。” 生前念念不忘,死后又怎么会避如蛇蝎。 挂断电话后,许如清搓搓胳膊,可能刚逃亡回来身子还有点发虚,他坐在床上莫名觉得冷,许如清准备把温度网上打两度,他四处搜寻遥控器的影子,余光却瞥见自己床边站着个穿白衣的女人。 顿时心下一惊,微不可察地转动眼珠子看过去。 琵琶女抱着断弦的琵琶看着他,她的心情似乎不错,精致的眉眼间浮出几缕笑意。 她抬手,拨弦三两声。 【断弦断章断生平,略知一二亡魂事,曲终人散。】 许如清把她曲中的意思又轻轻念了一遍,醍醐灌顶道:“因为断弦,你能奏响的音调有限,弹奏出来的情节不可避免地缺少了一部分,所以才是‘略知一二亡魂事’。如果想要知道故事的全部内容,则必须得把琵琶修好才行。” 就像这两次的梦中都有黑雾出现,一次是挡住了季回的房间,一次是挡住了丹尼的宿舍。他们的故事并不完整。 “但这曲终,人散。”许如清困惑,“又是什么意思?” “曲终,应该就是一曲琵琶完整演奏完毕。人散,意味听曲子的人就此道别,风流云散?” 琵琶女没有回答他。 下一秒,她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纸皱皱巴巴的,像被揉成一团后极力摊平,散发着陈旧岁月的气息。 而上面,似乎用黑笔写了什么字。 她施施然走上前半步,并没有把纸直接转递给许如清,而是放到床铺边缘让许如清自己拿去,避免了与他接触的可能。 许如清拿过纸,纸上用沾了黑墨的毛笔写了个地址: xx市xx区江东路3333号窠窠村 “窠窠村,这是什么地方?” 许如清看向面无表情抚琵琶的女人:“你需要我去那里?那里有人能帮你修琵琶?” 琵琶女沉默不语,良久微微颔首。 “好,我知道了。” 琵琶女为他弹奏了两段已死之人的亡魂曲,通过此媒介许如清才弄懂了许多不为人知、让他觉得困惑的事。 看着渐渐变得透明即将消散的琵琶女,许如清忽然叫住她,万分诚恳地提出了他的一个小请求。 许如清恳求道:“事情办成后,能请你在帮我一次吗?我想知道……常藤生他为何而死。” 在他生命倒计时的那段时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会惨遭毒手一命呜呼。 许如清想听一首关于常藤生的完整琵琶曲。 因为这件意外,许如清一个晚上都在做光怪陆离的梦,他梦见常藤生用千万种残忍的死法死在了他面前。 印象最深的,是常藤生被歹徒用刀捅得面目全非,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窟窿洞,血涔涔往外涌,止都止不住,许如清漂浮在常藤生破破烂烂的尸体上方,看他死不瞑目的双眼绝望瞪着蓝天…… 翌日许如清的状态不是很好,眼下多了一片青黑。韦佳豪心知肚明,也没有多话,安稳把人送回公寓楼下,道了句“辛苦”,便驾车扬长而去,据说他又接下一单活,得快马加鞭赶去。 出发时三个人,回到家只剩许如清孤零零一人。 许如清疲惫上楼,走到家门口,他发现鞋柜上面摆了一个纸箱快递,不是很大,两个手掌的长度,胶带封闭严实。 许如清查看物流标签,寄件人竟然是赵居安。 好像是有这么件事,赵居安说会给他邮寄一箱果子,味道更是夸赞得天花乱坠。 许如清给赵居安拍了张照片,发消息说收到了,随后便把纸箱搬进屋子拆开。 “这么热的天气保存得还挺好的。”许如清意外道。 这是许如清从未见过的一种果子。 果子外皮微微泛蓝,宛如覆盖了一层薄脆的冰,许如清挑了一个洗干净咬开,果肉竟是黏糊糊的艳红,酸甜适中,汁水也特别的丰沛,滴滴答答流到了他的手腕上。 “只是看着生,内里早熟透了啊……” 果子大概拳头大小,四五口就吃完了,口味确实不赖,就是……许如清洗完手抬头照了照镜子,镜子里面的自己嘴唇鲜红,乍看过去满嘴流血,样子怪惊悚。 许如清把剩下的五个果子放进冰箱储存后,突然好奇这个果子叫什么,他找到快递盒,商品标签有贴果子的品种。 “窠窠果?” 许如清笑道:“有趣的取名。” 他又低声念了几遍,直觉熟悉。 “窠窠果,窠窠果,窠窠……”许如清忙不迭从口袋里拿出琵琶女给他的纸条,上面的地址赫然是窠窠村。 “二者名字那么相像,难不成这个村子就是果子的生产地?” 许如清说着就要给赵居安打个电话,问问他是不是在窠窠村。 然而,手机里赵居安还没有回他半小时前发的信息,许如清心想赵居安可能正在工作,贸然打电话过去未免会打扰到,就先转头收拾家务去了。 转眼到晚上九点半,赵居安依旧没有任何答复。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许如清发送的快递包裹照片,在往前就是一周前,赵居安说要给他邮寄水果特产。 许如清拨通了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女音重复着一句话。 不在服务区?赵居安得到哪儿打官司了,去的地方居然连信号都无法被覆盖到? 许如清挂断电话,内心一阵莫名。 偏远郊区,深山老林? 第29章 他在想,连信号都奄奄一息的地方,赵居安是用什么手段联系到那边的客户的呢,客户又是如何找到赵居安的呢。 许如清查了下窠窠村的具体位置,竟要比他想象得还要偏僻许多。需要坐绿皮火车抵达市区,然后搭乘大巴到附近的城镇,城镇距离窠窠村依然有段不少的距离,许如清看了看,进窠窠村只能坐公交。 这么一想,如果赵居安真的在偏僻的窠窠村办事情,那么许如清联系不上他倒也合情合理。 许如清原先是打算休息两天再前往窠窠村,但想到赵居安可能也在那边,他便把日期提前到了明天中午——乘坐最早的那一班火车,尽快抵达。 买完火车票之后许如清早早熄灯歇息,为明天的赶车养精蓄锐。 一夜无梦。 翌日许如清打车到火车站,顺利检票成功上车,他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按照车票上的座位号寻找位置。 许如清从11号车厢走到13号车厢,一眼望过去还有不少位置是空着的,看来这趟火车的乘客没有很多,当然,也有可能随着火车的运行上来的人数会随之增多。 许如清扯了扯嘴角苦笑。他是希望人能少一点,这样车内的空气就不会太浑浊,环境也能相对安静一些,毕竟路程遥远,不是一天就能结束的。 “13车037号……” 许如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背包换到了胸前,安稳下来后顿时感到轻松不少。 他装的行李并不重,多数是换洗的衣物,另外就是些零食,对了,他把赵居安寄来的窠窠果也带上了。 四人座位目前暂时只上来了他一个乘客,许如清拿了颗窠窠果去卫生间清洗,甩着水回来,发现自己座位对面已然多了两个男人。 他们应该才找到位置入座,正在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汗水,许如清走近,看到两人的脚下都摆了两袋米袋,体积大概和许如清的背包差不多。 许如清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用装米的麻袋放行李物品,但有次火车到站,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其中一个米袋挨着男人的小腿倒在了地上。男人脸色骤变,迅速拎起来抖了抖,许如清听到了米粒碰撞的沙沙声。 “大哥,要不还是抱在怀里吧。”他跟旁边一脸深沉的男人建议道,“反正也不大,还是稳妥些比较好。” “行。” 被称为大哥的男人也把自己脚下的米袋拥入怀里。 两人保住米袋的动作谨小慎微,仿佛抱着的是什么价值连城的金银财宝,许如清投去一个打量的眼神,立马就被其中一个人用凶狠的眼睛瞪了回来。 “管好你自己!” “二弟,别鲁莽!”果然大哥明事理许多,他朝许如清颔了颔首替自己的同伙不礼貌的行为以表歉意,随后继续撇头观赏窗户外面一闪而过的路途风景。 二弟依旧没给许如清什么好脸色,重重吸了口气,把手机架在鼓鼓囊囊的米袋上看起了电视。 坐在他们对面的许如清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无辜地吃了人两记白眼。 许如清啃着窠窠果,嘀咕什么情况…… 火车又过一站,车上的乘客肉眼可见地增多了,车厢变得喧闹起来,小孩的哭声,睡觉的打鼾声,电视剧外放声……许如清看了眼自己的邻座,仍旧无人前来。 太阳沉入地平线,隐没于层峦的山峰之中,外界的天开始变得昏暗。 晚上,许如清朦朦胧胧从睡梦中醒来,瞥见对面的两人只有二弟歪着脖子在瞌睡。 大哥手里捧着两袋米强撑着眼皮坚持,他频频望向桌上的表,看样子他们是约定好了轮流睡觉,他必须等到时间了把二弟叫醒,将米袋交由给他保管,自己才能安心入睡。 这米袋里的米,竟珍贵到值得他们如此煞费苦心保护吗…… 许如清心生困惑,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回去。 夜间火车上陆陆续续又上来些乘客,许如清隐约感觉到有人在他们的位置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渐行渐远。 天空泛起鱼肚白,车轮撞击铁轨,火车鸣笛进站—— “13车036号。” “是这里。” 许如清邻座一沉,有人坐了下来。 第22章 米袋 许如是被吵闹声吵醒的。 “你在搞什么?袋子没了你说现在怎么办?” “找?去哪里找?你火眼金睛一眼看出小偷是谁了?他万一早他妈到站下车了,我们找到天涯海角都找不到!” 大哥指着二弟的鼻子破口大骂,二弟耸着肩膀,脑袋快垂到胸口,找了几句洒洒水的借口被骂得更凶后,就没敢再吭声。 许如清眼尖发现他们怀里的米袋不见了,脚底下也空空如也,再结合他们刚才的只言片语,想必是米袋在二弟睡觉期间,被某个小偷偷走了。 大哥气急败坏,抚着胸膛仰头靠在座位上,痛心疾首:“我就不该指望你,早知道会这样昨晚我就不该睡觉,撑也要撑到天亮!” 二弟唯唯诺诺:“大哥……” 大哥怒道:“别叫我大哥!” 二弟思索道:“大哥哥……” 大哥惊恐地给了他一拳头:“别那么恶心!” 二弟:“……” 他抬头对上许如清投来的视线,怒道:“看什么看!” 许如清识相地挪开了眼神。 他们对米袋保护的过于明显,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在里头,很容易引起那些图谋不轨之人的小心思。 越是警备,就越让人想知道里面究竟藏了什么大宝贝。 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跌落到谷底,谁也不说话,许如清一个身外人受不了压抑的氛围,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 一扭头,看到旁边闭眼休憩的男人,许如清有一瞬间愣神。 “常藤生?” 许如清戳了戳常藤生结实的手臂,小声嘀咕:“是真人还是纸人啊?” 常藤生等许如清碰完,问他:“猜出来了吗?” 许如清脸上绽开笑容:“应该不是纸。” 常藤生也笑了。 两个人结伴去卫生间,许如清问常藤生怎么会在这里,常藤生说他刚从老家回来,坐这趟火车中转回南应。 常藤生说完,他问许如清:“你呢,你要去哪里?” 许如清省去了琵琶女一环,简单说他是去找赵居安的。 “赵居安失联前给我寄了一箱果子,我顺着果子的生产地去找他,他应该在那里。如果寻找无果又联系不上的话……可能得报警立案了。” 许如清看向常藤生:“你还记得赵居安是谁吗?我们高中的同班同学。” “我知道。”常藤生打断他,转而问了一个他较为在意的问题,“他寄的是什么果子?” “叫窠窠果,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水果品种,据赵居安说是窠窠村的特产,别的地方都买不到。” 许如清补充道:“我有带来,你要不要尝尝,味道还可以,酸酸甜甜的。” 常藤生点头答应了。 火车过道很窄,常藤生跟在许如清身后,冷不丁开口问道:“你这次出来怎么没跟我说?” 许如清说:“我以为你回老家得过好长一段时间才会回来。”他转头看了眼常藤生,笑道,“怎么,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常藤生说:“可以啊。” 许如清愣了一下,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返回位置,对面兄弟还在冷战,许如清翻找果子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常藤生轻声道:“反正闲来无事,我和你一起去找他。” 正巧,火车乘务员开始过来一一检票。 “您好,麻烦出示一下车票,谢谢配合!” 常藤生借此机会补了车票,改到了跟许如清一样的目的地。 “诶你好,我想问一下这里能不能播个寻物启事啊?我有行李丢了,很重要的行李!” 大哥趁机向乘务员寻求帮助:“其实我更觉得是被偷了,只是那个小偷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保不准就给我丢到某个角落去了,畜生玩意,他最好别乱动,我他妈真想把他的手剁下来!” 大哥说到后面气愤得不行,胸脯上下剧烈起伏。 乘务员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大概二十来岁,涉世未深的他对于自己的工作尽职尽责,知道大哥的诉求后忙不迭拿出工作机记录。 “可以的,先生,请问具体丢的是什么呢,能简单描述下吗?有照片最好不过了。”他柔声细语。 “呃……就是两个米袋,大概这么大,白色麻袋装的。”大哥说着在胸口比划了下大小。 “米袋?” 乘务员打字的手慢了下来,他推了推帽檐,若有所思道:“米袋的话,几分钟前是有一位乘客向我们反映09号车厢置放行李的地方多出来两袋米,不清楚是不是有人下站忘记带走了,丢在那儿特别的占位置,让我们赶快过去处理一下……先生,请不要在车道奔跑!” 第30章 乘务员话没讲完,兄弟二人已然起身奔向了09车厢,把工作人员的劝阻远远抛在脑后。 乘务员担忧地叹了口气,接着看向下一位检票的乘客:“您好,麻烦出示一下车票!” 许如清点点头,递去自己的车票。 “谢谢配合。” 许如清盯着乘务员看了一会,见他继续往后面的车厢走去了,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常藤生说:“你看到了吗?那个乘务员左手有六根手指。” 这不是一个容易发现的点,乘务员听大哥的失物请求的时候,许如清盯着他打字的两只手,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直到他把车票还给自己,许如清近距离观察他的时候,发现他捏住车票边缘的中指与食指中间,居然多出来一根手指。 具体来讲,多出来的那根手指就长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的指间隙中,所以很难被注意到。 常藤生道:“我也留意到了。” 他接过许如清擦干净的小果子,端详片刻后咬了一口,说:“他的第六根手指,有点奇怪。” 肤色比另外五根手指相比略微苍白,指头也有点皴裂,像是一个经常干苦力活的人受尽蹉跎后的手指,而这位乘务员白白净净的,这样的一根手指头长在他的手上格外的割裂与突兀。 再且,正常来讲一个手掌长出来的手指不可能会有如此大的差别,仿佛…… “仿佛这第六根手指并不属于他。”常藤生说。 两个人沉默下来,安静地啃着手中的小果子,空气里只有牙齿啃食果皮的嚓嚓声,以及一股甘甜的果香味。 “这就是窠窠果?” 常藤生的嘴唇被果肉晕染得红艳艳的,显得气色尤其好,仿佛还活着一样。 想到他已然死去,许如清眼里的光黯淡一瞬,他随即扬唇笑道:“是不是还挺好吃的?” 常藤生“嗯”了一声,他见许如清背包里还剩不少窠窠果,问道:“带这么多,烂了怎么办?” “不会,这个果子怪神奇的,我起先也特别担心这个天气它会不会提前烂掉,但是过去两天了,它的皮依然是硬的,掐下来也没有软皮要糜烂的感觉。” 许如清猜道:“可能这种果子就是这样吧,不容易坏,好保存。” 临近中午,出走的大哥和二弟终于抱着两个米袋回来。 然而他们的脸色比早上得知米袋丢了的时候还要难看,脸黑得像墨水,二弟更是一脸绝望,嘴唇都煞白了。 “大哥……这可咋办?”二弟近乎哭着道,“这他妈还不如丢了!” 二弟急道:“怎么就少了呢!” “你确定你真的没数错?”大哥咬牙道。 “数了五遍了!就是少了一个!”二弟哀嚎,“我手要是根烫铁棍,这米都他娘的被我翻腾得成爆米花了!” 大哥闭眼,不说话了。 正午阳光烈,许如清拉上车窗帘挡光,车里的乘客都在午睡休息,喧闹不再,总算静谧下来。 许如清查看了一遍火车途径表,大概明天上午十点多就能抵达目的站点,心里有了谱后,他关闭手机,也决定休息一会。 常藤生还在认真通关小游戏,斑驳的光影投射在常藤生的脸庞,轮廓线条精致又柔和,许如清偷偷瞥了眼他的关卡,士别三日已经闯到了99关。 许如清扯了扯嘴角,不禁好奇这个游戏到底有多少关。 身处恬静的环境里,许如清洋溢而出一种岁月静好的美好,当然,除了他对面的两人。 兄弟捧着沉重的米袋,宛如捧着沉重的骨灰盒,脸色阴沉得可怕。 乘客来来去去,到晚上人换了一轮,车厢内又是一番新的陌生面孔。 “您好,麻烦出示一下车票,谢谢配合!” 为了避免有人故意短途长坐,乘务员需要时不时检票检查,不厌其烦重复一遍又一遍琐碎的流程,这么想来也是份辛苦的工作。 许如清又看到了那位六指的乘务员,他眼角弯弯笑着朝他们走来。 许如清注意到他的左手戴上了白色手套。 “谢谢配、配合!” 乘务员面部古怪地抽搐了一下,检查完车票收回手时,不小心露出了他白色手套下的一截手腕。 一截长满了黑斑的手腕。 黑斑大小不一,密密匝匝印在他的皮肤上,往胳膊深处蔓延。 “是尸斑。”乘务员走后,常藤生轻声道。 许如清紧张道:“……他不是人?” 常藤生说:“几个小时后就不是了。” “你有看到他说话时嘴里露出的两颗獠牙吗,虽然还不是很明显,但已经比旁边的牙齿长出了一小节。”常藤生说,“他正在尸变,表情抽搐,是因为尸毒已经在侵蚀大脑了。再过不久,他就会——” 许如清手心里全是汗水,磕磕巴巴道:“变、变成僵尸?”许如清瞬间联想到了僵尸电影里僵尸肆意咬人的血腥场面。 常藤生没应话,答案不言而喻。 “他这次还把手套戴上了,他肯定也是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所以才遮掩起来的。”许如清道,“尸变是因为他的第六根手指吗?” 常藤生点头:“这第六根手指的主人应该是具僵尸。” 许如清大惊:“你是说火车上有僵尸?” “不确定,但我觉得可能性并不大。”在许如清眼神的好奇询问下,常藤生说了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僵尸怎么过安检?” 许如清:“……”有道理。 常藤生:“我更偏向于只有僵尸的手指被带上来了,而手指的尸毒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至少需要两天,所以我估计,这根断指是昨天才接到乘务员手指上的。” 手指体积小易隐藏,还是有可能逃过安检投机取巧带上火车的。 许如清想,这种血淋淋的东西带上来之后得藏起来才能放心,绝对不能被人发现,更不能丢,否则可就坏事了,轻则被赶下车,重则还要进局子审问…… 思及此,许如清忽然愣住了。 他把目光投向对面因为丢了米袋,急得快跳脚的兄弟。 第23章 第六根手指 许如清跟常藤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许如清心中有了定数。 至于米袋里藏的到底是不是他们所猜想的东西—— 许如清决定铤而走险诈一下他们。 他双手搭在面前的小板桌上,看向对面二人,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二弟闻声看过来,意识到许如清是在跟他们搭话,他嗤笑一声,道:“那你说说,我们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面露嘲讽,“最烦你这样装模作样以为自己很懂的人了!” 以为他们的米袋藏有宝贝故而试图来分一杯羹,事实上真看到他们的“宝贝”了,魂都吓飞了。 大哥这次没有阻止二弟的发言,只是烦躁地扫了一眼许如清,默认了二弟话中的意思。 许如清缓缓神,继续道:“你们的米里埋了不可见人的东西,现在丢了不见了,不急吗?” 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夏天的天气果然是变幻莫测,白天还晴空万里,到夜晚竟然下起了雨水。 闪电一闪而过,点亮了外面黑压压的山峦。在环境氛围的加成下,许如清一番不轻不重的话让兄弟俩脸色皆为一变。 二弟清清嗓子,执着询问许如清,他非要他说出米袋里装了什么。 许如清不吭声。 “妈的,比米袋还能装!”二弟嘀咕道。 许如清平静地望向车窗外,他心中只有一个猜想,如果贸然说出来是错误答案的话,那他从刚才树立起来的装逼人设可就崩塌了。 于是许如清保持沉默,少言少错。这会功夫,许如清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一股神秘的气息…… 有被唬到的大哥欲言又止,不动神色跟二弟道:“你说,这小子是真有两下子,还是就只有这两下子?” 二弟喃喃:“我他妈都想给他来两下子了……” 偷听到的许如清:“……” 常藤生忍不住笑了两声,他轻声道:“你们米袋里装糯米,其实就是为了镇压它吧。” 长久以来,提及骇人听闻僵尸的克星,第一反应便是生糯米。常藤生没有指名道姓点出,但也隐晦地给出了答案—— 他们袋子里装的是僵尸。 准确来说是僵尸尸块。 大哥看了眼米袋上面写着的“十常大米”四个大字,望向许如清他们的目光多了丝异样。 为了更加掩人耳目,他和二弟还特意找了普通大米的袋子装糯米,他竟然一眼识破了。 “你们想干什么?”大哥正襟危坐,询问他们的目的。 “我们要看你们米里埋的东西。”常藤生道。 大哥说:“米里的东西已经丢了,你坐在对面又不是没听见我们说的话。” 第31章 常藤生道:“只是少了一样东西,又没丢完,不是吗?” “你们不是知道吗?”大哥冷笑,“知道还看?” 常藤生说:“恰是因为知道才要看。” 大哥没吭声。 二弟眉头紧紧皱起,他才不信有人能看透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是什么,这很难……不,根本不可能! 二弟提醒迟疑中的大哥:“大哥,我觉得这俩人是在使诈,不怕真材实料,就怕肚里掺屎,三思啊!” 大哥瞥了眼二弟,思索片刻,颔首道:“我给你们看。但是看完后,你们得告诉我丢失的东西在哪里。”他在和他们谈条件。 常藤生道:“那是当然,瞒着你们对我们又没有什么好处,你说是吧?” “好。”大哥咬紧牙关,终于点头,“但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得找个人少的过道。” 二弟不同意,躲过了大哥夺米袋的手,焦急万分道:“大哥!万一他们骗我们呢,里面那玩意怎么能随便给人看!” “死马当活马医。”大哥厉声呵斥,“你给我坐在这别乱动!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造成的?!” “……”无话可说的二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行人最后来到一条鲜少有乘客经过的过道,这会儿夜半,乘客差不多全沉入睡眠,车厢静悄悄的。 大哥把一路抗来的两袋米扔到铺有地毯的过道上,米粒碰撞的颗粒声清晰可闻。 “你们自己看吧。” 大哥疲倦地摆摆手。 常藤生弯腰解开了米袋的绳结,入目是一片白花花的米粒,许如清站在常藤生身后,没敢凑近观察,他半撇着头,看着常藤生双手捧着米袋的两边晃荡。 接着,一条布满黑色尸斑的胳膊从散开的米间缓缓显露出来,僵直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胳膊了。 “怕什么?一块肉而已。”大哥看到许如清退避三舍的样子冷笑道。 他的语气平淡到这不过是菜市场的一块冻肉。对啊,这沉甸甸的糯米,就是保存这块肉的“冰箱”。 这米放的时间久,长出了漆黑的小米虫,米虫在胳膊上蠕动。 常藤生端量一会,他转头问大哥:“他没有手指?” 大哥说:“电子厂工人,操作机器失误,被卷进机器里面去了,十根手指全被砍断了。”大哥顿了顿,说,“腿也断了,脖子也断了,身子也断了……” “这个袋子装的手指是齐全的,有十根,应该埋到底下去了,你翻一翻就能摸到。” 许如清朝常藤生摇摇头:“还是别把手伸进去了。” 大哥嘲笑:“呵,就这点胆量,我们可是翻了不下十次!” 常藤生看了一眼大哥,没多说,拿绳子重新捆绑好。 “两袋米里,各一只胳膊。”常藤生指向另一个未打开的米袋,“这里面的胳膊少了一根手指,只有九根,对吧?” 大哥点点头。 许如清想到大哥刚才说这胳膊的主人是电子厂工人,他问大哥:“你们跟尸体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大哥忽然一笑,露出嘴里的金牙,他说:“没关系,有人付给我们钱,要求我们把他的尸体运回去。” “他客死他乡,家里人扬言一定要见到他的全尸,火车安检不方便,我们只能一块、一块把他运回去了。” “剩下的部位呢?”许如清道。 “当然不止我们兄弟俩啊,还有别的人,我们分开行动。”大哥说,“要是坐一班车,尸块集中在一起,出意外被人缝起来了可大事不好了。” 许如清颔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是谁会在看见分散的尸块后选择用线缝起来,这样的想法与手法……也非常人所及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哥跟许如清道,“你没见过,不代表没发生过,你要知道所有规矩都有存在的理由。” “你们是赶尸人?”许如清忍不住道。 他略有耳闻在某些地区还保留着赶尸这一神秘的民间技能,施法念咒,夜间赶尸,让死于异乡的尸体用自己的双腿走回故乡。 大哥笑道:“时代变了兄弟,现在都是改成坐高铁火车了,只要价格到位,坐飞机都没有问题。谁还徒步啊,风餐露宿累死个人。” 大哥收敛笑容,正色道:“好了,你们该看的都看了,想知道的也都一清二楚,现在得告诉我丢掉的那根手指在哪里了吧?” 许如清把他们的发现全部告诉了大哥,大哥从不敢置信到最后气急败坏:“他一个乘务员竟然偷乘客的行李?我他娘的要举报他!” 许如清说:“你们的表现太警惕了,死死护着米袋,论谁都会以为米袋里装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而且穿着朴素简陋,火车上又鱼龙混杂,很容易成为被偷的对象。 许如清猜测乘务员应该不是第一次作案了,他依靠乘务员这个能在车厢内随意走动的身份,趁夜间兄弟俩沉睡时偷走了米袋放进推车里,那晚许如清睡的迷迷糊糊时听到轮子滚动的声响,应该就是乘务员行事后在推着推车离开的声音。 9号车厢是空的,再往前就是乘务员休息的车厢,他应该是在休息室拆开米袋把手伸进去翻找东西时,僵化的断指蠕动到了他的指缝间,在他的食指边生根寄生了。 没有找到金银珠宝却捞到尸块的乘务员大惊失色,转头又发现自己的手上长了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手指……难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有多么的惊恐与崩溃。 他若是去质问兄弟俩,那必然会暴露自己小偷的身份,他的工作也会不保。以前犯过的案全部被翻出来审判,那他的人生可就彻底完蛋了。 他这双手干了太多腌臜事,没办法,他手脏,只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藏起来计生…… “啊——” “乘务员晕倒了!” “血、好多血!!!” 最近的车厢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人群顿时如沸水般喧闹起来,一片沸腾。 许如清一行人闻声赶过去,只见那位六指的乘务员此时正僵硬地躺在地上。 他脸上长满了黑绿色的经脉,眼珠子用力向上翻白眼,身子止不住的抽搐,像是变异的前兆,而他戴白色手套的左手已然被血液染红。 救护人员纷涌而上,现场乱成了一团,有个老太公蹒跚地从厕所跑出来,惊恐大喊: “厕所洗手池里,全是血!” “还有根人的手指……” 大哥明白了什么,神色骤变,立马向厕所跑去。 —— 员工休息室里,乘务员被绑在窄小的床上扭动,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嘶——”类似于怪物的喊声。 他的牙齿一直在颤抖,同事害怕他咬到舌头拿出毛巾准备塞进他的嘴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们看,他的牙是尖的!跟、跟僵尸一样……” 剩下的几人见状面露骇色,也不敢再动手,围在床边不知所措。 乘务员额头青筋暴起,捆绑的麻绳在他的挣扎下竟显得不堪一击起来,而没有了束缚的他之后会做什么……大家都不敢想。 几分钟后,有人突然开口问道: “诶……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咽了口口水,挪向靠近门的位置,不成调的嗓音在乘务员诡异的嘶吼声下显得尤为无力。 他说:“好像是绳子在一点、一点崩裂的声音……” 第24章 怪物 “他们跑了?” 兄弟俩的行李架空空如也,堆积的行李与包袱也不见踪影。 许如清看到这一幕觉得可气又可笑,想来是怕担责任,索性在事态发酵前拿走丢在厕所的手指早点离开。 他这才明白,原来大哥让二弟坐在位置上别动,是方便得到手指后立马卷行李跑路。 然而他们的逃跑,把最为重要的糯米给带走了,徒留下一具半人半僵的怪物在封闭的火车上。 常藤生沉吟片刻,说:“先去看看那个乘务员状态如何。” 许如清点点头,跟了上去。 车内灯光晦暗,车外雨声连绵,在这如此安心的环境之下,熟睡的乘客丝毫不知近在咫尺的危机。 穿梭而过一间间车厢,进入9号车厢,许如清遥遥望见那员工休息室的铁门大开,凌乱的脚印踩满了地面,像是一哄而散慌乱逃跑的结果。 许如清正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手腕忽地被人用力拽住。 滴答——滴答—— 许如清低头,粘稠的水滴滴到了他的鞋尖,他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心跳得飞快。 他想如果这时候自己戴着电子表,这会电子表肯定会剧烈震动显示他心跳过快是否需要就医的消息提醒。 借着窗户外面疾闪而过的灯光,许如清抬起脸,见到了一张毕生难忘的面庞。 怪物的双颊像是被取走了两块肉,凹陷得可怕,肤色铁青,无法闭拢的嘴流出腥臭的口水,两颗森白的獠牙爬了出来,急切渴望刺破血管汲取血液。 第32章 下一秒,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朝许如清撕咬过来。 许如清嗅到了一股鼠类腐败、肠子烂掉的味道,面前的一切仿佛都按下了0.5倍慢速键,怪物可怖的脸在向他逼近—— 这时,一双手挡在了许如清的脸前,还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许如清就被人用力推开,他重重摔在地上,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噗呲”。 那是獠牙刺入血肉的声音。 许如清心下骤然一沉。 他哆嗦着嘴唇,循声望去,又是“噗呲”一声——他看到怪物的头颅正中央,插入了一把刻有缭乱符文的刀。 那把刀尽数没入头骨,唯剩下刀柄还露在外面,暗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滴到地板上,飞溅到了常藤生的衣服上。 黑色的符纸在常藤生指尖点燃,照亮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把燃烧的符咒塞入怪物口中,怪物迅速从内而外焚烧起来,喉咙里冒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但因为头顶的那把刀,他无法动弹,任由火焰吞噬着他。 周围的座椅在大火的侵蚀下却毫发无损,火焰似乎无法伤及那些桌椅。火势渐渐小了,地板上多了一层人形的灰烬。 雕刻符文的刀静静躺在地上,冷冽的刀面反射出车窗外青灰色的天光。 “常藤生——” 许如清仓惶地抓住常藤生的手,他昔日漂亮的手上多了两个狰狞流黑血的窟窿,许如清感到天旋地转,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试图帮常藤生把黑血吸出来。 “就像蛇毒那样,弄出来、弄出来就不会有事了。”许如清脸色煞白,魂不守舍,仿佛被僵尸咬的人其实是他而不是常藤生。 常藤生摇摇头,抽回了自己的手:“不用。” “不行!”许如清厉声道,他温顺的性格表现出有史以来最为强烈的偏激,“不处理的话你要是死了可怎么办!” 这句话出来,常藤生陷入了沉默。 黑夜稀释,天际漫开一圈圈清淡的光晕。常藤生垂眸看着自己手掌的咬伤,有些麻木。 他没有逞强,他的确不需要任何的处理。 他体内的血液正在一点点排出侵入的毒素,没一会,伤口处冒出的不再是黑液,而是殷红的血,他自己的血。 许如清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 许如清打断了常藤生的坦白,他的眼睛还残留湿润的痕迹,许如清扬起嘴角,看着常藤生浅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他轻声细语,重复着这一句话。 常藤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淡至极:“你不怕吗?” 许如清摇头。 “我是你最害怕的鬼。” “有朝一日我烂掉了,苍蝇盘旋在我的尸体上飞,啃食我的腐肉,我的眼珠子掉出来后,白蛆会从我空洞的眼眶里爬出来……” “不,我不会让苍蝇、白蛆吃掉你的。”许如清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也没什么好可怕的。” “……” 如果没有这次的暴露,常藤生可能会选择继续瞒下去,瞒到永远最好,他的身份,是不可谈论的忌讳,他的死亡,更是不可触及的禁忌。 许如清因此没有询问任何有关于他死因方面的问题, 回到座位,他用现有的药水帮常藤生擦拭了伤口,尽管毫无必要,他依旧处理得很认真。 按照许如清的话来说,就是被狗咬了都要去医院打狂犬病,那怪物疯疯癫癫的,对你们鬼而言不是和狗类似?所以伤口还是需要处理的。 许如清说着说着,突发好奇道:“所以你们那儿有看医生的习惯吗?” 常藤生:“没有,死一死就好了。” 许如清:“……”真是简单又粗暴啊。 许如清扔掉手里的棉花棒,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多,他们即将抵达目的地了。 许如清拉开背包拉链开始收拾行李,背包内扑面而来一股恶臭,他皱眉捂鼻道:“好臭,什么味道?” 常藤生看过来,伸手从他包里面扯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塑料袋已经被腐败的物质侵蚀的发黄,棕褐色的烂水积在袋子的一角,光是看着就让人反胃。 “这个袋子是装窠窠果的。”许如清错愕道,“怎么会,昨天还是完好的,这才过去了一个晚上,烂得跟过去了一个月似的。” 他刚赞叹过窠窠果的保鲜期长,现在就突然出了这桩意外。 许如清检查了一顿自己的背包,好在袋子里恶心的烂水没有渗漏出来,否则他这个背包都别想要了。 果子腐烂的臭味经久不散,出于人道主义,许如清下火车时把袋子丢进了车站的垃圾桶,没有留在车上祸害下一位无辜乘客。 从火车站出来,许如清重重吸了口新鲜空气,吹着微风,混沌的神智总算清醒了一点。 眼前冷不丁出现一瓶矿泉水,应该是刚才超市冰箱里拿出来的,冒着丝丝寒气。 许如清愣了一下。 “水。” 常藤生说道,他的手里也有瓶一模一样的矿泉水。 许如清笑了笑,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起来。 车站门口有小贩支了个露天摊位在贩卖果子,许如清跟常藤生走过去,牌子上赫然写着窠窠果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竹篮子里也是熟悉的淡蓝色果实。 “老板,这什么果子啊,从来没听过。”有游客被吸引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 老板是个瘦老头,嘿嘿一笑,捞了个果子给人家:“免费尝,当地特产,别的地方都买不到哩!” 游客咬了一口,惊艳道:“好吃诶!” 老头早就眼疾手快装好了一袋果子,对方刚表示味道不错,他已经把袋子递了过去。 “拿几个边走边吃,镇上水果店也有卖,但没我卖得便宜。”老头颇为自豪,“这果子啊是我自家地里种出来的,自产自销,价格实在,不坑你们外地人。” 不得不说,老头的推销能力相当不错,又是一副淳朴农民的做派,游客很快爽快结账了。人提着袋子走人的时候,老头在后面喊住他。 老头提醒道:“这果子能存好久,但是天气下过雨之后就别吃了,直接扔掉。” “为什么啊?” “雨天湿气重,果子容易烂。” 游客似懂非懂点点头,走远了。 许如清看着坐下来继续吆喝的老头,他刚才的一番话倒是点醒了许如清。 雨天…… 他背包里的窠窠果好像确实是在一场大雨过后迅速腐烂的。 许如清跟常藤生互相对视一眼,朝老头走去,许如清象征性地买了两三个果子装袋,然后打探老头,问他,“老先生,您刚才说这些果子都是自己种的,您是窠窠村的村民?” 老头拍拍背后“窠窠果”的泡沫牌子,笑道:“窠窠果自然产自窠窠村。” 许如清心想既然是窠窠村的村民,他们现在又需要寻路进村,能不能跟这老头商量一下领着他们去村里,毕竟人生地不熟,有人领路总比自己瞎晃悠来的靠谱。 老头上下打量面前两个光鲜亮丽的外地人,像是能预知他们目的似的,张口道:“你们是不是想去窠窠村啊?” “哎呀,好多外地人都想进我们村子,他们觉得窠窠果味道好,就想亲自摘几箱回去。” “好多、好多人都来摘了,你们来吗?” 老头一连说了两遍“好多人”,浑浊的眼球期待地看着许如清和常藤生,等待他们的答复。 许如清觉得他话中颇有别的深意,但想到赵居安可能就是他口中采摘窠窠果的外地人,点点头应下了——迄今为止,他跟赵居安失联快两周时间了。 许如清是希望赵居安采摘完果子,闲来无事住在了窠窠村,碍于没有网才没和自己有所联系。 常藤生没吭声,默认许如清的选择。只是在老头兴高采烈收摊的时候,不咸不淡问了他一句话。 “来那么多外地人,果子供不应求怎么办?” 老头哈哈大笑:“人再多,哪有窠窠果多啊,你一个人……”老头弯腰把装载果子的篮子搬到小货车上,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清在讲什么。 第25章 窠窠村 刚下火车,许如清又带常藤生坐上了小货车。 小货车只有前面驾驶座有个位置,老头负责开车,两人只能心照不宣地爬上后面的露天货箱,跟成箱的果子挤一挤。 山村夹带野土腥味的风擦过耳际,沿途沃野千里,许如清观赏一路的景色,不由得回忆起小时候在农村爷爷奶奶家长大的经历。 那毫无疑问是段美好、惹人无限遐想的回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爷爷倒下的那个夜晚,寒风凛冽,树木也萧瑟,天上的月亮却很亮。小小的许如清望着缺角的孤月,身边是闹哄哄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各系亲戚,他们时而朝他投来异样的眼光,年幼的他看不懂其中的含义,只知道爸妈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倒下的不是爷爷,是他。 第33章 “眼睛难受的话,闭上就好了。”常藤生侧脸望着他,指了指他被风吹红的眼,“快到了我会叫你。” “好。”许如清微笑应道,“我休息一会。” 火车上惊心动魄地熬了个通宵,连轴转的心脏撑不住他的凡胎肉身,这会儿迎着舒服的风,他确实有些累了。 许如清闭上眼睛,小货车磕磕绊绊,睡得差强人意,常藤生叫醒他后,许如清揉揉眼睛,精神恢复了不少。 窠窠村。 一块两人高的大石块上用鲜红的颜料刻着这三个大字。 许如清环顾四周,发现进村之后的景象跟他睡前沿途看见的景色大有不同。 这个村落仿佛久遭干旱,杂草都是干枯蔫嗒嗒的,干涸的河床四分五裂,小货车沿河边行驶,更像顺着一条狰狞的疤痕,车子沿坡道往上开去,视野里渐渐出现了低矮的房屋。 “同一块区域,怎么会和下面的小镇有如此大的差别?”许如清跟常藤生说,“就跟这个村子从未下过雨水似的。” 常藤生淡淡道:“下雨的话那些果子不就毁了吗。” 许如清哑然。 没错,按照老头所说的,果子不能沾染雨水,不,其实条件要更苛刻,是不能经历雨天。背包里果子腐烂的臭味许如清记忆犹新。 “所以窠窠果只能在这个鲜少下雨的村落种植,别的地方都不成活,久而久之便变成了专属于窠窠村的特产。” 许如清感到神奇。 他之前以为窠窠果是以窠窠村命名的,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窠窠村因窠窠果而存在。 一个村落的名字和由来与一种果子有关,由此可见这种果子在村子里具有多么深远与绝对的影响力。 进入窠窠村后,许如清的猜想得到了进一步的认证。 村落开裂的田地间种满了一模一样的果树,枝头挂着的那微微泛蓝的果子,不会错的,就是窠窠果。 现在应该正值硕果丰收时节,树上挂满了果子,沉甸甸的,压垮了枝干,戴着草帽的农民正在采摘。 “哈哈,待会你们也能变成他们之间的其中一员了哦。”老头充满喜悦的嗓音从车头漫进许如清的耳中。 “你们现在看到的田地就是窠窠果的种植地,全村的,哦不,是全镇的窠窠果都是从那儿摘下来的,然后交由果农分发,有的自家人装筐像我一样到街上去吆喝卖,不赚差价,有的就跟镇上的水果店合作,定期进货,养家糊口。” 许如清道:“全村的人都靠卖窠窠果为生吗?” 老头说:“对,我们全村靠窠窠果吃饭,若是有朝一日窠窠果没了,那窠窠村也没有了。” 窠窠果对于窠窠村而言可谓是性命也不为过了。 途中,许如清注意到还有穿校服的学生走到黄土路上,他们用以新奇的眼光打量他们。 许如清坐在后车厢,莫名有种自己像马戏团游行观光的动物,以供旅客观赏,学生虽然年轻,可那双稚气的眼睛总让他感到不舒服。 一双眼,两双眼,三双眼……宛如复制粘贴没有尽头,无穷无尽,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常藤生也注意到了异样,抬眼冷冷地同他们对视。 “这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窠窠果的眼神一样。”常藤生用了一个许如清意想不到的词来形容,“贪婪。” 这时,众多让人不适的学生面孔中出现了一张例外的脸。 是个男学生,他看许如清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惶恐不安,嘴唇止不住颤抖,跟旁边同穿校服但表情不仁的同学相比,他竟然像个混迹其中的异类。 小货车疾驰而过,短暂的目光交汇后,许如清记住了男生左眼下边有一颗黑色的泪痣。 “学校还没有放暑假吗,学生怎么全在上学?”常藤生问道。 许如清豁然开朗,难怪他从看见学生开始就觉得哪里怪别扭的,心跳跳得慌。原来是勾起了他在学校上课的职业经历,一见着学生就发怵,以为自己还在上班…… 真的是被学校折磨的一生。许如清悲催地想,读书的时候心慌就算了,现在工作了还要继续胆战心惊。 “我们村的放假时间比外面晚大概一个月。”老头说,“上个月农忙嘛,全村的人都要去田里摘窠窠果,忙的很,老师也没心思上课,干脆学校放假一个月,之后再补课。” “你们来得也真是巧,两天前农忙结束,学校刚复学没几天呢!哎呦你们是没见过当时田里有多少人,来了好多外地游客,也好啊,帮我们减轻了不少负担哈哈!” 不知是不是许如清多想,老头说到“负担”二字时特意咬重了语气,仿佛别有深意。 小货车最后在村委会门口停下。 许如清下车,看着眼前这个破破烂烂、寒酸到连牌子都褪色的村委会,纳闷卖窠窠果也不是很赚钱嘛,连翻修都翻修不起…… 老头招手让两人进到一间屋,正巧有果农从屋子里出来,看到老头喊了一声“李村长好!”,老头也笑着应答,许如清才明白对方的身份居然是窠窠村的一村之长。 “村长都要跑到火车站门口支摊子卖水果。”许如清小声跟常藤生说,“看来这个村的经济真的不太行。” 常藤生说:“可能别的村民都抢不到这么好的摆摊位,也就村长能享有。”常藤生望向村长办公室墙上贴的全家福和历代村长姓名榜,“一连串的李,还是世袭制。” 许如清:“……” “请坐请坐!”村长拎着传统老式花纹的热水壶进来,拧开木塞给两人倒了杯茶水,“舟车劳顿,休息一下。” 许如清来窠窠村的目的并不单纯,于是简单地跟村长聊了两句,便直言说自己想逛一逛村子。 李村长吸了一口气:“那、那先去果园看看吧,村子里最著名的就是窠窠园区了。” “……窠窠园区。”好名字,幻听某臭名昭著诈骗园区,许如清小声嘀咕,“我总觉我的肾有点疼。” 不明所以的村长笑着接话:“待会进园区了哪止肾疼,全身都得疼哩!好果子可哪有那么好摘的,我跟你们说,游客一旦进园区了没那么容易走!” “……” 村长接道:“都被咱们窠窠村的美丽风景吸引了,都想多住一段时间。” 许如清表示村长你可别用这么惹人遐想的句子描述了,他听得感觉器官都血汪汪、凉飕飕的。 “喏,看到窗外面的民宿了嘛,就是专门为外地来的游客盖的,你们要是今晚想在这儿过夜也完全可以。”李村长露出淳朴无害的笑,“住多少天都没问题!” 许如清听闻,问道:“所以有很多游客都会选择住下来吗?” 李村长点头,说了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一个乌龙。 就是某位游客一住窠窠村就住了一个月,手机没有信号一直没和家人朋友联系,家人朋友也联系不上他,吓坏了报警了,后来警察来窠窠村找到人,那人正在园区摘果子摘得不亦乐乎,说什么也不想回去,要继续待在窠窠村,家人那边也没办法,任由他去了。 许如清听李村长的描述,愈发觉得赵居安可能就是众多留下来的游客之一。 许如清打开手机看了眼屏幕右上角一如既往的无信号,心想赵居安网瘾不算小,属于离开手机不能活的那种,他是怎么能在近乎与世隔绝的村落待那么长时间的?匪夷所思。 李村长动身带许如清他们前往窠窠园区,园区离村委会很近,几里路徒步五分钟就抵达了。 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睛,李村长乐呵呵递过来俩草帽,调侃道,“你们城里人细皮嫩肉着呢,可别晒伤了。” 许如清戴好草帽正准备进去,园区门口就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皮肤黝黑,手里提着篮沉重的窠窠果,嘴上哼着快活的小调,然而,他抬头见到许如清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许如清?” “赵居安!” 两人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 晒得黢黑的赵居安目光挪向许如清旁边沉默寡言的男人,困惑道:“这位是……你朋友?” 许如清一愣,给赵居安做介绍:“他是常藤生啊,你忘记了?我们高中一个班的。” 常藤生朝赵居安颔了颔首。 “……”赵居安盯着常藤生看了一会,醍醐灌顶“哦”了一声,抱歉道,“太久没见了,有点眼生,一时间没认出来。” 赵居安简单跟常藤生打了个招呼,继续跟许如清搭话:“你不是在南应吗,怎么大老远跑这里来了?” 许如清一时间语塞,赵居安对待常藤生的反应未免……太冷淡了,好像真的只是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普通同学,没有他想象中该有的激动。 “我给你发信息你不回,我以为你被关进园区做诈骗了。”许如清开玩笑道。 赵居安感动道:“所以你是来救我的?” 第34章 许如清说:“不是,我来看看你还在喘气没,不喘气了我就走了,喘气我就跑了,我可不想成为你的业绩。” 赵居安:“……”他就知道他兄弟的尿性。 许如清看了眼赵居安提的一篮子窠窠果,又看他晒得跟非洲朋友似的,说道:“赵居安,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没有网你受得了吗?” 赵居安露出一排洁白牙齿:“我可能还要再待上一段时间,这里挺好的,生活节奏慢,日子也过得舒服,有没有网络……其实也无所谓吧!” 许如清困惑道:“那你律所的工作不干了?” 赵居安说:“总要给自己放个小长假修养身心吧,我这次刚干完一个离婚的大案子,途经这儿感觉看得挺不赖的,住了些日子还真不错,特别是果子,窠窠果,你尝过没,是不是很好吃?我现在每天摘一篮子就能吃完一篮子!” 许如清皱眉,再次打量篮子果子的分量:“这只是你一天的量?至少够十个人吃了。”再好吃也不能这么吃吧。 赵居安点点头,看到许如清难以置信的表情,对此摆摆手,说他不懂。 赵居安带许如清他们去了自己目前住的地方,许如清发现他的住所就是李村长提及过的专门给外地游客居住的民宿。 资金摆在那儿,民宿装修得只能说勉强能入眼,模式类似于共享公寓,三个人住一窝,一人一间房,房内只有简单的床跟桌凳,赵居安的桌子还缺了一个角。 其他的厨房、卫生间、客厅等等都是公共的,谁都可以去。这种环境住了一两天可能挺有滋味,长久下去……许如清知道自己肯定受不了。 有朋友来,赵居安放好果篮便打算跟许如清多聊聊,他带两人简单逛了圈窠窠村,窠窠村分布简单,村头到村尾便是学校,窠窠园区,民宿,村委会。 “其实村里还有个鲜为人知的地方。”赵居安神秘笑道。 “什么地方?”许如清问道。 “现在暂时不能告诉你。”赵居安当起了谜语人,“那可是神圣的好地方啊……等之后你就知道了。对了,你们是打算在窠窠村住几天的吧?” 许如清朝常藤生看了一眼,常藤生说:“听你的。” 于是许如清说:“嗯。” 赵居安笑道:“那太好了,我屋子的两间房都空出来了,你们正好可以睡那。” 赵居安热情起来,主动帮两人搬行李进房间,乐得合不拢嘴。 许如清安排在了赵居安房间隔壁,常藤生则离他们稍微有点远,在厨房边。 许如清感觉现在自己的作用很像两人的中间联络人,因为赵居安全程几乎都在和他交流,只会偶尔在许如清的提及下跟常藤生不冷不热说上几句话。 晚上,收拾好行李,许如清提议去镇上找一家饭馆解决晚饭,他饥肠辘辘,想吃点油水重的。 “镇上?其实村里也有吃饭的地方……”赵居安面露迟疑,但最后还是欣然同意了,“行!” 最后,一行人挑了家牛肉馆吃了一顿,牛肉是鲜牛肉,刚杀没多久,肉片泛着斑斓的彩光,店内的冷气不太给力,吃到后面许如清已经满头大汗了。 常藤生这人挺精,默不作声的却是吃的最多的,许如清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喜欢,一看碗里的蘸料都见底了。 “赵居安,你感觉你今晚都没吃几口啊。”许如清看到赵居安的碗里只有粉条子,印象中他近乎没吃过肉,“不合胃口?” 赵居安恹恹放下筷子,对眼前冒热气的牛肉提不起兴趣。 他频频望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抿抿唇,一脸担忧道:“我是觉得……马上要下雨了。” 他的嗓音里,竟然还带着微弱的颤抖,像是格外恐惧下雨这件事情。 许如清不明所以:“下雨是挺烦的,但镇上有卖雨伞,我们待会买两把好了,或者干脆找个店坐下来歇息,等雨停了再回村。” “不……不……”赵居安喃喃着,竟一反常态拍桌子站了起来,把许如清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赵居安脸色煞白,坚决道:“要下雨了,我得回窠窠村了,你们继续吃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居安!赵居安!” 许如清看着赵居安消失在视野里的仓惶背影,迷茫道:“……他讨厌雨?” 常藤生搁下筷子,说:“我看更像是在害怕雨。”说话的嗓音都在颤抖。 两人对视一阵无言。 店外狂风大作,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第26章 灵 赵居安走后的十分钟,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 许如清望着黑压压的天,不知赵居安此时有没有顺利回到窠窠村。 因为下雨,两人结账从牛肉馆出来后暂且躲在了一家规格比较大的文创店,店内售卖的文创产品几乎与当地文化相关,就跟大熊猫为噱头的动物园文创店会有许多独一无二的熊猫周边,这家文具店则衍生出了许多以窠窠果为形象的衍生周边。 许如清跟常藤生在里面逛了一会,甚至看到了一棵等比例的仿生窠窠果树,枝头结满了毛绒窠窠果,缝了可爱的颜文字,唯一不可爱的是它的价格,拳头大的挂件不用79,也不用89,只要99。 许如清拿下来给常藤生展示了一下,掀到价格标签就小心翼翼放回去了。 “伤不起,伤不起……”许如清汗颜。 热忱的导购见状,走过来倾情推荐他们店的其他周边产品,见许如清对于窠窠果的兴趣不大,改为介绍了另一种相对冷门的产品。 她从底下的储物柜拿出一叠卡片,说是根据他们当地一本热门爆款小说而制作出的人物卡片。 “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研磨而成,独家版权,市面上仅此一套,这精美做工,不用多说,看了就知道。” 导购迅速拍掉卡牌包装上积攒的灰尘,骄傲地向许如清展示:“先生你很幸运,我们店里只剩下这最后一套了哦,是孤品呢。” 许如清内心呵呵笑,分明是最后一套卖不出去了积灰尘,忽悠他这个冤大头买走呢。 但是许如请:“好的,我看一下。” 常藤生:“……” 导购俏皮眨眨眼,继续服务新来的客人去了。 卡牌的边角残留岁月泛黄的痕迹,正面是小说的名字《三勿》,后面则是内部所含人物的缩略图。 许如清目光扫视一圈,忽然睁大了眼睛,盯着其中一个角色久久没出声。 常藤生在旁道:“你看过这本小说?” 许如清又翻回正面,摇摇头:“没有。” “就是这个角色。”许如清手指点到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曲伎上,说,“我……在梦里见过她。”许如清认出她便是再三出现过的琵琶女。 只是碍于常藤生在场,他不能如实奉告,若是被常藤生知道琵琶女的技能,他肯定能猜到自己费尽心思帮助琵琶女如愿是为了什么。 许如清记忆犹新之前他们第一次吃饭,他无意提了一嘴常藤生的过去,常藤生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梦里?”常藤生皱眉,“仅仅在梦里?” 许如清点头,大脑飞速运转,告诉了常藤生部分实情:“当时在南一医院我误入了别的境界,不是需要鬼替我开门我才能进房间吗,就是她帮的我。” “后来她就经常到我的梦里面来,两三次吧,每次都不说话,只是弹奏琵琶,弹完就消失了,我觉得她不像心怀不轨的鬼,也没多加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次,她弹完曲子没有一如既往离开,指了指琵琶上的一根断弦,希望我帮她修缮好。” “然后她留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地址写的是窠窠村,恰巧赵居安也……” 常藤生不满道:“所以你就贸然过来了?这很危险。” 许如清笑道:“这不是遇到你了吗?” 常藤生无奈:“你啊……” 许如清找到导购问了问这副牌有关小说的详情,谈及作者,导购含糊说小说出名后作者就一个人搬离了这里,毕竟城里出版方便,出去后也没再回来过。 “哦,他还是窠窠村的村民呢。”导购顿了顿说,“难得出个正常人。” 许如清眉头一跳,听出她话中有话,抓紧问道:“别的村民不正常吗?” “不是这个意思。” 导购撇撇嘴,环顾四周,神秘兮兮道:“我是觉得……我个人啊,个人感觉这个窠窠村怪邪门的。” “近些年,只有这个小说家从村里搬了出来,别的一个也没有,不仅如此,还越来越多外地游客住了进去。” “你看,多少游客前仆后继赶着去山沟沟住,一住还恋恋不舍上了,那里也没什么耀眼夺目吸引人的地方啊,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导购连连摇头。 许如清没吭声,谈及恋恋不舍的游客,他第一反应便是赵居安。李村长也炫耀过,不少游客选择扎根于此,不愿离开。 第35章 仿佛冥冥之中,窠窠村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魅力,吸引无数人蜂拥而至,而凡是及此的人都被它的魅力所折服,流连忘返。 最后,许如清在导购期许的目光下买下了卡牌,除此之外,许如清还问她店里或者镇上有没有《三勿》这本小说。 导购却说:“早些年有的,现在线上线下全部下架处理了,原因我不太清楚。” 《三勿》往日的风光不复存在。 许如清抱憾而归。 空山新雨后,屋檐砸落几滴水珠,许如清回到湿漉漉的街道,雨已经停了。 许如清望向远处模糊的风景,两枚亮光在黑雾中影影绰绰,晚间公交车摇摇晃晃朝他们驶来,伴随着两声喇叭,车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上车。 入座后许如清拆开卡牌,抽出了琵琶女那一张。 【非礼勿说:嘘,为你,弹一首亡魂曲。 她天生无法言说,依靠怀中的琵琶弹奏一曲亡魂曲,为亡魂诉说心中事。】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称不上鬼。”常藤生道,“而是灵。” “万物皆有灵。人的情感是一种能量,情感充沛的同时能量也会随之增强。书粉喜爱她,她受到名为喜爱的能量渐渐滋生出了主观意识,形成了所谓的灵。” 常藤生平静道:“邻国那边甚至会将部分实力强悍的灵视为神明供奉,以求顺遂万安,驱邪避秽。” “所以我认为,她的断弦更像灵体受损的表现,她与琵琶本为一体,琵琶出事,那意味着她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人,是修不好灵的。” 许如清愣道:“毫无办法吗?” 常藤生坐在里侧,车内空气浑浊,不是很好闻,闷得心口难受,他拉开车窗,让雨后的腥风灌了进来。 “不过她既然让你来窠窠村,那代表窠窠村或多或少会有突破口。” 常藤生的潜在意思便是办法总会有的,就在窠窠村,但能不能找到办法,七分天注定。 公交车驶入窠窠村,一路上黑灯瞎火,村里竟然连光都不见得半点。 青白的月光洒在干燥的地面,成了村子唯一的照明。仿佛车子开入的不是村落,而是逼仄的山穴。 窠窠村,则是种满果实的山穴。 嘭! 许如清的前座忽然大力关上了常藤生打开没多久的窗户,巨大的响声,引得周围的乘客投来眼光,但那人似乎并不在意,反手重重地扯过车帘盖住了窗户,把村子的夜景挡得严严实实。 许如清看到他扯车帘的手在颤抖。 窗外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帘子与窗户间存在一丝微小的缝隙,许如清往常藤生那边凑了凑,试图看清窗外的景象。 “有人在车站。”常藤生似乎知晓许如清的想法,嗓音不轻不重。 他透着凉意的呼吸拍打在许如清的一面脸颊上,许如清觉得脸痒痒的,像被柔软的羽毛蹭过一般。 许如清端正姿势惊讶道:“你还有呼吸?” 常藤生:“……”所以关注点是这个吗? 常藤生:“也可以没有。” 许如清:“那好厉害,又能装睡又能装死。” 常藤生:“……” 他能感觉到许如清是发自肺腑的惊羡,眼睛里冒闪亮星星的那种,许如清是真的没把他当作鬼,但也真的没把他当人。 车子到站,许如清见车上的人走差不多了,正准备动身下车,前座的人忽然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前座面如死灰,是个年轻的男学生,他穿着蓝白校服,左眼下有颗黑痣。许如清心下一惊,竟然就是他们白天遇到的“异样”的学生。 他的手死死扶着椅背,手骨几欲撑破皮肤,能看出他正在极力忍耐什么恐惧至极的事情。 许如清和常藤生跟在他的身后下车。 “段郁!” 一道充斥惊喜的声音穿破黑暗传来。 车站,有位男生同样穿着蓝白校服,像是在此处等候他许久,见到他立刻迈步迎上来,亲昵地想要牵手,却被他狠狠甩开了。 “滚开!你,你……” 他胸脯剧烈起伏,继而眼神躲闪,低声吼道:“你早死了啊。” 他崩溃道:“你们几个人明明都死了啊,都死了!为什么只有你还要缠着我……” “段郁,我有事想和你说。”男生充耳不闻,执着靠近他,他关切道,“你又去镇上了?镇上很危险,哪有村子里安全,以后别去了。” “走远点!” 他尖叫地推开男生,注意到车站还有别的人,慌张地瞥了许如清二人,扔下一句“别跟着我”逃似得跑了。 男生抿了抿唇,眉眼流露出几分担忧,立刻追了上去。 一追一跑的身影没多久消失在了浓稠的夜幕之中。 许如清听到他们古怪的对话,眉头紧锁,尤其是公交车下来的那个男生那句: “什么叫做——你早就死了?” 常藤生摇摇头。 “不过,许如清,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常藤生冷不丁话锋一转,将许如清的思绪拉了回来。 常藤生随手捏了片路边的草叶子在指尖摩挲:“公交车开进村子,以村口的村牌石为界限,石头外的地面是潮湿的,而村里面,却是干燥的。” 他说:“这片叶子也没有沾一点水。” 许如清心一颤,在常藤生的示意下扫了眼周围,黄土路面干燥无比,开裂成缝——村内哪里有下过雨水的痕迹。像是有一道无形的伞将村子罩了起来,把雨水挡在了村外,无法降入。 “镇上倾盆大雨,村里却安然无恙。两地相距也才几里路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天气差异?”许如清道,“而且赵居安说回村躲雨,难道是因为......他心里清楚窠窠村是不会下雨的?” 常藤生意味深长道:“看来这个村子,可不简单。” -------------------- 我丢,发布晚了,设置错日期了 第27章 他不是他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回到民宿,赵居安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出乎许如清意料的是李村长居然也在,他跟赵居安两人直愣愣守在民宿房间里,并排坐着。 李村长见人平安无事回来了明显松了一口气,熄掉抽到一半的旱烟,说道:“人还在就行,小赵,可要好好照顾你的两位朋友啊,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告诉我。” “两位,以后回来得别太晚,村里晚上没灯,你们又人生地不熟的,在外面迷路可就不好了,小赵刚才等不到你们都急坏了,说要让我动用村里的喇叭找你俩。”李村长哈哈大笑道。 他叮嘱完剩下的事,带上门悠悠离开了,赵居安在门口笑脸相辞。 “如清,你们吃饭吃那么久吗。”赵居安锁上门,闷闷嘀咕。 许如清笑笑:“又去别的地方逛了一会,顺便躲躲雨。对了,你回来的路上没淋湿吧?” 赵居安道:“嘿嘿,当时雨就在我后头追呢,还好我跑得快,没被它得逞。” 许如清点头,迟疑道:“你跟那个李村长混迹得那么熟了?小赵都喊上了。” 赵居安说:“什么‘那个’李村长,人家村长是个好人呢,知道你们是我朋友,又给我送来三篮子窠窠果。”赵居安指了指客厅角落,整齐堆了半截腿高的果篮,分量沉甸甸的,倒出来估计跟洒血似的,能铺满地板,“瞧,我们三个一人一篮子!” 他的眼里迸发出着迷的光芒,说完还重重吞了口唾沫 许如清皱眉:“这会不会太多了……” 赵居安上前抓了个窠窠果,衣角蹭了两下,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咀嚼起来,手指上沾染了红色的果肉,他就怜惜地放进嘴里,不放过一口。 许如清甚至怀疑如果不是有人在场,赵居安可能会把指缝间的汁水都舔得一干二净…… “你也尝一个?”赵居安口齿不清地问许如清。 “不了,我晚饭吃饱了,这会儿还不饿。” “好吧。,那我先休息了,你们随意。”他一连往怀里塞了四五个窠窠果,进到了自己的房间。 许如清跟常藤生洗漱完,也早早摸上了各自的床铺。 床板下面只铺了层单薄的棉花褥子,许如清常年睡硬床板,倒也觉得还好,只是这床的制作工艺实在不怎样,他轻轻一个翻身床板就吱嘎乱响,嗅着淡如水的木头味,许如清强迫自己不再乱动,闭眼进入梦乡。 原以为自己会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但没有,晚上,许如清被门外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了。 声音像水龙头的水在反流,一停一顿,等了好一会都没消停的迹象。 嘬,嘬,嘬…… 许如清睁开了眼睛。 不对,这是人在吸吮什么东西—— 腮帮子卖力地鼓弄着,尽管发酸也不松开,嘬,嘬,嘬,吸干最后一滴水分。 第36章 许如清悄无声息地看了眼时间,三点十四分,屏幕右上角依旧显示无信号。 做足心理准备后,许如清起身开门,落针可闻的客厅充盈着一股甘甜的气味。沙发上窝着一团黑影,像海里的软体组织生物蛄蛹、蠕动着。怪声则是从那边传来的。 “许如清。” “你还不睡吗?” 喉咙咕咚咽下一口东西后,是赵居安的声音说道。 “……” 许如清屏住呼吸打开了客厅的灯。 “你不也还没睡。”许如清强撑着扬起一个微笑。 赵居安也朝他笑笑。 他嘴唇周围是鲜红的,牙齿也是鲜红的,齿缝隙间卡住的果肉纤维如同生冷的肉,乍看之下像人的肌肉纤维……许如清摇摇脑袋,抛开自己的夸张的想象。 他告诉自己,赵居安只是在吃果子,他在吃窠窠果而已…… “你把三篮子窠窠果都吃完了?!”许如清看到空空如也的三篮筐,骤然拔高了音量。 赵居安抿唇,委屈道:“我太饿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许如清,“许如清,你晚上出来干什么?” 许如清迟疑:“我渴了,来喝点水。” 许如清步伐僵硬地走向厨房,他想趁机经过常藤生房间时叫醒常藤生,可该死的是许如清始终能感受到背后有道强烈的目光在锁定他、死死地盯着他。 不对,是盯吗? 许如清他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佯装无事地错过了敲门的时机。 他倒水的手在哆嗦,他也不敢回头看后面,因为总觉得视线不是在盯着他,而是在瞪着他,那种眼珠子都快爬出来的瞪—— “许如清。” 声音近在咫尺,在耳畔炸开。 许如清手一松,玻璃杯摔到了地板,玻璃片炸开,四分五裂。 赵居安没穿拖鞋,赤脚踩在地上,周围全是细碎的玻璃渣滓。 许如清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让赵居安千万别乱动,自己去取一双鞋子给他穿。 玻璃杯摔破的动静吵醒了常藤生,常藤生打开门,许如清正拿着一双拖鞋经过,他朝常藤生使了个眼色,常藤生看向厨房,满地的玻璃渣,以及,满嘴如流血的赵居安。 “不用那么麻烦,我跨一步出来吧,没什么事情的。”赵居安喃喃,“最讨厌穿鞋子了……” “抱歉啊,打扰到你们了。”赵居安来到安全地带,抓了抓头发,“我走过来其实也是想喝水,可能脚步声太轻吓到了你了。许如清你小子的胆子怎么还是那么小,没有长进啊。” 赵居安调侃。 许如清面露忧色:“赵居安,你还好吗?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情?”赵居安语气充满了困惑,“我只是晚上偷吃点东西,你不至于要向我问罪吧?” “没。”许如清强颜欢笑,“那就好,你先去休息吧,玻璃我来收拾。” 赵居安打了个哈欠:“好,麻烦你你了,吃饱后确实容易犯困。” 他说完。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滋——滋—— 许如清肩膀再一次耸了起来。 他跟常藤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了此时移动的赵居安。 滋——滋—— 这是什么声音? 刺耳,像用尖锐的小刀在玻璃上面用力地刮,抑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抓心挠肝, 声音每响起一次,许如清的脸就惨白一分。 他的视线缓缓落到赵居安赤裸的左脚,他的脚底板深深卡着一片露出半截的玻璃碎片。 锋利的玻璃刺穿了皮肉,赵居安却仿佛毫无痛觉,边打哈欠,边泰然自若地行走…… 玻璃片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滋——滋—— 终于,玻璃片尽数没入皮肉里,噪音戛然而止。 没有血汩汩渗出,没有凄厉的哀嚎,只有如死水般的寂静。 “这家伙......绝对不是赵居安!” 许如清躲进常藤生的房间,压低嗓音骂了句脏话,“他妈的,赵居安究竟在哪儿呢……” 现在仔细想来,这个假赵居安从见面那刻就透露出怪怪的氛围,他所有的言行举止格外刻意,就像是在……有意模仿赵居安。 常藤生向许如清要了赵居安的八字,用六壬算了一卦,片刻常藤生安抚道:“别担心,人还活着。” 许如清起伏不安的心情稍有缓解。 常藤生皱眉:“但我只能知道这么多,他的气息尚存,离我们不远,但是无法定位他的位置。” 许如清咬紧牙关:“人还在就好,我们还可以找到,我就怕已经被外面那个假东西给……” 他跟赵居安初中认识,后面一路高中、大学,工作后都混在一块,就差裹着同一块尿布出生了,两人的关系更像是在向亲情聚拢。 “放心。”常藤生握住许如清止不住颤抖的手,给予他力所能及的宽慰与安抚,柔声道,“我们会找到他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许如清感到心安,漂浮不定的魂就被常藤生轻轻唤回了身躯,常藤生似乎与生俱来一种难以描述的安全感,稳重又镇静,在他一句句话语的引导下,许如清逐渐恢复了一些理智。 “真的不能严刑拷问外面那假人吗?架把刀在他脖子上之类的?”许如清道。 “他连血都没有,会不会死都不一定。”常藤生说,“再者,你用刀威胁他,他就可能用赵居安的性命威胁你,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许如清哑然,点点头:“你说的也是。” 常藤生道:“这个村子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靠调查太浪费时间了,我们最好找个知晓详情的人问问。” “李村长?”许如清连忙摇头,“他跟外面的假人肯定一伙的,小赵都喊上了,跟叫太监似的,难听的要死。” 许如清顿了顿,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猜想:“你说,这个村能有多少隐藏身份的假人?那些村民,真的是村民本人吗……” 常藤生摇头。 “你还记得我们刚进村看到的场景吗?”常藤生沉吟道,“那时候刚刚放学,学生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我们看,他们极有可能已经不再是……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常藤生继续道:“当时众多人里面,只有一个学生的眼神跟他们不一样,他的眼神......” “很害怕。”许如清接道。 “嗯。”常藤生看向许如清,“我们在公交车上碰到过他,他的名字叫段郁。” 第28章 水中月 段郁跨入校园,手指紧扣书包肩带,垂着脑袋快速穿梭在人潮中。 周边同学的欢声笑语称得上刺耳,仿佛那朗朗笑声是从地狱而来,段郁用力捂住耳朵,直觉有银根针在他脑内攀附神经肆意游走。 转学入校后,那几个混蛋也是如此恶臭凑在他的耳畔嘲讽嬉笑的…… “段郁!” 远远的呼喊。 又来了! 钱辉又来找他了! 简直阴魂不散! 段郁抹了把冷汗,慌不择路地闪入一处人迹罕至的拐角。他棕栗色的瞳孔颤抖,因为他发现拐角后面竟然是堵石头墙,哪有什么退路,他的退路被封死了! “段郁。” “我看到你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 钱辉的声音如风般飘了过来,在向他逐渐逼近。 可恶可恶可恶! 段郁狠狠地砸了数下墙壁泄愤,可全无本事的他到最后也只能半蹲在拐角片隅,他无助地捂住耳朵,眼眶的泪水涔涔滑落。 别过来,别再来找他了…… 段郁绝望地祈祷上天。 “同学,请问304教室在哪里?” 一道声音打断了进行中的恐怖。 拐角外,钱辉不满的嗓音隔着墙壁清晰可闻。 “你是谁?” “我是新生,找不到教室在哪里。” “学期末转来的新生?” “没办法,作风不良被上一个学校开除了,只有你们这愿意收留我。” “……” 间隙,钱辉冷冷道:“我也是304的,跟我走吧。” “麻烦了。”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等再也听不见一点动静了,段郁才扶着墙站起来,腿蹲得太久还有点发麻,他颤颤巍巍地探出脑袋,看到远处正在行走的两份背影。 左边是钱辉,右边那个眼生,应该就是刚才所谓的新生。 新生看样子在跟钱辉搭话,但钱辉不是很乐意搭理他,偶尔动几下嘴唇。 段郁盯着新生的侧脸,内心油然而生一种熟悉之感。 这位新生并不完全陌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段郁踩着上课铃进到教室。 教室里嬉闹一片,段郁自顾自入座自己的位置,轻车熟路整理课本。 旁边的同学唇舌蠕动,脸上长了五张皱巴巴的嘴,正唧唧咋咋喷溅唾沫聒噪个不停——当然,这只是段郁的想象。 第37章 他天生想象力比常人要丰富不少,在他的眼里,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一张标准的人脸,绝大部分人在他想象力的扭曲下,只有一张畸形的脸。 段郁烦躁地捂住耳朵,试图隔绝外界的吵闹声,目光不经意地投向了教室最后一排的钱辉。 钱辉的脸上长满了猩红的眼珠子,此刻正眨动个不停,眼观八方。 突然,一个眼珠子发现了偷看的段郁,钱辉视线投了过来,朝他笑了笑。 段郁立马挪开了眼神。 “你好,我们见过。” 有人曲指敲了敲他的桌子,段郁的神智被唤了回来。 来人是那位新生。 新生的脸暂时是正常的,眼睛是眼睛,耳朵是耳朵,嘴巴是嘴巴……是张相当出色的脸啊。 “昨天的公交上,我们坐在你后面,还有印象吗?”新生说。 段郁靠在椅背上,木讷的脸骤然一变。他终于想起来,新生身上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他们应该有两面之缘,一次是他们进村他恰巧放学,一次是搭乘同一辆公交车,巧合的前后位置关系。 不过,段郁咬紧牙关,在一切没有确定前,他毫无跟他们交流的心思——谁知道他们又是什么脏东西! 他的精神已经岌岌可危了,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折磨。 “没有。”段郁冷漠道。 新生置若罔闻:“看来你是想起来了。” “反正你们也不上课,不如跟我出去谈谈?” 段郁撇头:“没什么好谈的,老师马上要来了。” 新生:“这节什么课?” 段郁:“语文。” 新生:“你拿的是数学课本。” 段郁:“……” 换上正确的语文课本,段郁没再理会对方任何一句话。 此时,走廊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新生留下一句“认真听课”后便只身走向了教室后排。 段郁肩膀放松下来,心想总算离开了,他懒懒地翻开课本,听着今天上课的语文老师声音不太对,怎么是男的,他们语文老师不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吗? 段郁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新生那句意味不明的“认真听课”。 他们,他们,也就是说有两个人。一个装扮成了学校新生,那另一个难道…… 段郁梗着脖子向讲台看去。 下课后。 许如清丢掉粉笔,朝坐在后面的常藤生使了个眼色,前后夹击拦下了准备逃跑的段郁。段郁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两人,颤声道,“你、你们要干嘛?!” 许如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是想跟他在一起,还是跟我们走?” 他眼神示意此刻正向段郁走来的钱辉。 思及此,段郁还是更加畏惧钱辉,最后选择了跟着许如清进到隔壁办公室。 今天来上班的老师一个也没有,倒也方便了他们的行动。许如清反锁办公室的门,拉上窗帘,杜绝了任何人的窥视的可能。 段郁一个人瑟瑟发抖坐在办公室正中间的椅子上,许如清跟常藤生分别站在他两侧,像是防止他随时跑掉。 段郁莫名感觉自己是从一个虎口掉入了另一个虎口。 “你别紧张,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而已。”许如清瞧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安抚。 为了混入学校找到段郁,他们跟一个逃学的学生买下了他的校服,奈何校服只有一件,于是许如清大手一挥让给了常藤生,表示自己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混进来。 于是两人干脆来了一个里应外合。 许如清思忖稍许,决定先从段郁最为熟悉的钱辉问起。 “段郁同学,我们想问的事情,目前为止可能只有你知道了。” 段郁奇怪地抬头,脸上尽是茫然之色:“我?”他什么时候能耐如此之大了? 许如清开门见山:“我们昨天听到你说——钱辉,你早就不是人了。这句话什么意思?” 段郁沉默了。 “你们……” 两分钟后,段郁组织措辞,言语中满是警惕:“你们祭拜过村里的井吗?” “井?” “对,从学校出去到窠窠园区的路上有条小径,走进去里面有口露天的井。” “没有,我们还是第一次得知这个村里居然有井。”许如清眉头一挑,“也是,河流都干涸了,村里的人要喝水,也只能打井水了。” 段郁突然呵呵笑了两声。 “他们?他们哪里还需要喝水?” “那口井里的水可不是给人喝的,千万不能靠近那口井!”段郁激动起来,眼里迸发出畏惧的光芒,“我当时差点死在那儿了……” 许如清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道:“所以,钱辉其实就是死在了那口井中?” 段郁点点头,眼神躲闪:“对,他掉进去淹死了。” 许如清想,他们两个人应该是一块相约去到了井边,但出了什么意外,只有段郁死里逃生逃了回来,而他见证过钱辉的死亡,才会在之后再见到活生生出现的钱辉时表露出难以言述的恐惧。 段郁说:“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非要去看井。” 常藤生见缝插针问道:“井有什么好看的。” “肯定是因为特殊大家才去的啊……”这一段回忆对于段郁而言似乎是无可厚非的,他表现得不再激烈,脸色平淡下来,“不知道是谁流传开来的,据说夜半三分探头往井里看,井面会浮现出你前世的模样。” 常藤生:“好奇心的驱动下,你们约定前往看井。” 段郁点头。 常藤生说:“你们是谁?” 段郁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常藤生:“我跟钱辉啊。” “就你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 “看来你们的关系还挺好的。” “嗯。” “钱辉落井出事,你为什么不救他?”常藤生说,“你没向他们求助吗?” 段郁深吸一口气:“我当然求助了,再怎么说也是条人命,可他们却……” “他们却什么?”常藤生淡淡道,“你刚才说的也是全怪‘他们’咎由自取。” 段郁顿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常藤生。 这个家伙竟然诈他的话,而自己一时掉以轻心就这样傻傻地中了他的圈套!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厌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费尽心思释怀的事情又被人生拉硬拽连带着血肉扯了出来,放到阳光下反复鞭笞! 段郁把头撇向一侧,胸脯剧烈上下起伏。 许如清见他一副咬紧牙关不愿松口的态度,也只能无奈叹气,别人不愿意提及的事情,他们追本溯源难免强人所难了。 不过听过刚才段郁的口述和常藤生有意引导下的漏嘴露馅,许如清还是获得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窠窠村存在一口传言能看到前世面孔的井,段郁跟钱辉组织了一群同学在晚上前往探究,但是出了意外,钱辉掉进井水一命呜呼,只有段郁活着回来了。 然而等段郁第二天来到学校,却见到了前一晚在他眼皮子底下死去的钱辉笑着跟他打招呼问好…… 段郁在陈述时却不愿意提及这是一次集体组织事件,省略了同学那一部分的真相,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是很好,至少发生过矛盾。 许如清目前觉得存疑的一点是:那晚去看井的那么多人里,究竟是只有段郁一个人回来了;还是除了钱辉,段郁跟他的同学全部活着回来了。 要知道,这可是完完全全两个不同的概念。 两人去,一人归;众人去,一人归。 显然后者听起来更加毛骨悚然一点,而段郁的遮遮掩掩反正间接验证了后者的真实存在性—— 他们一群人里,仅仅段郁活着回来了,其他人尽数丧命。 因为特殊,所以隐瞒。 许如清打量默不作声的段郁,看不透青涩的皮囊下是怎样一副人格。 上课铃响,许如清便放段郁回教室上课去了。 “怎么越查越疑点重重了。”许如清苦笑,“没找到赵居安的线索,反而又牵扯进了别的事情里。” “不,这两者间肯定存在某种联系。”芝麻大点村子,地基摆在那,挖不了太深。常藤生皱眉:“他不把话讲完,我们就少了一根能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的线。” 常藤生提出了他的一个猜想: “死而复生的钱辉,假冒的赵居安,他们本质上会不会就是同一类东西?” 许如清脸白了一瞬,正想说那不成赵居安也淹死在了井里,又想起常藤生算过他还活着,一口气渐渐缓了下来。 “赵居安没死,是不是意味着钱辉也没死?”许如清反向推测道。 “嗯,若是能验证现在的‘他们’的确属于同一类东西,事情会明目许多。”常藤生说:“这样的话,很多线索都能串起来……段郁这节什么课?” 第38章 许如清看了眼办公桌上的课程表:“体育。” 第29章 镜中花 许如清走出办公室,一眼望到头的走廊上,竟然没有一个学生出来玩闹嬉戏,用荒凉一词来形容都不为过。 明明还是下课时间,整栋教学楼却安静得可怕,仿佛沉入了黑夜的睡眠。 许如清和常藤生来到学校操场,一眼就看到钱辉跟某个戴眼镜的男生在空地上打羽毛球。 两人不远处的草坪上还扔了七八副羽毛球拍,乱糟糟地叠成一团。只是不知道段郁去了哪里,许如清逡巡片刻也没捕捉到段郁的身影。 最后许如清拎着捡来拍子走到钱辉二人旁边,跟常藤生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打起了羽毛球。 而当许如清为了接球,走到跟钱辉同一条线的位置上时,发现钱辉的这个角度斜对着过去是体育馆,体育馆开了半扇门,可以看见馆内的篮球架一二,段郁就独自一人坐在其中一座篮球架下面。 他毫无察觉地手中翻着小本子,喃喃自语,像是在背英语单词。 钱辉,似乎格外关注段郁。 能在公交站等段郁等到夜幕降临,能够在上学时在涌动的学生群里一眼发现段郁。 还有现在,躲起来的段郁又被他找到看,但好歹学聪明了些,选择了距离感的远观。 许如清想了想,觉得用“关注”一次来描述钱辉对段郁的态度又不是很正确,有些太轻描淡写了…… “啊。” 分身思考的功夫,常藤生打过来的羽毛球飞过了他的头顶,远远飞了出去。 “你好,能帮忙扔过来吗?” 许如清对着远处两位坐在树底下的女生大声喊道,羽毛球就落到了其中一位的脚边,触手可及。 可女生却沉浸在聊天的喜悦中丝毫不理会许如清的请求,连视线都没偏移,不闻不问。 无奈之下,许如清朝常藤生打了个手势,他小跑到两位女生面前捡起羽毛球,因为距离挨得近,不可避免听到了她们谈论的话题——许如清捡球的动作一怔,下肢僵硬地杵在原地,一动未动。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 “………” 她们看似在讲话闲聊,嘴唇一张一合,但所言无物,只是在一昧地机械重复笑声…… 不知状况的人从远处望来,她们聊得真的、很开心。 “哎呀,你的羽毛球怎么飞到我这里来啦。”许如清呼唤捡球无果的那个女生眼球一转,视线忽然钉在许如清的脸上。 她眼角弯弯,嗓音柔柔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啊,让我帮你你丢回去。” “是啊是啊。”另一位女生附和道。 “对啊对啊。”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为什么不说呢?” 像是为了完全暴露出黑色的瞳孔,她们的眼睛瞪得极其大,跟瞪人无差别,嘴角挑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像纸扎娃娃,表情是笑着的…… 不,这不是在“笑”,这是在表演“笑”。 笑容通常是发自肺腑的,就像谁都能看出一个人究竟是开怀大笑还是强颜欢笑,这很好分辨,因为当有表演的成分存在时,这份笑容往往是不自然,且僵硬,怪异的。 而现在面前的女生明显是在表演。 她们面部绷紧、五官僵硬充满不协调感的原因,就是在演技拙劣地告诉许如清:我会笑哦,我在开心。 “我……” 她们目光如炬,直勾勾盯着许如清看。 许如清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咙干哑得仿佛针尖入境而过,他起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看你们聊得太开心,不好意思打扰。” “什么嘛,你太小心翼翼了,我们一点都不在意的。” “嘻嘻嘻嘻嘻......一、点、都、不、哦!” 许如清佯装淡定,转身拔腿跑了。 炙热的阳光也无法驱散刚才那两人带给他的凉意,许如清平复心情后加快脚步往回赶,决定把遭遇告诉常藤生。 “嘭!” “三分!” 篮球场地传来一声惊呼。 运动鞋鞋底摩擦地面的尖锐刺耳声更是加重了许如清心中的烦闷。 他往篮球场的方向瞥了眼,一个男生恰巧弹跳灌篮,手中的篮球重重地扣紧篮筐。他的力气大到让篮球架都左右摇晃,仿佛即将散体。 “什么东西。” 许如清后退避开,男生扣篮的瞬间好像真的把篮筐扣碎了,有碎片朝他飞了过来。 许如清环顾四周,寻找碎片的影子。 咔擦—— 宛如筷子被拗断的清脆声在耳畔响起,寻觅无果的许如清猛地抬头,看见刚才扣篮的男生瘫倒在了地上。 他的右脚掌与小腿呈现一个将近九十度直角的折角,严重崴伤,状况十分恐怖。 如此严峻的情况下,跟男生一块打球的那几人却是冷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生翻来覆去,无动于衷。 许如清心下一紧,正要冲上前查看男生伤势,就在这时,男生拖着扭曲的腿,抽搐了两下,一只脚脚尖朝前,一只脚脚尖朝右,从地上颤颤巍巍站起来了…… “帅,灌篮!” “不错嘛,最近瞒着我们偷练了?” “小case,不值一提。” 场地再次热火朝天。 没有一个人觉得肢体扭曲的男生需要医治,就连男生本人也是如此,等到男生成功站起来后,一群人再次狂欢,运球传球,喝彩拍掌…… 处处洋溢欢声笑语,可身处其中的许如清只觉得遍体生寒。 许如清往前走了半步,鞋底踩到了什么东西,像是笔之类的,滚了两下,他挪开脚定睛看去,是根断掉的手指,末端隐约露出森森的白骨,但没有血,只有脏兮兮的灰尘。 “我的手指怎么少了一根?” “去哪儿了?” “好像是灌篮的时候不小心砸断飞出去了。” “掉到哪里去了呢……” 篮球场上的男生困惑地自言自语中。 “啊啊啊啊啊——” 后方又紧接着传出了一声凄厉尖叫,响彻云霄。许如清呼吸一紧,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段郁。 许如清连忙原路赶了回去。 “怪物,真的是怪物!” 段郁脚下一软摔倒在了地上,不住地向后退去,他指着眼前的钱辉失声尖叫。 钱辉的脑袋像个杠杆,羽毛球拍的拍杆扎穿钱辉的右眼,穿过头颅,从后脑勺捅了出来,另一端面积过大的拍框则翘了起来。 他的脑袋被羽毛球拍贯穿了。 现场的三个人里,只有段郁的反应格外强烈,但也是最为正常的。 另外跟钱辉打羽毛球的戴眼镜的男生,表现得跟许如清在篮球场看到的几个无动于衷的男生一模一样,态度冰冷,一言未发。 常藤生冷冷地看着钱辉,他的手上空无一物——钱辉脑袋上的球拍,就是他甩出去的。 他目光落到瞠目结舌的许如清身上,说道:“我验证过了,钱辉和赵居安是一类物质。” 如同橡皮泥捏出来的假人,体内没有血,毫无痛感,异类般的存在。 “……好。” 许如清露出一个惨笑:“但我发现在这个学校里,我们才是异类。” 钱辉把手伸到后脑勺的位置,握住纤长手柄,缓缓往前推,许如清听到了皮肉在蠕动的声音,啪嗒,黏有碎肉的球拍砸到地上,钱辉的右眼变成了一个黑黢黢的空洞。 他扭头跟段郁说:“我怎么会是怪物呢?” 段郁瞪大眼哆嗦道:“你的血呢,你为什么不会流血……” 从头至尾,没有一滴血从钱辉身上流出,负伤最为惨重的右眼也仅仅是掉了几块碎肉。 “钱辉,你还打不打了?”戴眼镜的男生插嘴道,“发球啊!” 钱辉说:“我累了,你自己打吧。” “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咋打球?”他丢掉拍子,嘀咕道,“算了,我跟他们打篮球去了。” 钱辉迈开步子朝段郁走去,段郁吓得连连后退,抓起地上的沙土滑稽地甩出去,祈盼能阻止钱辉的前行,可以他的力量单薄无力,根本微不足道。 “段郁。” 虽然少了眼睛,但依然能感觉到钱辉黑黢黢的洞口正在注视段郁。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当初的事情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他们都没救你啊,你去找他们啊……” 奈何实在站不起来,段郁咬紧牙,转头向许如清他们声嘶力竭地求救—— “我告诉你们,我什么都跟你们讲,你们不要让他过来!” “我知道很多,我全部一五一十说出来!” “是我……是我杀了钱辉!” 行动中的钱辉身形一愣。 “……” 钱辉抬手掩面,捂着自己的右眼忽然凄惨地哀嚎起来:“好痛,好痛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第39章 喉咙挤出嘶嘶的抽泣,肩膀耸动,竟是在当着他三人的面哭喊。许如清跟常藤生面面相觑,常藤生也皱起眉头,同样困惑段郁的一番话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能莫名其妙让他开始了哭泣。 钱辉的脸正对段郁,他此刻哭得如何也只有段郁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段郁并未受到他悲伤情绪的影响,他白着嘴唇,声调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哭……”段郁说,“他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他在装哭!” “一个怪物连血都没有,怎么会掉眼泪!” 许如清望向钱辉,发现他肩膀起伏的幅度特别不协调,是起伏有序的。 哭一声,肩膀颤抖一下,是很典型的程序化表演。 对于感知不到悲伤情感的人,他们便会通过模仿正常人对于悲伤的表现来达到目的。悲伤,最简单直接的表达方式便是哭泣,于是钱辉选择了“哭”。 他不是因为疼而哭,他是在告诉他们,他因为失去了一只眼睛而痛苦不堪。然而他哭泣的模样不仅不让人心生怜悯,反倒多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感觉。 许如清瞬间想到了在树底下闲聊的两位女学生,她们伪装的是“笑”。 许如清将刚才捡球的遭遇简而言之告诉了常藤生,推断假人都是无切实情感的,只会笨拙地模仿。 常藤生挑起一端眉梢:“捡一个球的功夫,你的经历那么精彩?” 普通人捡完球就回来了,许如清活像钻进兔子洞畅游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异世界。常藤生心想,难怪去的时间格外漫长,回来后脸白如纸。 许如清苦笑:“没办法,可能这就是运气吧。” 常藤生点头:“你的运气确实挺差的。” 许如清:“……” 不知何时,钱辉停止了哭泣,他垂着脑袋,脸埋在阴影中,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许如清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怪异。 原本喧闹无比的操场,在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人声嬉笑,没有人声喝彩,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风呼啸而过,那微弱的风声竟成为了证明世界尚在运转的唯一证明。 操场上的人全部站了起来,直挺挺立着,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们——具体来讲,应该是在凝视许如清和常藤生。 第30章 逃亡 “怎么回事,好安静……” 段郁弱弱地低叫,看到操场上怪异的一幕顿时不吭声了——人在恐惧到极致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段郁两眼一翻,竟直接晕倒在地。 常藤生看了晕厥的段郁一眼,视线又落到许如清的脸上,面露担忧。 “没事,我禁吓。” 许如清庆幸自己在来这里之前见识过不少大场面,胆子已经被练大不少。 他抹了把鼻尖的汗:“这点小场面我还是能守得住的,不至于晕厥,再怎么说我也是被怪物举刀追过的人,只要他们不来追杀我……” 话音未落,操场上的人冲着他们的方向齐刷刷往前迈了两步。 许如清:“……” 常藤生:“……” 许如清左眼皮直跳,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冲到天灵盖,弱弱道:“不会吧……” 下一秒,学生如决堤的洪水朝两人涌过来,不同于面目狰狞的丧尸,他们的神情颇为冷淡,行动却非常迅速,像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有几个人被踩在地上头骨崩裂,黄色的脑浆流满了整张脸,挤爆的眼珠子连带血管飞进花丛,但他们漠不关心这一点,爬起来后继续顶着四分五裂的头颅涌向许如清二人。 也是,情绪是装给人看的,现在他们的伪装被人识破,自然没有装下去的必要。 常藤生冲着发愣的许如清大喊一声:“快跑!” 许如清如梦初醒,反应迅速地跑到不省人事的段郁身边,把人背在背上逃命,钱辉愤怒地朝他冲过来,面目扭曲,怒吼道,“放开他,你们不能带走他!” “都别想逃,谁都逃不掉!” “无论是这个学校,还是这个村子,你们哪里都去不了!一旦介入了,就永远别……想……走……” 钱辉突然双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只见他的脖颈又多了一把插入一半的羽毛球拍,他在说话,可漏风的气管只能发出像笛子般尖锐的风声。 “走!”常藤生拔出羽毛球拍,喊道,“去校门口!” “……好。” 许如清应道,背起沉重的段郁跑路。他心想还好段郁晕过去的时间赶早,不然目睹这一幕后精神估计都要出问题了。 许如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赶上来的常藤生又把他的头拍了回去。 “你最好别多看。” 常藤生的那一掌落到了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的一下,许如清却满脑子都是常藤生刚才挥拍子差点斩断钱辉脖子的画面。 钱辉的脑袋摇摇欲坠地挂在脖子上,靠着一根骨头吊着才没落地。 许如清咽了口唾沫,加快了速度,眼神也不敢再往别的地方看,他生怕常藤生待会一个力道没控制住,把他的头也不小心拧了下来。 段郁趴在他的肩膀颠簸,许如清跑得有些吃力。昏厥的人是死沉死沉的,全部的重量都会压下来,许如清感觉自己背了一块人等高的猪肉在跑。好在前方隐约显露出学校大门的影子,许如清咬紧了牙关。 “不行,走不了!” 忽然,许如清止住前行的脚步,面露难色地往后倒退。 学校校门口的保安室内,窗户前挤满了黑压压的学生,如鬼魅般的,他们见到狂奔而来的许如清瞬间,数百颗眼珠子疯狂转动,下一秒,所有人撞开门一窝蜂冲了出来! 许如清“操”了一声,扣紧段郁往回跑。 “你回来干嘛?”常藤生的气息也有些喘,他才解决掉几个近身的学生,脱身跑了两三步,许如清就一脸惊恐跑来。 许如清说:“后面也全他妈是人!前后夹击,不行,得换条路,先别管能不能出去了,快找个能喘气休息的地方,段郁睡得跟死了一样,他是舒服了,我跟头骡子似的快累死了!” “换我来。” 常藤生接过段郁抗到自己背上,前后两方的学生已经追赶上来,常藤生选了条花坛方向的小径跑去——至少路越窄,能进来的人数也能相对而言减少些许。 两边的学生速度未减,冲撞在了一起,有像肢体一样的东西飞到了半空,继而重重落下。 许如清来不及换气,随即跟上了常藤生的步伐。 常藤生背上虽然多了个段郁,但速度丝毫不受影响,穿梭在窄小的小径里身段相当灵活。 不知怎的,是刚才背着段郁体力消耗太多抑或是别的原因,许如清越跑越累,脚上像是多了袋沉重的沙袋,难以迈开步子。 他与常藤生之间的距离被越拉越远,他像被丢弃般狠狠甩在后面。 许如清感到了一种无助的恐惧。 “……” 不太对,真的不太对。 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腿。 察觉到这一点的许如清往脚下看了一眼,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的头颅,而缠住许如清小腿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头颅黑又长的头发。 许如清一直在拖着一颗人头跑步。 想必是刚才两边学生撞在一块时飞过来的碎尸以何种巧合缠到了他的腿上…… 许如清甚至认出了这颗头颅,就是操场树底下嘻嘻笑笑的其中一位女学生。缭乱的头发打了好几个死结,解也解不开,她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瞪着他。 许如清抖着手扯断了头发,因为发丝过于纤细,他的手掌勒出了数道深痕。 “许如清!” 常藤生的身影出现在前端,他焦急喊道:“你怎么还在那?我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许如清这才注意到常藤生背上的段郁不见了,应该先一步放置安逸了下来。 许如清不禁恨段郁这小子的运气可真好啊,他们逃命他睡觉…… “走!” 常藤生一把抓住许如清的手腕带着他狂奔,许如清的耳边是风擦过脸颊的声音,眼前是常藤生高挺的背影。 他不合时宜地想:居然有点绝处逢生的浪漫…… 一阵拐弯抹角后,两人钻进了一间铁门仓库。 重重锁上三道保险,许如清累得瘫倒在墙边,气喘吁吁,半天缓不过神来。常藤生背靠铁门,他侧过头,时刻注意门外的风吹草动。 唯有段郁,一脸安详地躺在地板上,一滴汗也没出。 许如清:“……” 许如清挪开视线,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打量周围环境。 这间仓库像是学校食堂的储存食物的地方,也就是库房,里面摆了七八个货架,货架上放满了湛蓝色的塑料货物筐,写有食物名称的纸箱和装有蔬菜的塑料袋相比之下不太受重视,零零散散扔在地上。 第40章 许如清掀开了离他最近的一袋大白菜,菜叶子都黄了,干巴巴皱成一团,显然放在库房有段时间了。 “这种大白菜不都是当天买当天烧了做菜吗,怎么就丢在这里?” 许如清起身,拉出铁架上的一个塑料货物筐,好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货物筐沉得出奇,许如清向下一扯,圆溜溜的窠窠果滚出筐沿落了一地。 “……” 常藤生望了圈铁架上一片密集的湛蓝,开口道:“看来这件库房,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用来储存窠窠果的。” 人体必须摄入的蔬菜丢在地上无人在意,只有窠窠果如珍宝般被储放起来。 “他们把窠窠果当饭吃啊。”许如清错愕道。 “那位赵居安不就是如此吗。” 一个晚上不到,吃完了三筐窠窠果,这点许如清是有目共睹的。 “……也是。” 常藤生拿了个窠窠果尝了起来,许如清吓了一跳,活见鬼似的:“万一这个果子不能吃呢……”他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因为他记起自己在来窠窠村之前也吃了不少窠窠果。 常藤生递给许如清一个窠窠果:“跑太久了,吃点果子补充下水分。” 许如清也确实口干舌燥,喉咙像在冒烟,他舔了舔嘴唇,跟着常藤生一块咔擦咔擦尝了起来。 几分钟后,从昏睡中苏醒过来的段郁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沉默着啃食窠窠果的两人。 他嗷了一嗓子,道:“你们……你们是人是怪物!” “你再大点声,就能把外面的怪物喊来了。”许如清道。 段郁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许如清问段郁要不要吃点窠窠果,段郁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极其抵触窠窠果。 “这是他们喜欢吃的果子,我才不要。” 许如清说:“你在村子生活那么长时间都没吃过?不可能吃了就会变成门外那些怪物吧?”许如清又咬了一口。 段郁表情扭曲一瞬,小声道:“嗯。” 许如清咀嚼的动作一顿,和常藤生相互对视一眼,嘴里的果肉不知是该咽还是吐。他保持镇定道:“你这个‘嗯’,是在回答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 段郁说:“前者,我真没吃过这个果子。不过,吃窠窠果倒和变成怪物没什么联系。只是变成怪物后,会特别喜欢吃窠窠果。” “我看到你们在吃,以为你们……” 许如清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虚惊一场,差点以为自己死里逃生躲过了大追杀,却被一个果子给大结局了。 常藤生道:“所以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怪物模样的?” 段郁没吭声。 许如清皱眉,他又不肯多说了? 常藤生的声音冷了几度:“你当时可是信誓旦旦保证,只要我们救你,你就如实奉告全是你所知道的事情。” “现在怪物就在门外,你要是反悔,下场会如何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 “那个叫钱辉的可是对你穷追不舍,一直在抓你,我不介意把你扔出去做诱饵吸引他们注意力来换我们逃走。” 听到“钱辉”两字,始终盯着鞋尖的段郁抖了抖肩膀,他苦苦哀求道:“别!我、我说!别把我扔出去!” 常藤生淡漠道:“那就从你是怎样杀死钱辉开始讲吧。” 第31章 井 因为家中突发变故,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段郁回到了户口本上的老家,他计划依靠村里的补贴金上完当地的高中就重回城市,但是事态的远远发展超过了他的预期,并且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离村四年,村子改了名字,称作什么“窠窠村”,段郁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古怪,后来在村委会办公室,听着村长意气风发地介绍村子的命根子窠窠果,他才明了村名的由来。 原来在他离开的几年里,村里种植出来了一种新型果子,这种果子的外皮泛着蓝调,像没熟透的生果实,但一口咬下去鲜红色的汁水爆开流满口腔,果香甘冽,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段郁尝了一个,就知道窠窠果的热销是有原因的。 李村长说,现在全村就靠着窠窠果养活了。 段郁办完一系列手续,进入了当地的一所高中继续学业,因为他是高二突然插进来的,原本其乐融融的一个班级并不是很适应班里多出一个陌生人,换而言之,班里同学十分排斥段郁这个外来人。 平时上下学段郁一直都是一个人,他有尝试跟旁边的同学搭话,但只要他一说话,他们的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互相交换个段郁看不懂的眼神,再暧昧地扯起嘴角笑笑,四散而去。 一句话未说,段郁就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 谁都有傲气,段郁当然也是。 类似的情形一次、两次,段郁还能一笑了之,次数多了,段郁也不再拿热脸贴冷屁股,每天独自抱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把周边人视作空气,有人主动来找他搭话,他也直接忽视。 “喂,你他妈耳聋啊!”写字的钢笔被人一掌拍飞,作业纸上的墨水晕开。那人提起他的衣领凶神恶煞道,“喊你名字呢,耳朵长脑袋边上当装饰吗?!” 那人松开手,段郁跌回位置,惊恐地打量面前领口敞开、双手插裤兜的男生,男生也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他记得男生的名字,叫钱辉。 钱辉是很典型的电视剧里混混的模样,喜欢召集一群小弟在厕所吞云吐雾。 段郁曾经误闯入一回,钱辉粗鲁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找他借钱,段郁冷冷拍开了,连个眼神都没给,洗手池洗完手兀自离开,钱辉则在身后跳脚咒骂。 “不仅是聋子,还是哑巴?” 钱辉重重地踹了脚段郁的课桌,桌上的课本砸在了地上,段郁不敢伸手去捡,他看见钱辉老旧的名牌球鞋正不耐地碾地,如果他把手伸出去,不出两秒钱辉的鞋子就会踩上他的手背,往死里碾出血的那种。 段郁不动神色打量了一圈周围,夕阳西下,放学的时段,老师也全走光了。 教室里只有他和钱辉,以及钱辉随身的一群小弟。 几人手里正捏着棍棒冷笑地看着他。寡不敌众,段郁显然处在劣势那端。 “说话!”钱辉大声吼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段郁竭力掩饰嗓音里的颤抖,说话的同时仰起头跟钱辉对视。 钱辉大手一挥,一个巴掌甩到了段郁脸上,段郁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巴掌,连他死去的爸妈都没动手伤害过他分毫,段郁愣愣地睁大双眼,面颊缓缓浮出一个明显的红印。 “谁准许你直视我了?”钱辉洋洋自得的声音回荡在段郁耳畔,“妈的,早就想教训你了,上次厕所里那回给你能的,嘴巴没长舌头啊,别人问你话你当耳边风,给脸不要脸……操,你干嘛呢!” 段郁忽然疯了,也不在乎现场全是钱辉的人,一脚踹开课桌,摁着钱辉的脖子就要掐死他。 他咬牙切齿:“你他妈的敢打我,你是什么东西?” 钱辉使劲拍打段郁结实的手臂,他没想到平日里一个弱鸡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他被段郁压在课桌上,手无缚鸡之力,脸色由红变紫——段郁这小子来真的,他是真想杀他! 愤怒中的段郁后脑勺忽然挨上一记重锤,眼前一黑踉跄几步倒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从眩晕中回过神,他就听见钱辉咳嗽着发号施令的声音。 “咳咳,揍死他丫的,要死了他!” 不长眼的棍棒接二连三落下,段郁被揍了个半死,一动不动躺在冰冷入骨的地上,嘶一口气都疼得慌。 钱辉拎住他的头发抬起了鼻青脸肿的脸,讥讽道:“哟,这么可怜啊。” 钱辉起身,狠狠往段郁的腹部来了一脚,啐了口唾沫。 “要杀老子?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段郁是吧,本来今天就想着揍你一顿消消气而已。”钱辉冷笑两声,“以后在学校里,我看你一次凑你一次,记住,给我好好夹着尾巴做人!” 一群人哄笑着扬长而去,唯剩段郁半死不活地倒地喘息。 夕阳收敛走了它最后的一束光芒,段郁也迎来了他黑暗无比的校园生活。 几天后,段郁走进办公室,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与淤青展示给他班主任看,班主任愣了一下,问是他自己磕的?段郁冷冷地说是被钱辉和钱辉那群小弟打的。 “这样啊。”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教语文的中年女人,她摸了摸头发,“你先回去上课,然后再把钱辉叫来,我找他谈一下。” 段郁返回教室,径直走到围着许多人、最为吵闹的一张课桌前,他跟坐在中间的钱辉说:“班主任找你。” 钱辉露出了一个害怕的表情,然后说:“你跟老师告状了?” 钱辉翘起二郎腿,没忍住,笑了:“别白费力气了,班主任是我大姨,你跟她熟,还是我跟她熟?” 第41章 段郁的脸刹那煞白无比。 这个小小的村就是一个家族圈,谁都有人撑腰,唯独没爹没妈的段郁没有靠山,只能一个人苦苦流浪。 段郁白皙的脸总是挂彩。有天放学,他一如既往慢慢收拾书包,等待钱辉等人揍完他一顿后再回家,但今天的钱辉心情似乎格外不错,他破例没有揍段郁,甚至和段郁勾肩搭背,笑嘻嘻问他今晚有没有别的安排。 段郁登时感到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钱辉说:“你也听说村里那口井能看见前世面貌的传闻了吧,但只有半夜三更月亮出来后才有效果。段郁,你感不感兴趣和我们兄弟几个去一探究竟啊。” “……” 段郁答应了。 他腰上的伤口还没康复,受不了折磨。 弯月洒下凄凄的光辉,像白纱般铺在笔直的小道上,段郁一行人踩着干瘪的土地往前行走,来到了白纱的尽头。 这儿置了一口露天的井,井壁是由石头堆砌而成的,部分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长出了几株杂草,看得出来建了有些许年头了。 段郁皱了皱眉头,他在村里长大,却从没听说村内有一口年代久远的井,而且这个树林他曾经也经常进来过,这口井……他倒是第一次见。 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 “卧槽,真有井啊,我以为谁胡诌的。”有人发表了跟段郁同样的困惑。 “肯定有啊,村长那老头不是经常领着一群人来祭拜嘛!” “祭拜这玩意干啥?” “听说村子里能长出窠窠果全拜这口井所赐,村长那老头子把井当了个宝,巴不得晚上睡觉都睡在井边哈哈哈哈哈。” “窠窠果跟井有啥关系?浇的是井水?” 有人踮起脚远远望了一眼,脸色大变:“卧槽,这井里头黑黢黢的,是空的,没水!” “什么……妈的还真是!枯井?” “谁他娘传的谣言啊,水都没有咋看前世?” “段郁!” 被突然点名的段郁抖了一下,看向身侧的钱辉,钱辉指了指前面的井,说:“你打头阵,先去看看什么个情况。” 段郁抿嘴:“可你们不都看到了吗,井里没有水,没有水怎么可能照映出人的前世?我想这估计就是条流言蜚语。” 此时一行人距离井口的位置还有六七步的样子,可能或多或少受到传言的影响,各个都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态,闲聊许久都无人敢跨出第一步。 而段郁本来就是钱辉带来的实验品,现在正是他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钱辉见段郁顶嘴,骤然怒了:“你是自己过去,还是我一脚把你踹过去?没有水怎么了,流言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吧?我们都陪你走到这了,你就这么对哥们几个啊?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想退缩?门都没有!” 钱辉的嗓门极大,炸得段郁耳蜗嗡嗡响。 他们此刻身处树林深处,手中的手电筒光只够照亮一小片区域,区域之外则是浓稠的黑色,钱辉推了一把段郁的后背,把他赶入了黑暗。 “去。” 段郁呼吸急促,他看向井,井静静得矗立在那儿,像一只没有眼球的眼睛,空洞又诡异。 段郁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他后退半步,嘴里不住呢喃,他转头跟钱辉厉声道,“我不要过去!” 段郁不愿继续待在这里,他急切地想要离开:“你们也别看了,没有水就不可能出现倒影,无论是你自己的,还是所谓的可笑的前世!总不可能,总不可能……” 段郁喃喃自语,说着无厘头的胡话。 这时,不知谁补上一句:“总不可能前世正在井底等着你吧,你说是吗?” “……” 段郁呼吸一滞。 “刚才谁他妈在讲话!” 钱辉额头青筋暴起,回头质问背后众人。 无人回应。 段郁撞开钱辉的肩膀,执意离开:“我不去了,我要回家……你他妈放开我!” 钱辉揪着段郁的衣领往井边走去。 段郁奋力挣扎,大吼道:“我才不要看什么狗屁前世,你要看自己去看!” “最好跳进井里看,摔的面目全非!” “这样你就可以对着流了一地的脑浆彻底看清你的死相了……”段郁感觉自己的灵魂飞出了体外,说话的人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孤魂野鬼在冷笑,“呵呵,难道这不算看到你的前世吗?” 嘭! 强烈的抵抗中,束缚自己的力道倏然消失。 段郁愣愣地撑在井口,他的脸上,脖子上,胸口上等等全是汗水,一滴热汗沿着脸颊在下巴交汇,滴入了深不见底的井底,段郁有种自己也坠入了井中的失重眩晕感。 有光束照了过来,段郁脸色苍白,钱辉的那群狐朋狗友朝他走了过来,嘴唇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段郁完全听不清,耳边只有他剧烈的喘息与心跳声——他杀人了!他把钱辉推了下去! 段郁胆战心惊往井底望去,试图找到钱辉血肉模糊的尸体。 井底空无一物。 “干嘛呢!喊你那么多声都不应!”有人拍上段郁的肩膀,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探直脖子同样往井里看了一眼,撇嘴失望道,“什么都没有,果然传言是假的。” “不行,不能只有我们被骗,明天到学校必须再加大力度宣传,骗更多的人半夜不睡觉来林子里喂蚊子哈哈哈哈。” “段郁,你愣着干嘛呢,还不走?” “啊……我,你们……” 段郁愣愣得看着同他交好的男生,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昵了,而且……没有一个人询问钱辉的下落。 他们不是钱辉的小弟吗? “什么,你问钱辉?”男生抓了抓头发,“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什么时候没影的……可能提早走了吧。” “他刚才是跟我一块来井边的啊!你们不是亲眼看到的吗?”段郁的脑子一句彻底混沌了,过于的古怪的场景甚至逼的他直言承认是他杀了钱辉,“我还把他推下去了!” “段郁,你在说什么啊?”男人推着浑浑噩噩的他往树林外走,“你杀了钱辉?还是推进井里?哈哈哈哈哈哈尸体呢,死要见尸,你生气他提早跑了也不能随便咒人家死吧。” “……” 最后,段郁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个人回到家的。 “然后第二天,你就在学校遇到了平安无事的钱辉。他对你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许如清说,“你坚信不疑他死了,并且认定这个人绝对不是钱辉,处处躲避他。” 段郁坐在地上,曲起双腿抱紧了自己,还没从回忆里的恐慌中走出来,呆滞道:“对,但其实从那天之后,我就发现不止钱辉不是钱辉了,他的小弟们也……因为提出传言,说去看井的人就是他的其中一个小弟。” “所以我想他的小弟们很早的时候就全军覆没了,他们虽然披着人的外壳,但内里却是怪物,散播传言骗不明所以的人来看井,最后把大家都变成怪物……” 许如清大概明白了段郁含糊他和钱辉几人关系的原因。 钱辉以及钱辉兄弟们霸凌段郁,给他留下了不可抹去的灰暗创伤,提及过往,就相当于把段郁的疤痕再一次揭开鞭笞,久而久之,段郁又是个生性要强的人,导致他宁愿美化那段时光,也不愿再血淋淋地敞露阳光下。 许如清叹了口气,看向段郁的目光掺杂几分怜悯,他是老师,最看不惯的就是学生间发生霸凌现象。 这么一想,段郁还算“幸运”,他的被霸凌生涯终结于亲手“杀死”钱辉的那一刻,并且又不用负任何责任。 “按你的说法,去井边的人都成为了怪物。那为什么你跟钱辉一块去,你却能平安无事回来?”常藤生道。 “因为我把他推下去了。”段郁嗓音毫无起伏,“我想他们是把我当成了同类,所以才放过我的。钱辉肯定就是对我还存有怀疑,所以才一直缠着我……” “这么简单?” “那你还想怎么样!”段郁痛苦道,“天天伪装在一群怪物中,跟他们一块生活,我都快疯了!” 常藤生没再说话。 第32章 树林 根据段郁的措辞,许如清不由得想到了飞蛾扑火。 人类利用昆虫的趋光性将它们集体吸引到火光明亮的地方,设置专门的陷阱一网打尽。而这些怪物显然具有智慧,他们先是一个、两个混入校园当中,传播学生最为感兴趣的传言吸引他们去井边探索,趁其不备推入井中。 井必然是个关键点,它吞噬人之后,便制造出一个与当事人相仿的怪物出来,继而混淆进人类的群体之中。 从今天的追杀来看,这座学校已经彻底沦陷了。不,可能整个村子都沦陷了…… 这一切的源头是从何开始的呢?许如清想,第一个跳进井里的人是谁,这口本不存在的井究竟是如何出现的……诸多问题留存。 第42章 许如清跟常藤生说:“看来我们得去看看这口井才行。” “我劝你们最好别去。”段郁冷不丁道,“万一冲出来个怪物把你撞进去了,尸骨无存。这口井能把你吃得干干净净的。” “可我要是说,坠入井里的人其实没有死呢?”凡是要往好处构思,赵居安还活着,那跟他有相同遭遇的人也极有可能活着。 “没有死?那他们去哪里了?” “暂时不知道。” “那不就跟死了没什么差别。”段郁挺起来的腰又塌了回去。 许如清没再搭话段郁,他跟沉默的常藤生说:“我们走。” “喂!”段郁看了眼窗外黑沉的天际,“现在天都黑下来了更危险好吧,待到明天天亮不好嘛……”段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两人走了的话他怎么办,他可不愿意独自面对外面的怪物。 他看许如清已经在解锁了,连忙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常藤生望过来,说道,“怎么?” 段郁吞吐:“我跟你们一块走。” 跟着他们至少比他自己一个人留在原地等死来得安稳。段郁决定等一出校园就跟他们分道扬镳,回家躲起来。 常藤生似乎洞察到了他的心思,他说:“可以,但你要给我们带路。” “带去哪?” “井。” 段郁傻眼了。 “你不会觉得这整一个学校都出事了,村子里还会是安然无恙的吧?”常藤生收回目光,态度不冷不热,“现在外面只会比里面更乱,更危险,所有怪物都在找我们,你是想跟着我们跑,还是一个人孤军奋斗?可要想清楚了,权衡好利弊。” 段郁脸白如纸。 他明白,为了小命,这场逃亡他必须参与了。 段郁摸摸鼻子,开始左顾右看。 常藤生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淡淡开口:“这次你再晕倒,我就把你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哦。”段郁撇嘴,放弃了一头撞墙上晕倒的打算。 这时,开门许久的许如清默默发言道—— “糟了,门好像从外面被锁住了,打不开。” 许如清欺身用力地朝铁门撞去,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仓库内,铁门却纹丝未动。 常藤生扶住许如清,对他摇摇头,说:“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段郁道,“我们都被困在里面了,得想办法出去啊!” 常藤生看了眼他:“你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了吗?越来越多怪物在闻声走来,我们就算撞开了门,还有一堵肉墙等着我们去解决。” 铁门外,无人讲话,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来回反复徘徊在门口,这密集的踩踏声无疑是一种危险的昭告,段郁感到头皮发麻,似乎能通过铁门看到外头聚集一群似人非人的怪物正满怀期许地等待他们出去。 “他妈的!”段郁踹了脚脚边的一颗窠窠果,窠窠果砸到墙壁溅出一滩血红,“到底是谁锁的门!” 如果门没有被锁,他们现在可能悄无声息跑出去了!哪会沦落到被怪物全面包围的场面。 许如清也放弃了继续撞门的想法,听见段郁的埋怨,他脑海中下意识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常藤生也跟他同频,两人默不作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那份答案。 钱辉。 与另外机械死板、活像npc的怪物同学相比较,“钱辉”无疑是具有个人智慧的。他不局限于学校,会自发前往公交站等别的地方寻找段郁,得知段郁对他厌恶有加,就不动声色站在体育馆外观瞻…… 钱辉与别的怪物不同,他是聪明的,换句话来讲,他很接近“人类”,是较为高级的存在。 段郁还蹲在货架边郁郁寡欢,许如清凑到常藤生身边,压低嗓音和他说悄悄话。 “我觉得钱辉不是一般的怪物。”许如清叙说原因,“钱辉开始‘哭’,操场上的怪物才卸下伪装,本来之前都好好的。” 聊天的假装聊天,打篮球的假装打篮球,一切平淡得恰到好处,然而等到钱辉听到段郁的一番话后掩面“哭泣”,平淡的局面恍如一面镜子出现裂缝,不复存在……. “你是觉得钱辉有指挥怪物的能力?”常藤生简而言之概括出重点。 许如清道:“对。” 常藤生若有所思,随后说道:“段郁肯定还有事情瞒着我们,你也要多加提防着点他。” 许如清诧异:“提防段郁?” 他目光再次落到哭丧着一张脸的段郁。 常藤生说:“整个学校都沦陷了,唯有他独善其身,他真有那么大的能耐?” 一个遇见怪物都能昏厥晕倒的人居然是学校最后的幸存者,这一点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了,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揣测他是不是利用了别的手段。 段郁是个有反抗精神的人,但他的那么点微乎其微的反抗精神实在不够看,不值得让人感到信服。 许如清觉得常藤生说的不无道理,点点头应下了:“好。” 两人讲完悄悄话,随即沉默下来。 分析完钱辉和段郁,他们需要抓紧时间思考摆在眼前的难题——该怎么从仓库出去。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棘手,因为仓库里设有一扇挑高的小窗户,就在天花板下面一点点,仓库里还有许多足够高的铁货架,他们完全能踩着货架上去,翻出窗外离开。 段郁得知他们口中所谓的办法后,神情有一瞬间扭曲:“从窗户翻出去?窗户距离地面至多也有五米,从这么高的位置翻出去和跳楼有什么区别?” 许如清仰头盯着窗户外摇晃的树影,莫名问了他一句:“仓库后面是什么地方?树林吗?” “对。” “有井的那片树林?” “……没错。”段郁忍不住道,“虽然从这里出去马上就能到树林了,但未免太危险了吧?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万一把腿摔断了怎么办?跑都跑不动……” 这边段郁还在苦口婆心劝告两人另想办法,常藤生已经率先攀上货架,他身段灵敏,像是有看不见的下威亚在背后帮他助力,站稳脚跟后,观察片刻,打开窗户一跃而下。 “常藤生!” 许如清也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呼。 常藤生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许如清刚想说点叮嘱的话语,眨眼睛常藤生没了身影。 尽管知道此时的常藤生已然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许如清依旧感到揪心与紧张。 他迅速地爬上货架,探出脑袋查看常藤生的状况,常藤生安稳地落在地上,朝他比了一个安然无恙的手势。 许如清点点头,他让段郁先走,自己垫后。 段郁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选择了更为安全的出窗方式:身子挂在外面,双手死死抓住窗户下沿,一点点贴着墙壁把自己往地面送,臂长加上身长离地面仍有段不少的距离,段郁喘着粗气,他又是抬头又是低头,迟迟落下决心。 “可以了。” 常藤生一声提醒之下,拖泥带水的段郁终于咬牙松开手跳下。安稳落地后,脚有些发软,他挪到边上,坐在硬邦邦的土地吐气歇息。 许如清也打算按照段郁的方式,虽然磨蹭了些,但足够安全。 然而等到他的时候,仓库的门突然传出巨响,还没来得及想发生了什么,门从外被打开了,乌泱泱的怪物如同洪水般涌入,人头攒动,货架左右摇摆晃动。 “他们冲进来了!” 许如清躲避无数双向他伸来的手臂,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叶船只上漂流,海面狂风骤雨,他必须时刻小心被拽下去。 许如清不禁哀嚎自己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差劲…… 察觉状况不对的常藤生厉声道:“许如清,跳出来!” “可这……”五米高,就像段郁说的那样,摔不死人,但很容易受伤。 终于,倾倒的货架重重砸在地上,危险在即。许如清咬紧牙关,一跃而起,从窗口跳了出去。 第33章 祭拜 痛觉没有想象中来的强烈。 呼吸间满是树林干燥的叶子味道,他似乎被谁抱住了,有只手掌护住了他的后脑勺。许如清睁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常藤生的怀抱里。 因为迅猛的冲击力,两人齐刷刷倒在了地上,他的头颅挨靠着常藤生的胸脯,许如清不觉得疼,因为常藤生自甘成为了他的人肉靠垫。 许如清见状忙不迭起身,常藤生掸了掸肩膀处的灰尘,问道:“没事吧?”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比较合适吧……我没事,你呢?”许如清担忧道,他一个六十多公斤的成年男人,沉甸甸地砸在身上力度肯定不小。 他都有点怕把常藤生干吐血了…… 段郁也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察看两人的伤势情况,他打量无恙的常藤生忍不住道:“这都能没事。”他是没想到常藤生会直接伸手去抱住半空掉下来的许如清。 第43章 段郁幽幽嘀咕:“怎么我下来的时候不来抱一下我呢,我也好害怕的说……” “……” 许如清表示这两者情况能一样吗。 他装模作样咳了一声,说:“我们赶快走吧。”视线落到灌风的窗口,“我担心他们马上就要来树林了。” 许如清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灯光照亮了前面坑坑洼洼的山路,按照段郁的指引,三人穿梭在漆黑如墨的树林中。 走了几分钟许如清就发现,如果没有段郁给他们引路他们也能摸到井在哪儿,就跟某句话所说的,地上本来是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树林地面杂草丛生,而总有一小块地方没有任何植被覆盖,像是被很多人走过而踩平的,贫瘠的地表连绵成了一条路径,通向树林深处。 越往里走,环境越寂寥,虫鸣声也不复存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在踽踽独行。 “有人。” 寂静中,常藤生突然说:“是从对面来的。” 为了安全起见,许如清把手电筒熄灭了。 “真的有!”段郁附耳听了一会儿,大惊失色,“还有人在讲话,有男有女,不止一个人。就是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总觉得有点耳熟……” 许如清沉声道:“李村长。” “你们村的井埋得那么深吗?”一道男声道。 “对啊,走得我累死了,一般不都是设在最显眼的地方嘛,方便打水,林子里面多麻烦,咦,还阴森森的。”一道女声说,“要不是为了体验你们村的民俗民情好回去做学术报告,我摘完果子就回酒店躺下了。” 李村长笑道:“是有不少旅客也说过跟你俩一样的话,但怎么说呢,这口井就是在林子里出现的,我们也无可奈何。” “不过有一点你们想错了,井造出来可不是用来喝井水的。” 男声说:“那用处是什么?纯粹祭拜?” 李村长道:“没错,多亏了这口井,窠窠村才能有今天啊……” 女生嘀咕:“怎么还神神叨叨的。”她话锋一转和旁边的男生继续搭话,“这就是你所谓的祭拜?我总感觉不像文化传承,更像迷信呢?” “哈哈村长一般年纪了,老人嘛,都这样,你莫怪啊。” “……好吧。” “快到了,我看到井了!” 三人的谈论声擦着耳畔而经过。 许如清蹲在草丛边,心如擂鼓,两男一女,那另一道男声居然是赵居安。 他为虎作伥,欺骗无知的旅客观井祭拜,然后再跟村长合力将人推入井…… 许如清深深吸了口气,动身准备制止,忽地听到一阵沉闷的闷哼,随即便是坠井的“嘭”的响声。 他不由得一愣。 结束了……? 可这才过去了几秒钟!女游客甚至都没有挣扎与呼救! 段郁的牙齿在颤抖,这个场景勾勒起了他久远的噩梦,他害怕到死死捂住嘴。 常藤生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眉宇间浮出几分困惑,也在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入井的情况如此蹊跷。 段郁抱头害怕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谁在那边!” 李村长尖锐的质问声如惊雷般凭空炸起,打破了原有的沉寂。 常藤生一把握住了许如清的手,眼里没有逃跑的意思,许如清愣了一下,重新曲膝蹲下,顺了常藤生的做法。 “你们在干什么!跑啊!!”段郁崩溃道。 下一秒,一阵急促的脚步袭来,最终停留在了三人面前,遮掩身段的草丛被人一把掀开,明晃晃的火光照样在他们表情各异的脸上。 段郁的脸色惨白如纸,许如清抬起头,因为火光太亮太刺眼,掺杂着份审视的意味,他不由得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赵居安意外道:“许如清,你怎么在这?” 许如清正想说话,忽然发现他和常藤生的手,直到此刻还紧紧握着。 常藤生察觉到许如清的目光,看向他们牵连的手,脸色微变,无声地松开了。 “……” 许如清稍显失落,撑地站了起来。 赵居安同李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面露笑意道:“许如清,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这个村子有个鲜为人知的好地方嘛,就是这,竟然被你一个人……哦,不是三个人找到了,真是厉害!” 赵居安说着向他们靠近。 段郁嘴唇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许如清叹气,生怕他又要晕厥倒地,于是把他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虽然现在他自己的腿也在打颤。 许如清强装镇定。 “李村长,这两位你见过的,都是我的朋友,来窠窠村看望我的。”赵居安说,“反正我们都在井边了,不如让他们也祭拜一下?” “对了,许如清,你们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就刚才。我们迷路了,刚蹲下休息你就过来了。”许如清说。 “哈哈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怪我,我应该白天亲自领你们去摘窠窠果的,谁想到早上一睁眼你们就不见了。话说回来,这整个白天你们干嘛去了?还拐了个小弟。” 他朝许如清背后的段郁努努嘴,但显然只是随口一问,他转身带路,时不时“热忱”地回应几句。 许如清寻找说辞,一边跟着赵居安来到了井边。 井的两边摆着两根燃烧的白色蜡烛,地上是装满窠窠果的三叠果盘,垒得像三座土坟,一眼看过去不是很舒服。 李村长布满沟壑的老脸在烛光下恍如鬼魅,他勾唇笑道:“那就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吧,一个、一个来祭拜。” “记住,千万不能朝井里看,要对神明以示尊重。” 李村长目光打量:“第一个,那个穿校服的小孩,你先来。” “啊?” 段郁这个小废物听及此,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软绵绵倒在地上一蹶不振。 李村长:“……” 就站在段郁右边的许如清:“…………” 无奈之下,许如清成了打头阵。 他时刻注意身后的李村长和赵居安的举动,以防他们突然上前将他一把推入井内。 然而奇怪的是那俩人默契的跟许如请拉开了不远的距离,稍显忌惮地束手站在边上。 “一个、一个拜。” 李村长拦住了走上前的常藤生,他朴实地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意味深长:“井口太窄,只容得下一个人啊。” 常藤生淡淡看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径直走到了许如清身边。 他一系列傲慢的态度显然没有把李村长的话放在心上,李村长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恶狠狠瞪着常藤生不顾听劝的背影。 “李村长。”赵居安稳住他爆发边缘的情绪,同时往黑洞洞的树林投去一个眼神。 “他来了。”赵居安说。 李村长面颊抽搐了两下,咧开嘴角笑了。 许如清正在井边犹豫,看到常藤生过来了,心下一惊:“不是我先来吗?” “他们两个人,我们三个人,听他们的做什么。” 常藤生顿了顿,补充一句:“你一个人太危险,放心不下。” 许如清道:“就放段郁一个人孤零零倒在那边,万一出事了……” 常藤生说:“他的境遇可能远比我们想得要安全多。” 许如清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常藤生给出了一个含糊的说法:“感觉。” 说罢,他朝段郁昏倒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这一看,常藤生的神情严肃了几分,许如清受到他的影响也不约而同感到紧张,他咽了口口水,也低眉跟着望了过去。 树林深处,有道白兮兮的人的身影正在朝他们此刻的位置逼近,对方走的不急不缓,行走的速度并不快。 “什么东西?!”许如清眯起眼睛只能勉强看清是个人的轮廓,其余的实在太模糊,难以辨别。 许如清苦笑:“好了,加上他,现在是三对三了。” 第34章 井里的世界 常藤生转回脸,说:“管他是人是鬼,先看一下这口井的问题在哪里。” 许如清脸色苍白地点头:“刚才那李村长说,千万不要看井,以示对神明的尊重……这小地方能有什么神明?” “有也只能是些山野精怪。” 日照峰山上,那座受人供奉的野庙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恶意剥夺人之性命,手段极其恶劣。 许如清朝井内打量,井是枯井,腐烂的落叶堆积在井底,往上飘着奇怪难闻的湿味。 许如清闻久了,竟觉得这股怪味越发浓郁起来,到最后他竟然有一种头皮发麻,濒临窒息的感觉…… “许如清!” 脸颊被不轻不重拍打着,轻微的痛感一下子拉回了许如清飘出本体的灵魂。 许如清睁大眼睛,像重新丢回水中濒危的鱼一般,大口呼吸起来。 第44章 “你看到什么了?”常藤生放手。 许如清回过神,发现他目前站的位置离井远了一些,手掌沾了些许灰土,他讷讷道:“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他把事情大致和常藤生描述了一遍。 “……我刚才干嘛了?” “你想跳进这口井。” 许如清拍打手上尘土的动作一顿。 “撑着井沿,先是把正颗头探了进去,我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异常就在旁边拽住了你的手臂预防出事,但是下一秒,”常藤生说,“你开始把脚也伸入井内。” “这口井应该是能发散出蛊惑人的气味,让来者主动跳进去。”常藤生推断道。 而此时,许如清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位女游客入井是如此的悄然无声,连一点挣扎的动静都没有——恐怕就是和他一样,受井中气味蛊惑,义无反顾跳了进去。 他端详这口散发不详气息的井,井洞恍如一只全黑瞳孔的眼珠,一瞬不顺注视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 “不过你为什么没事情?”许如清问道。 常藤生说:“可能我没有呼吸,闻不到吧。” 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出事,许如清摸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后怕道:“以后有类似情况,可以揍得再猛一点,千万别心软!” 常藤生:“……好。” 许如清骂道:“李村长这老贼还挺精,故意叮嘱我们别往井里头看,还知道逆反心理!”越不让人做的事情人越想要做。 现在的事情发展处在一个异常尴尬的阶段:他们如果想要了解的更多,则需要入井。但井内存在什么、入井之后能不能回来却是个未知数…… 两人踌躇之际,那道白影踩着落叶,悄然来到了他们近处。 “钱辉?” 许如清警惕地挺直身子:“居然是他追来了。” 李村长和赵居安僵直地站在一棵枯树底下,嘴角噙着一抹阴恻恻的笑。 钱辉身上的伤口长出了血肉,恢复如初,缺少的右眼珠也重新长了出来,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现在俨然是个正常人的模样。 他向他们步步走来,面无表情。 “先走。” 许如清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昏迷的段郁旁边,熟练地背起了他,钱辉这时也突然更改了方向,脚尖突兀地一拐,直直逼向许如清。 好在速度一如既往的缓慢,许如清稍微快走了几步就能把钱辉远远甩在身后。 但随着时间的拉长,许如清不禁感到吃力起来。 “这样未免太折磨人了。”许如清汗颜,“在后面对我穷追不舍,我都不能休息片刻,必须一直处于行动中才行。” 许如清不由得想起了古代的一种酷刑,滴水刑。 在受刑者头顶悬挂水桶,让水滴一滴一滴溅到受刑者额头。受刑者每时每刻都要感受水滴冰凉的迸溅感,神经始终紧绷着一刻无法松懈,久而久之精神状况便会大打折扣,内心倍感煎熬,惶惶度日,直至死亡 许如清目前的状况就和该酷刑原理类似,他一刻也无法停歇,连休憩都要胆战心惊,警惕钱辉随时会追上来,活在长久的压力下,崩溃疯掉只是时间问题。 “不,他的目标不是你。”常藤生说,“是你背上的段郁。” “兴许你把他还给钱辉,钱辉就会放弃对我们的追逐了呢?”常藤生建议道。 许如清有些累了,暂时甩开“钱辉”后,他把段郁放到一棵树底下后席地而坐。 打量着段郁惨白的小脸,许如清叹气道:“等他醒来再问问他吧,有没有别的重要线索没跟我们讲,再隐瞒……”许如清咬牙,“真的得威胁把他丢给钱辉处置了。” 常藤生不置可否,弯腰坐到许如清身边。 许如清正垂眸盯着土里一株小草发呆,下巴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抬了起来,他瑟缩了一下,诧异地同常藤生对视着。 常藤生目光深沉地盯着他的面孔,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多了些暧昧意味。 “……怎么了?”许如清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你最近没有好好休息,都有黑眼圈了。” 常藤生俯身压过来,泛着凉意的指尖点了点许如清眼下的淡青,语气带着丝嗔怨:“我好心疼啊。” “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 “剩下的交给我好吗,我会保持警惕,时刻注意动向的。” “把你交给我吧。”彼此的呼吸如丝般缠在一起,常藤生唤道:“阿清……” 许如撇开脸,避开了他的嘴唇,语气倏然冷了下来:“你是谁?” 常藤生低低笑道:“我是谁你看不出来吗?” “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怎么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现在得偿所愿,你应该笑才对啊……”常藤生歪了歪脑袋,困惑不已。 许如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才不是。” 他粗暴地提起常藤生的衣领,直视他的眼睛质问道:“你是谁?常藤生去哪里了?” 对方笑意盈盈看着他,丝毫没有事情破败后的害怕。他从容道:“我就是常藤生啊,你看,我们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吗?” 看着他顶着常藤生的脸,花孔雀开屏似的说着陌生的话语,许如清无缘由地感到一阵厌烦。 他松掉衣领,推开他:“走开。” 许如清无暇顾及此刻冷脸的对方,一手撑着树干迅速镇定下来,思索这一切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不是常藤生,那真正的常藤生去哪儿了?假的常藤生会出现,那便意味着真的常藤生已然入井被调换。 可是他们从头至尾都没有分开过,一直在一块行动!常藤生出事他不可能不知道……除非,那个时候他正好也遇不测。 登时,一个恐怖的想法贯穿许如清的大脑,李村长和段郁的话如洪水般洗入脑内—— “必须一个、一个拜井。” “井口太窄,勉强通一人……”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像被人附身似的,整个人六神无主,等清醒过来后旁边的钱辉已经被我推进了井里。” “……我不是故意的的,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他!” “后来,他又安然无恙回来了。” “那不是他!” “……” 许如清颤抖地抬起自己的手,手掌纹路沾染了些许尘土——他就是用这双手,把毫无防备的常藤生推入了井里。 观井的人必然会遭遇不测。但井口窄小,如果有两个人同时观井,其中一个便会被气味蛊惑,丧失神智率先谋害另一个人。 当年,段郁就是这样鬼使神差将钱辉推了下去,几年后,许如清亦然。 许如清浑身发抖,如坠冰窟。 他必须要把常藤生找回来。 许如清跌跌撞撞往井的方向走去,然而才走出去几步,许如清又掉头返回,被忽视许久的“常藤生”以为他终于想通了,笑着敞开了怀抱。 “我知道你不舍得我。” “常藤生”说话的语气一顿,继而咬牙阴森道:“你就这么走了?” 许如清抗上昏迷中的段郁,看也没看他一眼,冷漠地擦肩而过。他尚有许多疑惑没解开,入井之前,他得好好询问一番段郁,弄清楚眉目。 夜幕中,那道白色的人影恍如魂魄般露出一角,游荡于林木间,追了上来。 “常藤生”伫立在原地,冷眼旁观许如清和钱辉一疾一缓的追逐。 他没有选择追上去,而是幽怨道:“我跟他的容貌毫无差别,嗓音也如出一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非他不可?他又不喜欢你,何必单相思。” 许如清颠了两下背上的段郁,转身腾出一只手朝他比了个中指,意思简单粗暴。 “常藤生”:“……”真是无情。 段郁迷迷糊糊醒来,入目第一眼是许如清阴沉无比的脸。 “醒了?” “……嗯。”段郁环顾周围,“我、我怎么还在这里?” “我把你背回来了。” “……啊?为什么?” 许如清没答话,朝树林里指了指:“你看到那团白影了吗?” “嗯。” “他是钱辉,是来找你的。” “无论我背着你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反正躲不过,我干脆带你重新回到了井边。” 段郁脸唰的白了。 许如清不紧不慢道:“现在,你要把所有你知道的事情一件不落的告诉我。” “可我不是已经全部……” “要是再隐瞒——”许如清眯了眯眼睛,拔高音量,打断他的辩驳。 “我就把你丢进井里面。”许如清笑道,“你大可以自顾自逃跑,但麻烦不解决,钱辉可是会追逐你到天涯海角,苟活还是解脱,你可要想清楚了。” “……你想要知道什么?”段郁左顾右盼,“他呢?跟你一块的家伙去哪儿了?” 第45章 许如清面无表情:“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段郁:“……你问。” 许如清说:“你是怎么在全是怪物的学校里存活下来的,别跟我说是伪装,那个叫钱辉的想动你不是轻而易举?而且,我看他也根本没有伤害你的打算。” 后一个问题角度刁钻,许如清其实只是随口一说,没指望段郁能给出答复,但出乎意料的是,段郁居然率先解答了后者。 段郁的说法非常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天马行空,天方夜谭的意思。许如清有一瞬间以为他吓破胆子了在讲乱七八糟的胡话。 段郁艰涩道:“这口井……其实是我爸爸创造出来的。” 许如清蹙眉:“你爸建的?” 段郁摇头:“也许不该用‘创造’,‘创作’一词更为准确些吧。” 创作这个词语通常与小说等文学作品相搭配,创作一口井?许如清不禁皱了皱眉头,段郁察言观色,见他果然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接连做出解释。 “爸爸的小说爆火后,我们一家搬离了窠窠村,几年后我孤身回来,看到这口井的第一眼就想到了爸爸小说中一位人气角色的描写。” “角色并非人类,是一卷里面的一口井。” “书中的描写是:藏匿于树林深处,吸取天地精华的它会悄然出现,请注视它,它会填满你心里那口名为欲望的井,直到你不再是你。” “这些怪物都是从井里出来的,我想他们会不伤害我,可能是因为我是爸爸的孩子,他们爱屋及乌才……” 许如清听后,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消化了段郁的话。 他道:“既然你心知肚明这一切,那么害怕他们做什么?” 段郁小声:“毕竟不是人,多吓人呐,你跟一群怪物待一起不瘆得慌吗?” “……”许如清觉得段郁的这段遭遇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有所听闻,“小说,爆火,离开村落……段郁,你父亲的小说叫什么?” 段郁说:“《三勿》。” 许如清哑然。 竟然跟琵琶女来自同一本小说! 段郁是《三勿》作者的孩子! 他总算明白这股熟悉之感从何而来了。 几天前在镇上的一家文创店里,那儿的售货员曾经跟他透露过一些关于《三勿》作者的事迹,但对方了解的也并不多,只说作者在成名后搬离了窠窠村,再也没有回来过。 作者估摸也没料到,就在自己死亡后,他的孩子迫于生计又不得已重返家乡。 兜兜转转,一切回到原点。 “……请注视它,它会填满你心里那口名为欲望的井,直到你不再是你。”许如清喃喃自语重复井的介绍语,他忽然灵光一闪,说,“井的名字,是不是叫非礼勿视?” 三勿的说法源于《论语》。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即“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不符合礼仪的事情不当看的不看,不当听的不听,不当说的不说。寓意克己复礼,内外兼修,约束自身的行为。 与之相似概念的还有“三不猴”这样的世界文化符号。许如清早年出国旅游,曾在神庙附近的街道上看到过它们的雕塑:一只猴子蒙住眼睛,不看;一只猴子捂住嘴巴,不说;一只猴子遮住耳朵,不听。 段郁睁大眼:“对,井名为非礼勿视。你看过《三勿》?” 许如清苦笑着没有说话,他哪里看过小说,他只是阴差阳错结识了非礼勿视的同僚而已,她叫非礼勿言。 常藤生说过,琵琶女,也就是非礼勿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怪,更偏向于灵。 她依靠人类的情感而存在,当年小说爆火,人气空前高涨,书中的人气角色非礼勿言便“活”了过来。 非礼勿视存在的道理应该也与之类似。 “非礼无言的技能是亡魂曲,重现生前事。”许如清思忖道,“那非礼勿视呢,他的技能……” “各种意义上的实现愿望。”段郁补充道,谈及有关于父亲的成就,段郁时常惨白的小脸浮出几分笑意与血色,“祭拜祭拜,人所拜的不就是心中的欲望吗?直视它的时候,便是在直面自己的心中的欲,继而被吸入欲望的无底洞,沉沦其中,万劫不复。”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口名为欲望的井。有的人清醒,及时醒悟,有的人自甘堕落,变得不再是自己——啊!” 喋喋不休的段郁惊恐地发出一声惊呼,许如清顺着他手指指的方向望去,原来是钱辉追了上来。 或许不该叫他钱辉了,应该是非礼勿视。 能操控众多怪物,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果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小喽啰。许如清想,非礼勿视兴许是出于对创造者孩子的保护欲,所以特意挑选一个人类身份陪伴在段郁身边? 他不会伤害他,但必须要求段郁时刻在他的眼界内活动,说是关注,但形式表现得太过极端,这对于生性胆怯的段郁而言更像是一种阴魂不散的监视。 非礼勿视看到段郁,喉咙里挤出凄切哀伤的嗓音:“段郁,我想和你谈谈。” “你、你不跑吗?他来了……”跑出一段距离的段郁回头,许如清岿然不动立在原地。 许如清摇摇头。 “喂,你在干什么!” “别!” 疲于奔波逃亡,许如清释然地朝非礼勿视露出一份笑容,然后在段郁诧异的眼神下,走到井边毅然决然跳了下去。 等段郁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许如清早已没有了踪影,唯有几片萧萧落叶缓缓飘落,剩下一地幽寂。 “许如清——” 段郁破音的喊叫逐渐消散,像是被呼啸的风割裂,变得支离破碎。 滴答。 滴答。 青灰色的天,绵绵细雨。 细密的雨水落到面颊,潮湿的空气透着微凉。 许如清费力地睁开眼睛,世界是一片朦胧。 “......” “卧槽,是许如清,他怎么也来了?” “在下雨,先把他搬进来吧。” “行,我来撑伞。” 急促的脚步声后,青灰色的视线内出现一把艳红的雨伞。 “诶,你已经醒了?” 许如清转动眼珠子循声望去,赵居安正错愕地看着他。赵居安蹲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比划了一个2。 “许如清,这是几?” “……”许如清撑着手臂从湿漉漉的地上爬起来,无奈道:“赵居安,你就不能先把我搬进室内再测吗?” 赵居安转头跟边上的常藤生说:“完犊子了,连2都不认得,彻底成智障了。” 许如清:“……” 赵居安欣慰笑道:“这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绝对就是许如清没跑了,妈的,我还以为我们思念成疾出幻觉了。” 常藤生扶起许如清,分给他一半伞,递过去一张纸巾,说:“擦擦吧。” “好。”许如清迟疑道,“常藤生,我……” “我知道。”常藤生笑了笑,“我们两个必须落井下石一人,所以我是故意跳下来的,你无需有负担。” 许如清释然地笑了。 他接过纸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现在身处窠窠村的村委会大院。 一开始他不是很确定,因为部分设施跟他印象里的村委会截然不同,房屋建设也相对而言崭新一点,没那么破烂,直到瞥见边上棚子里停着一辆当初李村长载他和常藤生进村的小货车,许如清才认定这里的确是村委会。 “这里怎么变样子了?”许如清说罢还看了眼伞外,“原来窠窠村会下雨啊。” 雨丝连绵不断,地面积了几滩水渍,看样子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了。 赵居安苦笑道:“不止会下雨,这雨已经一连下了快两个月了,期间根本没有歇过。” “而且,这里目前还不叫窠窠村。” 许如清感到莫名。 “什么意思?” “喏,你抬头看看前面村委会的牌子,上面写的是什么村。” “李家村……村委会。” “五年前,窠窠村还没改名字的时候,就叫做李家村。”常藤生一语惊人,“井里的世界,是五年前的李家村。” 简陋的公告栏上张贴着“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招兵宣传语口号,右下角的征兵日期赫然写着x014年。 “居然是这样……”许如清诧异道,“我还以为井里面会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摸不着。”他乐观道,“倒也没想象中的恐怖。” 而且一醒来就碰到了心心念念的赵居安跟常藤生,许如清看到最亲近的两人平安无事,内心一块巨石终于缓缓落下。 “我们站雨里说话干嘛。”赵居安也笑了,收伞往村长办公室指了指,“进去慢慢唠。” 许如清走进村长办公室,桌子上陈设了高高低低的文件和牛皮书籍,却空无一人。 第46章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 赵居安点头。 “别的人呢?” 既然存在真实的世界,正常情况下大家不应该齐聚在一块想办法从井里出去吗? 常藤生开口道:“你落井之后难道直接就来到了这里?” 许如清眨眨眼:“你们不是吗?” “不是。”赵居安大咧咧坐在了村长的一席之位上,“我被李村长那老贼骗来祭拜井,脑子一混沌,就进入了一片……幻境?能这么称呼吧,反正就是一个美好的不像话的地方,跟做美梦似的,万事都能得偿所愿,嘿嘿,都是别人千里迢迢赶到我的律所,重金求我出席,一出手就是几十个打不溜,预约都排到了两年后……” 赵居安面色扭曲一瞬:“纸醉金迷的好日子过久了,我就越来越惴惴不安,我真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未免太梦幻了。” “有一天法庭上,我故意胡说八道,把原告直接从十年有期判到了枪决,妈的,旁边一群围观的还拍掌称好,我就明白这一切绝对有猫腻。” “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周围的被告原告以及法官也就是所有人的脸开始像橡胶一样融化,眼珠子掉下来,牙齿一颗颗脱落,血肉化成了一滩油腻的水流到了我脚下,我定睛一看,油水上面还有几根无法消解的毛发在蠕动……然后我就吓醒了,出现在了村委会院子里。” 赵居安一把鼻涕一把辛酸泪:“你知道吗许如清,我在这儿过的有多惨,整个村只有几个意识清醒的村民,但他们的思想也只停留在五年前,是原住民,我跟他们讲话他们当我傻子。” “再后来,常藤生就来了。” 赵居安说及此瞬间激动起来:“我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拿了根棍子去戳他,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我就明白这人绝对是常藤生,错不了的!” 赵居安抱胸,为自己准确无误的判断力沾沾自喜。 许如清:“……” 因为有假赵居安的前车之鉴,他本来还有点担心面前这位的真假,不过看到他的一系列操作,许如清也顿时放心了。 没人能演傻子演得那么逼真。 许如清望向常藤生:“所以你也进入过幻境?” 他还以为常藤生无欲无求呢。 常藤生顿了一下,点点头,侧过脸,没有展开详说的意思。许如清撇撇嘴,些许失望。 “常藤生前脚刚来,后脚你就跟来了。”赵居安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如清,你竟然没有经历幻境。” 许如清呵呵冷笑,可能是他在井外提前经历过“美人计”的拷打,加上又是心无杂念跳入的井,就跳过幻境,直接刷新在村委会大院了。 朝假·常藤生竖中指的那刻,许如清想到了自己很久之前收藏的一张警探表情包——对不良诱惑说“不”。 许如清含糊几句,跳过了这个话题。 许如清目光落面前办公桌上的一本封面色彩异常鲜艳的书,混在在黑白文件纸中异常的突兀。 他想了想,鬼使神差随手拿起,封面居中位置赫然印着《三勿》二字。 “是那本小说!” 许如清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第35章 三勿 赵居安头伸过来:“怎么,你是这本小说的书迷?” “许如清,不是我说你,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满眼小说,我们得先想个办法从这里出去啊。”赵居安埋怨,“天天下雨,我真的受不了了,感觉自己活得跟深山老林的蘑菇没任何区别。” 许如清打住喋喋不休的赵居安,把井外段郁跟他讲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赵居安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视线落到许如清手中的下《三勿》,说道:“你的意思是,现在困住我们的怪物就是这本小说中的一个角色?” 听起来天方夜谭,但事实的确如此。 许如清点头: “对。” “所以我想小说里面肯定有回到现实世界的方法,再不济也能有个相关提示,总比我们无头苍蝇乱撞来得有逻辑。”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闻。”常藤生说,“此为三勿?” 许如清:“对。” 常藤生沉吟片刻,说:“既然是三勿,那还有一个非礼勿听在哪里?” 非礼勿视和非礼勿言全部成灵“活”了过来,唯一缺少的非礼勿听确实显得有些蹊跷。 许如清猜测:“可能当年非礼勿听不是很火,所以才没有变成灵?” 常藤生没说话,不置可否。 赵居安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俩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什么灵,它出不出现有什么关系吗?” 许如清摆手:“讲起来太复杂了,出去后再跟你说,我们目前的重中之重是先查看解决非礼勿视的方法。” 许如清翻开第一页,余光瞥到了最左边的作者介绍,真名名叫李记,90后。 “怎么不翻了?”赵居安在边上催促。 “作者是90后!” “啊……那确实很有才能,这么年轻就写出了爆款小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p) (l) (p) (m) 许如清惊恐转身:“我刚才不是说井外有一个自称李记孩子的男生吗?”许如清看向常藤生,“段郁,他读高中,至少有16岁吧,五年前11岁,现在是x014年,算李记90年的人,那么……” 常藤生接道:“段郁出生的时候,李记最多13岁。” 赵居安默算一遍,发现还真是这么个情况:“13岁,幼来得子啊,李记再怎么叛逆也不能13岁就喜当爹吧?而且他们父子一个姓段,一个姓李……他在骗你??” 许如清摇头:“不太可能,当时那种剑悬头顶的情况,他没有撒谎的必要、也不敢撒谎。” 赵居安说:“那是什么原因?他俩到底有没有关系?” 许如清陷入沉思。 如果段郁与创作者李记毫无瓜葛,村里的怪物并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也早就成为了众多怪物中的一员,哪有如今的安稳? 所以他和李记应该存在某种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许如清尚且不清楚。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至少对于段郁来说,他觉得自己就是李记的孩子?”常藤生开口,“这点在他的思想里根深蒂固,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撒谎。” 许如清和赵居安面面相觑:“所以?” “我有一个猜想。”常藤生徐徐道:“三勿之中,不是恰好还有一位非礼勿听未出现吗?” 许如清动作一顿,愣住了:“你怀疑段郁他就是非礼勿听?” 常藤生:“孩子的定义,并不只有传统意义上具有血缘关系的亲子。很多时候在一些创作者眼中,他笔下的角色也经常视为己出,当作亲生骨肉般疼爱。” “段郁说他是李记的孩子,也不全无道理。” “非礼勿听,两耳不闻窗外事,听不进任何真言,这其实很像段郁的现状,孑然一身生活在这个村子里,孤僻少言。时间长了,他就以为自己是正常的人类” 许如清道:“怪物们不伤害他,是因为段郁本身也是怪物。” 许如清想起来了:“钱辉,也就是非礼勿视,他形影不离跟随段郁,嘴边经常挂着一句:我有事想和你讲!” “他的目的应该是想让段郁清醒过来,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然而段郁避他如蛇蝎,闭目塞听。”常藤生点头道。 赵居安挠挠脑袋,他困在井里一无所知。见两人分析得激烈,也不好意思插嘴,最后只能装模作样来了一句:“哦,这样啊。哈哈,原来如此。” 许如清:“……” 赵居安:“分析完了?分析完了快看书吧,书中自有黄金屋。” 然而,他话音刚落,许如清目录还没翻过去,书本缓缓湮没成无数沙砾,顺着许如清的指缝流淌消散得一干二净。 许如清跟赵居安大眼瞪小眼:“怎么回事?” 赵居安痛心疾首:“时间又重置了!” “重置?什么意思?” “井里的时间不是向前走的,你看现在日历上又变成了6月1日。两个月之后,也就是7月30日那天过后不会是8月1日,而是重新回到6月1日,循环往复。” “我在这破地方经历了1次时间重置。”赵居安哀嚎,“这下好了,书也没有了,希望就从我们的指缝间溜走了,一去不复返。” “抱歉,怪我。”许如清自责道,“如果我没有拖延时间,现在可能就知道出去的办法了。” “话也不能这么讲,可能等俩月就能再拿到书了,也就俩月时间,不长……但也不短。” 赵居安望了眼窗户淅淅沥沥的雨水,想到自己这两月养蘑菇的经历,生无可恋躺到椅子上,像一条放弃挣扎的咸鱼。 他破罐子破摔:“对,都怪你,我恨你。” 许如清:“……” 氛围安静下来,唯有雨水砸瓦片的滴答声回荡在耳边,远处高山山顶起了朦胧的雨雾,无论是人还是雨,都被囚困在了这段时间之中。 第47章 常藤生上前关紧窗户,没让雨丝继续飘进屋内。 常藤生徐徐道:“7月底,《三勿》上市,我们见到了它的第一版原著。在此之前应该是有出版社已经找到了李记,而他正在为稿子做最后的润色,事成之后再把完善的稿子邮寄到出版社。” 赵居安扬起脑袋:“对,大概是这么个流程,我们得等到七月底才能见分晓了。” “不,其实也不用等那么久。”许如清豁然开朗,明白了常藤生话中的含义,“常藤生的意思是,虽然小说还未问世,但它的稿子已经大致定型了,不过一个是原装一个是精修的区别而已,内容肯定没差别。” 赵居安挺直身子,“哦”了一声:“所以我们现在,只要找到李记就行,然后把他的稿子抢过来看!” “读书人做的事怎么能说是抢。”许如清纠正,“我们只是拿来鉴赏一下而已。” 赵居安笑着夸赞道:“许如清你啊可真是越来越人面兽心,衣冠禽兽了。” 许如清:“……这两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赵居安:“差不多,意思到位就行。” 许如清:“……”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好吗。 调查李记的家庭住址并非难事,他们现在就在村委办公室,一般的村子都会登记村民的家庭住址,没一会,常藤生就在旁边的书架上找到一本写有“村里入户登记信息”的本子,一顿翻页检索后,轻而易举获取了李记的家庭住址。 “311号。”常藤生说,“应该在村子最东边靠近河流的那块区域。” 许如清惊讶:“你怎么那么清楚?” 常藤生说:“进村子的时候观察了一下,顺便就把结构分布记下来了。” 许如清点点头。 赵居安摩拳擦掌,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他说:“走吧。” 许如清点头。 三人一起按照信息本上登记的住所走去。 李记家门口果真是一条河,流水潺潺,但住在河边有一个不好的点,那就是需要担心降雨量的问题。 如果雨下太久,河水满溢倒灌,很可能会淹进家中。 不过好在这里下的一直是柔软的毛毛雨,而且俩月后时间重置,河流也紧跟着重置,称不上太大的危险。 许如清原本还在思考他们与李记非亲非故,是完全的陌生人,怎样才能让李记乖乖开门,没想到刚走到李记家门口,李记便把门打开了,腋下夹着一袋牛皮纸文件袋,目测应该是《三勿》的稿件,看样子正准备出门前往邮局邮寄。 “你们是谁?”李记撑着伞惶恐地往后退了两步,“找错人了吧。” 赵居安说:“你好,请问你就是李记先生?” 李记关门逃回屋内,常藤生眼疾手快卡住了他的门沿,李记人瘦得像蚂蚱,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随着门缝越拉越宽,李记的脸蛋也随之愈发苍白。 “是、是……” 李记两眼一翻,身子一软,晕了。 赵居安连忙扶住人家,困惑不已:“啊?我们也没干什么。” 常藤生:“……”似曾相识。 许如清:“……”不愧是能写出段郁那小子的作者,两人弱不禁风的模样真是如出一辙,话还没来得及说,人先晕为敬。 几人面面相觑,废话不多说,锁好门把人架回屋内。 许如清抽出文件袋里的小说稿件,率先翻找到非礼勿视那一卷迅速浏览起来,常藤生和赵居安则一左一右把他夹在正中间,方便阅读。 目光扫了几行,赵居安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道:“小说里的村子也叫窠窠村?村里也有窠窠果?” “果然,窠窠果就是非礼勿视的产物。”常藤生沉吟道,“小说里,前面几章村民对窠窠果持有同样的狂热,停学采摘,邀请游客等等……这跟现实里窠窠村的处境一模一样啊!” “难道这就是小说来源于现实?” “说反了,是现实来源于小说。” “我们现在所经历的,就是小说中发生过的事件。”常藤生语气缓了下来,低声笑了一下,“这样更好。” 许如清侧头问他:“为什么?” 常藤生:“现实的故事走向跟《三勿》是一样的,小说中发生什么,现实里也同样会发生什么。现在拿着成稿的人是我们,小说后续即未来的走势如何,不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吗?” 许如清:“也就是说,我们要想回到现实世界,直接提笔改写一段故事情节就好,比如井不会吞噬人,人与怪物共存? “或者干脆删除非礼勿视这一卷,它、以及它引发的所有的麻烦都将烟消云散。”常藤生冷不丁补充道,“干净利落,免去后顾之忧。” 他继而微笑道:“不过这样做非礼勿视未免太可怜了,是吧?” 许如清:“……嗯。” 赵居安悄声跟许如清偷偷道:“我总感觉常藤生的笑容别有深意啊。” 许如清朝赵居安使了个赞同的眼神,常藤生一字一顿地说那句话,就像是……在故意念给处于上帝视角的非礼勿视听。 第36章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一卷,记载了村落沦陷的原因。 井,是突然出现在树林里的。 有村民提着木桶来打水,绳子朝井里一丢,桶直愣愣坠到了井底,传来撞击石块的回响,他半眯着眼睛从井口往下仔细望去,才发现这居然是口枯井 ,里面压根没水。 “浪费时间!” 他口渴得要命,就盼着喝上几口甘甜的井水快活一把,到头来空欢喜一场,烈日炎炎下,更渴、更燥了。 他暗骂着,扯着绳子把桶往回收。 “咦?” “这啥玩意?” 他动作一顿,端量井内收回来的木桶,不,现在不应该称呼其为木桶了,而是—— 他敲了敲泛银光的桶壁,锵锵锵的沉闷声,见四下无人又偷偷咬上一口把手,牙齿一阵酸涩。 “居然不是镀银。”如获至宝把它拥入怀里,顿时眉开眼笑,也不觉得渴了,“木桶变成银桶了!” 像是为了验证什么,他摸索口袋,把自己干瘪跳线的钱袋子丢入了井内,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可一定要是啊……” 热风吹荡,枝叶摇摆,井却迟迟未给出理想中的反应,辜负了他的期盼。 他抹了把额头的热汗,表情也从一开始的亢奋转变成了气馁与怨恨。视线落到脚边银光闪闪的银桶,他焦躁的心情才勉强好转。 他最后朝井内瞧了一眼:“算了,有个银桶也够了——” 咚。 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脸颊从井里飞了出来! 回头望去,钱袋子躺在地上,像座小山似鼓了起来。抽开绳子一看,里面填满了金钱。 他又丢了破衣服,衣服变得焕然一新,缝补布料的细线甚至是金丝。 接下来的时间他试验了无数次,无一例外,井都慷慨地满足了他心中的欲壑 。与此同时,他也摸索出了井的一个规律—— 要想实现愿望,丢入东西之后必须往井里看一眼。 看一眼,愿望成真。 但他有许愿吗?似乎没有。收获颇丰的他回家路上如此想着,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平时过年过节他祭拜列祖列宗,拜佛祈愿,心中唯一愿望无一不是横财不断,富贵满盈。 他想,菩萨终于听见了他的心愿,这才通过井来帮他还愿了。 井的神通广大随即传遍了整个村子。 家家举破烂前来,得金银财宝而归,一贫如洗的李家村瞬间焕然一新,村民脸上洋溢幸福的笑容。 但还是有人困惑发问——“这口井以前存在吗?”无人理会。 这年干旱,汗水被阳光蒸发,村里的农作物全部晒死,河水奄奄一息,干涸到露出河床。 李村长拄着拐杖,顶着骄阳,在全村人期许的目光下,往井里丢入了唯剩的几粒稻谷,虔诚观井,井回馈给他的,是一粒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果实种子。 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球,捏着软软的,村长不敢太用力,放在掌心一一给围观的村民端详。 “这啥果子的种啊,有谁知道?” “没见过,长得跟核桃似的。” “是吗,我咋感觉长得像眼珠子呢……” “什么晦气话,也就你能想出来了!” “种果树二十多年了,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种子。” “啧,管他什么果,种下去不就知道了?井又不会玩弄我们!” 拨土,将种子埋了进去,每日悉心呵护,可怜没有水,李村长担忧它能不能生根发芽,许多村民也对此唉声叹气,埋怨井给什么种子啊,随便一个果子都比一颗有待生长的无用种子来得实际。 从种子变成一棵树,需要耗费四至七年的时间,直到第八年才能稳定的结出硕果,时间成本空前巨大,面对凶险的旱灾,无人能等得起。 第48章 “妈的,等果子结出来,村里人都死光了!”有人啐了一口唾沫。 李村长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叹气。 然而,就在大家逐渐忘却田野里还有种子的两周后,奇迹发生了。 干裂贫瘠的土地生冒出了一棵结满硕果的绿树,它的周边全是枯死的庄稼,唯有它亭亭玉立,枝繁叶茂,乍看之下,仿佛它底下盘虬的根脉源源不断吸收的,是另外农作物的养分。榨干它们的养料,茁壮生长。 “昨、昨天还没有的。” “就跟那口井一样……都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 李村长摘下一颗果实,嘟囔道:“颜色那么生,好像还没熟呢。”他咬了一口,艳红色的汁水爆开,顺着嘴角流到了他的衣襟。 “只是看着生,实际已经熟透了!” 他瞪大眼睛,迅速嚼干净了果子,舔了舔嘴角干涸的汁水,回味无穷。 村民见状,纷纷采撷品尝,无一人不露出惊艳的表情。 “好吃!” “这算是新品种吧!” “要是拿到镇上去卖,保不齐能挣得盆满钵满。” “可是……就这么一棵树,连我们自己都不够吃呢。” “这个简单,再向井里丢点别的稻谷不就行了!反正它生长得那么快,我记得两个星期前它还没成型呢,一夜之间就长出果实了!” “只是,它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快呢?” “你家还有没有稻谷,借我点呗,我得种他个十五、六棵。” “这么多,你照顾得过来吗?” “这东西都用不着照顾吧,水都不用浇,等个半个月坐收渔翁之利,大好的便宜凭啥不占?多种点又不亏。” “……你们不觉得有点蹊跷吗?” “我得多种几棵,近年生意不景气,老婆本都赔进去了,得快点挣回来。” “……” 他们将果子取名窠窠果,念起来朗朗上口。 凭借其惊艳的口感,窠窠果以极为恐怖的火爆程度在镇上热销,出摊可谓一抢而空。 不少水果供应商盯上了李家村的窠窠果试图自产自销,于是佯装路人进村偷种子,但都被村民及时发现,打了回去——这是他们的命根子,怎能遭受外人觊觎? 李家村改名窠窠村,昭示窠窠果唯有他们一村独大,独家销售,并且表示窠窠村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 依靠窠窠果,全村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雨季,窠窠果迅速腐烂,即使是还未采摘长在枝干上的新鲜果实也是,有人用雨棚遮盖起来防止沾到雨水,但仍旧于事无补,窠窠果照样腐烂、流出腥臭的烂水。 “不是雨水的问题。” “只要是雨天,窠窠果必烂。” “那我们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能控制天气不让老天下雨吧!” “妈的,要是一直干旱就好了!” “李村长,怎么办啊,窠窠果可是大家伙养家糊口的东西啊!不能再任由事情发酵下去了。” “对啊对啊,现在梅雨季,我们已经快半个月没上镇卖果子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 李村长面色沉重地抽着旱烟:“大家莫急,我想想办法。” 说罢,他拿过拐杖,淋着雨一瘸一拐往大雨倾盆的屋外走去。 李村长的腿从出生就是一长一短,本来只是走不快,走得颠簸难看了点,后来去镇上的路中出了车祸,轮胎从他较短的一条腿上死死碾了过去,迫不得已之下又截掉了坏死的一部分,腿变得更短了,现在走路必须要用拐杖支撑才行,不然保持不住平衡,会倾斜摔倒。 顶着大雨来到井边,李村长浑身都已经湿透了,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流淌着雨水汇聚的河。 他盯着井口看。 “我之前就在想,破东西扔进去会变得值钱。”李村长顿了一下,“那人呢?” “我这个又老又破的人跳进去,是不是就能健全了?” 轰隆—— 一道惊雷落下,闪电划亮天际。 渐渐的,雨开始小了。 “雨停了。” 围坐在村长办公室的众人哗然。 “那老瘸子还真给他想到办法了?” “巧合吧,他真有那么神通广大早干嘛去了。” “诶诶,他回来了,快问问他干啥去了。” 有人的视线落到他长短一致的双腿,惊讶道:“李村长,你的腿好了?” 李村长笑盈盈地点头:“对,好了。” 他缓缓道:“是井救了我啊!” “井?” “没错。”李村长抬头望天,“雨能够停下来,也多亏了井的帮助。” 众人噤声,面面相觑,都在互相的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这井如此厉害?都到了能控制天气的地步?” “李村长,你到底干什么了?快跟我们说说!” 李村长坐下来,摸着自己两条健全的腿,脸上浮着幸福的笑。 “我去找井,却不小心失足掉了进去,我以为我肯定死定了!但没有,井把我救了上来,顺带医好了我的腿。然后,它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它说它知道我此番前来求什么,如果想要天不下雨,只需要祭拜它即可,它需要人类的信仰而活。” “祭拜?像拜菩萨那样?” “对。” “这么简单?” “现在外面晴空万里的天就是最好的证明。”村长笑道,“这就是我祭拜后的结果。” “我怎么感觉只是巧合呢,天恰好晴了而已。” “不,不是巧合。”有人突然说道,他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我媳妇在镇上赶集,她说现在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抱着孩子不方便,让我开上货车去接一接她……” “什么意思?镇上在下雨,村里晴空万里?” “可两边就隔了几里路啊,开车最多十分钟……” “看吧,这就是井的力量。”村长忽然起身,视线扫过众人。 他提议道:“只是我一个人祭拜诚意不足,晚上我们大家伙集体再去一次吧,带上蜡烛贡品之类的,好好的,拜一拜。” “……行!” 故事发展到这里,许如清没再看下去,他大概明白了后续的一系列发展。 李村长为虎作伥,诱导村民一个接一个前去祭拜,回来后的村民不再是村民。他们家中的亲人恐怕也想不到,同住一屋檐、同床共枕的他早已不是本人。 许如清放下稿子,感觉心里毛毛的——你身边的至亲之人可能在悄无声息中被调换,而你一无所知,与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度日。 许如清拉开李记办公桌的抽屉,摸出了一支钢笔,除此之外他还找到一根类似于医院的输液软管,卷成一团用塑料袋装好藏在最角落。 “这是边输液边写作?” 许如清嘟囔一句,没放在心上。 他掰开笔盖,问另外两人:“嘶,故事有些复杂,哪里改写比较合适呢?” 赵居安:“你是语文老师,你看着来吧。实在不行就按照常藤生说的,干脆毁掉这一卷得了,呵呵,我正好找到一个打火机。” 火苗在赵居安指尖一闪一灭。 许如清看向常藤生,常藤生朝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许如清汗颜,两人真的是主打一个釜底抽薪。 许如清盯着手中的稿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既然李记的稿子可以改写故事走向,那角色道具之类的更是不在话下。 非礼勿言的断弦琵琶,是不是只要他一句“永不崩裂”的话就可以修复好? 许如清连忙翻到二卷非礼勿言,大致浏览了一下,惊讶地发现非礼勿言的琵琶本就是断了一根弦的,因为言多必失,就算只是一曲琵琶,也不允许道出太多天机,否则听着必当遭受横祸。 许如清笑了笑,提笔划掉了“断弦”,把琵琶改写成了完整的设定,继而涂掉了“横祸”两字。 他的横祸,这不就是躲掉了?许如清沾沾自喜。 “等等,别说话。” 常藤生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静静地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许如清跟赵居安被他突然间的变脸弄得措手不及,闭嘴不敢惊扰。 良久,常藤生才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雨声跟刚才比起来,变大了不少。” 许如清闻言立刻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好像是的,进屋子前我根本听不到任何雨声,现在雨水击打砖瓦的响声很清晰。” 赵居安道:“我在这里待了两个月,还是第一次听见雨声,因为下的一直都是毛毛雨”他顿了顿,说:“现在好像变成小雨了?” 常藤生:“出去看看。” 他推开房门的动作一愣,然后彻底敞开到底。 屋外,雨势的确比先前大了不少,砸在地面积攒了好些个水坑,看这乌云密布的架势,似乎还有愈下愈磅礴的趋势。 第49章 连绵的雨不再连绵。 而最为蹊跷的,是李记家的院子里,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一口深井。 “这井……我们进来之前还没有的吧。”赵居安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连忙向许如清求证。 许如清缓缓点头:“对,李记家的院子本来是空无一物的。” “现实世界里的井通往异界,异界的井通向现实世界。”常藤生说,“这应该就是出口。” 赵居安喜极而泣抹了把泪:“妈的,总算能逃离这鬼地方了。” 见到出口,许如清也重重松了口气。 只是他仍旧有点疑惑。 “非礼勿视怎么突然就把出口正大光明放出来了?” “它再不放出来,我们就要把稿子烧了,彻底湮灭掉它的存在了,它能不急吗?”常藤生说着朝身后看去,话锋一转,“他怎么了?” 许如清闻言望去,只见原本躺在沙发上陷入昏迷的李记突然抽搐起来,死死挠着自己的脖子,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让他抓心挠肝,格外难受。 “他的状态不太对啊。”赵居安说,“跟鬼附身了一样。” 赵居安盯着开始说胡话的李记看了一会儿,凑上前一把卷起李记的衣袖,他胳膊上竟然遍布密密麻麻的淤青与针眼,整条手臂乍看之下像是溃烂了。 许如清皱眉:“什么情况?他的皮肤在腐烂?” 赵居安脸色暗沉:“不是,他是毒瘾犯了。” 许如清哑然。 第37章 曲终 赵居安从李记衣服内侧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百元现金。 “他这次出门,估计不仅是交稿子那么简单。”赵居安说,“还要买毒。” “看他现在这副痛苦的样子,可能有两三天没碰了。唉,你说他是为了小说构思才吸毒寻灵感,还是为了吸毒的一时爽快才写小说?” 许如清摇头,这个答案想必只有李记本人才知道了。 赵居安叹气:“如果是前者,他为了小说才做这类蠢事,真是适得其反。开弓没有回头箭,哪一天他的小说真的获得成功爆火了,他的脏事一爆出,他以及他的小说都会受到唾弃——谁要看一个吸毒者写的书?” 许如清记得镇上的销售员就说过,《三勿》曾经迎来了现象级的爆火,但后来不知什么意外,便遭受全平台下架,从爆火走到无人问津,仅仅只用了两个月。 《三勿》的爆火让书中的角色有了意识,但随即而来的市场封禁与读者唾骂的局面让他们都始料未及,也许他们自己都在困惑,为什么才一个月,人们对他们的态度转变会如此之大。 六月定稿,七月出版,八月下架。因为怀念那段欢呼高潮的日子,井里的时间便一直无法前进,无限停滞于这美好的两个月。 井里的时间是那一段最美好时光,井里的人沉沦于欲望的美梦,无忧无虑。 非礼勿视,勿视的究竟是现实骨感的真相,还是心中那口名为欲望的井。 “我们得走了。”常藤生说,“雨下得越加急了。” “李记家门口有条河,水位在越涨越高。现在是中雨,待会就是暴雨,大暴雨,极有可能会引发水患,淹掉我们的。” 许如清说:“非礼勿视要毁掉井里的世界?” “这下了不知多少年数的雨,总该停了。”常藤生说,“等出去后,村子里可能要下一段时间雨了,要把那些东西全部洗涤除掉。” “外面的‘人’也将像窠窠果那样遇雨腐烂,化为泥土。美梦,总是要醒来的。” 天空劈响惊雷,狂风骤雨,黑沉的天空压了下来,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河水的涨势比预估的还要恐怖,已经流进院子里到三人膝盖的位置。 赵居安是个旱鸭子,怕水怕到身子骨打颤,许如清让他先走,赵居安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转头跟后面的两人说,“你们可得紧随其后啊。” 说完,一头扎进了井口。 其后的许如清刚伸进去一条腿,忽然模糊听见背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朝他们袭来,回头一看竟是毒瘾发作的李记手提一把尖刀凶神恶煞趟水冲来。 常藤生身段敏捷地躲过他刺下的一刀,而发病的李记全无神智,疯了般从水里爬起来同常藤生扭打在一起。 暴雨猛烈,世界只剩下了无尽的水,视野更是一片模糊,难以视物,只有李记的嘶吼若隐若现。 “常藤生!” 许如清摸了把脸上的雨水,焦急喊道。 常藤生从朦胧的雨中出来,浑身湿透,他朝他喊道:“走!” 许如清的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咽下,却见常藤生脸色骤变,那是一种许如清从未见过的害怕的表情。 他迅速朝许如清的方向冲来,厉声喊道:“许如清,你快跳进去!” 噗呲—— 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许如清愣愣低头,一把刀穿透了自己的身子,刀尖混合着雨水在滴血。 身子一歪,他就这样如尸体般重重坠入了井内,仿若跌入地狱般万劫不复。 言多必失,他的横祸躲不掉。 岂是纸上三两下划痕能抵消的? 但作为回报,她来回应他最后的请求。 一阵悦耳的琵琶声响起,如梦似幻,许如清半瞌眼,意识渐渐模糊。 …… “许如清——许如清!” “许如清。” “啊,怎么了?”趴在桌上的许如清缓缓抬起头。 他半瞌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睡得那么熟,是梦到谁了吗?”前桌魏心撇着嘴,正一脸无奈看着他。 她忍不住调侃道:“我叫你好几声都不应,常藤生轻轻叫你一句你就醒来了,真是区别对待。” 许如清歉笑道:“抱歉,昨晚睡晚了,太困了。”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头顶的吊扇比苦逼的高三生还要孜孜不倦,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许如清看了眼教室最前面贴的高考倒计时,那里贴着“01”。 高考在即,情绪反而更松弛,巡视一圈,班里几乎没人在复习,纷纷在畅聊高考之后的美好暑假,教室里一片叽叽喳喳。 “好了,既然你已经成功苏醒,那我们继续玩昨天的游戏吧!”魏心欢呼道。 “又是猜字谜?”许如清苦笑,“你到底是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奇怪字谜的。” 魏心神秘一笑。 她翻开草稿本,边动笔写边说:“这个字谜可不一般哦,听说是个咒。” “念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许如清问道。 “也不一定是坏事。”魏心说,“人有好坏之分,咒自然也是。一种叫做祝词,另一种则是诅咒。” “祝词顾名思义是表示祝福的咒,诅咒嘛则意味着灾厄。” 魏心盖上笔盖,把草稿本转过来面向许如清两人:“你们猜猜我写的这个是祝词还是诅咒啊?” 纸上写道—— 辛辛把家回 爹娘身后追 爹砍他的腿,娘削他的嘴 辛辛躺在垃圾堆 村里野狗吞口水 吧唧吧唧 辛辛进到狗肚子 破烂身子也没留 “……” 许如清念完沉默了。 “你这个一看就不是正经咒。”他说,“又是砍腿又是削嘴,最后还被野狗吃了,尸骨无存,这个叫辛辛的也太可怜了吧。” 魏心:“那你觉得是诅咒咯?” 许如清点点头。 魏心看向常藤生:“常藤生,你觉得呢?你们答案一样嘛?” 常藤生支着下巴,神情恹恹的,他手指了指许如清:“那我和他一样,也是诅咒。” 魏心:“什么嘛,因为我说了一样你就一样,这也太没有主见了吧!” 魏心叹气地摇摇头,无可奈何道:“你们两个真的是……”她重新扯回话题,继续说道:“其实我刚才还有一句话没有讲,是祝词还是诅咒,主要得看下咒的人是谁。下咒的人安好心,那它就是祝词,不安好心的就是诅咒。” 许如清:“可这咒难道不是辛辛写的吗?” 魏心:“辛辛都死了,他怎么写?” 许如清语塞,一时竟无法反驳。 这时常藤生说道:“这个咒是你自己写的吧。”他没有在词句间感知到任何的恶性能量。 魏心笑着点点头。 “明天就要高考了,我总不能真拿个诅咒来徒增晦气吧,没办法,我只能自创一个啦。”魏心撩了把耳边的头发,说,“好了,先猜字谜吧,猜一个字!或者说,辛辛生前叫什么名字。” 许如清皱眉:“辛辛这名字是他死后才有的?” 魏心:“对,他生前不叫辛辛。” 许如清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想到魏心自创的字谜还挺有意思的,名字还分生前与生后。 他盯着谜语又念了一遍:“爹砍他的腿,娘削他的嘴……” 第50章 往字的方面思考的话,腿可以想成“足”,嘴可以想成“口”。现在“足”和“口”一个被砍,一个被削,也就是都没有了。但现在需要反着来,因为问的是辛辛生前的名字,需要加回去。 许如清问常藤生:“什么字里面,既有‘足’,又有‘口’?” 他把自己的思路和常藤生讲了一遍,常藤生听完,指着本子上的最后一句“辛辛进到狗肚子,破烂身子也没留”,说道:“辛辛破烂的尸体被野狗啃食殆尽,除了你说的那两个字,是不是还得加个‘尸’字?” 魏心插嘴道:“很接近谜底了哦。” 一字里面需要同时包含“足”,“口”,“尸”三个字? 许如清把这三字写在纸上,盯着瞧了一会儿豁然开朗道:“避?” 魏心笑盈盈地鼓掌:“没错,是‘避’。” 辛辛原名避避,失去了嘴巴、双腿以及身体,于是变成了辛辛。 许如清汗颜,他居然从一个普通的字里面感受到了几分被肢解分尸的恐怖。 魏心给“避”画了一个大大的圈:“避凶趋吉,临危不避。我可是怀揣着我们考试顺利的祝福写下的这个咒,所以可不是诅咒,是祝词。” “看来我写咒的水平还是相当不错的。”她洋洋自得,瞧着一长串占据大半张纸的咒,魏心又道,“不过无论是我写的咒,还是网上刷到的咒,无一例外都好长一段。” “你们说,世间最短的咒是什么?” 许如清眨眨眼:“又是新的字谜吗?” 魏心摆手:“靠北不是啦,我不知道所以在问你们!” 许如清摇摇头,玄学方面他了解得不深,对于魏心的问题爱莫能助。常藤生没说话,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越过了两大格,拿起水杯到外面接水吃药去了。 许如清见他离开,赶紧抓了只桌上的笔塞进口袋,也跟了过去。 安静的走廊尽头,许如清鼓起勇气,轻轻叫了一声常藤生的名字。 常藤生关掉饮水机的按钮,他侧头看向他,视线从他空无一物的双手掠过,语气平静道:“许如清,有事吗?” “明天要高考了。”许如清笑道,“考完试之后的第二天就是我的生日,我和我爸妈商量好了,在农庄包个房间,叫上班里所有的同学来参加生日宴——常藤生,你可以来吗?” 听到许如清最后一句话,常藤生病态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 就在许如清遗憾以为他准备拒绝的时候,常藤生开口说道:“我可能会来的晚一点。那天我得在南一医院做术前体检,不清楚什么时候能结束。” 许如清连忙道:“没关系的,你只要肯来我就好开心了,无论多晚我都会等你的。”他藏进衣兜里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就这样,许如清借着之后生日宴方便联系的理由,理所当然地获得了常藤生的私人电话号码,常藤生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笔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估计是在惊讶他的有备而来。 告诉农庄名字后,许如清多问了一句:“你的手术……是心脏手术吗?” 在班里,常藤生的心脏病并不是什么秘密。 常藤生点头,竟笑道:“给我动手术的是位很厉害的医生,一切顺利的话,虽谈不上治愈,但也能够我活好长一段时间了。” “祝你手术顺利。”许如清由衷地为常藤生感到高兴,“可惜我没有魏心那么好的文采,不然我肯定给你写一个祈福无病无灾的祝词。” 常藤生垂眼,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你已经为我写了,许如清。” 许如清一脸不解。 常藤生说:“名字,是世间最短的咒。” “你的祝词我每天都有收到,许如清。” 第38章 人散 体检的那天,南一医院人很多。 常藤生做完检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最后护士问他什么时候住院,常藤生定在了两天后的周日。 他正要离开医院,忽地听到了阵人群的骚动声,此时,一群白衣医护人员浩浩荡荡地往前面的一个科室冲去,各个面露焦急。 前面似乎发生了紧急事情,情况相当严峻,常藤生甚至看到有位医生在边跑边拨号报警。 常藤生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人多事乱,吉凶难测,人的好奇心往往会招致坏事,不如安分守己。 但他还是选择抬脚跟了过去。 因为医护人员赶去的那个方向,是他主刀医生的科室。 “我爸在你们这动了移植手术连一年都没有活到就死了!”科室里,一个男人挥舞着锈迹斑斑的菜刀声嘶力竭,“一颗心脏70多万啊,70万换来我爸多活8个月!你们这些医生嘴上说的好听,什么八十九十的存活率,其实就是为了赚钱,忽悠我们交钱做手术!” “一开始我就讲过你父亲手术基础比较差,因为七十八高龄免疫力也不容乐观,手术后一年内感染的风险会很高,劝告你谨慎做出决定,你是自己选择了……” 医生躲在病床后面气喘吁吁做解释,然而他话未讲完,男人疯了般持刀袭来,双眼充血,翻上病床说要医生偿命。 “闭嘴!” “你他娘的地底下跟我爸去解释吧!” 刀砍落的瞬间,一个扎马尾的女人忽然冲了上来与男人纠缠在一起:“你不能动王医生!我女儿才两岁啊,全国只有王医生能救她的命了!” “他妈的滚开!”男人一刀砍向女人的手臂,血哗啦啦涌了出来,女人被一把扔开,她绝望地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男人持刀冲向王医生。 “我是在救你,他就是个庸医!” 男人冲向医生,凶狠的喊叫连同他手中的菜刀一同落下—— “去死吧!” 男人的刀砍了个空。 常藤生推开王医生,他死死攥住男人的手腕,菜刀悬在了常藤生的鼻尖,他甚至能闻到刀锈的腥味,男人目眦欲裂,力道持续地压下来。 常藤生咳嗽了一声,呼吸艰难,后退半步。他的身子实在太虚弱,仅仅跑了几步心脏便超负荷般狂跳起来。 他深知自己的这颗心脏已经千疮百孔,必须要换一个了,他奄奄一息等了十年,才终于等到了匹配的心脏。就和那女人说的一样,她女儿不能没有王医生,而他的命也只有王医生能保下来。 危急关头,有人举着扫帚挑准时机重重捅了一把男人的腹部,男人惨叫一声,常藤生感觉到对方手上的力量稍有松懈,于是咬紧牙狠狠地将他的手腕往下一掰。 菜刀猝不及防摔倒了地上,男人捂着自己被折断的手腕哀嚎着连连后退,一不小心撞上玻璃窗,玻璃碎片登时哗啦啦洒了一地,他跪倒在一片狼藉中,呻吟声不止。 常藤生靠在墙根蹲了下来,心脏狂跳不住,喉间充斥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他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万恶之源的心脏给咳出来。 他逐渐变暗的视野里还有男人那把沾血的菜刀,他很担心男人举刀重来,他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但好在有人迅速收走了菜刀,没让男人有任何的可乘之机。 常藤生松了口气,他放缓呼吸,手撑着墙壁勉强站起来。 起身的那刻,人群传来一阵尖叫。 “快躲开!!” “啊——!!!” 噗呲。 一块尖锐无比的玻璃片刺穿了常藤生的心脏,玻璃尖端缠有血沫,滴着血水。 常藤生的脚下积了一滩不少的血,而他破破烂烂的心脏在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停止跳动。 男人被姗姗来迟的警察带走的时候,沾满血的脸轻蔑地说了一句:“爸,我找人下来陪你了。” 他踩着一地沾血的玻璃渣子走了。 “院长,这怎么办?” “先把消息封锁起来,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我们医院有病人受害死亡的事情发生,就说病人已经得到了及时的救治,情况有所好转,本院承担一切费用。”他顿了顿,“还好是个孤儿,无亲无故,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好,那尸体就一直放在太平间吗?无人认领尸体,这一天两天还好,这一个月两个月的,管理费可不少啊。” “看之后情况。他就心脏有问题是吧,我们医学院倒还挺缺大体老师的……” 常藤生醒来的时候,是在又冷又封闭的冰柜里。 他拉开冰柜从里面出来,发现他的左脚踝挂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姓名:常藤生 死亡时间:6月11日21:09 死亡原因:不详 原来是死者身份牌。 他摘下身份牌攥在手里,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太平间。 门口的守门人喊他过来登记姓名,他的手指太僵硬,很难握住笔,所以常藤生把身份牌交给了他,余光瞥见桌面的时钟,居然已经23点半,一天快过去了—— 他还有一个约定尚未履行。 第51章 参加生日宴的同学已经全部走完,许如清留下最后一块蛋糕,一个人在农庄包间默默等人。 “同学你还不走吗?”农庄老板娘问道,“我们打烊了,你是还在等谁吗?” “嗯,他说他在医院做检查,可能会晚点到。”许如清又低头看了眼时间,“老板娘,我就再等最后十分钟,他还不来……我就走了。” “医院?”老板娘的表情霎那变得古怪,“该不是南一吧?” 许如清点头:“南一怎么了吗?” 老板娘静默片刻,然后卷起衣袖露出了她缠绕绷带的胳膊。许如清见状瞪大眼睛,诧异道,“您这是……” “南一今晚有个疯子持刀砍医生,这医生是我女儿的主刀,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出事,就冲上去拦下一刀,胳膊受了点伤。”老板娘叹气,“有个男生情况就没那么好了,被那疯子忽然用碎掉的玻璃片刺穿了身子,现在送进抢救室九死一生,也不知道人有没有活下来。” 老板娘望着屋外的月光,忽然道:“他救了医生,也救了我女儿的命。” 隔壁屋传来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老板娘收敛神情,迅速离开前去安抚了。 许如清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内,听完老板娘所说的话后他的脸色惨白无比。 “不可能吧,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他六神无主地再一次拨通了常藤生的电话,可电话依旧如之前那样显示无人接听。 许如清捏紧手机,不安的情绪如深水般快要将他溺死,许如清顿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看了眼他为常藤生特意留的蛋糕,咬紧牙,准备去南一一趟。 然而他还没走出门,门口就出现了一道他格外熟悉的身影。 “常藤生!” 许如清立马迎了上去,他的眼里含了些焦急的泪水,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辉。 “你终于来了!我好怕你出了什么意外来不了……” 常藤生见他过来,却默不作声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接触,脸上写满了漠然:“你别碰我。” 许如清愣愣看着他,尴尬地收回了手。 许如清继而微笑道:“我给你留了一块蛋糕,你现在尝一下吗?” 常藤生视线掠过许如清背后桌上的蛋糕,他沉默地摇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迷你的芝士蛋糕,他说:“抱歉,路上的蛋糕店都关了,我只能买到这个充当你的礼物。” 许如清接过来,芝士蛋糕可能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包装纸上散发着一股幽幽寒意。 他正嘴角噙笑地端详手中蛋糕,忽然听见常藤生说,他要走了 许如清错愕一瞬:“这么快吗?” 常藤生已经走出了门,他行走在月光下,单薄的身躯仿佛随时会被月光融化,化成一滩水,消弭于世间。 许如清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无缘由的恐慌。 似乎此次一别,他们难再相见。 “常藤生!”许如清追出去连忙喊住他,常藤生离开的身子一顿,停在了原地。 许如清喘着粗气,试图做出挽留:“班里组织了一场毕业旅行,你会来吗?如果你因为做手术来不了,我就先不和他们去了,我可以等你——” “许如清。” 常藤生侧过半张脸,扬起唇角朝他笑了笑,只是他的笑略有些僵硬,掺杂着几分苦楚与无奈:“别等了。” 许如清紧紧捏着手中的芝士蛋糕,这是常藤生最后留给他的礼物。 因为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常藤生。 常藤生告诉他的那串号码也变成了无人接听的空号。 他喊常藤生的名字,世间却查无常藤生。 被称为祝词的咒,根本不灵验。 曲终人散,终究梦一场,一场空。 许如清睁开眼,从梦中清醒过来,泪水滑落眼角。 空气里是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腹部的位置传来隐隐阵痛,借着这痛感,许如清回想起了他此刻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原因。 许如清庆幸李记刺的那一刀位置有点偏,没有捅穿心脏,不然他现在可能就活在梦里再也醒不来了。 “许如清,你醒了?”守夜的赵居安一看黑暗里坐起来一个人,瞌睡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忙站起身道,“诶你先别乱动,虽然医生说你伤口伤得不深,但动作还是小心为妙。” 许如清执意要坐着,赵居安无法,就给他腰下塞了一个枕头,出去找护士去了。 许如清听见门外的赵居安在和人交谈,下一秒,常藤生便推门而入。 常藤生的模样与梦中并无差异,可能照顾他没睡好的缘故,脸色略有些憔悴,但尽管如此依旧遮不住他出挑的容颜,许如清瞧见他,竟生出一种自己还活在梦里的错觉。 他油然而生一种想掉泪的冲动。 常藤生走过来,他问许如清:“有没有哪里难受?” 许如清摇头,他注视常藤生的眼睛,语气轻轻的:“常藤生,我做了一个梦。” 常藤生:“嗯?” 许如清:“我梦见六年前,你被人用玻璃片刺穿心脏,都变成鬼了还千里迢迢赶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他的眼里泪光闪烁,挺直身子语气一下子变得激动:“这就是你无缘无故一身不吭消失六年的原因?”‘ “你怎么会知道那年的事情?” “我自然有办法知道。” “许如清,我也是迫不得已。” 常藤生从错愕中回过神,他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吧,你已经睡了快有一天了。” 许如清盯着他的眼睛一动未动。 “你当年应该告诉我真相的,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我还以为你……”许如清忽地噤声了,把“厌烦”两字咽了回去,他苦涩道,“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你六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声音全部藏进了喉咙,只留下了无尽的沉默。 “抱歉。”常藤生垂眸看着许如清,眼里同样写满了痛楚,只是许如清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我那时认为人鬼殊途,我们不该再见了。” “那你后来怎么……” “后来的某天,我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常藤生重新把杯子递给许如清,许如清犹豫一会,伸出手接了过来。 常藤生这才继续说道:“这种不安感从未发生过,肯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六壬能算万象,却偏偏算不出算卦者的未来,于是我就算了你的。” 常藤生神情认真:“许如清,你也有很多秘密,对不对?” -------------------- 书接第一章 。 第39章 家中事 许如清张口欲言,而这时,他床头柜的手机忽然响了,有电话打了进来。 “喂,妈。” “阿清。”许妈笑道,“你放假了吗?” 许如清应了一声。 他平常给家里打电话的频率是一周一次,这次因为出了点意外将近半个月没有和家人联系,再加上他又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免不了对他多多上心。 许妈一阵嘘寒问暖后,她问许如清有没有回家一趟的意愿。 许如清紧张道:“妈,出什么事了吗?” 许妈笑骂道:“必须得出事了才能喊你回家?没什么事,只是我们有点想你了。” “而且……”许妈话锋一转,声音沉闷,“你来看看你爷爷也是好的。” “是奶奶他们那边的人又想劝我了吧。” “阿清……” 许妈深吸一口气:“其实你不想回来也没关系的,我和你爸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支持你,你想干什么都可以,阿清,没人能强迫你做出不愿意的事情,我们更不会插手你的人生。” “妈。” 许如清沉默片刻。 他看了眼旁边的常藤生,说:“我知道了,我回来。” 挂断电话,许如清听见常藤生问他:“你很久没回过家了?” “也不算很久。”许如清喝了一口杯中冷掉的水,“一年总会回去一次,只是每次回去家里的老人总是喜欢讲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讲多了耳朵都生茧子,我不爱听,于是回去的少了。” “比如?” 许如清说:“催婚?” 他耸耸肩:“而且现在不止催婚了,他们已经在催育了。” “这么急?” 许如清摆摆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但好在我爸妈挺明事理的,他们从来不会勉强我做不喜欢的事,我也活得挺怡然自得。” 许如清静默片刻,想到了最开始常藤生的那句问话,他忍不住笑道:“人活在世,谁没有秘密傍身?常藤生,你要是想知道我的秘密,要不要跟我回家一趟?” 家,是承载着他秘密的地方。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许如清的家人一直帮他守着一个秘密。然而到头来许如清滑稽的发现,这个秘密的唯一不知情者是他自己。 第52章 常藤生看着许如清的眼睛,亦如他在火车上答应同行那般怡然,他说:“可以啊。” 一周后,许如清康复出院。 大巴火车连轴转,三个人终于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南应。 从南应站出来,赵居安提议先去最近的商场找家餐馆吃饭,抚慰一下他这些日子饱受惊吓的心灵。 “回到熟悉的地方,看到熟悉的风景,都有点触景伤情想落泪了。”赵居安抹了把眼角,拍打许如清肩膀和他信誓旦旦道,“许如清,你肯来那鬼地方找我,把我救出来,最后又挨了一刀子,你就是我赵居安这辈子穿一条裤衩的亲兄弟,以后你要是碰到什么麻烦事了要打官司,尽管来找我!” 许如清笑着摆手:“我不敢,我怕有期变死刑。” 赵居安:“你这是对我的偏见!” 许如清:“对。” 赵居安:“?” 许如清忍俊不禁,正欲多调侃几句,一个行色匆匆赶路的男人忽然出现直愣愣撞倒了他。 男人慌张道:“抱歉抱歉!” “……” 许如清人没什么事,就肩膀被撞得疼了点,可怜他的手机遭受了无妄之灾,砸到地上摔得屏幕四分五裂。 男人见状眉头紧锁,随后掏出腰包往许如清手心里塞了五张一百息事宁人:“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前面500米的地方正好有家手机维修店,麻烦你自己修一下!” 他抬手指了处方向,没有给许如清多说一句话的机会又匆匆离开了。 “什么情况。”赵居安在旁边嘀咕。 许如清无奈,他看着消失在拐角的男人,收下了对方给的五百。 他按照男人指示的方向走,竟然还真找到家手机维修店。 店员是个戴黑帽子的男生,听声音挺年轻的,估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只要换个屏幕就好,别的零件都没问题。”男生说,“给150就行,我顺便给您免费换个手机膜。” 许如清道了句谢谢,找完零手里还剩350。 “可以啊许如清。”赵居安龇个大牙,没心没肺,“这也算因祸得福了?白赚350。” 许如清笑道:“那这顿饭算我请你们的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钞票。 “别。”赵居安拒绝了,“这钱也算是你被撞到的精神损失费,你收着吧,这顿饭再怎么说也得我来请才说的过去。你过来瞧瞧,商场五楼都是吃饭的地方,粤菜,韩餐什么的,种类还挺多……你们想吃什么?” 三人走马观花地走完一层楼后,最后由许如清选定了一家烤肉店。 因为是赵居安请客,许如清有所顾及的点了几碟价位偏高的牛肉,赵居安看不下去了,说许如清真是抠搜,是不是故意瞧不起他,又骂骂咧咧多加了十份。 “许如清,快,趁现在。” 常藤生离开位置上厕所的间隙,赵居安趁机问道,“跟我讲讲你是怎么遇到常藤生的。” 赵居安在井里的时候就很想问许如清了,但碍于当时不合时宜他就没问出口。现在回到了南应,一切都安稳下来了,他的好奇心也达到了巅峰,钻着他心口痒痒的。 赵居安翘首以盼看着许如清。 许如清咽下嘴里的烤肉,简而言之的把事情讲了一遍。 “什么?那场同学聚会原来他来了啊!” “你们俩人还真有意思。”赵居安说,“偷偷碰面了但谁也不吱声,常藤生性格使然也就算了,你居然也帮衬他,美名其曰保守秘密。” 赵居安忍不住腹诽许如清真是见色忘义。 许如清说:“现在我告诉你了,你能继续保守,不告诉别人吗?” 赵居安露出迟疑的表情:“有点难。” 许如清:“……” 赵居安伤心道:“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说有点难,是因为我正想跟你说件事,这事也和我们的一个老同学相关。” “我本来向她推荐了你的,但现在多出了一位常藤生,我觉得你肯定得拖家带口把人家常藤生也捎上。” 赵居安这描述的好像他和常藤生捆绑销售似的,拍一得二。 许如清一脸狐疑地打量赵居安,赵居安朝许如清慎重点点头,语气微妙:“兄弟,我懂你。” 许如清:“……”你到底懂什么了? 这时,常藤生回来了,许如清跟赵居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跳过了上一个话题。 许如清道:“所以你所谓的老同学是谁?” 赵居安说:“魏心。你应该还有印象吧,我记得高中那会她就坐在你俩前面。” 许如清点点头。 魏心留给许如清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胆子特别大,最喜欢的事情是下课后转过身给他和常藤生讲鬼故事。有时候许如清也特别纳闷为什么一女生的脑子里怎么会装有那么多惊悚小故事。 “魏心有什么事吗?”许如清问道。 “你没看她最近一个月发的朋友圈吗?”赵居安惊讶道,“她天天在朋友圈哀嚎问有没有人愿意去参加她新主持的灵异民俗纪录片,急招两位素人入镜跟团。” “目的地好像是在无间山。因为涉及户外探险,时间线可能会拉得有点长,大概需要两周的样子,朋友圈好多人留言想去,但却被牵引绳系在工位上去不了。” 许如清神情微妙:“无间山?” 赵居安:“怎么了?” 许如清:“没什么,只是觉得巧,无间山……就在我老家的隔壁省。” 他年纪尚小的时候,家里的爷爷三天两头地去无间山上,像是去找什么东西,爷爷每次回来都是唉声叹气,然后跟奶奶说:“还是没找到,下次再去看看”。 “不过,大家居然都想去吗?”许如清对这一点表示了震惊,“这不是灵异档吗?不吓人吗?”许如清不禁自省难道真的是他胆子太小了?? 赵居安不以为意:“国内的灵异档哪能真·灵异啊。大多数是装神弄鬼有剧本的,大家想去是因为既有钱拿又能旅游,美事两桩。” 赵居安顿了顿,说:“你真的没刷到过魏心的朋友圈吗?她总不能把你屏蔽了吧?” 许如清含糊道:“刷到过,但没仔细看就滑过去了。” 许如清没好意说其实是因为他的朋友圈全部被常藤生的小程序游戏“蜗牛推箱子”淹没了,根本刷不到其他好友发布的动态。 赵居安“哦”了一声,也没再多想。 “你考虑一下不,就当照顾魏心了。正好你们两位素人,就当旅游度假了。” 赵居安跟说相声似的。 许如清纳闷道:“但是素人不是很好找吗?网上随便发个招募能有一大群人报名。” 赵居安呵呵笑道:“你以为挑素人是真·挑素人啊?” “蠢的不要,招惹是非;木讷老实的不要,没有节目效果;体质差的不要,拖累行程;丑的不要,污染观众眼睛……所以人最好上镜一点,毕竟谁会讨厌屏幕里出现两张赏心悦目的脸呢?” 许如清闻言看了眼旁边吃烤肉的常藤生。 他很早注意到常藤生吃饭的时候特别的安静,是那种一声不吭的安静,然后在无人注意的安静中悄然无息地吃了很多东西。 但人从头至尾却都是斯文的,许如清瞧他赏心悦目的模样,甚至觉得他吃的不是油腻的烤肉,而是在看音乐剧,马上要举起高脚杯抿上一口高贵的白葡萄酒。 许如清问常藤生:“你觉得怎么样?” 魏心节目组的路线和许如清回老家的路线一致,半游半玩回家听起来倒也不错,路途不会太过乏味无聊。 另外,要是真的上到无间山了,他说不准还能弄清楚这些年爷爷在山上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如此的执着。 常藤生说:“听你的。” 许如清道:“行,回头我拿到手机找魏心报个名。” 结账走人前,许如清问赵居安:“对了,魏心有说他们去无间山干嘛吗?” “没有。” 赵居安说:“这是他们节目组的机密,要成为他们节目组织的一员并且签保密合同之后才会告诉你。据说还找了位颇有名望的顾问,整得怪有名堂。” 回到手机维修店,许如清惨不忍睹的手机已变得焕然一新,店里的员工还多送了他一副白色有线耳机,说是首位用户赠送的礼品。 许如清又惊又喜地收下了。心想现在这线下店那么不好运营了吗,还模仿起了线上网店的新用户优惠理念。 重新拿回手机,许如清发现魏心已经给他私发了好多消息,主要为了确认他和常藤生是不是真的愿意加入他们的节目组,说完,她还附带了一个星星眼兔子的可怜兮兮表情包。 看来,赵居安在许如清点头答应之后就把消息马不停蹄地告诉了魏心。 许如清不禁困惑赵居安怎么在魏心这件事情上格外的上心与殷勤。 在后来,魏心有和许如清解释过原因。 第53章 原来魏心起初是在一档类似于1818的民生新闻节目当主持人,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帮助拨打求助热线的用户解决日常生活中一系列的奇葩问题。 比如一男子保险箱里的黄金项链不翼而飞,怀疑家中进小偷于是报警,最后发现是女儿带去学校做科学浮力实验,结果阴差阳错发现浮力数据不对,得出黄金掺假,男子怒不可遏,又闹到了黄金店讨说法…… 诸如此类的闹事不胜枚举。 有问题自然有诉求,有诉求自然有人想打官司,赵居安靠着魏心牵线搭桥捞了不少案子,后来魏心跳槽换成了现在这档民俗纪录片节目,赵居安也丧失了资源成了条无所事事的咸鱼。 如今魏心的节目急需素人,赵居安就想到把许如清推荐过去,也算是还个人情了。 许如清跟魏心线上叙了会儿旧,当然,最后魏心也免不了多问了几句关于常藤生突然出现的问题,许如清早有预料,言简意赅解答了。 “那行,我待会发给你一个酒店地址,你们回家收拾下行李今晚先住进去。” “这么急吗?” “嗯……倒也没有,就是我们节目组邀请的顾问今天也落地南应了。我想这顾问到了,素人有了,设施设备也一应俱全,今晚组内可以开个小会议互相熟络一下。” 许如清回复了一个ok。 之后因为不再同路,许如清与赵居安就手机店门口道别,分道扬镳。 剩下他和常藤生两人,许如清提议先去他家,他收拾下行李,然后再跟常藤生去农庄一趟——常藤生仅有的行囊都在农庄。最后,他们再一块前往酒店。 常藤生同意了。 公寓楼下,常藤生拎着许如清的背包。 许如清则手忙脚乱翻找口袋里的门禁卡,他一头汗水,担忧该不会又忘带了的时候,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许如清见状,连忙用脚抵住门槛防止门弹回去落锁,欣喜道了句“谢谢”。 出来的是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肤色很白,嘴唇泛着淡淡的乌紫,乍看之下她像气血不足被重病缠身的病人,但许如清却注意到她推门的手臂是有肌肉的。 至少,她远没外表看起来那般弱不禁风。 女人扬唇笑道:“别谢我,我也是蹭别人的门禁卡进来的,我不是这里的住户。” 许如清看着她,没理解她跟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什么。 女人倒不在意许如清奇怪的眼神,她撩了把耳畔的青丝,说:“你们公寓最近一段时间是不是才死过人?我就是来找那位死人的,可惜,他不在了。” 女人顿了顿,抬起深色的眸子别有用意打量面前的两人:“连魂魄都散了。” 许如清眼皮一跳,随即明白她要找的人是四楼的季回。 女人视线越过许如清若有所思的脸,落到了他身后拎包的常藤生上,忽地笑了。 “这位同志,我看你长得不像本地鬼啊。” 第40章 闪照 面对女人毫不客气的揭穿,常藤生倒也不觉得冒犯,上下打量一番对方后,笑道:“你是曲家人?” “没错。”女人爽快地承认了,“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外地佬。但我,可和你不一样。” 她扬唇,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灿烂的笑容,语气却是森然的:“我还活着呀。” 女人说完话之后,从衣服内侧口袋递出一张名片给许如清:“同志,日后你要是再遇到类似于巫蛊的事,可以试着联系我。那个人肯定会再来找你。” 许如清皱眉:“那个人是谁?” 女人此次前来的目标是季回,而当时许如清他们查季回线上人际关系的时候,确实有在最近好友添加那栏找到一个已注销的可疑人物。 难道是他? 女人神秘一笑,没有直面回答。 她眼神反复在许如清与常藤生的脸上反复打量,最后饶有趣味来了一句:“你俩可真有意思。”她转身甩过长发,扬长而去。 许如清感到莫名。 “她叫什么。”常藤生问许如清名片上的名字。 “曲酌。” “你们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曲家人?” “时至今日,唯有曲家之人还掌握炼蛊术。”常藤生说,“你注意到她的嘴唇颜色了吗。” 许如清:“是乌黑的,但她身子好像并不虚弱,反而恰恰相反,我感觉是挺健硕的一姑娘。” 许如清又仔细回忆一番,十分确定地点点头。 常藤生说:“她的嘴唇之所以是那样暗沉的颜色,是因为她体内流淌的血液是具有毒性的。” “至于这个毒有多厉害……”常藤生猜测道,“你还记得火车上的僵尸吗,我想,她就算被咬了也能安然无恙。” “她的血也能把尸毒排出来?” “不。”常藤生说,“她的血会跟尸毒融为一体,以毒融毒。最终化为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许如清哑然。 难以置信这样一个浑身流淌剧毒血液的人居然还能是一个安然无事的活人。 许如清不免朝曲酌离开的方向多看了两眼,觉得捏在手里的她的名片仿佛都泛着危险的寒意。 常藤生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提醒道:“她能力非同一般,记得收好她给你的名片。” 许如清点头:“好。” 其实常藤生不叮嘱,许如清也知道该怎么做。曲酌见到常藤生的第一眼就能准确说出他非人的身份,明显奠定了她的身份与能力必定不简单,不容小觑。 而另一边,常藤生却是眼神怪异地打量神游身外的许如清。 他的身边都站着一个能光明正大现身于阳光底下的鬼了,现在居然被一个活人给惊骇到寒毛直立。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觉得前者更毛骨悚然一点嘛…… 许如清收拾完行李,打车和常藤生去到了农庄。 今日客少,农庄老板娘就坐在一个房间里嗑瓜子看电视剧,她女儿小漫坐在矮凳子上画画。 听到常藤生说他要走了,老板娘愣了一下,问他是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吗,常藤生说应该是的, “这样啊。”老板娘笑了笑,“农庄就扎根在这山腰上,你随时可以来。” 常藤生去整理行李,留下许如清一人与她们母子面对面。 电视剧聒噪的笑声回荡在窄小的房间里,许如清跟着看了会电视,视线忍不住落到心思也全然不在电视剧上的老板娘身上。 许如清突然开口问道:“您其实……早就知道他不是人了吧?” 老板娘转头,目光平静:“我分不清人鬼,但分得出善恶。” 她抚摸女儿小漫的头顶,眼里是数不清的温柔:“因为他的挺身相救,医生无事,小漫才能顺利地进行手术,平安活到现在。” 那场意外里,谁都活了下来,除了他。 老板娘说,常藤生是小漫发现的。 “妈妈,他最近几天一直站在门口淋雨,我就把他带进来了。” 小漫一身红雨衣,她一手打着伞,一手牵着一个湿漉漉的男人站在农庄院子里。 看到男人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他是谁了。 常藤生坐在屋内,他说:“每次来这里,心就空落落的,像是缺少了一部分。” 她说:“因为你的心已经不会再跳了。” 常藤生摇头:“不,它会。否则我也不会被它带到这里来。” 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常藤生双目放空,像陷入了某种回忆。 良久,他徐徐道:“我放心不下。” “我总是担心他还在这里傻傻等我。” 她道:“他是谁?” 常藤生笑笑,不说话了。 她帮他收拾出来一间房,跟他说:“那你暂且住在这里,他某天要是来了……你再看着办。” 常藤生叹息苦笑:“我是希望他永远别来了。” “可我这颗私心又多么想见见他。” 心心相惜,惺惺相惜。 最后,许如清还是来了。 常藤生从房间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背包,背包不大,他的行李不多。常藤生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清楚他有没有听见刚才许如清和老板娘的谈话。 许如清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在掸去多年来为等待而生的哀愁。 他跟常藤生说:“走吧。” 两个人踏着晚霞的余晖走出农庄,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往后的路也同样很长。 抵达酒店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许如清刷卡进门,刚甩开行李箱扔到角落,魏心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魏心笑眯眯的嗓音从电话那一端渡来:“如清,你们两个到酒店了吗?” 筋疲力尽的许如清一头扎进酒店大床,懒懒道:“嗯,已经上床了。” 魏心意味深长:“了不得,你们进展还挺快的。” 第54章 许如清:“……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 魏心哈哈笑了两声,扯回话题正经道:“好了,既然你到酒店我就放心了,我本来还战战兢兢你会不会突然反悔跑路,彪形大汉都看好了两位,你要是敢跑了我就把你抓回来。” 许如清:“……”怎么有种上了贼船的错觉。 魏心:“你们好好休息,我们节目组向酒店租借了一个一楼的小会议室,你到时候问前台她会给你指路的,晚上八点记得来开会哦。” 许如清应了句好,挂断了电话。 他翻出充电线准备给手机充电,而这时,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许如清迟疑一瞬,抬手点了进去。 是一张闪照。 闪照的功能类似于阅后即毁,摁住照片只有五秒钟查看的时间,五秒钟一过照片自动销毁,再也无法查看。 许如清小时候玩网络图个新鲜与乐呵的时候挺喜欢和朋友互相发自己搞怪自拍的闪照,就为了避免被对面保存下来。如今他长大成人了,不免觉得那时候发闪照的自己有些幼稚。 “这个年代了,还有人玩这一套吗?” 许如清笑了笑,不禁猜测到底是哪位好友寻了串陌生电话号码给他发闪照。 许如清摁住照片,照片开始步入五秒销毁倒计时。 照片是黑白的,应该是从一张大照片上裁剪下来的,像素比较低,。画面则是一处喧闹的街道,道中央行驶着一辆有轨电车,这古老的通行工具,许如清的第一反应是民国才会有的产物。 难道拍照的背景是民国时期? 这个疑惑冒出的下一秒,许如清为之一怔。 因为就在电车的旁边,有个身着黑色长衫的男青年。男青年单手压着羊毛毡帽迎风路过,目视前方,冷着一张脸,像是有急事缠身,正在匆匆赶路。 这个男青年,和常藤生长得一模一样。 许如清整个人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五秒倒计时结束,无论他如何操作,照片已然销毁,不复存在。 许如清下意识望向常藤生,常藤生拿着换洗的衣服正准备去洗澡。 “常藤生。”许如清喊住他。 常藤生扭头看着他:“怎么了?”他皱眉,“你的脸色好差,哪里不舒服吗?” 他说着向他缓步走来。 许如清咽了口口水,扯起笑容:“没、没有。” “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魏心让我们晚上八点去一楼开个小会。” 常藤生说了句好,他的眼神依旧在许如清的脸上反复打量,眉眼浮出几丝担忧:“你真的没事?” 许如清连连摇头:“你去洗澡吧,这一天都在坐车赶路,可能有点累了,我休息会就好。” “行吧。” 听见浴室花洒落水的声音,许如清一颗悬起来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 他盯着熄灭的手机屏幕陷入沉默。 黑白照片中那位迎风前行的男青年的模样依旧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刚才他看着常藤生的脸,两张简直如出一辙的脸竟在他的眼前缓缓重叠在了一起——眨动眼睛注视他,蠕动嘴唇跟他说话,朝他步步走来。 他们是长得相像,还是……同一个人? 无论是哪一种,许如清都觉得难以置信到了一种荒谬的境界。 他重新打开手机找到那串陌生号码,拨点电话过去显示空号——从发短信到现在也才过去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电话号码就此注销了。 许如清听着电话那头播报空号的电子女音,忽然觉得面前一幕似曾相识。 他很快联想到,几天前他在季回家中发现的那个同样注销账号的用户。 许如清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注销电话号码的和注销账号的这两人,难不成就是同一个人? 许如清想到曲酌离开时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他肯定会回来找你。 他是谁? 躲在暗处来无影去无踪,包裹着一层神秘至极的面纱,让人无法捕捉到他的真面目。 许如清躺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 他开始怀疑那张照片的真实性,极有可能是合成虚构的,之所以设置成仅有五秒的闪照,就是为了预防被他发现破绽,找到漏洞…… 脑子越想越乱,许如清漫无目的地滑动手机页面,他动作忽然一顿,双眼紧盯着这页最底部的一款游戏app。 许如清皱眉道:“我什么下载的这款游戏?” 他的手机里多出来一款陌生游戏软件。 游戏的图标是一具大骷髅提线操纵着另一具小骷髅表演,底下则写着游戏的名字,叫做,骷髅幻戏。 许如清长按图标打算删除这款来路不明的游戏,然而却惊讶发现它居然没有卸载游戏这一选项,还挺霸道,活像个扎根于他手机的病毒。 许如清思索了一遍今天有谁碰过他的手机,脸色骤然难看。 “该不会是修手机的那位店员擅作主张给我下载的吧……” “等等。” 许如清挺直身子,瞬间打起了精神。 “陌生号码的闪照,陌生游戏app……这一切的不对劲,好像都是在修好手机后发生的!” “以及那个撞倒我的人,当时我分明避让身体尽量躲开了,他依旧固执地撞了上来,事后还特意叮嘱我可以去前面的维修店处理,现在看来,目的就是让我进那家手机维修店……” 仔细复盘一遍,处处都是巧合! 许如清骂道:“那店员该不会就是那个‘他’伪装的吧!” 许如清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机里多出来的游戏。 “既然如此费尽周章要给我下载这个‘骷髅幻戏’,我倒要瞧瞧,得是款多么特殊的游戏。” -------------------- 久违的看了看评论区,终于有人夸我的封面了,嘿,封面是我在手机某个p图软件捣鼓半小时搞定的 另外这次居然上了一个赞赏的榜单,第一次上,感谢大家,破费了(泪流满面 第41章 游戏app 游戏的界面布局很简单,看样子应该是闯关类的益智小游戏。 关卡从低级到高级排序,最下面是第一关,许如清往上翻了一会,最高也就只到了三十二关。 “这不随便玩两天就能全部通关了?”许如清嘀咕道。 除此之外,他发现有好几道关卡旁边都有一串灰色的小字,写着“开发程度不足1%,等待玩家解锁”。 以16关为分界线,低级关卡的待解锁的数量相对而言少一点,而高级关卡就相当多了,许如清一眼望过去只有两、三道关卡旁边未注明这行小字。 “什么意思,游戏开发不依靠程序员,要玩家自行研发?”许如清皱眉,“真奇怪。” 这奇怪的设定勾起了许如清的好奇,他滑动手指翻回第一关,它的标题是【小婴】。 【今天工作完回家的路上,你听到草丛堆里传来阵阵婴儿哭声,身边的路人却都置若罔闻匆匆赶路。似乎,能听见哭声的人只有你。 你循着声音找过去,哭声居然是从土里发出来的,你犹豫了几秒,心想毕竟是一条鲜活的性命,于是卷起袖子挖了起来。 土里埋了一个手感软糯、大概巴掌大的布袋,布袋出现的瞬间哭声便消失了。】 【你的选择: a:将布袋藏进口袋带回家仔细研究 b:丢弃,重新掩埋】 第一个选项看起来不是很妙,于是许如清毅然决然地选择了a。 【恭喜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游戏继续。】 【你回到家打开布袋,一股肉质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你瞥到了一根人类婴儿的手指,意识到这一袋子装的原来是死婴的尸体。】 你忍不住干呕,而这时,有道声音跟你说,你必须将不成人形的他拼接好。】 【任务:拼接尸块】 【注意:请在三分钟内完成,否则将触发惩罚机制】 得知还有时间限制,许如清顿时挺直背脊紧张起来。 页面切换成了一张腐烂婴儿的照片拼图,但是是卡通版的,没有太血腥,让许如清松了一口气的是,拼图的难度属于卡通级别,十分简单,他不到一分钟就完成了任务。 【恭喜你!成功完成任务!】 【骷髅:小婴(来的太晚,小婴已失效,可以看看未开发的关卡!)】 【温馨提示:本关卡属于低级关卡,故没有实景模拟,请谅解。另外,越高级别的关卡实景模拟越逼真哦】 许如清盯着跳出来的提示,一头雾水:“什么意思,难道这个游戏还有实景模拟、亲身体验的功能?” “可是一关关打上去也太麻烦了吧。”许如清嘀咕着,目光落到了已开发的第二十八关——这是所有已开发关卡里面的最高级关卡。 对于许如清而言,既然已经成功通关了一关大致了解了游戏的玩法,那要玩就要玩最难、最有挑战性的,不然一直攻克低级简单关卡未免过于乏味与无聊。 第55章 第二十八关的标题是【曲非目】,像是个人名。 许如清心下一动,随手一点标题,竟然成功点了进去! 看着占据半张屏幕的【曲非目】两个大字,许如清激动道:“原来是可以跳关卡的!” “那就方便多了,这样一来我马上就能摸清这款游戏难度的上限是怎样的了。” 根据刚才的第一关,许如清觉得像是给3至5岁的学前儿童的开智小游戏,他盯着加载游戏页面的图标,心想这一关应该会困难一点。 【提示:本关卡属于高级关卡,请佩戴配套工具体验】 “配套工具?”许如清愣住了,“我哪来的配套……” 他倏地噤声了,连忙从床上下来翻找背包,最后从内侧的袋子里找到一根手机维修店赠送的有线耳机。 许如清拎着缠成一团的耳机线感慨:“那家伙原来早就帮我配备好了。” 单从外表来看,这款耳机与市面上售卖的耳机并无任何差别,许如清是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许如清戴上耳机,却没有听到一丝声音,正当他怀疑是不是接线口出问题的时候,眼前骤然一暗,意识像是被巨大的磁铁吸引一般从他的肉体中脱离,身子随之脱力发软,他瘫倒在了床沿。 …… “什么味道?” 许如清在一处黑暗醒来,他被周遭浓重的恶臭熏得睁不开眼睛。 这股臭味并不单调,有腐肉的烂味、食物发酵发馊的酸味等等,活像生活在全是臭水的下水管道里。 许如清手往边上一摸,竟还真摸到了一手的湿润与粘腻,他愣了两三秒,心想自己难道真猜对了,他在下水道里? 但很快,随着许如清眼睛对黑暗的逐渐适应与胡乱摸索,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的四周是长出苔藓的岩壁,所以才又湿又滑。脚下则趟着浑浊的水。 水大概漫到了他的脚踝位置,没有涨高的趋势,许如清见状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他会被臭水给淹死。 “这就是游戏的实景模拟?”许如清感叹,“未免太逼真 了,仿佛设身处地了一般。” “但是这样的话就没有故事情节播报了,我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该做什么任务才能通关。” 他喃喃道。 第一关里有文字给他做故事的介绍与推进,现在他来到了虚拟世界,文字不见了,许如清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水,好像是死水,不会流动。”许如清在水中站了几分钟,并没有感受到一丝水流的流动感,“也对,不然也不会发臭了。” 他本来还想着循着水流的流动找到源头,说不准能先从这奇怪的岩洞里面出去,毕竟待在里面的感觉实在不太妙,又臭又闷,如果是有幽闭恐惧症的人来到了这里,保准得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许如清思考的功夫,他听见了几声类似有什么重物在扑打水面的声响,就像有人在水中游泳,只是这么浅的水,游泳显得有几分天方夜谭了。 发出声响的地方应该距离他不远,因为许如清能感受到有轻微的水波纹荡漾过来,碰到了他的脚踝。 许如清摸索着滑溜溜的岩壁,趟水找过去。 面前只有一条路,许如清能走的方向也只有直走。 很快,那声响逐渐清晰起来,水面的波纹也越发激烈,他终于看见了那跳动的东西是什么。 许如清倒吸一口凉气—— 水坑里,有个被砍断四肢的人在扑腾挣扎。 他因为没有四肢撑起身子,只能仰面朝天蠕动脖子于水中游动。臭水漫过了他的耳朵,整颗头颅只有鼻子可以勉强露出水面呼吸——这不值一提的浅水,对于他而言却是能将他淹死的存在。 “人彘吗……” 许如清呼吸发紧,走近的脚步随之一停,观察起来眼前的人物。 这人的鼻子竟是被堵住的,然而,用于堵住的东西不是石头、棉布之类的,是两团畸形狰狞的……肉。 准确来说,是增生的肉。 许如清猜测应该是严重烫伤而导致的,他有在这人的脖子等其他皮肤处看见烫伤的疤痕。 他挺着脖颈利用背肌的力量往前行,像条在竭泽中蹦跳的鱼,似乎是要去哪里?许如清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许如清继续观察他的面部,惊恐地发现除去鼻子,他的双眼、嘴巴、耳朵都被增生的肉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肉全是凸起来的密密麻麻的肉球聚集而成的,有的是黑紫色已经生长有一段时间的死肉,有的是血红色刚长出来的嫩肉。 软软的肉粒在水中摇摆,像一朵血肉凝结的花从他的七窍中扎根生长而出,堵住了他所有的气口。 没有气的人怎么活? 他极有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许如清脸色不是很好看。虽然一切只不过是全真模拟,但过于逼真的质感忍不住让他心生异样,感到恐慌。 这时,一阵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出现在他的脑内,播报道: 【任务一:七窍流血】 【注意:请在三分钟内完成,否则将触发惩罚】 “三分钟!” 许如清睁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下意识寻找退出键想要离开这里,但哪儿有退出键的影子? 他没有反悔退出的余地。 只有熏臭的死水以及一句正在爬行的“人”陪着他。 无奈之下,许如清的注意力只能回到任务本身。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七窍流血,这七窍指得估计就是他被堵住的眼鼻口耳。”危机情况下,许如清大脑飞快运转,“流血则意味着要让这些部位淌出血,也就是——” “我得帮他割开这些增生的肉块。” 许如清喃喃道。 “七处肉块渗出血液,则七窍流血。” “但是,我身上也没带尖锐的东西啊,这怎么割开来?”时间已进入一分钟倒计时,任务失败的后果许如清不得而知,但直觉告诉他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因为提示都说明了,迎来的将是——惩罚。 许如清突然无比后悔贸然体验了这场实景模拟,现在想退出都无法退出,只能硬着头皮上。 “没有尖锐的东西啊……”四顾无果,许如清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 他露出了一份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全身上下最尖锐的就只有我才修剪过的指甲了。” “反正是模拟,又不是在现实中。”许如清走近他,为自己壮胆,“问题应该不大……吧。” 三十秒倒计时。 许如清一鼓作气,左手掰住他的脑袋,以防他乱动,右手颤颤巍巍的伸向了他眼处柔软的肉块…… “不,怎么可能……” 许如清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悚。 但他手中动作没停,指甲依次割过他的眼鼻口耳,触感仿若在玩弄肉摊上软绵绵的猪肉,戳开了一个个洞,除了密集的肉粒触感有点像淋巴肉之外,其他的倒也能勉强忍耐。 许如清掐表完成了任务一。 【恭喜你,完成了任务一,还有两项任务等待你的解锁,请继续探索吧!】 掌纹布满了血液,许如清没敢细看,随手在水中滑了两下,就当洗手了。 “可恶,为什么还是继续游戏,我想要退出啊。”许如清头冒虚寒,“难道退出的方法就只有完成所有任务,彻底结束游戏?” 哗啦—— 水中的人忽然转了个身子,他渗血的眼窟窿幽幽得看向了许如清的位置。 他,不,应该是她。 在割开她嘴的时候,许如清发现她并无喉结,胸脯处绑有类似束胸的布带。 这个人彘,其实是位女性。 除此之外,在割肉的过程中,许如清的手抵在她增生的肉块上时,掌心竟感受到了丝丝凉气,水面也浮出了几粒细小的泡泡—— 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增生的肉块,有呼吸。 肉是有生命的。 “你想干嘛……” 愣神的功夫,改变方向的她悄无声息地游到了许如清脚边,血肉模糊的脸于水面之下正静静地注视他,宛如一幅流动的画,水面偶尔炸开几颗小水泡。 许如清心里发毛,他撤退半步,后背靠上了岩石,已然没有了退路。 然而就在许如清咬牙,正准备抬腿越过她的时候,她突然绷住身子如鱼般向上一跃,张大血盆大口,险些咬住许如清的大腿,许如清甚至听到了一声牙齿上下磕在一起的清脆声——若不是他躲避及时,他大腿肉可能已经被撕咬掉了一块。 许如清吓得大叫:“我亲手帮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水浸润了血液,红色如薄纱般散开,她怪叫一声,声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了,她现在更像个丧失神智的怪物,嘶吼着朝许如清袭来。 许如清冷汗直流,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一头变异的食人鱼追杀,他骂了句脏话,大步逃窜,水四溅开来。 第56章 因为是在水中奔跑,力相对受阻,跑得费力,速度也不是很快。 许如清手撑膝盖,气喘吁吁来到了一处岔道口。 他发誓他这辈子第二讨厌的事情就是在岔道口做出抉择,第一讨厌的,是他妈的在有八条路口的岔道口做出抉择! 器械音不期而至: 【任务二:逃离洞穴】 【注意:请在五分钟内完成,否则将触发惩罚】 第42章 黑太岁 危急关头,许如清无法,随机选了左手斜对面的一道路口,一头扎了进去。 然而随着深入探索,许如清绝望意识到——他果然选错路了。 后面的路全部都是八条路的岔道口,仿若进到了无限复制粘贴的迷宫中,根本走不出去。 是一开始就错,还是步步错,许如清不得而知。 空间愈来愈逼仄,许如清只能弯腰走,稍微抬头头就会撞到顶部潮湿的岩石。 他缩着脖子走了一段路,氧气告罄,浓重的眩晕感包围了他,天旋地转,脚步像是喝醉酒似的相互打架,一个晃神,左脚绊右脚,许如清摔地上吃了个狗吃屎。 时间进入了三十秒倒计时,他还囚困在迷宫中茫然无措。 背后有悉悉索索蠕动爬行的声音,是她在穷追不舍地跟上来! 理智告诉许如清他得赶快爬起来逃才对,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动弹不得,许如清直觉自己是被黏在了地上,丧失了挣扎的余地。 积聚在岩石顶上冰冷刺骨的水滴溅到他的额心,许如清浑身打了个寒颤,仿佛这滴水触碰到的其实是他内部的灵魂,打颤发抖的也正是他脆弱的灵魂。 他躺在地上,嗅到了湿漉漉苔藓的味道。 这是死亡的气息。 不一会,一双空洞的眼眶出现在了他的脸前,那眼眶在渗血,像是在哭泣。 许如清看到她张开鲜血淋淋的嘴,然后朝他扑了过来…… 【未在五分钟内完成任务,进入惩罚】 就在机械音消失的瞬间,许如清的肩膀袭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痛到窒息,是属于皮肉被生生撕咬开来的痛。他无法动弹,像具尸体般躺在腥臭的水中。 她在吃他。 牙齿啃食骨肉的粘腻声音回荡在许如清的耳畔,身子与心灵的双重折磨。 温热的血液淌到了他的眼球内,将他眼里浑浊的世界渗成一片血红…… “……” 许如清惊醒过来,心跳剧烈。 扯掉耳机坐起来,毛毯从他的肩膀滑落,他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肩膀,还好,都是完好的。 他微微松了口气。 身边穿来书本翻页的响声,许如清看过去,常藤生搬了把椅子在他床边,正在看书。 “做噩梦了?”常藤生合上手中的蓝皮书,瞥向他,“脸色那么差。” 许如清接过常藤生递过来的镜子,镜子里面的他嘴唇格外煞白,面无血色,活像一个大病未愈的病人。 许如清点头,他抓了抓头发,声音很轻很弱:“嗯,梦到了超级恐怖的东西。” 他说着往怀中亮屏的手机看了一眼,游戏停留在【任务二·失败】的黑色界面,一想到自己刚才“被吃掉”的经历,许如清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退出】键,随后关闭手机丢到边上,不再碰它。 常藤生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搁下蓝皮书起身走向厨房。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已经七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去开会,你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常藤生打开冰箱,回头等待许如清的答复。 这种地步了,他若是拒绝就显得不太礼貌了。许如清犹豫两秒,妥协道:“冰箱里有面条吗,随便吃一点吧。” 厨房里传来了打蛋的声响。 真实世界的烟火味让许如清紧绷的神经放松稍许,他靠在床头面板上,花了几分钟平复心情。 “这真的是游戏吗?” 许如清心有余悸:“已经不算实景模拟了,简直是亲身经历,痛觉都如此真实,差点以为要被咬死了。” 目光游离,落到了常藤生摆在床头柜的蓝皮书,书封镌刻酒店的名字,想来是酒店的产品。 闲来无事,许如清一把抓过来分散注意力,他边翻页边喃喃:“看的什么书,书脊连个名字都没有……” 顿时,许如清翻页的手一停,瞳孔轻颤,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难以置信的东西—— 这压根不是什么出版类书籍,只是本笔记本,一字未写,内容空白。 常藤生就捧着这样一本笔记本坐在他床边,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面汤的香味飘了过来,厨房里的常藤生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许如清慌张的把书归为原位,同手同脚地走到了饭桌边。 面条煮完后应该先过了遍凉水,嚼起来口感筋道,绿油油的青菜清脆爽口,许如清咬了口水煮荷包蛋,溏心流到了面条上,蛋香味扑鼻。 许如清嗦着面条,先前的恐慌感一扫而空,身子都暖和了。 他问坐在边上开气泡水罐头的常藤生:“你不吃吗?” 常藤生低头也给许如清倒了一杯,说:“我其实不需要进食。” 许如清表示不信,常藤生的饭量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总是偷偷摸摸的吃了很多,哪像是不喜欢吃饭。 终于,在许如清的死缠烂打式的盘问下,常藤生最后无奈承认道是他挑食,不爱吃挂面,所以只煮了许如清那份。 许如清:“……” 许如清喝完最后一口汤,痛心疾首:“你早说啊,我们可以点外卖的。”清淡健康的挂面和属于垃圾食品的外卖,他当然坚定地选择后者。 洗完碗之后时间也差不多来到了八点,许如清带上常藤生去到一楼会议室找魏心,大门一推开,扑面而来一股喷香的烧烤味。 会议室里有七八个人,魏心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看见是许如清他们来了,嘴里叼着根奥尔良鸡翅口齿不清道:“来来来,找位置坐,晚饭吃过没?随便吃桌上的烧烤啊,刚送到还在冒油呢,别客气。” 会议室的两张办公桌被拼接到了一块,桌面铺了锡纸,一眼望过去全是裹满酱料与胡椒粉的烤串,三只串成一串的鸡翅散发着迷人的金黄光泽。 许如清扭头看了眼常藤生,沉默振聋发聩。 常藤生:“……” 常藤生坐下来,摊手无辜:“我也没想到开会还能有烧烤吃。”他说着往嘴里送了串五花肉。 许如清入座,含泪看着周围的人大快朵颐。 “魏心,会议还不开始吗?”许如清催促道,他坐在这里简直是煎熬。 “再等等,我们的顾问还没来。”魏心见许如清面对烤串无动于衷,于是困惑道,“许如清你怎么不吃啊?” 许如清冷笑:“我从来不吃垃圾食品。” 魏心:“得了,先把你嘴边的口水擦一下再说话吧。” 许如清:“……” 许如清注意到魏心的脚边正摆着一个黑布包,里面显然装了什么,玻璃盒子的一角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 “我们待会开会的主题。”魏心边说边把盒角重新塞了回去。 这时,会议的大门倏地打开,魏心望过去,转头和许如清咧嘴笑道:“我们组的顾问来了!” 许如清闻言也跟着看去,然而当他看到走进来的家伙,也就是魏心口中的专业顾问时,一双眼瞪得极大。 “曲小姐,你终于来了,快入座吧。” 魏心笑意盈盈地迎上去,请她坐到了自己边上唯一空着的位置。 曲酌风尘仆仆,微笑着与现场众人打招呼,对上来自许如清的充满震惊的眼神时,她灿然道:“你好啊,又见面了。” “居然是你?”许如清问魏心,“她就是你请来的顾问?” 魏心敏锐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你们认识?” 许如清说:“一面之缘罢了。” 魏心看向常藤生,许如清代替他说道:“他也是。” 魏心饶有意味地点点头,没再过问。 三下五除二收拾出桌子干净的一角,魏心便开门见山道:“既然人员集齐了,我们也该谈点正事。当然了,这只是个小会,别太紧张,大概半个小时的样子,不会浪费大家太长时间。” 魏心说罢,言简意赅介绍了他们此次纪录片的主题。 “黑太岁?” 许如清皱眉:“这是什么东西?太岁的一种?” “没错, 听说吃下它的人会长生不老,以及……”魏心顿了顿,说,“起死回生。” “黑太岁和普通的太岁最大的区别,就是它前面这个‘黑’字,不单单指其外表是黑色粘稠状,更是因为它属于黑暗版太岁。” “黑暗版?” “嗯,因为黑太岁能被人吃,也能吃人。” 第57章 魏心补充了一句:“它附生于人的血肉。” 许如清若有所思道:“魏心,你怎么知道黑太岁长什么样子的?听说?” 魏心笑道:“当然是亲眼见过啊。” 她说罢,弯腰搬起了脚边的黑布包,然后铺在桌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玻璃盒。 玻璃盒内部有一块黑色的肉球黏在壁上,许如清凑近观察,这黑肉球竟然小幅度蠕动了一下。 “它有生命?”许如清震惊道,“你确定它就是你口中的黑太岁吗?万一只是另外的生命体?” 魏心正要开口解释,曲酌断然道:“不会错的,虽然它脱离本体失去了该有的功效,但,这就是成熟之后的黑太岁。” “那未成熟的黑太岁长什么样?”许如清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你的好奇心可真重,问题一个接一个。”曲酌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但依旧给出了回答,“黑太岁需要汲取人的养分才能生长,扎根于人的血肉,生于七窍。” “所以黑太岁的原始模样更偏向于人肉形态,艳红软嫩,后期颜色一点点变深变熟,质地也随之黏稠,像一滩融化的黑水。” 曲酌手指玻璃瓶,说道:“比如这样。” 许如清抿唇,听到曲酌所描述的黑太岁前期形态,他脑中瞬间浮现出了游戏里那个人彘身上密密麻麻诡异的肉球。 难道这些全是黑太岁? 这款游戏的居然还与黑太岁有关联? 许如清按捺住一连串的疑惑,他强装镇定地咳嗽一声,问道:“魏心,你从哪里得到这块黑太岁的?”他眼神示意玻璃盒。 然而,魏心的回答和许如清的猜测有了出入。 许如清以为会是山林野地一类偏僻的地方,因为在游戏里,他就是在阴暗潮湿的洞穴内碰到的养殖黑太岁的人彘。 但魏心说:“我之前主持民生节目时,不是有个大哥最后发现他的金项链掺假嘛。” “……”许如清似乎知道了她之后要说的话了。 果然,魏心道:“金项链里面掺的,就是这块黑太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栏目剧情走向偏离轨道,于是接档了民俗纪录片,我挺感兴趣的,就跳槽到这节目来了。” 魏心说着云淡风轻地啃了一口鸡腿,全然没有害怕的样子。 她顺势介绍了一遍身旁任职顾问的曲酌,说道:“曲小姐对黑太岁一方面了解颇深,可谓是该领域的专家。我们目前掌握到的所有信息也是曲小姐告诉我们的。据曲小姐所言,世间唯一存在黑太岁、也是唯一能养育黑太岁的地方,就是无间山。 魏心道出了纪录片的核心内容:“我们此番行动的目的地便是无间山,调查黑太岁之谜。” 会议的最后,魏心给许如清和常藤生两人发了保密合同,许如清提笔签完字,忍不住问道:“既然寻找黑太岁是你们的节目的机密,但为什么作为黑太岁所在地的无间山却能广而告之?在我看来还是后者更重要一点吧。”毕竟知道地址了,谁都可以循迹找过去了。 曲酌笑道:“一看你就没有认真做功课。” 许如清一脸不解。 而这时,他身侧从头至尾沉默的常藤生忽然开口道:“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无间山。” “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泄密也无妨。”常藤生说,“黑太岁生长于无间山,但谁都找不到无间山在哪。” “找不到……” 许如清喃喃自语,他回想起小时候把无间山挂在嘴边的爷爷。 他一直以为爷爷说的“找不到”,是没有在无间山上发现什么东西。但现在来看,他“找不到”的,其实是无间山本身。 许如清报出了一个城市的名字,魏心听闻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那里寻找无间山?” 魏心说,这个城市是曲酌透露给他们的最大可能存在无间山的地址。 许如清省去了爷爷一环,含糊其辞:“我老家就在那的隔壁,平常略有听闻无间山而已。” 会议结束后,许如清依旧留在位置上纹丝未动,和他同样无动于衷的,还有曲酌。 两个人目光交汇的一瞬,许如清明白她也在等他。 “稍等。” 常藤生看到许如清朝着那位顾问走了过去。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端量交谈的二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细微的表情转瞬即逝,下一秒,他挪开目光,又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常态。 第43章 任务二 曲酌双手抱胸,近看之下,她的瞳孔覆盖着一层白膜,特别薄的一层,不认真观察下都难以察觉到,配上她乌紫的唇,曲酌带给许如清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冷血动物。 面对许如清,曲酌率先开口:“你对无间山,真的只是略有耳闻?” 她果然不会信他的一面之词。 许如清内心一顿翻涌,最终还是把自己爷爷曾苦心寻找无间山的事情跟曲酌叙述了一遍。 曲酌闻言立断道:“看来,你爷爷对于长生可谓梦寐以求。” 曲酌又问:“他老人家身子一直不太好?” 许如清说:“没有,很健康,现在还活着。” 曲酌奇怪地笑了两声:“真的活着吗?” 她撩了把长发,动作温柔的像是在抚摸自己的爱人,看向许如清的眼神掺杂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你要问我什么?”曲酌道,“那么主动走过来,目的不纯吧?” 许如清道:“白天你说过,碰上棘手的事情,或者他来找我的话,可以联系你。” 曲酌皱眉:“他来找你了?” 许如清:“兴许是的。” 曲酌:“说具体点。” 于是许如清又把手机店维修一事情跟曲酌从头至尾讲了一遍,曲酌全程一言不发,直到听到那人在许如清的手机里下载了一个奇怪的游戏app后,神情微变。 曲酌:“骷髅幻戏?” 许如清惊讶:“怎么,你知道?” 曲酌笑道:“当然,我也有这款游戏,因为它就是我们曲家人开发的。” “要想下载它,必须通过曲家内部的网站输入特定的密码才行,市面上正规的软件商店想都不用想。” 许如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是你们曲家人?” 许如清一个头两个大:“在认识你之前我对曲家闻所未闻,毫无瓜葛,他是谁?他找我想要做什么?”联系到之前的八字换命一事,许如清更是觉得来者不善。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找你?”曲酌撇嘴,“我只能确定你被他盯上了,而被他盯上的人,结局都不得善终。” 许如清语塞。 他换了个问题:“那这款游戏被研发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曲酌思忖良久:“其中的渊源太深了,说来话长,我一时无法跟你讲清楚。不过看在你运气倒霉的份上,我可以提醒你——与其听我的长篇大论,不如从游戏本身出发。游戏是我们曲家研发的,里面自然蕴藏了关于我们曲家不少的秘密。” “一款游戏嘛,玩一玩也无妨,他给你下载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你不如顺了他的想法,说不准就反向明白了他盯上你的原因了呢?又能了解游戏,又能弄懂他的用意,一举两得,不是吗?” 曲酌道:“我猜,你现在的通关进度不到两关。” 许如清没吭声,还真被她说中了,眼高手低选了最难的一关,卡在第二项任务就过不去了。 思及此,许如清眼眸一闪:“对了,关于黑太岁,我在游戏里面也看见了。” 曲酌却对此毫无意外,平淡道:“这没什么,关于黑太岁生于无间山的信息,我也是从游戏里得知的。你可能还不清楚,这并不是简单的游戏。虽称之为‘戏’,但全部都是现实世界里发生过的真实事件,与现实互通,只是让你换了一种方式体验罢了。” “不过……你跳关了?我印象里关于黑太岁的关卡排在最后。你直接去打难度那么高的关卡,这点倒是挺让我震惊的。” 许如清:“你通关了?” 曲酌:“那当然,不然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黑太岁的消息?” 许如清若有所思。 “这游戏的主题就是黑太岁?” “包括但不限于。” 曲酌道:“我这次跟组同行的原因,除了寻找黑太岁,也是为了完成我的游戏任务。” 她见许如清一脸困顿的模样,叹气摆手:“你多玩玩就知道原因了,别一个劲十万个为什么。” “好吧。”许如清伸出一根手指,“最后一个问题。” 许如清说:“他叫什么?” 对方在暗他在明,本就是对他不利的局面,至少得给他知晓姓名的权利。 曲酌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你知道他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呢?据我所知,他的名字变化莫测,他的本名叫什么,至今是个谜。” 第58章 曲酌离开后,许如清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身前落下一道黑色的影子,许如清抬头看去,是常藤生。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和曲酌聊了那么久,居然把常藤生晾在边上给忘记了。 歉意袭来,许如清也没想着对常藤生有所隐瞒,一股脑全盘托出。 和曲酌的关注点不同,常藤生在听到前面闪照的内容时,他整张脸变得极为古怪,一脸的深沉,关于后面游戏那部分根本没有心思在听。 许如清说:“但我怀疑那张闪照是合成的,一张照片而已,现在ps技术如此发达,不一定是真的。” 许如清目前的重心点全部放在了“骷髅幻戏”上,他更想探究其中的线索。也正因如此,他全然没注意到常藤生的表情变得愈发阴沉,嘴唇紧闭,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当许如清再次看向他的时候,常藤生恢复了平常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 许如清道:“我觉得曲酌说的话有理,我得继续把游戏玩下去才行。” 冥冥之中,他生活中的一切都与黑太岁扯上了关系。有参加节目组获得游戏app的阴差阳错,也有爷爷老一辈人的追本溯源。 “不过,常藤生,你似乎挺了解黑太岁的?”回房间的路上,许如清记起了常藤生在会议上的那一段话,说什么世间根本没有无间山,“你也寻找过黑太岁?” 常藤生刷卡进门,说:“道听途说而已。” 回到房间,许如清重新翻出了那根耳机线,常藤生见状说道:“所以你白天其实没有在休息,而是在游戏里面?” 许如清点头,思绪从常藤生身上转移到了手中的耳机线。 他想,耳机掰开用,一人一只应该不影响游戏体验吧?于是他分给常藤生一只耳机,尝试把常藤生也带进游戏里面去。 “你也来体验一下?”许如清苦笑,“任务二光靠我自己一个人的聪明才智估计是悬了,不过我觉得你肯定很擅长。” 常藤生戴上耳机,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 许如清意味深长道:“因为我经常看你玩类似的小游戏啊。”他眼神示意常藤生戴在腕上的智能手表,“蜗牛推箱子,走迷宫一类的。” 常藤生:“……”他一直以为自己小游戏玩得很隐蔽。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进入游戏前许如清先和常藤生齐齐躺在了床上,因为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从游戏里出来,得先找个舒服的姿势入睡才行。 耳机线并不长,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头枕枕头面朝天花板,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睡姿,标准到许如清有种自己躺进棺材里的紧张感。 “就差把双手相叠放于胸前了。”许如清忍不住说,“好像合葬啊。” 常藤生扯了扯嘴角:“合葬的话未免太寒碜了,连陪葬品都没有。” “打个比方啦。” 话毕,许如清点击了游戏继续的按钮。 霎时间,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强大的滞空感过后,许如清的眼前温馨的酒店房间,变成了阴暗潮湿的洞穴。 许如清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复位到了第一条岔道口。 他看了眼自己身侧,常藤生正在观察周围环境,微蹙着眉头,像是在判断当下的情况。 幸好,他也跟了进来。 不再是孤军奋斗,许如清安心了许多。 有了常藤生陪在身边,许如清也渐渐从进入陌生领域的紧张中脱离出来,他迅速给常藤生讲了遍任务一的内容,继而说道:“任务二,就是从洞穴里出去。” “可能是我压根没选对的原因,每一个路口都有八条岔路,像绕迷宫似的,怎么绕都出不去。” 常藤生忽然打住他,转头望向身后黑黢黢的甬道:“什么声音?谁过来了?” 水花拍打的响声不断回荡在洞穴中,许如清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急道:“糟了,她跟上来了!” 许如清说:“是被用来饲养黑太岁的人彘,但她会吃人!我上次任务失败后的惩罚就是被她吃掉!” “得快点从八条路中做出选择。” 许如清看向面前的八条路口,每一条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的差别,简直是一比一建造。 常藤生静默观察着,目光一一扫过八条路,认真的神情仿若他能区别出其中的不同之处。 “这边。” 未等许如清反应过来,常藤生已经拉住他的手冲向了右边第二条路。 “好。” 暂且远离即将追上来的人彘后,许如清喘着粗气,发现他们来到了第二个岔道口。 “还有?”许如清错愕道。他原以为事情会出现转机,比如直接找到出口逃出去了。 “有多少个路口,得看这个洞穴有多深了。”常藤生抬手指向正对面的一条路,说,“走。” 许如清跟在他身后,好奇道:“是有什么判断依据吗?” 常藤生不轻不重的声音回响在狭窄的洞内,他一边探路一边解释道:“这里的八条路,准确点来讲应该称呼为八扇门。” “门?” “嗯,八门,即对应着八种不同的方位。开、休、生为三吉门;死、惊、伤为三凶门;杜、景中平……我们要想从山洞里出去,只有选择到正确的生门才行。” “听着怎么有点熟悉……” 常藤生看了眼他,说:“这被称作奇门遁甲。” 许如清赫然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道:“吉门不是有三扇吗,为什么只能选择生门?” 常藤生意味深长道:“因为生门大吉,利养殖。结合修建这个洞穴的主要目的,理应选择生门。” 熟悉的水花声再一次传来,比前几次愈加的急躁与兴奋,许如清站在水中,只觉得浑身冰凉彻骨。 显而易见,洞穴养人,人养黑太岁,一环扣一环,一环吃一环——这是一个名叫“养殖”的环节。 许如清忽然冒出了一个很恐怖的想法:“既然洞穴本质是养殖场,什么养殖场里只养一个……”许如清实在不忍把“牲畜”二字说出口,同样为人,他对于同类的遭遇不禁心生唏嘘。 “你的意思是,这里本该有很多与她类似的人才对?”常藤生道。 “对。养殖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肯定是一群人才对。”许如清顿了顿,艰难道,“至于和她一块进来的人去哪里了,我想……极有可能已经被她吃了。” 概念和养蛊类似,养蛊者通常将五毒放于一个瓷罐中互相吞噬,最终存活下来者称之为蛊。 而这个洞穴便是“瓷罐”,放入其中的人类则为“五毒”,他们被囚禁于里面互相残杀,佼佼者即成“蛊”,成为黑太岁的载体。 洞穴最终的赢家显而易见,是后面正在追赶他们的她。 许如清愤然道:“这太没有人性了!” 他记得曲酌讲过,游戏里的事件其实就是现实中的事,是与现实世界互通的。 也就是说,这一切全部是真实发生过的。 仅仅为了一个所谓的黑太岁,竟然将人的性命当作虫子藐视。 许如清想,如果到头来辛苦养殖出的黑太岁其实根本没有传闻中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奇效,他们所作的这些岂不就是一场同类自残的笑话? 数分钟后,在常藤生的领路下,他们顺利地来到了一颗巨大无比的硬石前。 这,就是甬道尽头。 第44章 曲非目 【恭喜你,完成了任务二,还有一项任务等待你的解锁,请继续探索吧!】 两个人合力移开硬石,光线透过缝隙斜斜地射入,脚下污浊的水流到了洞穴外的干枯草地上,渗入了黄泥。 看清洞穴外的景象后,许如清呼吸一滞。 没有他想象中温暖和煦的阳光,亦没有绿绿葱葱的丛林,世界是灰白色的,仿若上世纪的默片,蒙了一层雾蒙蒙的滤镜。 白纸、冥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味道,属于死亡的气息。 许如清一脚踏出去,脚下传来一阵异物感,低头看去,是只半掩埋于黄土中的断臂。而断臂的旁边插着一根潦草的木牌,上面写着曲氏xx之墓。 这样类似的木牌数不胜数,横七竖八遍布山野沟壑,一眼望过去如同误入了坟茔荒地,毫无活人的气息。 许如清赶忙挪开脚向逝者道了句抱歉,他望着眼前的一幕讷讷道:“这里是,乱葬岗?” 常藤生道:“更像是专门埋葬曲家人的坟地。” 这里木牌上面的名字全部是曲字打头,许如清注意到死亡年份居然清一色是十年前。 “十年前,曲家想必遭遇了天灾或是人祸,无数族人死亡,尸横遍野。”常藤生说,“我们现在脚下踩得不仅是黄土,也有曲家人的尸骨。” “死了这么多人?连山都埋不下了。”许如清语气一顿,讶然道,“该不会这里就是——无间山?” 第59章 阿鼻地狱,亦称无间地狱。用无间这个词语来命名这座山可谓最恰当不过了。 无间山,人间炼狱,世间唯一存在黑太岁的地方。 许如清内心五味杂陈,不知是福还是祸。 ”无间山不是不存在于世间吗?” “难道……无间山的出现有条件?要等到时机了无间山才会问世?” 思及此,身后那道熟悉的悉悉索索的响声再一次袭来,但因为没有了水,她行动的速度要比之前迟钝、缓慢许多。 她的皮肤上沾满了泥土,脑袋垦着地面,鲜嫩的红肉穿插在她微微翕动的七窍中,整个人恍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呃……呃……” 她发出支离破碎的气音,撕咬起了土中那截腐烂的断臂。 许如清面露不忍:“她应该也是曲家人,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变成了这般可怜的模样。” 常藤生道:“能把她折磨成这样的,只会是她的族人。” “族人?” “她被养殖的手法,不就和养蛊类似吗?”常藤生一边警惕周围环境,边解释道,“现在这个世道,只有曲家人还有炼蛊术。能想出用这样的方法来养殖黑太岁的人,有且只能是她的族人、她的同胞。” 许如清皱眉:“他们这样丧尽天良图什么呢?” 常藤生:“黑太岁有什么好处,他们便图什么。” 许如清:“长生不老?” 常藤生补充:“还有死而复生。” “但是死而复生是有风险的,因为你难以保证复活的死者究竟是不是本人。”常藤生想了想,道,“万一就只是具会动的肉块呢?” 许如清望了一圈埋葬无数尸骨的坟地,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他简直不敢想象整座山的尸体破土而出能是何种惊悚恐怖的画面。 “不过在我看来,曲家人图的应该不是死而复生。”常藤生转头看了眼正在啃食腐肉的她,说,“他们费尽心思才得到了一个黑太岁养殖的成功体,用来喂死人未免太浪费了,而且尸体数量众多,供不应求。” “所以养殖黑太岁,长生不老的可能性较大一些……” 常藤生话落,忽然抬眼朝某个方向看了过去,他朝许如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口型示意:有人来了。 两人重新躲回了洞穴的巨石后面,屏气凝神留意外面的动静。 一粗一细的两道声音逐渐逼近。 “洞穴开了!” 粗声的是个刀疤男,他加快脚步小跑而来,见到出来的人彘,顿时喜形于色,转头同身后的瘦高个道:“成了!” 刀疤男仔细观察人彘七窍中生长出来的嫩肉,啧啧称赞:“太好了,有药了!这下终于不用怕那该死的瘟疫了!就是还不能吃,没成熟,至少要等七七四十九天彻底养熟了才行。” “才这么点?”瘦高个不满道,他嘴里呢喃着什么,鞋尖往土里挖了两下,一只皮肉紧实的大腿隐隐出现,像喂养野狗似的,他把大腿踹到人彘面前,“赏你的,多吃点啊。” “族长为我们做了那么多,自然是要嘉奖的。” “哈哈。” 人彘啃食的动作一顿,发出意味不明的几声呻吟。 “不愧是黑太岁,真如传言所描述的一样。”瘦高个讥笑道,“贪吃。” “是啊,不仅吃了一块送进去的那几个实验品,连自己的四肢都饿到吃掉了。” “说真的,见到她这副样子的第一眼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们又夹带恩怨了,额外对她动了些别的手脚。” “没必要,还是养殖出黑太岁最重要。” 刀疤男说:“现在怎么处理?黑太岁了有了,下山?” “那是自然,瘟疫猖獗,山下的人都等着黑太岁活呢。” 瘦高个点燃一根烟,盯着地面的几块凌乱的脚印,惬意的脸色骤然一变:“不对,有外人来过!” “花纹不对,我们雨靴的花纹不长这样子!”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判断道,“两个人。” 他眯起双眼,视线沿着花纹消失的地方,最终落到了洞穴的巨石后面。 他朝刀疤男使了个眼色。 此时,躲在巨石后面,起了一身冷汗的许如清听到了游戏任务的提示音: 【任务三:a束手就擒;b逃离】 最后一个任务居然是一道选择题。 许如清回首瞥了眼身后黑黢黢的甬道,如果选择逃离,那他们就是原路返回,但被曲家人抓到可能只是时间问题,洞穴是由他们打造的,他们对于洞穴的熟悉程度绝对远高于他们两个,局势不是很利。 可束手就擒也有风险,无法确定曲家人会对他们做出什么事情。 真是一道生死题。 危难之际,常藤生戳了戳许如清,接着竖起了一根手指。许如清迟疑片刻,选下了a,束手就擒。 【恭喜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完成了任务三】 【圆满完成所有任务,玩家将于五分钟后离开】 许如清顿时松了口气,相比于外面的曲家人,他还是觉得触发游戏的惩罚来的恐怖些。 许如清和常藤生一前一后从洞穴中主动出来了。 “你们竟然能活着出来。”瘦高个略显惊讶,他抽了口烟森然道,“谁派你们来的?或者说,谁告诉你们这个洞穴里有东西的?” 许如清用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偶然路过。” “你骗鬼呢!”刀疤男气势汹汹道,“洞穴是我们曲家心照不宣的秘密,绝无外人知晓!” “看来,曲家内部出叛贼了。”瘦高个冷冷道,“带下山,让他们指认是谁。” 话落,瘦高个的衣兜里缓缓滑出一条长蛇,黑白相间,尖牙渗出丝丝毒液,又细又长,和瘦高个带给人的感觉很类似,危险又不近人情。 看着朝他爬来的长蛇,许如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对付你们,倒还用不上它。”瘦高个冷笑一声。 只见长蛇来到了人彘的身边,像根麻绳般缠绕两圈人彘,将她严严实实捆了起来。 人彘龇牙嘶吼着,却难以挣脱开,任由长蛇拖着她在地上爬行,被强行带下山。 常藤生凑到许如清耳边小声道:“这蛇应该就是他饲养的毒虫,小心些。” 许如清点点头。 许如清跟常藤生被曲家的两人围在了中间,预防逃跑,而人彘则在最前面拖行。 临近下山,怪事发生了。 人彘的动作越发强烈起来,她扭动脑袋似乎格外痛苦,甚至还用头抢地,嚎叫声接连不断,她的异样引得瘦高个频频皱眉。 “怎么回事?” 刀疤男:“她好像很难受?” 瘦高个不说话了。 “是黑太岁不允许她出山。”不吭声的常藤生忽然开口道,“黑太岁只能存于无间山,你们强行带黑太岁出山,便是破坏了它的规矩。” “你怎么知道?” “……” 刀疤男神情微变,转头跟瘦高个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不意味着无法把黑太岁拿回族里吗?族里那群得瘟疫的家伙时日不多了,连从床上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上山了。” “可恶,再拖下去人全都死光了,到时候无间山又要消失!黑太岁问世至少还有个把月等待成熟,该死的,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黑太岁就这样没了!” 瘦高个胸脯剧烈起伏,显然也处于怒火中烧,他一言未发地回头,看着常藤生咬牙道:“你还知道这里是无间山?你到底是什么人?” 常藤生并未回答,而是道:“无间山,是不是只有在重大灾厄到来时才会出现?” 见瘦高个那难看至极的神情,常藤生知道自己猜对了。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笑道:“可惜,你们时间确实不多了。” 【恭喜你!成功完成任务!】 【骷髅:曲非目(特殊原因,曲非目无法获得。再看看未开发的关卡吧!)】 五分钟时间到,眼前的人与物如白烟般飘散,天旋地转的感觉接踵而来,许如清再睁眼,已经回到了酒店的大床上。 只是他的睡姿跟入睡前稍有不同,从仰面正躺变成了侧身依偎在某个人的怀里。 许如清嗅着那人身上带体温的薄荷香味,倏然睁大眼,他强装镇定,淡然的同常藤生对视一眼后,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常藤生倒也不以为意,看着他从自己怀里钻出去了。 -------------------- 买的一箱小番茄到了,给自己吃美了 感谢大家的赞赏投喂呜呜呜,能一路追更支持过来就已经很开心了!别太破费!今天狠狠存稿,后面日更几天! 第45章 南山南大桥 许如清开了瓶酒店的矿泉水,喝完两口清水,心情终于平复不少。 他转头问常藤生:“你怎么知道要灾厄发生时,无间山才会出现?” 常藤生接住许如清扔过来的矿泉水,说道:“据他们两个人所说的,曲家目前瘟疫猖獗,就盼着黑太岁活命,如果得不到黑太岁,会死很多人。结束瘟疫的方法只有两种。” 第60章 “一种,是得到解药。另一种,则是患瘟疫的人悉数丧命,感染者都没有了,瘟疫也不再。 经常藤生这么一分析,许如清想起那个矮胖子气急败坏说过的一句话:再拖下去人全都死光了,到时候无间山又要消失! 所以他话中的意思其实是,当瘟疫结束,便是无间山消失的时候。 “但瘟疫这种大规模传染性疾病,发生的频率并不会太高,而且从他们乱埋尸体这样潦草的处理手段来看,他们应该是第一次遭殃。”常藤生道,“那个人说了个‘又’字,也就意味着无间山曾经出现过,但并不是因为瘟疫。” 许如清豁然开朗:“你就认为不一定是要发生瘟疫,与瘟疫类似的灾厄都能导致无间山出现?” “对,当灾厄结束,无间山也随之不复存在。” 许如清点点头:“不过曲家最后应该还是挺下来了,否则我们都见不到曲酌。” “不一定。” 许如清看向常藤生。 “也可能瘟疫之后,死的死,逃的逃,根基不如以往牢固,曲家名存实亡。”常藤生说,“曲酌活着,不意味着曲家无恙。同样,曲家无恙,也并不意味着曲酌还活着。” 弯弯绕绕,许如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道:“那你怎么确定选a会是正确答案呢?”虽然当时一番权衡利弊后,他也觉得a更为合适。 “倒也称不上确定。我只是想从他们嘴里听取到更多信息而已,所以才选择束手就擒。” 常藤生话锋一转,轻笑道:“这款游戏,挺有意思的。”(p)(l)(p)(m) 他问许如清:“语音最后一句‘未开发的关卡’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许如清打了个哈欠,大致的讲了一些他今天对于游戏的发掘,最后道,“应该就是解锁未开发的那几个关卡吧,但我还没试过。” 常藤生颔首,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说:“时间太晚了,明天再试吧。” 明天是上午九点钟的车,现在已经夜晚两点多了。 许如清道:“好。” 他迅速去浴室洗漱,摸到床边盖着被子躺下。 虽然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躺到这张床上睡觉了,但前两次根本算不上休息,大脑一直在运转,很累,很疲惫。 许如清眨了两下眼睛,眼皮就沉甸甸压了下来,静静滑入了睡眠。 一夜无梦。 翌日,晴朗的早晨。 许如清醒来的时候常藤生正裸着上半身换衣服,他脸生的好看,肌肉线条也很漂亮,许如清悄无声息地偷看了一会,心里感慨还好自己也有健身的习惯,不然太单薄一个站在常藤生旁边像个白切鸡似的。 常藤生听见被子窸窸窣窣的动静,侧过半张脸,漆黑的眸子看向许如清。 “……怎么了?” 被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时间长了,许如清扯起嘴角,不自然地笑了两声。 常藤生这才挪开眼神,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的头发乱了。” “以后还是早点睡吧,别熬夜。” 说完,常藤生便起身离开了,徒留下许如清一个人在床上瞎捣鼓头发。 许如清溜到镜子前,和镜子里面的自己大眼瞪小眼,摸着头发小声嘀咕道:“什么嘛,明明一点都不乱。” 解决完早饭,时间也差不多来到了九点。 许如清和常藤生到楼下的时候魏心他们一群人正整装待发地聚在酒店门口,魏心见许如清过来了,笑着朝他招手。 “许如清,昨晚几点睡的啊。”魏心眼角弯弯,“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许如清惊讶:“很明显吗?”再怎么说他也睡了有六个小时,不至于像个被榨干精血的家伙能被一眼看出来吧。 魏心搭着他的肩膀笑道:“你可能不知道,你没睡好的时候表情总是怪忧郁的,萎靡不振,像是肾透支,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似的。”说到最后,魏心故意拉长音调。 许如清:“……” 魏心:“但你忧郁得还挺有一番风味。不错,继续保持。” 许如清:“……谢谢。” 他终于知道早上常藤生打量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别有深意了。 节目组一共有两辆车,一车五个人,许如清和常藤生意料之内的跟魏心和曲酌两人分到了一辆车,还有一个则是开车的男司机。 许如清上车的时候看到司机正捏着根棉花棒掏耳朵,一副优哉游哉的姿态,显然把此次出行当做了一场免费旅行。 入座后,许如清确实还有点犯困,原本打算再眯一会的,但想到游戏里那些未开发的关卡,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打开了手机。 他把常藤生也拉了过来,两人肩靠肩,像讲悄悄话似的,挨在一块对着块发亮的屏幕钻研。 “你就直接解锁第三十二关了?” 见到许如清毫不犹豫地点开了最后一关,常藤生的语气透着些意外。毕竟是个全新的模块,通常来讲还是谨慎些比较安全。 “我们第二十八关都通过了,第三十二关问题应该不大吧?”他朝常藤生眨眨眼睛。 常藤生妥协了:“……好。” 许如清这才继续操作下去。 第三十二关没有主题名称,标记着【等待探索中】,许如清点击【探索】,屏幕里立刻跳出来一排血红色的提醒事项。 【温馨提示:该关卡属于未开发阶段,确认探索后,所接受的任务需按规定时间在现实生活中完成,若任务失败,或者超时完成,都将受到惩罚。】 【第三十二关将于三分钟后开启,若后悔,请在倒计时结束前退出界面。】 能感觉到这一关区别于其他关卡的难度,居然还有反悔的余地。 许如清抓到了关键字眼:“现实生活中?” “二十八关是实景模拟,三十二关已经是真实世界了。”许如清道,“一款虚拟游戏居然能干涉到真实世界?” 常藤生思忖道:“前面几关的人物、场景全部都是真实世界之中的。所以反过来想,游戏能影响到真实世界也并非不可能。” 许如清感慨:“这感觉和窠窠村似的,仿佛我们生活的世界只是我们以为的真实世界,实际暗地里只是纸上的一句话,或是程序里的一串代码。” 常藤生没说话,他在等待三分钟倒计时的结束。 许如清也跟着静默下来,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被狠狠抛在身后,看不见回头路。 “南山南大桥,15年8月23日建成通车,全场433米,是本市首座双层自锚式悬索景观桥,连接了本地城区与南应城区的主要节点,被誉为三泉眼……” 驶入江中一座大桥,车上的导航自动播报了大桥的介绍词,许如清降下窗户,风汩汩地涌入车内,他也跟着介绍词观察起了南山南大桥。 大桥建筑宏伟,与众不同的是风格修建参照了古代城楼,无数车流如过境蝼蚁于下面的城门穿梭。而城楼上面,竟有修筑琼楼玉宇,古色古香。 许如清叹道:“这座大桥的建设风格,还挺独特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古今结合的大桥。 前座的魏心表示赞同:“白天看着阔气,但天黑之后,江面起了雾气,这些亭台楼阁像悬浮在半空似的,怪诡异的,想想就……” 许如清以为她会说害怕,但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对魏心脑回路的判断。 魏心激动道:“就怪刺激的!” 许如清:“……” 他目光扫过坐在魏心旁边的曲酌,曲酌歪着脑袋,戴着耳机安然入睡。 许如清清楚她表面在睡觉,实际此刻的意识正在游戏中。 他忽地记起了曲酌曾讲过的一句话,她说,她此番跟团游的原因之一,是为了完成游戏任务。 当初的许如清一头雾水,但随着自己对于游戏了解的加深,他逐渐知道了为什么。 仅仅一句话即能概括:游戏与现实互通。 想必曲酌也开发了未解锁的关卡,为了完成游戏任务,奔波于各个城市中。 想到这,许如清突然觉得自己选择最后一关可谓胆大妄为了。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怀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三分钟时间转瞬即逝。 许如清关好窗户,研究起了游戏。 常藤生对于游戏的兴趣不比他低,已经垂首看着屏幕里的提示陷入了沉思。 【恭喜玩家成功进入未知领域!本关卡共四项任务,需要全部于现实生活中完成。任务圆满完成后,将获得专属骷髅!】 “专属骷髅?” 在许如清的印象里,前几关也都出现过“骷髅”这个字眼,但无一例外显示“无法获得”。 “原来只有通过这些未解锁的关卡,才能获得骷髅。”许如清困惑,“骷髅又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吗?” “暂时不清楚,但肯定很重要。”常藤生说,“不然曲酌也不会为了一个骷髅跑来参加节目组。” 第61章 “她作为曲家人,一方面是为了寻找黑太岁,另一方面则是获得骷髅。这个骷髅究竟是什么,必然和他们曲家有扯不开的关联,也只有她一个曲家人知道其中的缘由了。” 二人说话的功夫,游戏已经分发了第一个任务—— 【任务一:入鬼门】 【提示:请在晚上八点前完成,否则将实施惩罚】 许如清彻底傻眼了。 “现在中午十一点,九个小时,去哪里找鬼门?”许如清百感交集,他吞吐道,“入鬼门,翻译过来就是下地府,游戏总不可能,是要我们去死吧……” 常藤生皱起了眉头。 两个人面面面相觑,气氛顿时陷入了僵局。 许如清怎么也没料到,游戏的第一项任务就如此刁钻,让他们寸步难行。 “没事,有九个小时,还算充足,办法总是有的。”常藤生轻声安抚许如清的情绪。 许如清点点头。 他收起手机,眼睛瞥了眼车窗外,依旧是漫无边际的江河。 许如前慢慢挺直了腰。 “……常藤生。”他毛骨悚然道,“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我们怎么还在南山南大桥上?” 一座接着一座的石灰色大理石城墙,大桥仿若与天空等长,遥遥望不见尽头。 白天,江面起雾了。 雾气铺满了桥面,许如清环顾周围,突然发现同行的车在悄无声息中消失了,只有他们这一辆车还在孤独地行驶。 “情况不对。” 常藤生沉声道。 第46章 鬼门关大吉 许如清叫醒睡着的魏心,魏心揉着眼睛说怎么了,许如清简单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魏心听闻顿时清醒过来,她望向车窗外,外面全是白雾。 “怎么会这样……” 曲酌还在做任务,对发生的异样一概不知,她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像具毫无生息的尸体,若不是许如清见她的胸脯上下起伏,他甚至怀疑她已经…… “去看看开车的人。”常藤生说道。 按道理来讲开车的司机应该是最早察觉到异样的,可现在作为乘客的他们都觉得不对劲了,司机却一声不吭。 许如清跟着常藤生走向了驾驶座。 黑帽檐遮挡住了司机的脸,许如清一连喊了好几声司机都没应话,死板地操纵方向盘开车。车子撞破层层白雾,正在笔直的大路上一往直前。 魏心见状啧了一下,直接摘下了司机的帽子,呼吸倏然一颤。 只见司机哪有半分活人模样,脸色铁青,两颗眼珠子消失不见,唯有黑黢黢的眼眶狰狞地凝视前方,魏心只是碰了下他的帽子,他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摔在地上,一动未动。 “糟糕,方向盘!” 无人操控的车在路面横冲直撞,魏心连忙越过司机坐到了他的位置上,迅速调转方向盘,踩停了车子。 吱——的一声尖啸,众人受惯性狠狠往前倾倒。 “他什么情况?”魏心看着窗外浓稠到诡异的白雾,忧虑道,“把我们带哪里来了?” 魏心抿唇:“而且后面的跟车也不见了,我刚才试图联系另一辆车上的人,却发现这里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们和外界彻底失联了……” 许如清严肃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盯着脚下四肢僵硬的司机,眉头一皱,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耳朵里面蠕动。 “别靠近。” 常藤生伸手拦住了准备靠近观察的他。 话音刚落,许如清就见到一只手指粗的黑蜈蚣从司机的耳朵里爬了出来,那密密麻麻粗而硬的肢体上沾染了些许透明的液体,许如清正思考这是什么的时候,常藤生开口了。 “是脑脊液。” 常藤生说:“蜈蚣沿着他的耳朵爬进大脑,喝掉了他的脑脊液,再然后吃掉他的眼球……简单地说,它横行在他的头颅内,一点点将他脑内的组织啃食殆尽。” “他的头颅已经空了。所以无处觅食的它才会出来。” 许如清愣住说不出半句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上车时,司机正捏着棉花棒掏耳朵的那一幕。 说不准,就是在那个时候蜈蚣钻入了他的耳内。而他却毫无察觉,甚至用棉花棒将蜈蚣捅入了更深处…… “那这只蜈蚣怎么处理?”许如清拿出兜里的打火机,“烧死?” 魏心:“试试?这么肥一只烧起来估计都能爆浆,我还是先把窗户开一点透透气吧。” “没用的。”一道无情的声音打断了魏心的动作,“你们弄不死它的。” 曲酌走过来,脸色白得过分。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蜈蚣,跟魏心说:“把窗户打开,放它出去。” “为什么?” “不放它走,待会就会有更多毒虫过来。你的脑袋也想变成他那样?”曲酌意有所指死相凄惨的司机。 魏心无奈照做了。 许如清不甘心道:“真的弄不死它吗?” 曲酌冷笑:“你可以试试。毒虫对我们炼蛊的人而言,可是视如珍宝,费劲多少心血才能炼出一只。如果它真的死了,它的主人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听着曲酌的一席话,许如清似乎明白了什么:“它的主人,是他吗?” 那个躲在暗处,步步为营的曲家男人。 曲酌沉吟:“也就只有他了。肯定是他把我们引入了这个鬼地方。” 许如清:“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曲酌摇头。 许如清一阵失落,而这时,常藤生开口,道:“鬼门关。” 众人噤声。 “什么?” “你的意思是,大桥上那一座座的城关,其实是鬼门关?”许如清骇然道,“不对啊,起初大桥还是正常的。” “我们什么时候进到鬼门关的……” 许如清忽然不说话了。 安静的氛围下,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嗡嗡的响声格外清晰。 许如清打开界面,一条游戏信息弹了出来: 【恭喜你,达成任务一:入鬼门】 常藤生转过头,对上许如清错愕的眼神:“看来是现在进入的。” 他笑了,说道:“你看,任务完成。我就说办法总是有的。” 许如清扯了扯苦涩的嘴角,一时竟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魏心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讲什么,但我觉得现在最该做的,应该是先从这鬼地方离开。” 许如清颔首:“对。”说罢,他下意识看向了身边的常藤生。 曲酌见状忍不住讥笑道:“你指望于他?笑话,他巴不得你留在鬼门关好永生永世陪着他。” “我劝你最好另寻他路。” 曲酌低声跟许如清道:“鬼本性自私,你可知鬼迷心窍这个成语是怎么来的吗?” “许如清啊许如清,你可要对得起你名字里这个‘清’字。” 话音未落,一抹刀锋擦过曲酌的脸颊,曲酌迅速躲开,回头看,尖刀已然狠狠地插进了车座皮质靠垫。 曲酌抹去脸颊渗出的血液,发丝被斩断了几根,飘飘然落到地上。 她的脸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常藤生漠然:“你的话太多了。” 曲酌冷笑着正要开口讥讽,许如清立马跳出来,出言缓和双方一触即发的紧张关系。 “曲小姐。”许如清朝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她的一番劝解,至于有没有真的听进心里去,就不得而知了。 曲酌见许如清拉着常藤生背过身去,两人窸窸窣窣讲了些悄悄话,再转回来的时候,常藤生的面如冰霜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曲酌呵呵笑了笑,她就知道许如清把她的话当做了不疼不痒的耳旁风。 “带上补给,下车探路。”常藤生看了眼见底的油表,说,“车子油量不足,开不了多少路。” “可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魏心斟酌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我们冒然下车会不会太危险了。” 常藤生说:“待在车上,只会更危险。” “这里已经不是人间了,活人待在鬼门关的时间是有限的,超出时间后,阳数散尽,就再也回不去了。” “时限是多久?” “七天。” 这会儿,外面的天渐渐黑了,缭绕的雾气中,仿佛多了几道黑色的身影,人影憧憧。 许如清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看去,一张面容惨烈的脸突然贴在窗户玻璃上,他的头皮被掀开,脑浆混合血液滴滴答答流淌而下,半只挤爆的眼球正痛苦地盯着他。 “救、救救我!” “带我……带我走!” 许如清眼皮抽搐了一下,然后一把拉过车帘,唰地挡住了这恐怖一幕。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魏心错愕道,“……是我看错了吗?” 第62章 “你没有看错。”许如清道,“应该是鬼。” 魏心:“……应该?” “别管它们。”常藤生冷笑,“生前都是人,难道死了就能高人一等?哗众取宠。” 常藤生打开车门,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遍体生寒。 “看到它们别搭理,它们觉得无趣后自己就散开了。你表现的越害怕,越懦弱,反而会激发它们那低级的趣味。” 许如清点头应声,扭头,对上了魏心写满复杂的脸庞。 “许如清,常藤生他……他什么情况?”下车后,魏心拉过许如清小声问侯,“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许如清百感交集,叹道:“说来话长。” 魏心是个识时务的人,当下这个紧张阶段俨然不适合长谈阔论,她说:“那之后再说,只要他是常藤生就行。” 收到许如清投来的奇怪眼神,魏心苦笑:“赵居安事前跟我打过招呼,说常藤生带给他的感觉有些陌生,人还是那个人,但总觉得哪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过有你认证,至少能证明他就是如假包换的真·常藤生。” 魏心大力拍拍许如清的肩膀,说:“走吧。” 四人行走在荒无人烟的大桥,周遭则是死状千奇百怪的亡魂,亡魂嗅到活人的气息,一窝蜂涌了上来,嘴角噙着垂涎的笑。 “别看它们。” 常藤生犹豫片刻,轻轻握住了许如清的手,侧头蹙眉道:“怎么那么冰?” 许如清没吭声。 他从步入这里的那一刻起,身子骨就冷得打颤,寒气似乎能渗透进他的骨头缝,像蠕虫般一点点啃噬他仅有的温度。 常藤生塞给许如清一张符纸,许如清捏在手里,掌心渐渐感受到了一股源源不断的热气,驱散了阴森的寒意。 “入了鬼门关,活人的三盏火奄奄一息,势必得守好了。一盏火受损熄灭,三魂七魄不全,就难回人间了。” 常藤生见许如清的情况稍有好转,把符纸也分给了跟在后面的魏心和曲酌,曲酌接了过来,淡淡地打量了一眼,送给了发抖的魏心。 “我不需要,你拿着吧。” “谢谢。” 曲酌说完,眼睛扫到了什么,神色骤变,喊道:“等等!”她叫停了几人。 曲酌蹲下身子,伸手抚摸着脚下的一块地:“这里有标记。” 魏心也跟着看了过来:“你认识?” “是我们曲家的标记!”曲酌的手指勾勒着标记中五毒的线条,低声道,“它们的肢体拼成的字,是曲。” “你们曲家还跟鬼门关有交道?”赶过来的许如清见到这一幕,诧异道。 曲酌说:“十年前,曲家遭受灾殃,死了特别多族人,尸横遍野,横死的亡灵找不到鬼门往生,活下来的人便想办法帮它们开辟出一条往生的道路。” “以曲家祠堂为起点,鬼门为终点,护送亡灵上路。” 曲酌起身,面朝前方,说道:“如果我们沿着曲家的标记走,说不准能抵达曲家祠堂,也就是回到阳间。” “但,能否成功我无法保证。” 许如清道:“为什么?” “鬼门关是死人投胎转世的必经之路,可不是用来给他们还阳的。”曲酌冷冷道,“我们逆道路而行,不就是逆天而行?” “……” “希望渺茫,可长路漫漫总得一试。”常藤生起身,道,“走吧,麻烦曲小姐带路。” 曲酌思忖稍许,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领头带路。 第47章 旅店 往前走了数分钟,大雾渐渐散开,一座古老的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青石板路铺在脚下,一路蔓延,是一座座青灰瓦檐,白白的灯笼成双挂在屋门口,左右摇晃。 许如清经过一户人家的家门前,却被并未感受到一丝清风。 也不知道这些灯笼是如何动起来的。 “这底下倒是跟阳间差不多,有花有树有住宅。”许如清说,“除了阴森湿冷了点。” “而且居然还有旅店。”魏心指向了拱桥对面的一栋异常破旧的木楼。 楼宇外表经过岁月风沙的侵蚀露出了内里的砖瓦,伫立在风中颇有种摇摇欲坠的危楼感。 “难道阴曹地府也有过客?”说完这句话,魏心沉默了一瞬,她苦笑道,“对哦,我们不就是过客吗。总不能……真是特意为我们设置的?” 曲酌耸耸肩:“谁知道呢?” 她在队伍的最前面,走上了拱桥。 “湖里的倒影好像有点奇怪?”许如清心想着,探头往湖面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大惊失色。 湖面扭曲着三道歪歪斜斜的人影,以及……一具阴森白骨。 那具白骨正扭头看着他。 许如清抬眼对上了常藤生漆黑的眼睛。 “如果我还是人就好了。”常藤生看了眼湖中自己那可怖的倒影。 他心里明晰,自己和身为人的许如清隔了千万道的障壁,他们阴阳两隔,人鬼殊途。 “曲酌说的没错,我的确对你心存私心。”常藤生幽幽然道,“这地下太冷了,如果能有人陪着我,该多好。” 许如清心中一动,他张口欲言,常藤生打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那个人不能是你,许如清。” “……常藤生?” 常藤生没忍住,摸了摸许如清泛凉的脸颊。 前头传来魏心的呼喊,她拉长声音道:“许如清,你们快跟上啊——” 她和曲酌正站在桥的尽头等他们。 “去吧,她们在等你。”常藤生放下手,笑得温柔,“我的归属,本就该在这里。” 许如清拽住了常藤生的衣袖,眸中的情绪变幻莫测。 他手上的力度很大,生怕一松手或是一个不留神,常藤生就跟六年前一样,消失在了他短暂的人生中。 “什么归属?你得和我一起走!” 许如清认真地注视他,转而伤心道:“你不能再抛下我了。” “……” “你们在桥上干什么呢,这么久才舍得下来。”魏心走到许如清身侧,降低音量,悄悄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许如清扯了扯嘴角,心想其实差不多了。 虽然没有声嘶力竭,但在常藤生说要离他远去的时候,许如清大脑登时一片空白,他甚至想揪着常藤生的衣襟质问他,离别这般沉重的话怎么能给他用如此轻飘飘、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来的?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许如清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状态,他总是要转头看几眼就跟在身边的常藤生,担忧一个分神他就没了踪影。 阴曹地府那么大,他哪里还能再寻到他。 许如清回过神,发觉他们来到了一处园林的入口。 无数亡魂从园内鱼贯而出。 “烛园。” 牌匾上镌刻着两大字。 魏心捂住眼睛:“哇,这园林也太亮了吧。里面该不会如其名,点满了蜡烛?” 如魏心所说的,烛园散发着一种浓郁的光芒,随着走近,许如清还感受到了火苗燃烧的温暖,这火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入灵魂。 许如清短短站了几秒钟,先前那刺入骨头的寒意荡然无存,整个身子,涵盖至灵魂都舒服得不行。 魏心忍不住道:“站在这里好舒服啊,感觉灵魂都被温暖到了。” “是属于生的光芒。”曲酌开口道,“没错了,曲家的标记到此为止,最后通过烛园应该就能回到阳间了。” 许如清恍然,原来这里就是亡魂来到地府的起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亡魂从园内飘出来,却没有飘进去的。 他们正准备进去,常藤生却拦住了他们,摇头说道:“不行,现在还不能进去。” “为什么?”许如清道。 “烛园是生与死的交接处,它的磁场必然十分紊乱,现在出来的亡魂太多,我们冒然进去肯定会扰乱磁场能量的平衡。极有可能……” 常藤生顿了顿,说:“有进无出。” “到时候被囚困其中,七天时间一过,就彻底成为了魂魂野鬼的一员。”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曲酌不赞同道,“等亡魂的数量减少?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至少要明天凌晨的丑时过后,也就是一点到三点。这个时间段人间处于阴阳交界,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亡魂活动的高峰期。” 常藤生说:“所以那个时间点地府的亡魂相对而言会比较少。我们进烛园也更安全些。” 不知不觉间,常藤生已然成为了队伍里的主心骨,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信服力十足,原本眉头紧蹙的曲酌没再发表意见,默认了常藤生的提议。 魏心举手问道:“等等,那我们就傻傻站在烛园门口等到第二天凌晨吗?” “不用。”常藤生说。 第63章 魏心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常藤生补充道:“我们可以进旅店休息。” 他抬抬下巴,意有所指前方伫立在湖边的破旧旅店。 旅店的灯是昏黄的,却不让人觉得温暖,反倒有种断肠人气数散尽时的夕阳西下感。 门口种植了两颗柳树,柳枝如人的发丝般在漆黑的夜幕中飘荡。这么纤细,这么清幽。 “那儿……真的能住人?”魏心讪笑。 常藤生说:“可以,旅店设置出来不就是用来住宿的吗?只是可能人鬼混寝,得多加注意点。” 魏心:“……” 许如清:“……” 走进旅馆,许如清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纸钱焚烧的气味,弥漫于空气中,给了许如清一种不像是入旅馆,更像是误入坟茔的错觉。 前台坐着个男人,脸埋进了阴影中,拖着脑袋昏昏欲睡的状态。 “你好?” 许如清试着开口打招呼。 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从梦中惊醒。他嗓音干涩道:“啊……好,请问几位?” 一个“四”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许如清忽然沉默了。 只见男人的脸缓缓显露于昏暗的灯光下,头颅严重挤压变形,左半边甚至直接凹陷了一大块,他不住地抬手抚平因为溃烂而摇摇欲坠的脸皮,又问了一遍:“请问几个人?” “……四个。” “好。” 男人起身,松开拖住脑袋的双手,“咚”的一声,他的脑袋当着许如清的面砸在了柜台上。 “诶,我怎么又看不清了……”他如此苦恼。 许如清愣在原地,同几人交换个无措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柜台后面的房间门打开了,里头出来个长头发的男人。 他的模样尚且属于正常人的范畴,长相出众,可能是在阴间的缘故,五官隐隐流露出几分阴柔。 “他不是……” 沉默的魏心突然惊讶出声。 长发男人轻车熟路地抱起男人脱落的脑袋,重新归位到对方的脖子上,继而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拍拍男人的脊背。 “小南,你去休息。” “麻烦你了阿淮。” 被称之为小南的男人抬腿颤颤巍巍进到前台后面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随着一声落锁,阿淮的目光这才落到面前的四位旅客。 他不冷不热道:“请出示一下身份证,需要做个登记。” “身份证?”许如清傻眼了。 这他妈不是阴间吗,阴间住旅店的流程都如此正规吗? 站久了的曲酌不耐道:“死人的身份证没有,活人的行不行?”她打量一圈破破烂烂的旅店陈设,喃喃道,“给你们身份证都怕被用去借网贷。” “……你想多了。”他说,“哪里都有规章制度,我们得按照流程办。只要是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可以。” “说的好像你在这家店工作很久了一样。”曲酌意味深长笑道,“你是活人。” 她的语气天生带有一种轻佻,说出来的话却是十足的笃定。 曲酌问:“你在这几天了?” 阿淮瞥了眼她:“第五天。” 曲酌:“啊,那再过两天你就要死了。” 阿淮没接话。 他接过四人的身份证,登记到其中一张的时候,他抬头意外地看了眼常藤生,然后换了本崭新的登记册,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提笔写下了他的名字。 安静的空档,魏心小心翼翼开口问道:“请问,你是叫阿淮吗?”见对方露出诧异的表情,魏心激动道,“我有关注你的微博!” 许如清小声问道:“你认识?他谁啊?” “阿淮是做摄影的,他经常在微博发他的摄影集。”魏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这周六是他的第一次线下活动见面会,只是……他在前往现场的路上遭遇车祸。” “新闻报道他的助理被栏杆贯穿肺泡当场死亡,阿则淮重伤陷入昏迷,医院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情况不容乐观……” 魏心说罢,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出车祸的地点就是南山南大桥。” 听完魏心的一番介绍,许如清目光落到了阿淮背后的房间,既然如此,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应该就是车祸中丧命的助理了。 “你没有死。”许如清跟阿淮说,“还可以回去。” 阿淮递过来两把金属钥匙,钥匙上刻了房间号,604和303,隔了两层楼。 “我知道。”阿淮淡淡道,“我进入过烛园,但里面路况错综复杂,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而且,烛园是有人看守的。那个家伙,不是善类。” 阿淮笑了:“我被他发现,差点魂飞魄散。” 许如清哑然,没料到烛园内的情况如此危险,不禁庆幸还好他们没有贸然闯进去。 他同常藤生对视一眼,常藤生看出了他的心意,替他开口道:“如果想活下去,明天可以跟我们走。”反正多一人、少一人于他而言并无差别。 “你们?”阿淮说,“这么有把握?” 阿淮再次打量面前四人,心中思索常藤生话中的可信度。 良久,他满腹狐疑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常藤生拿走了604的钥匙,说:“活人。” 第48章 绿丝绦 打开604房门,普通旅店装修配置。一桌一椅,虽然是双人床,但两个大男人挤一个房间属实有些拥挤。 许如清选择了靠里的床铺,他卸下行李,视线冷不丁落到了身侧的窗户,他盯着这扇充满岁月痕迹的窗户,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了?”常藤生在背后问他,“看见什么了?” 许如清摇头,笑得勉强:“不是看见了什么,是什么也没看见。” 既然是玻璃,可为什么玻璃上却没有反光出室内、以及他的倒影呢…… 许如清伸手摸上窗。 “这窗户,是纸做的。” 形态与真的窗户一模一样,极为逼真,许如清搓了搓手指,上面停留着属于纸张的粗糙感。 常藤生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里本就是特殊的地方,出现纸糊的家具也不是很奇怪,你别多虑。” 常藤生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许如清却觉得他今天的话有些密,因为放在平常他跟他解释完之后便到此为止,很少会出言安抚他。 许如清问:“你今天怎么了?和平时不太一样。” 听到许如清提出的困惑,常藤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古怪道:“我平时在你心目中就是那么一份不解人情的形象?” 得到许如清“虽然什么什么,但是什么什么”的迂回且曲折的解释后,常藤生立在假窗户前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 简单清理完卫生,许如清拍了拍满是灰尘的手掌,想起洗手间似乎在旅店一楼的楼梯拐角,决定去一趟楼下。 他心里发怵,本想喊上常藤生的,但又觉得去个洗手间都要人陪着未免太矫情,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下楼的途中,许如清特意注意了一下楼梯两侧的窗户,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样,全部由纸制作而成。 但神奇的是整座旅店除了窗户的材料别具一格,其它的建材全是正常的:墙壁是坚硬的混泥土,地板是陈旧的木头。许如清推开洗手间的门,门也是正常的铁门。 “是我想太多了吗?”许如清嘀咕道,“算了,早点休息吧还是。” 哗哗的水流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内。 然而,许如清抬头,撞见面前镜子的那刻,瞬间头皮发紧。 他的手是湿的,在隐隐颤抖。 眼前,一张大红色的福娃娃画像正对他喜笑颜开。 两颗黑眼仁,一粒红唇,苍白的肌肤透着点粉。 这种吉祥如意的娃娃画像本该出现在大门上祈福平安,而此刻却违和地黏到了潮湿洗手间的墙壁上,充当成了一面供人正衣冠的镜子。 卫生间空间小,湿气重,画像表面扑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娃娃的脸颊也凝结出了几滴水珠,正涔涔滑落。 许如清心跳飞快,湿漉漉的手随便蹭了两下衣服,迅速离开了这个充满诡异的地方。 他转身准备上楼,耳畔忽然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人声,如清脚步一顿,鬼使神差的,梗直脖子往旅店前台的方向望了过去。 阿淮捏着一枚绣花针,黑长的头发如柳条般垂落,他正专注地坐在椅子上做着缝补的工作。 他的神情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含情。 许如清忍不住看了眼他手中缝补的东西,那是颗还在讲话的人头。 “阿淮,我的脖子好痛啊。” “没事了,马上就好了。” 阿淮剪断针线,轻盈地打上一个结,小南的头颅便与身子完美地缝合到了一起。 第64章 小南惊叹道:“阿淮,你按摩的技术真的越来越厉害了!” 阿淮笑道:“去照照镜子,你脖子周围的一圈都被我捏红了呢。” 小南支起破碎的身躯,胸口破了一个洞,他一动洞口就流出黑红的血。 然而他并不知情自己这可怖的模样,听到阿淮的话,欢喜地朝许如前所在的楼梯口一瘸一拐走来。 许如清这才发现小南分离的皮肉也被缝补好了,密密麻麻的针线遍布了他整张脸,很像一个垃圾堆里捡出来、但被悉心呵护后的旧娃娃。 许如清屏气凝神,赶在小南过来前迅速地上至二楼,没了踪影。 “……什么嘛,和之前也没差别啊。”小南咯咯直笑,“每次照镜子,我都是这副样子。”他对着福娃娃画像道。 “对,我们小南一直都没变过。” 阿淮低头看着洗手间一地的水渍,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有人来过这里。 他掏出口袋里许如清的身份证,面无表情盯着上面的生辰日期,道:“可是小南,你的这张皮太脆弱了,我帮你换一张好不好?” “换成与你同年同月同日,七成契合的皮囊。”他温柔地说着最为恶毒的话,“让别人替你去死。” “然后,我们再一起离开这。” 不明所以的小南道:“离开?我们要去哪儿?” 阿淮说:“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 许如清赶回房间,却没见到常藤生的身影。 常藤生的床铺整洁干净,没有起一点褶皱,就这么安静地平铺着,看不出有人休息过的迹象。 “他该不会 ……” 耳朵“嗡”的一声,许如清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出了常藤生在桥上跟他讲过的一言一语。 许如清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疯狂地搜刮房间内的角角落落,但最后,依旧一无所获。 常藤生走了。 手足无措之际,木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咚,清脆的四声。 “谁?”许如清抵在门背后试探问道。 对方答:“是我,阿淮。” 许如清眼中的光再一次黯淡下来。 阿淮端着一盏茶水站在门口,看样子像是来例行送水的。他问许如清:“我能来和你们谈谈吗?”他迟疑道,“关于如何离开这里。” “你只要跟着我们就行了。”许如清最终摇头拒绝了,他疲惫道,“没什么好说的。” 阿淮感激道:“好好,真的是麻烦你们了,如果没有碰到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如清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了阿淮起茧子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他刚才就是用这双手缝补好了小南。 “客气了。”关门前,许如清忍不住道,“冒昧问一下,小南……他真的只是你的助理吗?” 至少许如清不见得有老板会抱着助理掉落的脑袋露出那般柔和的表情,那眼神里看不出一丝害怕,只有难以言尽的心疼。 阿淮听到许如清的询问,却扯起嘴角笑了。 “小南不是我的助理,还能是什么呢?”阿淮说,“他初来乍到笨手笨脚,不止一次差点弄坏我的相机胶卷,我早就想开了他,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只会徒生麻烦。” “但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开除他,他就出车祸先死了。”阿淮喃喃自语,“他明明是司机,可以自保,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啊,我一个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却……” 阿淮不再说话了。 他抬起埋入阴影里的脸庞,面无表情,视线越过许如清,看向他背后的房间。 里面空无一人。 “跟你同住的那个男人,不在吗?” 他说着,不顾许如清在场,抬腿往里面走。 “阿淮?” 察觉到不对劲的许如清正要拦住他,眼前骤然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许如清暗道一声不好,及时躲过,脊背却重重摔在了门槛上。 许如清眉头紧皱,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你如果不乱动,刚才就能死了。” 阿淮从托盘底下抽出尖刀,他丢掉茶水,冷冷地注视许如清,步步逼近:“不清不楚地死掉多好,何苦再受接下来的折磨。” 话毕,他再次袭来。 许如清侧身躲过,刀锋擦过他的脸颊,卷起一阵血腥味的微风。 阿淮一脚踹倒许如清,然后压下来,他擒住许如清的下巴,刀尖从下颚处毫不犹豫的刺入,然后一点、一点挑开皮,就像过年杀猪那样的畜生似的,阿淮的脸色比刀冷。 看得出相比许如清这条命,他更看重许如清的这张皮,手法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落下一点瑕疵。 经脉被斩断、皮与肉分离的声响清晰可闻,血涔涔地渗出来,流遍了许如清的半张脸。 许如清并未做出挣扎,他直直盯着阿淮看,用他那张全是血的脸盯着阿淮看。 许如清蠕动血肉模糊的嘴,道:“这里是哪里?” 阿淮冷言:“阴曹地府。” 许如清摇头:“不,不对。”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痛。”许如清说,“就连刚才撞在门槛上我也感受不到一点痛意……这里到底是哪里!” “我说了,这里是阴曹地府!”阿淮的一张脸变得狰狞扭曲起来,“身在地府,你还把自己与常人相比?好好做你的鬼,别再妄想人间事!” 阿淮把许如清压在身子底下,挥刀的力度愈加狠戾,脸上溅满了血与肉沫。 突然,许如清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阿淮心一狠,以为他是要夺刀,正打算刺入心脏利落地结束他的性命,却见许如清反而握住他的手,一点点往下压,把刀尖刺入他自己的肉,他的骨,贯穿脑袋——— 刀面反光,许如清挪动唯一能动的那颗眼珠子,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一片虚无。 什么也没有。 他并不存在! 一切都是假的!或者说,这个世界都是虚幻的! “我就知道,这里根本不是旅店……” 由纸制作而成的玻璃窗户,以娃娃画像充当成的镜子,就是为了避免他通过玻璃反射、镜面等方法发现自己的异样,发现他,其实正身处一片幻境中。 明镜鉴形,破镜亦破境。 刀片霎那间破碎,四分五裂的碎片落入了许如清的眼里,许如清捂住双眼,泣血哀嚎。 “我的眼睛,好痛、好痛啊———” 他瘫倒在地上翻来覆去,以图缓解剧烈的疼痛。 视野内一片迷茫,他被黑暗包围,而这无措之际,耳畔依稀传来几声熟悉的呼喊声…… 是常藤生的声音! “许如清!许如清!” 他正在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许如清油然而生一种害怕睁开眼睛的恐惧感,他惶恐自己即使睁眼了,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许如清?” 常藤生的脸近在咫尺,轮廓是模糊的,许如清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慌张地抹了抹眼睛,低头确认自己流的是无色透明的泪水而不是血后,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许如清,你还好吗?” 魏心也蹲在他的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心:“你到烛园门口就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怎么叫都不醒,一直在说糊话,真是吓死人了!” 曲酌啧啧称奇说着风凉话,但许如清没认真听,他的脑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烛园门口? 许如清猛地仰头,烛园强烈的光芒让他本就难受的眼睛雪上加霜,像被针刺到般,疼得发酸。 许如清克制不住地流泪。 “别看了。”常藤生捂住了他湿润的眼睛,“你才醒来,先缓和一下。” 许如清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常藤生说:“十分钟左右。” 许如清咂舌:“才十分钟?” 许如清把他的经历言简意赅地讲了出来,最后疲惫道:“原来从头至尾我们根本没进过旅店。” 甚至连提出去旅店住一晚上的想法也没有,因为常藤生后面补充道,他们当时正打算进烛园,许如清就突然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什么时间不对、明日凌晨再来之类的话,全部是莫须有的情节。 也是,他们就只有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还会缓和一天再出发?当局者迷,现在看来当时那个时候常藤生说的话全部是漏洞! 歇息片刻,许如清问及阿淮这个人究竟是真、还是假的时候,常藤生面上露出了几缕复杂的情绪。 “幻境虽然是假的,但他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常藤生松开了遮挡许如清双眼的手,然后抬手指明了一处方向。 许如清望过去,就是旅店的位置,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关注点非旅店本身,而是店前靠左的一棵柳树上。 万条垂下绿丝绦,柳条无风自飘,轻微摇晃着。 第65章 有个人吊死在了柳树上。 -------------------- 我有一本小说和这章同名,里面的主角就是阿淮和小南,但内容和这章有点出入,只有2k字 连更了五天,明天休息一天=3=么么 第49章 生死相续 万千柳条,竟然有人的长发掺杂其中。 那长发纤长柔软,与柳条完美地融为一体,远远看去毫无违和,难以察觉其中的异样。 风吹而过,一具尸体跟柳条般轻盈,左右晃动着…… “阿淮……” 破破烂烂的小南站在柳树下,他仰头望着阿淮的尸体,迷茫地呼唤着。 阿淮死不瞑目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 小南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极为恐怖的表情。 “怎么可能,我为什么是这幅模样……”透过阿淮涣散的瞳孔,看到他眼里的人长着一张缝缝补补的烂脸,小南崩溃地大哭起来,“这是我吗?这才是我吗?” 他是鬼,流不出眼泪,糜烂的眼眶淌出了血水。 “我死了,你却一直骗着我。”小南泣不成声,“太晚了。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你本来能离开这里的,为什么要陪着我演戏呢,我当时就是希望你能活下来的啊。 你明明说你距离理想只有一步之遥了,事到如今,这一步却再也迈不出去了……” “小南。” 有道声音呼唤他。 小南转头,不知何时,阿淮站在了身后。 阿淮青白色的脖子上遍布狰狞的绳痕。 阿淮轻飘飘走过来,他拉住小南的手,跟他说:“走吧。” “去哪儿?”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阿淮……” 两缕亡灵跨上了拱桥。 桥头荒草丛生,埋着一块石碑,碑上面写着奈何桥三个字。 他们远离了生,朝死的一面走去,义无反顾。 许如清站在原地,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望着不远处隐没于白雾中的两道身影,百感交集。 佛说,众生生生死死,六道轮回,就如车轮回转般生死相续。 眼尖瞥到阿淮上吊自缢的柳树底下落了一张纸,许如清犹豫一瞬,走过去捡起来了。 【同命不同命,移花接木,一命换一命。】 纸上用黑色钢笔写着这样一句话。 许如清跟小南的生辰日期一致,却一生一死,若想要小南复活,唯一的方法便是交换两人截然不同的命数,也就是常言道的——换命。 许如清对换命一说可谓颇为熟悉了。 这是他第二次碰到。 前有他的四楼邻居煞费苦心下降头,现有阿淮拉他进幻境一命换一命,许如清不禁感慨自己福大命大,一次次在死亡线的边缘挣扎,活了下来。 当然,许如清也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能死里逃生,但这并不意味他次次都能脱险。别人有无数次机会突袭,他只有一次逃脱,而且绝不能失败,否则当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常藤生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同样微不可见地蹙眉。 “有人指使阿淮的这么做的。”常藤生想到了一点,他用几乎肯定的姿态说道,“和季回那次,是同一个人。” 许如清点头。 他捏紧纸条凑近看了看,发现纸条的右下角另写了三两个字,但字迹模糊,不是很好辨认。 许如清眯着眼睛盯了许久,骤然错愕道:“……非……目!” “曲非目!” “那个被制作成黑太岁容器的女人!” “难道指使这一切的人是曲非目?”许如清困惑,“可她不是无法走出无间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名字而已,谁都可以用。”曲酌用一种大惊小怪的眼神看着许如清,“这又不一定是曲非目本人写的,如果这张纸上出现的是你的名字,你会觉得自己就是凶手吗?” “真蠢。” 但很快,曲酌面上浮出几分忧虑,她沉声道:“许如清,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他叫什么吗?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他使用频率最频繁的名字,就是曲非目。” “事出必有因,他既然选择用曲非目这个名字,肯定有什么原因。”曲酌道,“但可惜,我目前暂时不清楚。” 许如清收好纸条,这纸条在此刻严峻的环境下来看,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与宣战——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又能垂死挣扎到何时。 曲非目盯上了许如清,本人却从未光明正大出现过,一直隐身暗处,暗戳戳指使旁人出手作案。像是猫捉老鼠前的一次次挑逗,欣赏他提心吊胆的可怜样子。 许如清笑了笑,手掌用力,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有本事直接面对面,一直躲着算什么东西。” “你不怕吗?”曲酌诧异道,打量许如清的眼神多了些许别的意味,“有人可是在打你命的算盘。” “等他现出原形我再害怕吧。”许如清说完顿了一下,他看了眼沉默的常藤生,笑道,“再怎么说,我现在可是有人罩的。” 许如清把注意力放回当下:“好了,我也恢复得差不多,我们先想办法从鬼门关出去,这鬼地方可不适合久待。” “幻境中时,阿淮曾讲过想经过烛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说烛园是专门有人守着的,稍不留意或者掉以轻心,很可能会招致相当可怕的后果。” 曲酌道:“比如?” 许如清:“魂飞魄散。” “这么严重?”曲酌乐道,“得是多大能耐的大人,还能有一手魂飞魄散的威力。” 要知道万事万物不到罪不可赦、迫不得已的地步,谁都会心怀仁义留有一线余地,好让魂魄得以继续因果轮回。 “甘霖呐的,我就出来做个黑太岁的节目,现在好了,出师未捷身先死!”丢了节目的魏心抓狂道,“现在误入阴曹地府,啧,我应该随身携带摄像机才对,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取景素材……” 许如清道:“手机不能拍吗?” “不行。”魏心摇头,“拍出来的照片像素太糊了,根本看不清楚。” 许如清闻言试了试,确实如魏心所说的一样,摄像头的画面一卡一卡,非常模糊,像一幅被水晕染开来的油画。 许如清突发奇想打开前置随手拍了张自拍,他的镜头框到了背后的常藤生。 只是,许如清自己的五官是清晰分明的,常藤生的却是模糊不清。 就算是照片都不允许留住他的存在。 “你们难道不知道,当鬼出现在周围的时候,磁场受到紊乱,尤其是像手机一类的电子产品,画面会变得跟陈年老垢似的,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曲酌意味深长道,“所以网上糊成马赛克的灵异照不一定都是假的哦。” 许如清没有被她故作玄虚的语气吓到:“你在地府讲鬼故事?吓鬼呢?” 曲酌:“……” 许如清垂眸盯着手中的照片,最终也没舍得点删除。准备退出后台的时候,顶部跳出来一条消息。 【注意:任务二进入三十分钟倒计时,请玩家抓紧完成!否则将触发惩罚!】 许如清傻眼了,他点进游戏,才发现任务二早在一个半小时前就开始了,时长两小时,而那时他估计是在赶路全然没留意手机。 时间仅剩半个小时,他连忙查看了任务二的内容。 “请找到属于你的蜡烛。” 他这句话话一念出来,整个人还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反倒一旁的常藤生率先接话道:“新的任务?” 许如清颔首,直觉棘手:“嗯,但时间不多了。” 曲酌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乐呵呵道:“直接闯最后一关,勇气可嘉啊小同志。” 许如清没应声,盯着任务二困惑道:“蜡烛是什么意思?”他心中一动,仰头看向了眼前刻有“烛园”二字的牌匾。 “难道指的是烛园里的蜡烛?”许如清眉头皱起,“找蜡烛就算了,还得是属于我的蜡烛……” “我知道了。” 常藤生问:“还有多长时间?” 许如清:“不到三十分钟。” “足够了。” 常藤生率先踏入烛园:“跟上。” 许如清愣了两秒,连忙赶上了常藤生的步伐。 因为阿淮的话,许如清从踏入烛园的那刻便怀揣着一颗警惕的心,和他草木皆兵的模样比起来,常藤生可谓进了自己后花园般云淡风轻。 许如清见他轻车熟路穿梭于烛园之中,没忍住问他:“常藤生,你来过这里?” 常藤生说:“来过几次。” 这时,紧随而来一股森凉的风。 风不大,却吹得蜡烛火苗忽明忽灭。 深入走进,许如清也终于看清烛园全貌。 烛园路的两边摆满了燃烧的蜡烛,高低不一,凝固的烛油堆积成了一座座白色小山,小山坐落于巨大的园林黑山,点成线往远处无限延伸,看不见尽头。 第66章 “烛园还真如其名,里面遍布蜡烛。” 许如清蹲下身打量近在脚边的一截蜡烛,蜡烛才燃烧了十分之一,火苗在微风下摇曳,奄奄一息。 许如清见状用手护在了火焰前挡风,然而奇怪的是火焰依旧在闪烁个不停,情况甚至比刚才还要强烈。 就在许如清一头雾水之际,火焰倏然熄灭了,烛芯飘出一股细弱的青烟,消散不见。 “蜡烛……灭了。” 许如清错愕道,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常藤生,而这时,常藤生忽然伸手,两根纤长的手指夹住了一个突然飞向许如清的东西。 那东西出现的迅速,从远处极速杀来,许如清眨眨眼睛,他的睫毛尖就能蹭上它,可谓咫尺之隔。 常藤生出手的时间再晚半秒,那东西就能刺穿他的双眼了。 许如清后背发凉,一动也不敢动,保持一个姿势僵硬道:“这是什么?” 常藤生松开手指,一片绿叶轻飘飘地落下。 许如清却觉得这不像柔软的叶子,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差点让他当场见血。 -------------------- 隔日更更 我的存稿不允许我日更(痛哭流涕 第50章 烛园 常藤生拉起惊魂未定的许如清,提醒道:“不要乱碰这里的任何东西,尤其是蜡烛,这不是一般的蜡烛。” 这句话刚说完,许如清的余光中忽然出现了一抹移动的烛光,这烛光犹如盏鬼火,正向他们步步飘近。 曲酌和魏心扭头朝烛光的方向看了过去,竟一时不敢再出声。 “……” 沉默之际,常藤生开口,打破了这片僵硬的寂静。 常藤生抬眼,神色淡淡:“莫大人,别来无恙。” 只见前方道路中间,立着一位身穿白衣的男人。 男人手提一盏灯笼,那如同鬼火的烛光,便是从灯笼中飘出来的。 “又是你。” 他的嗓音和他的脸一样冰冷,不夹带一丝感情,连本该带有不满的语调从他口中出来却也平淡如水。 常藤生拉了一把站在路中央的许如清,把他往自己的怀中捎了捎。许如清往后退了几步,正好为走过来的男人让开了位置。 “莫大人,我们得走了。”常藤生说,“你知道的,活人只有七日的时间。” 男人将刚才那根熄灭的蜡烛收好,转过头,目光一一扫过现场众人。 他的视线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带有毫不避讳的打量意味,仿佛看的不是人,是一件东西,一个物品。 “仅仅如此?”他说。 常藤生笑了一下,说道:“瞒不过大人,的确还有别的事情有求于大人。” “麻烦带他看一眼蜡烛。”常藤生又轻声问了一遍许如清,“只用看就行,没有另外要求?” 被四只眼睛同时盯着,许如清连连点头。 常藤生再次望向男人:“只需看一眼即可。” “看谁的?” “他自己。” “你故意的?” “……就当是我故意的吧。” 男人面无表情盯着许如清,忽然说道:“你就是许如清?” 许如清瞪大眼,不明白男人是怎么知晓他的名字的,对方用他冷冷的眼眸注视他,许如清回过神,颔首称是。 没办法,面前的人虽样貌清俊,可给人的压迫感巨大,一向十万个为什么的许如清此时一个问题也不敢说出口。 当然,这和胆量无关,因为时常出言不逊的曲酌也安静闭上了嘴巴。 在场每个人除了常藤生,都被男人自带的气场压得不敢随意发声。 许如清在心里默默地想,连常藤生都尊称为一声“大人”的角色,必定非同一般,是个厉害的角色。 沉默不语的间隙,一道从路途深处出现的人影吸引了许如清的注意力。 “……小漫?” 许如清脸色微变。 小漫是农庄老板娘患心脏病的女儿。他们在哪里见到小漫都可以,都是正常的,然而千不该万不该,他们就不应该在这里见到她。 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人会出现在这儿? 答案不言而喻。 孤零零的小漫见到常藤生,畏惧的面孔瞬间流出几分惊喜。 她迈开步子小跑过来,这一次,没有人在她身后劝她跑慢一点儿了。 “常哥哥,你也在这里!”小漫扑进常藤生怀里,熟人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抽泣,“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妈妈也不会再哭了。” “小漫,妈妈为什么哭?” “自从我进到医院后,妈妈就一直偷偷摸摸哭。” 小漫说:“出院那天妈妈带我回家,我在车上太困睡着了,醒来周围就变成了这样。” “我想回家,但好像迷路了。” 常藤生拍拍小漫的肩膀,小漫眼神清澈地看着他。 “小漫。”常藤生弯腰与她同一水平对视,抬手指了处方向,他柔声道,“你继续往前走,沿着这条路一路直走,就可以了。” 许如清知道,常藤生所指引的方向,是烛园出口,投胎转世的必经之路,亡魂有出无进。 小漫问:“这样就能回家了吗?” 常藤生笑了笑,没有回答她。 “去吧。”他只能如此道。 小漫擦干眼泪,缓缓点头。 望着消失于视野中的小漫,许如清内心五味杂陈。 他难以想象她的母亲会有多么痛苦,眼睁睁看着女儿这般幼小的生命燃烧殆尽,最后孤独一身,往生净土。 再看向路边数不尽的蜡烛,想到方才那根才燃烧一点点、却忽然泯灭的蜡烛,许如清后知后觉常藤生那句“这不是一般的蜡烛”所谓何意了。 蜡烛,即是人的命。 油尽灯枯,气尽人亡。 不是所有人都能寿终正寝的,某些人的蜡烛,自出生之日起就弱不禁风。一点点风吹草动,足以将他的性命提前熄灭。 疾病缠身的小漫就是“某些人”之一。 方才熄灭的那根蜡烛,便是小漫的。 现场的气氛因为小漫的插曲变得压抑沉重。 男人低垂眼眸,像一尊石像,说出来的话寡淡无味:“有死有生,方能生死有续。”他显然司空见惯了生与死,毫无恻隐之心。 他提起火光摇曳的鬼灯,跟许如清道:“要见蜡烛,跟我来。” 许如清紧张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实际上要见的,是他的命。 他的火苗是否奄奄一息?他的蜡烛是否足够燃烧?他,还有几年能在世间存活? “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像刚才那样随意触摸,否则——”他冷道,“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男人反手拦住正欲一同前往的常藤生,说:“你不准跟同。且去前方河域侯着。” 常藤生眉目闪过几分不满。 “你跟着,我不放心。”男人道,“你要知道,带他见蜡烛已然是破例。”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 “麻烦了。” 几经僵持下,常藤生松开了手:“我在前面等你。” 常藤生瞧着许如清紧张的神色,忍俊不禁:“别这副表情,我又不会抛下你跑掉,许如清,你不说要我护着你吗?” 许如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灯笼左右小幅度地摇摆,幽幽的鬼灯在夜色中散发着神秘的光芒,渐行渐远,消失于山林…… 许如清眼尖注意到灯杆上刻有一行小字,他细细观望,发现写着“莫穿林”三个字。 联系常藤生先前一直称呼男人为莫大人,许如清了然他的名字应该就叫做莫穿林。 面前即将经过一片朦朦白雾,莫穿林提着灯,那湿漉漉的雾气沾了光纷纷退下,让出了宽敞的大路。 路越来越宽,蜡烛也越来越多,亮堂堂的一片,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仿佛是一片虚无幻境罢了。 此时路边,又是一只蜡烛熄灭。 莫穿林弯腰收入怀中,而当他起身的时候,一个人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是个中年男人,他大喊着朝莫穿林扑过来,声泪俱下,痛心疾首—— “给我蜡烛,把蜡烛给我!” 莫穿林云淡风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给了男人一记眼神。 “……” 男人脚步一愣,顿时定在原地不动弹了。 下一秒,一股刺鼻的黑烟从男人的七窍冒出,与之响起的是男人痛不欲生的哀嚎。 “好烫,我、我要被烧死了!!!”他蜷缩成一具焦尸匍匐在地上挣扎。 黑烟愈发浓烈,就在许如清以为他要被当场烧死的时候,莫穿林挪开了眼睛。 男人痉挛着爬起来,头也不敢回,逃似的跑了。 “愚昧。”莫穿林冷哼。 莫穿林说:“蜡烛甚多,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也不想想这根蜡烛真的属于他吗?还敢来争夺,真是死不悔改。” 第67章 许如清听闻,一想也是,这园内蜡烛遍地,成千上万,难以计数,上面又没写人名,该如何辨别哪个属于谁? 于是许如清鼓起勇气问道:“莫大人,那我的那根蜡烛又是怎么确定是我的呢?” 话一出口,许如清就后悔了,他顿时觉得自己过于胆大妄为,居然敢质疑人家大人的判断。 不过好在莫穿林虽然脸冷了点,但脾气还是不错的。 他看了眼许如清,并未生气,提灯边走边说:“就算是我,也无法认出每根蜡烛它的归属者。” “我自己,也在寻找那根属于我的蜡烛。”莫穿林说,“那根蜡烛装载了我的灵魂。” 灵魂? 许如清打量莫穿林,难不成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是因为丢了灵魂?现在的他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你倒是个例外。”莫穿林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有人专门找出了你的蜡烛,请我特意放置在了别处保管。” 许如清心中一动:“……常藤生?” 莫穿林没应话,算是默认了许如清的猜测。 许如清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别样的情感。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困惑与疑问,但最后,他仅斟酌有度地问道:“莫大人,你们认识多久了?” 莫穿林道:“不熟。” 前方隐约显露出一座亭台轮廓的时候,莫穿林冷不丁添了一句话:“万事万物皆有代价,有失方能有所得。” “这句话既是在说我自己,也是在说以后的常藤生。” 许如清抿了抿嘴唇,张口欲言,莫穿林却止住脚步,对着眼前的亭台说道:“这,就是你许如清的蜡烛。” 许如清望去,只见亭台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方石桌,桌上架着一根燃烧的蜡烛,烛油滴落,凝聚了一层又一层洁白的蜡。 莫穿林走近许如清的蜡烛,抬手半笼罩住烛光散发的光晕,不可思议的一幕就此发生了—— 那光晕中,缓缓浮现了许如清前半生的命运缩影。 “只需轻轻抚摸蜡烛,就能轻松看到你过去的生活。”烛光照亮了莫穿林漠然的脸庞,“他倒是经常来看你。从呱呱坠地的幼儿伊始,一点一滴到如今,循环往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许如清盯着烛光中各个年龄段的自己看了许久,如梦初醒:“你指的是常藤生?” “那不然是谁?”莫穿林死水似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犹豫与怀疑,口气古怪,“他没告诉你吗?他心悦你久矣?” “我还以为他为了表示心意,是故意带你来这里的。” “……” 许如清的一颗心剧烈地跳动,隐约有跳出胸膛的趋向。 良久,他苦笑道:“大人,谁家好人故意带人进鬼门关以表心意的?” 莫穿林眉梢一挑,眼神游离:“哦,那是我说漏嘴了。” 第51章 小漫 许如清目光回到燃烧的蜡烛上,烛光闪烁,仿佛随便刮来一阵风就能将它熄灭。 许如清忽然问道:“莫大人,我的蜡烛是不是奄奄一息?” 莫穿林目不斜视:“这不是你该问的。” …… 许如清是孤身一人回来的。 “好了?” 河岸边,常藤生问道。 许如清点点头,笑道:“嗯。”他看见常藤生背后空空如也的木船,“魏心她们呢?” “回人间的摆渡船最多搭乘两个人,她们先走了。”常藤生说,“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等一等,请等一下!” 一道由远及近的凄凄哀求声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来人竟然是先前那位试图抢夺蜡烛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的伤口尚未消退,往外渗出汩汩的黑气,许如清明白那是他破损的魂魄,他魂体受伤,整个人既狼狈又虚弱。 他跑来,是想借摆渡船返回人间? 莫穿林网开一面饶了他一命,可不意味着他真的是慈悲为怀的菩萨。 许如清劝道:“你已经回不去了。”若是被莫穿林得知他的动机,下场可谓惨不忍睹。 “安然接受事实,离开烛园投胎转世吧。”许如清说,“何必苦苦执着于这一世?” 男人闻言却是摇头:“不,我不走。” 他抹了把脸,苍凉的脸庞露出讨好的笑容,然后从背后扯出一个人:“求求你们,把她也带走吧!!” 男人双膝跪地:“我女儿才八岁,她不能就这么草率地死掉啊!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对不起我的家人,早早去世离开,让她们成了孤儿寡母……” “小漫……” 见到男人女儿的那瞬间,许如清哑然无声。 居然是小漫?怎么会是小漫? 小漫绞弄手指,圆溜溜的眼睛写满了不知所措。她看向常藤生怯怯开口,道:“对不起,常哥哥,我没有听你的话离开。” “他……好像是我爸爸。” 听到小漫对常藤生的称呼,男人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微弱的希望,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面前的两人。 “你们认识小漫?” 他语无伦次,希望获得两人的怜悯。 “我死后,就一直躲在烛园没有出去,小漫出生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她那么小一点的人,浑身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在家里最需要我也最需要钱的时候,我却不明不白地出车祸死去了。”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对不起她们……” “小漫的命太脆弱,禁不起一丝风吹雨打。我飘荡在烛园,胆战心惊哪天会碰到她”他看向小漫,万念俱灰,“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所以拜托你们,能不能带小漫——” “我不要。” 童真的声音打断了男人的发言。 “小漫!”见女儿胡言乱语,男人急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乖,听话。你不在妈妈身边,妈妈会多么难过啊,你难道不想念妈妈吗?” “我想。” “对呀……” “可是我不想再看见妈妈哭了。”小漫垂头沮丧,“我也好想一直和妈妈在一起。但每次晚上醒来,我都能见到妈妈躲在被窝里哭。” “医院里也是,她总是背着我走到外面偷偷哭,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看得真的好难过。” “妈妈太累了,我不希望她因为我那么辛苦。” “而且,我讨厌医院的味道。它盖过了妈妈身上的香味。”小漫挠挠脸颊,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妙的记忆,浅浅地笑了,“但是好在最后妈妈带我离开了医院。我是躺在妈妈怀里、闻着她衣服香味睡着的。” “好温暖。” “我很满足了。” “虽然,不能继续陪着妈妈……” 小漫转头抱住男人的脖颈,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脯,稚嫩的嗓音闷闷的。 “爸爸,我们一起走吧。” “这里太冷了,但是有你在话似乎也没那么冷。” 男人抱住女孩单薄的身躯,父女俩上一次的拥抱,还是五六年前,他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服小心翼翼地将保温箱里的她抱起来。 细看之下,两人的眉眼生得相似,俗话说血浓于水,也难怪男人能一眼认出小漫是他的孩子。也许这么多年里,他曾在心中无数次描摹着小漫长大后的画像。 期待碰见,又害怕遇见。 于是漫无边际的等待成为了唯一能安抚心灵的选择。毕竟结果尚未出现,美好的幻想未被打破,等待化作了思念的替代词。 我在等你,在某些情况下,其实属于另一种意思——我好想你。 一大一小牵手准备离开的时候,常藤生走上前摸了摸小漫毛茸茸的脑袋,小漫抿着嘴唇冲他笑。 “哥哥再见。” 没有了疾病的束缚,小漫迈开双腿自由自在地往前跑,这是她短暂人生中第一次肆意奔跑。 她笑得甜蜜,合不拢嘴,仿佛她不是在向死而奔,而是在向死而生。 男人的声音紧随其后—— “小漫,跑慢一点。” 许如清看着这温存又熟悉的一幕,触景生情想到了曾经在哪里读到的一句话。 死亡不是重点,遗忘才是。 当一个人对你刻骨铭心永远铭记,那么你于他而言,在心中则达成了永生,至死不渝。 许如清眸光闪烁,目光落到了身侧的常藤生。 察觉到视线的常藤生转头看了过来,扬起嘴唇,朝他温柔地笑。 “怎么了?” 又是这样,每次他用这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注视他的时候,许如清总是无缘由地感到紧张。 “常藤生。”许如清没有错开眼神,而是直视他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跟你一起走过奈何桥,共同奔赴死亡。” “什么阴阳两隔,什么人鬼殊途,我参不透这其中的大道理,我只要生死相续,而不是生死相离。” 第68章 许如清的一番话发自肺腑,他不急于得到常藤生的回应,他只是把时常围困住自己的担忧真情实意地讲出来。 有的心事是难言之欲,可执拗地守在内心深处,总是不太好,时常会错过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人这短暂的一生,别让擦肩而过成为最痛的遗憾。 “你愿不愿意……和我试试?” 许如清抬眼同常藤生对视的一刻,心脏漏跳了半拍。 常藤生的眼里蕴藏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如一口黑黝黝的湖水,深不见底。看似宁静的湖面,内里早就暗流涌动。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没等许如清继续开口,常藤生的吻先一步落到了他的嘴唇,许如清惊愕地瞪大眼,下一秒,又是一个柔软的吻。嘴唇相碰带来的炽热触感,刺激的他头皮发麻。 常藤生的眼睛是漆黑的,他轻笑道,“许如清,我愿意,我好喜欢你。” “只要你不嫌弃我是具阴魂不散的白骨。” “哪天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去鬼门关,生死相续。哪天我死了……”常藤生笑道,“我已经死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不用再担忧你会先离开我。” 许如清捧着常藤生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嘴唇嫣红,因为动情而气喘吁吁道:“我就算做鬼了,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 今天写得少了点,明天补上www 第52章 曲家祠堂 摆渡船最后在岸边停歇。 两人一前一后上岸后,船上的蓑衣老翁并未调转船头,他立在船尾,划桨返程。 鬼,走不了回头路。 “许如清!”魏心目光扫过平安无事的两人,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下,她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感慨万千,“太好了,你们都回来了。” “如果你们出了意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再怎么说是我邀请你们参加的节目,节目半途出现差错、变成如今这番模样也有我的责任……” 魏心懊悔不已。 许如清笑了笑,安慰她道:“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多想。我们能阴差阳错去鬼门关走一遭也算不虚此行了。” “而且我答应参加你们节目,也是因为正好顺我回家的路,能省下我一笔车费钱。” 许如清说完,回头看了眼常藤生,改正道:“哦,说错了,是两笔车钱。” 魏心破愁为笑。 许如清打量周遭环境,是处密闭的室内,空间相当宽敞,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回荡着回音,应该是类似于地下室的地方。 而最让许如清感到惊讶的,是这地下室居然有一片地下水域,水黑成渊,深不见底。他们则是通过这片水域回来的。 他问曲酌:“这里就是你们曲家祠堂?” “祠堂地底下居然还能修出一池黑水。”许如清啧啧称奇,“不敢想象你们当年的工程量多么的大。” 曲酌点头,她平静地看了眼水域,说道:“当年正是通过这条水路送亡魂的。” “不过,为什么送亡魂上路的路,得是水路呢?”许如清疑惑道,“土路不行吗?” 地下本就阴暗潮湿,又多了一池水,湿冷得简直像是蝙蝠的栖息地,上岸如入洞穴,许如清不由自主回忆起了游戏里曲非目所在的那片积满腥臭死水的洞穴。 “这个我知道。”魏心道,“因为鬼不走干路。” “清明时节雨纷纷,从某种方面来说就是在为亡魂铺回家的湿路。” “没错,修路还要洒水,所以不如一步到位挖条河来得方便。”曲酌懒懒补充一句。 许如清煞有介事点点头:“这样啊……”听了她们的一席话,他突然觉得更冷了。 “既然平安回来了,我们先上去吧。”魏心揉揉肩膀,也觉得阴冷,她开玩笑道,“刚从鬼门关出来,得多晒晒阳光,补充点阳气。” “等等。” 一只暗紫色、大概半个巴掌大的蝎子从曲酌背后的长发中爬了出来,暗藏剧毒的蝎尾轻轻蹭着曲酌的脸颊,像是在撒娇。 曲酌介绍道:“它是我的蛊虫。”她眉目间罕见的浮现出几分柔情,“平常在我的头发里休憩。” “曲家祠堂自建成以来,内部设立了无数道机关谨防外族人的进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触碰机关继而丧命。”曲酌说,“虽然我是曲家人,但祠堂建成那年我年纪尚小,对祠堂的了解并不多,要想安然无恙出去并非易事。”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由它来开路、领我们走。蛊虫对于机关有一定敏锐的嗅觉,能帮我们省去不少麻烦,避免绕弯路。” 得到指令的蝎子顺从的爬到地面,小小一只带头领路。 万事俱备,许如清正准备跟上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崩裂声徐徐传来,像一片飘在水面的叶片,惊扰起了圈圈涟漪。 倏的,几块零碎的小石子砸到了他面前的地上。 许如清下意识朝天花板看去,而这时身侧的常藤生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下一秒,就在许如清刚才站过的地方,赫然劈下了一块四角尖锐的巨石,巨石半嵌入土里,要是底下站的还是许如清,恐怕他现在早已成了一滩肉泥。 “轰”的巨响,小石子降落的速度倏然加快,接二连三的巨石毫无章法地砸落,情况发生的突然,仿若拧到底的水龙头,来势凶猛。 眨眼的功夫,堆积的石块成了一座高山,将眼前的路挡得严丝合缝。 许如清在最后一块石头落下的瞬间,看到了对面魏心惊恐的神情,以及罅隙中常藤生向他投来的凝重眼神。 他和他们隔着落石,被迫分开了。 直到漫天飞的沙尘落定,许如清整个人的大脑还是空白的。 “快站起来!” 曲酌拽住许如清的胳膊,将他往安全地带赶,她喊道:“你也真是命大,离坍塌的地方那么近脑袋都没被砸开花!要是还想活命的话就离那儿远点!” 余震过后,依旧有小石子飞到许如清的脑袋上,轻微的痛感唤醒了许如清的神智,连忙起身跟着曲酌远离了这片残留危险的废墟。 “什么情况,天花板怎么突然坍塌了?” “我哪知道。”曲酌没好气道,“妈的,难道是触碰机关了?”她的眼神如箭般射向许如清,“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了?” 许如清摇头:“没有。” “……”憋着一肚子死里逃生的气,曲酌最后骂了一句,“破地方。” 许如清回首看了眼废墟,皱眉担忧道,“你的蝎子它应该没出事吧?”这么沉的石头砸到身上连人都活不了,更别说是一只渺小的蝎子了。 “它没事。”曲酌说,“我能感觉到它生命的存在,估计在你朋友他们那边。” 说罢,她又从发间捏出一只紫蝎,神情稍有缓和:“还好我多带了一只,可以用来继续带路。” 曲酌说:“我的上一只紫蝎是往魏心他们那边走的,也就意味着那个方向才是正确的路线。” “祠堂路线错综复杂,我们又走了反方向,运气好一点绕个圈就能返回正轨,运气差些……”曲酌冷笑,“最后能不能出去都是个问题。” “好了,别跟块望夫石似的总是盯着那边看了,怎么,你想加入那些石头啊?” 听曲酌这话说的,许如清不禁语塞,他摸了摸隐隐发痛的后腰,说道:“走吧走吧。” 于是两人跟上了紫蝎的步伐。 虽然是祠堂地下室,空间却跟外面星级酒店的大堂差不多大,墙上还绘制了精美的壁画,但因为年数过高,许多壁画都斑驳了,颜色也掉得所剩无几,只能依稀分辨出画中的内容是什么。 空气中流动着地下特有的湿冷气息,许如清一路观赏过来,觉得自己像是在参观一处年代久远、但装潢别具一格的宫殿。 间隙,许如清就被一副等人高的壁画吸引,久久挪不开眼。 “这幅壁画,不该出现在这吧?” 走在前面的曲酌回头,视线跟着许如清看了过来。 画上的内容,是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在浇三根草,草已然枯萎了,呈棕黄色,软绵绵垂着枝条。 她驻足道:“为什么?我倒没留意过这些壁画。” “刚才我们经过的几幅壁画上的内容,都与你们曲家息息相关。”许如清顿了顿,说,“因为我有注意到其中一幅上描绘的是十年前瘟疫的情形。” 清冷的街道空无一人,天空下着白花花的雪,雪花落到漆黑的棺材上,积成了一堆又一堆坟包形状的灰。 许如清看到最后才反应过来,原来空中飞舞的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烧不尽的纸钱灰烬。 那场瘟疫,死了很多人。 多到棺材在义庄放不下,只能摆到大街上。于是街上躺满了不会动的死人,会动的活人家门紧闭,在屋内苟且偷生。 第69章 许如清想到这,他看着健康的曲酌道:“还好,你活下来了。” 曲酌扯起一份苦涩的笑:“我15岁的时候名字才被正式记入曲家族谱,15岁之前我与曲家毫无瓜葛,但也正因为这份毫无瓜葛,我才躲过了那场可怕的灾殃。” “以前的曲家不认你为族人?” “不是。”曲酌说,“是我爸妈离开曲家,带我去了别的地方生活。他们说做曲家人,尤其是女人,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如果可以,他们希望我一辈子都别踏进曲家。” “那你后来怎么又回来了?你爸妈改主意了?” “不是。”曲酌说,“他们车祸死了。” “我年纪还那么小,无依无靠,走投无路之下,我就只能回到曲家了。” 曲酌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陈述,她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是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许如清欲言又止,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怜悯,因为有的时候,对一个早已走出风霜、开启新篇章的人来说,你那轻飘飘的怜悯根本不是同情,是矫情,是另外一种高高在上的霸凌。 所以许如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把话题扯回了正轨。 “前面几幅画的底色都是凄惨悲伤的,唯独这幅画……”许如清指着这副浇草图,说道,“谈不上悲,但也不见喜。” “只有怪。”许如清补充道。 偌大的草帽帽檐盖住了男人的大半张脸,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甘甜的水流出,浇灌的确实早已枯萎的…… “嗯?”许如清站在壁画前盯着画看久了,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怎么了?”曲酌问道。 许如清:“曲小姐,你印象中……这壁画上的草有几根来着?” 曲酌思忖:“三根吧。” “可是。”许如清说,“现在一根也没有了。” 曲酌闻言,脸色微变。 她扭头看向壁画,画壁上的草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本来正低头浇灌的男人,此时似乎稍微将头抬起来了一点。 那张蛰伏于阴影下的脸庞露出了下半张脸,嘴角正勾着一抹笑。 “不太对,我们快离开这里!”曲酌正色道,“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壁画中跑出来了——” 曲酌愣住,剩下的话到嘴边戛然而止,盯着许如清欲言又止。 许如清被她的眼神吓住了,小心翼翼询问道:“怎么了?” “我脸上有什么嘛……”许如清倏然噤声。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背上蠕动。 许如清能感觉到它冰凉又柔软的躯体正在迅速地爬行,就像一滴逆行的水,从尾椎骨,一路滑上后颈。 许如清下意识想用手把那东西抓下来,却被曲酌拦住了。 曲酌瞪眼警告:“它要是咬到你,你马上可以打道回府了!” 许如清奇怪:“哪个府?” 曲酌:“地府。” 许如清:“……”那还是算了。 最后它来到许如清耳边,许如清借着余光,终于看到了那究竟是什么…… 毒蜈蚣! 此刻的毒蜈蚣昂起脑袋,作势要钻入许如清的耳朵! 许如清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那位脑袋被蜈蚣蚕食一空的可怜司机。 他的脸色登时比纸还要惨白。 -------------------- 嘿嘿,还是隔日更的。偶尔会日更。 有看到评论说这本的攻和我其他几本的不一样,确实是的,咱们偶尔也看点健康的恋爱_ (°:3」∠)_ 第53章 戏院 “没办法了。” 命悬一线,曲酌亮出小刀。 许如清以为她是要用刀将毒蜈蚣挑开,满怀期许地看着她,但曲酌却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我试试,你忍着点。” “……等等,你什么意思!” 刀光一闪,脖子处袭来一阵剧痛—— “你割我喉?” 鲜血如掉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从脖颈处渗出,许如清瞪大眼不可思议。 “死不了。”曲酌看了眼唇色苍白的许如清,说,“如果是普通的蛊虫,可以我直接徒手帮你抓下来了,这么点毒性奈何不了我。” “可是这只蛊虫……我能感觉到它非同寻常。它主人的段位必然比我要厉害,所含的毒性也当然在我之上。” “不过蛊虫毕竟是虫子,它们都有共同的天性,就是嗜血。” 曲酌边说话,边眯起眼睛观察毒蜈蚣的动势,她只能赌一把,赌蛊虫会在嗅到脖颈处的血腥味后改变方向,暂且放弃往许如清耳朵深处钻, 但好在这次曲酌赌对了。毒蜈蚣摆过头,开始有了改变方向的苗头。 许如清也感觉到那团异物正在从他的耳内离开,带着沙沙沙的响声。 曲酌捏紧刀柄,趁着毒蜈蚣身躯折叠的瞬间,刀尖一挑,将毒蜈蚣狠狠甩在了地上。 许如清连忙退避三舍,离那毒蜈蚣远远的。 他摸了把发痒的脖颈,掌心里全是刺目的鲜血。曲酌下手是没轻没重,但在性命攸关时刻这点小伤无足轻重,算不了什么。 “喂,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曲酌面露嫌弃,她眼眸一转,转而笑道,“我救你又不是出于善心,只想让你欠我个人情,日后是需要还的。” 曲酌说,她最喜欢让别人欠她人情了。 许如清点点头,自然心甘情愿应下了他的这份“债务”。 哐当! 曲酌手中的突然刀直直砸到了地上。 她捂住脖子,痛苦地弯下腰,只能发出几句奄奄一息的气声。 “呃……呃……” “曲酌,你没事吧!” 她的身前仿佛凭空多出来了一双隐形的手,这双手掐着了曲酌的脖子,无法呼吸的她只能像条干涸地的鱼般垂死挣扎。 她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拍打面前不存在的夺命手,却用尽全力也触摸不到它。 “曲酌!” 许如清快步走过去正准备帮曲酌解围,然而他才刚跨出去三四步,一只手冷不丁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力气极大,往下一按,许如清毫无抵抗之力,双膝狠狠跪地! “谁!” 许如清大声喊道。 有人在他背后冷笑着说道:“你不是很想见我吗?许如清。” 是道男声。 许如清脑子嗡的一响,他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了这个来者不善的男人是谁。 “曲非目。”许如清看向不远处翻白眼的曲酌,咬牙道,“你既然是奔着我来的,就别波及无辜的人。” 曲非目冷冷笑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无辜的人?” 许如清说:“你什么意思?” 曲非目道:“我喜欢你这种不懂就问的人,不会不懂装懂、故作高深。不错。” 许如清:“……你想说什么直说。” 曲非目继续道:“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们能顺利进鬼门关全部由我一手规划的吧?” 许如清心中一颤。 “曲酌小姐暗中可是帮了我不少忙。”曲非目讥讽道,“你们能乖乖跟着我设计好的路线走,曲酌功不可没,否则我的计划都无法进行的如此顺利。” “想不到吧,她是我的人。” “只可惜她没用,最后还是失败了,废物一个。” “许如清,你运气不错,我还以为你这次必死无疑。” 曲非目加重了手中的力气,许如清闷哼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肩膀骨头快被他拧碎了。 “你逼她的?” “你这什么话,我曲非目向来不强迫人办事情,她当然是有求于我,所以才自愿为我参谋。” 许如清讥笑道:“你真名又不叫曲非目,话里能有几分真?我为什么要信你?” 曲非目低低地笑了笑,这笑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许如清听着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你说对了。”曲非目的语调毫无感情,冷漠到了极致,“我说谎了。我曲非目最喜欢强人所难。” 话落,咔擦一声,是许如清肩膀脱臼的声音。 “……” 下唇咬出血,铁锈味浸满口腔。 “听说,你很想见见我,想得不得了?呵,那我今天就亲手纳下你的命,掏出你的心脏!” 许如清趴在地上,依旧不为所动。 “装死。” 曲非目冷冷骂道。 他半蹲下,捂住许如清的眼睛以此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真面目,手掌用力,强迫他抬起脸来,然后亮出尖锐的指甲,朝许如清的心口袭去。 然而,就在曲非目以为许如清束手就擒、放弃抵抗的时候,一把利刃捅进了他的胸膛。 许如清手里,是曲酌掉地上的那把刀。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因为他怕自己稍有犹豫或者迟钝就抓不住这唯一生的希望。 刀尖插入,却未见血,许如清愣了一瞬,他甚至没有听见血肉被捅穿的噗呲声。 第70章 “你……你不是人……” 许如清抬起眼,在看到曲非目真面目的那刻愣住了。 都称不上是人,一副骷髅架子套了一层皱巴巴的皮,皮肤暗黄无光泽,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手肘内侧已经长出了大大小小的尸斑。 “你的皮,该不会就是……”许如清顿了顿,“从那些被毒蜈蚣蚕食殆尽的人上取下来的……” 曲非目像个被扎破的气球,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来。 干巴巴的人皮躺在地上,许如清伸手再去摸,里面是空的。 许如清清楚的明白曲非目并没有就此死去,因为就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他看见一律黑气从皮囊中飘了出来,悠然消失于半空,不见踪影。 这终究只是曲非目的替身,不是他本人。 “曲酌!” 许如清回过神,立马跑过去检查起了曲酌的情况。 曲酌脸色煞白,脖子上赫然有了一道明显的抓痕,许如清心下一沉,确认她气息尚存后执着地叫喊曲酌的名字,终于,两三分钟后,曲酌隐隐有了意识。 她费力睁开眼睛,见眼前人是许如清,撇过脸,冷漠道:“他应该都跟你讲了吧?” 许如清轻轻嗯了一句。 “他要杀我,让我在自己的命和你的命上做选择,我当然选择自己。”曲酌推开许如清,说:“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随便你怎么看待我,我无所谓。” “我不喜欢亏欠别人,既然做了害你的事,事后能补偿就尽量补偿。” 许如清道:“所以这才是你刚才救我的真正目的?” 曲酌撩起脸边的发丝放到耳后,她依旧垂着眼眸,没有看一眼许如清。 许如清叹气:“那行,我们现在两不相欠了。” 曲酌眉头一跳,终于扭头看向了许如清,只是她眼中的情绪是困惑的。 “为什么?” “你欠了我一份人情,我也欠你一份,不就互相抵消了吗?”许如清直白道,“我也不是圣母,能大方地原谅你的所作所为,毕竟你与曲非目里应外合差点害死我。” “不过偏偏你又救了我一命,无论是良心使然还是阴差阳错,如果没有你的出手相救,我现在已经死在了曲非目蛊虫的手里,一命呜呼。” 许如清站起身,笑道:“我不是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小人。你别把我看得太大方,但也别过于小气。” 曲酌静静地看了一会面前长相温润如玉的男人,她发现原来自己从头到尾根本就没看透过他。 曲酌苦笑,原来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那个人。 曲酌握住许如清的手借力从地上站起来。 两人靠着墙壁短暂的休息了一会,许如清问曲酌体力恢复的如何,曲酌点点头,说:“可以了,走吧。” 紫蝎子从角落里钻出来,继续探路带路。 许如清瞧着悉悉索索爬动的它,心想它也挺机灵,知道危机来临要及时躲藏起来。 其实许如清愿意和曲酌达成和解的另一个原因,是他需要借助曲酌的蛊虫来探路带他出去,如果半途闹得太难看,她把他丢在里面可怎么办? 到时候出去的人只有曲酌,知道祠堂内发生了什么的也只有她,她可以尽情和常藤生他们说着她的一面之词。 一路上,许如清又陆陆续续看到了不少壁画,到了某个节点,墙上的壁画换成了一张张黑白相片。 当然,这些相片的内容都与曲家的历史有着关联。 在经过一张繁华戏院的相片时,许如清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停在占据整面墙壁的相片前面,一动未动。 曲酌见状投去了目光,见到相片的内容是家戏院,她解释道:“这个戏院的来头不小,是曲家的第一代老族长建立而成的,至今快一百年了。” “……这张相片的背景是什么年代,你知道吗?” 曲酌迟疑道:“看样子像是民国时期,但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戏院大门敞开,张灯结彩,应该是到了老族长生辰,族人正在举旗欢庆。” “生辰?” “嗯,有了老族长才有了现在的曲家,所以曲家人干脆定族长的生辰为节日,每年庆祝,铭记族长的恩泽,延续曲家血脉。” 曲酌苦笑:“只可惜如今的曲家已不是往日的那个曲家了,内部分崩离析,族人与族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只剩下名字最前面的那个曲字。” 曲酌看许如清心事重重盯着相片看,问道:“你看到了什么?表情那么奇怪。” 许如清静默着没说话。 他的目光停留在黑白相片上,原来,曲非目当初发给他的那张闪照是裁剪于此。 许如清又见到那个人了。 相片角落,那个长相酷似常藤生的男人。 “没什么。” 许如清揉了把脖子处的伤口,上面的血液已经凝结成痂,摸起来又硬又粗糙。 -------------------- 今天圣诞,多更一章 第54章 戏 许如清精神高度紧张走了一路,再加上地下室的氧气含量本就稀薄,终于迎着曙光出去后,许如清没来及和常藤生说上几句话,就精疲力竭地晕了过去。 常藤生反手捞住软绵绵的许如清。 他和魏心早在十分钟前就出来,迟迟没有等来许如请的常藤生准备再回去找他,却被祠堂的看守人拦了下来。 “虽然不清楚,你们是怎么能活着从祠堂出来的。”看守人嘀咕一句,转而正色道,“外族人,不准允踏入曲家祠堂。” “让开。” 常藤生冷冷看了他一眼,话权当作了耳旁风,看守人眯起眼睛,气场顿时不善。 魏心在旁边看着流冷汗,不知所措。 好在两人一触即发之际,出口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许如清和曲酌状态虚浮的从里面走出来。 而她见到许如清的模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许如清他的脖子被抹了一刀,手上、脸上和胸口全是血,脸色白得仿若死人。 曲酌把祠堂里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曲酌,你也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魏心搀扶住她,小心翼翼观察常藤生的情绪。 常藤生面无表情听完了全部。 他横抱起陷入昏睡的许如清,简而言之道:“先治伤。” 路过曲酌的时候,他忽然侧过脸,似笑非笑和她说道:“真是谢谢你,曲酌。” 曲酌挺直的脊背瞬间僵住。 …… 许如清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白花花的病房里。 手背挂着点滴,他看了眼吊瓶上面的字,是补充能量的葡萄糖。 “你太累了。”常藤生嗓音在耳边响起,“出来之后就睡到了现在。” “现在几点了?” “晚上八点多。” 许如清哑然,他记得他出来的那时候还有耀眼刺目的光线,天也是亮堂的,所以保守估计,他至少睡了四个小时。 视线落到侧面的窗户,外面果然一片漆黑,静谧得能隐约听到蟋蟀的叫声。 许如清慢慢坐了起来,他拒绝了常藤生的帮忙,而是看着常藤生,开门见山道:“常藤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常藤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关于我的?” 许如清说:“这个问题,我应该在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就问你的。” “你到底是谁?”许如清注视他,一字一句道,“或者说,你究竟什么来历?” 许如清伸手,轻轻摁到了常藤生心脏的位置,掌心之下,一颗心脏正剧烈跳动着。 “你说你已经死了,可为什么,你还有人的心跳,还有人的体温……” “不准骗我。” 许如清先发制人,将他在祠堂里看到的相片跟常藤生说了。 “你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肯定是一模一样。”常藤生垂眼,叹了口气,“因为相片中的人就是我。” 他看着许如清的眼神多了几分无奈与妥协,估计也是知道事到如今,他不能再对他一瞒再瞒。 “你居然活了那么多年。”许如清愣愣道,“所以……你今年几岁了?” 常藤生说:“不记得了,时间太长了。” “你不会死?” “会死。”常藤生道,“死而复生。” “那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自己为什么会死而复生都不知道,稀里糊涂活到了现在。”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老去、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剩下他孤身一人游历在岁月长河中。 死亡过后,等到腐烂的身体重新长出血肉,他再睁眼,又是一轮崭新的时代,故人不再。 常藤生时常叹息,期待哪次能长睡不醒,真正死去,与世长辞。 他是个游走在生与死的交界处的人,时间的冲刷下,他对死亡的概念愈发模糊,可老天总喜欢和他对着干,在他最想活下来的时候给了他一颗破破烂烂的心。 第71章 那是他最不想死的一次,因为他不清楚这次死亡要等多久才能醒来。 万一醒来的那天,一切物是人非,许如清也早已老去、忘却了他,成家立业…… 这太可怕了。 常藤生的这一次死而复生,因为许如清而提前了数年。 常藤生靠近许如清,紧紧握住他的手:“阿清,你觉得我是人,我就是你的人。你想让我是鬼,我就是你的鬼。” “你想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许如清小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在闪照那件事情的时候,就开诚布公告诉我呢?” 如果不是这次他亲眼见到挂在墙壁上的照片,清楚祠堂内的东西做不了假,难以想象常藤生会绝口不提隐瞒他到什么时候。 常藤生垂下眼眸:“我担心,你会怕我。知道的越多,顾虑越多。” 许如清俯身亲了亲常藤生的眼睛,他开玩笑道:“你这么好看,我怎么会怕你。” “就只是好看?”常藤生不满,“如果我哪天出意外,腐烂生蛆了呢?你还愿意喜欢我吗?”常藤生带着点执拗的语气问他。 许如清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还是你,我永远都喜欢你。” 常藤生笑得温柔,嗓音轻轻的:“你不能骗我。你要是出尔反尔,我就……” “就什么?” “没什么。”常藤生用一种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徐徐道,“我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对你做什么?” 许如清不知所以地眨眨眼。 良久,许如清问道:“曲酌呢?” “在隔壁房间。” 常藤生撕开葡萄果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喂到许如清嘴边,许如清愣了一下,张开嘴吃掉了。 “你不用瞒我,我知道她都干了什么事情。”常藤生又剥开了下一个葡萄。 “……她告诉你的?” “她哪有那么真诚。”常藤生说,“从鬼门关乘摆渡船回来的路上,我复盘了一下整件事,发现我们几个人全程似乎都在被曲酌牵着走。” “我们误入鬼门关,而里面偏偏能有他们曲家的标记,这标记又恰好是返程人间的。未免太巧了。” 许如清听及此,皱眉问道:“你说,祠堂地下室的坍塌会是曲酌干的吗?” 刻意将他和常藤生分开,好让曲非目有可乘之机。 常藤生问道:“她有和你坦白是她做的吗?” 许如清摇头:“没。” 常藤生道:“那大概不是她做的。” “她当时要是真心加害,后面就不会再救你了。” 许如清也觉得是。 而且曲酌的性子属于那种做了便是做了,没什么值得隐瞒的,她没有承认,他们也不能平白无故往她的头上扣帽子污蔑。 “不过,你既然都知道鬼门关的事与她有关,为什么最后走之前还跟她道谢?” 许如清当时虽然昏倒了,但神智残留,依稀知道常藤生把他抱了起来,还特意走到曲酌身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谢。 常藤生道:“你说,她得了我的谢,心里会怎么想?” 许如清迟疑道:“不清楚,但心里估计不是滋味。” 许如清眼皮一跳,看向常藤生道:“你就是想让她心里不好受?” “我只是想让她铭心记住自己做过的事。如果她真的是个怀有愧疚心的人,那对她而言无非是件好事,如果不是……”常藤生顿了顿,他看着许如清,“那你也算看清楚了她的本性。” “我?”许如清眨眨眼,后知后觉,“常藤生,你是不是不怎么喜欢曲酌?” 他能明显感觉到,在曲酌向他暗示过常藤生“心怀不轨”后,常藤生就对曲酌颇有微词,态度算不上厌恶,但绝对算不上友好。 常藤生身斜不怕影子正,点头承认:“我不喜欢看到你和她待在一块。” 听到常藤生口中那么幼稚的话,许如清不免觉得好笑,他咽下口中的香甜的果肉,接着张开嘴,继续等待常藤生的投喂。 常藤生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着话,可渐渐的,投喂的动作就变了味。 常藤生手一歪,汁水不小心蹭到了许如清嘴角,下一秒,他借着“脏了”的名义,不由分说地帮许如清舔干净了唇角的汁水。 情到深处的两人吻在了一起。 病房的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又悄悄合上了。 魏心转身,摆摆手:“看过了,许如清恢复的不错。” 曲酌的表情跟吞了石头似的,脑海里全是那两人抱在一起啃嘴巴的画面。她半晌才憋出话:“……什么情况?他们有一腿?” 曲酌见魏心云淡风轻的,疑惑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不,我还是挺惊讶的。” 魏心沉思道:“原来他们现在才搞在一起啊,完蛋了,那我以前的话看来都说早了……”她算明白为什么许如清总是一脸惊悚地求她别说话了。 曲酌:“……” 第55章 命 半个小时后,终于结束挂吊瓶的许如清感觉到了一阵饥肠辘辘,虽然吃了不少葡萄,但水果终究无法饱腹,他问常藤生吃饭了没,常藤生摇摇头。 常藤生瞥了一眼虚掩的房门,说:“她们刚才来过,叫上她们一起吧。” 许如清愣了一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耳廓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许如清给魏心打了个电话,问她们现在在哪里,要不要一块去吃饭。魏心说,她们就在医院隔壁的川菜馆下馆子,菜色不错,如果他们也来的话,可以再多添几道菜。 许如清一听吃的是川菜,立刻拉上常藤生赶了过去。 许如清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生在一个饮食清淡的沿海城市,海鲜吃得多,家里做菜讲究鲜甜,所以他前半生几乎没怎么碰过辣椒。 后来大学期间碰见一个嗜辣如命的室友,许如清跟着他吃去吃了几顿饭,逐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餐馆里,四个人围成一桌吃得酣畅淋漓。许如清特别喜欢这家店的水煮肉片,肉质软嫰不柴,裹住了汤汁。 菜刚端出来的时候热油还在滋滋作响,伴着葱姜蒜的香,诱得人胃口大开。 一顿吃下来,许如清额头起了层薄薄的热汗。 他喝了口可乐,发觉旁边位置上的常藤生吃得一声不吭,以为是不符合他的口味,却见常藤生碗里的白米饭已然见底。 许如清笑了笑,他差点忘记了,常藤生只有吃到满意的菜的时候才会一言不发。 魏心放下筷子,摸着肚子说吃饱了,她拎过桌上的汽水咬着吸管口齿不清道:“许如清,你们是再在这里待几天,还是直接回老家?” 魏心说:“我手机上也搜过了,周围的酒店旅馆不少,我是打算在曲家附近住上一段时间。” 许如清意外道:“为什么?” 魏心唉声叹气:“我在医院的时候联系了剧组,剧组那边因为我们的消失紧急暂停了这档节目,报警找不到人都快急疯了!虽然我们现在人自己安然无恙的跳出来了,但上面的领导怕再出现类似差池,直接喊停了这档纪录片节目。” 魏心呵呵冷笑:“所以我又失业了。” “反正都到这座城市了。”魏心的心态还是很不错的,她乐观道,“就当给自己放个小长假。” “而且,我听当地人说这儿再过一个月就要过节了,是个我没听说过的节日,应该是当地特有的,说是位老族长的生日。”魏心笑道,“我觉得挺有意思,说不准到时候还能体会到不一样的人文风情。” “小姑娘,你要在我们这儿过节?” 现在时间不早了,餐馆里的客人只剩下许如清他们一桌,闲来无事的老板听到魏心的一番话,嘴里叼着根烟过来搭话。 他点上火,乐呵呵道:“这将会是你最难以忘怀的一个节日。” “我儿子小学参加了一次节日,到现在写作文题目但凡关于‘最难忘的一件事’,必然就是老族长生辰。” “可惜今日非同往日,族人越来越少,节日已经没有我小时候那样欢快了。” 老板叹气。 这时,曲酌开口道:“叔,我记得这次是生日一百周年庆吧?应该会比以前热闹点。” “这倒确实。” 老板断断续续跟四人讲了些关于周年庆的事,什么游街击鼓,河灯夜宴,反正描述的像是天上宫阙的佳节,但最让许如清听后倍感意外的,是老板最后点到为止的戏院。 生辰当日,一年才开一次大门的戏院会为族长表演歌舞节目,以往时候,所有曲家人都会前来看戏,座无虚席。 节目时间是子时,也就是从晚上十一点好戏开场,到凌晨一点曲终人散。 而节目中的压轴大戏,即是《骷髅幻戏》。 许如清从老板口中听到《骷髅幻戏》四个字时,心狠狠一跳——这不就是他手机里那款游戏的名字吗? 第72章 “《骷髅幻戏》是老族长最为欢喜的戏曲。”老板说,“听说,得到他老人家欢喜的角能受到赏赐,当然这只是传说。嘿,生辰日晚上,每一场戏,老族长都会看在眼里……” 许如清闻言,插嘴问道:“看在眼里?难道老族长的魂就坐在戏院现场的高台之上?” “没错。”老板一拍桌板,说,“戏院是老族长元神的栖身之处!老族长从未离开过曲家,一直在默默守护曲家。” 老板语气幽然,许如清不知怎么的,想到老族长的魂魄百年来飘荡于曲家上空未散,骨子里一阵毛骨悚然。 《骷髅幻戏》的原型其实是一幅画,画中的内容是一具等人高的骷髅架子倚靠在城墙边,用丝线操控一具小骷髅表演才艺。 “这个戏表演难度非常高,需要有高超的驾驭骷髅木偶的能力,非常人所及呢。” 老板抽了口烟:“说起骷髅,嘿,这可是我们曲家独有的宝贝。” “哦?难道你们的骷髅不是假的,是活人的?”魏心开玩笑道。 老板隐晦地笑了笑:“那我肯定不能告诉你它的独特之处,外族人,这是对外保密的。” “而且,你晓得了也没用,骷髅只有我们曲家人才知道该如何得到骷髅。” 常藤生放下水杯,说:“你们拿到骷髅就为了表演戏曲?” 老板正色:“那是自然,一切都以取悦我们老族长为主!老族长开心,我们曲家人就开心!” 常藤生说:“怕是没那么单纯吧,叔。” 他看向曲酌:“我听这位曲小姐说你们要想得到骷髅可都要拼了老命,结果就仅仅为了舞个戏曲?” 老板脸色微变,眼神询问曲酌:“你告诉他们了?” 曲酌破罐子破摔,大手一挥:“叔,你就实话实话吧,他们外行人,就当故事听。” 老板见事已至此,视线扫过众人,又猛抽了两口烟:“既然曲酌和你们说了那么多,也不差我一点了。行,那我就直说我们曲家的骷髅独特在哪!” “谁得到我们曲家的骷髅,谁就能有两条命!” 曲酌懒洋洋夹起花生米往嘴里送,老板则细细说来。 “什么意思呢?假如你奄奄一息快死的时候拿到了骷髅,那只要你的骷髅不灭,你就不会死。反之,如果你的骷髅灭了,但你人还活着,它就还能日后自行恢复!” “简而言之,你和骷髅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其中一个死了不要紧,只要别两个一块死就行。” 老板嘻嘻笑道:“怎么样,这是不是算得了两条命啊——” “戏曲嘛,讲究合作共赢,搭配和当,你和自己惺惺相惜的骷髅唱《骷髅幻戏》,岂不轻轻松松,如鱼得水?” 许如清眼里流露出了讶然的目光:“那你们曲家人,人手一个骷髅?” “当然不是。”曲酌开口,“哪有那么容易。” “绝大多数人都在获得骷髅的中途毙命死了,据我所知,曲家上下手里有骷髅的人少之又少。” 老板点头:“没错,骷髅的诱惑大,但难度更大,堪比登天,平常人根本不敢去凑热闹,也就只有亡命徒会为了一线生机前来尝试,但结局通常不尽人意。” 听到“亡命徒”三字,许如清心中一动。 许如清问道:“叔,你记得有谁成功获得过骷髅吗?” 老板脸上出现一瞬迟疑:“曲非目。” “但不是十年前曲家的族长,我口中的曲非目,是她那个活下来的弟弟。” “弟弟?”曲酌皱眉,看样子她也是第一次得知这件事。 “……”老板长叹一口气,“曲酌,你是后来人,你该庆幸自己十年前不在曲家,对当年的事情了解的不深、不多。” 老板沉默半晌,说了一句:“族长牺牲,她弟弟对我们心生憎恨,倒也正常。” 按照老板接下来所说的话,再结合许如清在游戏里的遭遇,两者相联系,他对于十年前的事,渐渐有了一个明晰的了解。 十年前,曲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大型瘟疫,该绝症无药可医,患病之后面临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浑身长满脓疮,伤口溃烂之后痛苦而死。 而就在曲家处于水深火热之际,不知是谁提到了黑太岁。 黑太岁吃人,亦可被人吃,食黑太岁者,长生不老。 黑太岁,是唯一能解救曲家的药引子。 时年灾殃,横尸遍野,满目疮痍,于是无间山出现了。 许多人以为黑太岁种在无间山上,上山寻找,三天过去,空手而归,每个人下山时的脸无一不是惨白的。 他们说,无间山本质上是培养黑太岁的基地,要想获得黑太岁,需要他们把苗先带上山去种上。 苗是什么? 人。 将人养在山上,黑太岁就会从人体内扎根而生,蚕食血肉愈长愈成熟。 种子要挑好的,人自然也要选最好的。 作为曲家的一族之长,这个重担毫无疑问的落到了曲非目的肩膀上。 有人是这样对挣扎的曲非目说的:用你一人的命,换整个曲家的命,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作为族长,为曲家死是你的使命。 最后,彻底绝望的曲非目连同另外几位族人一块被运往了无间山。 参照养蛊的手法,曲非目被关进了潮湿阴暗的洞穴,一场厮杀后,她吃掉了被一块送进来的几个族人,顺利成为了佼佼者,也就是黑太岁的种植体。 黑太岁也如族人所想的那样,从曲非目的肉身上长出来了。 然而就在他们计划将曲非目带回曲家的时候,却发现她身上的黑太岁一出无间山便纷纷腐烂成了一块臭肉——黑太岁无法离开无间山! 族长身上的黑太岁当时并未生长成熟,吃了也无作用,就当他们等够日期再想上山的时候,却发现无间山已经消失了。 因为曲家该死的人,都死光了。 灾殃画上了惨痛的句号,而那些出谋划策黑太岁的人忙活了半天,到头来仍旧一无所获,曲家也分崩离析,走向了没落。 疫情之后,仅剩的曲家人就一直在寻找黑太岁,防患于未然是一方面,不甘心也是一方面。 可是黑太岁仅仅在灾殃发生时才会出现,哪还找得到? 几年后,匿名曲非目的人出现,打破了曲家的死寂。不,应该说是曲非目把曲家搅得鸡犬不宁,闻风色变。 他放火祠堂,曲家不得不派专人守门;他掘人坟墓,越来越多人都不敢把尸体埋在本家…… “听说,他近年为了复活他的姐姐,钻研什么歪门邪道,什么邪术,找了好多无辜的人做实验品,目的好像就是为了……对,换命!” “对,但怎么个换法我不知道,反正肯定是要找个合适的家伙和他姐姐换命,以此来改变她姐姐的现状。” “可怜人,不知道会是谁。”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老板长吁短叹地回到了后厨继续干活。 许如清心中苦笑,原来他就是那个被曲非目选中的可怜人。 饭桌上,三人各怀心事,唯有魏心听得稀里糊涂。 她想多问,但见所有人的表情异常凝重,就连许如清也是一言不发。 氛围相当的压抑,让人喘不上气。本着谨言慎行的原则,她默默闭上了嘴。 原先欢乐的一顿饭,吃到最后每个人都揣着一颗沉重的心。 “那许如清目前岂不是很危险?”曲酌看向许如清,犹豫开口道,“许如清,你要不也留在曲家?我把情况跟族人讲一下,他们心中有愧肯定会尽力保护你,你待在曲家相对而言安全许多……” “用不着。”常藤生打断了她的建议,“他待在我身边最安全。” 常藤生直言:“我最不放心的人是你。” “你……” 曲酌哑然,她眼神询问许如清,许如清点了点头。 “好吧。”曲酌无话可说。 从餐馆出来,许如清借着想跟常藤生单独相处的事由,让魏心和曲酌先回去休息了。 “晚上天黑,注意安全。” 昏黄色的路灯暖暖地洒在许如清的脸上,许如清笑得温和,特意叮嘱她们。 目送两道影子消失在视野,许如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抹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不见踪影。 微风徐徐,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环境谈不上聒噪,但也称不上静谧。 他们并排走到河边,潺潺流水,许如清往水中丢了块小石子,开口道:“我确实不打算在曲家长留,我想明天就回老家。” “你别急着答应跟我一块回家。”许如清认真道,“先听我讲完接下来的话,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常藤生一瞬不瞬地看着许如清。 “吃饭期间我妈给我发了短信,问我到哪里了,大概什么时候到家。”许如清说,“之外,她跟我讲,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医院看看爷爷。” 第73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渐渐慢了下来,许如清盯着泛起涟漪的河面出神。 常藤生其实从很早之前就好奇了许如清家中的事,尤其是他口中的爷爷。 “你爷爷生了什么病?” “他没病。” 换做一般人听到许如清的回答,可能以为他是因为悲伤而自我安慰的说辞。 常藤生没提出质疑,静默等待许如清接下来的解释。 “嗯,你说。” “他早些年坚持寻找黑太岁,忙忙碌碌半辈子也没找到,然后在我八岁那年,他忽然倒下了,就像成为了植物人,全靠医院里那几台机器吊着一口气。” “但人的最后一口气能有多长?等他这口气咽下的那天,就轮到我该死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常藤生皱眉,“为什么是你?” 许如清道:“没为什么,这事就是个诅咒,时间太久远了,破不掉。” “隔代的诅咒,我高祖父二十多岁倒下,就吊着一口气不死,直到我爷爷五十多岁他才死,然后爷爷走他的老路子……可我不想走他们的老路,我想体面地死。” “我以为我至少也能活到个五十?但近期妈妈说,爷爷的一口气快到头了。” “后来我进到烛园,那里不是有代表寿命的蜡烛吗?我看到了,我的蜡烛奄奄一息。” “常藤生,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许如清揉了揉眼睛,睫毛上沾了些亮晶晶的泪水,因为泪水的洗礼,他注视常藤生的目光格外的明亮:“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这些。” “但是,我也是想让你明白,我们其实都一样。你稀里糊涂地活,我稀里糊涂地死。” “你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的事,我的答案跟你一样,我也不知道。” 许如清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常藤生抱紧许如清,眼里是溢出来的心疼。低头吻去许如清脸上一颗又一颗咸涩的泪珠。 常藤生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许如清,是不是得到了骷髅,你就能活下去了?” 许如清道:“但老板说了,很困难。” “这没什么。”常藤生道,“我说过,你只要待在我身边,我就会护着你,许如清。” 翌日清晨,许如清告别魏心,带着常藤生拖家带口似的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 如果手里有可口的海星,可否投喂一点点捏,想要增加点人气值爬榜_ (°:3」∠)_ (喜欢这个颜文字,脑袋光秃秃的,没有头发) 第56章 回家 下高铁后转地铁,遇到下班高峰期,车厢人满为患,他们不得不缩在一个角落挤成一团。 常藤生低头,这个角度太近,他能看见许如清的眼皮在颤动,纤长的睫毛像漆黑的鸦羽。 “一直看我?” 许如清抬眼,视线跟常藤生撞了个正着。 地铁正巧开出了漫长而又漆黑的隧道,玻璃窗外投射出了万家灯火,如星辰般点缀着这细水长流的人间。 常藤生望着这般景色,说:“我看着你,是在思考一件事。” 许如清歪了歪头:“什么?” 常藤生道:“我这次去你老家,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去见家长。”他幽幽道:“有些紧张……” 许如清说:“你也可以这样认为。但我得给我爸妈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许如清是家里的独子,他爸妈一生就他一个孩子,感情方面必然不会过多的为难他。 许如清认为他得先把常藤生带入父母的视野,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了解常藤生为人的过程,等时机成熟了他再公然宣布他与常藤生的真正关系。 许如清暗自祈祷,希望父母能在得知真相的那刻别太惊慌…… “所以到时候,我就只是你的朋友之一?”常藤生吃味地说道。 许如清抱歉道:“委屈你了。” 常藤生眼里浮出几分笑意,他说:“你亲我一下,我就说我们是清白的朋友关系。” 许如清道:“如果不亲呢?” 常藤生说:“那就是不清不白的朋友关系。” 许如清笑了笑,说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 走出地铁站,他们进入小巷子后,许如清趁着四处无人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亲常藤生的微凉的嘴唇。 一吻结束,常藤生翻脸不认人,义正言辞道:“朋友,请自重。” 许如清:“……”老演员了。 许如清的老家是在一座沿海的小镇,回家路上会经过一处沙滩,许如清嗅着咸咸的海风味道,再次站在这片告别许久的土地,儿时的记忆纷至沓来,心中不禁万千感慨。 他边走边跟常藤生介绍家乡,讲到关于他童年一件趣事的时候,常藤生插嘴道:“我知道。” “什么?”许如清奇怪道,“你怎么会知道?” 常藤生抬手指向他们刚才经过的沙滩,叙述道:“你小时候经常拎着玩具塑料桶到沙滩上挖贝壳,因为不穿鞋,还被螃蟹的钳子夹到过脚趾,但因为有女生在场你还不肯哭叫,硬说没事没事……” “……” 许如清盯着常藤生的表情跟活见鬼了似的。 “你忘记了吗?还是莫穿林没和你讲?”常藤生道,“烛园的蜡烛,能看见本人的一生。” 经过常藤生这么一提醒,许如清记起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常藤生说:“我经常坐在亭子里看你。虽然遗憾没有参与进你的前半生,但你的前半生发生了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许如清道:“如果我找到了你的蜡烛,是不是也能看到你的过去?” 常藤生愣了一下:“如果能找到,我也想看看我的过去是怎样的。时间太久远了,连带着记忆都愈发模糊起来。” 许如清说,没关系,记忆只会越来越模糊,清晰的永远只有当下。 走入一片住宅区,许如清在一户家门前停下,敲响了门。 前来开门的是许父。 “是我们的阿清回来了。” 许父身上带着股文邹邹的气质,脸上堆满了笑容。他接过许如清的行囊,目光投向了他身侧的陌生男人。 “阿清,这位是?” “他叫常藤生。”许如清介绍道,“我跟你们打过招呼的,会带个朋友一块回来玩。” “哈哈,你说过的事我当然记得。” “哦,我有点印象,你以前好像有在我和你妈面前提及过。”许父朝常藤生和善地笑了笑,回忆道,“没记错的话,你们是高中认识的吧,还做了同桌。” “是啊,我们阿清的朋友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从厨房出来的许母将切好的水果摆到木桌上,笑靥如花:“你们先吃点水果充充饥,饭再过半小时应该就好了。” 见到许母后,常藤生发现许如清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模样和许母特别的相像,而那份沉稳但不缺友善的气质则跟许父如出一辙。可以说许如清遗传了他父母所有美好的品质。 吃完晚饭,许如清打算带常藤生出门走走,两个人刚走到门口,许母忽然从后面喊住他,她抿了抿唇,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妈,还有什么事吗?”许如请问道。 “阿清,你明天如果有空的话,别忘记去市医院看看你爷爷。”许母像是没注意到现场还有个算作外人的常藤生,当着许如清的面就把话讲明了,“事关你自己,得多上点心。” 许如清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许母欣慰地笑了笑,她多看了两眼常藤生,又跟许如清说道:“厨房里有两袋垃圾,你去提来,正好出门给丢了,省的我和你爸再出去。” 等许如清离开了客厅,许母看到厨房里重新点亮的灯,她转过身面对常藤生,眉目则写满了哀愁。 “好了,别什么兄弟情深了,我们都知道。”她叹道,“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和他爸早在你们进门之前就一清二楚了。” 常藤生道:“阿姨。” 对于许母突然的揭穿,常藤生倒是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意外。 俗话说家事不可外传,许多家里话都要关上门窗只跟家里人谈论的。 而刚才,许母讲家事的时候却毫不忌惮他常藤生在场,显然是没把他当作外人在看待。 常藤生当即意识到,许母可能察觉到他和许如清之间的关系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许母表情出现了一瞬的迟疑,“他爸爸买菜回来的路上碰巧看到你们了。” 许母咳嗽一声:“在小巷子里。” 常藤生:“……” 他也没想到这世界上能有这样巧的事情。 他们第一次在外面亲昵就被许如清的老爸逮了个正着,更可怕的是许父母可能都在家中都做了儿子宣布男对象的准备,而亲爱的儿子却跟他们介绍这个和他亲嘴的男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大兄弟…… 向来从善如流的常藤生人生第一次惨遭滑铁卢:“……” 第74章 “女朋友也好,男朋友也罢,只要我们阿清喜欢就好。”许母深深吸了口气,她继而小声问常藤生,“只是,阿清的那些事,他告诉你了吗?” 常藤生道:“他都跟我说了。” 许母挑眉:“你能接受?” 常藤生笑道:“能陪在他身边,我就能接受。” 许母沉默片刻,她瞧着眼前长相出众的男人,自然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他一厢情愿。 “按照惯例,阿清也得像他爷爷那样早早结婚,留下一个流动着他血脉的孩子再等死。但我跟他爸于心不忍,他就只有那么几年的命,再强迫他……我们实在做不到。” “最近几年他爸爸那边的人催育得特别紧。”许母勾起唇角,意味深长,“现在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倒是能让他们彻底闭嘴了。剩下的麻烦,我和他爸会去解决的。” 话落,许母又不放心地多问了常藤生一句话:“你们应该不会要孩子吧?” 常藤生:“阿姨,代孕是违法的。” 许母:“我的意思是领养。” 常藤生:“我们还是打算先养好自己。” 许母这才点点头。 “孩子不是玩具,养孩子更不是过家家,我们家里这样复杂的情况,也许断子绝孙才是正确的做法。” 从厨房提着垃圾出来的许如清刚走近交谈的两人,就听到许母正一脸深沉地说着断子绝孙这样的话。 “妈,你们在说什么呢……”许如清干笑道。 许母拍拍许如清的肩膀,给懵逼的他使了个眼神,意味深长道:“好好处。” 目送许母轻飘飘上楼的背影,许如清看向常藤生,他再木也该明白点什么了。 “难道……” “对,她知道了。”常藤生补充一句,“他们都知道了。” 许如清:“……” 出门之后,常藤生简而言之把他跟许母的对话叙述了一遍给许如清,许如清听到小巷子那一段的时候,眼皮狠狠一跳。 “算是因祸得福,顺水推舟了。”许如清无奈笑道,“我倒是不用再苦恼该怎么和爸妈坦白了。” 徒步到垃圾站,许如清丢掉垃圾袋,他故作失望道:“可惜了,我还想和你多做几天清白的朋友。” 常藤生幽幽道:“你要是想做,也可以。” 许如清没吭声,他听到这句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很容易遭人误解…… 于是许如清语文老师的人格上线,指导常藤生应该把宾语加上。 常藤生盯着他的脸,慢条斯理道:“不用加,我就是这个意思。” 许如清:“……” 现在天色尚早,在户外散步,时不时有路人擦肩而过,光明正大说这些,脸皮薄的许如清假装咳嗽了两声:“哦。” 他道:“等回去再说。” 于是当前这档子空闲时间,两个人就排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纯洁地看天上的群星。 许如清断断续续和常藤生讲了许多有关于他小时候住在沿海老家的事,有些他本人记不清的地方常藤生却能说的清清楚楚,甚至偶尔能补充点细节或是许如清自己都淡忘的记忆。 许如清觉得神奇,这给他一种原来这个记忆不仅属于他,也属于常藤生,像是身体里偷偷藏着另外一缕灵魂的错觉。 如今这缕灵魂飞出了他的体外变成了另外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他的身边与他看着星星月亮,一点点填补以往遗忘或是缺少的记忆。 晚上八点,回家的路上,许如清碰到了一个熟人。镇子小,碰见熟人不足为奇。 他们是在一家烤乳猪店门口碰见的。 “枝枝?” 许如清试探唤她。 被称呼“枝枝”的金发女生闻声望来,她轻皱着眉头,估计以为是哪位陌生人,但当她仔细端详许如清的脸后,愣了一下,随即豁然道:“表哥?” -------------------- 看到海星多了一千多个,感谢么么么 第57章 一家三口 枝枝全名夏折枝,是许如清母亲那边的亲戚,许如清小时候没少跟夏折枝一块出去玩,尤其是海边,夏折枝水性好,胆子也大,虽然年龄比许如清小四五岁,但经常领着许如清下海捉寄居蟹。 夏折枝见是许如清,一下子放松不少:“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夏折枝说,她大学放假早,已经回老家休息了快两个月,每天无所事事经常瞎出来闲逛。 家族群里消息乱飞,她知道自己表哥在南应工作,一年就过年那会回来一次,现在还没到过年就看到他本人了,夏折枝难免好奇。 “就今天。”许如清道。 夏折枝点点头,她瞧了眼站在许如清身边的常藤生,礼貌性的报了报名字,两个人简单认识了一下。 “猪肉切好了。”烤乳猪店的老板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的手在油腻腻的围裙上蹭了蹭,青涩幼稚的脸庞说着不符合年纪的老话,“老样子,不打包直接带走?” “对。” 夏折枝付完钱,接过小男孩给的一根竹签子叉着塑料盒里寥寥几块的猪肉吃了起来。 “下次再来哦,姐姐!”小男孩朝夏折枝傻傻地笑着,然后再掏出兜里沾油的手机,缩在凳子上玩起了游戏。 他的凳子旁边还有一辆婴儿车,说是婴儿车,但车上的人年纪却显然不止两岁了。 车内空间窄小,无法容纳他长大的身躯,他只能蜷缩起双腿,动作有点像坐在石头上成精的猴子,眨巴着两眼目不转睛盯着小男孩的游戏画面。 小男孩赢了他笑,小男孩输了,他也笑——年纪尚小,看不懂游戏,只觉得有趣罢了。 许如清朝店里面望了一眼,没见到大人的影子,他问玩游戏的小男孩:“你在帮你爸妈看店吗?” 小男孩头也不抬:“对,但我妈跑了,我爸去养猪场杀猪进货,现在不在家。” “婴儿床里的是你弟弟?” “嗯,比我小七岁。” 夏折枝忽然道:“比你晚生了七年啊。”她说着废话,“你出生七年后,他才出生。” 夏折枝想着,从兜里掏出了两颗糖分给了兄弟俩。 她离开烤猪肉店后,转头问许如清:“表哥,你说既然有了一个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再生一个呢?” “第二个更好?”夏折枝困惑道。 许如清诚实回道:“抱歉,我也不清楚。” 夏折枝没再吭声,沉默着吃着手里买来还热乎乎的猪肉,她吃得速度很快,一口接着一块,几乎是刚吞下上一块下一口就接上了。 许如清怕她吃太快噎着,关心道:“枝枝,你很饿吗?” 夏折枝摇头。 “不饿的话还是慢慢吃吧,吃太快对胃不好,容易消化不良。”许如清说,“你可以带回家慢慢吃呀。” “不行。”夏折枝吃完碗里最后一块,“不能带回家。家里……家里不适合吃这种东西。” 许如清正奇怪她话中的意思,夏折枝先一步与他道别:“时间不早了表哥,我得回家了,你知道的,我家里就我妈一个人,我要是回去晚了她就要说我了。” “再见。” 夏折枝朝许如清挥手,扭头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常藤生询问道:“她的父母离异了吗?” 许如清说:“算是吧,枝枝生父被判处死刑枪决前,她母亲就毅然决然离婚了,为的就是不为了和他再扯上任何关系。” 常藤生:“犯的什么罪?” 许如清:“拐卖儿童。” 许如清提醒常藤生,千万别在夏折枝面前提关于她爸的字眼,夏折枝极其厌恶她这位恶贯满盈的生父,镇上的人也都心照不宣闭紧了嘴巴。 但大伙表面上一字未提,背地里会怎么谈论,又有谁知道呢? 许如清把夏折枝的偶遇当作了一个小插曲。 因为明天还要去市医院探望爷爷,许如清回到家简单洗漱一番,摸上床早早休息。 他今天坐了一天的车实在困倦,头沾枕头昏昏欲睡,而常藤生精力比他旺盛许多,熄灯的黑暗中喜欢抱着他轻轻地亲亲他的眼睛亲亲他的脸颊。 许如清没有觉得自己又被打扰到休息,相反,他感觉还挺舒服。许如清打着瞌睡,任由常藤生做无足轻重的小动作去了。 漆黑的房间,消沉的夜晚。 缺角的月亮悬挂在半空,惨白的月光挥洒在地面,照亮了地上一滩刺目血水。 烤乳猪店后院,立着一道矮小的身影。 朱建国傻眼了。 他大着胆子推了把躺在地上头破血流的孩子,孩子无动于衷,早断气而亡。 完蛋了。 朱建国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他颤颤巍巍放下手机,他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分神玩个游戏,怎么就没看住孩子,孩子居然会从婴儿床上摔下来! 更要命的还是头着地,死的时候声音还没家里乳猪被宰杀时叫得凄厉,他根本没听着半分动静! 第75章 朱建国想,他死得肯定很痛快,一声不哼偷偷摸摸就给死掉了。 孩子的身子尚且热乎的,没死多久。朱建国点了根烟,后知后觉这死孩子可是他的孙子,是他的骨肉…… “可惜了。”朱建国思来想去,最后决定给他儿子打个电话问他啥时候回店里。 三言两语,儿子说还有几头猪要杀,可能得到后半夜了。 朱建国松了口气。 朱建国清楚,绝对不能让儿子知道他小儿子是被他给害死的,否则,他会杀了他的…… “妈的。” 朱建国的目光在手边架乳猪的铁叉和地上孙子尸体来回打量。 孙子的尸体小小的一团,比某些乳猪还要小啊,去头去尾,人跟猪又有啥区别呢……朱建国咬紧牙关,做出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决定。 虽然朱建国身子是小的,但他干起活来可机灵。 朱建国坐在热气腾腾的烤炉子前,光着膀子淌大汗,脸上哪还有白日招待客人时属于小孩子该有的纯洁无知。 “喂,儿。”朱建国一手翻转铁叉,好让火苗均匀炙烤嫩皮表面,一边面朝热浪云淡风轻地说道,“爸跟你讲件事,你先答应爸,别动气。” “哎呦,你儿子不见了!” “骗你?我吃着空骗你!你知道我会什么这个点给你打电话吗,因为我找他找到现在……我啊,怀疑他被人给拐卖了!” “啊……对,我也怀疑是那女的干的。我跟你讲,她最近一段时间天天来我们店里面买乳猪肉,今晚临走时还把糖硬塞我们手心里,这意图别太明显。” “没错!有其父必有其子!” “……” 朱建国挂断电话,他的乳猪也烤好了,表皮酥脆金黄,正滴滴答答往地上滴油。 “啧,该死的蚂蚁。”朱建国抬脚碾死了几只积聚于油水的蚂蚁,他来回摩擦鞋底,然后不耐烦地接来一桶烫猪皮的开水往地上狠狠泼了一把。 “妈的怎么会有那么多蚂蚁,油水里有就算了,血坑里怎也有!” 水冲散了油,冲淡了血,淹死了蚂蚁。 这时天刚破晓,朱建国听到家后门口急急忙忙的脚步声,连忙搬了把小凳子站到门口给来人开门。 “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儿,你听我跟你讲——”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凑到一块,悉悉窣窣交谈着什么。 …… 第二天清晨,依旧是个好天气。 许如清按照许母给的详细地址,找到了爷爷所在的病房。 病房内只有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他的头发全部花白了,干瘦得眼球都突了出来,眼皮撑不住,隐隐能看见里面的白眼仁。 如果不是旁边的机器显示着他此刻一起一伏的生命体征,他真的很像一具已经安然离世的尸体。 据医生说,爷爷是陷入了梦境。 每到半夜时分,他的眼球会剧烈转动,这意味着他进入了深度睡眠,也就是在做梦。 至于是美梦还是噩梦,这就不得而知了。 许如清想,无止尽的做梦反而好过有意识地躺在病床上。后者是多么的无力,明明对周遭的一切都存在感应,却只能干巴巴躺在床上无能为力,无人理解——这比死还要可怕。 抱着美好的想法,许如清陪爷爷讲了些话,虽然他喃喃自语的态度更像是在讲给他自己听。 病房出来后他又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跟常藤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许如清的心态才渐渐有所好转。 许如清起身:“我们走吧。” 常藤生道:“好。” 然而出乎许如清意料的是,他们坐电梯到一楼大厅正要出去,居然迎面碰到了昨天才刚见过面的夏折枝。 夏折枝本来正在看手中的几张单子,见许如清也在医院,连忙收好单子塞进了托特包里,眼里的诧异显而易见。 “又见面了,表哥。”夏折枝问候道,“你今天来医院是……” 许如清说:“看我爷爷。”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此时夏折枝排队的科室,然而当许如清看清楚科室名称后,他愣住了。 “……妇产科?”许如清难以置信,“你怀孕了,枝枝?” 夏折枝却道:“不是我。” 她话音刚落,科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右手捂肚子的孕妇踏着小步子缓缓走了出来。 这位孕妇许如清认识,不是别人正是夏折枝的母亲,陈元。 陈元结婚结得早,女儿读大学了她年纪也还没过四十,加上保养得当,看外表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许如清目光落到陈元高高隆起的腹部,看样子怀孕有一段时间了。 难怪昨晚夏折枝不肯把烤乳猪肉带回家去吃,原来家里有个怀孕的母亲,猪肉油腻,孕妇受不了这个味道。 “枝枝。”陈元累极了,嘴唇苍白的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快扶我一下,给我喝点水。” 夏折枝连忙扶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伤到她,像对待瓷娃娃似的对待陈元。 “妈,你先喝水。” 夏折枝拧开包里随身携带的保温杯,拧开盖头为陈元倒了一杯温水,陈元就着夏折枝的动作喝了下去,又扶腰坐着歇息片刻,总算缓过来不少。 “你……是阿清吗?” 陈元这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许如清他们,见许如清点了点头,她惊喜道:“真是好久没见了,印象里你还是个到我腰的小鬼,天天扯着我们枝枝去海边玩。”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陈元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眼里的温柔简直如水般快溢了出来,“你跟枝枝都长那么大了,可以独当一面,我也要再婚了。” 夏折枝拧保温杯的手一顿。她嘴唇颤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这时,她的电话突然响了,手机剧烈震颤,夏折枝无奈咬紧牙关,终究把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喂?” 下一秒,她的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嗓音也是冷的:“你们找错人了,不是我。” “……好吧,我尽快赶过来。”夏折枝妥协。 陈元察觉到了不对劲,扣紧手指紧张道:“枝枝,谁找你?” 夏折枝深吸一口气:“警察。” -------------------- 明天2026也更_ (°:3」∠)_ 又多了一千海星,感激么么么 第58章 孕 警察局内。 警察按流程办事:“身份证。” 夏折枝递过去了自己的身份证,轮到桌对面的朱家父子的时候,两人面上皆闪过一瞬犹豫。 “朱立业,夏折枝……”警察正确认他们的身份中,翻到朱建国那张证件时,他懒洋洋的神情骤然一变,看向朱建国的眼神变得难以置信,“……朱建国,你今年五十八?” 朱建国他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双腿,憨笑道:“得病了嘛,身子长得比较像小孩。” 现场噤声。 许如清倒是听说过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种被俗称为“不老症”的病症,患病者的容貌保持在幼年的状况,不会随着年纪渐长而衰老。 尽管有所耳闻,但今天亲眼目睹,许如清还是被震惊到了。 因为朱建国的外表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论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小孩子的身躯内,实际附着的是个五十八岁中年阿叔的灵魂。 另一边的夏折枝脸色十分难堪,默默往沙发边上挪了挪,与朱建国隔出一段距离。 她可是记得,每次她去店铺买烤乳猪肉,朱建国最喜欢甜滋滋喊她“姐姐”了。 被小孩子喊还好,但被一个中年大叔喊……夏折枝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了涌上喉头的那股反胃感。 “警官,肯定是她干的。”朱建国嗓音稚嫩,手指直指夏折枝,“镇上的人都知道,她爸就是干拐卖小孩判刑死的,我孙子失踪肯定跟她有脱不了的干系!” “昨晚她还假模假样的给我孙子送糖,每天来我们店铺混眼熟,就是为了拐他做准备——” “神经病。”夏折枝冷笑道,“有证据吗?凭着一张嘴在这里污蔑我?” 夏折枝染了一头金灿灿的黄发,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又张扬。 警官抬头瞧了她一眼,面不改色提醒她:“注意言辞。” 朱建国啧啧道:“满口脏话,果然是那种人。” 夏折枝冷脸:“哪种人?” 朱立业开口帮他爸说道:“反正不是好人。” 小镇信息闭塞,居民的思想比不上大城市的开放,绝大多数人都会带着有色眼镜端详染头纹身的人,根深蒂固的思想会让他们觉得这类人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夏折枝眯了眯眼睛,正要说些什么,立即被陈元拦下来了。 陈元瞥了眼夏折枝惹眼的金发,小声又无奈道:“枝枝,我早就跟你说不要染这个颜色,你非不听,还有说脏话,你确实得改一改啊。” 第76章 “……”夏折枝咬紧牙关,闭嘴了。 她深呼吸,继而看向做记录的警官:“警官,既然他们可以无凭无据报案,那我是不是也能告他们侵犯我的名誉权?” “枝枝……”陈元语气掺杂了几分不满,她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总是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警官显然也觉得朱家父子的言论太过苍白,但本着职业素养,他例行公事道:“夏折枝,你就说说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干了什么。” 警官的意图很明显,只要夏折枝提供不在场证明就行,以此来了结朱家父子的疑虑。 “昨晚?”面对如此简单的询问,气势汹汹的夏折枝却迟疑了 ,许久没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半分钟过去,夏折枝迟迟未吭声。 朱立业逮到了她的尾巴,坐不住了,怒道:“你说啊,是不是作则心虚不敢认了!” 夏折枝冷冷道:“我又没做,我能有什么好心虚的?你自己找不不到儿子,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朱立业俨然把夏折枝当作了罪魁祸首,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好活!” 朱立业生得肥壮,吵架的时候脸上的肉会跟着抖动,但不知道是不是跟猪待久了的缘故,他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肥肉的腻味。 “咳咳……” 房间密不透风,陈元捂住嘴,孕期的反胃折磨得她后背涔涔冒冷汗。 “你说啊,枝枝。”陈元对上夏折枝心虚的眼神,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你难道不在家里吗?你昨晚回家后又出去了?你去哪儿了?” “……”面对母亲呕心沥血般的咄咄逼问,夏折枝叹道,“晚上你进屋休息之后,我去外面走了走。”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干什么去?” “没什么,吹吹风,散散步。” “去哪儿?” “海边。”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怕你多想。” 陈元无言。 女儿的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陈元欲言又止地深深看着她:“枝枝……” 叮铃铃——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审问。 现场几人纷纷看向摆在桌面上响个不停的座机。 “……” 警官紧皱眉头接通电话,电话那头闷闷地说了些什么,警官的脸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他挂断电话,顺势合上了记录本。 “好了好了。”他看向朱立业,有气无力道,“朱立业,你儿子已经回来了。” “自己走回来的,现在就在你家烤乳猪店门口哇哇哭呢,赶快回去哄吧!” “什么?” “什么!” 警官的话一出口,朱家父子异口同声道。 朱立业哪还顾得上面前黑脸的夏折枝,噌地站起来冲出了审讯室,他弱小的爸则蹦跶着两条短腿跟在朱立业身后,又跑又走。 “警官,你真的没搞错吗?” 出门的时候,朱建国回头问警官。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算得上难看,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了先前的强硬,气若游丝的,像个真小孩。 “我孙子他……他自己回来了?” “错不了。”警官说,“是真是假,你回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半晌,朱建国愣愣点头:“……对,我确实得回去亲眼看看。” 警官摆摆手,催促他快走吧。 “警官,今天这件事可是跟我们枝枝毫无关系啊。”陈元趁机抓住他询问,“会不会留案底啊?” 警官合上记录本,他本来是不愿意回答的,但见陈元挺着个大肚子还要为她不省心的女儿操心,心软道:“不会,放心吧。” 陈元继而道:“那我呢,会不会影响到我?” 警官愣了一下:“当然不会。” 陈元说了声那行。 警官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喝上了今天第一口茶水。 其实今天朱家父子来报案的时候,他压根不想管。空口白说,证据也拿不出来,但那两人实在太会折腾了,待在警局不肯离开。 特别是朱立业,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坐在大厅地上——虽然最后他知道小孩模样的朱建国比他还要大——整得像他们欺负百姓似的。 警官最后嘱咐陈元一句:“虽然我们明白这事跟您女儿的关系不大,但平时啊,还是多管教管教吧。” 他啧了一声:“太刺了。哪个姑娘家像她那样?你想想,别人丢了孩子居然最先怀疑到她头上,她平日里在大家眼中能是个什么形象呢?” 边上的许如清听到他一个陌生人这么评价夏折枝,皱眉不悦道:“警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公职人员,就是这么说话的?” “没什么意思。”他装无辜,“我随口一说,你们也随便听听,别多想。” “阿清。”陈元朝他摇摇头,“算了,枝枝没事就行。” 从警察局出来,陈元邀请许如清他们去家里坐坐,她表现得热情,说是多年未见想跟他寒暄一番,许如清盛情难却,最终应了下来。 去的路上,陈元就一直在跟许如清搭话,问他近几年去哪里了,现在做什么工作,找没找对象,什么时候打算结婚…… 多数是些类家常的问题,陈元问一个,许如清就含糊地回答一个。 但很快,许如清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陈元在提及关于恋爱的问题上,眼神总时不时往他身边默默无闻的常藤生上瞧一眼,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元表面上是在关心许如清的恋爱情况,但重心已经渐渐偏到了常藤生上。 于是常藤生先一步开口道:“阿姨,我已经结婚了。” 陈元惊讶地瞪大眼,转而推了推许如清:“阿清,你俩年纪应该差不多吧,看看人家,你得加把劲啊……” 陈元说罢,又心有不甘的多看了两眼常藤生。 夹在二人中间的许如清汗颜,连说是、是…… 得知常藤生是已婚人士之后,陈元仿佛打开了另一个方向的话匣子,她问常藤生什么时候准备要孩子。 “孩子?”常藤生摇头,“我们不打算要孩子。” “为什么?”陈元摸了摸鼓起的小腹,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她身怀六甲,又是第二个孩子,自然无法理解常藤生不要孩子的想法。 在陈元坚持不懈的追问下,常藤生只能故作忧愁地说道:“没办法,生不了。” 陈元:“这……你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 常藤生:“我和他,都有。” 陈元噤声:“……” 她冥思苦想了一会各种疑难杂症,接着,再次看向常藤生的眼神多了几分尴尬与同情。 “这样啊。”陈元懊悔戳人伤心处,“是阿姨多嘴了,别往心里去啊。不强求,但也别气馁,努力一下,万一呢?” “嗯。”常藤生点头,他故意看了眼许如清,意味深长道,“对,万一呢。” 许如清:“……”没有万一! “但是不瞒你们说,我以前也不喜欢孩子。”陈元道,“是后来某天突然就意识到了为人父母的神圣,我还看了好多育儿书,现在社会讲究的是爱与教育嘛。” 陈元温柔地抚摸肚子:“所以这个孩子,我一定要好好疼爱。” “当然,枝枝也是。”陈元朝始终搀扶着她走路的夏折枝微微一笑,补充道。 夏折枝扯了扯嘴角,没过多的表示。 许如清心思细腻,他小声问夏折枝是不是因为朱建国他们的事情,心里依旧不太舒服?夏折枝愣了愣,说不是的。 “只是我妈说的话有些煽情,不太习惯而已。”夏折枝平静道。 夏折枝跳过了这个话题,跟许如清讲了讲近年他们家发生的事,事情并不杂,三言两语足以概括。 陈元要二婚了,对象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等签证下来后她就要飞往异国他乡了。 “快了,没几天了。”夏折枝说。 许如清笑道:“看来我这次回家恰巧赶上时候了,能在你出国前见你最后一面,下次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夏折枝朝许如清淡淡地笑了,脸颊露出了两个可爱的梨涡。 -------------------- 元旦好 第59章 楼上 拐过十字路口,进入一条小路的时候,许如清注意到这条路两边的墙面张贴满了新旧不一的告示。 有一部分是招聘工作的小广告,绝大部分都是些寻物或者寻人启事。 许如清随便扫了一眼离他最近的一张告示,是张寻人启事。纸张泛黄,边缘也翘了起来,看来张贴的有一段时间了。 而当许如清看完全部内容后,惊讶地发现这寻找的人,居然就是朱立业的那个儿子。 第77章 告示的落款日期是上个月月初,距离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月了。 “朱立业儿子之前就失踪过?” 许如清指着寻人启事,一字一句念道:“身高大概一米,上身赤裸,下身穿着海蓝色水母图案的短裤,于周六下午两点十分在海边走丢。如有见到者,请拨打电话xxxxxxxxxxx,必有重谢!” 夏折枝顺着许如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盯着寻人启事看了一会,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对哦,我都差点忘记了,确实有过这码子事。” 夏折枝说:“朱立业儿子在这之前是有丢过一次。” 但当时的朱立业没有找到合适的“嫌疑人”,只能满镇张贴寻人启事找儿子。 许如清问:“那后来是怎么找到的?” 夏折枝忽然冷笑道:“呵,也是他儿子自个走回家的。” “自己看不好孩子,一天到晚把锅往别人的头上扣。” 因为被朱家父子无故栽赃,夏折枝对于他们一家人的感情可谓厌恶至极,气血涌上心头,一个没控制住爆了好几句粗口,最后还是陈元无奈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夏折枝才语塞止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没小时候听话了呢……” “妈,我要是还像小时候那样一点都不变,那才不正常吧?” 陈元唉声叹气。 到家之后,陈元喊夏折枝泡两盏茶给许如清他们,许如清笑着摆手说普通白开水就好,现在已经是下午,喝了茶恐怕晚上会失眠。 陈元一听也有几分道理,她拆开桌子上昨天买来的凤梨酥,分给许如清和常藤生两人。 “抱歉,家里没有现买的甜点了,我不敢多买,怕之后不在家给浪费了。”陈元歉笑道。 许如清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清楚陈元说的不在家指的是即将出国成家的这件事。 陈元没有吃凤梨酥,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有些疲倦,单手支着脑袋,笑盈盈地环顾了一圈生活多年的家:“过去终于过去了。” 她的嗓音极轻:“这座屋子哪哪都有他的影子,我早就难以忍受了,终于……能逃离了。” 话落,她看向面前的许如清,可能想到他们见一面少一面,她变得感性起来,絮絮叨叨的跟他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从家人谈到同学,从同学谈到恋人,好恋人怎么变成坏恋人的…… 她在谈及夏折枝时戛然而止。 陈元朝厨房忙碌的夏折枝喊了两声,问她为什么白开水都需要倒那么长的功夫,夏折枝遥远的嗓音被盖在了嗡嗡鸣响的烧水声之下—— “妈,早上出门急,水不够了。”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夏折枝充满疑惑的声音:“咦,这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许如清拦住行动不便的陈元,说道:“陈阿姨,您坐着歇息吧,我们去看一下。” 陈元身子虚弱,刚才走了几里路确实有些吃不消。 许如清见她嘴唇煞白,还是不放心地把她扶进了卧室在床上盖好被褥安置好了才肯放心。 陈元今天显然累到了,许如清关门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呼吸平稳地陷入了睡眠。 “水怎么了?” 许如清进到厨房,常藤生已经接过夏折枝手中的水壶查看情况。 夏折枝站在旁边,脸上则写满了诡异与惶恐。 她艰涩道:“水里面……有头发。” 许如清不以为意,水壶盖头是敞开放置的,夏折枝和陈元又都留有长发,两个人在家中里里外外穿梭,有头发不小心掉进水里称不上奇怪。 许如清望向常藤生挑出来的四五根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说道:“可能是你或者陈阿姨……” 话说到一半,许如清闭嘴了。 他后知后觉不对劲的地方是哪里了。 “为什么偏偏是黑头发呢……”夏折枝的嗓音在颤抖。 她的头发是靓丽的金色,而妈妈陈元在怀孕前也染了一头低调的亚麻棕,就算后面头发黑发重新长出来了,发丝理应存在两股不同颜色的截断,半黑半棕才对。 许如清低头仔细观察从水壶里捞出来缠成一团的头发,是纯粹的黑色。 这也意味着,这团头发不属于陈元,更不属于夏折枝。 “枝枝,你这壶水是新烧开的吧?”许如清看到水壶中有白汽袅袅升起。 “对,刚烧开的。”夏折枝说,“我往玻璃杯子里倒水,没想到居然倒出来了头发丝。然后一打开水壶,发现里面漂浮着好多根黑发。” 夏折枝惊悚道:“家里该不会进过小偷吧?” “不太可能。”常藤生开口道,“小偷往水壶里丢自己的头发干嘛,留下到此一游的标记吗?” “那你的意思难道是……” 在夏折枝惊恐的目光下,常藤生拧开了她家水槽上的水龙头。 澄澈的水流倾泻而下,水质是干净的,没有出现夏折枝心里所设想的那一幕。 突然,变故发生了。 管道内部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水流缓慢了下来,水龙头的水柱也渐渐变细了。 噗噗、噗…… 一阵意味不明的声响过后,水龙头猛地喷出一大团黑色头发,黑发缠在口子处没有完全掉下来,悬挂在半空,底部淌着浑浊的水珠子。 最后是常藤生动手把头发牵扯出来的,夏折枝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佩服常藤生无与伦比的胆量。 她忍不住跟她的表哥说:“你朋友胆子可真大。” 许如清也被诡异的头发丝折腾的心里发毛,听到夏折枝的感叹,许如清复杂道:“是啊,他胆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就正常音量,常藤生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常藤生叫他们过来看。 “这是什么?”许如清克制住反胃的本能,仔细端量水槽里粘嗒嗒的那团黑色头发,“黏在头发上……这红得发软的是什么东西?” 外表看起来像鱼卵,数量不少,许如清凑近甚至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腥臭味。 常藤生说:“应该是肉糜。” 许如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夏折枝还在傻傻追问:“是猪肉吗?还是鱼或者鸡鸭啊?” 常藤生看了一眼夏折枝,补充道:“是人的。” “……” “准确来讲,应该是人的头皮。”常藤生贴心介绍起了几块格外嫣红的肉沫,“它凸起的部分就是油脂分泌而造成的小疙瘩,这个人估计经常熬夜——” 夏折枝脸色骤变,不自觉的与水槽拉开了一段距离。 “人的?”几乎是瞬间,她条件反射般的仰头望向天花板,“难道是楼上那个人的?”夏折枝沉默片刻,沉声道,“实不相瞒,我已经快有半个月没见过楼上那人了。” “你们关系很好?”许如清道。 因为按照现在这个社会环境,住在公寓楼里顶多跟对门邻居混个脸熟,鲜少有人会关注楼上楼下的住户活动情况。 夏折枝说:“不是,相反我们关系还挺差的。” “楼上住着个女主播,经常半夜三更直播搞出乒呤乓啷的噪音,我妈又需要休息,上个月我还因为晚上扰民的问题和她大吵过一架。” 夏折枝顿了顿:“不过这几个星期,她确实安静许多了。” 听及此,许如清和常藤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所想的那个答案。 夏折枝也久久没吭声,她盯着水槽里正散发着不明意味气息的头发丝,主动提出了去楼上查看下那位主播的状况。 许如清和常藤生自然表示赞成,并且表示跟着她一块上去。 女主播的大门口堆满了臭气熏天的垃圾袋,因为是顶楼,又只有她一个人住一个楼层,根本没有人去找物业或者居委会投诉。 垃圾发酵的臭味弥漫在整个楼道间,夏折枝敲门后就站在边上等待,但迟迟没等来人开门。 就在她思忖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时,他身侧的表哥吸了吸鼻子,低声说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除去垃圾的臭味,还有股别的臭味?” 门口的垃圾数量虽多,但袋子都是密封保存的,就算再怎么臭也难臭到哪里去,而许如清现在在这才待了不足三分钟,却有种被熏臭的到了一种难以呼吸的地步。 夏折枝再欲敲门的手一顿,紧张兮兮道:“什么臭味?” “我说不清楚,像是死老鼠腐烂的味道。”许如清眼神落到近在咫尺的铁门,“而且是从这扇门里传出来的。” “……”夏折枝放下了手。 常藤生说:“先报警吧。” 许如清点头同意了。 第60章 猫 凡事要往最坏的那个方面去想,以求在得到结果时能获得些许的安慰和可以接受的余地。 但这次,许如清最为担心的事情成真了。 暴力打开铁门,恶臭扑面而来,使人睁不开眼睛。 第78章 女主播惨死在厨房里,一把脱离刀柄的菜刀插入了她的脑袋正中央。 她半跪在料台前,脑袋磕在砧板上,而砧板旁边,还有个被豁开一半口子的椰子。 最后据调查,猜测她是直播结束后给椰子开口,但没注意到刀柄与刀刃之间早已存在松动。 她手起刀落劈向椰子,刀刃被坚硬的椰子壳反弹,脱离手柄飞至半空,最终直直落到了她的脑袋上,当场毙命。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女主播家里还养着一只黑猫。 女主播意外丧命后,黑猫无人投喂,于是饥肠辘辘的猫吃起了它的主人。 许如清到现场的时候,女主播的尸体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而黑猫正趴在尸体旁边的水槽里,金黄色的瞳孔写满了餍足。 女主播那头乌黑亮丽的黑色长发被猫连头皮的撕扯下来,当作毛毯铺满了整个水槽,温暖又柔软,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女主播死于家中的消息一经爆出,顿时如炸弹般引爆了整栋公寓楼。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女主播的碎肉、头发居然会倒吸进水管之中,流经整栋公寓楼的水线路。 但最凄惨的无过于夏折枝家,她家就在女主播楼下,也不知道她们母女俩这些天喝的水到底干不干净。如果不是今天在水壶中发现了不属于她们的头发丝,她们可能会一直喝下去…… 女主播的尸体被搬走,许如清有想过她屋里的黑猫该如何处置——吃过人肉的猫,想必是无人敢再养了。 夏折枝告诉许如清,猫跑掉了。 “跳出窗户当着警察法医的面跑的,一下子就没有了踪影。” “猫本来就是食肉动物,它尝了人肉相当于开过荤,今后还吃得下那些普通的粮食吗?” 从人满为患的超市出来,常藤生喝完最后一口矿泉水,幽幽然的说了这句话。 许如清一言未发。 他们帮夏折枝把两箱矿泉水搬到家中,陈元还在卧室里面休息,她醒后若是得知楼上出了这样惊悚的事,情绪波动受了些刺激,恐怕对腹中的胎儿不利。 对于即将降世的弟弟或者妹妹,夏折枝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期待,但也没有流露出一毫的厌恶。 无动于衷,称得上平静。 夏折枝说,她会尽力把事情往小了讲。虽然对孩子无感,可陈元毕竟是她的母亲,她不愿意让母亲感到难受,或是遇到一点危险。 她很爱她的母亲。 从夏折枝家中出来后,刚走到楼下,许如清兜中的手机忽然震颤了两下。 天色已然不早,太阳落下山,天空是一片宁静致远的墨水色。 许如清以为是父母催他们回家吃完饭发来的短信,但打开手机后,他却发现并不是。 “怎么了?” 常藤生见许如清盯着手机屏幕久久不吭声,于是靠了过来,他瞥了眼信息,露出了然的神色。 屏幕上的,是一则游戏新任务通知。 【任务三:海洋的赞歌。 他一直在海边等你,作为补偿,你得实现他的一个愿望。】 【注意:请在168个小时内完成,否则将触发惩罚】 “168个小时,也就是一个星期。”这是他截至目前接受到的时长最长的任务,许如清看到计时器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地点是在海边吗。”许如清轻声道,“我们镇上只有一片海。” 许如清思索片刻,然后拨通曲酌的电话,问了曲酌他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 “曲酌,现实生活里的任务失败,受到的最严重的惩罚能是什么?”到如今这个火烧眉毛的关头,他才记起自己最该问的应该是什么。 “没有最严重这样的说法,你受到的惩罚就只有一个。”曲酌不冷不淡,“死。” “所以我还挺敬佩你的,敢直接闯最后一关。” “……” 这样看来他们真当是毫无退路,唯有一往直前了。 许如清挂断电话,他把曲酌的话转而告诉了常藤生,常藤生倒是仅仅花费了几秒就接受了这无语凝噎的事实。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些话,许如清都快会背了: “这没什么。” “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 …… 是夜。 萧条的街道上,只余下风声在徘徊。 一个矮小的身影徐徐出现在路口。 朱建国拖着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走到他们店铺平时处理猪肉的垃圾场。 他四下观察,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他打开绳结,最后往垃圾袋子里看了一眼。 “死了,这下是真的被我杀掉了。” 朱建国回味了一遍他分割尸体的全过程: 皮肉是如何剥离的,骨头是如何砍断的……他那亲孙子可是明明白白地死在了他的杀猪刀之下! 不,这东西绝对不是他亲孙子! 当他从警官口中得知孙子回来的消息时,他的第一想法是不可能! 别人不知道,但朱建国心里门清,他孙子早死了。 因为他的疏忽管理头着地死的,死得彻底。 朱建国现在还记得当时他是如何掏空他身体内部器官制作成烤乳猪的,那个手感,啧,和乳猪一模一样。 朱建国记忆犹新。 “不管你是人是鬼,别再来我们家了。”朱建国对着竖过来能比他人还高的垃圾袋如此说道。 朱建国给垃圾袋打了个死结,丢在垃圾场后趁着天色还黑,立刻逃之夭夭。 然而就在朱建国离开没多久,一道黑影闪过,停在了朱建国丢弃的垃圾袋边。 “喵——” 它低下脑袋,细细探究袋子的气味,金黄色的瞳孔闪烁出惊人的光亮。 很快,寂静的垃圾场传来啃食肉块的声响,时不时的,还伴随着几声绵长的猫叫。 “喵——” “小镇里的流浪猫有点多啊。” 许如清走在去海边的路上,他听到此起彼伏的猫叫声就不禁想到白天从女主播家里跑出去的那只黑猫。 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是不是现在叫唤的众多流浪猫中的一员。 常藤生被街道两边的猫叫声吵得有些烦,眉眼间弥漫着些许不耐。 许如清注意到了常藤生的情绪变化,跟他一块加快脚步远离了这块喧嚣之地。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猫。” 来到海边,吹了会舒服的晚间海风,常藤生漫不经心坦言道:“尤其是流浪猫,最讨厌了。” 许如清道:“为什么呀?”虽然他对猫也一般般,但还称不上讨厌。 他随口道:“你被猫咬过?” 常藤生想了一会,说:“差不多。” 许如清闻言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小的时候?” 常藤生颔首。 许如清笑道:“一朝被猫咬,十年怕猫叫。” 常藤生默默握紧了许如清的手,两个人漫步在沙滩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许如清问他为什么手牵得那么紧,常藤生说,“我怕你被海浪卷走了。” 许如清道:“可是靠近海的那端的人是你呢,应该是我怕你被卷走才对。” 常藤生想了想,说:“那就请你也握紧我的手?” 许如清没有理由拒绝,照做了。 间隙,等时间又流逝,许如清问常藤生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常藤生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却只听到了海浪拍岸的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常藤生问他。 “好像是……歌声?”许如清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他望了一圈周围,偌大的沙滩唯有他们两个人,找不出第三个人。 但歌声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许如清不仅听见了,还能听清楚歌声的韵律。 是有人在哼唱,缓而慢,节奏听起来跟摇篮曲差不多,莫名让人感到心安。 许如清一颗紧张的心在歌声的安抚下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暖流包围住,说不出的舒服,他忍不住在心里跟着空灵的歌声一块哼唱。 许如清面朝大海,他跟常藤生说:“我知道歌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他的脸上划过一丝痴迷。 “是海里面。” 话落,许如清缓缓松开了常藤生的手,投身于海洋的怀抱。 夜间的海水理应是冰冷刺骨的,然而许如清在触碰到海水的那一刻体验到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温暖。 好舒服、好舒服…… 根本无法让人拒绝的舒服…… 许如清往海洋深处钻,海水涌过他的肩膀,脖颈,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但许如清没有搭理,有手环抱住他阻止他的前进,他就生气地推开那双手。 许如清抓紧跑,一个浪潮扑来,海水迅速没过他的头颅,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但许如清的脚步并未因此停下。 他着了迷般的继续前行,直到温暖的液体彻底淹没他—— 第79章 “出来了!” 与羊水一块流出来的,是个皱巴巴的婴儿。 护士擦干净婴儿的身子,剪断脐带,然后抱给手术台上筋疲力尽的妇人看。 “是个男孩子哦。”护士笑眯眯道。 妇人摸了摸男婴的脸颊,落下了欣慰的泪水。 几天后,到了取名的那天,丈夫握着笔杆迟迟无法落笔。 妻子哼唱着摇篮曲,像海洋的赞歌,缓而慢,她正满眼爱意地看着摇篮里被哄睡的小孩,说:“现在小脸还像个小老头,希望他以后能长得水灵点。” “你那么漂亮,他怎么会难看呢?”丈夫顺式自夸了一句,“当然,我的基因肯定也不会拖你的后腿。” 妻子笑了笑,她记得当初男人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抛开我的脸,你觉得我这个人品行怎么样? 她只回了三个字:抛不开。 丈夫:“……” 目光临摹着孩子的轮廓,她柔声细语道:“就取名许如清吧。” “希望我们阿清一辈子顺风顺水,无病无灾。”她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下来,“不管是漫长的一辈子,还是短暂的一辈子。” “他会的。” 丈夫伸手默默抱紧了流泪的妻子。 第61章 他叫许如清 名字是最短的咒,名字承载的意义如果太过沉重,寄托的情感太过丰富,反倒会弄巧成拙,成为一种异变的诅咒。 就像叫长生的人往往是短命鬼,名字蕴意平安顺遂的人却落得个一生颠沛流离,自古万事不得顺心意,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但总体来说,许如清生命中的前半生还是顺风顺水的。 “表哥,你的大拇指好像被寄居蟹的钳子夹住了。”夏折枝眨巴着眼睛关切道,“你不疼吗?” 许如清面不改色地掰开钳子,对着自己已经红肿起来的拇指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不疼,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夏折枝崇拜道:“表哥,你好厉害!” “如果我也像你一样不怕疼就好了。”夏折枝叹息道。 夏日艳阳底下,夏折枝还穿着长袖,尽管热得满头大汗,她依旧不肯卷起袖子或是干脆换上清凉的短袖。 许如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夏折枝包裹严实的手臂,他曾经不小心看到过夏折枝的手臂,没有了衣服布料的掩藏,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给许如清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力。 他悄悄抹掉眼角疼出来的眼泪,小心翼翼道:“枝枝,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告诉表哥,表哥帮你报仇。” 夏折枝听到许如清的话摇摇头,然后露出了一份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表哥,欺负我的人已经死了。” 夏折枝说,她爸爸前几天死在了监狱里,她现在已经没有爸爸了,她只有一个妈妈。 剩下的时间,他们在海边捉寄居蟹,夏折枝钻入海里捉了好多,寄居蟹装满了她随身携带的小水桶。 不过最后夕阳西下他们准备回家的时候,夏折枝把捉来的寄居蟹全部放生了。 她说她妈妈讨厌像寄居蟹这样的小宠物。 海浪卷上沙滩,拍打着两人的脚踝,有些凉,也有点痒。 许如清以为自此之后夏折枝身上不会再有新伤出现,但半个月后他们再相约于海边,夏折枝依然穿着长袖长裤,袖子上沾有几滴血迹。 “最近天气太热了,我早上起来流鼻血了而已。”夏折枝的半边脸是红的,她玩弄桶里的寄居蟹,头也不抬,“鼻血不小心溅到了衣服上。” 夏折枝嗓音闷闷的。 间隙,夏折枝忽然抬头,她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问许如清:“表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许如清仔细听了一会,他摇摇头。 “你听到了什么?” “歌声。” 夏折枝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认真道:“海里面,有人在唱歌。” 许如清顺着夏折枝的目光看向大海,海面风平浪静,闪烁着波光粼粼的金光。 盯着看久了,会使人凭空生出一种眩晕感,感觉海水漫了过来,在离他们越来越近,一个骇浪就能轻松带走他们,卷入海洋的深处…… 小学毕业之后,许如清鲜少再去海边了。 除去人变得成熟了一些,不再那么幼稚,最主要的原因是许如清险些溺水丧命。 那天是暑假的某一天,海风忽然变得狂躁,等许如清有所反应过来的时候浪潮已经铺天盖地的朝他扑来,他甚至来不及呼救,整个人瞬间丧失了意识。 等到许如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了。 他往鬼门关走了一遭,爸妈掉的眼泪比海水还要咸涩,并且严令禁止他靠近海边。 许如清是个记不住事的人,就算是死里逃生的大事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脑中渐渐淡却。 他这人没心没肺,活得倒是愈加有滋有味。 高中,许如清遇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人。 许如清见到他的第一眼内心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如清这么想着,眼睛不知不觉盯着人家看了好半天,活像被蛊了心智。 如果是个小姑娘被一个异性打量那么长时间,估计要骂他耍流氓或者附赠一个大嘴巴子。 但好在,许如清凝视的对象脾气不错,被盯久了也没生气,不打不骂。 他心平气和地走到许如清面前,轻声问:“同学,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感受到对方扑面而来的气息,许如清吸了口气,心脏狂跳。 他扬起笑容,面对近在咫尺男生有些小紧张:“同学,请问我能认识一下你吗?” 空气沉寂一瞬。 “……” 常藤生说:“好。” 常藤生垂眸,若有所思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你主动的,我还以为是他死缠烂打。”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许如清跟常藤生的关系渐入佳境是在做同桌之后。两个人坐得近,心挨得近,小动作也随之多了起来。 这天放学,常藤生破天荒主动喊上许如清去了顶楼。 关于学校顶楼,这里一直是块禁地,通往出口的铁门被锁链牢牢上锁,不容许任何人打开进入。 但常藤生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他走到门前,变魔术似的,从口袋兜子里变出了一把银钥匙。 哗啦一声重响,锁链落地。 常藤生拉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朝许如清做了个“跟上”的眼神。 许如清还没反应过来,常藤生已经牵住他的手向天台边缘走去。 不知是不是许如清的错觉,他总觉得常藤生的手尤其的冷,他脑子最先想到的比喻竟然是刚从海洋最深处取出来的珊瑚石,冒着幽幽的寒气。 许如清打了个寒颤。 天台上,脚下是深渊,许如清转过头,他问常藤生带他来天台干什么 ? 常藤生深深地看着他,他过于苍白的皮肤在日暮之下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他整个人即将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过于深沉,许如清竟油然而生一股惧意。 许如清刚想开口,常藤生说话了。 然而,他的嗓音响起,却是全然陌生的一道声线,许如清从未听到过。 “……你不是常藤生?”许如清后退半步,惊恐道,“你究竟是谁?” 对方表情漠然,冷冰冰注视他:“阿清,我一直在等你,你却从未记住过我。” 下一秒,他伸出手,一把将许如清从顶楼推了下去,毫不留情。 …… 月圆夜,波涛汹涌的海面,常藤生半身浸入冰冷的海水中,他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往海洋深处走,语气冷硬。 “你要带他去哪?” 那人侧过身,眼里的光同样泛着危险的冷峻。 “我救过他,他的命早在那时候就属于我了。”他意有所指自己怀中不省人事的许如清。 常藤生冷笑:“因为救过他,你现在又要带他去死?这是什么道理。” “不关你的事。” “哼,时隔多年,阿清终于回来了。”目光轻柔地扫过许如清沉睡的脸庞,他瞥了一眼常藤生摁在他肩膀上的手,用一种充满警告意味的语气道,“松开,我要带走的人,谁也拦不了。” 常藤生不屑:“就凭你?” 对方的脸顿时沉如黑水。 常藤生懒得再跟他废话,手中用力,掰断他的肩膀关节要抢过许如清,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垂眸瞥了眼自己扭曲的手臂,面上无半分痛苦之色。 下一秒,伴随着一阵毛骨悚然的骨头挪动的吱嘎声,他那被拗断脱臼的手臂恢复如初。 “不自量力。”他讥讽道,“就你这样的普通人,也不知道阿清为什么会喜欢?” 随后,他卷起数米长的鱼尾狠狠拍打海面,卷起的惊涛骇浪如万丈高楼,不过眨眼的功夫,常藤生被冲到远处,浑身都湿透了。 第80章 常藤生眯起眼睛,猜测道:“你是鲛人。” 鲛人没说话,显得不耐烦起来。冷哼一声,视若无睹狼狈至极的男人,转身继续向海洋深处走去。 然而,就在他掉以轻心的时候,脊背忽然袭来剧痛,他痛苦地惨叫一声,低头发现他身下的海水中悄然晕出了一抹红,这抹红在变得越来越深…… “你找死!居然敢背后偷袭我!” 海面顿时狂风大作,海风咆哮,卷起一层又一层骇浪,仿若末日来临。 鲛人怒不可遏,他的脊背被生生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皮肉翻了出来,内里森森的脊椎骨若隐若现。 常藤生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凄凄的月光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我说了,不准带走他。”常藤生忽然笑了一下,他用他一如既往温柔的声线说道,“我确实是个普通人,但简简单单杀条鱼倒是不在话下。” 第62章 她与它 天旋地转。 坠下楼的那四五秒,许如清脑中一闪而过许多事情,他的灵魂仿佛飘出体外,走马观花他这短暂的人生。 许如清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肉体撞击地面,溅起的并非血肉,而是一滩冰凉的水花…… “咳咳……咳……” 鼻腔里的海水呛得许如清呼吸不过来,他埋头剧烈咳嗽,巴不得把肺都咳出来才能息事。 眼角泛起痛苦的泪光,而这时,他的余光偶然瞥见身后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浮在海面上,只露出了上半截身子,长发飘在水面,带着抹鬼魅的气息。 察觉到许如清投过来的视线,他钻入海水中,身姿如鱼儿般矫健,瞬间不见了身影。 许如清动身想去追赶,这才发现自己正被常藤生紧紧抱着往岸上走,无法动弹。 感受到怀里的动静,常藤生低头看了一眼他,轻声道:“别动。” 他皮肤冰凉,浑身都湿透了,发梢滴落的水珠溅到了许如清的脸颊, 许如清抹了一把脸颊,没摸到水,全他妈是血。 他的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你……咳咳咳受伤了。” 许如清连忙捧住常藤生的脸仔细检查了一番,从脸摸到了头发,他手心湿漉漉的,沾染了不少的血,常藤生也没乱动,任由许如清摸索。 直到回到了安全的岸边,他将许如清放了下来,才解释道:“这不是我的血。” 许如清手中的动作一顿,又凑近细细打量常藤生许久,确认他说的是真话后微微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 常藤生断断续续和他讲了刚才他昏迷时发生的事,许如清听完,只觉得心惊肉跳。 “我小时候确实掉入过海里。”许如清说,“我当时以为是我命大、老天爷垂怜我……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他救了。” 许如清后知后觉任务里的那个“他”是谁了。 他,则指的是鲛人。 鲛人等他,是在等他许如清来报恩吗? “报恩即补偿。所以任务才要求我实现他的一个愿望。”许如清念叨着,“鲛人的愿望会是什么?” 他面对黝黑的大海,大海以沉默回应他。 许如清苦笑:“我们伤了他,他还愿意现身吗?” 天光乍破,海风徐徐冰凉入骨,许如清鼻腔发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们两个人现在跟落汤鸡似的,衣服穿了跟没穿一样,布料湿漉漉地贴着皮肤,风随便一吹许如清就瑟瑟发抖,身子骨打颤。 “先回家吧。”常藤生建议道,“不然容易着凉。” 许如清点点头。 回程的路上,许如清见一个小孩孤零零地走在街道上。 “这个小孩怎么看的有点眼熟?” 现在天才微微亮,路上空无一人,萧瑟的路面出现这样一个本该在家里睡觉的孩子实在是突兀。 常藤生观察了一会,说道:“是朱立业儿子。” 许如清喊住那个小孩,朝他快步走去,他拉过小孩,映入眼帘一张傻傻的胖脸庞。他愣道:“还真是。” 许如清叹气:“朱立业儿子不是才找回来吗……又没看好,让人跑了出来?” 常藤生双手抱胸站在一旁,他静静盯着面前的小孩子,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把他送回去吧。”常藤生主动提议,“送到烤乳猪店门口,预防万一这小孩又跑了。” 于是两个人换了个方向,朝朱家的乳猪肉店铺走去。 小孩全程默不作声,夹在许如清与常藤生之间左顾右盼,像第一次来到这个镇上似的,脸上充满了好奇。 “喵——” 一只通体黑色的野猫跳了出来,浑身的毛炸开,冲着小孩叫,小孩不怕,反而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咯咯咯,咯咯咯,笑得肩膀轻轻颤抖。 许如清则复杂地端详黑猫,抿了抿嘴唇,道:“它长得倒挺像女主播家里那只的……” 话音未落,黑猫跳上围墙,箭一般地溜走了。 常藤生盯着远去的黑猫,忽然说道:“是吃太饱了吗?我怎么觉得它的肚子变大了一点。” 许如清见怪不怪:“应该是的,附近经常有居民喂流浪猫。” 常藤生不置可否。 走到烤乳猪肉店铺,卷帘门正好拉开,小孩子见到朱建国睡眼惺忪走出来,欢欢喜喜朝朱建国扑过去,朱建国活像见了厉鬼,摔了个踉跄,爆发出一声惨叫,。 “你、你怎么回来了!” “这不可能!” 朱建国双目充血,他瞪着送人回来的许如清以及常藤生二人,吼道:“你们干的?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带他回来的!” 朱建国疯了般朝他们冲过来,鞋底猪油再次打滑,哐当摔在地上。 “这不关我的事呜呜呜……放过我……”脸面朝地的他没有选择迅速爬起来,竟真的如猪一般痛哭起来。 蜷缩成一团,身子小小的,像头乳猪在拱动。 许如清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一时间无话可说。 他跟闻声赶来的朱立业简单说了下情况,交付好小孩子之后立刻离开了现场。 让许如清没意料到的是,这居然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朱建国。 因为就在几天后,朱建国死了。 他死在了自家的养猪场里。 据说当时朱建国正抱着饲料喂猪,猪群拱着鼻子挤成一团朝开闸口涌来,如洪水一般,朱建国招架不住,一不留神就摔进了又脏又臭的猪群。 翻倒的饲料劈头盖脸泼在了他身上,饿昏了的猪眼冒精光,将朱建国连同饲料一起啃食入腹…… 养猪场外都能听见朱建国不绝于耳的惨叫,他想跑的,但身段太矮,站都站不起来,像块肉块似的,被猪糟蹋了。 朱建国死前曾经疯了一般绕着整座小镇张贴寻人启事,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孙子。 然而他的寻人启事与平常的不一般,里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如果你见到了符合以上描述的小孩,抓紧跑!跑!跑!跑! 只可惜朱建国如此煞费苦心张贴的寻人启事,在他死后也无人在意。 大家都说他已经疯了。 …… 回到家,许父和许母还在睡觉,一夜未归的许如清跟常藤生偷偷摸到浴室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一块躺进被窝休息睡觉。 许如清盖上被子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他们的每次行动好像都得通宵,熬一个大夜,最后天亮困成狗…… 许如清强撑睡意看了一眼游戏任务栏,时限显示还剩下大概156小时。 时间还算充沛?许如清如此安慰自己。 至少他们已经获得了一点苗头,那就是任务的目标是条鲛人,还是条曾经救过他、与他有瓜葛的鲛人。 睡醒之后以及是大中午,许如清下楼看到了父母留下的纸条,说是今天他们有事情出去一趟,午饭与晚饭需要他们自行解决一下。 许如清窝倒在沙发,他打开一家xx小炒的外卖平台问常藤生想点什么菜。 常藤生下巴磕在许如清的肩膀上,垂眼浏览着琳琅满目的菜色图,他忽然伸手一指,道:“这个吧。” 许如清看过去,眼皮一眺。 “……剁椒鱼头?” 许如清迟疑一瞬:“你真想吃剁椒鱼头?”他总觉得另有隐情呢…… 常藤生冷冷笑道:“想得不得了。” 许如清:“……” 解决完午饭,许如清和常藤生准备再去一趟海边,他们还买了不少疗伤的药,算是一种对鲛人的变相讨好——无法,他们得和鲛人处好关系,毕竟鲛人可是任务的关键。 临近出门,许如清接到了夏折枝的电话。 “表哥,你能来我家一趟吗?”电话那头,夏折枝的嗓音在颤抖,“我家进了一只黑猫,就是那只吃过人肉的……” 第63章 夏折枝 第81章 许如清他们赶到夏折枝家的时候,夏折枝已经一脸心事重重地站在家门口等候多时。 夏折枝简单交代了一遍情况:“猫现在应该在屋子的哪个角落藏起来了,我找不到它。”她捏了捏衣角,斟酌道,“妈妈已经在卧室睡下了,所以待会我们找的时候,声音需要稍微轻点……” 许如清点点头,他其实庆幸陈元不在现场,一个孕妇最好还是要避免与流浪动物过多接触,细菌太多。 而且据许如清所知,陈元爱干净,特别厌恶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她若是得知家里进了野猫,情绪上来了估计会影响到腹中的胎儿。 寻找野猫的工作没有许如清想的那般复杂与困难,大概过了十分钟,许如清就在厨房的水槽里找到了它。 许如清会突然想到去厨房是因为他注意到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抱着节约用水的态度他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水槽里舌头舔舐水珠的黑猫。 黑猫眯着双眼,出走多日的它竟然比许如清初见时要胖了不少,蜷缩在水槽一角好不惬意。 许如清瞧着这一幕,竟罪恶地想是不是水管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水源中尚且留着它主人的味道,而这股味道它曾品尝过,故念念不忘,欲罢不能…… 以免打草惊蛇,许如清无声地朝外面的两人做了个口型—— 找到了。 可没想到他只是转个身的功夫,黑猫就有所感应似的立马欺身跳了起来,金黄色的瞳孔竖立,尾巴炸开,俨然进入了警备状态。 “喵!” 一阵尖锐的叫声后,黑猫翻出了窗户。 许如清扒到窗台往下望去,瞳孔一缩—— 黑猫躺在水泥路上,黑黑的一滩,一动也不动,血静静地流了出来,像条小河。 “死了?” 许如清走到楼下,他蹲下身观察:“好像还没有,剩着一口气。” 说完,他抿紧嘴唇,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黑猫的皮肉在痉挛、颤抖,距离死亡就差临门一脚,被疼痛折磨得哀声连连。 “痛苦地活,不如快活地死。”许如清说道。 “它上一次还是从顶楼跳下去的,安然无恙,怎么这次就摔死了呢?”夏折枝惋惜道,“果然,猫就算有九条命也禁不住它乱来。” 常藤生说:“九条命的话,那看来它之前浪费了七次。” 夏折枝问:“为什么是七次?不应该是八次吗?” 常藤生手指指向了黑猫的腹部,那儿是渗血最多的地方,湿哒哒的一片。但因为它毛发是黑色的,与血的颜色近乎混为一体,看不太出来。 许如清顺着常藤生指示的方向盯了好一会儿,注意到黑猫的腹部居然微微隆起。 “它怀孕了?” 许如清诧异道,他似乎明白常藤生所说的已经浪费七次命是什么意思了。 “一尸两命。” 夏折枝从许如清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一时也有些愣神。 几人说话间,黑猫不再动弹,彻底咽气。 夏折枝要去摸黑猫的肚子,许如清拉开她,但为时已晚。 “……枝枝。”他看着她手掌上刺目的血污,无奈道:“太脏了。” 夏折枝跟没听到似的,凝视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黑猫出神。 她突然问许如清:“表哥,它怀孕几个月了?” 许如清被问的措手不及,又看了眼黑猫,干巴巴道:“我也不知道。” “一个月的样子。”常藤生开口道,“猫的怀孕周期差不多是两个月,它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了,再过一个月就该分娩了。” “就剩下一个月了啊,真可惜,居然死了……”夏折枝说着悲悯的话,语气与表情却称得上平淡。 许如清看她的样子觉得她状态不太对劲,刚想劝她回家休息,夏折枝低低地笑了两声。 “和我妈妈一样。” 夏折枝盯着自己掌心黏答答的血污,轻柔的语调似是在感慨,她说:“我妈的临产期也在一个月后。” 夏折枝面无表情道:“怎么办,我能感觉到……我也即将要失去她了。” 许如清说:“……枝枝,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折枝道:“我妈的签证下来了。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今晚是她在家陪我的最后一晚。” “等过了今晚,她就不是我妈了。” 许如清皱眉:“你不跟她走吗?” 夏折枝漠然地看着许如清,眼神很冷,她没有直面回答:“她让我照顾好自己。” “我妈说过了,她的那位新丈夫不喜欢家里出现外人。” 夏折枝抱起已经僵硬的黑猫,黑猫的血沾染到了她洁白的衣服上,还有金色的头发上,但夏折枝脸色平淡,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弃。 “表哥,把它交给我吧。”夏折枝温柔地抚摸黑猫,“我来帮它安葬。” “……” 许如清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夏折枝抱着黑猫离开他们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许如清先是看不见她怀里的黑猫,再然后是夏折枝的轮廓,渐渐的,她与它一同融入阴影中,像是被阴影吞噬了,彻底消失。 “我有点担心枝枝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许如清忧心忡忡道,“她毕竟是我表妹,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常藤生叹了口气,冷不丁道:“你的表妹,真的还是你的表妹吗?” 许如清诧异瞠大眼,问常藤生这话什么意思。 常藤生说,现在天色还早,你跟上去就知道了。 - 夏折枝回到家,没有急着找来毛巾把黑猫擦洗一番,她抱紧黑猫僵硬的尸体愣愣地坐在沙发上。 抚摸它,温柔抚摸。 斜斜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户照进家中,投射下了一片温暖但眩晕的光晕,光打在她与它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格外颀长,隐隐有了扭曲异变的意味…… 许如清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这略显诡异的一幕。 他轻轻唤了一声夏折枝的名字:“枝枝?” 夏折枝僵直地站了起来,她问许如清今天是星期几?听到许如清说星期三,夏折枝突然就疯了。 她猛地跑到一扇卧室门前,许如清记得那里是陈元的房间,夏折枝拧开门把手冲进了黑黝黝的房间,她大叫了一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尖叫,许如清吓了一跳,以为陈元出事了,紧跟着跑上前查看。 房间内空空如也,当然,也空无一人。 没有陈元的踪影,她的行李也搬空了,只剩下四面白得发腻的墙壁留着和他们面面相觑。 “你骗我,你明明说明天才走的,还让我送你去机场!”夏折枝声泪俱下,“为什么今天就瞒着我偷偷离开了呢,妈妈,我多想再看看你啊!” 滚烫的泪水啪嗒啪嗒坠落到冰冷的猫尸上,夏折枝抱起尸体痛苦而又迷恋地蹭了蹭脸颊,像是在依恋,她白皙的脸上划出道血痕。 “妈妈。”她对着黑猫呼唤道。 忽地,她神情骤然一变,变得冰冷,她冲进厨房,一把将猫扔在砧板上,然后拿起菜刀,刀尖对准猫隆起的腹部,利索地切割剖开。 黑猫腹腔大开,血肉淋漓地躺在砧板上,黑血淌到了地上。 “孩子,我也是你的孩子啊,你的眼里为什么只有他?” 夏折枝满手是血,她呢喃道。 许如清要上前阻拦,常藤生拽住了他的手腕,朝他摇摇头。 “没用的。”他如此冷静道。 夏折枝像拨开花苞般剥开了黑猫的层层肚皮,手指一勾一挑,掏出来一具蜷缩着的小猫尸体,小猫只有她手掌那么大,死得一动不动,说是猫,倒更像黑老鼠。 夏折枝看也不看它一眼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她去到客厅,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纸条,她哼着歌把纸条塞进黑猫干瘪的肚子里,许如清凑近看了眼纸上的内容,写的是“夏折枝”三个字。 “让我再回到你的肚子,重新把我生下来吧。”夏折枝的声音越来越低,“海里太冷了,我受不了了妈妈……” 把属于自己名字的纸条塞好,夏折枝停下了动作,她痴痴地欣赏窗外夕阳余晖,仿若被美景沉醉。 “表哥。”夏折枝打开水龙头洗手,“现在几点了?” 许如清看眼手表:“4:25” 夏折枝举起湿哒哒的手掩面痛哭,哭声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弄堂里的风,一抽一抽的。 “枝枝!” 夏折枝忽然撞开许如清的肩膀朝屋外奔去。 许如清在她身后遥遥喊道。 “你去哪里?!” 夏折枝充耳不闻。 几分钟后,她喘着粗气在海边停下了脚步。 她面朝大海,胸脯剧烈起伏,金黄色的长发漫天飞扬,比天际的黄昏还要耀眼夺目。 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驶向那不知名的远方国度。夏折枝仰头追赶天空的飞机,一边哭一边朝大海跑去,挺直胳膊试图作出挽留。 第82章 只可惜天与地相隔万里,无论夏折枝多么努力的狂奔,多么尽力的嘶喊,依旧得不到半点可怜兮兮的回响。 “妈妈,你看看我啊——” “我也是你的孩子,别再抛下我——” 海水淹过了她腰肢,夏折枝还在继续往前跑,她似乎有用不完的勇气。 “妈妈、妈妈……” 她的痛哭声止于一道海浪。 飞机滑上上空,隐没了痕迹,而夏折枝消失在了海天交界处。 惊涛骇浪,卷起千堆雪,细密的白色泡沫被推到了岸边。 许如清望向大海,如鲠在喉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往前踉踉跄跄地走了一小步。 “别动。” 海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已经变成了你脚下的泡沫。这是你们最后得以温存的时间,等到泡沫褪去,她也不复存在。” 许如清循声望去,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正坐栖息礁石上,俊美的脸神色淡淡。 层层叠叠的浪潮褪去,一条缀满亮色鳞片的鱼尾显露出海面,鱼尾轻轻摇摆甩动着,如同羽毛般轻盈。 鲛人出现了。 鲛人的血是冷的,他诞生于海洋,情感却不像海洋那般汹涌。 他垂眸盯着沙滩上夏折枝那些朵朵破灭的泡沫看了一会:“我对她倒是有些印象。” 他语气平平:“她经常来海边看海,然后跳海自杀。” 死亡、复活,死亡、复活……循环往复,赋予九条命的猫都有次数用尽的那一天,终是难逃一死,夏折枝亦然。所以这一次她化成了海面的泡沫,流光溢彩,虽然闪烁,但是转瞬即逝。 第64章 海 人人都说,海洋孕育生命。 不同于母亲子宫里温暖的羊水,海水是冰凉的,寒冬更甚,寒冷刺骨,宛如针扎。 夏折枝不止一次在冬天的深夜走入黑色的海洋,她渴求海水的怀抱,贪恋海水的呵护。 海水没过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掩埋她的鼻,强烈的窒息感带给了夏折枝生理上的不适,她的眼角分泌出了比海水还要咸涩千倍的泪水,她痛苦着,却在痛苦中找寻到了久违的幸福。 夏折枝再次体验到了当她还是幼儿胚胎、浸润在母亲羊水中的时候。 那时母亲肯定会用那双纤细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腹部,对她的到来充满期待与爱意。 她肯定是爱她的,她可是她的孩子! 夏折枝不止一次对自己如此说道。 有人问起她身上的伤口是哪里来的,夏折枝说是那该死的父亲打的、碰伤的、摔伤的、烧伤的……反正与母亲无关。 母亲第一次当母亲,教育方法难免会落后、偏激,这些都是正常的,人嘛,总要有一个摸索的过程,夏折枝心甘情愿做妈妈的试验品。 她一无所有,她只有妈妈了,她不能失去妈妈。 但妈妈不同,她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爱她的新情人,腹中新的孩子,风光无限的新婚礼,美满的新家庭,幸福的新生活……以及暗淡陈旧的夏折枝。 旧东西,往往只配落得个被抛弃的结局。 比如失败的旧婚姻,教导无方的旧孩子。 夏折枝说,她是妈妈的个人物品,她得带走她。 妈妈收拾好行李,无奈笑道,对不起啊枝枝,妈妈的东西太多了,带不走你了。 人人都说,海洋包罗万象。 每一个在这片海里意外死亡的生物,海洋都会大发善心将他们重新送回陆地,有以尸体形式的,也有以活人形式的——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死亡过的人可能已经称不上正常人类了。 他们忘却自己曾经死亡过的事情,卸下负担上岸重生。等到心愿彻底了却的那一天,他们将化成绚丽的泡沫,消失殆尽…… 在一个美丽的黄昏,夏折枝哭着扑进大海的怀抱,她生于海,死于海,最后化身成为了海的一份子。 一个月之后,远在异国的陈元在朋友圈发布了一张小婴儿的照片。 配文:宝宝,妈妈永远爱你。 小婴儿是混血,相貌美丽,安静地躺在摇篮中酣睡,乖巧得不得了。 许如清放大了那张照片,小婴儿的胎发是金色的。 几乎是瞬间,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熟人的身影。 许如清欣慰地笑了。 绚烂的泡沫终是变成了绚烂的夏花。 这枝花,迎来了正确的时机,被折下来了。 …… 手机震动,游戏显示【任务时间已经过去一半,请玩家抓紧完成。】 许如清意识到,他还有正事要做。 他问眼前意味不祥的鲛人:“你的愿望是什么?我来帮你实现。” 鲛人静静盯着他。 “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什么?” 许如清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们人类不是讲究知恩图报吗?你救过落水的你,所以,我要你以身相许。” 鲛人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的愿望:“留下来,陪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 “……” “痴人说梦。”常藤生冷笑道。 “我又不是人。”鲛人回怼他。 常藤生:“你今年多大?” 鲛人:“……四百多岁。” 常藤生:“换算成我们人类年纪的话,你才刚成年吧?” 鲛人不屑:“那又怎么样?” 常藤生:“不怎么样,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无论对于我还是许如清而言,你在我们眼里还不过是个小孩。心愿许如清和你在一起?你以为是在玩过家家吗?还是角色扮演?” 鲛人嘲讽道:“我看过许如清的记忆了,你们初识的时候年纪比我还要小,不也互相心生暧昧?” 常藤生笑了:“那是因为他的暧昧对象是我。换做你,可就用不上‘互相’两字了。” 鲛人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常藤生问他:“怎么样,顶着我的脸和许如清谈笑风生心里是什么感觉?” “……好了好了。” 被当作谈论中心点的许如清终止了这场荒谬的争论。 他站在常藤生那一边,委婉道:“抱歉,这个要求恕我难以实现,能麻烦换一个吗?” “许如清,我是在救你。”见到许如清,鲛人的表情柔和 了几分,“你也听到了海洋的歌声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命不久矣,快死了。”鲛人蹙眉忧心道,“只有将死之人才能听见海洋的歌声,这是海洋才提醒他时日不多了,记得及时行乐。” “你跟着他,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鲛人跳下礁石游到岸边,和近在咫尺的许如清诚恳万分道:“如果和我在一起,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许如清看着鲛人恍如钻石的深蓝色的眼眸,淡淡地笑了,他语气温柔:“是需要我跳海自杀吗?” 如果足够幸运,他将受到海洋的眷顾成为像夏折枝那样的存在,等到心愿了却的那天变成泡沫。 “我没有太深的执念,我只想和常藤生在一起安稳度过剩下的日子,我的心愿早就实现了,如果跳海,我可能没过多久就要变成泡沫了。”许如清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本来还能活一段时间,现在直接被缩短到了几天,岂不是得不偿失?” 鲛人抿紧嘴唇,看向许如清的目光掺杂了几分复杂的味道。 鲛人说:“你的心愿只有这一个?如此简单?”他咬牙不甘。 许如清仔细想了想,说:“还有一个。” 鲛人凑近:“是什么?” 许如清眨眨眼:“我希望你的心愿能被实现。” 鲛人哑然。 他看着许如清,语气幽怨道:“你就是欺负我年纪小,一步步挫伤我,却又打着为我好的名义给我希望。” 这跟钓鱼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还真是条鱼。 鲛人愤懑地瞪了他们一眼,他第一次告白不仅被当事人直接了断拒绝,还被旁边的无关人员狠狠嘲讽了一番,他哪能咽下这口气?于是转身跃入海洋不见了踪影。 “喂!你别走啊!”许如清大声呼喊,挽留的话都到嘴边了,他却发现他连鲛人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许如清苦笑,也不怪鲛人怄气,他作为他曾经的救命恩人,他却连恩人的名字都尚未过问,确实有失礼貌。 后面他跟常藤生回到家,商量起了该如何重新唤出鲛人,许如清还特意上网搜了搜关于如何召唤神秘鲛人的方法,方法自然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有说吹海螺的,也有说唱歌的,但最离谱的还是提议装死的——据悉参考的文献是外国名著安徒生童话,小美人鱼。 “但话说回来,你和他的经历还真跟这个童话故事有几分类似,不是吗?”常藤生翻过一页书,“他救下溺水的你,你却忘记了他,和我在一起。” 第83章 常藤生意味深长:“说不准再等等,他马上就会化身人形敲响你家的门,出现在你的面前。” “然后还是个哑巴,走路如在刀尖?”许如清无奈叹气,“常藤生,你就别陪他胡闹了。” 常藤生耸耸肩,不置可否。 晚上,回到家的许父许母一进门就跟许如清说他们在路上遇到位他的朋友。 “朋友?”许如清诧异道,“谁啊?” 他在老家的朋友几乎也都和他一样外出到别的城市去工作了,仔细想了一番,也没听说过有哪位朋友突然回乡的消息。 许如清一脸懵懂地报出了几个有可能的名字,但父母都一一摇头,尤其是许母,眼神愈发的怪异:“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你的这位朋友,起初怕是骗子,但他不光知道你的名字,还清楚你读书时候的每件事情,看样子不像是假扮的。我想,他可能是你哪位初中或高中同学吧。” 许如清挠挠头:“他人长什么样子?” 许父接话道:“他就站在家门口,你们先相认一下?”他往家门的方向笑着喊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别拘束”、“快进来”的热忱话。 大门打开,一个男生面容平静出现在了许如清的视野里。 在看到男生的瞬间,许如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一种沉默,沉默震耳欲聋,他盯着男生,眼角不停抽搐。 如常藤生所说的……鲛人,正他妈化身人形来找他了。 第65章 鲛人 鲛人面无表情看着许如清,他的头发依旧保持着鲛人形态时的长度,及腰,卷曲着优美的弧度,蔚蓝色的眼仁让他看上去宛如混血儿,眉目冷淡,精致又疏离,年纪则年轻得像个还在读书的高中生。 他问许如清:“你不介绍一下我吗?” “你……”许如清愣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原来不是哑巴?”他及时打住,不禁腹诽都怪常藤生跟他提过一嘴小美人鱼的故事。 父母频频望来,眼里透着好奇与狐疑,许如清张口想称呼对方,却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许如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头脑风暴中。 好在这时,鲛人主动替他解围——虽然这个话题正是由他提出来的。 鲛人自我介绍:“祁水。”简单至极,只有姓名。 凡是许如清的朋友,许父许母都是热情招待。有朋自远方来,又是饭点,他们自然要留下为客的祁水吃晚饭。 聚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时候,常藤生的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寻常人难以察觉,但跟他相处久了的许如清一眼就注意到了。 他起初以为常藤生是在讥笑,但渐渐的,许如清发现不是。 常藤生的笑就像早晨醒来碰到个阳光灿烂的天气,心情也下意识舒畅起来。事情嘛算不上天大的好事,但总比阴沉连绵的雨水让人来的舒服。 祁水的出现,对常藤生而言就属于稀松平常的日子遇到件略有意思的小事,乐了。 用常藤生后来说的话来概括总结,则是:他一个小孩子,我何必斤斤计较? 嘴上是这么说的,许如清除此之外又注意到,今晚,常藤生的筷子伸向清蒸鱼的次数有点高了。 而祁水则是一口也没碰过就摆在眼前的鱼肉。也是,鱼吃鱼,同类互食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反正,这顿饭吃的,各怀鬼胎。 碍于父母在现场,晚饭过后,许如清忙不迭的把祁水请上了三楼房间。 他锁紧房门,询问起祁水此次找上他家门来的目的。 祁水坐在许如清的床上,他似乎对许如清的房间十分感兴趣,一直在四顾打量他房间的陈设。 听到许如清的问题,祁水收起目光,淡淡开口:“我一直在等你,你不来找我,我就只好主动来找你了。” “我想见见你。”祁水说,“如果你不嫌弃我是条鱼……” 许如清听着祁水的一席话,皱紧眉头,心里说不出的熟悉感……他之前是不是在哪里听过类似的? 常藤生闻声抬眼,他挑了挑眉梢,端详祁水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三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微妙的尴尬。 许如清扶额,无奈摇头。 他面对祁水,就像在面对他班级里无理取闹的学生。许如清端起来了工作的架子,正准备语重心长跟祁水来一顿思想教育,常藤生出声打住了他。 “你先去休息。”常藤生朝许如清温柔地笑了笑,说道,“你今天也累了一天,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吧。” “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 “我的意思是,你跟他共处一室谈话……真的可以吗?”许如清不放心,他怕他们磁场不合,一不小心就…… 常藤生轻轻地在许如清唇上落下一吻,然后推着肩膀把他送出卧室:“你得相信我。” 送走许如清,常藤生悠悠转过身,祁水正一脸幽怨地瞪着他。 祁水咬牙:“你混蛋……”绝对是故意在他面前卿卿我我的!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寂静的室内,祁水换了个姿势,他冷笑道,“况且,我后背上的伤口都还没痊愈,我们之间这么差劲的关系,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听你的?” 常藤生说:“不是要听我的,是必须听我的……那天在海上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背后的伤。” 月光之下看得相当清楚,鲛人后背靠近脖颈的地方有一块手掌大的烫伤,皮肉增生,凹凸不平,像是烙铁反复熨烫造成的。 常藤生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揭了祁水的短,没有讥讽挖苦,也没有同情怜悯。 祁水承认道:“是。所以你提及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伤害你的是同族?” “不是。” “人类?” “嗯。” “还活着?” “不知道。” “你当时没杀了他?” “我做不到。” 常藤生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他:“下不去手?” 想起陈年旧事,祁水沉声道:“那时候我太弱了,我杀不了他。” “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帮你杀了他,怎么样?”常藤生循循善诱,“剔除这份耻辱,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情?” 祁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你这是在帮我想一个心愿出来?” “你应该抓住这个好机会。”常藤生最后说,“就当作我们的报恩?” 祁水沉默着没说话,但常藤生知道他有在考虑这件事情。 这天晚上,祁水留宿在了许如清家中。 晚安前,他跟许如清说:“我已经想好了,我的心愿是什么。” 许如清朝常藤生投去一个意外的眼神,似乎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说动祁水。许如清惊喜道:“是什么?” 祁水卖了个关子:“等明天我再告诉你。” 许如清同意了。 祁水看着许如清露出的笑,一时间有些愣神。 他牵住许如清的衣角嘴唇蠕动刚想说些什么,常藤生冷冷地扫了过来。 “还有什么事吗?”许如清问。 “……没。” 他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回到卧室,关门,咔哒一声,落锁。 “哼。”祁水冷哼一声,也甩头回屋,“装什么装,真让人讨厌……” 夜,如黑墨水般浓稠。 窗外闪过几枚车灯灯光,许如清拉紧窗帘的手一顿,看见有三四辆轿车停在了一家远处的酒店前。 男男女女从车上走下来,提行李的,抗摄影器材的……大包小包,嘻嘻闹闹,好不风光。 一阵骚动之后,小镇重归于静,唯有挂在枝头的蝉小心翼翼鸣叫…… 到后半夜,蝉鸣停了,转而被悉悉索索的雨水声掩埋。 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还好昨晚睡前特意关上了窗户,才没让雨水刮进屋里,许如清再往窗外酒店方向的望去,发现昨晚入住的男男女女正三三两两又出来了,各自撑着透明的雨伞,有像助理一样的人物在帮他们拍视频。 他们排成了一个夸张的错位队形,像拍电视剧海报封面似的,俊男靓女,十分炫酷。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擅长打探消息的许母跟许如清透露说,那些人是外地来的网红团队,最近要在镇上拍个真人秀。 “户外真人秀么?”许如清反应过来他们当时应该是在拍预告。他撕扯面包,往嘴里塞了两片,“美食?恋爱?”近几年火热的主题似乎就这两类。 许母说:“不清楚。但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南那边的嘻嘻嘻水乐园。” 许如清神色微变:“去那儿?” 常藤生问道:“那里怎么了?” 许如清说:“嘻嘻嘻水乐园荒废好几年了,快三年了吧,我小时候去过一回,想去第二次的时候它就宣布倒闭,然后彻底闭馆了。” 第84章 “这么多年过去了,水乐园那块荒地还没被处理掉?” “没有。施工队去过一次,打算改成儿童公园,但工程进行了两天就终止了,听说有工人死在了水泥里。 当时水泥已经变硬了,没办法,只好用榔头劈开水泥把尸体取出来。 一榔头下去,力度没控制好还是怎么的,尸体直接四分五裂了,东一块、西一块,你一块,我一块……最后像拼拼图似的,才勉强把他拼完整了。” “有照片吗?” 祁水忽然出声问道。 许如清盯着他看了两秒:“尸体的照片?” 祁水:“……不是,你刚才说的水乐园照片。” 许如清点点头:“哦,应该有,网上搜的到。你要看荒废前的还是荒废后的?” 祁水说:“荒废前的吧。” 许如清捣鼓了一顿手机,然后把手机递给了祁水。祁水浏览了一会儿照片,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等他把手机还给许如清的时候已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许如清问他还需要看荒废后的照片吗,祁水缓慢摇头,他肯定道:“我有东西落在这里了,我得去拿回来。” 祁水说:“这就是我的心愿。” 常藤生眉梢一挑,朝他看来。 许如清道:“是什么东西?” 祁水说:“可能不在了,可能还在,我得去了才知道。” 常藤生问:“万一已经不在了怎么办?” 祁水冷声:“那最好不过了。” 第66章 嘻嘻嘻水乐园 参加真人秀的网红一共来了六个,四男两女,有一男一女是千万粉丝的大网红。 他们来自于同一个传媒公司,大网红是为了带剩下的几个小网红才加入到这场真人秀节目中的,主要作用就是增加真人秀的热度和曝光度。 何博是个全网粉丝1300w+的搞怪博主,他的视频单条广告报价最高可达一百万,至少也是二十万打底。 也就是说,他在视频里插播条十几秒的广告,他的银行卡账户就能进账六位数。 何博正躺在酒店房间床上刷视频,他的小助理跑进来,低着头小心翼翼道:“哥,那边在催你了。” 何博无动于衷,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都到齐了?” 小助理说是。 何博嗤笑:“那就让他们都等着呗。” “我的时间可是我们几个中最宝贵的吧?一秒钟一万,那几个小网红全部加起来连我的零头都勉勉强强。” 小助理头埋得更低了,站在何博边上,半句不敢反驳。 何博见她依旧一动不动的,跟杆子似的杵在原地,心里无缘由燃起一阵火。 他拔高了音量:“你还站这干嘛?一脸死样,滚!” “哥,那边真的催得急,直播还差十分钟就要结束了,你再不过去,到时候受苦的可是我啊……”她近乎哭道。 小助理是个二十多的小姑娘,进来做何博助理前,旁人天花乱坠描述这个职位有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轻松,小助理深以为然。 然而进来后不到一天,当何博戏谑她跪下来帮他系鞋带的时候,她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她被骗了。 后来她陆陆续续打听到,她是何博这个月第五个助理。但这个月才到月中旬。 公司的老人说,何博的第二任助理干的时间最长,足足半年,但最后还是承受不住何博一点就燃的脾气,一走了之。 小助理低声抽泣起来。 “啧。” 床边的垃圾桶踹翻在地,纸篓子滚了出来。 “他妈的,老子最讨厌女人哭了,一天到晚哭卿卿的,是要去死了吗?”何博额头青筋暴起,他正要发火,窗外一闪而过一道闪电,轰隆隆的雷鸣落向天地,震得人心口发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酒店楼层高,风声像女人凄厉的哭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和小助理的哭声融在了一起。 何博瞪着小助理颤抖不止的肩膀,他重新坐回床沿,脸上浮出了些许心事。 “妈的,别吵了!” 小助理陡然噤声。 风声仍然在继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走。” 何博拎起架子上的外套,撞开挡路的小助理,面色阴沉地出门离去。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助理迅速擦干眼泪,忙不迭跟在了他的身后。 距离直播还剩下五分钟,何博姗姗来迟。 他走入镜头,又变成了风趣优雅的帅气博主,随便一开口就是一段热梗,逗得直播间的各家粉丝哈哈大笑,狂刷礼物和弹幕。 何博的出场,直接把直播间热度上升到了平台第一,就连边上同为头部的女网红都要捎带着给他让c位。 何博双手插兜,垂眼满意地欣赏大家对他的赞叹: 【有颜】 【有才】 【多金】 【哥】 【这并不好笑】 【幽默】 【能力强】 【完美】 …… 等等,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何博脸上挂笑,不动声色的把一闪而过的数条弹幕往上翻了翻。 【有颜】 【有才】 【多金】 【幽默】 【能力强】 【完美】 …… 不见了。 那两条诡异的弹幕不见了。 下播后,何博坐在沙发上,他刚才笑得太久了,脸有些僵硬,现在得缓缓。 他垂着脑袋,工作人员的脚在他眼前走来走去,他们穿着不同款式的鞋,不同颜色的鞋,不同价格的鞋…… 何博看得眼花缭乱,他忽然打了个寒噤,脑海里冒出来一个恐怖的想法—— 这各式各样的鞋,会不会其实都穿在同一个人的脚上?世界上有百足虫,那会不会也有百足人? 头手手手手手脚脚脚脚脚脚 何博猛地抬起头,看见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而非密密麻麻的手脚,他暗自松了口气。 他作为搞怪主播,早些年灵感枯竭时只能从身边的人身上寻找想法,那时他的第二任助理还陪着他。 何博当时就想到了个创意点:他把服装店塑料模特的四肢拆解下来装到了小助理身体上,小助理变成了头手手手手手脚脚脚脚脚脚的模样,趴在地上爬,像一只细长的百足虫,虫子长了一张人脸。 何博把视频发布到网上,爆了。 足够恶心、足够猎奇,强大的视觉冲击力极大满足了现代人因为压力过大而导致的扭曲心理。 后来何博经常用“百足人”称呼他的小助理,公司别的部门的同事也是,大家都不约而同抛弃了小助理的本名。 何博说:百足人,你看你的视频已经点赞破100w了,太好笑了,粉丝都问你能不能再出一期! 小助理说:哥,这并不好笑。 “何博,选两个人做你今晚真人秀的队友。”说话的是刚才给何博让位的女网红,芝子。 何博翘起二郎腿,神情恹恹:“什么队友?” 芝子皱眉:“你该不会还不知道晚上真人秀的具体内容?” “知道啊。”何博说,“在那个水上乐园待一晚上呗,全程直播。” “哦,好像每过一个小时还会有巡查队来抓人,得藏起来不能被抓到是吧。” “对,但是是团队战,到第二天哪个队伍剩下的人多哪个队伍就算赢家。” “我们几个团队?” “两个。” “你带一个、我带一个?”何博熟悉这样的流程,一个团队中必然要有个大流量的人物加持,不然缺少花头。 思及此,何博明白了芝子过来时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他作为头部网红,自然要多一项选择队友的权力。 何博抬起手指向了现场除芝子外唯一的一个漂亮女生,然后又选了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男生。 他说:“好了,就他们吧。” 被指到的两人立刻簇拥上来热情自我介绍,他们跟着头部不求吃肉,喝一口肉汤足矣。 漂亮女生说:“哥,叫我安可就好了,今晚见啦。” 愣头愣脑的男生说:“哥,我是frank……” 何博打断他:“叫什么?” 男生:“frank” 何博:“我小学没毕业,听不懂洋文。” 男生琢磨了一下,学着安可的名字,说道:“那哥,你叫我弗兰克吧。” …… 许如清在网上搜索了有关嘻嘻嘻水乐园的新闻。 他查了才知道,嘻嘻嘻水乐园现在已经改名叫作哈哈哈水乐园。 三年前,嘻嘻嘻水乐园死了一名游客,游客死状凄惨,新闻里找到的图片全部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 许如清点击了现场的一张照片,尸体僵直地躺在浅水区,身下的水已经变红了。死因是脑袋被吸入排水口,窒息而亡。 第85章 新闻一出,社会影响巨大,水乐园为了改头换面、重整旗鼓而换了名字。 当然效果并不显著,水乐园还是倒闭了。 后续又出了施工队那样的恐怖事件,工程不得不终止,久而久之水乐园便彻底荒废,附近的居民也不敢再靠近,搬走的搬走,俨然将其视为了不详之地。 目前,水乐园处于一种无人管理的状态。 许如清转头跟祁水说:“走,我们现在就带你过去。” 祁水摇头:“最好等到天黑下来,否则我可能找不到。” 祁水见许如清欲言又止,他蔚蓝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轻声道:“你放心,这不过是我的一个心结,无论找不找到,我都满足了。” 化身青年的祁水要比他鲛人形态时瘦削点,他独自坐在沙发一角,背后的窗户外正下着阴沉的雨水。许如清看着他,竟感觉到了一股落寞的气息。 许如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个心愿而已,算不上什么棘手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带着常藤生一起走出了他的房间,关上了门。 这天,他们撑伞出去了,到天黑才一身雨水气息的回来。 许如清私下找到祁水,递给他一只药膏,笑道:“不知道对你们鲛人来说有没有用。” 祁水百思不得其解,他接过这根小小的白色药膏,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用来做什么的?” “淡化疤痕。”许如清说,“对烧伤的疤痕尤其有效果。” …… 夜深,雨停了。 十一点钟,废旧的水乐园,六位网红佩戴好相机打开直播,三三分组,真人秀开始。 乐园正门口,立着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上面写着乐园的开放时间: 9:00—24:00 第67章 端倪初现 水乐园门口的牌子上附有乐园的设施图片,图片历经风雨蹉跎颜色已然斑驳暗淡,但依旧能从中看出乐园往日的风光。 芝子看了一会儿图片中乐园的过去,再挪眼望向乐园的如今,形象可谓大相径庭,惹人唏嘘。 “终究是没落了。”芝子说。 他们目前所站的位置是一只有六层楼高的大型章鱼旁边,章鱼触须上的圆环应该是金属铁制作而成的,环境太暗,芝子看不清章鱼的扭曲的触须,但能看见它的铁圆环在黑幕中一闪一闪,仿佛漂浮在半空似的。 芝子走近,发现圆环中间的空隙大到能塞下一个人的脑袋。 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叮嘱另外两位乱动设施的队友:“小心点,别脚滑摔进这个圆环里,卡住头可就有的受了。” 男生小枪笑嘻嘻说:“姐,你怎么知道曾经有个游客头就被卡住过?” “也是这儿?”芝子下意识看了眼浮在半空的金属圆环。 “不,这倒不是。” 小枪指了指边上,那儿是口水池,多年过去水成了死水,不会再流动,成了蚊蝇老家,水里面飘荡着白色的卵。 小枪说:“是这儿。” 芝子说:“这哪里有能把人头卡住的地方?” 小枪说:“排水口啊。” “排水口的吸附力你们应该都心知肚明,漩涡似的,一吸进来那还得了?” “那人的脑袋被排水口吸得死死的,救生员拽都拽不动,最后水快要排完的时候才终于把人救下来,啧啧。” 另外一个男生睛飞问道:“头还在吗?” 小枪说:“在的,可惜脸皮没有了。整整一张脸皮啊,活生生被剥了下来,流进了下水道再也没找到。当时,泳池都染红了。” 晴飞:“人死了?” 小枪:“这还能活?你以为他小强啊!死得不能再死了。” 晴飞:“男的女的。” 小枪:“男的。” 晴飞:“可惜。” 小枪:“怎么?” 晴飞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如果是女的,只要身材好,别说没脸了,断头也可食。” 小枪愣了下,他凑近晴飞小声咬牙道:“蠢货,现在是直播!” 晴飞傻了,他立马对准摄像头慌忙解释:“我刚刚只是随口一说,小枪讲的太吓人了,我就想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大家别往深处想,如果冒犯了受害者的家人,我在这里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还有宝宝们,夏季出去水上乐园或是泳池的地方一定要远离排水口啊,避免类似的悲剧发生……” 一顿不痛不痒的解释后,晴飞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抬眼,发现原本站在他附近的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只能遥遥瞧见个背影。 芝子头也不回,小枪仗义些,他侧过身子朝晴飞比了个手势,示意芝子心情很差,他快来请罪! 晴飞抬腿要跟上,然而这时,他余光往旁边的金属圆环瞥了一眼,只一眼,顿时汗流浃背。 不知何时,空心的圆环长出了一张脸。 不,不是一张! 晴飞转动眼珠子,章鱼触须上密密麻麻的圆环,全部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人脸。 脸皮被水泡皱了,白花花的,没有眼睛,只有两枚黑漆漆的眼洞,但脸的嘴唇还在,是黑紫的,它们长大了嘴,正在无声的尖叫。 风徐徐吹过,脸皮徐徐晃动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姐,晴飞好像站在那章鱼前面不动了。”小枪忧心道,“他仰着头,是看见什么了吗?” 芝子无所谓,走路速度不减:“见鬼了吧。” 小枪讪笑:“姐,你真会开玩笑。” …… 何博烦躁地抽着一根烟。 他是第二次来这个破水乐园了。 哈哈哈水乐园一开始叫嘻嘻嘻水乐园,这也是为什么何博要到现场了才会忽然意识到这里他曾经来过。 何博怨恨地想,他要是早知道是这个老地方,给他100万他都不要来! 他跟队友说:“待会第一轮抓人的时候我先出去了,你们自己玩吧。”待在这里,他浑身不自在。 安可和弗兰克对视一眼,安可关掉麦克风,迟疑道:“哥,剧本里说你至少要到第四轮才能离开,否则算违约!” 何博不耐烦道:“要赔多少?”他赚得盆满钵满,有的是钱。 安可说:“100万。” 何博掐灭烟:“那我再等等。” 弗兰克说:“那哥,我们现在先去找躲藏的地方吗?芝子姐他们一组早就出发了。” “他们往哪边走的?” 弗兰克指了个方向,那儿坐落着一只黑糊糊的大章鱼,金属圆环闪烁着微弱的光。 “我们往这走。”何博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两队人撞在一起,多没意思。” 两个队友乖巧的应了声好。 三人一路往南走,来到了水乐园的中心位置——浅水嬉戏区域。 这儿设置了许多蟒蛇的形态的滑滑梯,歪歪扭扭地搭在一块,站在最下面仰头观看,滑滑梯宛如悬浮在半空中的马路,错综复杂。 楼梯的栏杆是加粗的麻绳,年份太久再加上无人管理,绳结有些松散了,晃晃悠悠的。 何博抓上去,麻绳发出了“吱——”的响声,他脸色微变,连忙松手了。 “看起来不是很安全。”安可面露担忧,“哥,我们还要爬上去吗?” 她清楚何博肯定是想爬到最高的滑滑梯处,那儿相对而言安全一点。 “去吧。”弗兰克有些兴奋,他最近账号的流量不太好,粉丝留言他做的挑战太小儿科,欠刺激,他们想要他去做点能让人肾上腺素激增的危险挑战。 没等何博发言,弗兰克已经先一步跨上了台阶,他两手抓着麻绳,速度行走得非常快速,三步并作两步,踩得台阶咚咚响。 安可有些害怕,她感觉到整个楼梯因为弗兰克的粗莽行动在剧烈晃动,楼梯年久失修,从中间忽然塌陷不是完全没可能。 “弗兰克,你别乱动了!”安可缩在原地,近乎尖叫道。 何博象征性地骂了几句,并没有选择制止弗兰克。 何博浪迹网络多年,他最明白观众想看的是什么,博主做什么他们都可能兴致缺缺,但作死绝对能调动他们情绪。 何博跟在弗兰克身后,他决定等上到顶端之后正对摄像头严厉批判一番弗兰克,然后再对安可嘘寒问暖,以此立住他理智暖男的人设。 不过三分钟,他们便登顶了。 何博表演得很真,弗兰克被他的疾言厉色的模样吓着了,他弱弱道歉:“对不起,哥,我会注意。” 何博又讲了他几句,然后蹲下来点了根烟,乏味道:“你去看看这个滑滑梯里面空间如何,能不能同时躲三个人。” 最高层,吐出来的白烟继续往更高的天空袅袅腾升。 何博往旁边看了一眼,底下是一片漆黑,湿冷的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咳嗽了两声,被烟呛着了。 第86章 “墨迹什么,快点啊。”何博催促弗兰克。 弗兰克不好意思道:“哥,能不能给我个手电,滑梯里面太黑了,我怕一不小心滑下去了,你知道的,下面就那么点水,能摔死人,可不安全呐……” 何博冷笑:“现在怕了?刚才不是挺英勇的嘛!” 他拒绝了弗兰克的请求——他们只有一个手电。 何博小声和弗兰克说:“我可是在给你涨粉的机会啊,你害怕了,观众才会害怕。” 弗兰克硬着头皮进到了滑梯内。 艳红色的滑梯像条拉长的舌头,费兰克走在舌头上,脚下黏糊糊的,仿佛真的进入了某个人的口腔内。 他在大概舌根的地方停住了,倾斜的坡度告诉他,再往前走就是滑坡,他会滑下去的。 “哥,三个人没问题——” 弗兰克话未说完,他脚下的那一块塑料毫无征兆地裂开了,滑梯破了个大洞,他从洞里狠狠摔了下去。 嘭! 了无生息。 “……” “……” “弗兰克?”安可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朝底下轻飘飘地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飘荡在硕大的乐园,却无人应答。 安可白着一张脸看向何博,两人下意识关掉了摄像头和麦克风。 “哥……” “你下去看看。” 何博忽然对安可说。 “我、我不敢……”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何博咬牙,“快,下去看看他,有眼睛就能干的事情你都干不好?” “这么高的地方,弗兰克会不会已经……” “那他妈也要看了才知道!” 安可捂住脸,小声的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别吵了!”何博怒吼,“他就算真的死了,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不都是他倒霉,自己踩空摔死了!” “可是,是你让他进滑梯里的,线上的观众肯定也听到了。” “你什么意思?怪我?我害死的他?” “不,我不是……” “呵呵,没有我让弗兰克进去探路,现在躺在下面的尸体得再多两具!”何博说,“你倒挺会坐享其成,责任全部推给我!” 安可一听何博的话,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她嘴唇哆嗦道:“哥,我们该怎么办?” “我打个电话,和上面说一下,让上面出主意,他们肯定会保我们的。”何博举起手机,“你快点下去查看弗兰克的情况,活着最好,死了……就死了。” 安可走到楼梯前,回头问何博:“哥,你不去吗?” 何博又点了一支烟:“我打完电话下来。”他的嗓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一些往事片段不断在他的脑海里闪回,弗兰克的死仿佛一个火引子,点燃了他尘封许久的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他,而是更早之前的那个他。 “妈的,怎么又死人了……”何博骂道。 安可趟着浑浊的水来到了弗兰克身边,弗兰克静静躺着,无论她如何呼喊都无动于衷。 弗兰克背对着她,安可抱着一线希望,鼓足勇气凑过去了拍拍他的肩膀,视线往上移,陡然对上了弗兰克那双睁大的血眼。 他的头,一百八十度转过来了。 “啊!!!” 安可跌坐在脏兮兮的水池里,水浸湿了她的裙子,她给何博发消息:哥,弗兰克死了。 发送键尚未摁下,安可忽然听见了一阵悉悉窣窣的水流声。 ……奇怪,这儿不是片死水吗,水怎么可能动起来? 而且,声音是从她背后袭来的,但是现在她的背后只有弗兰克扭曲的尸体。 悉悉窣窣—— 悉悉窣窣—— 有东西在离她越来越近。 安可僵硬得宛如一尊雕像,大气不敢喘。 余光之中,她瞥见红色的水面上,漂过来一张白兮兮的脸…… 尖叫声被掐断在喉咙。 正准备下楼的何博收到三条来自安可的短信消息: 哥,弗兰克死了。 哥,我好害怕,我在下面等你。 哥,你快下来。 第68章 十二点十分(上) 许如清也没想到,他们三个人居然走散了。 祁水的目标很明确,他一进到水乐园,就说:我要去人工海滩。 水乐园的分布相对简单:章鱼造型的激流勇进入口,适合集体嬉戏的浅水滑梯区域,以及人工海滩。 人工海滩是乐园的一大宣传亮点,海滩的沙子是真的从海边运来的,里面藏着漂亮的贝壳。除此之外,海滩的正中央设立着一个巨大的舞台,以前周末晚上会开展节目表演。 许如清在门口的铁牌子上寻找到了人工海滩所在的位置,经过浅水滑梯区域再一路直行就可以了。 然而当他们步入浅水滑梯区域之后,许如清不过是弯腰系个鞋带的功夫,他再抬起头来,身边的两个大活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常藤生?” “祁水?” 许如清试探地喊了两声。 一阵潮湿的微风刮过,水面泛起涟漪,周遭清冷得仿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来过。 “……”许如清冷静地掏出手机,然后拨通了常藤生的电话,他庆幸自己在出门前特地给常藤生的手表充满了电。 不过三秒,电话通了。 许如清:“你在哪?” 常藤生:“一个章鱼造型的建筑旁边。” “激流勇进?”许如清回头,“这跟我是相反的方向……对,我还在原地,没动。” 间隔两秒,常藤生问:“你一个人?” 许如清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没和祁水在一起?” 常藤生说:“没有,这里就我一个人。”但很快,常藤生又改口了,“不对,不止我一个。” 常藤生没再说下去,转回话题:“你继续往前走,我们到人工海滩汇合,祁水的目标是人工海滩,他应该也会去那里。” 许如清说了句好,但随后他又忍不住道:“常藤生,你有没有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常藤生:“?” “我们也有一次是这样约定好在某一个地方汇合,可惜结果嘛……不尽人意。”两个人都没在说好的地方汇合,反而在别处不期而遇。 许如清不禁想到一句话:完美的计划通常都难以实现。 常藤生说:“见不到你,我会来找你。” 许如清说:“我也是。” 许如清挂断电话,鼻翼翕动,一股难闻腥臭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皱起眉头。 臭味是泳池里的死水散发出来的。 死水不会流动,静静地待在原地,仿佛一具尸体,而它的身子正在慢慢糜烂…… 许如清下意识想离这滩水远一点,走到最旁边的陆地上。然而他没走几步,忽然见不远处的死水中央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白纱裙,洁白的裙摆被黑黢黢的水面相衬得简直晃眼。 奇怪,刚才怎么没看见她?许如清吞了口口水,这个女人仿佛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 内心挣扎一番后,许如清还是选择上前探探她的鼻息。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走近女人了,他才发现浸湿润女人纱裙的死水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掺着一点红。 血? 许如清没有从她身上找到一处受伤点。 再且她但凡受伤、流出了血,她的白纱裙早就不可能是白纱裙了…… 想到她应该平安无事,许如清的胆子也随之大了点,他快步走过去把女人扶起来,过程中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臂,皮肤虽然被水浸得发凉,但还是透着些活人该有的温热。 许如清松了口气。 平放到陆地后,没多久,女人渐渐睁开了眼睛。 “你、你是谁!”她的眼里充满了恐慌。 安可蹬着腿往后挪了两步,惊觉自己不在水中,她低头盯着她脏污的双手看了一会儿,听见旁边的男人轻声道:“你就是拍真人秀的网红之一吧?” 许如清指了指她挂在领口的麦克风,麦克风沾了水,显然不能用了。 安可愣愣点头,她摘下进水的麦克风丢到一边,目光掠过空空如也的水面,身子一怔。 她嗓音颤抖:“弗兰克……怎么不见了。”她努力咽下了“的尸体”三个字。 她摸索裙子两边的口袋,手机也不翼而飞。 安可依稀记得自己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后突然丧失了意识。但具体是什么,她全然无印象了。 安可问许如清:“除了我,你有没有在这里见到过其他人?” 许如清说没有。 “我看你晕倒了于是把你搬到了岸上。反正我到这里之后,见到的人只有你。” 安可脸色青白,因为这意味着不仅弗兰克的尸体消失了,何博也不见了。 第87章 “你是公司的人?”安可抱着渺茫的希望问道。 她记得何博说过,他会把事情上报给公司解决。安可现在孤立无援,她就像海上漂泊的帆船,急需一个安全的停靠港。 安可安慰自己,弗兰克的尸体可能已经被公司搬走,何博也跟着回酒店,至于她为什么还留在乐园……哈哈,那肯定是因为她晕倒了嘛,这不,专门给她留了个工作人员。 安可满怀希冀地看着许如清,等待许如清点头,然后告诉她,对,我是公司的人,情况已经稳妥下来,放轻松…… “不,我不是你们公司的人。”许如清说。 安可凝在嘴角的笑容僵硬住了。 许如清继续道:“至于我是谁,这不重要。”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能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半夜出现在乐园。 许如清看着安然无恙醒来的安可,心情复杂。 他本想直接一走了之去找常藤生和祁水他们汇合,可看安可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她极有可能也是跟同行人走散了。 更麻烦的是,从目前的扑朔迷离的情况来看,水乐园显然不是一般的水乐园。 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混入了乐园中。 安可一介普通人,把她丢在这里,凶多吉少。 许如清正琢磨该拿安可怎么办的时候,安可木讷着一张脸,问许如清能否借个手机。 “我想给公司的人打个电话,情况太复杂了,我快坚持不住了。”安可哽咽,“我的手机不见了,能借用一下你的吗?” 许如清说:“可以。” “谢谢。”安可看到时间,一怔,“现在已经十二点十分了!” 许如清困惑:“这个时间怎么了?” “除了我之外,你真的没在周围见到别的人吗?”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安可近乎哭道,“公司在搞什么啊,不是说一个小时就开启一轮抓捕嘛,十二点都过去十分钟了还不来人!我、我都想退出了……” 许如清安慰她:“那你现在抓紧联系一下他们,问问什么情况。”他说完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般局势下,水乐园恐怕难出也难进。 安可握着手机,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屏幕苍白的光打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她整个人更加凄凉了。 她说:“无信号,打不通啊!” 许如清皱眉:“不可能,几分钟前我刚给一个人打过电话——” 安可:“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许如清没吭声。 他突然记起来,常藤生出门时根本没有戴手表。手表一直放在桌子上充电,落在了家里。 所以刚才和他通话的到底是谁? 许如清念了遍那人挂断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见不到你,我会来找你。” 许如清顿时心生寒意,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他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走?走去哪?”安可不住摇头,她紧抱双膝缩成一团,“我不要,我不要走了!公司的人察觉异样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乖乖待在原地才是最安全的!” “你也留下来吧,别乱跑了……”安可眼光尽显哀求。 许如清额角流下一滴冷汗,他定定看着安可,沉声道:“不走,就会死……你走,还是不走?”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安可觉得许如清疯了。 和一个疯子待在一块,更危险! 安可不敢直视许如清的眼,她把脸埋入手臂,闷声闷气道:“算了,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安可剧烈喘息着,周遭环境安静到她甚至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 呼—— 呼吸—— 她的呼吸被打乱了。 安可抬起头,许如清依旧站在她的面前,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他的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太真切。 她问许如清:“你怎么还没走?” 许如清动了动,他说:“嘘。” 乌云缓缓移动,月亮现身了,天地间倏然一片明亮。 月光凄凄,洒亮了许如清的脸。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紧抿嘴唇,表情称得上凝重。 “嘘。”许如清朝安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低声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安可说:“我只听到了我的呼吸声。” 她见许如清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戏弄她,于是安可犹豫了两秒,继续问道:“你听见了什么?” 许如清忽地一扭头,视线直逼他们身后宛如怪物般张牙舞爪的滑滑梯。 安可跟着他的视线看过了过去,但她什么都没看见,唯有黏稠的黑色和奇形怪状的滑梯…… 这时许如清开口了。 “我听见了刀尖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刀太长、太沉,那人只能拖在地上走路。” “在哪儿?” “就在……”许如清顿了顿,“他过来了。” 第69章 十二点十分(下) “姐,我们丢下晴飞直接走会不会不太仁义啊?” “不是我们,是我。”芝子睨了眼讪笑的小枪,“他就站在那,你大可以去陪他。其实分开躲藏也不错,避免被一网打尽,到时候整个队伍的人一块被淘汰多丢脸。” 小枪笑嘻嘻道:“那算了,我是跟你的,姐。” 芝子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小枪查看了眼时间,提醒芝子:“姐,时间不多了,快十二点了,我们是不是该找块地方躲起来?马上就要来抓人了。” 他们离开激流勇进区域之后始终往南边走,现在卡在了半路,而周边根本没有能提供他们躲避的场所,经小枪那么一说,芝子才注意到时间的把控。 她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矗立于水面上如同楼宇般高大的滑滑梯建材,说道:“我们加快脚步快点赶到下一个区域吧,前面全是滑滑梯,倒挺适合藏人的。” 小枪点头:“好的,姐。” 他迈开脚步,背后忽然幽幽飘来一道急切的呼喊—— “等等,等等我!” 声音听得格外耳熟,小枪和芝子满腹狐疑的对视一眼,转过头看到的果然是他们所想的那个家伙。 “弗兰克?”小枪挑眉,“你不是和何博、安可他们一队伍的吗?找我们来做什么?” 小枪说罢往气喘吁吁的弗兰克背后望去,空无一人,他长长的“哦”了声,语气中故意带着调侃意味。 “怎么,你又把那哥惹生气,人家把你从队伍中踢掉赶出来了?”小枪比晴飞聪明些,说这些私密话的时候记得关掉了麦克风,“你头发什么情况?全湿了。他们干的?” 弗兰克挠头,不好意思道:“不是,我刚才上了个洗手间,有些犯困,捧水冲了把头,然后……”弗兰克吞吐道,“从洗手间出来,我就发现哥和安可不见了。” “哥说好会来找我的,哎,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芝子平淡开口:“何博他哪是不见了,分明是抛下你跑了。你估计哪句话没说好惹到他了,他这个人,浑身上下长满了刺。工作的时候踢走同事,像他会干出来的事。” 弗兰克笑得勉强:“姐,我能不能暂时跟着你们走啊?” “为什么?”小枪质疑道,“万一你只是何博放出来的烟雾弹怎么办?故意混进我们队伍,然后等到抓捕开始的时候一把把我和姐推出去,牺牲你一个人陷害敌队的两个人,这买卖可不亏啊。” 小枪吸了口气还想接着说,旁边的芝子打断他:“算了,时间马上要到十二点了,目前的重中之重是先找到适合躲避的地方。” “而且,他要是跟着我们,我们也甩不掉他。”芝子瞥了眼弗兰克,“你最好乖一点。” 弗兰克连声应好。 路上,小枪注意到弗兰克的左手一直捂在脖子上,时不时扭转两下,骨头嘎达嘎达发出脆响,像是落枕了。 小枪看过去,骤然露出惊讶的眼神:“我靠,你的脖子是被人掐了吗!”活像变异了,脖子一周浮满了红色的淤血和绿色的淤青,两种颜色交融在一起,莫名让人联想到了……尸斑? 小枪打了个哆嗦,默默与弗兰克扯出一段距离。 弗兰克说:“是吗?我看不见,我不知道。” 弗兰克神色迷离:“可能扭伤了吧,我总觉得我的脖子好像变细了,细到快撑不住我的脑袋了……” 小枪迟疑了好一会,艰难开口道:“脚踝可以扭伤,手腕可以扭伤,脖子扭伤……人还能活着吗?” 弗兰克笑道:“当然能啊。你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小枪敷衍地扯扯嘴角,就当回应了。 前方,高大的滑梯建材隐约现身。红色的滑梯,黄色的滑梯,绿色的滑梯……缤纷多彩。 这艳丽的颜色仿佛能穿透黑幕。遥遥看着,竟依稀能听见小孩玩耍嬉戏的欢声笑语。 第88章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弗兰克忽然问道。 “有啊。”小枪说,“风声嘛。” 小枪撅嘴,故意模仿风的叫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芝子扭头怪异地瞪了一眼小枪,小枪连忙噤声。他说:“姐,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芝子说:“别吵。” 小枪:“好的、好的。” 芝子:“现在几点了?” 小枪:“我看看……呀,十二点十分了!” 芝子皱眉:“时间都过十分钟了,抓人的怎么还没出现?” 弗兰克插嘴:“出现了呀。” 芝子侧脸看他:“在哪?” 弗兰克抬手,手指指向前方。 夜幕中,有两道雾蒙蒙的身影正拔腿狂奔,而他们的背后则有一群白衣人在穷追不舍,白衣人的手上似乎拎着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看着很沉重的样子。 “我靠,还带武器?”小枪惊了,“这么刺激!” 芝子盯着那逃亡的两道人影看了许久:“左边穿裙子的人应该是安可,我有印象。右边的人是何博吗?可……看着也不像啊。” 小枪眯起眼睛观望,他们跑得太快,人影渐渐消失在了夜色尽头,看不清了。 “姐,来人了!” 弗兰克的出声唤醒了置身于外的两人,他紧张道:“抓捕已经开始了,我们得快点找地方藏起来!” 弗兰克说的很急切,语速很快,他过度慌张的情绪感染了另外两人,芝子咽了口口水,心跳莫名加速,仿佛这不是一场仅供娱乐的游戏。 小枪本来就对他的加入感到不满,这会又咋咋呼呼、装神弄鬼,他厉声骂道:“你干嘛这么神经兮兮,他妈的一场游戏而已,被你说的好像抓到会死一样!” 弗兰克平静下来:“抱歉,我太紧张了。” 小枪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窣窣—— 窣窣—— 由远及近的噪音。 芝子的鸡皮疙瘩跳了出来,这噪音太凄厉尖锐了,而且很耳熟,她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她上一次听到类似的声音是在什么时候了。 农村过年杀猪,杀猪刀一遍又一遍狠狠擦过磨刀石,那刺耳的窣窣声和她现在听到的一模一样! 芝子开始怀疑对方手里提着的武器到底是什么了…… 弗兰克的反应比较快,声音出现的一瞬间就钻进了最近的滑梯内,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对呆愣住的芝子和小枪面无表情说道:“藏起来。” 芝子紧随其后,随机选了个更靠后的滑梯躲了进去。而身材肥胖的小枪却对此犯了难,滑梯的口子对他而言太过窄小,他像条毛毛虫卯足了劲头往里面爬,但无论是头先进还是脚先进,头尾必然有一端要暴露在外面。 “妈的!” 小枪先后试了好几个,屡次以失败告终,最后,累得满头大汗的他彻底放弃了,就地等待影影绰绰的白衣人来将他当场抓捕。 “姐,我先走一步了。”小枪自暴自弃。 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来的人似乎很多,踩得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芝子屏气凝神躲在滑梯内,她听到小枪在外面这么跟她说,“但我觉得我们胜算还挺大的,你也看到了,安可他们被追得那么紧,两个人可能都被抓——” 说话声戛然而止。 空气沉默了两秒,小枪的声音再度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嗓音夹带了明显的颤抖。 “哈哈,你们还戴玩偶的头套,想法不错嘛……” “可、可是……手里拿刀是什么意思……” “吓唬人的吧,这刀应该是假……啊!!!” “别杀我!别……” “啊——!!!” 噗呲! 芝子瞪大眼睛,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发出一点声音,血腥味飘了过来,钻入了她的鼻腔,血腥味仿佛化为实质堵住了她的鼻,她感觉自己不能呼吸、快要窒息了! 刀尖刺穿血肉,一点一点往深处翻搅,扑通一声,应该是小枪死了,他重重地倒了下来。 红色的水流入了芝子的视野。 芝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杀人了! 这不是游戏吗! 外面的人是谁? 一连串的疑惑带着恐惧将芝子捶打得头晕目眩,她往滑梯深处缩了缩,浓浓的绝望感包围了她。 过了很久,久到芝子双腿发麻,久到她对时间丧失了观念,一双脚走到了她滑梯的出口处。 芝子盯着这双脚,她认出了脚的主人是弗兰克。 弗兰克的冷静声音骤然响起,他说:“姐,他们已经走了。” 芝子突然觉得弗兰克变得不像弗兰克了,但只是不像弗兰克了而已,鬼使神差的,她竟然在弗兰克身上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芝子不敢贸然出去,她颤抖道:“小枪呢?” 弗兰克说:“死掉了。” 芝子问:“怎么死的?” 弗兰克却说:“你出来看啊。” 芝子:“……” 弗兰克坚持:“你出来看。” 芝子:“算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洞口弗兰克的那双脚窣窣动了两下,朝她迈近了。 下一秒,弗兰克的脑袋慢慢低了下来,倒挂着,脸色铁青的同芝子对视。 “姐,你出来。” “啊——!!!” 芝子爆发出一声惨叫,疯了般往滑梯上面爬,但滑梯内壁实在太滑了,再加上没有着力点,芝子只能原地踏步,她手脚并用,动作滑稽得像个小丑。 “姐,你别乱动。” 弗兰克在说话,但他的嘴巴并没有动。而声音,是从他脑袋后面传来的…… 弗兰克扭动脖子,骨头咔咔咔折断碎裂了。 他的后脑勺藏了一张脸。 脸埋在浓密的发丝里,他没有眼睛,却有张嘴。嘴巴说: “姐,你小心点。” “这个滑滑梯的塑料已经脆了。” “他当时就是不小心踩空,从最高层摔下来死掉的。” “姐,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 另一边,许如清带着安可死里逃生。 “啊!”安可被石块绊倒在地,膝盖擦破皮渗出了血,“跑不动了,我真的跑不动了!” 安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了搭配白纱裙,她今天穿的皮鞋还是带跟的,中途脚踝了崴了不知道多少次她都咬牙撑下来了,但现在,她真的力竭跑不动了。 许如清回头望向身后穷追不舍的白衣人,他们身姿挺拔,脑袋上却戴着一顶笨重的玩偶头套,虎鲸、海豚、章鱼……全部是可爱的动漫形象,大眼睛小嘴巴,憨态可掬。 乐园里会出现套头玩偶是件相当正常的事情,乐园需要它们吸引小孩,然后小孩哀求家长,家长再递钱买门票,收来的票钱再分出一小部分作为套头玩偶工作人员的微薄工资,至此形成一个完美闭环。 可目前的问题是乐园已经倒闭多年,无人经营,更不会存在有人出钱雇人戴上头套吸引小孩。 许如清的目光滑过他们手中提着的武器,长刀只是冰山一角,除此之外还有斧头、电锯……扬手挥下来,必定会血溅当场。 再对比自己的赤手空拳,毫无胜算,死定了。 玩偶头咧嘴狞笑着,他们手中的刀子、斧子、锯子在月光下也同样狞笑着。 “啊!”安可发出一声惊呼,她被许如清拽住胳膊拖到了附近的一块人造大石头后面,许如清低头看着她,因为不停歇的奔跑,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安可忽然害怕了,他们萍水相逢,她又是个拖油瓶,他把她扔出去当挡箭牌然后再趁机逃跑不是全无可能。 安可的泪水落得更汹涌了,她呢喃着一系列哀求的话语。 “安静。” 安可立马闭嘴了。 “你待在这别动,我去引开他们。” “你?”安可语塞,难以置信。 许如清的目光投向了安可红肿成馒头的脚踝,她能咬牙跟着他跑那么久,已经算得上是个奇迹了。 安可注视面前这位清俊的陌生男人,为刚才自己恶意的揣测感到了羞耻。 她心情复杂万分,说不感激是假的。 她正要开口言谢,男人却一言不发地重新回到了月光普照的亮处。 远处,套头人三五成群追杀而至。 许如清深吸了一口气,孤身带走了他们。 他迈开步子跑,彷徨又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深不可测的乐园张开了血盆大口,而许如清站在危险关头的风口,岌岌可危。 途经某个拐角时,一双苍白的手忽然探出,将许如清毫无防备的拖入黑暗。 许如清下意识想要大喊,而那双手早有远见,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响。 第89章 第70章 脸 “是我。” 熟悉的嗓音。 许如清渐渐不挣扎了。 若有似无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廓,有些痒,许如清点点脑袋,示意自己知道了,不会再乱动。 捂住他嘴巴的手松开了。 许如清转过头,暗淡的光线下,常藤生这张尽显冷静的脸让他狂跳的一颗心慢慢回归原位。 躁乱的脚步经过他们所在的位置然后逐渐远去,再三确定情况安全后,许如清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重重靠在了背后的墙壁上,吐气,平复心情。 “吓死我了。”许如清说,“我还以为自己要完蛋了。” 常藤生道:“你受伤了?” 许如清摇头:“我逃得比较快。” 两个人短暂的交谈了片刻,互相告知了分别的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 起先都是正常的,没发生任何怪异的状况,直到他们步入设置滑滑梯的浅水区域,时间像是被强行抽去一帧,导致了空间塌陷,生出一个巨大缝隙。 当时弯腰系鞋带的许如清处于安全地带躲过了一劫,而常藤生和祁水则跌入这个缝隙被分散到不同的地方。 不过须臾之间,常藤生瞬移到了块陌生区域,一座硕大到让人心生压迫感的章鱼建筑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铁制圆环散发着微妙的银光。 他找人看了眼时间,恰好十二点整。 “人?”许如清挺直了背,“还有别的人和你在一起?” 常藤生说:“嗯,他在你脚边。” 许如清油然而生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眼睛适应黑暗后,周遭的环境变得明晰起来,许如清低头寻找,发现就在他的左脚边,有个人背对着他,正静悄悄侧躺着,手腕戴着块机械表,表腕刻着qf。 “他……” 视线往下,许如清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说:“他的腿,去哪儿了?” 许如清起初是想问“他还活着吗”,可见到他消失的下半身,顿时噤声了。 月光凄凄地洒落,照亮了地面那两道刺目的血痕,血痕被一路拖行,最后消失在了激流勇进的观光河道中。 河道里的水应该是雨水,日积月累下汇合成了一条长长的小溪,向着远处无尽蜿蜒。 河道边上还摆了两三个橡皮艇,许如清不禁想如果坐上橡皮艇,这条溪水能把人送到哪里。 “我到这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常藤生说,“躺在地上,被砍去了双腿。” “他应该是真人秀的网红之一,我刚在来的路上也碰到一个。”脑海里浮现出了安可声泪俱下的面孔,许如清静默一瞬,叹道,“希望她平安无事吧。” 许如清目光转向死状凄惨的男人:“肯定是那群套头人干的,他们手里有武器。” 常藤生说:“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许如清:“什么?” 常藤生沉声:“除去双腿,他的脸皮也被人撕下来了。” 男人尸体的后脑勺静静对着许如清,一想到他头皮的对面是鲜血淋漓、裸露在外的肉,一股无缘由的惊悚感爬上了许如清的脊背。 许如清不自觉后退半步,手指扣到了身后的墙面,指尖轻轻搔了搔,墙壁竟然陷了下去……它是柔软的? 许如清猛地转头,和一双塑料做成的假眼珠子对视了。 是大章鱼的眼睛。 他的背后原来是那座章鱼。 近距离看清楚章鱼触角上密密匝匝的圆环究竟是什么后,许如清陷入了漫长沉默。 “怎么?”有所察觉他情绪不对劲的常藤生走了过来。 许如清眼神锁在圆环上,艰涩开口:“我好像知道他的脸去哪里了。” 许如清侧过半边身子,说:“圆环不是空心的,每个圆环上面都铺了一张脸皮。” 数不清的圆环,数不清的脸,脸没有眼睛,只有两枚黑窟窿,风一吹,就像人在吹竖笛似的,脸开始呜呜呜的哭泣。 许如清没见过男人的脸,他之所以认为男人的脸就是众多脸皮其中之一,是因为他看到了有三张脸皮正淌着血。 他们很特殊。 特殊到可以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他们的特殊——新鲜。 一看,就是刚扒下来的。 “有一张应该是他的。”许如清意有所指躺在地上的男尸,目光逡巡,当他在看到另一张血淋淋的脸皮时,许如清倏然愣住了,久久没吭声。 这张脸,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让她藏好,没想到最后还是…… 许如清盯着安可那张异常眼熟的脸,艰涩道:“可惜了。” “现在看来,这三张新鲜的脸皮估计全部是进入水乐园的那些网红们的。” 常藤生:“一共有几位?” 许如清:“六位,只剩下一半了。” 常藤生:“刚刚好。” 许如清:“什么刚刚好?” 常藤生:“触角上剩下的空圆环,正好还剩三个。” 许如清闻言一愣,又顺着常藤生的指示仔细观察了一遍,他刚才看得粗心,原来,有几个偏角落的圆环尚且是空的。 那剩下三个黑黝黝的洞窟,正等待着三张连皮带肉的脸皮来填补它们,舔着嘴唇,如饥似渴。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天经地义。水乐园与几位网红又是什么仇什么怨,前者要对后者如此赶尽杀绝? 剜掉的脸皮,砍去的双腿,凶残的套头人,这个水乐园远比许如清想得要残忍。 “不知道祁水情况如何。” 许如清眉眼浮起几分担忧之色。他仰头望向头顶漆黑的天空,希望能快点迎来黎明。 “别担心。”常藤生说,“他没有你想得那么弱。” “鲛人,鱼之灵异者,祁水再怎么说也是精怪一族,亘古以来成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能走到这一步必然身怀绝技,不然——” “不然什么?”许如清盯着常藤生看。 “不然早就泯灭于海洋,成为了万千泡沫中的一朵。”常藤生说。 常藤生不寻常的静默了一会,喃喃道:“对啊,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许如清不知所以,他问他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异常,常藤生摇头,说道:“水乐园诡谲多云,也许我们是该先去找到祁水汇合,一个人行动总是存有隐患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卷入水乐园就是为了祁水,祁水不在身边,他们做什么都是无用功,就像考试写作一样,首先要确定主题抓住关键,不然可能越写越歪。 许如清颔首,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留给他的任务时间不多了。 原地休息了几分钟,两人一边留意可能出现的套头人,一边外出寻找起来祁水的踪迹。 “救命、救命啊——!” 一阵凄厉的求救声骤然划破天际,回荡在整座水乐园的上空。 一个撒腿狂奔的男人出现在道路尽头,他像是突然变出来的,本来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十分突兀的显现了他的身影。 “救我!救救我!” 看到有活人,男人的脚步肉眼可见的加快了,嗓音也掺杂了几分明显的惊喜。 而与此同时,处于对面的许如清却因为男人的出现而表情凝重,他倒吸一口凉气,直觉大事不妙…… 向他跑来的不只有男人,还有男人身后浩浩荡荡的套头人大部队! “怎么会有这么多!”地崩山列般的脚步声,活像千军万马奔腾,许如清难以置信,“这他妈得有一个连了吧!!” 许如清怀疑男人是不是把全乐园的套头人给召集过来了。 他何德何能受到如此亲睐! 赤手空拳,保命要紧,许如清近乎是下意识的,他立马拉上常藤生折返跑了回去,跑到熟悉的老地方章鱼建筑之后,许如清又忽地止步了…… 他们的对面同样追来数十个套头人,长刀在地上擦出了火星子,来者不善,再往后看,男人距离他们越开越近,追杀他的套头人也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紧张关头,许如清甚至能嗅到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他的错觉,空气中真的弥漫着淡淡的血味,而源头正是章鱼圆环上那三张新鲜的人脸。 许如清忽然和常藤生说:“我们会不会想错了。” “剩下三个空窟窿,也能用我们三个人的皮来填补啊……”许如清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常藤生看了一眼,说:“你想多了。” 他挽起衬衫袖子从堆成山般高的橡皮艇中选出一具气相对足的,然后扔到河道上,带着木浆第一个跳了上去,橡皮艇往下沉了一点点,承重力还行,不至到于翻船的地步。 “谁都会有事,但我们绝对不会有事。”常藤生朝许如清伸出手,说道,“没有万一。” “既然陆路走不了,那就走水路。” 河道里的水位很高,许如清大致估量了一下,能没过一个身高170成年人的头顶,而且水自带阻力,套头人就算跳入水里,他们的活动能力必然会受阻许多。陆路他们难逃一死,不如跑到水路拼搏一番死里求生。 第90章 许如清抓住常藤生的手抬腿跨了上去,橡皮艇晃荡了两下,趋于平稳。 “等等我,等等我啊——” “让我也上去!” 男人纵身一跃,砸到了橡皮艇的边缘,可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他紧紧扒住橡皮艇蹬着双腿求生,许如清拽住他的胳膊使劲往上面拉,终于把人成功拖到橡皮艇上。 许如清浑身是汗水,橡皮艇开始了漂流,但他依旧不敢有任何的松懈。 他捏紧手中的木浆,说是木浆,其实主要材料是塑料,脆弱的不行,随便一样带利刃的东西轻轻一挥,立马就能断裂成两半。用这根可笑的木浆抗衡,可以说是蚍蜉撼树,天方夜谭。 正当许如清内心被绝望感包围的时候,常藤生忽然出声提醒他:“等下,他们好像没有过来的打算。” 河道两岸站满了套头人,他们并未按照许如清他们所想的那样扎进河道中赶尽杀绝,而是一反常态的停住了脚步。 洁白的衣溅满了鲜血,在朦胧的夜色之中格外刺眼,触目惊心。 杀戮与暴力亦如同溅在白衣上的血,跃然而起,毫不遮掩。 动漫头套挡住了他们的脸,许如清坐在橡皮艇上与他们遥遥对视,却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穿透过皮套正凝视着他们。 冷漠,死气,甚至还有不甘。 “为什么会有不甘心?”许如清对这一发现感到了意外,如果真的杀心已绝,大可以跑到河道里继续杀戮。 在河道两边那宛如利箭般犀利、哀怨的数道眼神注视之下,常藤生划动双桨:“也许,他们碰不了水?” 许如清也跟着划水,橡皮艇仿若变成了圣经中的诺亚方舟,载着他们朝未知的前方驶去。 河道的尽头,会是哪里呢。 第71章 百足人 何博瘫倒橡皮艇上一个劲的喘气,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死里逃生中缓过神来。 许如清后续和他说话,他一句话都讲不完整,嘴里只能勉强蹦出单个字词。 “你是谁?”许如清问道。 “……” 许如清犹豫了一瞬,继续道:“你认识安可吗?” 何博转动眼球看着许如清,眼下的肌肉在轻微抽搐:“安可在哪里?” 何博坐起身,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安可在哪里?” 这时,许如清旁边的常藤生的开口,他告诉何博:“你回头。” 他们的身后,就是那座高耸挺拔的章鱼建筑。 何博颤颤巍巍望过去,三张熟悉的脸赫然刺入他的眼中。 “晴飞,小枪。”何博脸白如死人,“安可……” 何博看他们,他们也正在看他。 何博低头小声道:“六个人只剩下两个了。” 许如清问:“不是三个吗?” 何博冷笑:“还有一个弗兰克已经死了。” 何博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言语,没有把弗兰克的死因公布于众的打算。 安可死了,弗兰克的死因已然成为了他一个人心中的秘密。他内心藏了许多秘密,这些秘密大多是见不得光的,但何博很幸运,因为知道他秘密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死人的嘴形同摆设,是说不了话的。这一点,何博信奉至今。 很多年前,那个自视清高扬言要把他秘密抖出去的第二任助理死得最为凄惨,脑袋被出水口强大的吸附力吸住,硬生生撕下一层脸皮。 当时何博就端着摄像机站在旁边拍下了这精彩的一幕,泳池里的水顷刻间就红了,助理的尸体软绵绵倒了下来,正对镜头。 何博聚焦拍了一会儿又挪开镜头试图拍摄他那张脱落的脸皮,可扛着摄像机晃了好久都没找到,无疾而终。 助理的脸皮不翼而飞,死无全尸。水乐园的工作人员说可能是冲入了下水道,很难再找到了。 橡皮艇正在摇摇晃晃的前行,何博却蜷缩着缩成一团,肩膀不住发抖。 他把头埋得很低。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当年那位倒霉的助理,就是死在了这个水乐园的这片河道中…… 那时候,嘻嘻嘻水乐园还叫作哈哈哈水乐园。 他没想害死助理的。 为了接住百足人的那波视频热度,他继续整蛊助理,让他走到了存在安全隐患的出水口附近。 何博想,可能屁股会被洞口吸住,也可能是大腿之类的,好让助理痛得嗷嗷大叫,再出一波洋相…… 何博文化程度只到小学,他浅薄的常识并没有让他意识到这么做是会死人的。 “是他,一定是他干的!”何博肯定道。 许如清说:“谁?” 何博:“百足人。” 许如清:“我问的是名字。” 何博沉默了好一会,回道:“我第二任助理,时间太久远了,名字不记得了。” “你怀疑是你的助理害死了四位同事,还把他们的脸皮挂到了圆环上?” 何博应了一声,他紧紧盯着河面,时刻注意情况。 百足人杀了安可他们,他来找他们索命了。 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芝子……等等,何必忽然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异样,他抬起头,又仔细辨别了一遍挂在圆环上的那三张脸皮,安可的,小枪的,晴飞的,还差一个—— 弗兰克的脸呢? 百足人为什么偏偏没有把弗兰克的脸撕下来挂上去? 何博抱紧双膝,忽然,有所感应似的,他探出脑袋往河面瞥去,这一瞥,吓出他半条命! 水里,一张惨白的脸皮沉沉浮浮。水泛起波澜,脸皮也泛起波澜,诡异狞笑。橡皮艇在动,脸皮跟着它一起动,它往前,脸皮也往前,阴魂不散,死死纠缠不休。 “啊!” “干什么!” 正在划船的许如清感到小腿一紧,他低看,原来是何博抱住了他的小腿,他看向水面的神情无比惶恐,嘴里还不住哀嚎着,“他来了!是他!” 许如清让何博松手,何博不愿意,反而抱得更紧了。 许如清无奈,他丢开木浆,把腿从何博怀里强制抽离出来,没有了依赖的何博只能抱住自己的脑袋,身子骨颤抖仿佛即将散架。 许如清按照何博所指的方向探头看了一眼,除了泛起的层层涟漪,什么都没有。 许如清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何博说:“脸,被水泡胀的一张脸,特别白。” 许如清:“是第二任助理?” 何博:“不,是弗兰克。”之后,何必又补充一句,“百足人的脸好几年前就丢了。” 许如清还想多问,站在皮艇前头的常藤生忽然开口喊了声他的名字,叫他过去,有话想跟他说。 “什么事?”许如清走过去问道。 常藤生朝他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好无聊,我们来玩个游戏怎样?” “现在?这里?” “对。” “……好吧,你想玩什么?” “木头人。” “你在开玩笑?好吧……谁先动谁输?这有点为难我了。” “那条件再放宽一些。”常藤生说,“不转头,可以吗?” “我们站在这,无论后面传来什么声音我们都不能转头,谁转头即视为认输。” 许如清其实对何博还有点不放心,他下意识想回头再看确认一眼何博的情况,常藤生一声令下—— “游戏开始,不准转头。” 常藤生拍了拍许如清的后脑勺,许如清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他,然后陪着他一块胡闹。 他捡起丢掉的木浆,两个人开始一左一右配合地划船。期间,许如清突发奇想问常藤生,“输的人会怎么样?” 常藤生:“你想怎么样?” 许如清:“你认输我就告诉你。” 常藤生:“……” 间隙,常藤生说:“其实我叫你过来,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东西。”他目光沉沉盯着脚下的河水。 许如清顺着常藤生的目光看过去,紧张道:“你是不是也在水里看见了什么?” “也?” “嗯,那个人刚才跟我说……水里有张脸。” 常藤生笑了:“不止。” 在某些场合下,许如清其实很怕常藤生笑,他的笑总是不合时宜,而且通常预示着将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夜,静得可怕,唯有木浆掠过水面的水流声在作祟。 “喂,你们快看水里,有东西!” “有东西游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 橡皮艇后端一沉,许如清明显感觉到他和常藤生两人所站的这一端稍微翘了一点,就像在坐公园里的跷跷板。 只是橡皮艇上一共就三个人,前头两个人,后面仅仅一个人,皮艇为什么会起翘? “爬上来了!” “好多、好多脚……” “百足人爬上来了……” 忽地,男人的喊叫戛然而止,许如清听到了“唔”的一声,他似乎是被捂住了嘴,无法再讲话,紧随而来的,便是落水的哗啦声。 第91章 “救命!救命!” “你们快救我啊!” “哥……” “你还记得……我……我叫什么名字吗?” “啊!!!!” “百足人!” 鼻腔呛入河水,男人口齿不清道:“呜呜呜我……放过呜呜呜我……”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要转头。” 常藤生牵住许如清的手,带着些抚慰的意味。 他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因为男人的呼救而僵直了,一动未动,许如清这副模样,倒像是真的在玩木头人的游戏。 “指尖怎么那么冷?”常藤生叹气,“又被吓到了?” 许如清艰涩地扯了扯嘴角。 皮肉撕裂的声音连同男人阵阵嚎叫一点点钻入耳道,不难想象到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如清闭上眼,男人血肉模糊的面孔依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虽然没有正面直视,不过靠着那强大的想象力,许如清还是把自己吓得不轻。 不到半分钟,哀嚎声渐渐变小了,许如清四肢发凉,他站在皮艇前头,血红的水漫了过来,将他们给包围住了。 许如清眯了眯眼睛。 水里,似乎有什么生物一闪而过。 像是人,但下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腿,一眼看过去,即是头脚脚脚脚脚脚…… 其中两只脚穿着带跟的鞋子,女孩子搭配裙子穿的那种,许如清记忆犹新,因为也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才在安可的脚上看到过。 只是那个时候,脚还长在安可的身上。 长满脚的生物朝他们相反的方向游去。 常藤生转头了。 他望向被他们抛在后面逐渐化为一点的章鱼建筑,平静道:“三个空位,现在满了。” 弗兰克被水泡肿的脸,何博狰狞泣血的脸,以及那位不知姓名的百足人助理的脸。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天经地义。”常藤生说,“别人的恩怨情仇不要随便掺和,一不小心反而会害死自己。” 他挥动木浆,远离了这块被血侵染的是非之地。 许如清看着常藤生面无波澜的神情,莫名想到了鬼门关里那位看管烛园的大人,冷静到极致,即是冷漠。 许如清若有所思。 他跟常藤生说:“从今往后我也要变得冷漠,像个杀手,么得感情。” 常藤生轻笑:“感情还是要有的。” 他说:“你没了感情,我可怎么办。” 许如清扬唇笑了笑,相比较他,他还是更害怕常藤生有朝一日失去了感情。他不希望常藤生冷冰冰地对待他。 常藤生低头看着许如清,柔情的神情骤然一变。 他猛地上前抱住许如清,然后带着他一头扎进了水中,扑通一声,溅起巨大水花! 许如清整个人还是懵懂的状态,常藤生抱他抱得格外的紧张,皮肉连带骨头轻微发疼。 就在他们跳河的下一秒,无数刀具从四面八方飞闪而至,空中划过凛冽寒光,橡皮艇成了刺猬,常藤生但凡稍有迟疑,河面恐怕又是一场血光。 白衣已然成了斑驳的血衣,套头人执手河岸两侧,静静凝望着水面。 五分钟过去,水面波澜不惊,无人出水。 第72章 汇合 许如清的视线陷入了黑暗,等他重新恢复视力,本该和他在一起的常藤生已然没有了踪影。 掉入水前许如清就惊得呛了几口腥臭的河水,现在肺部氧气急缺,大脑沉得像块铅,他游动身子想往上面游去,却发现水面离他如此的遥远,怎么游都出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直到小腿突然抽搐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 许如清又呛了一口水,眼里止不住泛起泪花,泪水串成了珠子般的小泡泡,幽幽往水面飘去,而他的身子却越来越沉,像块石头,正一点点往深渊坠落…… 大脑开始混沌,变成了信号接收不良的老式电视机,许如清的视线不再清晰。 他闭上眼,世界就此黑暗。 再睁开眼的时候,常藤生正在给他渡气。 常藤生捧住他的脸,手指微微用力掐着,企图不让他彻底昏睡过去。 “咳……咳咳!” 脑袋探出水面,许如清喘着粗气举目四望,入眼是片陌生的、被半墙围起来的水域,蓝与白拼接的瓷砖分外眼熟……像是游泳池? 又是一次瞬移。 许如清暗想。 不远处的墙壁上标注了他们此刻所在水域的水位线——水深2.5m。 许如清和正捞着他的常藤生说:“我可以游。” 常藤生的脸有些白,可能是月光的缘故,他顿了一下,然后松手了。 往岸上游去,水位也在渐渐降低,到最后许如清几乎可以直立行走。 “这里应该就是人造海滩。”感受到脚下的沙粒,许如清回首望向这片差点要他命的人造海洋,它的面积极其大,大到有些不正常的地步。 一般水乐园害怕出现溺亡事故都不会选择过度扩大伪海洋面积,否则无法第一时间发现意外事故。而嘻嘻嘻水上乐园显然没有顾虑到这一点,光秃秃的海面,竟一眼望不到头。 许如清跟常藤生讲了自己的观点,常藤生若有所思点点头,说道:“我也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水乐园荒废多年,人造海洋里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常藤生说,“河道内的雨水也才勉强达一米多的样子。”而且是在河道本来就窄小的基础上达到的。” 经常藤生这么一提醒,许如清幡然醒悟,低声呢喃道:“是啊,那儿来的那么多水。” 仔细观察一番后,许如清发现这片海异常崭新。 和刚才见到的破破烂烂设施比起来,它简直是独立于水乐园的存在。 海面风平浪静,毫无破旧、荒废的迹象,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住了它最繁华、最美好的一面。 许如清脑里倏然诞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你说……我们是不是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哈哈哈水乐园尚未闭馆的那段时光。 那个时候,哈哈哈水乐园还叫作嘻嘻嘻水乐园。 身后传来鞋踩沙砾的脚步声,悉悉窣窣,许如清立马转过头,两个手握凶器的套头人正步步朝他们逼来,而他们的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太真切。 许如清没忍住骂了句脏话:“又来了!” 常藤生伸手拦住他,看着过来的两人眯起了眼睛:“等等。” 这时,套头人忽然站定,摘下了脑袋上滑稽的头套。 “……祁水?” 一位是祁水,另一位则是个眼生的女人。 许如清睁大眼睛,他看着祁水那张神态自若的脸,感到了难以置信:“难道水乐园发生的一切……全是你干的?” 祁水知道许如清应该误会了什么,他走近解释道:“不是我干的。我也只是偷换上了他们的衣服而已。” 祁水把怀里的衣服递给浑身湿漉漉的许如清和常藤生:“你们也换上吧,换上他们的衣服能相对安全一点,不至于再被提刀追杀。” 许如清接过来,这才看清原来祁水拿的是染血的衣服,女生拿的则是头套。 女生简单介绍了下自己:“我叫芝子。” 芝子笑了笑,不过笑得很勉强,唇色苍白,她说她在遇到祁水之前,一路见到了她同事的尸体,她也差点成了其中一具…… “那你是怎么……?”许如清问道。 “杀他们的人我认识,公司里某人的助理。” 芝子苦笑,“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答对了,他就放过我了。” 许如清说:“他是不是问你,他的名字叫什么?” 芝子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许如清叹道:“我们遇到了你的一位同事,但很可惜,他好像没有回答上来这个问题,最后……”结局不言而喻。 芝子眼里的光渐渐重归暗淡,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虚弱道:“我知道了。”六个人,只有她活了下来。 芝子不明白,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都无法回答上来?一个普通的小游戏,不仅夺走了五条人命,还将她卷入了这场诡异又危险的风波。 她举起袖子想擦眼泪,可看到袖子上干涸的血迹又犹豫了。芝子垂手,忽然觉得累极了,她走到边上的沙坑坐下,疲于面对残忍的现实。 许如清换上衣服,感谢祁水有心了,祁水明显愣了一下,不自然道:“顺手而已。” 许如清道:“顺手拿了两套衣服?” 祁水:“……” 许如清问他:“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祁水沉吟片刻,他抬起脸庞,认真道:“我知道它在哪里,但需要再等等,它可能到点才会出现。” “行。”许如清望了一圈光秃秃的周围,“就在这里吗?” 第92章 “不,在前面。” 祁水侧身眼神指向了一处方向,许如清循着轨迹看过去,雾气散去,一座露天的大型舞台赫然矗立在地面,距地大概两米的样子。 舞台设计成了半圆形,笔直的那一面紧靠墙面,崭新的聚光灯高高挂起,但尚未通电,各个灰头土脸的状态。 舞台斜侧面立着块铁牌,最上面的大字写的是“嘻嘻嘻水乐园”。 【乐园开放时间:9:00—24:00 注意:游客请勿超时逗留,工作人员将会在零点过后清理尚在园中的游客。如被抓到,后果自负。】 “清理。”许如清单独拎出这个词语,“让人听得很不舒服。” “就好像是在清理什么垃圾一样,把人物化。”常藤生说完,有所察觉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他捏住衣领,上面用刺绣绣了什么字。 常藤生盯着看了一会,念道,“嘻嘻嘻水乐园……这个衣服原来是水乐园的工作服。” “也就是说,那些追杀我们的套头人其实全部是水乐园工作人员?”许如清得出结论。 “对。”祁水说,“被他们抓到,就会像清理垃圾一般被清理干净。” “……” 许如清咽了口口水,继续看铁牌上的内容。 【嘻嘻嘻水乐园·海洋之旅免费表演时间:3:00—3:30 注意:演出时间根据当天的游客量及天气状况而调整,具体以现场公告时间为准。 预祝各位游客,观赏愉快!】 “三点钟?这个三点钟是凌晨三点?” “应该是的,按照公告上面写的开园时间的方式来看,如果是下午三点,应该会写15:00。”祁水道。 “可是凌晨三点,这不是水乐园闭馆休息的时间吗……”许如清道,“园内一个人游客都没有,表演给谁看?” “……演出时间根据当天的游客量及天气状况而调整。”常藤生又将公告最下面的【注意】一条读了一遍,“所以表演与否,主要看的是游客量。” 他分析道:“凌晨三点,园内的游客如果被工作人员全部清理干净了,表演取消。反之,表演则顺应开展……现在几点了?” “两点半。”许如清说。 常藤生清点人数:“有四个活人,乐园没有取消表演的理由。” 他转头问祁水:“你说的再等等,是不是指等表演开始?” 祁水愣了下,承认道:“对。” “还有一个小时开始。”常藤生看了眼祁水,“你看过表演,曾经?” 祁水没吭声,想来是不愿意回答。 常藤生也没深究。 许如清在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芝子孤身坐在沙滩,她抱紧自己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势单力薄,十分的凄楚。许如清明白她的精神状态正无限接近于崩溃,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祁水,一个小时后,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对吗?”许如清问道。 祁水沉默片刻,心事重重的样子,然后说:“你放心。”随后找了块空地席地而坐,脑袋低垂,闭眼休憩。 另一边,许如清盯着祁水后颈处醒目的伤疤有些出神。 “等表演吗……”许如清低语,“难道他的伤会跟这场表演有关?” 许如清莫名想到了马戏团,为了员工足够听话,不少马戏团会对员工进行惨无人道的训练,无论是人还是动物,身上或多或少会有鞭子抽打出来的伤痕。 祁水作为鲛人,甚至还拥有化人的能力,难道他的伤……也是这样受来的?可如果真是如此,按照祁水的能力,他大可以轻松脱身的。 为什么? 祁水,你到底在找什么? 话到嘴边,看到祁水安静休息的容颜,许如清终究没问出口。 常藤生凑到许如清的耳边,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如清静静看着他。 “既然问不出口,我们不如自己去查。”常藤生说,“我看过了,舞台左侧面有扇小门,里面可能是工作室,我们可以进去看一看,说不准能找到些线索。” “反正,距离表演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两个人对上了眼神。 -------------------- 来晚了一些 第73章 没有密码的密码本 如常藤生所说的一样,舞台左侧确实有扇小门,铁制的,但没上锁,许如清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扑面而来一股奇特的气味,许如清鼻翼翕动嗅了嗅,表情古怪:“海鲜市场的味道?” 和生长在河流中的淡水鱼不同,海洋里的鱼类拥有着独特的咸腥味。 海鲜市场里,挂有彩带的小风扇因为驱赶苍蝇而旋转个不停,处理过的鱼尸摆在泡沫板上,鱼目干瘪,新鲜的腥臭味幽幽从它们体内溢出来…… 门内的气味,就跟海鲜市场的如出一辙。 许如清跟常藤生相互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拍开墙壁的开关,头顶的白炽灯扑闪两下,亮了。而就在灯亮的瞬间,许如清骤然止住了往前走的脚步。 并非是被地下室内的场面惊吓到了,而是……他们前方已然无路可走。 许如清抬起手,摸了摸距离咫尺的玻璃。 面前,是个异常硕大、大到占据了整个地下室空间的玻璃鱼缸。鱼缸内最底下沉淀着五彩缤纷的石仔,土里种植了海草,左右摇晃着身姿。 许如清站在鱼缸的一面,他透过玻璃望向对面,看到了一扇扭曲的灰墙。 常藤生仔细研究了会周围环境,说道:“你看,天花板有缝隙,而且鱼缸底部还安装了升降架。 我猜测园内的表演应该是在鱼缸内进行的,等时间一到,天花板打开,鱼缸上升至舞台中央。” 说完,他四顾周围,许如清问他在看什么,常藤生说,他在找鱼缸底部升降器的开关或者遥控器。” “这种重要道具应该都由相关人员保管吧。”许如清说,“如果随便摆放,误触开关岂不是一场表演事故了?” 许如清盯着面前的鱼缸,若有所思,因为这让他想起了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海洋动物的表演节目。 这类节目多由海洋馆举行,而表演的常驻嘉宾通常是虎鲸、海豚之类观赏性十足的生物。它们在硕大的仿海洋生态的鱼缸内游行,供游客观赏。 但鱼缸再大,也大不过真正的海洋。 几十米长的距离对于它们而言只是一眨眼的长度。 许如清猜测水乐园的表演应该就是海洋动物表演。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常藤生盯着空荡荡的鱼缸缓缓说道。 “什么?” “表演者全是海洋动物,那它们本质上也算是水乐园的员工之一吧。” 常藤生淡淡道:“外面挥刀追杀我们的那些套头人,他们戴的头套也全是动漫版的海洋动物,虎鲸、章鱼……诸如此类。”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是乐园的工作人员戴着头套来追杀我们,但也许,那些头套之下,根本就不是一张人脸。” “追我们的,也不是人。” 许如清听后久久没吭声,他低头,又看到了穿在自己身上的这套哈哈哈水乐园的员工服,衣服血迹斑斑,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不知何处吹进来阵风,布料贴紧了他的皮肤,许如清感到了一股无缘由的冷意,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他艰涩道:“这两套衣服,是祁水给我们的。” “他手里还有摘下来的头套。” 许如清说:“所以他肯定看到了套头人的真面目……是人非人,我们要去问问他吗?” 常藤生正在打量这狭小的地下室,尽管没见到操纵器,他依旧没放弃在里面找寻找相应的线索。 而这时,常藤生似乎看见了什么,他走到一处角落,那里堆了很多饲料垃圾袋、漏气的皮球、空水瓶等一系列生活废物,常藤生耐着性子翻找了一阵,随后,他竟然从中挖出来一本廉价的淡蓝色密码本。 “等出去后再问他也不迟。”常藤生的眼神全落在了手中的密码本上。 虽称作密码本,但本子边上的塑料数字按键松松垮垮的,按也按不下去,形同摆设,常藤生轻轻一掰就打开了本子,毫不费力。 许如清走过来,探头观察密码本,说道:“像小孩子会买的小玩意。” 至少在许如清的童年里,能设置密码的笔记本对他们小孩子而言是相当高大上的产物。 一来是与众不同,二来是能保护隐私。 毕竟没有密码,谁也无法打开。所以很多人都会将密码本充当日记本记事,避免了被别人偷看的可能。 密码本内页的纸张是五彩的,边角印刷了很多可爱的小动物,常藤生随手翻了两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轻声道:“真的是本日记。” 日记主人应该是个小孩,字迹歪歪扭扭,所写的心事也毫无遮掩,用最平淡的文字记叙了他最浓墨重彩的生活。 第93章 “乐园员工的孩子吗?”许如清猜测道,“因为工作忙,不得不把孩子带到上班的地方来照顾。” 两个人找到块光线充足的地方从头翻起了这位小孩子的日记本。 星期三 表演结束后,我在垃圾桶捡到了这本本子。本子很新,上面的塑料皮都没撕下来,可能是被不小心丢进垃圾桶里的。 无人认领,现在,这本本子归我了。 我给本子设置了密码,密码是######。 (密码被黑色笔涂掉,旁边大字写着:根本没有用!破本子!) 星期日 我最讨厌周日,这意味着来看表演的人特别多,必要时表演的时间会被延长,可我根本没办法在水里面待那么长时间,我会死的。 星期二 有只虎鲸的背鳍塌陷了,表演的时候它闷闷不乐,我能感觉到它心情不是很好。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星期二 鱼缸里的水臭了。 那只虎鲸的尾巴烂了,表演到一半的时候它的碎肉飘到了我的掌心里,虽然被水熏得难以睁开眼,我还是坚持表演到了最后。 表演结束后,虎鲸被工作人员连夜偷偷运走了,我坐在旁边听到他们说要把它扔到海里去自生自灭,然后再买进一只新的,年龄要小的。 新的,小的,买。 我想到我就是这样进入到这个地方的。 夜深的时候,趁着他们休息,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种多肉的盆栽前,偷偷把藏在手心里虎鲸的碎肉埋进了土里。 听说尸体埋在哪里,灵魂就会在哪里徘徊。我挺想让它陪着我的。 我在想,如果有朝一日我快死了,那些人会不会也把我丢到海里自生自灭? 写到这里,我发现今晚的月亮特别亮,本子上的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写的字终于不像前面几篇日记那样歪歪扭扭了。 月亮挺好看的。 星期一 上周,我的第一次逃跑以失败告终。 我以为星期日晚上忙忘之后他们会放松警惕,没想到失策了。他们有车。 水里面待久了,我感觉我的腿都快要退化,跑的时候总是迈不开,跑得很累。 …… 今天下雨,光线不太好,先写到这里为止,伤口还隐隐作痛,没法低头写字太久。等我伤口痊愈后再写后半部分。但后半部分我不是很想写。 星期六 还好,我的日记本没被他们发现。它没办法设置密码,我太害怕被他们找到读出来。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我一定直接撕掉日记本然后塞进嘴巴里咽下去的! 看到这里,许如清的内心十分复杂。 日记本安然无恙,意味着并未被“他们”找到。但是,他和常藤生却在显眼的垃圾堆里找到了日记本。 是小孩来不及摧毁,还是…… 许如清心生不安。 “但愿他没有遭遇不测。”许如清道。 他怕他已经死了,就和那只抛弃的虎鲸一样。死后,“他们”无意翻找到了他的日记本,狠狠嘲讽一番后丢入了垃圾堆,从此小孩的肉体和精神在这个世界上彻底腐烂。 “只是……他到底是什么情况?”从头至尾许如清最困惑的就是这一点,“从他的描写里面来看,他要在水中和那些海洋生物共同工作。” “买……逃……” 许如清抓住了这几个字眼。 一个恐怖的想法骤然在他脑中诞生。 常藤生皱眉,他的表情也不是很好,多了丝凝重。他接话道:“拐卖?” 许如清点头:“他很可能是个被拐卖到水乐园,强迫参与水中表演的儿童。” “……” 他们继续看下去,心情相比较刚才赫然沉重了许多。 然而,在看到后面几篇日记后,许如清大惊失色,竟由此生出了一股浓烈的荒谬感。 因为事态,完全不按照他所想的那般发展。 星期四 今天脖子后面的烫伤终于不痛了,我也终于可以写后部分。 上一次,我逃跑失败被抓回来后,他们架住我的四肢,把我摁在地上。 烧红的铁片贴上我的后颈,很痛,我闻到了肉烤熟的气味。事情之后他们把我头发放下来,我的头发很长,因为表演需要,头发养到了腰的位置,头发遮住了后颈的烫伤,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伤口会糜烂,脓液混杂血一块流出来,黏住了我的头发,我稍微一抬头头发就会撕扯伤口,没办法,我只能找来剪刀,剪断了那截黏在伤口上的头发。 剪头发的时候,我摸到伤口居然长了水泡,大概三四个,大拇指大小,我用指甲一一抠破了。有水流了出来,头发一缕缕黏成了一团。 虽然是上周发生的事了,但每次想到后颈的伤疤就一阵阵发疼,明明都已经结疤了啊。 星期日 后颈的肉凸起来了三四块,他们说是增生。 等风头过去,我得吸取上次失败的经验,好好谋划第二次逃跑! 最近天越来越冷了,今天下到鱼缸我都打了个哆嗦,现在写字的手都在颤抖…… (字迹凌乱,看不清后面写的是什么。) 星期一 半夜醒来,本想继续昨天写下去的,但都第二天了,还是新开了一张纸。 我可能发烧了,喉咙好痛,天地都在转…… 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凉丝丝的,很舒服。玻璃里面的它们游过来看我,我也看着他们。 如果可以,我多想和你们一起离开这里。 星期五 我的病加重了,昨天表演到一半在水中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他们说是什么伤口感染,有病毒入侵了体内。 …… 一切还会好起来吗? 星期六 我听见他们说要把我的尸体扔进海里。 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再度握笔书写。 我一直在咳嗽,感觉快要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了。 仅剩的日子里,我突然想说好多好多话,但没人愿意倾听,我只能宣泄在这本本子里。 不知不觉间,我写了快一年的日记,翻阅以前的内容,竟也觉得日子细水流长。 其实在写日记前我已经在水乐园里待了34天,从头算到尾……今天是我在这里的第四百零一天。 四百零一天前,我被一个男人卖到了水乐园,乐园的人称呼他为夏老板。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就是那个货,夏老板数完钱就走了,我隐约听到他说老婆女儿还在家里等他,他要快点回家…… 唉,我也好想回家。 可是我离家太远,回不去了。 他们给我穿上表演服装,衣服很奇怪,是连体的,下面不是两条裤管,是条鲛人的尾巴。 他们说,我这个年纪,这个样貌很适合扮演演出中的人鱼,从今以后,我就是“头牌”。 于是,我从人,变成了“鲛人”。 一场场表演,一场场喝彩,无休无止。 听说海洋能听到将死之人的心声,实现他的愿望。如果是真的,那也把我丢入海里吧。 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这样的感觉比表演时的憋气要难受好多,身子轻了许多,好像灵魂要离开我的肉体。 我一直出神,昏昏欲睡,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写下这一句句话。 我希望在我将死之时,海洋听到我的心愿后将我收入囊中,我不想再回到人世间,就请让我变成一条鲛人,永远留在海里,不用再为憋气烦恼,不用再为取悦人心力交瘁,不用再为生活胆战心惊。 祁水,绝笔 记录戛然而止。 许如清合上日记本,眼泪夺眶而出。 第74章 祁水 “我不想干了。” 许如清盖上日记本。 “祁水和枝枝一样,因为海洋的眷顾死而复生。实现愿望,就意味着他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变成泡沫。” “祁水生前为人已经够凄惨了,我不希望他最后还落得个如此下场。” “可是你不这么做,死的人会是你。”常藤生叹气,“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许如清低声:“反正我不过是个亡命徒,时日无多,一命换一命,也不是……” “许如清。”常藤生厉声呵道,“你这么说,是不是太作贱自己了?” 许如清一言不发。 感觉到言重的常藤生静默一会,继而柔声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想法未免任性了一些。”命没有孰贵孰轻的道理,他许如清可怜祁水而轻视自己,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自私。 许如清说了句抱歉,他忧心忡忡望了眼门口的方向:“那我们后面怎么办?” “把日记本拿给祁水,然后把事实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他,剩下的,就靠他自己消化。”常藤生说。 “但他肯定对乐园的遭遇拥有印象,所以才会在听到水乐园的消息后表示要过来查看,甚至言说要来这了却心愿。” 第94章 谈到心愿,常藤生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觉得祁水的心愿会是什么?”他说。 常藤生翻阅手中的日记本,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祁水最大的心愿已经被海洋实现了。但他在日记里,经常提及一句话——如果可以,我多想带着你们一起离开这里。” 这里的“你们”指代谁不言而喻。 许如清说:“和祁水一块参与表演的那些海洋动物?” 常藤生颔首。 日久生情,同病相怜。 祁水“逃离”了水乐园,却对依旧囚困在水乐园的动物念念不忘,成了执念。 然而时间转瞬即逝,哈哈哈水乐园换名嘻嘻嘻水乐园,往日的辉煌不再,里面那些被抓捕而来强制表演的动物已然下落不明,很多人以为它们可能被放生了,可能死了被丢到海里,但其实都不是—— 夜深人静,时间来到半夜的时候,动物们会穿上乐园的工服,在乐园内四处巡视清理未及时离开的游客,挥刀大开杀戒。 白天,这里是人类的荒废水乐园;晚上,这里变成了海洋动物的狂欢水乐园。 “它们不是不想走,它们的灵魂被困在了这里,走不了,就和当初逃跑无果的我一样,无可奈何。” 地下室的门,不知何时从外打开了。 一束光直直射进屋内,光线里,站着一个人。 “祁水……” 祁水朝许如清笑了笑,他的笑容裹挟着一丝解脱:“只有我才能带走它们,回到属于它们真正的家园。” “你全部都知道?”许如清迟疑道,“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其实并非——” “嗯。” 话音未落,祁水提前回答了。 “和你们走散后,我其实被乐园送回了入口。”祁水说,“有一个套头人在那等我,他看见我,递给我一个本子,然后朝我挥挥手,意思让我走。” “但我没有走。”祁水拿过常藤生手中的密码本,一页页翻阅,他边看边说,“我早在你们发现这本本子之前就看过了。我比你们先一步来到人造沙滩。” 祁水笑道:“这本密码本当然是我放到地下室的房间里来的。” “本来是想事后引导你们进入房间发现密码本,所以藏得也没有很隐秘,没想到你们好奇心居然那么重,趁我休息的时候偷偷跑进来了。” “这也好,直接一步到位,省得我再向你们解释了。”祁水语气释然,“我这个人,最讨厌解答十万个为什么了。” 祁水和许如清说:“抱歉啊,我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鲛人,年龄也没有长达四百多年,只有十几岁。死后变成鲛人后,我的身体生长得极为缓慢,虽然活得比你长,但外表看起来依然比你要小。” 许如清说:“没事,我一直把你当作弟弟看待。” “……弟弟?”祁水表情扭曲一瞬。 他瞥了眼许如清身侧的常藤生,叹气道,“其实我刚才那段话的意思是想说,我只是看着年纪小,别总把我当作小孩看待。” “算了,弟弟也好。”祁水无奈低头。 许如清迟疑:“那认你作哥?” 祁水冷笑:“呵呵。” 许如清:“……” 祁水道:“你们刚才的谈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阿清,就请让我这样叫一声你吧,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身边的那个家伙,但他说的话并不全无道理。” “也许,阿清,你把死亡想得太可怕了,抱憾而活对我而言才是一种折磨。” “一丝不挂的降生,再轻如鸿毛的死去,不带走任何的负担。”祁水竟笑了,“这样的死亡可不是惩罚,是嘉奖,所以我不认为我是可怜的。相反,还尤其的幸运,能被大海眷恋,做了场鲛人的美梦。” “可是,梦总有醒来的那天。” 祁水侧过半边身子,邀请两人出门:“表演时间快到了,你……你们再陪我做最后一段梦吧。” 三点半,表演开始。 寂静的乐园忽然被一阵躁动打破,舞台裂开一条黑缝隙,它的中心冉冉上升起个硕大的玻璃鱼缸,鱼缸内填满了水,水波晃荡了两下,趋于平静。 “是空的。” 和许如清在地下室看到的鱼缸一样,里面除了水和装饰性的海草石头,什么也没有。 这么大的动静,许如清下意识往芝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芝子静静躺在沙滩上,缩成一团,双眼紧闭,已经睡着了。 祁水看着鱼缸,说道:“全是海水啊……” 他四顾周围,捡起地上一把沾血的斧头,跳上舞台狠狠劈向鱼缸,刹那间,玻璃爆裂,海水源源不断涌出,扑向了祁水。 巨大的响声惊醒了芝子,她坐起来,见到祁水的举止尖叫道:“他在干什么?!” 祁水浑身湿透了,但他不以为意,他提着斧头一下又是一下,直到鱼缸彻底成了玻璃渣滓才停手。 祁水没有回答芝子,应该说他离她太远了,听不见。 他抹了把发梢低落的水珠子,明明亲手毁掉了这个曾经囚困住他和它们的牢笼,内心却感受不到丝毫快意,嘴角紧绷,扯不出笑意。 他现在是鲛人,没有感情,连复仇都只能是心如止水。 祁水扭过头,看见许如清正满眼复杂地注视他。 “祁水,你的手。”许如清提醒他。 祁水闻言低下头,他的手正在变得透明,像水一样,快消失了。 祁水看着许如清,又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二次笑。 “阿清,你能帮我个忙吗?”祁水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只白色药膏,这是许如清和常藤生送给他的,他惋惜道,“再不用,就要来不及了。” 祁水无奈:“可是我看不见后颈,上不了药。” 他把药膏递给许如清,挽过长发,露出了自己的后颈上的伤疤,静静等待。 许如清挤出透明凝胶,上药到一半,伤疤肉眼可见的淡化。许如清诧异了两三秒,而后反应过来不是药生效了,是祁水正在变透明。 “阿清。”祁水突然转过身抱住了他,他扑的力道很大,许如清往后趔趄了一步。 祁水的脑袋闷在许如清怀里,变回了当初那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他确实也才几岁而已。 许如清听见他最后说:“当初在海里救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第一次下水不会憋气,也像你那样扑腾挣扎……” 腰间的力道逐渐松懈,祁水化成水,染湿了许如清的衣服,然后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嗡—— 许如清讷讷地拿出手机,界面弹出一则消息: 【恭喜你,达成任务三:海洋的赞歌】 许如清抹了把眼泪,常藤生走过来将他抱入怀里。 常藤生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在生与死的问题前,任谁都无能为力。 从水乐园出来,手机已经能接收到信号,芝子成功联系到了公司的员工。离别的门口,许如清特意问芝子,她会怎么和他们解释今晚发生的一切。 许如清注视她:“我们三个的出现是不是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芝子还有些魂不守舍,眼神空洞,无法迅速接受同事全部死亡的事实。 她愣愣看着许如清。 许久,芝子才慢吞吞开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芝子目光挪到许如清脸上,对于来路不明的他,她颇有些忌惮,“放心,我不会把你们三个交代出去,你们也没有来过这里。” 她咬中了“三”这个字。 回家路上,许如清盯着手机里的游戏软件看了许久,眼睛几乎要在上面烫出一个洞。 他认真回顾了目前的所有任务——入鬼门,寻蜡烛,再是解愿。 自任务开始,他的身边也一直有人在死亡。 旅店的阿淮和小南,小漫,夏折枝,祁水。从素未相识的陌生人,一步步走向身边的人,关系越来越紧密。 是巧合,还是……. 规律? 许如清的心忽然冻住了。 如果真的是规律,那么最后一项任务的开启,则预示着他可能会失去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许如清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愈发的焦虑与不安起来。尽管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想,但他依旧对最后一项任务的到来感到了害怕。 撇过头分散注意力,许如清瞧了眼桌上的钟,惊觉常藤生已经在浴室待了快有一小时。 附耳听了一阵,浴室内的花洒声似乎从未间断过。 许如清走到浴室门口,犹豫了半分钟敲门问道:“常藤生,你好了吗?” 常藤生回复他,说,快了。 听到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热气笼罩的浴室里,常藤生加快了手上缝合的动作。 他的身体破了一个洞。 从后背贯穿至前胸,有一个狰狞的、黑黢黢的洞,透过洞,隐约能看清里面嫩红色的人体组织。 第95章 -------------------- 又来晚了_ (°:3」∠)_ 第75章 审视 针头扎穿皮肤,血珠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线头。 常藤生半身赤裸,面无表情一针一线仔细缝补着,终于,他收紧线头,血洞两边僵硬失去弹性的皮肤被强迫缝合到了一起。 他用水清洗干净身上的血污,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开始了收尾工作。 橡皮艇上遭到突袭,他带着许如清跳水还是晚了一步。 一把飞来的长刀刺穿了他的身子,好在夜色是黑的,他们摔入水中后什么也看不见。 常藤生强忍剧痛拔掉了刀,他庆幸还好受伤去死的人是他。 只有他,才能变成行尸走肉继续“活”下去。 他找到溺水的许如清,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渡给了他。至此,他变成了一具没有呼吸与心跳,但能够行动的尸体。 身上的伤口太吓人,黑窟窿,渗血。 缝缝补补,终于把他的破烂身子收拾好,常藤生很怕吓到许如清,他的胆子那么小,不禁吓。 常藤生看着镜子里苍白如纸的自己,幽幽的想叹一口气,却忘记自己已经死了,没有呼吸,更无法叹气,无奈与痛苦只能如淤泥般堵在心口。 面对死亡,他到了一种游刃有余的地步。 死亡时间不足八小时,他的身体暂且是新鲜的,没有出现难看的尸斑,也没有发臭和腐烂。 但以防万一,常藤生最后又用沐浴乳清洗了一遍全身,再三确认无异样后才进到了卧室。 晚上他们抱在一起睡,许如清问他是不是很冷,靠在他怀里感受不到暖意。 常藤生的眼睛始终睁开着,藏在黑暗里,悄无声息。 他说:“嗯,我好冷,你抱紧我,抱得紧一点。” 等到他肉身彻底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后,他怕他不愿接近他,他也不能再拥抱他。 等到那时候,他又要像当年那样再次离开他了。 肉身腐烂,化成白骨,然后再重新长出肉糜,变成人。这是一个漫长过程,循环往复…… 常藤生祈祷自己腐烂得慢一点。 只可惜现正值盛夏,是最躁动的季节,惹人厌的蚊子、苍蝇飞来飞去,不出一周,他的身边就能飞满喜腐的蚊蝇,他也将变得和它们一样惹人讨厌。 这一晚,两个心事重重的人相拥入眠。 第二天清晨,鲜少会来打扰二人的许母破天荒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连敲三下。感觉像有急事。 许如清推开门,睡眼惺忪,现在九点多,他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心脏突突地跳:“妈,什么事?” 许母狐疑地望向隔壁的空房间,问道:“阿清,你那位朋友走了?” 许如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许母口中的朋友指的是祁水。 “嗯。”许如清嗓音低沉,祁水那张冷冰冰的脸庞出现在了他的脑中,对于他的消散,不真实到像是一场梦。 “他昨晚家里有急事,和我打了一声招呼先回去了。” “这样啊。”许母又道,“他还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 “好吧。” 许母酝酿一会,说起了她这次来敲门的主要原因:“阿清,我提前来和你俩讲一声,今晚家里有亲戚要过来吃饭。” 许如清不明所以:“亲戚来吃饭,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许母说:“亲戚是你奶奶喊来的,她本人也来。” 许如清打哈欠的动作一顿,困顿的眼神顷刻间明晰起来:“奶奶要过来?” 他下意识往身后的常藤生瞧了一眼,若有所思。 老一辈人都有传宗接代的思想,许如清奶奶近些年不止一次催促他赶快结婚生子,唯恐在他这一代断了香火,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来催促他,直白一些就是:不管怎样,必须要留下一个孩子。 许如清起初还会和奶奶好言相说,说自己都要死了,不想辜负别的姑娘,奶奶说,她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什么辜负不辜负,太矫情。 许如清直叹气,他明白老一辈人迂腐的思想已然根深蒂固、难以转变,他劝得累,对方听得累,互相折磨,遂放弃了。 所以每当奶奶又说起那番熟悉的词的时候,许如清便是敷衍的点点头,嗯嗯两声,就当听见了。 如今他再回家,还嚣张至极带了个男朋友回来,颇具些叛逆、挑逗的意味—— 非但和他们对着来,还故意交往男朋友公然出柜,简直无法无天! 许如清能想象到在奶奶他们眼里他的做法是多么的大逆不道,属于是巴不得把他拖出去枪毙的程度。 许母叹道:“我跟你爸劝过她,没劝动。晚上奶奶来了之后,你们心平气和好好谈谈。” 许如清苦笑:“我可以心平气和,她老人家估计难说。” “实在不行,你们明天就回去吧,免得节外生枝。”许母摸了摸许如清软塌塌的头发,淡笑着走开了。 许如清在门口长站了一会,然后才转身回房。 旁边的常藤生也已经被吵醒,睁着眼睛看他:“我都听见了。” “嗯。” 许如清重新躺下。 他闭上眼,抵抗不住的困意袭来,于是十分没有良心的说:“先睡觉吧,我最近好困,总是睡不饱……” 音量渐渐低下来,平稳的呼吸声响起,常藤生低头,目光细细描摹许如清的睡颜,从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毫无防备。 常藤生轻轻摁住许如清的脸颊,他的脸颊是温热的,皮肤之下的血液在流动,常藤生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他吻了许如清,用他冰冷的唇。 下午三点多,许如清醒来。 此时距离家里来亲戚不足三个小时。 明明睡了那么久,人还是无缘由的困倦,许如清打了个哈欠,从卧室走到盥洗室的几步路走得筋疲力尽,中途眼前还发黑了几秒,靠在墙上缓和了好久。 许如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里含着牙刷:“……不至于吧。”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通宵熬夜将他折磨成这副样子? 许如清回去跟常藤生说:“我怀疑我虚了。” 常藤生站在窗前,他扭过头,问道:“哪一方面?” 许如清思考稍许:“哪一方面都沾点。” 常藤生笑了:“你过来,我帮你检查一下。” 许如清屁颠屁颠溜过去。 - 从楼上下来,许父母正在厨房忙活饭菜,许如清想了想,找来水果刀把他们新买来的水果切了,做个水果拼盘招待晚上到来的亲戚。 切哈密瓜的时候,常藤生出师不利,食指豁了个血口子,暗红色的血渗了出来,许如清给他贴上创可贴,然后彻底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 常藤生摩挲粗糙的创可贴布条,垂眸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伤口还能不能愈合。” 许如清笑道:“这么小的伤口,最多两三天就愈合了。” 一年见不上几次面的亲戚一一到来,像锅里烧开的热水沸沸扬扬,许如清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迟迟不见奶奶的身影。 六点,是她定好的时间。 他们一行人却等到了六点半。 “打个电话催一催妈到哪儿了。”许母说。 许父拨通电话,电话直到快挂断时才被接通。 “怎么说?”许母问。 “等着。”许父收起手机,说,“妈就说了这两个字,等着。” 七点,饭菜加热完第三遍,奶奶姗姗来迟。 刚跨进门,她深深盯着迎面接风的许如清好久,那双岁月沉淀的眼睛并不混沌,反而炯炯有神,没有流露出许如清想象之中的滔天愤怒与怒其不争的情绪,只有平静。 许如清简单和奶奶介绍了常藤生,她上下审视了一番常藤生,不冷不淡嗯了一声。 她的表现远比许如清想象的要冷静的多,简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许如清和常藤生对视一眼,心里有些发慌,害怕待会可能会爆发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入座没多久,奶奶开口了。 她的第一句话无异于深水炸弹,将在场的众人炸得鸦雀无声。 “他走了。” 全场一片寂静。 奶奶和许如清说:“阿清,你爷爷死了。” 他死了,下一个该轮到你许如清了。 许母捂住嘴小声尖叫,“怎么会……” 许如清艰涩道:“奶奶,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小时前。” “我准备出门的时候医院打来了紧急电话,说你爷爷估计大限将至,快不行了。” “于是我赶过去见了你爷爷最后一面,可惜他没见到我的最后一面。” “他的眼睛从十几年前就闭上了,到死也没再睁开过。” 奶奶静静叙述道,周围的人屏着气,谁也不敢多做打扰。 第96章 许父激动道:“妈,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奶奶掀起眼皮,望了一圈周围的人,笑得很冷:“告诉你们他就不用去死了?” “阿清。”她忽然叫到许如清的名字。 许如清站上前应了一声。 “你爷爷死了,你也快了。”奶奶语气平缓,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冷静,“我今天来的目的本来是想骂醒你,骂你多么的自私!” “你爷爷为了你能继续活下去躺在医院病床上遭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你却突忤逆了他的本心,浪费他为你争取来的时间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好一番逍遥自在。你的良心真的过意的去吗?” 许如清一声不吭,常藤生要讲话,他拉住他的手摇头。 今天这样的场合始料未及,但绝对不是来让他们长篇大论、争论不休的。 “不过。”奶奶的嗓音又低了,“你爷爷都已经死了,说这些也于事无补。阿清,你现在是个将死之人,又是我的孙子,我再对你恶语相向,未免过分。” 她才刚入座,又起身准备走了。丈夫的逝去,孙子的遭遇,家族的沦陷,这顿饭,她难以下咽。 她得去操持后事。 “葬礼当天记得去给你爷爷上柱香。”她抛下这句话。 人群散开,奶奶行走的背影一顿,偏过半边脸朝向常藤生,说:“还有你,也要去。” -------------------- 赶个榜单 么么么,消息看得迟,感谢各位的打赏和评论 第76章 葬礼之后 死期将至,许如清在焦急地等待最后一项任务。 许如清内心煎熬,常藤生更甚,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做足了表面工作,谁也没提任务进度的事情,谁也不想给对方闹不快。 再且他们心里明白,就算闹了,那又有什么用呢? 只能等,认命地等,漫无边际地等。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许如清指着常藤生贴药膏的左胳膊肘,“什么时候受的伤?” “前天搬葬礼要用的桌子,不小心伤到了。” “你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在守灵,睡着了。” “是吗?” “你睡得很沉。” 常藤生放下袖子,点燃香火往坛子里插了三柱香。 坛子的香灰快溢出来了,他往里一插掉出来不少的灰,不知哪儿吹来阵风,像长长的一口叹息。 烟灰扬到半空,弄得许如清鼻子发痒,话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几个喷嚏,一打全散了。 常藤生帮忙擦去许如清眼角的泪,说:“烟灰熏眼睛,你先到通风的地方去待着。” 许如清摇头:“不是,我这是困的。” 常藤生奇怪地看他。 许如清说:“来之前就一直在打哈欠。” “……你最近好像很嗜睡。” “夜长梦多,累着了而已。”许如清避重就轻。 今晚继续守灵,许如清眼皮子上下打架,终于熬到点,忙不迭和常藤生溜到二楼的卧室休息。 卧室内的陈设很简洁,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铺和堆满书籍的书桌。 书桌正中央摆着一张爷爷的黑白照,空中还有纸钱焚烧后产生的灰烬,应该是从楼下飘上来的。 许如清逡巡了一圈房间,目光沉沉,把每一处角落都尽收眼底。 “这是我爷爷的房间。”许如清说,“十几年前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闭上的眼睛。” 许如清空了一拍,强烈的困倦袭来,呼吸变得缓慢起来:“我偷偷眯一会,如果我妈找我一定要叫醒我,别让他们知道,明天我们就坐高铁回南应。” “再怎么样,就算是死,我也不想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说话声戛然而止,突然止住,迟迟没有下一句,常藤生低头看,才发现许如清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着了。 “阿清。”常藤生把许如清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庞,静默许久道,“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死在你的眼前。” 一次同学聚会,一次葬礼。 “我活得够久了,想死却死不了,你活得太短,连死都是悄无声息。”常藤生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骨关节仿佛生锈般能发出吱嘎吱嘎的动静。 他松开许如清的手,因为握的时间太长,他的手上还留有许如清的余温,只可惜松手没多久,这点子可怜的温度就荡然无存了。 常藤生撕开药膏贴,胳膊上的尸斑已经陆陆续续长出来,他搓了搓那几块像霉菌的尸斑,没两下又重新拿药膏贴回去,失去弹性的皮肤最容易破了。 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常藤生根据以往经验估计了一下,距离肉身彻底腐烂崩溃还有不到一个星期。 他的时间不多了,许如清的时间也不多了,常藤生无奈地笑了笑,两个人各有各难,都自身难保。 常藤生转动眼球,视线落到了摆满书本的书桌上。 许如清的爷爷穷极一生都在寻找黑太岁妄图改写命运,可这里不是别人撰写的小说,让他能穿进书中重写故事情节,他能做的就是垂死挣扎,然后认命。 他是这样,许如清也是这样,他们的一整个家族都是这样。 常藤生随便翻了许如清爷爷的几本书,全是有关于黑太岁的,其中一本还夹有书签,书签上黑色油墨笔着重写道:天灾人祸,瘟疫横行,曲家死伤惨重,无间山重现……必须找到黑太岁!救我,也是救阿清。 常藤生捏住书签陷入了沉默。 现在能救许如清的除了那不知何时肯出现的任务,还有那个与灾殃共存亡的黑太岁。 灾殃吗…… 常藤生黑着眼眸,陷入了思考。 他把靠在肩头的许如清抱得更紧了一些。 等楼梯口传来许母试探的呼喊,他才抱起许如清走到楼下。 楼下前来吊唁的亲戚走的都差不多了,还留在现场的都是和许家交情相当深的人家,他们早已有所耳闻许如清找了个男人搭伙,现如今见到真人,还是在葬礼上,现场一片唏嘘。 常藤生无疑是聚焦点,他抱着许如清从屋内走到大门口,无数道目光就从屋内跟到大门口。 “就是他?” “应该是了,我经常看到如清拉着他在镇子里转悠。” “想不明白,既然都绝后了,人留着也是负担,早死早超生,病床上躺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人躺在那纯粹是个寄托,好死不如赖活。” “唉……” “我们该回家了。” 许母注意到常藤生怀里沉睡的许如清,见他一动不动,颤声问常藤生:“阿清他难道……” “没,他就是睡着了。” 常藤生跟着许母把许如清搬进车里,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他太累了而已,会醒来的。” 许父在开车,从头至尾一身不吭,许母抽了两张纸巾擦眼角,偏头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夜景。 她压问常藤生:“你们明天几点的高铁?” “九点四十。” 常藤生说,“但我刚才把票退了。” “为什么?” “对不起。” “……”许母愣了愣,不可思议转过头,后驾驶座位上,常藤生一瞬不顺盯着沉睡的许如清,目光沉沉,“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许母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她似乎明白了常藤生的用意,这世上几乎无人愿意照顾一个类似于植物人的病患,默默守一辈子。 许母和开车的许父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抱有任何期望道:“你还会回来吗?” 常藤生只是说:“我也不知道。” - 许如清再次醒来是在三天后。 三天后的晚上,许如清睁开眼睛,许母正在用热毛巾为他擦脸。 “阿清!”热毛巾掉到地上,许母激动地抱紧了他,“醒来了,你可算醒来了!我以为你已经……” 许父闻声进来,几日不见,他的眼角爬出了几缕皱纹,眯起眼睛笑的时候,皱纹像纷杂的线条,格外明显,许如清看着面前一哭一笑的父母,心纠得紧。 鼻头一酸,许如清深呼吸口气,故作轻松:“时间还多着呢,我哪有这么容易一睡不起。” 和父母简单宽慰了几句,许如清瞥了眼房间周围,无意提了一嘴:“对了,常藤生了,他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原本喋喋不休的父母顿时噤声了。 许母捡起地上冷掉的毛巾,和许父对视一眼,迟迟没有讲话。 察觉到现场不对劲的氛围,许如清才放心没多久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怎么了。”许如清掀开被子下床,“常藤生……他不在吗?” “阿清。” 许父说:“他走了。” “走?他走到哪里去了?” 许父摇头。 许如清目光在许父写满疲倦与复杂的脸庞上不断扫视,心又酸又涩,他心酸父母这把年纪还要因为他的事情操心劳累,心涩常藤生的再一次离开。 第97章 “走了……” 为什么离开?因为幡然醒悟,觉得他是个累赘,所以趁机不告而别? 许如清摇头。 常藤生的选择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向来有理有据,这个关键时间点,他突然不告而别,肯定是情不得已。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呢……他到底去哪里了!他又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糟糕事情离开了他! 许如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眼床头柜上静静躺着的手机,心里突然生出了主意。 他找理由支走了父母,房门轻轻磕上的下一秒,许如清就解锁手机翻找那个连接手表的健康软件—— 这上面有定位功能,他可以追踪佩戴者的具体位置。 深知这一项功能的许如清,在当初重逢常藤生的那刻就迫不及待把手表赠送给了他。 不能再让他跑了。 太阳穴跳个不停,看着屏幕里加载的圆圈,许如清急不可耐地咬紧嘴唇。 “好慢……” 许如清频频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晚。 终于,再转过头,加载已完成! “位置是在……” “无法追踪,追踪失败,是否重新尝试?” 许如清大脑嗡的一凉,忙不迭摁下了“是” 的按钮。 然而尝试了数次,结果都只有一个。 “找不到,找不到……”许如清讷讷道,“找不到了。” 常藤生仿佛脱了线的风筝,飘向了广阔无际的天,任谁也别再想寻觅到。 许如清推开窗户,窗外温热的风汩汩涌进来,风不冷,他却觉得吹在身上如坠冰窟。 他仰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天空,明天应该是个雨天,因为他没有在黑幕上看到璀璨的星星。 真是可恶,明明和常藤生一同回来的那天头上的星星格外耀眼,他们还坐在公园长椅上数了好久,事到如今,才过去几天,人没了,天也变了,物是人非。 许如清抹了把脸颊,手掌一片湿润,风吹而过,他觉得更冷了。 他空守着手机,一次次机械地点击重新查找的按钮,就这么点希望,他不舍得浪费。 铃铃铃—— 电话响起,许如清连忙查看,但很快又大失所望。 是魏心打来的。 凌晨一点多,这个点,她给自己打电话做什么? 许如清简单检索了一番有关于魏心的记忆,她这个时候应该是个曲家等待观赏即将到来的老族长生辰。 “如清,不好了!” 魏心凄厉的嗓音从电话那头冲了出来:“曲酌……曲家被灭族了!!” “今天老祖宗生辰,族人都在祠堂看戏,一个人提剑冲进来把大家都杀光了!死了好多好多人!全是血!” 第77章 孤身 许如清倏然站了起来,眼球颤动:“怎么回事?魏心你现在情况还好吗?” “我……没事……我已经出……出来了。”磁场紊乱,魏心的声音扭曲了两度,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平生第一次在许如清面前哽咽道,“我出来了,可出来的地方我不认识,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曲酌呢,她没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曲酌,曲……曲酌生死不明,我……我和她……我和她走散了。” 许如清捏紧手机,突如其来的曲家灭族噩耗如一记锤头将他砸得头晕目眩,常藤生离奇消失后,紧随而至的居然会是这种事情。 他咬紧牙,叮嘱对面的魏心别乱走动,最好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你报警了吗?”许如清边换衣服边问道。 “没有,报警电话打不出去,我给通讯录一个个打电话,爸妈,赵居安,常藤生……全部试过了,我只能打通你的!” 许如清一愣,只能联系到他? “我马上过来,别挂断,喂,喂?魏心?魏心你说……”许如清收起手机,通话被中断,回复他的只有阵阵忙音。 “该死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浓烈的困意再度袭来,靠咬舌头出血的方法已经不见效了,许如清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把刻纸的刻刀,眼皮也没眨一下。 手腕见血,血液直流。 他冷静地给自己包扎,最后用力绷紧绷带,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这样做的效果很好,许如清现在一点儿也不困了,相反,他尤其清醒。 他立刻拨通了报警电话,对面听到他说的灭族案愣了一下,甚至怀疑是不是恶作剧,但在许如清的严厉要求下,对方记下了地址,承诺即刻出警。 而与曲家相隔数里的许如清没有闲下来,这种麻烦的时期,爸妈肯定不会放任许如清随意出门,许如清想走,只能瞒着他们走。 从正门走会被发现,所以为了以防打草惊蛇,许如清是直接从他房间的窗户上跳出去的。 他的运气终于好了一会,只是落地滚了两下擦破了手肘皮,其它没什么大碍。 街道,昏暗路灯下,许如清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许如清感受着剧烈的心跳,莫名有种预感,这一次出行凶多吉少。 - 赶到邻省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天应该蒙蒙亮了才对,可现在天空依旧一片低沉,没有星星月亮,连乌云也没有。 许如清越靠近曲家的位置,空中渐渐飘来飘渺的雾气,没一会,许如清就被雾气给团团包围住了。 “奇怪,这也太安静了。”许如清说,“我分明报警了,怎么一点躁乱都没有?” 深思熟虑下,许如清尝试给刚才拨过的警号打去电话,不在服务区,无法播出,许如清思绪一转,给魏心打去电话,电话通了。 “如清……” 魏心小心翼翼的嗓音在电话和现实中同时出现。 许如清心下一惊,他环顾四周寻找魏心的身影:“魏心,我已经到了,你在哪里?” “啊,我也听到你的声音了!” 下一刻,远处的雾中出现了一道人影,许如清当即认出了那是魏心的影子,因为那道人影一副耳边接电话的模样,正兴奋朝他挥手。 许如清走去,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硬邦邦的,许如清低头一看,是块木匾,上面似乎写了什么,但被雾遮挡住了,看不太清。 手机光线穿透薄薄的雾气,照亮了木匾上的字。 曲氏祠堂。 “祠堂?”许如清大惊,环顾周围,“难道这里就是电话里魏心提到的被血染的当场的曲家祠堂?” “我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许如清警惕道:“我一直以为我还没走近曲家,其实已经在雾的掩埋下走得很深了吗……” 他的注意力短暂在这上面停留了几秒,很快回到了正事上,朝魏心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警察有来吗?” “没有。”魏心逃跑的时候估计很狼狈,马尾散了,长发散乱,她说,“我给你打完电话后就一直藏在这里,从头至尾只有你来了,其他人一个都没看见!” 经验丰富的许如清立马意识到他们这是踏进了另一个时空,已然不再正常世界的范畴内了。 这意味着,危机四伏。 “雾,好像越来越浓了。”魏心说,“如清,你站在我面前我都快要看不见你了。” 魏心疲惫道:“罢了,看不见也好,这样你就看不见脚底下那些残肢了,我跑出来的时候,地上的土全是红的,特别黏,特别腥。” 许如清犹豫道:“魏心,曲酌她……她死了吗?” 凶手杀了那么多人,偏偏就放走了魏心?许如清盯着面前模模糊糊的魏心,心想难道是因为魏心是外族人,那个凶手才放过魏心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曲酌估计凶多吉少。 是他干的吗? 那个为自己冠名曲非目的人。 他本就对曲家恨之入骨,所以才会在今天族长生辰大开杀戒。 许如清思绪万千。 “如清,就你一个人来了?”魏心忽然说道。 “嗯。” “常藤生呢?他没你一起吗?” “……” “你们闹矛盾了?” “没有。”许如清深吸一口气,“魏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先试着离开这……” “常藤生不见了吧。” “……” 许如清察觉到异样,试探问道:“魏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雾太浓了,许如清已经彻底见不到魏心的脸了,唯有魏心充满痛楚的嗓音在空中回荡。 “如清,你知道吗?” “什么?” 许如清喉咙干涩,太压抑了,他下意识仰头望天吸了口气,天空挂着一轮圆月,周边散发迷人的光晕。 下一秒,魏心的一句话让他如雷贯耳。 “如清,在电话那头我没敢告诉你。”魏心害怕道,“灭曲家的人,其实是常藤生。” 第98章 “我想你来了,他可能就不会杀我了……” -------------------- 明天休息休息 第78章 线 “……魏心,你说什么?” 许如清难以置信。 魏心尖叫:“我真的看到了,那个人就是常藤生!” “……他一把砍掉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脑袋,那个中年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无首的身子过了好久才倒下,他的头颅还滚到了我的脚边,死不瞑目!” “常藤生就是个杀人如麻的怪物!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魏心的声音在发抖,“有人把剑刺入他的心脏,他却好像一点痛都感觉不到,反手把那人杀了,血,血……全是血!” “闭嘴!” 许如清用蹭破皮的手掌擦眼泪,咸涩的泪水让伤口更加痛了。 “我要亲自问他。”许如清说,“我要见他。” “不见到他本人,这一切我不会相信的。” “万一,他见到你的第一面,挥剑把你杀了呢?”魏心说,“许如清,三思,都说日久见人心,可人心隔肚皮,哪有那么容易参透的道理。” “他时隔六年突然出现,现在又一声不吭抛下你离开,让你醒来找不到人,你说……回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常藤生呢?而是一个披着常藤生皮囊的鬼、怪物呢?” 许如清冷静下来了,他顺着魏心的意思说:“画皮鬼?” 魏心说:“差不多意思。” “可是魏心。”许如清后退半步,“你怎么知道我是醒来后才发现常藤生才不见了的?” “……” “还有,你电话里说你还给常藤生打去过电话,可是你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你是怎么联系他的?” 距离曲家越来越近,许如清才陆续察觉到魏心先前在电话里说的种种不对劲。 然而为时已晚,等许如清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的时候。他已经被浓郁的雾气给包围了。 再回头看,连来时路都看不清楚了。 无法,许如清只能咬牙继续和“魏心”交谈,同时思考从这块诡异地方逃出去的办法。 但不得不说,在假魏心提到灭曲家的罪魁祸首是常藤生的那刻,许如清依旧怔愣住了。 “曲家确实被灭门了,我看到了那块木匾,上面溅满了脚印和鲜血。” 许如清缓缓道:“不过,真正的凶手应该是你吧。” 额头渗出汗水,他在赌。 许如清想了想,一边打量周围环境,一边对混在迷雾中的那道人影尝试问道:“曲酌还活着吗?” 话音刚落,面前那道人影剧烈颤抖了四五下,像发狂似的,嘭的一声重重倒在了地上。 悉悉窣窣—— 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正朝着许如清所在的方向过来。 许如清咽了口口水,他打手手电筒照去,很快,一只丑陋爬行的蜈蚣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一见到是蜈蚣,许如清脑中条件反射跳出了曲非目的名字,他记得蜈蚣正是曲非目饲养的蛊虫。 “果然是你干的!” 许如清咬牙切齿:“挑拨离间的是你,害死曲家人的也是你!” 前行的蜈蚣突然拐弯,藏进了地上的一具尸体里。 许如清顾不得它,赶忙上前查看刚才倒地的魏心的情况,既然是蛊虫作祟,那魏心依旧是魏心。 “魏心!魏心!” 许如清抱着怀里的魏心焦急地喊了两声,探了探鼻息,人还是活着的,又确认她没有外伤,许如清猜想她应该是暂且昏厥过去了。 许如清摸着魏心沉甸甸的脑袋,庆幸没被蜈蚣吃掉。 他把魏心安置在一块石头前,掏出口袋里的刻刀,扭头看向那具藏有蜈蚣的尸体,眼底的冷意逐渐浮出表面。 “听说只要杀了你的蛊虫,你就能来找我算账。”许如清道,“那太好不过了,我正想找你谈谈。” 翻开沉重的尸体,许如清瞥了眼尸体,尸体的脸挂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白布,许如清皱眉,心想这人怎么生前就给自己挂上白布了,难不成他早有预料自己要死了? 视线向下看去,寻找蜈蚣踪影的许如清忽然睁大了眼。 “死了……” 尸体腹部多出了一滩暗绿色液体,液体里混杂着几根蜈蚣的腿。 “被压死了?” “这怎么可能!”许如清拎着刻刀思忖几秒,徒手准备去掀尸体脸上的白布。 忽然,一只骨瘦如柴的手猛地拽住了许如清的手腕! 许如清连忙挣脱开,他退到一旁,不可思议看着尸体从地上爬了起来。 “僵尸?” 许如清一颗心倏然沉到湖底,妈的,他可不会对抗僵尸! 尸体戴着官人才有的戴的曲脚翅帽,身着暗蓝的圆领大袖袍,身材矮小,很像生旦净丑中的丑角。 白布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却始终将他的面庞遮挡得严严实实。 然而走路的姿势十分不协调,四肢无力,仿佛踩在棉花上。 许如清正准备撤身逃脱,电光石火间,面对诡异与熟悉的场面凭空生出一种熟悉感。 “难道……” 许如清举起充当手电筒的手机,纯白的光线照向了行走尸体的上空,空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密密麻麻,很长一段,一端连接了尸体的肢体躯干,一端—— 许如清仰起头。 另一端,连接的是天。 “这不是尸体。”许如清脸色煞白,“这是具木偶。” 他小的时候曾经看过木偶戏,里面的控偶师便是用细细的丝线操控木偶模仿人类的举止。 乡下而已,技艺不是很精湛,无法做到电视上屏幕上那样像真的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行动。 “天上有东西在通过丝线操控尸体。” 木偶的体型和许如清一个成年男人差不多大,他不禁汗流浃背,能操控这样一个大型木偶的家伙,到底会有多么的庞大。 黑夜,天空的月亮皎洁清白,突然,月亮消失了,过了几秒,月亮再次出现。 ……这根本不是月亮,是人的眼睛! 月亮一昏一明,那是他正在眨眼睛,凝视着底下渺小如蝼蚁的许如清。 渐渐的,迷雾听话般的散去了,露出了藏在这片大雾之下的庞然巨物—— 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呢?许如清看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因为他根本无处可逃。 天之下,浮出一张脸,一面观音一面罗刹,一面低垂眼眸慈悲怜悯,一面赤目狰狞尖齿铜牙。 圆月,则是观音脸的眼睛。 缓缓的,观音闭上了眼睛,罗刹睁开了象征嗜血的红眼,月亮也变红了。 他活动手中的丝线,灵活操纵官人木偶,官人木偶继续向许如清步步飘来。 许如清手脚发软,他清楚明白,自己根本不是眼前巨物的对手,对方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这是……翻花绳?” 官人木偶在距离许如清半步之内停下,抬起手,指尖缠绕着绮丽的红绳,接着动了两下手,示意许如清翻下去。 许如清硬着头皮照做了。 在一个两面巨物的注视下,许如清和官人木偶玩起了翻花绳。不,应该说是他正在和两面巨物玩翻花绳,因为操控官人木偶的其实是他。 气氛僵硬又诡异。 最后,终于因为绳子过短无法继续翻下去,两面巨物停手了。 红绳尚停留在许如清手上,官人木偶则凭空消失在了空中,之后,一座庞大黑山缓缓出现于许如清眼前。 几乎是瞬间,许如清就意识到,这座山是无间山! 曲家灭族,灾厄来临,无间山重现。 手机嗡嗡震动两声,许如清随手收好巨物留下的红色放进口袋,他以为是电量不足的提醒,没曾想居然是健康软件发来的查找成功的消息。 “距离我不足一公里。” 许如清愕然抬头:“难道常藤生就在无间山上——” 他高兴地咧开嘴角,先前面对巨物的那股恐惧全身而退,疲惫感席卷而来,许如清用力地闭了闭眼,他太困了。 他弹出刻刀,刀落手臂时忽然犹豫了,许如清卷起裤腿,往小腿肚的位置狠狠剜下三刀,血肉模糊,剧烈的痛意让他满头大汗,不过好在困意暂时无法占据他的头脑了。 许如清虚弱地笑了笑,嘴唇有些白。 放下裤腿,伤口遮住看不见。 许如清没有包扎,只身进入无间山。 “虽然不知道常藤生为什么会在无间山,但只要找到他,一切疑惑都能迎刃而解。” 他怀揣着这样一番心情。 许如清之前在游戏app里进入过无间山,所以他进到山里没有陷入无头苍蝇的状态,而是靠记忆一步步往洞穴所在的方向走去,洞穴里有人彘,有黑太岁,许如清觉得常藤生在那里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第99章 上山的途中许如清还在草木从里看到了许多尸体,尸体都很新鲜,血没干涸,全是当晚被屠杀的曲家人。 “看来不少曲家人跑上山逃命了。” 许如清走在这片由过去的曲家人、以及如今曲家人堆成的山,脚下仿佛踩的不是泥土,是人肉,是白骨,说是尸横遍野也不为过。 越往上走,尸体也稀稀疏疏起来,但有还是有的,许如清误把一具女尸认成了曲酌,慌张翻面看到是张陌生的女人脸,暗自松了口气。 他希望能巧然偶遇曲酌,又希望别遇到曲酌。 带着复杂且沉重的心情,许如清渐渐进入了山的深处,他离曲家越来越远,离黑太岁越来越近。 终于,在一番有惊无险的路程后,许如清遥遥望见了洞穴那黑黝黝的入口,入口旁还停着巨石,以及躺着一个……人? “是人?还是尸体?” 许如清穿梭而过挡路的灌木丛,随着他的走近,一颗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躺着的那个人或是尸体,体型十分像曲酌。 许如清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颤颤巍巍走近,光照亮地上那人的脸庞,许如清心中惊骇:“曲酌!” 真的是曲酌! 曲酌的脸上溅满了脏污的血迹和泥土,双目紧闭,许如清忙不迭蹲下来探曲酌的鼻息,呼吸微弱。 他托住曲酌的背试图抱起来,但突然愣了愣,抬起手一看,掌心里全是刺目的血污。 “后背被砍伤了。”许如清只能把曲酌翻了一个身,好在他随身携带了些药水,简单为伤口消毒清理,但更近一步的包扎和伤口处理,许如清无能为力。 在许如清为曲酌擦去脸上血迹的时候,许如清听到了几声微弱的叫声。 “许如清……你是许如清?” 许如清对上曲酌的视线,说:“是我。” 曲酌双目无神:“我要死了,不止我,全族的人都死了。” “凶手……是不是曲非目?” 曲酌嘴唇蠕动:“凶手……凶手是谁呢……” 她猛地睁大眼睛,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身子骨颤抖得厉害,沙哑的嗓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啊!!!凶手!凶手就在你背后!” -------------------- 看到评论区有读者说章节加载不出来的问题,我一般是后台清除app,再重新打开进来就好了,因为这个app不是很稳定,看久了就会这样(哭),除此之外我在网上搜到的别的方法还有卸载,清理内存。 打开电脑发现睡前写的2k字不翼而飞,差点要和电脑拼了,还好最后被我找回来了(长叹)今天早点发,怕了 么么么 第79章 灭族 许如清立刻转头,撞入眼帘的,是一个脸上裹满白色绷带的人。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半条腿高的黑色布袋,黑布袋鼓鼓囊囊,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正在不断挣扎。 许如清的目光只在蠕动的布袋上停留了几秒,又回到了拎布袋的人脸上。 虽然缠满白绷带,但他永远记得他。 “常藤生!”喊得有些咬牙切齿。 对方那双裸露在外的眼睛猛然睁大,呵道:“躲开!” 一把刀刺了个空。 许如清趴在草地,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朝他捅刀的人:“曲酌?你这是什么意思?” 曲酌一扫之前的柔弱,背脊上涔涔流血的伤口似乎对她毫无影响。 她走过来,往许如清的腹部狠狠踹了两脚。卯足了劲那种,许如清额头冒冷汗,蜷缩成一团。 冷声道:“不明显吗?意思是要你死。” 曲酌抓起许如清的头发,她细细打量许如清挂彩的脸,忽然笑了:“许如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人的真名叫什么吗?好,我现在来告诉你。” “她匿名曲非目,真名曲酌,你记住了吗?” “曲非目,是我的姐姐,从头至尾也根本没有什么狗屁弟弟。我只是耍耍你们,你们居然都当真了。”曲酌冷眼直逼对面的常藤生,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黑布袋,“把我姐姐还给我。” 听到曲酌说的话,许如清意识到原来布袋里装的东西是曲非目——长满黑太岁的曲非目。 “曲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你?”许如清想起身,又被她一脚踹了下去,他吃痛喘息着,露出一只眼睛哀切地看着她。 “曲家灭族,也是你干的?” “灭族?谁说曲家没一个活人了?”曲酌反唇相讥,“我还活着,再过不久,我姐姐也要复活了。曲家留下我们两个人足够了,那些畜生早该死了!” 许如清看着她狰狞的表情,渐渐意识到了什么:“你的蛊虫是蝎子,那只蜈蚣是……曲非目的吧。” 可能因为血缘相亲,作为蛊虫的蜈蚣也听命于曲酌,所以这一次,曲酌命蜈蚣操控魏心的心智,再利用魏心把许如清骗到了这里。 一环扣一环,她的目标其实是他。 “你弄死姐姐的蜈蚣还有脸提!”曲酌咬牙切齿,“我都还没找你算账!” “不是我干的。” “呵,随便你怎么狡辩。”她冷哼。 “曲酌,你换我的命给你姐姐,得不偿失。” 许如清一只手缓缓伸进衣服口袋,他握住那根随身携带的刻刀,食指用力顶出两格,亮出了一小截刀片:“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姐换过来,你们姐妹马上又要阴阳两隔……嘶。” 曲酌脚踩在许如清握住刻刀的手掌,然后踢到了边上的草丛堆里。 “就你这点把戏。”曲酌讥笑,“许如清,我知道你命不久矣。很早之前,关于你的一切我全部调查清楚了,你这事情虽然棘手,但又不是无药可医。” 曲酌蹲下,手指对面常藤生脚下晃动的黑布袋:“黑太岁能救你。” “换好命之后,我会喂姐姐吃下,你就替代姐姐成为人彘继续留在无间山上吧。” “懒得和你废话了。” 曲酌抽出刀,刀尖对准了许如清的左眼。 她朝对面的常藤生喊道:“常藤生,你如果不想这小子失去一只眼睛,就拉开袋子,放我姐姐过来。” “就算毁掉姐姐的一只眼,姐姐也会原谅我的。”她道,“你要是真心系这小子,就按照我说的来做。” 说罢,刀尖下降了几毫米。 许如清眼睛也不敢眨动,只能用余光注意对面常藤生的情况。 “曲酌。” 常藤生一开口,嗓音直接把许如清吓了一跳。 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气流像是从喉管中挤出来的,实在难听,许如清甚至觉得他说话十分费力。 “你的声音怎么……” 许如清话没说几句,又被曲酌一脚踢在了腹部,他吃痛得蜷缩起身子,像只可笑的虫子。 另一边的常藤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白绷带遮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出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曲酌。”虽然沙哑,可依旧能辨别出语气中掺杂了浓烈的冷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真拿你没办法?” 常藤生弯腰解开布袋绳结,他的手掌并未如脸庞一样裹上厚厚的绷带,所以当许如清轻喘着气,眯起眼睛看清他双手时候,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哪有什么皮与肉,只剩下了森白的骨头。 他的这副样子,跟许如清曾经在水中倒影中见到过的白骨越来越像了。 常藤生扔出被五花大绑起来的曲非目,曲非目的模样相比往日游戏app中的状态,更为恐怖惊悚了些——当初只是七窍长满了黑太岁,如今乍看之下,已然没有了人形,宛如一颗血色肉球在蠢蠢欲动。 “姐姐!”曲酌凄厉地喊了一声。 常藤生没有顾及她们的姐妹情深,沙哑的嗓音配上毫无起伏的声调,像戈壁中满是沙砾的风:“真是可惜,她这样子我连下手的余地都没有。” 曲酌横眉:“你什么意思?” 常藤生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音节,许如清后知后觉那是他在冷哼。 “人不人鬼不鬼活了那么多年,受尽了折磨,你也早就想解脱了吧。”常藤生低头看着成肉球的曲非目唏嘘道。 他掏出一个黑色的符纸,符纸上写有龙飞凤舞的金色咒语,常藤生折叠好符纸,找到曲非目的嘴作势要往里面塞,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你要做什么?!” “我要她魂飞魄散,你也别想好过!” “你敢!” “这有什么不敢?” 常藤生瞥了眼许如清,说:“他死了,谁都别想活。” “……”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常藤生继而道:“游戏里通过【曲非目】那道关卡的人就是你吧,曲酌。” “你现在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全靠曲非目你才能吊着一口气站起来,她若是死了……” 第100章 曲酌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她通关得到姐姐的骷髅,至此和曲非目的命绑在了一起,曲非目若死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许如清微不可察地扫了眼曲酌外表受到的伤。 他现在才惊觉到,伤伤致命。 有的伤口处的皮肉都打卷,像撕裂的嘴唇在往外吐血,只是曲酌表面云淡风轻,一声不吭,让他误以为她是假装受伤,钓他上钩。 竟然受到了那么严重的伤? 常藤生干的? 许如清思绪万千。 暗流涌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阵诡异的雾,从远处弥漫了过来。 雾出现的瞬间,曲酌的脸色顿时一变,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常藤生,最后视线落到许如清身上,脸颊左侧的肌肉不断抽搐。 “他来了,我们谁也逃不掉了。”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曲酌头发凌乱,昔日沉着的模样不再,绝望冷笑,“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说罢,举刀朝许如清挥下! 对面的常藤生见状慌张迈出半步,但很快,他又收回伸出去试图制止的手。 “没用的。” 常藤生带着叹气的语气,说道:“你杀不了他。” 雾中,曲酌不可置信地瞪着被截断成两半的刀。 “怎么回事!”曲酌吼道,“为什么我动不了你!” “……”就在刚才,许如清已经咬牙做好了被刀尖捅入皮肉的准备,然而就在下一秒,“哐当”一声脆响拉回了他紧张的神经。 有什么东西……在刀落下的瞬间把它给劈断了。 曲酌双目赤红,她丢掉无用的刀,疯了一般搜刮许如清:“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给我拿出来,给我拿出来!” “这是……” 曲酌讷讷看着从许如清口袋里翻出来的红绳。 “你居然……被选中了?” “这是他给你的?他居然给你了……为什么,为什么会给你一个外族人!我还以为只是传言……原来是真的……” “他有那么大的能力,当年那场瘟疫为什么装作看不见!如果他肯出手,姐姐也许就不会……我们一家哪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死了……全死了……” 曲酌声泪俱下,满是伤口的手捂住脸颊,凄厉哀嚎,她一转头,目光倏然对上了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脸骤然白了。 这只眼占据了半片天,正静静凝视着她,充满了慈悲。 “老族长……” 噗呲! 巨大的手掌落下,曲酌压成了肉酱,温热的血肉溅到了距离最近的许如清脸上,冲天的血腥味引得他胃部一阵痉挛,喉咙上下鼓动,许如清没忍住,转头吐出了几口酸水。 两面巨物捡起曲酌的肉酱,塞进嘴里细细品尝,咀嚼,吞咽,喟叹……曲酌的血成了观音额间的那抹红点。 感应到妹妹不复存在的曲非目突然间剧烈挣扎起来,然而作为一团肉球的她无能为力,只能疯狂发出尖锐的嚎叫声。 沾满血液的手掌再次举起,这次,伸向了曲非目。 常藤生挡在那只可怖的手前,身子都没晃动一下,语气淡然:“老族长,别来无恙。” 手骤然停止了前行。 “许久未见,你吃了那么多的黑太岁,已经成了如今这般气候。” 两面巨物的脸在观音与罗刹之间疯狂转换,最终切到了罗刹一面,罗刹动了两下尖齿,发出了几声低沉的狞笑。 手绕过常藤生,抓起曲非目,放入嘴里尽情享受。 最后,当雾有了散去的倾向,两面巨物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干呕不止的许如清。 常藤生裸露在外的眼睛毫无感情:“不行。” 两面巨物扬起沾有血液的嘴唇,笑意尽显讥讽。 -------------------- 来晚了 第80章 她们 曲家祠堂,众人跪拜。 落神佬慢悠悠走到年纪尚小的曲非目身侧,不再前进。 “新族长,起来吧。”他说。 曲非目惶恐抬起头,朝身边的父母投去试探的眼神,最旁边的“弟弟”看着她,眼里同样写满了迷茫,她似乎并不知道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 “非目,快,跟上落神佬!” 愣神的功夫,落神佬已经走到了老族长的灵牌旁点燃了三柱香,他侧过半边身子,尽管年过花甲,一双明目未显丝毫浑浊。 他注视面前比他还矮一点的女孩,女孩察觉到他的视线,忙不迭把眼睛挪开了。 她不过是曲家最平凡不过的一个人,没有天资也没有出彩实力,以为会和家人平庸的度过一生,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被选为了族长。 更甚的是,她是被老族长选上的人。 老族长,在曲家可谓是神明般的存在,不可忤逆,虔诚祭拜。老族长选中的人,谁都不敢说出一个不。 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三柱点燃的香插入香火坛的那刻,曲非目不再平庸。 “当上族长……真的是好事吗?” 祭祀结束后,年幼的曲非目问了父母这个问题。 “谈不上很好,但肯定不会坏到哪里去。”妈妈说了句废话,她怜惜地摸了摸曲非目脸,曲非目的脸上化了怪诞的鬼神妆容,厚厚的油彩盖住了曲非目的五官,她着看自己的女儿,竟恍惚觉得有几分陌生。 曲家的族长必须是女性,这是老族长定下的规矩,所以在曲家降生的每位女性都有成为新任族长的可能。 角色越大,责任越重。故在培养巫蛊术方面,女孩受的教育相比男孩要严苛许多。 有人想要变强,成为天之骄子般的存在,这很正常,但也要允许有人做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曲非目家就属于后者。 得知周围有亲戚为了让孩子少受点苦故意隐瞒性别,在曲酌降生后,他们也跟着做了一个大胆决定——谎报曲酌性别。 “非目……”妈妈扫了眼在客厅玩蝎子的曲酌,“看你那么辛苦,也许我们当初也该把你的性别藏起来的。” “妈妈,别这么说。”小族长钻入妈妈的怀抱,她小心翼翼撇着脸,以防油彩弄脏妈妈的衣服,“能成为族长,我很荣幸。” 曲非目担任族长的第五年,她的成人礼撞上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 数不尽的曲家人感染致死,家家户户的棺材摆不下,只能摆到大街上去,街上的棺材比活人还多,黑压压的一大片。 有人拖家带口准备逃亡,却意外死在了逃亡的前夕,一家几口的尸体倒在屋子里,无人收尸,成为了老鼠的腹中餐。 哀哭声不绝于耳,恍若人间炼狱。关筑维伯: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于是,在这般惨景之下,无间山出现了。 “无间山上能种黑太岁,唯有黑太岁能助曲家脱离此次险境!” 落神佬带着一大群人闯入曲非目的家,他脸颊消瘦,紫灰色皮肤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落神佬朝曲非目拱手作揖,说出来的话却如惊天霹雳:“对不住了族长!老族长说了,想种黑太岁,必须要族长一家做容器才行!所以为了全族的性命和曲家未来的赓续,请族长一家自行上无间山吧!” “你们……是在逼我们去死?” 曲非目咬紧牙关:“按照你们说的办法,这哪是在养黑太岁,这分明是在炼蛊!把人关进洞穴自相残杀,再在佼佼者身上种黑太岁,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族长的话就是道理!”落神佬怒目圆睁,“曲非目,你想造反不成?” “上!我们请族长一家上无间山,救人命!” “放开你的手!” “无论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能放过!” “得病下不了床的,爬也要给我爬进洞里去!” “啊——!!!” “别伤她!” “……” “曲酌,你好好躲在这里别出声,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来知道吗!千万别出来!听到了吗?” 衣柜暗格太狭窄,小身段的曲酌半折叠身子,惶惶不安。 她的脸上有血痕,是家里某个人的血,可能是爸妈的,也可能是某位和她同龄小孩的。 姐姐的身躯逆着光,她看不清,只能咽下眼泪点头。 没有其他多余叮嘱的话,曲非目关上衣柜小门,就此了结了两人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见面。 曲酌不知道自己在昏暗逼仄的暗格里待了多少天,后来她实在撑不住身子,饥饿感与缺氧的窒息感浓浓包围了她,她解开暗格的锁,推门出去了。 一出来,是片全然陌生的场景。 她已经不在家内了。 他们家里的家具被搬出来,丢到后山,等待焚烧。 有族人正在往火堆里扔桌子,曲酌大气不敢出,她小心翼翼钻出来,不发出一点声响,顶着一张白脸跑了。 就在曲酌跑了不到两分钟,两位族人合力搬起她躲藏过的衣柜,扔进了熊熊烈火中。 第101章 她的家,灰飞烟灭。 曲酌无家可归,她跑到无间山,那里有她的家人。 钻入洞穴,找到丧失神智成了黑太岁容器的曲非目,然后带她一起逃出了洞穴。 曲酌的余生在无尽的仇恨中颠沛流离。 她仇恨所有曲家人。 于是,曲酌开始实施了一系列计划。 计划的最后一步,复活姐姐。计划的倒数第二步,杀死这些曲家人。 为了给姐姐选到命和八字的身体换命,曲酌盯上了许如清,她花费两年时间深入调查许如清,从他的家庭、人际关系等等方面着手,然后曲酌惊讶发现许如清的一个秘密—— 他是个短命鬼! 不过幸好,黑太岁能扭转乾坤,而她恰巧知道黑太岁在哪里,问题迎刃而解。 就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常藤生冷不丁出现了。该死的,就因为常藤生的贸然到来,彻底搅乱了她的计划。 曲酌再次陷入疯狂的调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查不到有关于常藤生的任何信息资料,年龄、家庭……一概不知。 唯一稍有眉目的是,是曲酌花钱撬开过一个医院太平间守门人的嘴,他说当年医院诈尸过,那具尸体叫做常藤生。 “常藤生是死人?” 曲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情。 “鬼?可是鬼怎么有心跳、有温度……” 许如清和常藤生走得很近,保险起见,一探究竟常藤生的实力,曲酌在网络上找到了一个绝症患者,她告诉他,她有办法让他活下去…… 结果出乎曲酌预料,那位试验的绝症患者失败了,并且灰飞烟灭。 曲酌当即意识到,事情远比她想得棘手。因为常藤生的突然出现,她的复仇战线必须要拉长了。 曲酌想,与其在暗处对立,不如明面与许如清他们交好,让对方放松警惕。 她自主走入了他们的视线。 前几年,好奇心使然,曲酌隐姓埋名重回过曲家,曲家又是一派生机盎然。 他们的家被填平,扩建了曲氏祠堂,曲酌走入祠堂,比十年前曲非目担任族长时要大不少,也更气派,曲家人换了一轮,不少人面对曲酌这份陌生的面孔表示了好奇。 曲酌穿梭在祠堂中,记忆如汹涌的海水袭来,曲酌感到一阵窒息,她深吸口气,最后走到一块空余的垫子上跪了下来。 曲酌望着供桌上属于老族长的灵牌,那黑漆漆的灵牌,油得发亮,是用血涂成的。 正是因为这次重回曲家,曲酌见识到了曲家发明的一款游戏app,看到页面中关于【曲非目】的一关,她才后知后觉原来她早在十年前就阴差阳错获得了骷髅。 她的骷髅名为曲非目,是她的亲姐姐。 无间山消失,曲非目永远留在了无间山,只要她不魂飞魄散,曲酌就不会死,带着这两条命,曲酌觉得自己的胜算更大了。 曲酌与曲非目永远在一起,长命百岁…… - 两面巨物吃完曲酌和曲非目,舔了舔嘴唇,心满意足离开了。 许如清扶着墙壁,胃部一阵翻涌。 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碾成肉酱,再被大快朵颐吞食……他没忍住,又吐出几口酸水。 面前递过来一张洁白的纸巾,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难受吗?” “......” 心如擂鼓,许如清死死盯着常藤生的那双骨手,眼周不禁染上一层绯红:“你的手,为什么?” 常藤生说:“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具白骨,现在被打回原形了而已。” 许如清道:“只有死人才会腐烂成白骨。” 常藤生说:“对,我已经死了。” 许如清摇头:“你还活着。” 常藤生说:“许如清,我确实死了。” “我死后依旧会和人一样行动,但肉体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腐烂,散发恶臭,长出尸斑,爬满蛆虫……所有你觉得恶心至极的情况全部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那样太恐怖了,你不愿意看到的。” 许如清注视常藤生脸上缠满的白绷带,嘴唇颤抖:“这就是你把自己的脸遮挡起来的原因?” 常藤生淡漠道:“我怕吓到你。” “我脸上的肉快掉光了,眼珠子也是重新嵌上去的,不然我都看不见你,你肯定也不想看见这样子的我。” 许如清吸了一口气:“所以这次……你为什么又不告而别?你来这里干什么?”他差点真的将他当作灭族的凶手。 常藤生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看到了曲家的未来,以为会有扭转的余地,但没想到木已成舟,于事无补。” “我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许如清抹了把眼泪,他笑着抱住常藤生,用双臂丈量他的体型。 “你瘦了好多。” 常藤生清了清空荡荡的喉咙,挤出笑声:“嗯,瘦得只剩骨头了。” 许如清趴在常藤生的肩膀低声哭了起来。 “……还能变回来吗?” “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我等你。” 泪水让眼睛变得酸涩,眼皮子不住上下打起架来,许如清强撑睡意,只是这一次的睡意要比前几次要来的更加猛烈,洪水般势不可挡。 常藤生有所察觉他的困倦,笑了笑,轻轻抚摸许如清的脊背:“睡吧,我不会再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感受到怀里的身子渐渐软下去,常藤生抱着许如清一同坐在铺满鲜血的地上。他抱着他,就像在抱着一块永远无法给予他回应的冰冷墓碑。 嗡—— 许如清的手机滑落,有消息显示: 【任务四:身边人。】 【剔骨剜肉,浴血重生】 【重要提醒:该项任务完成后,即可获得您的专属骷髅!!!】 【任务时间:三十分钟】 手机熄屏,常藤生注意到掉出来的手机旁,还有一把血迹斑斑的刻刀。 第81章 骷髅幻戏 雨滴在了眼皮上。 许如清被一抹湿润的凉意唤醒,他睁开眼,入目的是片黑压压的天空。 天空裂开了无数个缝隙,雨水就从那些缝隙里落下来,然后冷冷吹在他的身上。 许如清躺在草地上同天对视许久,木讷着一双眼。 过了好一会,意识回笼,他才渐渐反应过来,那些他以为的缝隙不过是乌云罢了。 睡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许如清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作势要爬起来,身子轻轻一动,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头顶。 “……” 许如清抬眼望去,那是一颗白骨骷髅头。 白骨躺在他的身侧,头颅则小心翼翼抵着他的脑袋,骨手搭在他的腰上。 因为他刚才的乱动,啪嗒,搭在他腰上的那只骨手滑落,重重砸到了草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 许如清跪在地上,他小心翼翼抱起这具白骨,发白的嘴唇忍不住颤抖, “不可能会烂那么快的……不可能……” 醒着的时候,常藤生还能与自己讲话,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了冷冰冰的白骨?他很想告诉自己这具白骨不是常藤生,可眼里的泪却忍不住在眼眶打转。 许如清环顾四周,终于,在看到地上那把染血的刻刀和散落的零星碎肉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 “是你……亲自动手剜掉了身上的肉?”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点都不在意你烂掉的样子,你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吗……” 许如清哭泣的动作一顿,发现自己的手机掩埋在了常藤生的骨头下面。 颤颤巍巍抽出手机,与手机一起抽出来的,还有几块腐败的肉糜。 【恭喜您成功完成所有任务!】 【获得骷髅:常藤生】 许如清垂下手,把怀里的骷髅抱得更紧,无声痛哭起来。 现在,许如清身上有两条命,一条是他自己的,一条是常藤生的,他务必好好活下去,活到到常藤生重新长出血肉。 他用衣服擦掉白骨上面沾染的雨水,怜惜地亲了亲。 背着常藤生下山的路上,许如清跟背上的白骨谈笑风生。 讲着讲着,许如清记起了一件陈年旧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躬起身子,白骨沿着他的背幽幽往前滑,贴上了他的脖子,像是在回应。 许如清重新站直身子,抹了把眼角的泪,继续路程。 山脚,又起雾了。 许如清停下脚步。 哒哒……哒哒哒…… 被银线操控的官人木偶出现在面前的大雾中,半飘半走来到许如清身前。 官人木偶晃了晃脑袋,翅帽的两条长翅上下摇动,他软绵绵抬起手,给许如清指向了一处方向。 许如清眯着眼睛望过去,盏盏燃烧的灯火尤为明亮,恍如太阳光,穿透了浓雾,照亮了半边天。 第102章 想到天,许如清不自觉向上看了一眼。 那只赤红的眼睛眼角弯弯,正一脸笑意看着他。 “做什么?要我去哪里?” 许如清问官人木偶。 官人木偶没有回应,白花花的遮脸布挡住了他的神情,让他有口难说,有脸难看。 他背过身,半飘半走,往那诡异的亮处移去。 他是来给他引路的。 许如清突然想起无间山上,曲酌气急败坏说过一句:你居然被选中了! 当时,曲酌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许如清沉思片刻,心中一跳。 他腾出手摸了摸口袋—— 翻花绳! 没错,曲酌是在看到翻花绳后才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满嘴不可置信。 许如清尝试捋清思路。 两面巨物把翻花绳赠予他,这意味选中了他,于是现在他拎了官人木偶前来引路,带他去前方的明亮处…… 它选中他,到底要他做什么? 许如清抓紧背上的常藤生,他目前孤立无援,还是不要跟实力强悍的它唱反调,他得夹紧尾巴自保。 漫漫长路,血土白雾,身背白骨的年轻男人跟在一具走路恍如唱戏的官人木偶后,一前一后,如飞蛾扑火走向迷雾中的唯一一抹亮。 几分钟路程,他们终于抵达终点,而当许如清正眼看清官人木偶把他带来的是什么对方后,彻底愣住了。 “戏堂?”许如清看向手舞足蹈兴奋起来的官人木偶,湛蓝色的官袍飘扬飞舞,“你们是让我来唱戏的?” 戏堂没有屋顶,仰头便是天,有双眼睛正静静凝视着戏堂内的人。 许如清被官人木偶领到了戏堂正中央,许如清不敢轻举妄动,额头起了层薄汗。 他下意识抓紧了背后的常藤生。 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无数具死相凄惨的尸体死不瞑目瞪着台上的人。 铛—— 铛—— 铛—— 三声锣鼓,惊天动地。 官人木偶手捧摇签筒,朝许如清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求签?” 如果现在要让他晃筒求签,他必须放下常藤生才行,因为他现在的两只手全放在身后扶着常藤生。 头顶的两只眼睛在注视他,巨大的压迫感袭来,许如清心如擂鼓。 无可奈何下,他小心松手,把常藤生从背上暂放下来。 冰冷的白骨坐在舞台一角,许如清凑上前,额头抵住对方,说:“就一会,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回家。” 许如清收敛神色,起身走上前,晃动摇签筒,须臾,一只木签跳了出来。 “第五签。” 木签上只有这三个字,其余一概不知。 许如清环顾四周,寻找解签之人,然而偌大的戏堂除了空荡荡的坐席和高台,其它什么也没有。 许如清只能将狐疑的眼光投向了官人木偶,等待他的下一步安排。 然而就在下一秒,官人木偶毫无预兆的炸裂开来! 木质身子登时四分五裂,尖锐的木屑蹭过许如清的脸颊,许如清连忙转身护住白骨,脸上的血都顾不及去擦拭。 “戏……” 天空发出一声宛如叹息的声音,音色阴阳参半,分不出男女。 “唱……戏……” 一半观音一半罗刹的脸赫然挡在了戏堂的上空,两面巨物眨动眼睛,命令许如清:“唱……戏……” 许如清咽了口口水,他问道:“唱什么?” 电光石火间,他记起这两面巨物实际上就是曲家供奉的那位老族长。 老族长…… 老族长最喜欢听的戏是…… “骷髅幻戏?” 报出名字的瞬间,两面巨物扬起唇角笑了。 “唱!唱!” “红绳……捆……” “舞!” 许如清捏紧手里的翻花红绳,他站在化为白骨的常藤生背后,迟迟没有下一步。 让化成白骨的爱人捆上红绳,成为供人娱乐的戏曲道具,没有这样的道理,他许如清如果真的照做了,那不仅是在侮辱常藤生,更是在轻贱自己。 “唱唱……唱……” “舞……” “老族长。”许如清突然抬起脸,直视可怖的巨物,面无表情道,“你为什么选中我来唱戏?” 它微微眯起眼睛。俯下身子,强大的压迫感成倍袭来,比人还高的的眼瞳闪烁着诡异的光。 “……好,好。” 许如清站在它的眼睛前,如同一粒蜉蝣。他说:“好什么?” “好你个情深意重。” “你,想不想救他?” “救谁?” “救他,也是救你。” “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什么条件?” 两面巨物笑意更深:“你回到以前,给我把他找回来。”他指向碎成木屑的官人木偶。 许如清皱眉:“他不是被你毁掉的吗?” “他跑了!里面是空的!没有灵魂!他早在几百年前就跑了!” “我要他的灵魂,你得给我找回来!” 狂风大作,它冲着许如清发怒吼道。 许如清被风吹得脸皮有些发僵,他大声质问两面巨物,回到以前又是什么意思?话音未落,一团从天而降的黑影笼罩住了他。 两面巨物狞笑着张开手掌,朝他用力拍了下来…… “诈尸了!” “快拿火来烧,烧死他!” “等一下!喂……傻子……你说句话!” 许如清从棺材里坐起来。 无数双眼睛直直盯着他看,有惊恐,有好奇,不知是谁忽然喊了句让他说话,许如清张开嘴,喉咙干得发酸,他慢吞吞挤出了两个字—— “什么?” “有白气!我看到了,他嘴里能哈出白气,应当是活的!” 说话的人挤开人群走到许如清前,是个穿蓑衣的男人,年纪不大,脖子上有道陈旧的长疤。 许如清看着他,却一点也不觉得他凶神恶煞,反而多出些许熟络。 男人走上来问他:“傻子,你知道自己谁嘛?” 许如清摇头。 “得,关系不大,本来就傻,也不差这么点了。” 周遭响起一阵笑声,本来对许如清有所戒备的人叽叽喳喳说起话来,瞧着许如清指指点点。 许如清脑子一片混沌,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又脏又黑的手掌,把旁人的喧嚣隔绝在世界之外。 屁股底下湿漉漉的,许如清一惊,以为是自己失禁了,连忙从棺材里爬出来,说是棺材,但更像个木盒子,用四块薄板拼成,钉子钉得歪歪扭扭,许如清爬出来的动作太大,竟然还折断了其中一块,他摔在地上,狗吃屎似的,屁股又湿又疼。 这么一出洋相,周围人笑得更大声了。 “傻子,你干嘛呢!你瞧瞧你做的蠢事!” 穿蓑衣的男人恨铁不成钢,指着少了板的棺材骂道:“这可是你爹唯一留给你的玩意啊!就被你这么折腾坏了!你看你爹不晚上托梦来打死你!” “爹?”许如清这才发现棺材里有大片积水,他反应过来,原来不是他失禁了,是棺材里本来就有水。 许如清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爹给我留的棺材?”许如清问道。 “傻子更傻了,唉,连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 “傻子,这哪是你的棺材?是你爹当年停尸的时候尸体被狗叼走吃了,棺材没用, 你就搬进屋子当床睡了!” 许如清边听对方的解释,边转头打量起屋内的陈设,就一个字形容,破。 家徒四壁的那种破。 什么也没有,一口充当床的棺材这他全部家当。 屋子角落、墙壁竟然还长出了黄色的奇异蘑菇,许如清盯着地上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蘑菇,脑海里顿时闪现出了一个他饿到极致,摘下黄蘑姑大快朵颐的片段。 “我是吃那个死的?” 当这个想法油然而出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是谁了。 他才不是傻子,他是许如清!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鬼地方,全是拜两面巨物所赐! 许如清靠在棺材边捂住脑子冥思苦想:“救他,愿望,条件,找人……” 过度的回想让他面露痛苦,对,两面巨物把他派到这,是来让他找人的,因为它能救……救他。 他是谁? 身上又冷又湿,太阳穴疼得厉害,许如清努力回想那个理应镌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可是他越想,那个名字就越加模糊,越加遥远,连带名字主人的脸都是一片朦胧,罩上了扑朔迷离的雾。 许如清只依稀记得这个人对他而言万分重要。 许如清看向喋喋不休正跟他讲话的穿蓑衣的男人:“两面巨物在哪?” “什么?” “我要见它!它到底要让我找谁!” 第103章 “傻子,你疯病又犯了。你看看你,又喊又哭的,哎呦,这病咋比以前还严重了呢……” “哭?” 许如清困惑地眨眨眼。 手背抹了把脸,竟一片湿润。 他在哭什么?许如清自己都不知道。 许如清静默下来,耳边是各色各样对他的讨论声,没一会功夫,他总算从琐碎的言语中捋清楚了自己目前是个什么身份。 他们都叫他傻子,但说是傻子,许如清更觉得像是常言道的守村人。 在过去,守村人的作用顾名思义,便是守护一个村子的安危,替村子承担危险,所以守村人通常是痴傻呆愣的。 傻子,便是这个村的守村人。 他靠乞讨吃着百家饭活到现在,因为他守村人特殊的身份,绝大部分村民都愿意施舍一点粮食给他,不至于让他流落街头饿死。 面前这个穿蓑衣、一直和许如清搭话的男人叫张贵,算是村民里对待傻子最好的人,许如清诈尸的时候,全靠他挺身许如清才没有一上线就惨遭焚烧。 傻子没有名字,张贵一口一句喊他傻子,许如清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讲话。 没办法,自己从一介读书人忽然转变成一个衣衫褴褛的傻子,差别悬殊,许如清一时间转换不过来,再且,一直被人喊傻子,怎么听怎么怪…… “哥,你别叫我傻子了。”许如清用衣袖抹干净脸上的眼泪,无奈道。 “稀罕,傻子你开智了?”张贵转了转眼珠子,“难道去了趟地府把少的那一魂一魄都给找回来了……哎对,傻子,我问你,你瞧见地府长啥样没,是不是真跟阿灵娘说的那样,一进鬼门关就有鬼大人问你从何而来……” “对,傻子,你在底下看见我家小景没,他昨晚还来跟我讲地下太冷求我给他烧点衣服过去……” 话题一下子被张贵带偏,村民一下子把许如清围起来兴奋地问他在地府的所见所闻。 许如清拧干衣服裤子上的水,摆摆手,走出了他的破家门。 与其这样,他还不如自己出门看看,找点两面巨物的线索,顺便弄清楚他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 反正他傻子,他就算大叫一声往外跑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外面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许如清摘了片荷叶挡在头上,赤脚踩在泥土路上,一踩一个坑。 “这里的建筑未免太破旧了,就算是农村,也不该家家户户住草房子,走那么久,几乎没见到过砖瓦筑成的房子。” 许如清走在河边,脚下一滑,滚进泥坑摔了个底朝天,本就脏兮兮的衣服更是惨不忍睹,全是泥土点子。他捧起一把河水准备随便洗一下,头刚凑到水面,登时被自己水中的倒影吓了一跳。 鸡窝子头发,脸黑的几乎看不见五官,嘴边、下巴还有之前吃毒蘑菇吐出来的白沫子,原来他一直若隐若现闻到的臭味是自己倒沫子的口水味,许如清嫌弃得不行,一个劲的捧水洗脸,就他这副磕碜样,难怪会被人叫傻子! “喝水呢傻子。”一道嬉笑的嗓音传来,“你打紧多喝几口,我待会洗衣服了。” 许如清正用力搓着脸,闻言朝边上看去,是个抱木盆的中年妇女。 “哟,你这是在洗脸?”妇女头戴斗笠,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两条麻花辫因为她的笑前后一颤一动,“要不待会洗完脸,我借你我的獾子油涂涂?” “獾子油?” 许如清看着木盆里妇女全家老小的衣服,短袄短襦,直裆裤,又想起屋子里那群人的穿着,他思索片刻,问道:“姐,现在是什么时候?” 妇女摇摇头,笑着报了一个年份。 “这是……九十多年前?!” 许如清算完时间彻底愣住了。 -------------------- 差不多民国初年的样子,但是架空文 第82章 阿灵娘 “怎么了?” 妇女见许如清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边用棒槌打衣服,边说:“傻子,我劝你去找阿灵娘看看!你守村,功德无限,阿灵娘一定不会不管你的!” 出门前就有听张贵说傻子死而复生人更傻了,现在一见果真如此。 “阿灵娘?” 这已经是许如清截至目前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有关于阿灵娘的记忆。 然而傻子的记忆太混乱,一锤子东一锤子西,许如清想了一会唯一的到的线索就是这阿灵娘是个神婆,其他一概不知。 不过既然是神婆,说不准能算到两面巨物在哪里?虽然他没指望蜗居在这个小村落里的神婆能有多大本领。 但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许如清还是问了妇女阿灵娘家的地址。 “喏,你跟在他们身后就成。” 妇女朝着一群恰巧路过的男人努嘴:“他们昨天就来找过阿灵娘,没成,今个儿又来试了。” “你跟着,快跟上!待会他们走远你就找不着影啦!” 在妇女的催促下,许如清捡起地上的荷叶连忙追了上去。 队伍里全是男人,除了最前面两个穿大褂的高个子男人,其余全穿的是圆领短袄,款式就和许如清在那妇女木盆中见到的大同小异。 许如清鬼鬼祟祟跟在后面走了没一会,打头穿大褂的一个男人当即察觉到了他。 “你做什么的?”他蹙眉呵道。 他和旁边那个男人的个子是真的高,在人群里简直鹤立鸡群的存在,目光直直掠过后面那些男人的脑袋顶落到许如清的脸上。 许如清装起傻子,讪笑:“哥。” “谁是你哥。”男人露出厌恶的神情,“哪来的乞丐?” “李先生,这就我们村一傻子,您别搭理他!傻子,快,一边玩去!去别家讨饭吃!” 许如清站在原地不动,光脚撑着个荷叶,着实滑稽。 “啧,你——” “少华,算了。” 另一位高个子男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怨言。 男人侧过半张脸,目光在装疯卖傻的许如清脸上停留几秒便移开:“跟他较劲干什么,他又听不懂你说话。” “可是老许,他……” “别管他,时间不等人,今天必须见着阿灵娘。”男人眼皮也没抬,继续往前赶路,“他要是想跟着就让他跟着。” “对对,许先生说得对,别搭理傻子!等他觉得没趣了自然会离开了……”同行的村民跳出来缓解氛围,抿嘴笑着,憨态可掬。 “对什么对?跟你说话了吗?”李少华白了他一眼,无语地吐了一口气,想着老许的话不无道理,还是妥协道,“行。” 李少华最后瞪了眼许如清,眼里满是嫌恶:“傻子。” 许如清乐呵呵地笑,他又不是真傻子,当然不会把对方的话放到心里去。 又跟着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许如清发现脚下松散的泥土路越来越实,至少他一脚踩下去不会在土地上踩出一个明显的脚印。 路平了不少,走起来也不再费力。 “到嘞!” 眼前泥土上出现一栋半砖半瓦的小屋子,四五个村民异口同声说完话,不约而同望向前面的两个男人,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李少华兜里拿出几张银票,甩甩手,意味深长道:“收下钱,今天就不准再有人找阿灵娘来看事,听懂没?” “诶诶!” “你们自己分了。” “谢谢爷!谢谢爷!” 赚到小钱的村民笑得容光满面,一边清点银票一边背身走了。 李少华转过头,一下子就看到了许如清那张脏兮兮的脸,他叹了口气,开始掏口袋:“得得得,也算你领路了,拿着,快走!” 许如清瞧着李少华递过来的两张银票,说:“我没给你们领路,我是跟着你们来找阿灵娘的。” “你找阿灵娘干嘛?” “看事。”许如清补充道,“驱邪。” “阿灵娘今天客满了,不看事,你收下钱走吧,明天再来。” 许如清无动于衷。 “喂!和你说话呢!” “我就要看事。” “你他娘的——” 许如清看都不看气急败坏的李少华一眼,径直找到块有遮雨棚的地方坐下。 他刚才一路光脚走,脚底板被下石头硌得疼。 正想办法去哪里捡一双或者偷一双鞋子,面前的光忽然被遮住了。 许如清抬头,是那个少言的男人。 许如清见了一路的黑脸,突然出现个白皙的脸庞,还有些愣神。 不光高,长相也是极其惹眼,清俊秀丽,一双瑞凤眼静静看他,波澜不惊,像城里沉稳的教书先生,不过教书先生可不会来找什么所谓的阿灵娘。 只是看他看久了,许如清内心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你哪里中邪了?”男人双手抱胸,不紧不慢道。 第104章 许如清没心思多解释,懒洋洋道:“我这个样子,不像中邪吗?” 他往阿灵娘紧闭的房屋门瞄去,屋门紧闭,前一个看事的人还没从里头出来,难怪这人闲来无事找他来问话。 许如清只想等他们的问完事,然后再找阿灵娘碰碰运气询问下关于两面巨物的信息,至于别的,他心力交瘁,暂时没精力去顾及。 许如清埋首,盯着自己黢黑的脚愣神。 “老许,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跟傻子搭话吗?”李少华远远调侃道。 “我是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老许的声音渐行渐远,他回到李少华旁边,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我们再看看路线有没有问题,只要穿过那块荒地……” 许如清现在的这具身子视力非常不错,尽管两人距他有差不多一米的距离,但只要他想,依稀能看清本子上写的是什么字。 本子的内容他没什么兴趣,然而随意一瞥,瞥到书皮正中间竖向写着的两个大字时,许如清为之一愣。 字是繁体字,写的是: 許銘。 “喂,傻子,你干嘛呢!” “离远点,脏死了!” 李少华大叫。 许如清起身跑过去,对着许铭喊道: “太爷爷。” “你叫谁?”许铭皱眉,“谁是你太爷爷?” 许铭见傻子的视线是聚焦在自己手中的本子上的,他翻回书封那面,顿了顿,说:“你识字?” 李少华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在旁边快笑掉大牙:“老许,你开什么玩笑?你昨天进村没看见吗,那些村民大字不识一个,写信都是用画的,他一个傻子难不成比那些是正常人的村民还不得了,能认识字?” 李少华虽然笑得夸张,但不无道理,现在这个世道寻常人家哪有钱读书,能做到基本的识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跟一个傻子问是否识字,许铭扯了扯嘴角,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钻研笔记本上记录的路线,然而没看几秒,身侧忽然传来股恶臭,有颗脏兮兮的脑袋探了过来。 “这是什么?路线图?”许如清盯着本上的字,“你们要去哪里?” 许铭合上书,看向傻子的眼神终于古怪起来。 “你刚才叫我什么?”许铭问。 李少华在一旁看戏不嫌事大:“太爷爷!” 许铭说:“你可别叫我太爷爷,折寿。” 他这句话是看着李少华说的,但意思也给到了许如清,别乱攀亲戚。 许铭用莫名的眼神打量许如清,许如清觉得自己面对许铭像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照不清五官,但依稀可以窥见几分相似的轮廓。 许铭这个名字,是许如清每年祭祖时一定能看见的名字,刻在墓碑上,刻在灵位上。 从以前一串冰冷的文字到眼前活生生的人,“太爷爷”三字差点脱口而出,许如清硬生生忍住了,改成:“许铭。” 许铭一双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看同样呆愣住的李少华,说:“少华,你刚才叫过我名字?” 李少华陷入沉默:“好像有叫过?记不住了。” 许铭说:“那应该是叫过,不然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许铭目光落到手中的本子,见着封面上的两字,满腹狐疑,“难道他……” 李少华猜到许铭在想什么,一笑了之:“老许,你想多了,他怎么可能识字?” 李少华走到许如清前面,仗着身段比他高,叉腰居高临下:“你这傻子人倒是机灵,听着老许的名字后都敢来攀关系了,呵呵,真是小瞧你了。” 许如清摇摇头,他绕过李少华,问许铭:“你们来找阿灵娘,是不是和这本本子有关系?” “我看到你的本子上画满了路线图。”许如清眯起眼睛,“你们,是不是要进死人骨?” 话一出,许铭和李少华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惊讶。 死人骨这几个字两人可以保证从未提及过,而关于死人骨的信息也只写在了许铭随身携带的小本上。 “不是,你真认识字啊?” “你知道死人骨在哪?” 许铭和李少华两个人同时说道。 李少华真跟见了鬼似的,眼神不住上下打量许如清,嘴里嚷嚷不可能。 “你知道死人骨在哪?”许铭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速快了一倍,他抓住许如清瘦如竹竿的胳膊,“你去过那里?” 许如清检索了一番记忆:“经常去。” “你别开玩笑。”许铭正色道,“我是在认真问你话!” 李少华见许铭真的被个傻子吸引了去,连忙上前支开他,小声道:“老许,他就个傻子!” 李少华用正常音量问许如清:“傻子,你仔细想想,你真的经常去死人骨?” “你清楚死人骨是什么地方吗你就经常去?我们问过了,这整个村子就没一个人敢去死人骨的,一个个怕得要死!” “你可别装模做样。” 看着他们不正常的反应,许如清感到莫名:“死人骨?不就是一块荒地吗,有什么特别的……” 记忆里的傻子经常跑那边去玩,还喜欢挖坑,一挖就是半天,给荒地掘了好几个洞。 至少在许如清的印象里,荒地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但看着许铭和李少华的反应……他似乎异想天开了? 李少华朝许如清使了个眼色,让他识趣点快走,许铭则一脸深沉打量许如清,若有所思的模样。 -------------------- 大概还剩二十章_ (°:3」∠)_ 第83章 许铭 “慢走欸——” 看事的客人出来,开门的婆娘用她独有的尖锐嗓音喊道,送完客,浑浊的眼睛投向李少华他们,示意可以进来了。 “老许,到我们了……啧,傻子,你站住!”李少华眼角一跳,拎住许如清的衣领,像提鸡崽子似的把他拎了起来,恶狠狠骂道,“谁让你跟进来的!” 许如清无辜地看着他。 “少华,让他进来吧。” “老许!” 虽不满,但李少华还是松手放开了许如清,许如清在他嫌恶的眼神中,泰然自若站到了许铭边上。 李少华撇了撇嘴。 屋子的几个人跪地,唯有许如清恬不知耻站着,周围昏暗得宛如黑夜,蜡烛也没一只,这个年代,蜡烛似乎算是奢侈品?许如清在心中想着。 不算亮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适应黑暗之后,许如清渐渐看清了屋内的面貌。 第一眼,就让他大吃一惊。 他们的面前是张靠墙的木床,床两边的白蚊帐放了下来,朦胧的遮掩下,依稀能看见床中央有一块黑色的凸起,像坟包,许如清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黑色的凸起实际上是一个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的人。 “你……你们……要问……什么?”阿灵娘苍老的声音响起,不男不女,阴阳参半。 她讲话有气无力,一句简单的话硬是拆成了四段。 许铭开门见山:“我们要去死人骨。想问一问,此行是否一帆风顺?” “去死人骨做什么?” “找人。” “什么人?” “死人。” “死人骨找死人,合情合理。” 过了一会,阿灵娘慢悠悠道:“找的是恩,还是怨?” 许铭心中一动。 “……是怨。” “怨从何而来?” 许铭深吸一口气,带着颓败的语气缓缓道:“祖宗偷了别人的东西,招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导致全家人身陷囹圄,中了诅咒……我得把东西还回去,求人家原谅。” “他们对我们家有怨,我们得还。” “无端暴毙吗……不对呐,你的寿命长的很呢。”一阵掐手指的动静,“我看你还有五十余年可以活。” “不是我。” 许铭咬牙,将诅咒的详情全盘托出,许如清在旁边听着,心脏跳得愈来愈快。 原来许铭此番前来求解惑的迷津,也正是困扰他半生的枷锁。 那个该死的隔辈诅咒。 “我爹已经因为诅咒死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儿子也走上他的死路。”许铭攥紧拳头,“至亲的人都死在我的前面,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许铭磕头:“阿灵娘,窃他人之物着实是我们许家的错!现在我们许家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请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但这第一站竟然是死人骨……为什么偏偏是死人骨呢……” “求阿灵娘为我们指点迷津,该如何进到死人骨?如何才能险境脱身?” 现场陷入寂静。 许如清情不自禁屏气凝神,怀揣着与许铭同样焦急的心情,等待阿灵娘的回答。 然而,阿灵娘许久未说话。 ……什么味道? 许如清蹙眉,一股酸臭的味道钻入鼻腔,像鱼馊掉了,他伸直脖子四处嗅,最后鼻尖对准了阿灵娘的床。 第105章 然而,在场的另外三人似乎并没有闻到这股怪味,跪地无动于衷,许如清捏住鼻,酸气越来越重,熏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这个阿灵娘在床上干什么?! “阿灵娘?”长时间未得到回应的许铭忍不住道。 “许铭,你想进死人骨是吧?” 【许如清,你想救他是吧?】 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闯入许如清的脑内,许如清猛地抬头:“谁?” “傻子,别吵!”李少华低声警告。 许如清皱眉,难道他听错了? 阿灵娘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很简单,能进死人骨的人不是已经被你带来了吗?” “……傻子?”许铭错愕道,“可是……” “跟着他,他会带你进到死人骨。至于后面的凶恶,你们好自为之……我不便透露。” 听完对方的一席话,许铭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神落到身侧傻站着的许如清,蠕动嘴唇正准备问话他是否愿意带他们进死人骨,忽然发现傻子的表情十分不对劲。 一双眼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惊慌。 此刻,一道来路不明的声音,正在许如清的脑内同他讲话。 【许如清,我知道你不信我,所以我决定先帮你救他。等救完他,你就该认真帮我找人了。】 【跟着他们走,你会碰到他的,至于怎么个救法……得靠你自己参悟,我不能告诉你。】 “……是你?” 许如清暗自吐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两面巨物。 【我千挑万选选中你,呵呵,你可别让我失望啊许如清……】 许如清心如擂鼓,他冲到床边一把拉开蚊帐,冲天的恶臭扑面而来。 床上哪儿有什么阿灵娘,只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尸体的腹部高高突起,里面载满了腐败的酸气。 “死了,阿灵娘早死了!”许如清和冲上来阻挠他的婆娘喊道,“刚才讲话的是两面巨物!它附在了阿灵娘身上!” “两面巨物,我既然是被你选中的人,你为什么不直接出来和我说话!” 然而,在他眼里是一回事,在别人眼里,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都用疯子的眼神看待他。 婆娘大骂:“傻子!你干的什么蠢事!” “怪罪怪罪!” 婆娘头惨白着一张脸把许如清赶到门口:“就不该放你进来!” “阿灵娘,冒犯了,冒犯了……” 她重新回到屋内,继续跪倒在阿灵娘腥臭的尸体前赎罪。 许如清立在滂沱的雨幕中,用来遮雨的荷叶被婆娘踩得七零八碎,沾染污泥陷进了土里。 他摇头喃喃道:“一群疯子,对着一具尸体叩首……” 良久,许铭和李少华他们两个也走了出来。 许铭站在门口,隔着朦朦雨幕同许如清遥遥对视。 许如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极致冷静。他主动和许铭说:“许铭,我带你们去死人骨。” 对于这该死的诅咒,他的恨意绝不比许铭少。 那个他想要救的人,又到底是谁呢…… “好。” 许铭丢给他一顶斗笠:“只要你带我们成功进入死人骨,要求随便你提。” 李少华指着许如清,摇头叹气,“傻子!” “死人骨是会死人的!你简直胡来!不要命了?!”李少华满脸不放心,转头看向许铭,“老许,一个傻子的话怎么能轻易相信?” “傻子的话确实难以相信,但,他是阿灵娘指定的人。除了相信他,我也别无选择了。”许铭苦笑,“而且,我倒是觉得他不像个傻子。” 许铭问:“傻子,你有名字吗?” 许如清戴上斗笠,想了想,说:“你叫我许如清吧。” “你刚才说……能满足我提出的所有要求?” 许铭点头。 “我现在可以先提一个吗?” 许铭面上露出几分迟疑,李少华则是一脸果然如此。 事情还未开始办,要求先提出一大堆,这种生怕自己吃亏的人他们见过一大堆,屡见不鲜。 穷乡僻壤之地,这更是常态。 “你尽管说,但我出来办事身上带的钱没有很多,可能要事后再补给你……”许铭道。 “我要一双鞋子。” “……什么?” 许如清原地踩了两下泥坑,苦笑:“我不习惯光脚。” - 雨夜,张贵敲响许如清家的房门。 “傻子,听说你要带那些外地人去死人骨?” “对。”许如清正在擦拭棺材里的水,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他们说要求随便我提,还给我数不清的钱。” “傻子。” 张贵不笑了。 “一点钱就能让你拼命?” “拼命?”许如清心想算不上,“我以前不是经常一个人去死人骨吗,这没什么。” “不是,你知道一个人跟一群人的区别有多大吗?你能管好你自个不乱跑,那你能管好一群人不乱跑吗?万一出了事情——” 张贵的语气重了些,他看着傻子懵懂的眼睛,千言万语咽下肚子,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唉,跟你说不明白!” 张贵掀开湿漉漉的蓑衣,往衣服深处扒拉一会,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鸡蛋:“拿着吧,明天路上吃。” 鸡蛋壳上还留有张贵的体温,捏在手里暖烘烘的,个头不大,拳头的一半,许如清瞧着鸡蛋,真的跟个傻子似的端详许久。 他明白,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一个普普通通的鸡蛋对普通人家而言实属奢侈品,而张贵却在他去死人骨的前一晚不辞辛苦冒雨赶到他家中,递上一个沾染泥巴的土鸡蛋。 许如清百感交集。 “明天偷偷吃,吃独食记住没?别人向你要你别给!” “张贵哥,我又不是去送死的。”许如清掂量两下鸡蛋,这一餐在张贵的话下描述得像最后的晚餐。他笑说,“会回来的,到时候得到好处了,一定分你一半!” 张贵重新披好蓑衣,走入雨水中的时候,他回头跟前来送行的许如清唉声叹气:“傻子欸,都鬼门关走了一遭了,人怎么还那么傻呢……” 张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漆漆的雨幕中后,许如清关上了门。 他钻进棺材床,虽然潮湿了点,但能睡人也还不错——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家,他没什么好挑剔的。 许如清裹紧寒湿的衣服,他把鸡蛋放到鼻前,嗅着淡淡的蛋壳香,眼底浮出一层笑意。 第84章 死人骨 翌日,清晨。 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停了。 许铭和李少华带着一行人等在死人骨的入口,许如清老远就瞧见了他们,人员浩荡,密密麻麻跟要打仗似的,心里感慨这阵仗可真大。 毕竟隔着辈分,许如清不敢直呼他太爷爷的大名,毕恭毕敬喊了一声:“许先生。” 他自以为喊得不卑不亢,但在旁人眼里,尤其是李少华眼里,则带上了些许讨好的意味。 也是,许铭都信誓旦旦说了,只要事情办到,好处不会少,许如清自然得把许铭当财神爷供起来,不得谄媚一番? 许铭目光在对方脚上的布鞋停留了两秒,点头问好:“来了。” 他侧过半边身子,给许如清让出一条路,不咸不淡道:“带路吧。” “行。” 许如清走到队伍的最前面,被许铭喊来的那些粗衣帮手则是好奇盯着他看,估计心想他是何方神圣,能成为许铭钦点的领路人。 走出几里后,许如清发现帮手们乏味了不再盯着他看,反倒是李少华频频投来微妙的眼神。 “李少华,你什么事?” 许如清直白道:“我脸上难道有东西不成?一直看过来?” 被直呼大名的李少华也不恼,坦坦荡荡道:“有啊,不然我盯着你看干嘛?” 他说:“傻子,你洗过脸吗?脸上的黑泥像鸡屎一样,昨天在,今天也在。” 许如清:“……” “去,前面正好有条河,快去抹撒一把!什么,你洗过了?他妈的,再试!你这张脸皮有和没有有什么区别,不如没有!太恶心了!去!” 许如清满脸莫名。 鸡屎一样的泥巴又不在他李少华的脸上,他急什么? 日照三杆,队伍在河边停下歇息,烧火的炊烟袅袅升起。 许铭安顿好这群粗衣帮手,小声跟许如清讲:“少华眼里见不得脏东西,现在正好有河有水,你去把脸洗洗也好。” 许如清磨磨唧唧去了。 他本是觉得被冒犯了,不是很情愿,然而来到河边一见到水中自己的倒影,那点不满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倒影里哪有人,只有个野人。 昨天洗脸洗得急,脸上那些该有的污秽只去了个皮毛,黑不拉几的,要不是他眼里还剩点白眼仁,都分不清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的。 第106章 许如清捧起一把水,仔仔细细清洗起来,末了,他想着来都来了,又简单洗了头。 傻子的头发估计有好长时间没剪过,都长到肩膀上了,许如清没留过长发,所以打理起来还废了点时间。 等他终于差不多把自己拾掇得有个人样,队伍也休息的差不多,他们正收拾行囊准备继续前行。 许铭和李少华过来催他。 “嘶……傻子,你洗完脸,倒还挺人模狗样的啊。”李少华手抵下巴,啧啧称奇,他打量完傻子,又默默把目光挪向身边的许铭。 “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怎么觉得你俩长得有几分相似?” 许铭沉默稍许,憋出一句:“你眼睛确实出问题了。” 许如清嘿嘿傻笑装傻子:“我大众脸。” “大众脸?什么意思?”许铭问。 “……就是长得没特色,很普通,说不上丑也说不上帅,乍看之下跟谁都有点像。” 许铭瞧着眼前这张和自己有三四分相像的脸,顿时如鲠在喉,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 许久,他幽幽说道:“你不是大众脸。” 李少华在旁抿嘴憋笑。 许铭假意咳嗽两声:“许如清,我们现在是已经进入死人骨了吗?” “嗯,但只进了一点,刚开了个头。” “大概要多长时间能完全进到死人骨?” 许如清检索记忆:“三天的样子。” “三天……比我想得短。行,你继续带路,我们得在天黑前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 “许先生,我有件事事情想跟您商量商量。” “什么?该不会坐地起价,你又有别的要求了?”李少华吹起了风凉话。 “你说。”许铭道。 “走进死人骨之后,我想继续跟着你们走。” “不行。”许铭一口驳回。 他蹙眉道:“你的作用就是带我们穿梭死人骨,仅此而已,后面的路程不是你该跟的,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许先生。”许如清早已料到会是这番局面,他笑道,“死人骨我可以带你们进去,那谁能带你们出来呢?有去无回?这个兆头不好听吧?”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许铭摸了摸他口袋里的笔记本。 许如清说:“您把路线记下来也没有用,死人骨会生瘴气,瘴气一出来您还分得清哪里是东哪里是北?只能跟只无头苍蝇原地鬼打墙。” 李少华眯起眼:“傻子,那你是怎么分得清方向的?” 许如清说:“我有我自己的方法,这当然不能告诉你们。” “你是在威胁我们?”许铭满腹狐疑道,“就为了跟着我们一块走?” 许如清提出的要求对他而言其实并不棘手,他想跟就让他跟着好了,等到后面只要他想,他总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滚蛋。 只是目前初入死人骨,表面的维稳工作得做好。 许铭是这么想的,李少华自然也是,他们出生的人家非同一般,从来不会把普通人的威胁放在眼里,说是威胁,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粒沙,风一吹就散了。 许铭忽悠他:“行,我考虑一下,你继续带路。” 李少华讥笑道:“傻子,你刚才那威风样,都有点不像傻子了。” - 日薄西山,许如清最后把队伍带到了一棵粗壮高大的枯树旁。 他起了汗,挥手扇风:“有这棵树作为标志扎营,就算乱跑也能找回营地。” 许铭点头,一声令下,粗衣帮手们开始卸包袱忙碌,包袱很多,大包小包装得鼓鼓囊囊,许如清坐在边上看他们行动,不禁心生好奇包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许铭走到枯树边,当着许如清的面在枯树上做标记,用炭笔写了个小小的许字。 许如清笑笑没说话,在许铭眼里,他依旧是个不识字的傻子,不值一提。 片刻,喝口水的功夫,捡柴火的帮手急匆匆跑回来,对许铭报告道:“许先生,我们在前面发现个东西!” “什么东西?”许铭不紧不慢收好炭笔,然后提钢笔在他的小本上写写画画。 “不知道,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出来。看起来,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口棺材。” 许铭终于抬起头:“棺材?” 许铭合上本子,沉吟稍许:“走,少华,去看看。” 因为下过雨,泥土松软了不少,棺材的一抹红色在一片黑压压的土地上分外显眼。 “这棺材埋得不深啊。”李少华说,“不然不会雨水一冲就出来。老许,挖开看看?” 许铭迟疑:“死者为大,恐怕不太好。” “老许,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你们许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们只是挖出来看看,又不要撬了他人棺椁。”李少华沉思道,“而且,我觉得这口棺材不太对劲。” 许铭说:“确实不太对。这棺材的材质一看价值不菲,是上好的沉木制作而成,有这般家底的人家怎么会随意掩埋尸体?还是在这处荒郊野岭。” 好一会儿,许铭还是点头了。 “行,把棺材挖出来。” 许铭叮嘱上手的帮手:“记住,别开馆。” 一阵应声之后,帮手们纷纷解开背了了一路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了铲子之类的器具。 许如清见到这一幕,心中暗自奇怪,许铭他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居然随身携带那么多铲子? 他起初以为他们大包小包装的是食物或者衣服,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掘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血红色的棺材才一半出土,下一把铲子即将落下,挥铲那人忽然僵硬在原地,不动了。 半掩埋的棺盖轻微抖动起来。 啪嗒。 啪嗒。 土块摔落。 棺内传来了凄厉的求救声—— “救救我!救救我!” “不要把我埋进去!求求、求你们了!” 尖锐的女声宛如泣血,萦绕在空旷阴森的荒地之上。 握铲的人顿时吓了一跳,一下子退避三舍,苍白的月光之下,他的脸惨白如纸。 “许先生,这……” 许铭的脸色同样不是很好:“你们都听到了?” “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有人在棺材内求救。” 许铭抿嘴,强装镇定,他看了眼李少华,李少华朝他缓慢地点点头。 “既然是人,那就把棺材打开吧。” 许铭说。 “什么?是……是!” 帮手们加快了手中掘土的动作,没一会,整口红棺材彻底暴露于众人的视野。 “救我!快放我出去!!!” 棺材板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人群中,无人敢大力呼吸,大家面面相觑,许如清挤过人群,走到最前面,站到许铭的身侧。 “许先生,你确定这棺材里的……真的是人吗?” “不是人,难不成是鬼?” “不好说。” “但,是人是鬼,还是得开棺才能一睹了之。”许如清强压下内心深处那股若隐若现的不安感,深吸口气,说,“开棺吧。” “开棺!” 随着许铭的一声令下,棺材板缓缓推开。 然而,当他们刚掀开棺材板的一条缝隙,那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居然戛然而止。 周遭的一切瞬间静了,风吹动沙土的呼呼声与现场所有人缓慢的呼吸声融合在一起。 “怎么停了?继续啊。” 许铭的这句话不知是在问开棺材板的帮手,还是那棺中之人。 无人应答。 帮手们察觉到了其中的怪异,他们离那口棺材远远的,面露骇色,不敢再上前。 李少华接过火把,走到诡异的红漆棺材前,他弯腰往打开的缝隙中看了一眼,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装神弄鬼!” “愣着干嘛,还不过来搭把手?”他朝最近的一个帮手呵道。 帮手弱弱地笑了笑,说:“我、我不敢……” “你!” “我来。”许铭挽起袖子。 李少华与许铭合力,一起推开了棺材板。 砰! 沉重的棺材板落地,李少华挥了挥空气中扬起的尘埃,淡淡的臭味弥漫开来,李少华举起火把掩鼻往棺材中探去。 李少华说:“是个小孩。” 里面躺着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女孩的脸呈青紫色,脸颊凹陷,看样子死了有段时间了,尸体都腐败臭了。 “所以刚才……是尸体在拍板求救?” 有人弱弱道。 “我们到底把什么东西救出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围在棺材边大气不敢出。 许如清注意到到女孩的十根手指头全部磨破流血,他走到棺材板附近,蹲下身子,挥动火把扫过地上的棺材板,发现板子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痕。 第107章 这女孩,是在棺材里被活活憋死的。 氧气一点点流失,她不得不拍打棺材板哀嚎,指甲被硬生生磨破,那数条惊心动魄的血痕是她求生的证据。 不过可惜,求生最后以失败告终。 悉悉窣窣—— 棺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许如清闻声看去,猛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颤栗。 “她坐起来了!” 人群在交头接耳,棺内的尸体则在悄无声息之中软绵绵地坐了起来。 她垂着头,听到许如清的声音后,全白的眼瞳朝他的方向直直望来。 -------------------- 下一章,得让某位常姓人士出场了 第85章 开棺见喜 “啊——!!!” “鬼!” “我们把鬼放出来了!!!” 人群顿时陷入混乱,推搡着逃命。 许如清捡起地上被丢掉的一把铁铲,他冲向棺材,朝那正欲爬出来的女孩脑袋上就是狠狠一铲子。 血与肉如烟花般炸开。 女孩没了半边脑子,脑花淌了出来,蜷缩在棺内不断蠕动,许如清冲还在愣神的许铭和李少华大喊:“快!封棺!” 许铭、李少华如梦初醒,连忙搬起地上的棺材板,合力盖了回去。 “救我!救救我!” “别把我关在里面,求、求你们了!” 棺材内再度响起了女孩撕心裂肺的绝望惨叫,那砰砰的敲打声不断回荡在空中,让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如果不是真的打开确认过,里面只有具死亡多日的尸体,还真像是一个无辜的人在泣血求救。 “娘的,太邪门了,快,重新填土,把棺材埋好!” 花钱雇来的帮手各个胆小如鼠,无动于衷,李少华大怒,他踹了脚最近的一个人,骂道,“他妈的,一个个都吃干饭长大的吗?棺材不敢开,现在让你们填土都怕得要死!不想干就滚,到时候一个子都别想要!” 李少华发飙,那些帮手才默默捡起慌乱中丢掉的铁铲,一铲接一铲埋起了棺材。 “傻子。” 李少华平定下怒火,朝许如清望过来。 他扯起嘴角,那笑容不再掺杂任何嘲讽之意,“你刚才挺厉害啊,一往直前,胆子挺大。” 许如清感觉还行,但还是谦虚道:“练出来的,习惯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孤苦伶仃一人,人生地不熟,没人会像以前那般护着他,他只能自己努力。 “我们花钱找来的家伙还没你有用,一群饭桶,到关键时候派不上一点用处。”李少华骂道,“连个傻子都比不上。” 许如清:“……” 许铭饶有趣味地端详许如清,最后看了眼忙着填土的家伙们,指了指枯树底下:“坐下来说吧。” 点起篝火,许铭扔给许如清一个刚烤熟的红薯,说:“奖励你的。” 许如清受宠若惊,因为中午他只分到点菜根填肚子。 “谢谢许先生。关柱巍伯: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许如清拨开烤焦的红薯皮,饥肠辘辘的他没几口就把一个红薯吃抹干净。 “你吃红薯居然还知道要扒皮。”李少华意味深长,“普通人可不是像你这样吃的,大家都是连皮带肉一块咽下。”再看傻子的吃相,还挺斯文。 “傻子,你到底什么人?”李少华把红薯皮扔进篝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低头吃红薯,徐徐道,“别是在故意装疯卖傻。” 许如清没应话。 “许如清,我们查过你的身份。听你的村民说,你起死回生过一回?之前人疯疯癫癫,四处讨饭,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嘴里吐不出一句像样的人话。”许铭说,“但我现在来看,似乎并不是这样。” 不仅能说,说的话还头头是道,这哪是起死回生,简直是脱胎换骨。 面对两人的质疑,许如清盯着燃烧的火堆,含糊其辞:“死过一回,开智了嘛。” 光吃一个红薯并不顶饱,没多久,许如清的肚子又叫了起来,于是他厚着脸皮又向许铭讨了个大红薯,许铭无语地扯扯嘴角,还是选了个红薯扔进火堆。 许如清望着那群忙着埋棺材的家伙,不知为什么,事情明明已经化险为夷,然而,那股进入死人骨带来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严重到让他坐立难安的地步。 许如清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那难受的情绪,说:“也不知道刚才到底什么情况,那女孩怎么会被关进棺材活活憋死。” 许铭:“憋死?” “对。”许如清把他刚才观察到的血痕讲了出来。 “这沉木棺材不是寻常人家能拥有的,而且从工艺上来看,时间似乎能追溯到宋朝前后。”许铭推断道。 “古代的棺材里面,怎么会躺着一个才死不久的女尸?” 许铭说着说着,语速渐渐慢了下来:“既然这棺材不属于这女尸,那原本应该被放在棺材里的东西哪儿去了?” “……少华,你在棺材里看见了几具尸体?” “只有一具,就是那女孩。” 李少华笑得勉强:“别多想,万一那棺材本来就是具空棺呢?” “是吗。”许铭咬了口滚烫的红薯。 氛围沉入死寂。 噼啪——噼啪—— 是木柴烧断的崩裂声。 许如清听着这个声音,渐渐皱起眉头,因为他从中隐隐听出了指甲划木板的声音。 噼啪—— 吱——嘎—— 吱——嘎—— 瞬间,他的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了女孩躺在棺材里用指甲挠棺材板的那种绝望神情。 许如清猛地站起来,寻来一桶水就把火堆给浇灭了。 “傻子!你发什么疯!” “别吵!” “地底下有东西!”许如清趴在湿漉漉的地上,附耳认真听,然后一字一顿说道: “这儿,火堆下面,可能还埋了口棺材。” 许如清一颗心跳得飞快,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在此刻骤然达到了顶峰。 不顾李少华的咒骂,许如清抢来一把铁铲,对着湿润的黑色土堆开始挖掘,一铲接着一铲,刻不容缓,没几分钟,一口红漆棺材暴露于众人的视野。 吱——嘎—— 指甲挠棺材板的动静顿时清晰无比,在场的每个人听到这道熟悉又诡异至极的声音,脸色骤变。 “又是一口……” “快阻止他,他要开棺!” “放开我!” “你疯了吗傻子!你在干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刚才开棺的后果——” 李少华剩下的话突然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许如清居然对着红棺材无声地哭了。 许如清一边哭,一边艰难地挪动棺材板,而棺材板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出现了一条缝隙。 有了这条缝隙,许如清更加卖力。 砰! 众目睽睽之下,许如清靠自己推开了棺材板。 顾不上喘气,许如清将头探进棺材内。 一行人瞬间屏气凝神,有人甚至握紧了铁铲,如果尸体一坐起来,他就冲上去把他一铲子拍回去! 然而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所有人包括许铭和李少华在内,全部因为惊讶瞠大了双眼。 许如清跳进棺材,抱紧里面的男尸痛哭不止。 “常藤生!常藤生!” 他记起来了,他全部记起来了!他要救的那个人叫常藤生! 许如清痛心疾首,他终归还是晚来一步。 “……”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疑惑的神情。 过了好些功夫,确定尸体不会像女尸那样产生尸变,几人才大着胆子上前。 许铭走近,观察了一会许如清怀中的尸体,负手和他说道:“许如清,他还没死。” 许如清听到许铭说的话,连忙探了探常藤生的鼻息,指腹传过阵微弱的热风。 “既然人活着,就搬出来吧。”许铭说。 许如清把常藤生放到片空地,这会的常藤生要比他在高中时清瘦一点,但相貌无差,青涩稚气了些,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许铭找来人,吩咐在他们旁边生了个火堆。 他问许如清:“你认识这个孩子?” 许如清点点头。 许铭多看了两眼这个昏迷不醒的小孩,一言不发歇息去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许如清给昏迷不醒的常藤生喂了点水,几分钟过去,常藤生泛青的嘴唇终于渐渐恢复成正常的血色。 他慢慢睁开眼,许如清问他感觉好点没,他弱弱应了一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又落到许如清脸上:“是你救的我?” 许如清扯了扯嘴角,问道:“你为什么会在棺材里?” “……” 常藤生借助许如清的力从地上坐起来,他靠在枯树上,垂眸思量许久,轻声道:“被人关进去的。” 第108章 外地闹饥荒,听闻阿灵娘菩萨转世,普渡济世,于是难民们特意带上金童玉女一对前来进贡,恳求阿灵娘愿收留他们一行难民。 却没想半路误入死人骨,难民们一连徘徊了快半个月也没从里面出去,极致的饥饿之下,他们将目光对准了细皮嫩肉的金童玉女。 “阿灵娘会原谅我们的。” 徒手刨坑,准备将金童玉女丢入土坑内闷死,再细分他们的皮肉饱腹。 “这是什么?棺材?” “我这也有一口!” “快打开,看看棺材里有什么能吃的!” 开棺,挥开扑面而来呛人的尘土,众人却是大失所望。 两口棺材中分别是两具已然风化的白骨,白骨身着丫鬟粗衣,不剩丁点儿肉。 “把他们丢进棺材,闷死!” 挖出白骨扔到地上,把绝望挣扎的小孩活生生放入棺材,封棺。 “欸,你这小孩怎么不哭?”他看了眼旁边那口已经封严实的红棺,棺内正阵阵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几个人坐在棺材板上,等着棺材里的人气绝身亡。 反观他这口棺材里的小孩,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好。他欣慰点头:“认命也好,不会再挨饿,死了就能去天上享福了。” 最后一点缝隙消失,常藤生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他的周围被土块滑落的声响包围。 他放缓呼吸,尽力减少空气的消耗,但身处漆黑的棺内,他就算再冷静,身子骨也忍不住颤抖。 “过了好久,可能是昏迷又醒来,我的脑袋特别涨痛,我知道我快死了,就在我安然等死的时候,我听到头顶有人在说话,声音很闷。” “我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可是我摸了摸棺材板,居然是温的……我就用指甲一遍遍叩、一遍遍抓棺材板。” 许如清又给常藤生喂了点水,他问他:“你们家乡闹饥荒,你父母呢?你被当作金童玉女祭祀给阿灵娘,他们同意了?” 常藤生无奈笑道:“给我盖棺的人是我爹。” 许如清沉默了。 常藤生环顾周围,视线落到远处刚被翻新过的那片土地:“看来你们先把她挖出来了,她还活着吗?” 许如清把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讲了一遍,最后感慨道:“她都死了,居然还在继续求救。” “她不求救,怎么骗你们为她开棺?” “骗?” “你不觉得坐在这块土地上,格外阴冷吗?”常藤生伸手挖了一小块泥土,捏在指尖摩擦,“土里的阴气太重了,人关进棺材,棺材埋入土,很难不尸变。” “她早就不是她了,变成了别的东西,通过求救想骗过路人把她放出来。” “她……变成了什么?” 常藤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自言自语:“你有遇到那些难民吗?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我还一直在等他们把我挖出来。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死了。” 常藤生的一双手冰凉无比,俨然还心有余悸,没有从恐慌中走出来。 他突然扭过头,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顺注视面前握住他的手为他取暖的许如清。 “你认识我?”常藤生说,“从棺材里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你喊出了我的名字。” 许如清尴尬一瞬:“我们命里定好了,未来一定会见面,只是现在我把见面的时间提前了……你信吗?” “我信。” 常藤生回答得相当干脆,这点出乎许如清意料。 “我这个人最信命了。”常藤生问许如清,嘴角噙着笑,“哥,你叫什么名字?” “许如清……”常藤生思索片刻,“我比你小,以后我就叫你许大哥,许大哥,随便你怎么称呼我都行,我本名常藤生,你也可以叫我小名 ,阿根。” “阿根?好怪的小名。” “嗯,怪名好养活。” 常藤生说完,肚子传出一声叫,他下意识捂住肚子,似乎这样做就能捂住肚子饥肠辘辘的嘴,让它别再叫嚣了。 许如清往周围望了望,确认大家伙因为白天赶路这会全累得倒在地上睡着了,无人在意他们的这个小角落后,然后朝常藤生靠近了点,从怀里掏出他保护了一整天的鸡蛋。 许如清没好意思叫醒许铭让他分给自己一个红薯,刚才许铭多赏他的那一个,却被他刨土的时候糟蹋掉了。 “快吃。” 许如清把鸡蛋放到火堆上暖了暖,然后拨开蛋壳递给常藤生。 “鸡蛋,都给我吃?” “你不是饿吗,都给你吃。” 常藤生抿紧嘴,眼里的惊诧一点点消退,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许如清:“谢谢你,许大哥。” 他把小小的鸡蛋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许如清:“许大哥,我不能吃独食。” 许如清笑了笑,接过半个鸡蛋咬了起来,常藤生手捧鸡蛋却是迟迟不入口,他睨着眼,确认许如清吃下鸡蛋之后安然无恙,才放心地放进嘴里。 第86章 他叫常藤生 这一晚,枯树底下的火堆没灭过。 早上李少华醒来,看见许如清把身上那件破烂衣服盖在那小孩身上,自己则抱臂睡得眼下泛青黑。 许如清睡得浅,有人站在他边上他立刻察觉到了,他拧过脑袋,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对上了李少华戏谑的眼神。 “傻子,他是你儿子吗,对他那么上心?” “……我看起来也不老吧。”许如清说,“我和他最多也就差了六岁,谁家老子只和儿子差六岁?” 李少华呵呵笑:“过来领吃的吧。” 许如清一听有东西吃,登时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跑到李少华那讨吃的。 “突然多出来一个人,你们两个吃一份。”李少华盛了碗玉米糊糊,挥挥手,把许如清打发走了。 许如清低头看着高脚碗里的玉米糊糊,分量很稠,李少华勺子滑倒锅底从地下捞了一大把盛给他的。 不像别人碗里的,一半水一半糊糊,吃完还要舔碗壁。 许如清端着碗回到昨晚睡觉的地方,常藤生已经醒来了,他抱着许如清破外套,蜷缩成一团发着呆,见到许如清回来了,脸上绽出一抹笑,喊了他一声。 “许大哥。”常藤生把衣服还给他,“你不用对我那么好,死人骨太过阴冷,你也要多穿点。” “好。” 许如清穿上衣服,跟常藤生分着吃掉了玉米糊糊。 吃饭的时候,常藤生的视线一直往许如清身上飘,许如清自然是感觉到他有话要说,于是问他:“阿根,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常藤生说:“有啊。” 许如清一下子紧张了,他放下高脚碗,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难道昨晚睡相不好,脸上又生灰、变得脏兮兮了? 常藤生抬手,手指灵活地摘下许如清头上的一根长发,然后摆在手心里展示给他看:“许大哥,头发黏在脸上了而已。” “什么嘛,我以为什么东西。” “许大哥。”常藤生收好头发,动作自然地塞进衣服口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嘛?” “嗯?”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就因为你知晓我们的未来?”常藤生道。 许如清垂眸,收敛起眼底纷杂的情绪。 “好吗?也没有多好吧,如果你硬要我说为什么这么照顾你……对,就因为我知道我们的未来。” “那我们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挺不一样的。” 常藤生皱眉,困惑道:“我听不懂。” 许如清装模作样咳嗽两声:“天机不可泄露,我轻易告诉你,可是会遭天谴的。” “许大哥,这么说……你会算命?六爻还是梅花?”常藤生露出好奇的神色,贴了上来。 “这……” 一路上,常藤生逮着间隙就喜欢问许如清这些问题,许如清被问的有苦说不出,乱七八糟回答,常藤生也乱七八糟听。 到了中午该休息的时间,队伍却没有停下的预兆,仍旧埋头苦走,许如清绕到后面许铭身边,忍不住问道:“许先生,我们该休息了。” 许铭扔给他一个大红薯:“你的午饭,今天我们赶路到天黑再休息。” 许如清收下红薯,蹙眉不解:“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又朝前面常藤生的位置望了一眼,他还刚从鬼门关出来,身子虚弱着,走不了多远。 许铭猜到了许如清的心事,问道:“那孩子什么来历?” 许如清把昨晚常藤生跟他讲的事说了出来,许铭听完,若有所思道:“所以只是个难民?” 之后许铭又断断续续问了好些问题,问到许如清为什么会认识一个难民小孩,许如清又开始装傻充愣,随便编造了个理由混过去了。 许铭满腹狐疑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但想到这事跟穿梭死人骨关系不大,也没再为难许如清,目前他的注意力全部在死人骨上。 第109章 “你问我们为什么不休息?”许铭说,“红棺材,求救的女尸……你觉得这种地方适合逗留吗?还是趁早离开比较稳妥。”他本想再加个棺材里出来的常藤生,但念及许如清对那小孩挺上心,默默把话咽回了肚子。 许铭:“听懂了吗?” 许如清点头。 “按照我们目前的速度,许如清,你觉得我们明天白天能成功从死人骨出去吗?” 本该花费三天半的时间一下压缩到两天,许如清在脑海中仔细勾勒了一遍路线图,最后回道:“应该可以。” “应该?” 许铭半眯起眼,似乎对这份答案很不满意。 “许先生,世事无常,万一出了点差错或者意外……这些都不是你我能预料到的。” 许如清留下话,带走了他的红薯。 红薯掰成两半,有意分给常藤生份量多一些的那半,许如清心生担忧道:“阿根,我们要到晚上才能停下来休息,你能坚持住吗?” 常藤生撕开红薯皮,尝了两口,笑道:“许大哥,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 白天的赶路颇为顺利,太阳落山,伙计们捡干柴生火,期间也没有挖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半夜,万籁俱寂,灰白的瘴气自荒野深处翻涌而来。 瘴气笼罩了大片荒地,像张血盆大口,一点点朝许如清所在的休息营地移动、吞噬。所有人沉入了睡眠,无一人注意到危机即将来临。 侧躺睡觉的常藤生忽然睁开眼,眼里无半分困意,一片清明。 他睨了眼躺在他身侧的许如清,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望向弥漫过来的瘴气,常藤生抓紧时间小声喊道:“出来。” 话音刚落,一只仅仅他半截手掌大的白色小纸人跃然显露于他的身前,小纸人微微弯着腰,一副毕恭毕敬、附耳倾听的姿态。 “查清楚他的来历,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 小纸人接过一根长发,连带长发消失了。 常藤生隐去眼里的猜忌,他半跪在地上推搡许如清,脸上写满了慌张与惊恐:“许大哥,别睡了!” 许如清睡眼惺忪睁开眼,一入眼就是常藤生紧张的神情。 “许大哥,快醒醒!瘴气飘过来了!” “……” 许如清朝常藤生所指的方向望去,大片白色的瘴气恍如蝗虫过境之势汹涌而来,一株枯草沾染到瘴气,低垂的枝叶瞬间化为烟灰。 许如清一下子清醒了。 他抓住常藤生的手,边跑边喊:“快跑!瘴气来了!”睡得正香的大伙全部被他吵醒,半眯着眼睛爬起来嚷嚷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少华最气不过:“傻子,大喊大叫什么!” “李少华,你往后看看,有瘴气!” “瘴气而已,有什么可怕?” “你!”许如清气得跺脚,四处张望,捡起地上一根枯木枝往瘴气中扔过去,枯树枝一碰到瘴气的顷刻间便迅速风化,变为了沙砾。 李少华眼见这一幕,顿时收起了不耐烦的脸色。 树叶窣窣飘落,宁静的夜晚骤然被一声声尖叫打破,伙计们顾不得拿包袱行李,抱头鼠窜,无数双脚踩在黄土地上,扬起一阵遮人眼的黄沙。 许如清喊道:“李少华,愣着干嘛,快跑啊!” 然而许如清喊了几声,李少华依旧站在原地不为所动,瘴气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隔,再不跑,他就要化成灰烬了! “这混蛋,该不会吓傻了吧?” 许如清咬紧牙关,胳膊忽然被抓住,常藤生死死拦着他不让他上前,他微微摇头:“不行,危险。” “……” 飞扬遮人眼的黄沙落地,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再度望向远处,许如清的一颗心猛地颤了颤。 李少华和许铭站在原地,不管不顾即将翻涌而来的瘴气,正严肃地交流着什么。许铭突然弯腰蹲在地上,翻腾起一个布包,李少华伫立在他跟前,情绪似乎格外激动,大声讲话。 瘴气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李少华和许铭两人之时, 许铭终于从包袱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他并未选择转身逃命,而是义无反顾扑进了瘴气之中,李少华迟疑片刻,也跟着一同扑了进去。 两个活生生的人,瞬间消失殆尽,没了。 “许铭!李少华!” 许如清痛心疾首。 常藤生拉紧许如清的手,强硬地牵扯住他,不让许如清跑过去找死。 “许大哥,我们得逃!” 许如清喘着粗气,他看了看几乎笼罩半片天的瘴气,又看了看满脸焦灼的常藤生,咬紧牙,转身和常藤生一起逃亡。 这一逃,就是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晨光,阳光穿透云层照到苍茫大地,照到死人骨,那片瘴气才缓缓消散。 然而一切物是人非,紧凑的队伍散了,两个领头羊的人物也没了,只剩下许如清和捡来的常藤生苟延残喘。 许如清跑了一夜,他躺在地上大力喘息,刺眼的光线透过交错的树枝直直射到他的脸上,这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常藤生以为他是太累了,于是说道:“许大哥,你睡吧,休息会,我来守着周围的情况。” 许如清身子骨抖了下,立马睁眼从地上爬起来:“……不行!” 常藤生笑道:“有什么不行的?许大哥,我又不会趁你睡着的时候跑掉。” “……”许如清胸脯剧烈起伏,仿佛刚才常藤生的哪一句话刺激到了他,他双眼放空,语气中不禁掺杂了几分痛苦,“常藤生,你别乱跑,我不睡了。” 日头越发的烈了。 许如清坐在地上休息片刻,然后依照记忆找到一处河流,捧手灌了几口水。 “河里面有鱼呢。”许如清欣喜道,他挽起袖子和裤腿,埋头观察水中的动静,“跑了一夜,真是又累又饿,我在这抓几条鱼……阿根,你去捡些木柴,记住要干的,我们待会生火烤鱼吃。” “好的,许大哥。” “嗯,就在我附近捡柴,别走太远。” 常藤生笑着应声。 常藤生选了块枯树枝多的、但又离许如清不远的地方。 等怀里树枝快抱不下了,他慢慢背过身去,一边假装捡柴,一边唤道:“出来。” 昨晚的小纸人再度现身。 它跳上常藤生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傻子?”常藤生意外道,“他是个傻子?” 常藤生往河里抓鱼的许如清看了眼:“死过一次,复活后性格大变?” 小纸人点点脑袋。 “他做傻子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常藤生拗断一根过长的树枝,啪嗒一声,木屑蹦到他的脸上,他蹙眉抹了把脸 ,没在意擦伤。 小纸人又叽叽喳喳讲了起来,常藤生面无波澜听完,说道:“看来以前就是个纯粹的傻子。” “行,我知道了。” 常藤生顿了顿,跟小纸人叮嘱道:“爹娘祭日快到了,你代替我去看看他们,我暂时走不开。” 小纸人跳下肩膀,原地消失了。 常藤生抱起树枝,整顿好心情,又恢复了平日里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小跑到河边,道:“许大哥,你看这些树枝够吗?” 许如清已经逮着了两条小鱼,看到地上堆成小山的树枝堆,满意至极:“够了够了,我们就两个人,你捡那么多,都够我们烧上三天了。” 目光一移,落到常藤生擦伤的小脸,许如清皱眉:“这块地方怎么红了?擦伤了?” 许如清蹲下身试图查看情况,常藤生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笑道:“没事,许大哥,你小题大做了。” 许如清叹气道:“下次小心点,死人骨荒无人烟,一时之间难以出去,你要是受伤了我可真的是束手无措。” 话说着说着,许如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想起了昨晚亲眼见到许铭和李少华冲进瘴气,而他却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的无力感。 常藤生察言观色:“许大哥,你打算去找他们吗?” 许如清苦笑:“他们估计都灰飞烟灭了,我能上哪儿去找他们呢?” “许大哥未免想得太悲观了。”常藤生搓起火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连他们的尸体都未见到就妄自下结论,恐怕不太好。” 常藤生说:“万一他们还活着呢?” 许如清摇头:“你这个万一能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吗?”他可是亲眼见到被瘴气触碰到的植物瞬间化为沙砾。 植物如此,何况是人? “许大哥,草是草,人是人,怎么能混为一谈?”常藤生斜眼观察许如清的神色,轻声道,“许大哥,你不是说你会六爻和梅花之术吗?正好可以算一卦他俩是否存活于世。” 许如清一听,吞吞吐吐,讪笑不语。 那些全是他乱编的玩意,他根本一窍不通……. 第110章 “我……”许如清试图为自己找补。 常藤生将许如清的表现尽收眼底,轻轻一笑,他果然什么都不懂,之前讲的全是谎言。 只是……常藤生难以理解的是,他到底为什么会知晓他的名字?而且还是真名。要知道他对外所讲的全是假名阿根。 “许大哥,其实我也会一点六爻,要不你告诉我他们一人的八字,我先试一试自己的水平,然后你再帮我确认一下?” 许如清眼睛一亮:“好!”他记得常藤生确实会算卦。 许如清只知道许铭的八字,族谱里记载得很详细,他报完之后,便陷入焦急的等待之中。 “但愿这万分之一的概率能降临到他们身上……” “许大哥,他还活着。” 许如清喃喃自语的下一秒,常藤生就给出了答复。 许如清急道:“那你能算到他现在人在哪里吗?” 常藤生却是摇头:“不太行,我只能算到那么多。”常藤生微微蹙起眉头,沉吟稍许,“但他所在的地方很奇怪,有很多很多人……” 常藤生忽然收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到弄疼了似的,漆黑的眼眸渐渐暗了下来。 “现在没有多少人了,死了一片。” 第87章 去哪儿了 “这……怎么回事?” “不清楚。”常藤生说,“要知道原因,可能得进到瘴气里面才能一探究竟。” 常藤生点燃火,动作自然地捡起许如清扔在地上的两条鱼,用木棍串了起来,放到火上烤,白烟袅袅,腾然升起。 “所以许大哥,你要去吗?” “你去的话,我跟你。” 许如清诧异道:“真的?可是很危险,你别意气用事。”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为你死我也心甘情愿。”常藤生垂眼,嘴上说得生动,眼底却是死水般的平静,“我听你的,许大哥。” 许如清坐到常藤生身边,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烤鱼:“什么死不死,别把这些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小心一语成谶。” “好。” 许如清仰头,顺着白烟飘散的方向望去,蓝天白云,是个好天气,可惜他的心情算不上很好。 许铭还活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可他此刻身处危险之地,时刻会有性命之忧。 许如清害怕到时候他找到许铭的时候,许铭已经一命呜呼。 但是好在,今夜的许如清终于幸运了一回。 他正半睡半醒之际,常藤生轻轻拍醒他:“许大哥,瘴气来了,我们该出发了。” 许如清闻声睁开眼,下意识往后面的荒野看去,却没料到此刻的他们已然身陷瘴气,浓郁的瘴气彻底包围了他们。 常藤生正淡笑着看他。 - 一条石子小路,路面飘荡着薄薄的雾气。 “起开!别想跟我抢!” 许如清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猛地推了一把,好在胳膊及时被人拽住,将他拉回了原地,没有脸着地来个狗吃屎。 “许大哥,小心点。” 许如清看了眼扶住他的常藤生,心有余悸点点头,然后环顾四周,寻找刚才那个将他推倒的男人。 “我的!都是我的!谁都别想跟我抢!”男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满嘴流血,竟是抱着一棵树在大口大口啃咬。 粗糙的树皮刮伤了他的舌头,他却毫无痛觉似的,继续用舌头舔树皮。 一下,两下……最后干脆整张脸埋进去舔,“唰”的一声,脸上蹭下来一块皮,摇摇欲坠,露出内里鲜红的肉。 “好吃……好吃……” 察觉到许如清投来的视线,男人两眼一瞪,破口大骂:“滚开!别想动我的肉!”他把树抱得更紧了,那警惕的神情,好像生怕许如清来跟他抢夺。 本想上前阻止他的许如清:“……” “算了吧,许大哥。”常藤生出言道,“他喜欢吃就让他吃吧。” “况且……这里也不止他一个人在吃。” 他们身处一条石子小路,雾气飘渺,仿若来到仙境。 路两边植了两排树,树木高大,阴恻恻矗立着,每棵树下都有人在抱着树皮啃食。 各个吃得满嘴流血。 血流的越多,他们就越兴奋,仿佛吃的不是什么硬邦邦的树,而是流油的肥肉。 “好吃,好吃……” “滚开!” “一边去,是我的!” “……” 许如清只是随便走到了一个人的旁边,那人瞬间警铃大作,大喊让他滚远点,许如清瞧着他双目充血的疯狂模样,又默默回到了石子路上。 许如清打量这些仿若魔怔的人,若有所思。 “许大哥,别管他们, 他们要吃就随便他们好了。”常藤生道,“我们来这里又不是为了他们。” “确实,我们是来找许铭的。” 许如清话锋一转:“只是……我看着这些人,总觉得他们怪眼熟的……” “眼熟?”常藤生道,“这些日子你除了跟许铭一行人见过,难道还有别的人?” 许如清思索稍许,随机恍然:“我想起了!这些人不就是许铭带进死人骨的那群帮手吗?” 常藤生一听,多加端量了两眼,发现还真是如此。 “看来,那天晚上他们并没有成功逃离瘴气,也进到了瘴气之中。”常藤生环顾四周,“这里就是瘴气里面的世界吗。” 许如清沉吟片刻:“那我们继续往前走,试试能不能遇见许铭他们。” 后半句话许如清说的很没谱,他希望能遇见活着的许铭,但又害怕遇见的是抱着树皮啃的许铭。 此起彼伏的咀嚼声下,两人边走边观察,一口湖水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吃饱树皮的几个人打着饱嗝往湖的方向走,一下子跃入湖里,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喝起湖水。 “酒……好酒!” 迷醉地吆喝。 扑通,扑通,落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多人扑进湖里讨水喝,许如清走近岸边,眯起眼睛往湖中一看,登时给自己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了站在自己身侧的常藤生。 “嗯?”常藤生困惑地看着许如清,奇怪他异常的举动,“怎么了,许大哥?你突然看我做什么?” “我……” 许如清收回目光,用力揉揉眼,再往湖中望去,他愣了愣,吞吐道:“看错了。” “看错什么?” 许如清面对湖底尽数沉积的白骨堆,说:“我把白骨错看成了你的倒影。” 常藤生轻笑:“原来刚才,许大哥以为我是具白骨?” 湖面之上有两抹人影,一高一矮,一个是他,一个是常藤生,许如清盯着常藤生那抹泛起涟漪的人影,久久没吭声。 “这湖底居然会有如此多的白骨,简直像座山一样。”须臾,许如清说,“湖水也不深,不至于溺死那么多吧?” 正当许如清疑惑这些白骨从何而来的时候,原先浮在湖面喝水的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慢慢沉落。 那些人脸上挂着餍足的笑,嘴中还呢喃着“美酒”一类的词。 有了一个,马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沉入湖底。 他们浑然不觉自己羊入虎口,面向死亡,只觉飘飘然登入仙境般快活…… 常藤生望着这一幕,“哦”了一声,了然道:“原来如此。” “什么?” “我当初卜卦时不是说突然间死了一大片人吗?”常藤生看着面前这口全是尸体的湖水,不,也许称之为尸水更加应景,“原来他们是这么死的。” “那倒也挺不错,死得没有痛苦。” 他们吃饱喝足,就这样争先恐后地跳湖、你追我赶地寻死去了,死得是那般的安然又幸福…… 许如清脊背发凉,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加快脚步,抓紧离开了弥漫死亡气息的湖水边。 不知在雾中穿梭了多长时间,久到许如清怀疑他们是不是进到了鬼打墙的时候,终于是来到了石子路的尽头。 然而,当许如清看到眼前林立的几座古宅的时候,愣住了。 “这里居然有人家?”许如清又马上改口,“不对,我们是闯到了别人家里来了?” 难怪有树有湖,合着是进到了人家的庭院里面。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其实算作闯入者? 哗—— 古宅大门前的两枚红灯笼在无人点燃的情况下,毫无预兆地亮了。 风吹,红灯笼像两只眼,一睁一闭…… 许如清错开目光,盯久了眼睛难受。 “许大哥,去看看吗?” 许如清揉揉眼睛,点头应道:“嗯,我们进去看看。” 吱——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夹带着些许尘埃的气息,古老而又腐败。 宅内一片漆黑,黑到看不清手指的那种,明明门口还有盏红灯笼照明,怎么进来后一点光都没有了呢……许如清下意识回头往门口的方向望去,竟发现大门在悄无声息中关上了。 第111章 所有的光源被切断,什么都无法看清。 “阿根?你关的门?” “嗯。” 沉闷的应声。 许如清说:“你到我左边来。” 一阵悉悉窣窣脚步声,有人来到了他的左边。 许如清什么都看不见,成了个瞎子,心想还是得去把门打开才行,转过身,忽然,余光里出现了一抹微弱的烛光。 烛光来回移动、扑闪。 与此同时,一抹人声幽幽传入许如清耳中: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许如清仔细辨别声音,觉得耳熟,心中倏地一动,循着声音的方向找了过去。 “李少华,是你吗?”许如清试探道。 “是我。” 李少华说完,继续喃喃:“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什么东西去哪儿了?你在找什么?”许如清抓住李少华乱晃的胳膊,把他手中的蜡烛固定在了两人之间,烛光照亮了各自的脸,许如清紧张道,“李少华,许铭呢?你怎么没和许铭在一起?” 昏暗的光线下,李少华的神情泛起波澜。 他挣开许如清的手,弯下腰,蜡烛来回扫过地面,神经兮兮:“我在找他呢!”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这宅子那么黑,你得把灯点着啊!拿着根蜡烛摸黑得找到猴年马月?”许如清问李少华,“附近有没有什么烛台?” 李少华一听许如清说的话不无道理,连连点头:“对哦,我应该把灯点着。烛台……烛台你往后边摸索摸索,应该有张桌子,我的蜡烛就是从桌子上拿来的,那上面可能会有烛台。” 许如清说:“你的蜡烛借我,我看不清路。” 李少华大怒:“傻子,你想屁吃!我得拿着蜡烛去找老许!蜡烛给你了,我怎么去找他?” 许如清:“……” 李少华撞开他,弯腰秉烛摸索:“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无法,许如清只能自己摸黑往后走,去找李少华所谓的那张桌子。 李少华的声音被他逐渐抛之身后,愈发模糊。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许如清行走的脚步一顿,他往后看了看,又支着脖子向前望去。 声音怎么又清晰了? 不对,这不是李少华的声音! 许如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面前又出现一抹忽明忽暗的烛光。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烛光正向他逼近,许如清身陷黑暗,一时之间不知该往何处走。 忽地,他睁大眼。 “……许先生!” 那烛光因为许如清的一声惊呼左右晃了晃。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了亮光之中。 许如清见真是许铭,高兴道:“许先生,真的是你!我总算找到你了!” “许如清?你怎么在这里?”许铭眉宇间闪过几丝困惑,但准瞬即逝,他重新低下头,几乎是摸着地面在走,“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许如清问:“许先生,你又在找什么?前面李少华还在找你呢。” 许铭头也不抬:“我在找鞋子。” “鞋子?谁的鞋子,你的?” “不是我的。”许铭说,“一双小巧镶玉的红绣鞋。我得找到它,不然……” “不然什么?” “你别打扰我找鞋子!” 许如清听得云里雾里,李少华在找许铭,许铭在找鞋子,这两个人同处一个屋檐下还玩起了躲猫猫。 “许先生,你知道桌子在哪吗?我听说上面好像有烛台,我去把灯点起来,这也方便你找鞋。” “桌子?你往前走六步,然后右拐,应该就能摸到了。” 许如清按照许铭说的,往前走六步,然后右拐……果真找到了桌子! 可惜一番摸索,没有什么烛台,只有火柴和蜡烛,许如清一阵失望,但还是点燃了根蜡烛以方便自己照明。 举起蜡烛,许如清终于有了份微弱的光,他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常藤生,然而当他侧过脸,笑容凝滞。 身边空无一人,只有黑暗在流动…… 常藤生不见了! “阿根,你在哪……” “常藤生?” “……什么时候不见的?”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许如清提着蜡烛往回走,开始艰难地寻找常藤生的踪迹。 须臾,两枚烛光缓缓于黑暗中碰面。 “傻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少华,我找到许铭了,他就在后面,你往后走五步,然后左拐应该就能遇见他了。” “真的?”李少华欣喜道,他话锋一转,“傻子,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常……那小孩,他不见了!一定是里面太黑,我把他弄丢了!” 许如清懊悔不已。 “傻子。” “嗯?” “我看到那小孩了。” “在哪?”许如清骤然拔高音量。 李少华声音变得低沉喑哑,他直愣愣站立着,仰头翻着白眼珠子往屋顶看去。 “他不就在你头顶吊着吗?” …… 古宅大门外,常藤生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观赏宅内三人的滑稽模样。 许铭在原地转圈圈,李少华僵直望着天花板,旁边的许如清正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摸着头顶的空气,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连蜡烛都无暇顾及,丢了。 第88章 鞋 常藤生的目光兜兜转转,最后落在许如清慌乱的脸上。 他看了一会,心想这许如清似乎真的是个没什么本领的普通人,对他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那为什么……”常藤生思索稍许,却愈加困顿,“难道他之前认识我?所以才知道我的本名?” “可我为什么对他没有一点印象呢……” 宅子里的许如清已经跪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常藤生瞧他那悲痛的模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有些不忍。 “算了,等之后再套他的话也不迟。” 他一脚跨出门槛,琢磨怎么把挂在门口的大红灯笼摘下来,毕竟屋子里面的人会变成这般模样,可全是拜它所赐。 忽地,一道白影擦过他的肩膀,跳上了灯笼。 啪嗒,啪嗒。 两盏灯笼应声坠落。 常藤生走上前,掐灭了里面燃烧的烛芯,艳红的光渐渐消弭。 “我不是叫你去扫坟祭祀吗?”看到折返回来的小纸人,常藤生面露不悦,“你跟过来做什么?” 小纸人一顿叽叽喳喳,常藤生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宅内开始清醒过来的许如清,说:“我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 “好人坏人日后可再辨别,至少目前,我确定他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而已,没什么好忌惮提防的。” 最后,常藤生提醒它道:“进了这里你一时半会也出不去,藏好,别被发现。” …… 屋子内,许如清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去哪儿了?” 他左右环顾,视野中忽然撞进来一个人,许如清起初没有看清楚那人是谁,直到那人走近,唤他一声,“许大哥。” 许如清身子骨一颤,抬头对上了常藤生笑盈盈的眼睛。 常藤生弯腰想把许如清从地上扶起来,许如清却是忽然伸手狠狠抱住了他,他的动作来的猝不及防,常藤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许如清捞进怀里,抱得特别紧。 他第一次觉得许如清的力气之大,他抱着他,竟一时难以呼吸。 “许大哥……” 常藤生欲挣脱他的怀抱,脖颈忽地一凉,他迟疑了两三秒,然后难以置信地意识到,这居然是眼前人的眼泪。 “……” 他放下了本想推开对方的手。 分外熟悉的场面,常藤生心情复杂,他记得很清楚,当初许如清把他从棺材里面救出来,他也是抱着他在哭,以为他死了,就好像他们的关系很亲密似的,哭得撕心裂肺。 “许大哥。”等许如清缓过神,终于松开了他,常藤生边抹开他脸上的泪水,边问他:“你怎么了?那么激动。” 许如清双目无神,道:“我看到你上吊死了。” “……” 常藤生欲言又止,把“就这样?”三个字咽下肚子。 他以为他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没想到原因如此简单,只是他上吊死了。 常藤生安抚许如清:“都是假的。” 他仔细观察许如清的神情,心想,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毕竟他们才相处几天,许如清面对他的两次死亡反应未免太反常、激烈了。 就好像他真的很在意自己似的。 常藤生觉得莫名其妙,但却难免有些心动。 第112章 垂眼,敛去眼底沉沉浮浮的情绪,他告诉自己,可不能被情绪左右而失了判断。 这已经是许如清当众第二次哭了,许铭和李少华恢复神智后,听见那细密的哭声,纷纷投来古怪的视线。 许如清擦了把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操着无奈的口吻道:“对不住啊,我这人比较感性,容易掉眼泪。” 他跟常藤生说:“你别放到心里去。” 常藤生面色扭曲一瞬,想到自己刚才还因为他的眼泪而思绪万千,嘴角抽搐干巴巴道:“许大哥,我很难不放到心里去。” 一旁的李少华忍不住问道:“傻子,这小孩难不成真是你儿子?” 许如清无奈,只能重复两个字:“感性、感性!” 李少华满腹狐疑,嘀嘀咕咕讲着什么,但好在没有继续问下去。 许如清心有余悸,方才黑暗里常藤生尸体悬挂在房梁上那恐怖一幕依旧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后怕地抬头又望了一眼,忽然发现这个天花板似乎别有洞天。 “你们看,天花板上钉了一幅画。”许如清补充道,“人像画。” 众人闻言,纷纷仰头看去。 “这是……”许铭和李少华表情微变,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画上是个古代女子,看衣着打扮应该是府中的千金小姐,她坐在后花园品茗,耳边蝴蝶飞舞,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许如清很快认出小姐所在的这片花园就是他们来时经过的那块石子小路。 “看来我们来的地方是这位小姐的府上。” 许如清视线往下,停在了小姐那双小巧镶玉的红绣鞋上。 “许先生,你刚才说你在找一双鞋子,难道是小姐脚上这双吗?” 许铭颔首:“是,我也看到了,原来鞋子长这样。” 许如清奇怪道:“你没见过这双鞋子?” 许铭说:“没有,是有人告诉我们它的样子让我们去找的。” 许如清正想问那人是谁,目光落到旁边的许铭身上,突然瞠大了眼睛。 常藤生顺着许如清目光所及之处找去,挑了挑眉梢,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许先生,所以你有找到那双鞋子在哪里吗?” 许铭摇头。 许如清咽了口口水,盯着许铭脚上那双格外刺眼的红绣鞋,艰涩道:“鞋子……不就穿在您脚上吗?” 话一出口,现场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许铭脸色僵了僵,第一反应不是低头看自己的脚,而是先向李少华投去询问的眼神,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后,许铭缓缓垂眼…… 一双红绣鞋赫然映入眼帘,但已经被他的脚撑大变形,透着几分扭曲的意味。 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双小巧的绣花鞋,头重脚轻,说不出的滑稽。 许铭骂了句脏话,迅速蹬掉了鞋子。 李少华在旁边,用一种恐惧的目光在他的脚与红绣鞋之间反复端量。 “老许,你什么时候穿上去的?” “我怎么知道!”联想起刚才发生的种种,许铭似有所察觉,他扫了一圈屋子,闷声道,“恐怕是进屋子的时候稀里糊涂穿上的吧。” 李少华也想起了自己在屋子里那傻逼样,骂道:“那娘们玩我们呢?” 许铭咬牙切齿:“是玩我!” 许如清见缝插针问道:“许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许铭没好气:“这不关你的事!” 许如清说:“许先生,我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告诉我又无妨。再者,说不准我有办法帮你呢?” “你?” 许如清拉过常藤生,给自己拉功劳,道:“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还在摸黑呢。” 许如清顿了一下,转头问常藤生:“对了,阿根,我们刚才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常藤生说:“因为灯笼。” “灯笼?”许如清往他身后瞥了一眼,“地上那两盏?” 常藤生点头:“灯笼里面的火烛很特殊,它的用处不是散发光芒,而是吸收光芒。盯得时间长了,人眼里的光就被吸走了,变成半个盲人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许如清若有所思:“那为什么你没事?” 常藤生装傻充愣:“我可没盯着它看。” 许如清:“……” “你这小孩,懂得还挺多。”李少华不屑一笑,说,“可是傻子,就算真如他说的那样,这又不属于你的功劳,你刚才不还和我一块摸瞎嘛?” 常藤生插嘴:“我的功劳就是许大哥的功劳。” 许如清风光满面:“你听听!” 李少华:“……” “算了,少华。” 许铭不再看头顶的女人画像,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摸索衣服口袋,掏出来一个小木箱子,木箱子上了铜锁。 许铭说:“许如清,你应该最想知道,我和少华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冲进危险的瘴气中去吧?” “就是因为它。” “箱子?” “准确来说,是箱子里面的东西。”许铭的眼神掺杂几分苦楚,“我们来这里,主要的目的是将里面的东西物归原主。” “它的主人,便是画像上的小姐。” 按照许铭的说辞,他们之所以选择进入死人骨,就是奔着死人骨的瘴气而来。 “祖上留下来的线索不多,说是有完整的路线图,但其实到死人骨就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句‘瘴中见宅’。” “所以那日瘴气来临,我的第一反应是兴奋……我们终于遇到了书上所记载的现象!我马上找到木箱子,带着它进入了瘴气中……” 许铭和李少华也经过了那片酒池肉林,但和许如清他们不同的是,他们沿着石子小路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人。 当然,不是画像上的女人。 她称呼自己是小姐的贴身婢女。 婢女问他们来此处有何目的,许铭说是来归还东西,所以希望能见上小姐一面,道歉赔礼,物归原主。 “小姐足不出户,缺一双鞋,你们得先找到小姐的鞋子才行。”婢女冷冰冰道,“不然小姐穿什么下床?如何来见你们?如何接受你们的道歉?” 许铭问道:“什么样子的鞋?” “一双小巧镶玉的红绣鞋。” 婢女说罢,扬唇轻笑,许铭看着她的笑意,却油然而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许如清问他:“她长得很吓人?” 许铭说:“不是,容貌清秀,就是皮肤白了点,但盯着她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也是。”李少华感同身受,“可偏偏说不出她怪在哪里。” 地上,还扔着双一正一反的变形绣花鞋。 许如清说:“那现在的重中之重,是要先去把它交给婢女吧?” 毕竟按照她说的,找到鞋子就能和小姐见面、道歉了。 关于许铭为什么会说是来和小姐道歉的,许如清记得很清楚,在问事阿灵娘的时候,许铭亲口承认过是他们许家祖上偷了小姐的东西,自此遭受诅咒,殃及后代。 为了破此劫难,故许铭特意前来完璧归赵,以此谢罪。 许铭注视许如清,过了好久,他徐徐来了一句:“许如清,我突然发现你对我们许家的事还挺关心的。” “都姓许,说不准几百年前是一家人,一家人互帮互助,这很正常。”许如清打哈哈。 “你倒是挺会攀亲戚。” 相同的话,但相比上一次,许铭的语气少了几分嫌恶。 而这时,不知从何而起一道怨恨的女声,尖细的嗓音幽幽地回荡在偌大的空宅之中—— “是谁……灭了我的灯!” 第89章 婢女 许铭仔细倾听,脸色微变:“是那婢女!” “你们好大的胆子,谁准你们擅自灭灯的!”素色罗裙飘扬,庭院中,立着一位女子。 她快步走上前,捡起地上的两盏灯,目光一一从四人脸上扫过,语气森然:“何人干的?” 无人应声。 婢女音量骤然拔高两个度,脸色铁青,阴风阵阵:“何人干的!” 许如清率先站出来。 “我。” “许大哥……” 许如清给了常藤生一记眼神。 婢女提起灯,用无灯灯笼探照许如清。 她面无表情道:“门口大鱼大肉、醇香美酒放着不享受,来里面添什么乱?你是何人?” 许如清道:“我是个傻子。” 婢女上下打量许如清,眉头微皱,她忽然开口问道:“你去过明安寺?” 许如清愣了两秒,如实回答:“这是什么地方……没有。” “哼,看你这一身破烂打扮,也不像是能进寺庙的人。” 许如清顺着她的话,说,他就是个傻子,怎么可能去过这种地方,旁边的常藤生听他如此贬低自己,不忍皱眉,“许大哥,不准这么说自己。” 第113章 婢女视线忽然移到常藤生的脸上,眼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她举起灯笼放到常藤生面前,说:“是你干的。” 常藤生看着她青白的眼,波澜不惊,说:“是我干的。” 婢女的神情顿时变得憎恶起来。 许如清惊出一身冷汗,他作势想把常藤生往身后藏,却未曾想就在此时,婢女又轻飘飘来了一句:“罢了,不与你作对。” “……”许如清看向常藤生,有所狐疑,常藤生也看着他,冲他弯了弯眼睛。 婢女拍拍一尘不染的衣袖:“不想把府上弄得一股腥臭味,惊扰到我家小姐休息。” 听到对方主动提及到了小姐,沉默许久的许铭出声道:“我已经找到你家小姐的鞋,你看看,是不是地上这一双?按照约定,你得交付给她,以此请她出面。” 婢女眼睛一斜,见到地上那玩意登时笑出声:“这是什么东西?都破成这般模样了还想让我家小姐穿?你想得倒是美!” 她原本是半遮半掩面目,低低地笑,到后面,笑得越来越夸张,仰天大笑,一张嘴,一口多到人眼花缭乱的牙齿,密密匝匝,尽数包裹在她这一张樱桃小嘴之中。 在场的几人纷纷噤声,正用一种极为恐惧的目光看她。 而婢女浑然不觉,猩红的舌舔过密而小的牙,她继续张口说话,这口牙随之若隐若现…… “不过,你的确是找到了我们小姐的鞋,我又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之后会帮你转告小姐你有要事想见她。” “请公子暂且等候。” 婢女往后退半步,门口瞬间纷纷扰扰拥上来一群长裙奴婢,走路仿若跳舞,身子像没有骨头,动作软绵绵的,将手中端着酒与美食端到了四人的眼前。 婢女说:“诸位,尽可享用美酒美食等候。” 她拎起地上的鞋子,先行告退。 “等等。”常藤生喊住她,“你要去哪里找你家小姐?” “自然是小姐闺房,小姐病重,整日只能于房中歇息,不可随意见外人……” 白素罗裙消失在墙角。 偌大的古宅转眼功夫只剩下他们四人。 常藤生笑了一声:“她不会去禀告小姐的。” “为什么?”许如清看向常藤生。 常藤生盯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说:“你们从进来到现在,难道没闻到这屋里有一股很浓郁的药味吗?” “确实有。”许铭嗅了一会,“不过也称不上浓郁吧?” 许如清也点点头,他进屋子的时候的确闻到了若隐若现的药味,但当时情况诡谲,他也没放到心上,现在常藤生再次提及了,他才想起来确有此事。 面对许铭的疑问,常藤生轻描淡写道:“可能是我嗅觉灵敏,一进到这屋就被药味呛了一声。” “那婢女说了,小姐病重,常年卧床,药肯定都是要送到床头喂给她喝的,所有屋子里,只有这间这屋子药味尤其重。” 许如清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这屋子其实就是小姐的闺房?” 常藤生点头:“但我们在楼下也看到了,楼下根本无药,药味自然只能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可是我们进来后,里面居然没有能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楼梯应该是被拆了。”许铭开口道,“我家里有营造厂,我在外面打量过这座宅子的构造,绝对是两层的,我很确定。” 听闻许铭的一席话,常藤生眼神朝上。 许如清也跟着仰头,入目的,是那副钉在天花板上女子画像。 女子眉眼柔情似水,但细看之下,印堂隐隐缠绕着几分病弱之气。 “这幅画……”常藤生没再说下去。 许如清道:“怎么了?画像有问题?” 许如清盯出个洞来,也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正当他一头雾水之际,李少华开口了。 他咬牙道:“他妈的,为什么一幅画会被钉到天花板上?这么奇怪的做法,你们不觉得很诡异吗?” 许如清恍然。 还真是,如果不是李少华特意指出,许如清还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李少华喋喋不休,嘴皮子动得飞快,最后看着这整栋屋子将千言万语化成一句—— “鬼地方。” 算是相当贴切的形容了。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把画像钉在天花板。”常藤生盯着画像道,“所以我怀疑这幅画钉在那,就是为了欲盖弥彰挡住什么东西。” 他说:“比如入口这类的。” “小姐的闺房就在楼上,想找她,需要把画像挪开,那儿,是一楼通往二楼的唯一入口。” “那奴婢嘴上说着去寻小姐,实际只是装装样子。” 许铭抱着木箱,苍白道:“她骗我们?她图什么?” 李少华不咸不淡:“鬼地方住着一群鬼东西,不图我们性命都算好了。” “老许,我早提醒过你,不要抱着百分之一百的信心来做这件事,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也在情理之中。你们许家挣扎那么多年,早就证明了这事难做,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李少华一顿:“至少,你是不受波及的那一代。” “那阿灵娘不是说了嘛,你能活到八十多岁,唉,虽然就是苦了你爹和你儿子……” “少华,别说了。” “……” 许如清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口干舌燥,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想尝一口解渴,常藤生却拉住他,摇头:“许大哥,这酒不能喝。” “为什么?” “你再细细看看呢?” 许如清定睛看去,晶莹的酒液之下似乎有什么杂质沉淀,一片浑浊,许如清摇摇酒杯,底下的杂质便浮出水面…… “肉渣……” 脑海里一闪而过一群争先恐后跳入湖里寻死的人,顿时面露惊骇:“这酒……难不成是从后花园的湖里盛出来的?!” 醇美的酒香味瞬间消散,许如清丢掉酒杯,捂鼻嫌弃:“好臭!” “看来这里不能久待。”常藤生正色,“人的神智会越来越不清醒,时间一长,把这尸水真当成酒水咽下肚,可就覆水难收了。” 另一边的许铭和李少华也立即洒掉了杯中酒,湿润的地面,几片被水泡发的肉渣散发着惹人作恶的气息,白花花的,一丝一缕,浮着油脂。 许铭喉头一紧,险些吐出来。 他撇过头,看见那捡来的小孩又在和许如清低声讲着什么。这两个人,不过才相处几日,关系倒是愈发亲密。 许如清附耳聆听完常藤生所说的话,表情一言难尽。 “你是说,那个婢女穿的衣服,跟原先躺在红漆棺材里的那具枯骨一模一样?” “嗯,他们把骨头扔出来,把我关进去,所以我记忆很深刻。”常藤生说。 原本躺在红漆棺材里的枯骨现在变成了与他们言笑宴宴的婢女,许如清扯扯嘴角,有点毛骨悚然。 他猜测在几年前,死人骨其实是这家人的地盘,几年后家破人亡,少了一户富贵人家,多了一座死人骨。 半刻钟过后,婢女重返而至。 笑意盈盈,掐紧嗓子说道:“抱歉公子,我家小姐身子不适,今日不方便见你。” 她巡视一圈,见无人惊讶,全都是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困惑。 “……” 她扭头问许铭:“公子是打算暂留一夜明日再问,还是……” 暂留一夜肯定是不行,待得时间越久,他们的情况就越危险,保不齐什么时候丧失神智,成了那口湖水中众多尸骨的一员。 李少华替犹豫不决的许铭回道:“我们即刻就走。” “即刻?这么快?”婢女注视许铭,循循善诱,“不再试一试吗?” 许铭捏紧拳头,看了看李少华,面露难色。 “老许……” “我……” 许如清握紧拳头,他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要继续退缩?回想起这二十年来的胆战心惊,许如清横下一条心。 他忽然冲上前,一把抢过许铭手中的木箱,然后摁着许铭的肩膀让他当众跪下。 扑通一声,许铭双膝跪地。 许铭难以置信看向许如清,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许如清正咬紧牙关。 “傻子,你在做什么!”李少华怒道,“你找死?” “许先生!”许如清一手木箱,一手指向天花板的画像,焦急万分:“小姐就在楼上,你赶快磕头认罪!” 话音未落,许如清已经赶在李少华揍他之前打开了木箱,顺势和许铭一块跪在地上。 “许大哥!” 原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常藤生绷直了腰,蹙眉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许家的事与他何干? 就算是伪善演戏,未免太过头了…… 第114章 “我许家对不起小姐,偷窃了小姐重物,如今悉数奉还,只恳求小姐能原谅许家,解除诅咒。”许铭咬牙,“我许铭愿意承担任何代价!” “当真?” 许铭猛地抬头,眼里惊喜的光在看清面前人的那刻迅速暗淡下来。 仅仅是那婢女在讲话。 婢女面无表情:“许公子,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许铭颔首:“一言九鼎。” “好!”婢女大笑,“小姐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婢女没有让跪地的两许起来,她幽幽地围着他们走了一圈,素白裙摆仿若幽灵在他们身边飘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打开的木箱前。 婢女拿出了箱子中的东西——罗刹鬼。 锯牙钩爪,面如靛,目睒睒如灯。 “你,去东屋。”婢女指挥常藤生,“供桌上有个这一模一样的木箱,箱子打开,把里面的神像拿过来。” “我?” 常藤生挑眉。 “他一个小孩能干好什么事。”李少华主动请缨,说,“我去拿。” “我要他去就只能他去!除了他,谁都不行!”婢女大怒。 常藤生面无表情看着婢女,婢女也正幽怨地瞪着他。 僵局之下,许如清从地上爬起来,说道:“……这样,阿根,我和你一块去。” “不用。” 常藤生淡漠地看了眼特意针对他的婢女,和许如清说:“没事的,不过是取个神像,许大哥,不用担心我,我速去速回。” “阿根……” 许如清忧心忡忡。 常藤生推开门,单薄的身影逐渐消失于夜色。 “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你如何破解这诅咒。”婢女意味深长,“与之相应的代价,你可得考虑好了。” 许如清问她:“你怎么知道破解之法?” “自然是小姐告知于我的。”她的脸上浮出甜蜜的笑容,“我陪在小姐身边数十年,情同姐妹,无话不谈。” 许如清朝楼上看了一眼:“既然如此,你怎么不陪她一起久居二楼?甚至还拆掉楼梯阻止你家小姐下楼?” “满口胡言!” 奴婢大怒,她瞪着许如清,恨不得活剥了他。 “是小姐吩咐我们拆掉楼梯,不允许任何人上楼打扰她,我怎么会做出那般不忠的事!” 嗅着淡淡的药味,许如清说道:“可是,没有楼梯,药就送不上去,小姐身体抱恙,你就视若无睹,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瘦,行将就木?” “没有!” “当然不是!” 婢女捂着脑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凄厉尖叫。 -------------------- 待会应该再更一章 隔壁新开了一本书,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求个收藏,么么,叫《步蓝》 第90章 潘多拉 “小姐,你就依老爷的话,打开箱子,用里面的东西救命吧!这可是老爷为了你的病、为了你继续活下去费尽千辛万苦才制作出来的!你这天天咳嗽,看得奴婢心里疼……” “拿走!这靠人命换来的东西,以后不准再放到我面前!不然……我连你一并罚!” “小姐……” “我爹呢?” “老爷深知自己罪大恶极,留下救命东西,落发明安寺。” 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她盯着丝绢上鲜红刺目的血,凄凄地笑了。 半倚床栏,气若游丝:“封楼,任我在房中自生自灭,谁也不准来打扰。” 婢女声泪俱下,手中是两盒木箱。 她正要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问小姐里面的东西该如何处置,小姐急忙拦住她,厉声告诫:“不准打开箱子!” 她说:“别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得到它们的代价,你、我谁都承担不起。” “小姐,你知道箱子里面是什么?” 她笑了,更像是在嘲讽:“长生不老和死而复生,你看上了哪一个?” 婢女慌忙下跪磕头:“奴婢不敢!” “一个放置东屋,一个放置西屋,让它们自行生灰。” 最后临走前,婢女忍不住询问小姐,她的额头磕得鲜红,但她的心都在小姐身上:“小姐,如果有一天箱子被打开了,我该怎么办?” “……” - 婢女端量从许铭箱子里面拿出来的罗刹鬼像,啧啧称奇:“雕刻得真是惟妙惟肖,如果不是被你们盗走打开,我估计永远都无法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许铭讷讷道:“难怪,窃取箱子的那代祖宗最后活了百岁,容颜依旧年轻,无一根白发……”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长生不老。 “他本可以活得更久。”婢女笑问,“他如何死的?” “失足掉进河里淹死。”关(祝)围脖: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哈哈哈哈哈,真是可惜。你再细细想想,如果能长生不老……这箱子里装的真的是诅咒吗?” “只是对于你们后代而言是诅咒罢了。” 许铭看着她。 她抚摸罗刹鬼像,云淡风轻。 “你们祖宗多活的年数,是从你们这些后代上抢来的。每个人活多久都是定好的,改不了。” “就像一根蜡烛,就那么长,最多燃一个钟头,要是想要它多燃一会,就把别的蜡烛腰斩一截,然后接到自己的身上。燃烧别人的烛芯,续自己的命。” 婢女说:“你听懂了吗?为什么你爹、你儿子活不长,因为你们祖宗偷走了他们的命,把他们的命提早烧光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你们许家所要付出的代价。”婢女最后道,“直到把偷走的命债还清,这一切才能终止。” 得到答案的许铭面色煞白。 他甩开李少华伸来搀扶的手,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哆嗦嘴唇:“那这箱子里的罗刹鬼像……” “毫无用处,一个摆设而已,真正的好东西,早在数年前被打开的那一刻就跑出来了。” 婢女扔掉手里的罗刹鬼像:“木已成舟,于事无补。” “你们求我,找小姐,都无用。” 罗刹鬼像砸在地板上,一阵巨响,轱辘轱辘滚了两下,滚到了许如清脚边。 许如清听完她讲的话,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 重要的不是盒子里的东西,是木盒本身,这木盒其实就像是潘多拉魔盒,蛊惑后人来打开,然而一经打开,灾厄便就此降临。 “西屋是长生不老,那东屋就是……死而复生。”许如清不再自持,他一把揪住婢女的衣领,目眦欲裂,“你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她冷冷看他。 “故意让常藤生去东屋拿箱子里面的东西。” “我只是也想见识一下东屋箱子中装的是什么罢了。”她说的云淡风轻。 “你知道那死而复生的代价有多大吗!” 婢女被许如清的一声吼给愣住了,她一把推开许如清,表情阴狠。 “我的确不知道,你知道?” 许如清无心再废话,转身跑出大门,往东屋的方向赶去。 东屋,常藤生找到供桌之上的木箱,细细端量。 从外观上看,和许铭保管的木箱别无二致。这应该就是他需要找的。 “里面会是什么呢?” 常藤生思绪万千。 “住手!” 大门忽然被撞开,砰的一声巨响,屋子都抖了三抖。 许如清见常藤生的手已经放在了箱子上,呼吸一窒,他厉声呵斥:“不准动!” “许大哥?” 许如清三步并两步跑上来,扯过他的手离那箱子三米远的地方才停下,他驻足一会,似乎还是觉得危险,最后把常藤生拉出东屋,身子抵住门才放心。 “常藤生,你如实和我说,你刚才有没有打开那木箱?”许如清满目焦急,额角渗出冷汗。 “许大哥,我……” 许如清见状,心口仿若破了个洞,冷风习习,吹得他从里到外遍体生寒。 许如清绝望道:“你打开了?” 常藤生没吭声。 他困惑道:“打开了,会怎么样?” 许如清双腿发软,险些跪在地上,常藤生手疾眼快搀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救下你。”许如清苦笑,笑得悲凉。 “许大哥……” “对不起。”许如清神情麻木,只是一昧说着道歉的话。 常藤生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心生不忍。他说:“许大哥,其实我没有打开。” 许如清一怔,一瞬不瞬盯着他看。 “没有?”许如清逼近他,嗓音颤抖,“不准骗我。” “没有。你来的及时,我正要打开,你就推门而入阻止了我。” “常藤生,所以你刚才在和我开玩笑?” 常藤生俨然觉得这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玩笑,语气轻松,嘴角带笑,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第115章 他“嗯”了一声:“怎么了?” 许如清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胸口那股被玩弄的怒气,他看着他,不咸不淡道:“跟我走。” 回古宅的这一路,许如清没有和常藤生说半句话。 常藤生跟在他身后,隐约察觉到他似乎生气了……就因为他开的那个小玩笑? 常藤生只觉莫名。 不屑一顾,他才懒得安抚他的情绪。 常藤生在心里冷哼一声,也偏头不理他。 “许先生,你们怎么出来了?”回去的路上撞到从对面走来的许铭、李少华二人。 “那婢女下了逐客令,赶我们走。”被告知问题无法解决,许铭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 他以为自己走到这般地步距成功仅仅一步之遥,却没曾想这一步居然遥不可及。 给人一点希望,又将希望毫不留情地粉碎。 许如清的心里也同样不好受,他跟许铭,本就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不管如何,我们先从这里出去吧。”李少华环顾四周那些阴森森沾血的树,沉声道,“待久了,我居然闻到了一片肉香。甚至还有了冲上前抱住树啃一口的冲动。” 李少华他们比许如清进来的早,产生幻觉的时间自然也早。 “从哪儿来就从哪儿去。”许如清说,“应该是这么个道理吧?” 李少华说:“走吧,走一步是一步。” 许如清最后又回头看了眼古宅,两盏红灯笼重新挂了回去,烛芯点亮,散着森森的红光。 许如清没敢多看,忙把头转了回来。 走出几步,他若有所思,说道:“古宅有二楼,但二楼真的有小姐吗?” 过去府邸遭受偷窃,如今又有外人闯入府邸,声势浩大,她难道就躲在闺房,袖手旁观,怎样都不愿出面解决吗? 再怎么说,她可是府邸的小姐。 许如清说:“是不想,不肯,还是……她根本不在二楼了。” “傻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这小姐恐怕死后早就投胎转世,不像她的婢女一样心怀执念,固执地守在这座府邸,不愿超生。” 常藤生解释道。 府邸说大,但也没有大到无边无际的地步,说小,却是将一缕婢女的亡魂长久地囚禁在其中。 人去楼空,只有她还拘泥这一亩天地,等待自家小姐从二楼下来的那一天。 李少华听完,扫了眼这故意拉开距离不走在一起的两人。 他对常藤生说:“你倒是挺懂他,我还以为他一个傻子,又在那胡言乱语。” 原路返还,穿过迷蒙的瘴气,死人骨那独具风味的荒原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许如清带头领路,李少华中途发现许如清指的几处方向和进来时不一样,以为他脑抽了胡乱带路,对他产生过不少的怀疑。 直到最后走出死人骨见到远处熟悉的村庄,李少华才不吭声。 “傻子,这是我和老许城里的地址。”李少华塞给许如清一张纸条,“你日后要是有麻烦,可以来上面的地址找我们,一般来讲,没有我们解决不了的事。” 李少华观察许如清神色:“看得懂字吗?” 许如清收好纸条:“别看不起傻子。” 李少华和许铭应该还有要紧的事需要解决,从死人骨出来没有过多的停留就连夜离开了村庄。 许如清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转头问身侧的常藤生:“阿根,你何去何从呢?” 他主动开口,带着些冰释前嫌的意味。 常藤生现在年纪尚小,在许如清眼里不过是个高中生,他没必要和一个小孩闹矛盾。 而且,许如清也能微妙感觉到常藤生这一路走来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但碍于小孩那点薄脸皮,他总是欲言又止,没好意思说出来。 他作为大人,自然可以当那个厚脸皮的家伙。 许如清说:“阿根,以后我认真问你话的时候,你一定不要跟我开玩笑,要认真回答,好吗?” 常藤生脸色稍有缓和,朝他眨眨眼:“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要跟着你,你可以接受我?” 许如清点头。 常藤生道:“许大哥,我想跟着你。” 晚上,许如清把棺材让给了常藤生睡,自己睡草堆。 常藤生见他居然以棺材为床震惊得瞠目结舌,他环视一圈四面漏风的屋,说:“许大哥,你家真独特。早知道这样我就把死人骨我躺的那张棺材搬回来了,这样我们一人睡一张,也有个伴。” 许如清笑道:“你那叫合葬。” “床的事明天天亮我再想办法,先睡吧。” 常藤生应了声好,躺进四四方方的棺材里面。 “许大哥,你应该不会半夜把棺材板盖上,然后再把我埋进土里吧?” “你想多了。”许如清说,“你看看我这破屋子,连锄头都没有,怎么埋你?” “也是。” “……” 许如清在干草堆上躺好。 间隙,常藤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许大哥,我还是不放心。睡在棺材里面,我总觉得我还被埋在土里,喘不上气。” “你是害怕?” “……没有。” 许如清思索片刻:“阿根,要不你出来和我将就一晚?就是干草堆可能不是很舒服……” 话音未落,许如清感觉到身旁躺下一个人。 许如清笑了笑,把盖在自己身上的破烂衣服分了一点给常藤生。 宁静的夜晚,万籁俱寂。 深夜,常藤生睁开了眼。 小纸人站在他脑袋边,指指点点,不满地说着些什么。 常藤生侧过身子背对它,权当听不见,再度闭上眼睛。 小纸人:“……” 它气得跺了跺脚,消失不见。 第91章 拖家带口 隔天许如清起得早,公鸡一叫他就醒来了,躺在干草堆上怎么也睡不着。 以前学校当老师,碰到叛逆的学生闯祸惹事,差点害他丢掉饭碗他都没像现在这样难以入眠。 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许如清只能一遍一遍深呼吸,这深呼吸久了,就变成了唉声叹气。 许铭的事情暂时搁一段落,许如清明白自己的命就这样,没法救了。 他看眼还在睡梦中的常藤生,心里又多了一丝庆幸,至少他的到来是有用的,他救下了常藤生。 许如清起身,悄悄摸摸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后开门出去了。 他有事找阿灵娘,或者说是找两面巨物。 许如清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眼他这座摇摇欲坠的破屋子,连个门锁都没有,万一不怀好意的人进去了可怎么办? 以前是家徒四壁,没什么值钱的玩意,所以没有上锁的必要,但现在不一样了,里面可是多了个常藤生。 许如清想了想,到草丛堆里捡出来一根木棍,轻轻放到了睡熟的常藤生旁边。 这样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果来了歹徒常藤生也能有根木棍自保。 许如清沾沾自喜点了点头。 去找阿灵娘的路上,许如清撞见了张贵正提着一只大公鸡步履匆匆,今天天气好,他脱下了那件大蓑衣。 “傻子,你啥时候回来的?”张贵瞧见朝他走来的许如清,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凑近紧张兮兮问他,“你是自己跑出来的? “贵叔,他们没逼我,我事情办完他们就放我走了。” 张贵上下打量他:“那成,我还以为你偷偷摸摸跑出来的。他们最后给你多少钱?” “嗯……”许如清一时语塞。许铭和李少华连夜跑的,什么好处都没给,而他自己竟然也忘记向他们索要报酬了! “钱……倒是没有。”许如清抬起脚,“他们给了我一双鞋。” “哎呦!你、你真的是!”张贵怒其不争。 许如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贵看他这傻样子,痛心疾首:“你看看你,任由他们这么欺负你!” 许如清扯开话题,目光落到他手中的公鸡:“贵叔,你提着鸡干什么去?” 张贵继续他的赶路:“去找阿灵娘看事。” 许如清说:“我也正好要去找阿灵娘。” 张贵说:“你两手空空去,阿灵娘不会见你的。” 许如清不解:“可是上次那俩城里人就什么都没给啊,阿灵娘也帮他们看事了。” 张贵说:“那只是你没看见!他们啊,给阿灵娘送了五头牛五头羊,阿灵娘家里放不下,养到圈子里去了。” 许如清思索道:“贵叔,我问你个事。” “什么?” “找阿灵娘看事,除了送鸡鸭牛羊一类的牲畜,是不是还能送人?” 许如清清楚记得常藤生就是被当作贡品来送给阿灵娘的。 张贵愣了愣:“你要送人?” “所以是可以送人看事的?”许如清道。 第116章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村里本地人肯定不会,多数是些外地人赶来求助投奔什么的,拿不出牲畜,就路边随便拐个小孩过来当肉送出去了。” 许如清吸了一口气:“肉?阿灵娘难道也把人当肉吃?就像吃鸡肉鸭肉那样吃?” 许如清的嗓音骤然拔高了两个度,张贵被他的激励反应吓得打了个哆嗦,伸手打他脑袋。 “傻子,声音那么大做什么!你看别人都在看我们!” 张贵叹了口气,转头叮嘱许如清:“阿灵娘怎么对待送来的那些贡品,这是她的事,她只要能帮我们解决麻烦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再者,一般又不会送人,大家都是送些家养的鸡啊鸭啊之类的。” 张贵说罢,扬了扬手上五花大绑的大公鸡。 许如清瞧着这只瘦得毛都没几根的公鸡,心想用这么多绳子绑属实多余了。 他背过身,小声自言自语:“什么阿灵娘,分明是个嗜血的怪物。” - 张贵和许如清在路上逗留了一会,赶到阿灵娘家的时候门口已然排起了长队,每个人手中拎着家养的牲畜,前后左右互相唠叨家中那些琐事,吵吵嚷嚷。 “唉,还是来晚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上。”张贵走过去排队,他眼睛一瞥,竟看见许如清径直走到了队伍最前面,旁边有人骂他他也不管,回笑两下,活脱脱一个傻样,然后也不管屋里面什么情况,妄自推门进去了。 张贵目瞪口呆,头一回见识到了当傻子的好处。 屋里,还是那张木床,但这次上面躺的不是阿灵娘,是个昏迷的小女孩,一个男孩跪在一扇门前,年纪看起来比女孩大四五岁,正在一个劲磕头,石头地被撞得咚咚响。 “傻子,又是你,出去!”婆娘过来赶他,许如清龇牙咧嘴装疯子,活像中邪似的,把婆娘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弱弱放下手里的扫把,“你、你可别捣乱了!” 她说完朝男孩所跪的木门看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许如清大致明白是什么个情况了,原来因为前车之鉴,阿灵娘不躺床上,而是躲进房间里面隔墙看事了。 这时,阿灵娘开口说话了。 “你来找我,何事?” 她不是在问许如清,是在问那个跪在门口的小男孩。 “阿灵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男孩跪地往前走了两步,泪涕涟涟,“她已经睡了两天了,怎么叫都不醒!” “怎么就你当哥哥的来了,你们爹娘呢?” “爹娘死得早,家中就只剩下我俩。” 房内的阿灵娘轻笑一声。 一阵安静后,阿灵娘传话:“她的魂被小鬼钩去了地府,所以才一睡不醒,你要是想救她,得落阴啊。” “……落阴?落阴是什么?” “就是我把你的魂送到地府,你去地府找到你妹妹的魂,最后你们再一起回阳间。” “我愿意,阿灵娘,我愿意!只要能救她,什么都可以!” 男孩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额头咚咚磕出血。 许如清站在旁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两面巨物真的会救人?许如清不置可否。 他走到小女孩所睡的那张床边,仔细打量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此时另一边,落阴开始了。 男孩按照婆娘的指点在地上躺好,闭紧双眼,门内的阿灵娘念出一段低沉的咒语,男孩本来还在发抖的手渐渐放松,垂到了身体两侧,昏睡过去。 阿灵娘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河……我在一座桥上,这桥是拱起来的。” 男孩迷迷糊糊说道。 “往前走,往前走,别停下来,直到有光出现……光出现了吗?好,你现在是不是来到了一处园子前?这光就是从里面跑出来的。” “没错,你得进去。” “你妹的魂现在就在这园内……说说,进去后你看到了什么?” 男孩兴奋道:“蜡烛,好多蜡烛!” 许如清闻言一怔,随机意识到他进去的是烛园——这两面巨物居然真把人送入地府里去了。 许如清盯着不断传出声的房门,他眯起眼睛,有所察觉两面巨物的真正目的。 “阿灵娘,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拿起地上的蜡烛,随便哪一根,带上它去找你的妹妹。”阿灵娘低低笑道,“你马上就能找到她了——” “别听她的!” 许如清大声制止:“千万不能动地上的蜡烛,你会死的!” 然而落阴之人只能听见助他落阴人的声音,男孩顿时变得慌张起来,闭眼做出了狂奔的动作,身子左右颤动。 “阿灵娘,我拿了,可是有个人喊我放下,不然……他就要杀我!” “快跑,别听他的,他就是勾你小妹魂的小鬼,你快抱着蜡烛跑!” “我……我……” 扑腾不止的男孩猛地一僵,绷紧的肩膀渐渐软了下来,了无生息。 “唉,失败了。” 阿灵娘哀叹:“怪我没提前告诉他,这落阴之人啊,九死一生……好了,既然他已死,就把他放入我房内吧,那小妹可怜,估计也活不过三日。婆娘,你也将她一并送入我屋,我好生超度他们兄妹俩……” “胡说八道!”许如清推开前来搬人的婆娘,守在床前不让她靠近,“这小孩就是发烧,什么勾魂?” 许如清视线落到地上的男孩,咬牙:“是你害死了他。” 阿灵娘冷冷道:“他有求于我,我尽我所能而已。” 许如清冷笑:“你害死他,其实就是看中他们兄妹二人孤苦伶仃,想杀掉他们吃他们的肉吧?” “傻子!休得无礼……欸,欸!” 许如清拽起婆娘的衣领,婆娘正满脸恐惧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把开门的钥匙给我,我要见她。” 婆娘摸索口袋,然后哆哆嗦嗦地递给许如清,许如清松手,婆娘连忙往屋外逃命,嘴里大喊傻子疯了,快来人啊。 许如清不管她,钥匙一扭,许如清抓紧时间进入房间, “咳咳,好难闻的味道。” 房间漆黑无比,弥漫着一股冲天的血腥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许如清捂住鼻,反手锁上门以免别人进来闹事,他挨着墙壁走,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够看清房内一切陈设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绝对是他此生见过最为恐怖的场面。 屋内随处可见黑色干涸的血,从地板,到墙壁,再到天花板,整间屋子仿佛被血泼了一把,赤红可怖。 鸡鸭零零散散躺在地上,几只在动,几只一动不动。 角落里,光线暗淡,一个人影肩膀颤抖着做着什么,那人背对着许如清,许如清想要看得真切,只能屏气走近。 他迈开脚,脚底一片柔软,什么东西?许如清倍感疑惑地看去,心脏狂跳…… 肉,生肉,太多被撕烂的生肉,但已经烂掉了,流着水。脚底险些踩滑,许如清踉跄了一下,努力平稳住身子。 再抬头,角落里的那个人悄无声息中来到了他的面前。 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灵娘?” 许如清呛声。 阿灵娘的状态很不好,她比上次见面时还要糜烂,胸口几乎空了,肋骨上挂着一些不明所以的黑色黏液。 许如清看着她,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但依旧耐住性子,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你果然已经死了,是别的东西附在了尸体身上。” “东西?”阿灵娘说,“许如清,我帮你、救你,你就这般无礼称呼我?” 许如清顿了顿,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许如清皱眉:“你什么意思?” 阿灵娘凑近许如清闻了闻,喉咙里挤出几声诡笑。 突然,她撞开许如清冲出房外,许如清紧随而至,瞳孔狠狠一缩,看到的却是阿灵娘啃食床上小女孩的一幕。 小女孩面部血肉模糊,她睁开眼呻吟两声,彻底断气。 阿灵娘扭头,得意道:“你看,她死了。” 许如清眼前发黑,他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血液翻涌上了头,等他再度恢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扫帚。 扫帚的干草上染了大片血,而地上有颗头颅,是阿灵娘的。 阿灵娘的头颅在咧嘴狂笑:“我帮了你,现在该你帮我了!” “快给我去找人,找到他!” “去明安寺找到他!” “啊啊啊啊啊啊——!!!!” “傻子把阿灵娘杀了!” “快跑!” “……” “许大哥!” 许如清愣愣回头,众人落荒而逃,唯有常藤生逆流朝他跑来,神情焦急。 面对可怖的场景,常藤生吞了口唾沫,他指着地上阿灵娘的尸体,问许如清:“许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第117章 “……” 许如清丢开扫帚,目光移过地上两具小孩的尸体,他忽然明白,阿灵娘是故意当他的面杀掉这两个可怜的小孩的。 利用他的怒意逼迫他杀掉她,还是当着全村人的面,大家全部有目共睹,至此,这个视她为神明的村子哪里还容得下他这个不折不扣甚至杀过人的傻子? 两面巨物是在逼他走。 逼他离开村子,尽快帮助她找到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许如清想了想,最后关头,她说了什么地方? 明安寺? 听得耳熟。 衣角被人扯了扯,许如清思绪回笼,他听见常藤生在问他:“许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许如清不知作何解释。 他冥思苦想,最后握住常藤生的手对他说:“就因为她,你才会被人抓来当供品。阿根,我帮你报仇了。” “许大哥,你……” “你要是觉得我凶残,以后可以不再跟我。”许如清叹道,“我马上就要离开村子去往别处,阿根,你要是跟着我,恐怕要过上颠沛流离的苦日子了——” 许如清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一把抱住,他脚下发软,惯性往后倒了两步。 被人用力抱住,许如清看不见常藤生此时此刻的表情,但能听见常藤生声音闷闷的,和他平时柔和但轻浮的态度不同,此刻多了些珍重的意味。 常藤生说:“许大哥,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 明天再继续更了,其实我的存稿已经写完大结局了 第92章 破宅 天空下起绵绵细雨,许如清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那天也是个下雨天。 “许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半夜吧。”许如清关门,把那些充满惊恐以及仇恨的目光被隔绝在屋外,“白天人多眼杂,村民恐怕会堵路找我算账,晚上安妥一些。” 许如清转过身和常藤生说:“我们趁天黑赶紧离开。” 常藤生点头:“许大哥,我们去哪里?” 许如清说:“明安寺。” 常藤生:“寺庙?许大哥这是要出家?”常藤生皱眉,不太满意他所说的这个目的地,“我不要当小僧。” 许如清笑道:“不出家,我是去那里找人的。” 常藤生的脸色这才缓和稍许。 许如清摸索口袋,掏出李少华那天递给他的纸条:“说来也巧,我们要去的地方正好是许铭、李少华的主场,进了城里,我们也许可以去投奔他们。” 常藤生思索:“他们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许如清摇头:“不,他们不是这样的人,而且还欠着我一份人情,我找他们求助合情合理。” - 夕阳西下,村中开始变得萧条,等最后一抹光束被黑云遮住,天空一片漆黑,唯有缠缠绵绵的雨水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身在家中准备入睡的张贵恍惚间听到一阵叩门声。 他犹豫再三,蹬上草鞋走到门前,门拉出一条缝隙:“谁啊?”他冲着雨幕喊道。 门口空无一人,视线往下,赫然出现一个草篓子。 草篓子上盖了片绿油油的荷叶,汇聚了不少雨水。 “谁放到我家们口的?”张贵说着弯腰掀开荷叶,嘴中呢喃,“大半夜的瞎折腾……鸡?” 一把扯开荷叶,草篓子里,一只瘦公鸡、两只肥公鸡正和张贵大眼瞪小眼。 “这只瘦的不是我今天送给阿灵娘的那只吗,怎么又被人送回来了?” 张贵嘶了口气,困惑不已:“而且又多给了两只肥的……” 另一边,半人高的杂草丛堆里,一个人影目睹这一切后悄然转身离开。 “许大哥,你怎么还分他三只?”常藤生问道。 他提着一个草笼子,里头还剩下的三四只肥瘦相间的鸡鸭,这些全是他和许如清潜入阿灵娘家偷来的。 许如清拍死一只停在胳膊上吸血的蚊子,漫不经心道:“张贵人不错,这些日子对我很是照顾,是个好人。” “而且——”许如清跟常藤生说,“我们初次见面那晚吃的鸡蛋,是他偷偷给我的。还他两只鸡不算什么。” 常藤生一愣,点点头。 许如清折断两片荷叶,一片戴在常藤生脑袋顶上,一片戴在自己脑袋顶上,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滑稽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闪电之下,许如清看到荷叶之下常藤生那张脸庞,一时之间陷入了恍惚之中。 仿佛未来的常藤生也提前来到了他的身边,正陪着他一块欢笑。 “阿根,你们真像。” 许如清脱口而出。 常藤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谁?” 许如清笑着收回目光:“像你自己。” 常藤生盯着许如清,笑意阑珊,他忽然开口说道:“许大哥,你别戏耍我。” 许如清埋头赶路,没留意他话中别样的情绪,说:“我们走吧。” 连夜赶路,天边微微露出晨光,金色的光线穿透云层,照亮天地,拉长了泥土地上两条一高一矮纤细的人影。 许如清抹了把额头起的汗水,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睁不开眼睛。 “一夜了,得找个地方休息。”许如清环顾四周,他边寻找附近有没有什么适合他们睡觉的地方,边剥开一个鸡蛋,光秃秃的鸡蛋往常藤生面前一递,“你先吃。” 常藤生接过,掰成两半,一半先放进自己嘴里,一把塞进许如清手心。他咽下口中的鸡蛋白,踌躇再三后问道:“许大哥,你是在找住宿?” “是啊。”许如清无奈叹气,“但这荒郊野外,也谈不上住宿了,能有个树洞给我们歇息我都感恩戴德了。” 常藤生继续道:“许大哥,我们再往前走走 ,前面好像有个村庄,进了村子可能就有什么破茅屋供我们休息了。” “好像有村庄?”许如清没理解他这话中的意思。 “嗯。”常藤生踩了踩脚下的土壤,“人少的地方,土不会那么平坦紧实,而且虽是荒郊野外,但这里的杂草要比我们前面途径过的地方要少很多,割掉的杂草也全是适合喂养牲畜的草饲料。” 常藤生最后朝许如清微微一笑:“所以我觉得我们正在离一个村庄越来越近,并且快到了。许大哥,再坚持一段吧。” 常藤生言之有理,许如清两口吃掉剩下的鸡蛋,说:“好。” 终于,又走了半个上午,越过一处小坡,前方不远处出现了稀稀落落的草房子和大片大片田地,青烟从各家烟囱腾然飘起。 两个陌生人进村,不少村民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眼光,许如清抓住一个面相和善的佃农打听这个村子的消息,见对方身后的大片农田,最后笑着说了一句,“您家田地真大,又是农忙季节,耽搁了。” 老佃农却是摆摆手,眉眼间布满焦虑:“什么我家田地,这大块玉米地全他妈是地主家的,我只是他们买下来的骡子而已!” “那那一片玉米地呢?”许如清指向另一处。 老佃农说:“也是地主的!整个村子的田但凡是土壤肥的就全是地主家的!” 送走老佃农,许如清打量这大片大片的玉米地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节,玉米各个长得精气神十足,个大饱满,拨开外边的壳,里面金光灿烂。 “既然有那么多田地都是他的……” 许如清喃喃,突然,他一拍脑袋懊悔道:“真是,关顾着想食物了,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休息。” 得再找个村民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破房子能住人的,实在不行山洞也成,许如清如是想到。 “许大哥。”常藤生打断他的思考,他背起许如清放下的草篓子,说,“我刚才有看见一间屋子,已经破败荒废了,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话落,常藤生便往一处方向走去。 许如清不过愣了两秒,常藤生却已经是走在了前面,他回头朝许如清笑,说:“快跟上,许大哥。” 许如清无法,只能迅速跑上去,心里奇怪常藤生的眼睛那么厉害刁钻吗,总是能先快他一步发现。 须臾,常藤生还真将他带到了一间屋子前。 屋子荒废的时间应该并不长,墙壁表面虽然长出来薄薄的一层的青苔,但面积不大,绝大部分集中在本就阴暗潮湿的角落。 “许大哥,就是这儿了。”常藤生道。 进入屋子见到内部干净的环境,许如清判断这是一间才破败不久的屋子,时间不会超过一年。 墙壁是砖头建筑的,宅内还有院子,小是小了点,但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绝对称得上大户人家才能拥有的标配。 许如清猜测这家人可能是搬家进城生活了,所以才会留下这座“豪宅”剩在村里生灰。 这边许如清还在思索到底要不要借住,常藤生已经轻车熟路推开宅子的一间间房门,然后挑起木桶决定去最近的河流打水去了。 第118章 许如清问他草篓子里的鸡鸭去哪儿了,常藤生说丢厨房后面的圈子里养了。 许如清哦了声,花半天时间终于找到了厨房。 厨房后面有个小院子,和山毗邻,而鸡鸭就在山脚用木头搭建的圈子里活蹦乱跳,嗷嗷乱叫,显然它们从闭塞的草篓子重见光日后格外兴奋。 许如清笑盈盈地陪了一会他心爱的鸡鸭,觉得自己是时候去干点正事了。 常藤生在打水,那他就去找点吃食饱腹。 晌午,烈日当空,雨后的玉米地像是个冒烟的蒸笼,许如清待了一会就感觉呼吸不上来。 趁着大伙都去吃午饭的空档,许如清潜入玉米地,玉米个头拔高,比他还要高出半个脑袋,许如清混迹其中走得颇有些寸步难行,只能低着脑袋盯着地面往深处走,寻思越往里走越隐蔽。 然而,走到一半,他眼前突然出现一双赤脚,脚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污泥。 许如清猜到是摘玉米的佃农,连忙拐弯加快速度跑了,跑得差不多后他又转头往回看,那双赤脚已经不见了。 许如清速战速决,掰下四五个玉米抱在怀里逃之夭夭。 这地主拥有那么多玉米,他偷几个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惊险窜逃的路上,许如清不禁腹诽自己真是越来越违法乱纪了,连小偷小摸的事情都做得手到擒来……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这种穷乡僻壤之地,遵纪守法的人最后只有饿死的份,他那点道德在这里甚至比不上润物的泥点子。 赶回破宅,常藤生已经挑完水回来了,正在烧火煮水,他见许如清一次出门收获颇丰,惊讶道,“许大哥,这些玉米难道是那地主的?” 许如清也不遮遮掩掩:“对,我偷偷掰了几个回来。” 他以为常藤生会面露难色怪罪,但其实不然,常藤生一听是地主家的玉米,神色了然,继续埋头烧水:“哦,那挺好的。” 赶着火烧正旺,许如清剥掉苞叶,串了两根玉米架到火上烤,事后两人一人一个,就着温热的水解渴下肚。 默默啃到一半,这玉米虽甜美,但实在寡淡,总觉得缺点什么。许如清问常藤生:“我们还有多少蛋?” 常藤生说:“三个鸡蛋两个鸭蛋。” “这么点啊。”许如清撇撇嘴,打消了荤素搭配的想法。 啃完最后一口玉米,许如清朝常藤生说,“等走的那天我们再去玉米地里顺一点玉米,路上吃,但得做成玉米糊,这样就能配上鸡蛋咸鸭蛋,荤素搭配有营养。” 许如清瞧着常藤生瘦削的肩膀,直叹气:“你才十几岁,正长身子,营养必须得跟上。” 常藤生的关注点新奇,他抿了口热水问许如清:“许大哥,你今年几岁了?” 许如清说:“我都是你大哥了,肯定比你要大不少,二十多了。” 常藤生道:“这也没大多少。” 许如清笑说:“怎么,你不甘心喊我大哥了?” 常藤生摇头:“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喊你大爷。” 许如清:“……那还是算了。” 又闲聊一会,时间来至黄昏,晚上通宵赶路,白天又在寻住处整理宅子,精力再旺盛也禁不住这般消耗。 困意上头,许如清打了两个哈欠,然后赶常藤生找房间睡觉休息。 许如清最后去确认宅子大门已经上锁,这才找了张硬板床躺下。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明月高悬,虫鸣声四处而起,风吹得草叶子簌簌作响,田地间,泥土路上,空无一人,每家每户大门紧闭,整座村子沉入睡眠,寂静无声。 许如清睡得太久,头晕脑胀地去到院子,舀起一瓢水洗脸。 冰凉的水液让人提神醒脑,许如清又泼了几下,捋开被水沾湿润的头发朝常藤生所在的房间喊道:“阿根,你睡醒了吗?” 无人回应,他走去敲门:“睡太久也不好……” 说话戛然而止,许如清敲门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看了眼被他轻轻推开的门缝。 “阿根?” 顺势推门而入,莹白色的月光照亮了房间,房间内,空无一人。 许如清愣在原地,转身找遍破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他一边找一边呼喊常藤生的名字,但依旧毫无所获,根本见不到常藤生的踪影。 许如清站在院中央,而这时,他突然有所感应地看向了大门的位置。 大门的锁是开的。 常藤生跑出去了。 -------------------- 总共104章的样子,感谢各位的追订、打赏和海星(看到海星居然一下子多了2k多,泪流满面)么么(:°3」∠) 第93章 他们 凄凉的黑山,在夜色的衬托下庞大得能够吃人。 风一吹,山中的树叶便发出阵阵如鬼哭般的声响,树叶飘飘然飞落,盖到了一处突起的野坟之上。 常藤生经过墓碑,卷起一阵小风,树叶又落到泥里,被常藤生一脚踩得稀碎。 踏着坎坷的泥土,常藤生最后在两块竖有牌位的坟前停下脚步。 面对父母的两座坟,他没有带纸钱黄纸,只把自己带来了。 常藤生盯着牌位看了一会,然后点燃四根白蜡烛,放到了坟各两边。 常藤生没有跪,反而颇具轻松地席地而坐,但他肩膀上的小纸人却不是,它跳了下来,折叠身子跪地祭拜。 常藤生说:“我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 咔擦—— 叶子被踩碎的响声,这在宁静的夜晚中格外突兀。 “阿根,原来你在这。” 属于许如清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正朝他走过来。 常藤生瞥了眼小纸人的位置,已经机灵的消失不见,他在心里无声的笑了笑,转头对上了许如清的目光,他的眼里一如既往闪烁着温柔,只是这时的温柔又多了几分酸涩。 “我就说这山上怎么会有烛光呢,原来是你在这。” 许如清看了看烛光下常藤生忽明忽暗的脸,又看了看他背后的两座坟。 “阿根,这两位是你的父母?”许如清顺势也在常藤生旁边的地上坐下了,“那,那天你说的将你关在棺材里的人是你父亲这句话——” 常藤生道:“我骗你的。” “当时我们不过一面之缘,我没必要事事都如实告诉你,你也没理由事事都知道。” 常藤生顿了顿,不动神色观察许如清此时的表情,他问,“许大哥,你会怪我吗?” 许如清说:“怪你什么?” 常藤生道:“怪我撒谎骗你。” 本质上,直到现在他也并未完全相信许如清,总是下意识的想要试探他,试探他是否别有用心,所做的一切是否另有目的。 常藤生说,他的父母与鬼打了一辈子交道,却在最后关头被活人给算计害死,成为了众多孤魂野鬼中的一员。 父母惨死的例子摆在面前,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常藤生无法忘却,这导致他必须时刻戒备,不可能会对任何一个陌生人掉以轻心。 尤其是一个有意对他善的陌生人。 常藤生问过许如清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许大哥,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们素不相识,你没理由对我好。 许如清说,过去素不相识,未来来日方长。因为是你,所以我才对你好。 常藤生哑然,他总算明白了许如清嘴上挂的那句“我只是提前来见你而已”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阿根。”许如清的目光忍不住在面前的坟前徘徊,“你父母是被什么人害死的?” 常藤生想了想,说:“小人?” 他的父母擅长通鬼,简单来说和阿灵娘属于同行,但肯定没有阿灵娘那么贪婪邪性,要吃活鸡活鸭,金童玉女,更多情况下,父母办事第一看眼缘,第二看程度,第三才看钱,钱根据程度而定。 许如清问:“程度是什么意思?棘手程度?” 常藤生点头:“嗯,事情越棘手,钱就要多收点,过于棘手难以办到便干脆婉拒,出再多钱都不接。” “这样的规矩是用来保护他们自己的,实力有限,不该惹的不去惹。起初万事顺利,爹娘的本领好,事情办得干净,不仅村里,城中来的人更多,出手阔绰。” “直到有一天,出意外了。” 常藤生眼里的光冷下来:“那人是挺有钱的,城里三妻四妾,赫赫有名的烟草商人,他口中描述出来的事情不难办,家里横死了一个五太太,她每晚在院子里推人窗户,又哭又笑,实在不安分。” “结果我爹娘去到现场,发现那烟草商人家里死的哪止一个五太太,是五个太太全死了……各个横死,已经害死好几个同行,这活根本不是他们能办的。” 许如清微微皱眉:“他故意隐瞒实情?” 常藤生冷笑:“他不隐瞒,谁敢答应?” 常藤生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叙述道:“其实我爹娘最后还是能活下来的,但是他们受了重伤,解决完五位太太后浑身的筋骨几乎全断了,像滩肉泥一样只能趴在地上爬。” 第119章 “灯笼失火,大火燃烧了大宅子,家丁跑得最快,一溜烟没了影子。那烟草商人捧着他的黄金银票跑在后面,我爹喊他把我娘带出去,他说他自身难保,让我爹等等,再等等。” 许如清沉默了许久。 微风刮过,他轻声问道:“这些事情的细节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为是我爹的魂亲自回来和我说的。” 常藤生忽然凑近许如清,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许如清甚至能看清他鸦羽般的长睫在颤动,许如清没有躲开,也静静看着他。 常藤生笑道:“许大哥,其实我刚才没好意思告诉你,我爹娘一直坐在坟头上看着我们,他们见着你很欢喜,在对你笑呢。” 许如清脸色一僵。 一颗石子从一座坟上滚下来,轱辘轱辘来到许如清脚边。 “哦,这是我娘在向你问好。” 常藤生说。 “那我是不是也该向他们二位……不对,阿根,你笑什么?” 常藤生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许如清瞧他这模样,后知后觉自己是被他给戏耍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阿根,你居然敢戏耍我?” “对不起许大哥,我爹娘他们早就投胎去了,这两座坟,徒是为了给我留念想罢。” “你别放在心上。”常藤生说。 常藤生这一番道歉倒是来的迅速,许如清抿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呵呵地笑笑。 “阿根,我很难不放在心上。”许如清道。 常藤生慢慢敛起荡漾的笑容,他认真注视着许如清,说:“但是许大哥,刚才我说的不全是假的,欢喜你是真的。” 许如清说:“谁欢喜谁?” 常藤生一愣,过了好久才低下头说:“我……我爹娘欢喜你。” 许如清说:“你爹娘的心思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他们转生去了吗?” 常藤生面色扭曲一瞬,说:“我就是知道!” 许如清乐呵呵地笑,心里只觉得他是个孩子,说话真是有趣,比以后的他可爱不少。这么想着,许如清又觉得自己幸运,能有机会见到过去可爱的他。 “阿根,我们现在住的破宅,其实是你的家吧?” 许如清自然不傻,常藤生对破宅构造的轻车熟路的样子他尽收眼底。 “嗯,爹娘死后,我和……我一个人住空房。”常藤生道,“有天一群难民经过大半夜闯了进来,见我是个小孩就强行把我捆走,我也是后来听他们闲聊才知道自己是被抓去充当祭祀用的金童玉女。” 常藤生说:“我还以为我没法再回来了,尤其是关进棺材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死心了。” 许如清道:“你要是真的死心,就不会在奄奄一息时拼尽全力敲棺材板,阿根,答应我,无论如何,就算山穷水尽了也别放弃。” “万一呢。”许如清道,“万一事情就柳暗花明了呢?” 许如清声音低下来,垂眸道:“凡是总有个万一,就像你和我。” 常藤生动容,道:“许大哥,我答应你。” 蜡烛燃尽,两人开始下山。 常藤生拨弄指尖的一片嫩叶——他娘坟上开了一棵树苗,他摘了一片下来。 常藤生问许如清,真的不是去寺庙做僧人?得到许如清的再三保证后,常藤生点点头,又问,既然是找人,找的是什么人? “这个……”许如清面露难色,“暂时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 他总不能说经过他这么一提醒,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居然忘记问两面巨物要找的人是谁了。 许如清目光闪烁,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正当他们隐隐看见破宅隐匿于黑夜之中的轮廓的时候,一手持篝火的村民突然从暗处窜出来,见着他们就大喊—— “抓起来!” 刹那间,至少二十个壮汉围住了许如清和常藤生,许如清目光扫过面的数张脸,表情都不是他以为的凶神恶煞,更多的是疲惫与麻木。 为首的白须老头走出来,他的脸上倒是充满了愤怒:“老实交代,晌午偷摘玉米的人是不是你们!” 许如清心中一颤,再张望周遭的一圈人,恍然原来他们全是地主家的佣人。 他偷了玉米被发现,地主派人来抓他们了。 许如清正要讲话,白须老头率先开口,他像是怕许如清狡辩不承认,一连摆出了人证物证,无奈之下,许如清当场点头认罪。 “呵呵,你们胆子可真不小,方圆百里也不打听打听,居然敢到我唐大金的头上动土,真是活腻了!” 白须老头侧身让开一条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中皮笑肉不笑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瞪了眼许如清,冷哼一声,再去看常藤生,肿眼皮的眼睛一眯,讥讽的话倏然堵在了喉咙口。 “你不是那小鬼吗?”唐大金拨开人群,“爹娘死在城里的那个小鬼?” 常藤生冷脸没应他。 “哈哈,错不了,你这模样和你爹如出一辙。”唐大金讥讽道,“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也难怪他在最后是那么种结局。” “哎哟,不得了,押紧他们,这眼生的小白脸还敢瞪我!骂的又不是你!” 周遭几人闻声上前,常藤生冷不丁开口道:“唐大金,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俩偷我玉米还有理了?!” “所以才问你想干什么?”常藤生打量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萎靡不振的帮佣,说实在话,他们能不能拦住他和许如清还真不一定。 常藤生盯着唐大金的眼睛,仿若洞穿了他色厉内荏的灵魂,他笑道:“光动口,不动手?” 唐大金往地上啐了口痰,垂着眼睛居高临下:“那是我善!” “小子,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唐大金露出嘴里的两颗金牙,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目的,“你们若是把事情干得好,我就不计较你们偷我玉米这事。” 再怎么说也是他们有错在先偷了对方的玉米,常藤生和许如清对视一眼,双双心领神会。 许如清站出来,问道:“什么事?” 唐大金摆摆手,满是嫌弃道:“跟你无关,你干不了!” 许如清并不恼,反而笑道:“你和他说不如直接敞开当众说,让我也听听,省的麻烦他再转述给我。” 唐大金:“嘿……你,你是什么人?你是他谁啊?” 许如清照葫芦画瓢:“跟你无关,你管不了。” 唐大金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老爷,还是那事比较重要,但说无妨。”白须老头悄悄凑到唐大金耳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活像只老人参成精,“咱这村子,也就他家还有点能耐了,但愿这小子学到了他爹娘本领。” “咱们找师傅得费时间出城,师傅进城也得费时间,前前后后耽误您那事了……可怎么办?” 白须老大说:“那可就大事不好了啊!” 唐大金神情凝重,良久,徐徐颔首:“对,还是得先管那事……” “那事?到底是什么事?” 许如清忍不住问道,两个人交谈跟加密似的,挠的人心里发痒。 唐大金煞有介事咳嗽一声,吩咐帮佣撤走火把,简而言之把他的“那事”讲了一遍。 唐大金说:“你们在玉米地偷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第94章 刑场 常藤生下意识看向许如清,中午的玉米是他摘来的,许如清垂眸思忖,说道:“我看到了一双脚。” “脚?”唐大金面上闪过一丝困惑,摆手道,“唉,不是这个,这估计就哪个佃农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许如清摇头:“没,玉米长得太高,根本看不清。” 唐大金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许如清:“你要是看到了该多好啊……” 常藤生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气氛烘托到位了,唐大金也不再卖弄关子,直接讲明。 “我那片玉米地,总是有个女人坐在田地里,后脑勺上绑着根黑黢黢的粗麻花辫,抵得上脑袋一半大,摘玉米的佃农全部都见过,老远见到那粗黑辫就吓得跑老远。” 唐大金抬抬下巴,指着各个萎靡不振的佃农说:“瞧瞧,都把我佣人吓成这尿样了!” 许如清一头雾水,没理解他们害怕的点在哪里:“就因为一个坐着的女人?” “对啊……哦,我没讲清楚,是一个坐着的女人。” 唐大金说着拉出来一个老头,老头脸颊凹陷,瑟瑟发抖,像被吸光了精气似的。 “喏,他是第一个发现那女人的。来,跟他们说说那天早上是什么情况,讲清楚点……啧,别瞎抖了!” 老人张开干裂的嘴唇,靠口叙述道:“我大清早去田里除草,老远见到一个女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我喊她两声,问她是不是老爷家的人啊?她没应我,我啊我就眯着眼睛走过去……走近才发现这女的他妈的不是坐在石头上的!” 第120章 “她是被分成了两半,上半身被放在一块石头上,远看的时候就像是坐在石头上。” “肉啊肠子啊从破开的肚子里面拖出来,有虫子在上面爬,吃肉喝血!” “她被拦腰截断了?”许如清问老头,“下半身呢” “没,没有瞧见。” “脸呢,她的脸长什么样?” “脸……脸……” 老头瞪着一双眼,眼里是一片虚无,突然,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光,浑身如筛子般颤抖起来。 “脸就是一根黑黢黢的粗麻花辫啊,有她半个脑袋大。” “她可能在看我,也可能没在看我,我分不清她的正反面,然后……然后我就拔腿跑走了,跑到老爷的家里喊人去玉米地看尸体,但大家伙气势汹汹冲进去,像苍蝇一样把玉米地飞了个遍,也没再找到那具留着黑粗麻花辫的尸体。” 许如清道:“那后来所谓的全部人都见过她,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不是压根没找到她吗?” “就是字面意思啊,她是单独见人的,还得是那种突然的、毫无预兆的瞧见,你要是故意或是一大群人去找她,她就偷偷摸摸躲起来哩。”老头忽然笑了笑,“在跟你玩捉迷藏呢。” 许如清:“……” 许如清看向脸色算不上好看的唐大金,说:“唐大金,这就是你心急如焚的原因?”他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各个魂不守舍的佃农,“因为她的出现,影响到他们干活了?” 许如清心想,虽然急,但也算不上特别急吧?而且看唐大金刚才冷汗直冒的模样,像是晚一步就要了他的命似的。 常藤生和许如清想到了一块去,他上下打量唐大金,眉头皱起:“唐大金,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藏在心里没讲出来?” “你这小鬼,居然直呼我大名!”唐大金大骂,但毕竟心里藏鬼,他也只是小发雷霆,眼神躲闪,言辞闪烁。 常藤生脸沉了下来:“你不肯如实说的话,那就去找城里的师傅看。我贱命一条,宁愿死在自己手里也不要死在鬼的手里。” 这时,旁边沉默的老头忽然大喊一句,把在场的人吓得抖了抖。 “她要从玉米田里出来了!” 他神经兮兮地说:“最早看到她的时候她还在玉米田的最深处,然后一点点往前移,从田中央挪到了前头,最近一个瞧见她的人说是已经快出玉米地了,估计下一次见面就是在田外,指不定要往某户人家里跑去……” 他苍老的目光竟变得炯炯有神起来,扯起嘴角笑得诡谲,他扭头问唐大金:“老爷,玉米地是你的,她该不会想进你家吧?” “放你他娘的屁!”唐大金抬腿狠狠踹了脚老头的肚子,老子痛苦的倒在地上翻腾,唐大金仿若被戳中死穴,怒不可遏。 “老子和她无冤无仇,她他妈来老子家里干什么?你要是再说这样晦气的鸟语,我他妈就砍死你!反正这玉米地本来就是个刑场,正好给你做断头台!” “……等等,唐大金,你刚才说这片玉米地之前是刑场?”许如清插嘴,“杀罪犯的刑场?” 唐大金满不在乎:“对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觉得奇怪?呵呵,现在这个世道路边的饿死鬼比屋子里的活人多,刑场杀完人落寞了,我改种玉米怎么了?不种吃的,这大好土地白留着当风景看?” 许如清初来乍到,第一次接收到这种思想。 现代一套闹过命案的房子,房价暴跌是常态,但尽管大打折扣,依旧一大把人会选择搬走,贪便宜住进去的人微乎其微。但在过去,鲜血浇灌过的土地种出来的玉米只会更加甜美。 他一直以为过去的人很忌惮鬼怪,但没想到他们其实更害怕变成鬼怪。 许如清看向常藤生,常藤生朝他点点头,同样的一脸风轻云淡,显然对于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 最后,唐大金发号施令,让许如清常藤生二人明天就跟着佃农们一块进到玉米地收玉米。 唐大金说,他们得在两天内解决这桩事情,做不到?呵呵,唐大金点到为止,只是阴险地看着他们。 “你们别老是想着她,她每次都是出其不意。”来自老头经验的叮嘱,“越是想她,越难见着。” 许如清记下了老头所说的话。 他们被唐大金带回家,塞进一间漏风的茅草房过夜,天空澄澈,许如清抬头仰望头顶的星星,叹气道:“阿根,拖累你了。” 常藤生注视正在观望星星的许如清,说:“这是什么话?许大哥,玉米我也吃了。” 许如清道:“就是没想到会扯上这样的麻烦。” 因为两个人都补过觉,睡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天边微微擦亮,泛起鱼肚白,许如清才有稍许睡意。 他侧躺在草丛堆上正准备闭眼小睡,一阵急躁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瞌睡。 许如清迷迷糊糊睁开眼,来人是昨晚像人参成精的白须老头,他一如既往板着脸,对他们硬邦邦讲道:“起来,该去收玉米了!” 推开门出去,发现天还是蒙蒙亮,浸润一晚上的空气格外潮湿,许如清吸了一路湿漉漉的空气,脑子还没开机,浑浑噩噩跟上一群佃农。 他们走得快,走得急,许如清很快落到了队伍最后面,常藤生陪着他,这样的情景下,他瞧着许如清困倦的脸,居然还有闲情雅致笑着说:“许大哥,留神,别倒地上睡着了。” 听见常藤生问要不要他背着他走,许如清笑得毫不掩饰:“你背我?你才比我高多少呢?我背着你还差不多。阿根,别逞强。” 常藤生目前年纪尚小,个子差不多和许如清持平,但他身姿矫健,背许如清当然不在话下,不过许如清有着照顾晚辈的习惯,总是把他当作小孩看,下意识拒绝了。 常藤生沉默稍许,说:“那如果我比你高很多了,我就能背你了?” 许如清瞥了眼他,嘴角噙笑:“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后半段路程,常藤生走得明显闷闷不乐,许如清有所察觉,颇具耐心地哄了会儿,常藤生那张阴沉沉的脸庞才逐渐有所好转。 湿漉漉的空气中多了一丝土壤与植叶的气息,队伍停下,许如清意识到到地方了。 因为最近一次的黑粗麻花辫女人已经快出玉米地了,许如清和常藤生并未选择走得太里面,两个人各自分开,只在玉米地的最外围转悠。 中途白须老头来巡查,见许如清两手空空,颇为不满地说他得去深处摘玉米才行,外面的活太轻松,许如清和他大眼瞪小眼,毫不客气道:“什么鬼话,我们又不是来摘玉米的。” 看着白须老头气鼓鼓离开的背影,许如清心想他妈的不愧是地主,不放过任何一次剥削老百姓的机会,既想让他们捉鬼,又想让他们免费摘玉米做农活。 腹诽完,一阵悉悉窣窣的声音骤然响起。 像是有人在玉米地里走,身子擦过一株又一株的玉米叶的声音。 许如清循声找去的时候只见到了一双一闪而过的赤脚。 “谁在那?” 许如清拨开遮挡视野的玉米往赤脚消失的地方走去:“是唐大金家的人吗?” 一道尖细的嗓音软绵绵道:“是——呀——” 那声音说:“我是唐大金家的人呀。” “……” 太阳出来了,阳光刺眼,许如清不得不抬手半遮住额头眯起眼睛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不知何时,那儿出现一块黑黢黢的大石头,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留有粗黑麻花辫的女人,她好像也发现了许如清,正笑眯眯看着她,但好像又没有,用后脑勺冷冰冰地凝视他。 许如清走过去,鞋底发粘,低头看是踩在了粘嗒嗒的血液上,那块黑黢黢的大石头恰是由血染黑的。 血从何来? 许如清的视线幽幽落到被开肠破肚的女人身上。 他问她:“你是谁?” 女人不答话。 许如清问:“你被谁所杀?” 女人说:“刽子手。” “什么罪?” “红杏出墙。” “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许如清道,“小红杏?” 女人咯咯笑:“你叫我什么?小红杏,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我就叫小红杏了。你快再问我,问我是谁。” “你是谁?” “小红杏。” 小红杏说:“谁说我一直待在这里,我不是有在一点点离开吗?” 许如清问:“你离开后打算去哪里?” 小红杏说:“去找唐大金。” 许如清皱起眉头:“你认识唐大金?你们怎么认识的?” 小红杏抚摸她的黑粗辫子,歪着脑袋略有几分娇羞:“他说过的,他要来娶我。” “我说我被人骂biao子,你也要娶我吗?唐大金说他就喜欢骚的,有劲。” 小红杏哀哀叹气:“他求我转过身,我转了,他却大叫一声给跑了,我怕他不会在约定好的日子把我娶进家门,只能亲自去找他然后嫁给他了……” 第121章 许如清思索道:“你们成亲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小红杏笑说:“就在今天晚上!你要来喝喜酒吗?” 许如清没吭声,他回想起唐大金昨晚那副心急如焚、急不可耐的模样,大抵是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唐大金婚期将至,他打心眼明白小红杏从玉米地出来就是特意去找他成亲的,骇得要死,时日不多下甚至病急乱投医,抓住了常藤生这根算不上救命的稻草求救。 神游之际,许如清听见小红杏忽然说:“你是明安寺的人?你身上有那里的气味。我惹不起你……” 小红杏开始变得透明。 许如清心口一紧,她为什么也会说自己是明安寺的人? 明安寺三个字许如清已经从不同的三个人嘴里听到过了。 第一个是府邸婢女,她曾怀疑他是明安寺的人,第二个是两面巨物,她则是派自己去明安寺找人,最后一个就是小红杏,但小红杏给出的信息比前两位相比较要多出些,她说他的身上有明安寺的气味。 许如清张嘴想喊住小红杏,可突然出现一声由远及近的呼喊打断了他的动作。 “许大哥?” 许如清恍惚了两秒,再看旁边,哪儿还有小红杏的踪影,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常藤生拨开玉米,他四顾周围,问许如清刚才在和谁讲话,许如清瞧着常藤生出汗的脸庞却是奇怪道:“你不是在最东边吗?我们一东一西,你是怎么大老远听见我说话声的?” 常藤生怔愣一瞬,他不动神色收好手中告密的小纸人,转而笑道:“我一无所获,打算来找你汇合,不远就听见你的说话声音了。” 常藤生眯了眯眼睛,问:“许大哥,所以你刚才真的在和谁讲话?” 许如清耸耸肩膀,眼神落到小红杏消失的地方,说:“是啊,我见到那位黑粗麻花辫姑娘了。” 第95章 小红杏出嫁 回到唐大金家里,许如清他们把解决办法告诉唐大金,唐大金当场炸了。 “什么?你要我娶她?”唐大金大手一挥,满是决绝,“不可能!我不可能把那个biao子娶进家门的!你们快想办法把她除了,省得我夜长梦多的,昨晚连觉都没睡好!” 许如清内心冷笑,他今早可是天还没亮就被使唤起来进田干活了。 许如清说:“唐大金,不是真要你抬花轿娶她,我是让你准备个花轿子,让她自己钻进里面。” 唐大金说:“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逃得远些,让你的下人们手脚麻利一些,一把火烧掉她坐的花轿子。”常藤生接话道。 唐大金反复打量面前的两张脸,贼兮兮道:“这是你们俩谁的主意?” 常藤生说是他的主意,唐大金若有所思没吭声,常藤生又加了一句,说这是他爹娘惯用的除鬼法子,唐大金这才舒展开眉眼,满意点头。 “那成,就按照你说的来。” - 夜晚,一顶朱红鎏金的花轿停在玉米地前。 为了更加逼真好成功骗过小红杏,唐大金又捡了两扇当年娶大房时用过的四角红灯笼,挂在花轿两边,眨眼看过去还真挺像样的。 许如清指着抬轿的四个轿夫,说怎么全是生面孔,唐大金说这是他们村专门抬棺的。 “不过一个是躺着的死人,一个是站着的死人的区别而已。”唐大金说,“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许如清:“……” 夜晚的凉风呼呼吹着,花轿的红帘子幽幽飘扬,像女人挥动手绢般轻盈。 夜,已经深了。 “都这个点了,她怎么还不出来?”唐大金垂着发酸的小腿,“我快站两个时辰了!” “小子,你们别是在戏耍我?”他咬牙切齿。关住危搏: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常藤生似乎也觉得怪异,他又多问了几句许如清白天和小红杏对话时的细节,谈及小红杏被开肠破腹的上半身,常藤生顿了顿,然后用一种狐疑的语调说道:“难不成,是因为她没有腿?” “她一点点往玉米田外挪,可能不是想故意折磨人。”常藤生沉吟道,“应该是没有腿,走不了,只能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外面爬。” “速度免不了慢许多。” 常藤生转身和唐大金说:“唐大金,你派个人去玉米地接亲,把她背出来吧。” 他笑道:“再且,也好体现你对她的情深意重啊。” “我呸!谁对一个鬼有情了!如果不是当时我喝酒上头,脑子发懵,才不会和她扯上关系!” 谈到喝醉误入玉米地的那晚,唐大金一阵痛心疾首。 当时裤子都颤颤巍巍脱下来了,手往下头一揉,一条血刺哗啦的肠子挂在他腕上,登时把他的酒吓醒一半! 唐大金背过身子,喊人过来接亲,但无一人敢上前,唐大金又骂又踹,还是没用,大伙本就对玉米田有所忌惮,一听要去里面背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女鬼,大惊失色,退避三舍。 “狗娘养的玩意,没一个有用的!” “唐大金,我去吧。” 许如清自告奋勇。 “许大哥,你又胡来!” 许如清朝欲劝他的常藤生摆摆手,再次和唐大金说:“我去,你给我准备一盏灯,我要用来照路。” 许如清原本就可惜没来得及询问小红杏关于明安寺的问题,这会有个能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自然得及时把握住。 得赶在小红杏被烧死前,从她嘴里多撬出一些明安寺的信息。 “许大哥,我和你一起去,你既要背人又要提着灯,待会出来也不方便。” “阿根,你待在外面。”许如清拨开常藤生抓住他胳膊的手,“你忘了吗,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会现身。” 唐大金也在一旁附和:“没错啊,就让他一个人去呗。而且不是我多嘴啊,你去了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万一那女鬼要吃人,你们连个人都不够她塞牙缝……” 常藤生扭头,冷冷瞪了眼喋喋不休的唐大金。 唐大金瞬间噤声。 常藤生走上前,许如清以为他有话叮嘱,但常藤生只是担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一言不发,许如清苦笑,心想他该不会是又闹脾气了吧。 许如清提着从花轿上摘下来的四角灯笼,走入漆黑一片的玉米田。 他边走边喊:“小红杏,我来接你出嫁了。” “小红杏,你快出来。” “小红杏,我来接你出嫁了。” “……” “欸,我在这呢。” “你快来接我。” “我爬得胳膊都酸了呢。” 许如清停下脚步,他听见泥土地上有悉悉窣窣东西蠕动的动静。 裤脚被人不轻不重拽了两下,许如清用灯照去,小红杏穿着红衣裳,正趴在地上用粗黑麻花辫对着他,似乎是在笑。 许如清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小红杏穿的不是什么红色新娘服,不过是一件被血染红的囚服。 许如清背起小红杏,大手一抓,把她垂挂下来的肠子之类的脏器当作脚捏在掌心里,黏糊糊、冷冰冰的,许如清还要腾出一只手提灯笼,他有些害怕自己手滑把小红杏摔下来。 小红杏体贴道:“我来提灯。” 许如清把灯交给她,多说了一句:“大喜日子,下次可以把肠子清理一下,不太方便。” 黑粗麻花辫冷冷拍到许如清脸颊左侧,他听见小红杏和他说:“都怪那个刽子手,一刀没把我拦腰砍死,砍了足足三下我才咽气!” 许如清边走边问:“通常情况下不是砍头吗,怎么到你这变成了砍身子?” 小红杏道:“因为他们嫌我贱,要捡我的下身拿去喂狗吃。但是没成,因为连狗嫌我的肉骚,啃了两口就不要吃了。可怜的我,找不到自己的下半身,每天只能坐在这片玉米地愣神发呆……” 小红杏讲了一堆陈年旧事,最后,她趴到许如清耳边,吐气森凉:“公子,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这副模样不被吓跑的,还敢背着我出嫁,你莫不是……” 许如清眼皮一跳,当机立断:“没有。” “真的?” “……我对女人没兴趣。” “呵呵,那你对什么感兴趣?男人?” “……” 许如清跨过一块石头,扯开话题:“小红杏,看在我亲自来背你出嫁的份上,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白天见面,你为什么说我身上有明安寺的气味?” “你不是明安寺的人?” “不是。” “嗯……” 灯笼烛光晃动,许如清身子忽然僵住,有一只冰凉的手伸进了他的上衣衣服里面,上下左右不安分地摸索,像蛇一般游走着。 “你做什么!”许如清气恼道,说着要把小红杏仍在地上。 “哎呀,你别乱动,我快摸到了!” 第122章 “摸?你在摸什么?”许如清想了想,意识到了什么,大喊,“我就是男的,不过是不喜欢女人而已,你也别再来试探我了——” “想什么呢。” 胸口冰凉的手慢慢退了出去,小红杏把一根木签放到许如清眼前,嘲笑他道:“我可对你这样的小白脸没兴趣,又柴又瘦,嘻嘻,我喜欢唐大金那样剽悍的……” “喏,你看看这个,你身上明安寺的气味就是从这个上面散发出来的。” 许如清盯着握在小红杏手里的木签,上面刻着【第五签】。 许如清想了一会儿后才恍然大悟,这木签是原来世界,他在戏院里两面巨物给他抽的算命签。 没想到居然被他一并带到了这里。 “这是明安寺的算命签?”许如清思索,“如果我去到明安寺,是不是就能找到解签之人了?” 小红杏以为自言自语的许如清是在和她讲话,回道:“那是自然。明安寺的僧人可是厉害,我那个时候不少人都爱去明安寺求签,听说结果特别准。” 小红杏哀怨道:“早知如此,我当初也去那里求个签了,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许如清掂了掂背上的小红杏,他背着她,好似背着一个轻飘飘的纸人。到后面许如清的话少了很多,他得抓紧时间往出口走去。 艳红色的花轿出现在视野里,花轿边整装待发的抬棺匠一见许如清背上有个女鬼,纷纷面露骇色,但想到唐大金给的银票,还是头铁咬牙走到了轿子四边。 等新娘入轿,红帘放下,一窝人蜂拥而上,就像封棺那般用木板死死钉住花轿唯一的出口,伴随着惊天动地的敲锣打鼓与鞭炮声,抬棺匠扛起杆子踏上漫漫长路。 许如清放下小红杏之后就没再跟上去了。 嫁娶的队伍消失在路尽头,没过几秒,一阵浓烈的黑烟飘向天际,脏污了本就漆黑的天空。 从头至尾没有任何人的尖叫声,现场的人只是面无表情观望这一切,等火小下来,地上剩下一堆残留的灰烬后,唐大金爆发出了第一声狂烈的笑声。 一片小纸人从许如清的衣服里面悄无声息溜出来,常藤生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消失在原地。 …… 深夜休憩,破宅的一间房里,常藤生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听着小纸人讲述许如清进玉米地发生的所有事情。 关于他是如何找到小红杏的,他背着小红杏时问了什么…… “不喜欢女人?”常藤生忽地贴近小纸人,压低嗓音再三确认,愕然道,“你真的没听错?” 小纸人点头。 常藤生挺直身子,联想起许大哥曾对他的种种贴心表现,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古怪。 他一时无法接受,觉得惊诧,但同时,内心也腾然升起了一股微妙的兴奋。 空荡漆黑的环境里,常藤生没忍住,笑了一声。 -------------------- 这两章设置错时间,不小心给发出去了… 算了,无事 第96章 度一切苦厄 次日,许如清惊喜地发现草堆里多出来三个鸭蛋。 他把昨晚从唐大金那强要来的玉米煮成玉米糊,早饭破天荒和常藤生一人一个咸鸭蛋,金黄的油水浸入糊糊里,蛋黄甜又香,寡淡的玉米糊都连带着惹人垂涎起来。 蛋壳是许如清亲手剥的,他看着常藤生配着蛋黄吃下一口玉米糊糊,急不可待道:“味道怎么样?” 常藤生见许如清一脸激动,撇开头避免了和他的对视,闷声道:“嗯。” “嗯?”许如清皱眉,“嗯是什么意思?阿根,你看着我说,你要是不喜欢别逞强,我日后再换换别的菜色。” 常藤生深吸一口气,盯着许如清的眼睛说:“挺好吃的。” 许如清上下打量他,却是苦笑:“可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更像是在故意迎合我……不对,你的表情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许如清凑近,担忧道:“难不成昨晚回来太晚,路上吹风伤寒?阿根,你的身子别是那么虚吧?” 呼吸间满是许如清身上的气味,再听见他口中的“虚”字,常藤生脸色铁青,“哗”的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许如清都措手不及。 “阿根,你干什么?”许如清抬头问他,莹白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常藤生道:“许大哥,抱歉,我早上没什么胃口。等你吃完饭我们就继续赶路,趁着天亮,别误时了。” 话落,他便匆匆回到了房间,大门紧闭,徒留下许如清一人在座位上愣神。 许如清端过常藤生喝过两口的玉米糊糊,嘴抵着碗沿尝了尝,喃喃自语:“也没有很难吃啊……” 而此刻,躲在房间的常藤生透过门缝,隐隐约约看见许如清竟然在吃他的残羹剩饭,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无数的想法涌入心头。 他背靠木门,垂眼沉默,满脑子都是昨晚小纸人告诉他的那句:许如清不喜欢女人。 那股捉摸不透的兴奋感再一次冒出苗头,折磨得他心口发痒,手指轻微颤抖。 常藤生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 似乎得知许大哥不喜欢女人,他无缘由地觉得开心,甚至还觉得庆幸。 许大哥对他好,难道是因为—— 也喜欢他吗? 常藤生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加个“也”字。 这时,有所感应的小纸人跳出来,他朝常藤生比比划划,常藤生自嘲地笑一声,说:“确实,我未免太自恋了。” 小纸人捂着肚子笑话他。 重新整顿好情绪,恰巧许如清来敲门找他,常藤生推开门,又恢复了往日云淡风轻的温和。 “阿根,你怎么样?我们该走了。” “走吧,许大哥。” 许如清有所迟疑:“阿根,这里是你的家,你要是眷恋,我们可以再晚一天出发。” “当然,我不强求你,你要是想留在家里也是好的,省的跟着我四处飘荡,居无定所……” 常藤生走出来,背身关上门。 他挽起许如清的胳膊,亲昵道:“许大哥,你多虑了,家里面现在就剩下我一个活人,没什么值得留恋,我也没什么好留恋。我不是什么睹物思人的长情者,我只想跟着你。” …… 挎上叽叽喳喳的草篓子,盖好遮阳的荷叶,这只由两人组成的队伍继续远行进城。 经过村口那大片玉米地的时候,许如清遇见了正在监工的唐大金,麻烦事被解决,唐大金的神色愈发的神气,笑时露出的金牙在太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许大哥,你看什么呢?”常藤生问,“你看他看了好久。” 许如清揉揉眼睛,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拉过常藤生问道:“阿根,你看唐大金,他有几只脚?” “两只啊,人不就只有两只吗?” “你先看,你看完再回答我。” 常藤生不得已望去,却渐渐拧起了眉毛。 “……四只。”常藤生说,“两只是唐大金自己的脚,还有两只挂在他腰的两侧,赤脚,脚上全是泥土。” 尤其是挂在唐大金腰两侧的脚,这样的姿势,乍看过去像是他背上正背着一个人,双脚分开悬在半空。 “小红杏还是出嫁了。”许如清说,“她一直找不到的下半身已经替她嫁给唐大金了。” 下半身早早依靠脚走出玉米地,没有选择坐花轿,堂堂正正走入唐大金家中,然后趴在他的背上,与他永远形影不相离。 - 两天风餐露宿,傍晚时分,许如清他们总算赶在弹尽粮绝之前进城。 许如清捏紧手上李少华留给他的纸条,循着上面所写的地址一路寻找,最后在一户大户人家门口站住脚步。 牌匾上写着李宅。 是李少华的住所。 许如清抹了把额头赶路热出来的汗,他并非是完全冲着投奔李少华来的,实在是身上没有一个字,饭吃不起,觉也没地方睡,想着李少华和许铭还欠着他一笔钱,他得借此机会要过来才行。 饿肚子的苦他许如清还可以忍受,但常藤生不行,他年纪尚小,正是精力旺盛长个子的年纪,每次许如清看见常藤生挑草篓子时的单薄背影,内心总是一阵心疼。 他想给他最好的,只可惜他目前做不到。 敲响大门,有人上来半眯着眼睛问他做什么,像是没睡醒,讲话也迷迷糊糊的。 许如清说他找人,那人转而冷笑,说难道找的是李少华李少爷?许如清颔首称是。 那人探头往许如清身后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哟,您这是拖家带口把全家都带来了啊。” “那麻烦你通知一声……” “滚你他妈的!”那人尖声骂道,“哪来的叫花子敢来找我们李少爷攀亲?想死就去外面找条河跳了!” 许如清皱眉,把手上的纸条递过去,冷笑道:“看好了,这是你们李少爷专门留给我让我来找他的,你不信,就把纸条拿进去给他!到时候结果如何,是真是假,呵,你可得睁大眼好好等着!” 第123章 那人见许如清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登时有些丧胆,他强撑着表面工作,依旧一副看不起的表情,接过纸条重新关上大门。 “你且等着吧!” 许如清哼了一声。 晚风刮过,许如清撩了把飘起的发丝夹到耳后,几个月转瞬即逝,他本就长的头发又长长不少,都垂到肩膀了。 “许大哥,你习惯留长发?”常藤生若有所思,低声喃喃,“难怪你……” “我什么?” “没。”常藤生摇头。 许如清翻出根粗绳子,长度足够充当头绳束发,但他终归是第一次给自己绑头发,那长发仿佛长眼睛似的,频频从他手掌脱落,他也频频抓不住,总是有几缕没扎进去。 许如清暗自叹了口气,收起绳子,只好作罢。 “许大哥,我来吧。” 常藤生顺走他手中的绳子,他手艺出乎意料的灵活,没几下就给许如清绑好了头发。 许如清意外道:“阿根,你怎么会这个?” 常藤生说:“我以前经常帮娘梳头发。” 许如清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许如清扎完头发,浑身上下的那股温柔味更浓了,就这么静静站着,像画中走出来的,更像股春水,流淌而过常藤生的心,常藤生一瞬不瞬盯着他看,挪不开眼。 常藤生微微侧过半边身子,有意躲过许如清的视线,他抬起方才为许如清扎发的手,放置于鼻下嗅了嗅。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常藤生却保持这个动作停格了许久,他垂着眼,一遍遍回味着扎发时许如清的长发滑过他手掌、他指缝时的触感。 吱嘎—— 大门从内而外打开,打断了常藤生的浮想联翩。 “嘿嘿,快请进,快请进。”还是刚才那个小厮,但转眼工夫,态度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如清心眼幽幽地瞪了眼赔笑的他,宽容大度地没有进一步为难。 “阿根?”许如清唤了声神飘身外的常藤生。 常藤生挎上草篓子,跟在许如清身后。 小厮将许如清领到里屋,里屋门敞开,李少华正坐在书桌上用钢笔写着什么。听见走路的动静,李少华抬起头,见到许如清的面容却是一愣。 他用笔盖指着许如清,问道:“傻子,你怎么这副打扮?还留了好长一头头发。” 许如清说:“来寻你的路途遥远,我又不会剪发,头发自然留长了。” 李少华饶有深意道:“你倒是会享受,还要专门找人来帮你修剪头发,不就是一剪子的事情吗。” 许如清厚着脸皮道:“我要好看,万一剪毁了可怎么办?” 李少华笑着摇头:“罢了,你自己的头发,你要留着我也没什么好说。” 许如清道:“你也确实说不出什么好话。” 李少华:“……” 目光越过许如清落到他背后的常藤生,李少华略显惊讶:“傻子,你居然还带着他。你们两个该不会是一路风餐露宿走来城里的吧?” 李少华看看许如清,和以前无差,脸上没多少肉,但说来也神奇,他一个傻子装扮完还真变得愈发人模狗样起来。 再看看边上的常藤生,虽然面容依旧是少年模样的青涩,但气质沉稳许多,两人讲话的功夫,那双黝黑的眼珠子总是静静地留在许如清身上。 许如清赶了一天路,什么也没吃,这会已经是饥肠辘辘,他见李少华无半点招待的表示,硬着头皮道:“李少华,我们远道而来,你就不表示表示?” 李少华这才收回思绪,他唤来刚才那小厮好生准备饭菜,招待远方来客。 吃饭的时候,李少华还一直在桌上写东西,像是信纸一类的,等许如清他们酒足饭饱,他的信也写好了。 李少华搁笔,盯着面前的信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如清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尚早,太阳都还没落下,于是他问李少华能不能带他去找一找许铭。 李少华没有很快的回答他,而是沉吟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重。 “傻子,许铭死了。” 李少华举起桌上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用黑墨写满了文字。李少华说:“这是我为许铭写的悼词。” 许如清头脑一片空白。 “许先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跳河自杀。”李少华痛心疾首,“尸体凌晨才打上来,我待会送悼词过去,打算再去看他最后一眼。” “我也要去!” “傻子,你能用什么身份去看他?”李少华话中毫无讽刺之意,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和许铭非亲非故非友,他们家的人凭什么放你进去?” 许如清嘴唇蠕动,松开了捏紧的拳头。他苦笑:“是啊,我和他毫无关系。” 李少华说他如果实在想念许铭,可以站在门口遥遥地看一眼,也算是表达了心意,许如清拒绝了,他最后是去到许铭自杀的那条河,在那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天黑之前,许如清一个人回到了李少华的屋子,常藤生等待他许久,炎炎夏日,他握住许如清的手,竟是冰凉彻骨。 “许大哥。”常藤生用手为他取暖。 许如清面若憔悴:“我没事,我只是有件事情想不明白……许先生他平白无故为什么会自杀呢?” 许如清记得昔日阿灵娘曾为许铭算过命,她说许铭至少能活到八十岁,怎么如今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几便自寻短见了呢? 许如清当然也想过是不是阿灵娘撒谎骗了他们,可李少华曾经又在无意间说过,许家找过许多算命先生,都说许铭长命。 难道真如那句话所说的,无事别算命,命会越算越短? 许如清扶着额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的眼里掉不出眼泪,只有无尽的迷茫。 常藤生弯腰,蹲在他的腿边仰头看着他,手依旧紧紧握着许如清的手未有松开的打算。 烛光晃动,常藤生脸庞上的光变得忽明忽暗,他轻声道:“许大哥,许先生是在救人。” “救谁?” “他那奄奄一息的父亲,他那奄奄一息的儿子?”常藤生道,“许家欠下的命债,全由他一人付清了。” 许铭这八十年长命,如今变成了二十年的短命。 “他用自己一个人的死,还清了欠下的全部命债,以此换来后代的安然无恙……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破解诅咒的方法了。” 许如清僵坐在椅子上,疲惫感翻涌而上,他慢慢闭上了双眼,长叹一口气。 - 许铭的灵位要摆在明安寺三个月,由僧人诵经念佛超度,这个消息是李少华隔日告诉许如清的。 “明安寺?” “怎么,你也认识明安寺?”李少华道。 “嗯……”许如清道,“我也正打算去一趟明安寺。” “那你估计是去不成了。”李少华揉了揉太阳穴,他昨天一夜没睡,现在困倦的很。 “为什么?” “许家把明安寺的一块主要区域租下来了,三个月,直到给许铭诵经完成才会重新开放。” 许如清一愣,说道:“那我就三个月后再去罢。” 李少华:“三个月后也不行。” 许如清:“?” 李少华:“今年的夏天阳光毒辣,热死了不少城里有头有脸的老头老太婆,他们各家隔开日子,也把明安寺租下来摆灵位超度了。” “……” 许如清憋了好一会,眼神示意李少华说下去,而李少华却无动于衷,两个人互相干瞪眼。 许如清实在忍不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问李少华:“然后呢?李少华,你讲话能不能一口气讲完?” 李少华摆手:“我以为你不想知道呢。” 许如清:“……你继续说,所以明安寺至少什么开放?” 李少华想了想:“目前为止四户人家,每户三个月……一年后吧。” 李少华这时候补上一句:“你放心,明安寺一年至少开放一次,一年后你肯定能进明安寺,不过这也没什么,虽然明安寺山上的两座大佛像寺庙暂时闭关,但山底下那些算命求签、小神小佛的区域全年开放,你山下拜一拜足矣。” 许如清若有所思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明天就去明安寺山下逛逛。”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得到关于两面巨物的消息了,两面巨物也没有专门来找他,和他细说需要寻找的人是谁,许如清只好亲自去明安寺碰碰运气,试一试他能不能碰到两面巨物。 想完这些,一种油然而生的空虚感笼罩住了许如清——帮助两面巨物找到人,也就是一切任务与目的达成之后,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的下一步又是什么?他会继续留在这个时代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常藤生走过来,问他心事重重在担心什么,许如清摇摇头,他注视面前常藤生略显青涩的脸庞,一个想法赫然如闪电般贯穿了他的头颅。 第124章 他忽然间意识到,常藤生在这个时代死了,那是真的死了,不会再存在什么所谓的死而复生。 死后,常藤生的灵魂投胎转世一去不复返,许如清与他,永远不可能再在未来相见相逢。 是许如清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以后的未来。或者可以说,常藤生拥有了无限期许的未来,但他的未来不会有许如清的参与,因为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这样的结局,倒也合情合理…… 吗? “许大哥,你怎么哭了?”常藤生用掌心擦去他的泪水,困惑不已,“因为许先生的死?” 许如清轻叹:“因为你的生。” 许如清撇过脸,说,他看见了他们的未来,那是一片乌云笼罩的黑暗。 翌日,许如清没有叫上常藤生,他带上那根从原来世界带来的木签,一人前去明安寺解签。 他昨晚一夜难眠,辗转反侧,山重水复之下他只好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到这根木签上,但愿能有人为他解签,告诉他今后能有几多愁。 明安寺的牌匾上写着:度一切苦厄。 许如清仰头观望片刻,径直找到解签的师傅面前坐下。 木桌上摆有香炉,乳白色的烟从孔洞中袅袅升起,再缓缓散开,化为虚无。 檀香的香味飘荡在空气中,许如清身处其中,倒也觉得静心。 师傅身披黄袈裟,头皮遍布狰狞疤痕,看起来像是烧伤所致,年纪不是特别大,这样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居然早早皈依佛门,落发为僧。 许如清道:“师傅看起来真是年轻。” 师傅说:“施主以为我几岁了?” 许如清道:“三十上下。” 师傅碾动佛珠:“实则已有一百三十上下。” 许如清眨眨眼睛,没把师傅的话放在心上,他看过手机上某些公众号上描写的和尚,也是这样喜欢故弄玄虚,讲些让寻常人纳闷的话,然后再从中参透人生大道理。 思及此,许如清内心稍显失望,他原本还想将希望寄托于解签之人身上,现在来看,估计行不通了。 许如清递出签子,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他问许如清:“施主想知道什么?” 许如清望着消散的檀香白烟,说:“我想知道我将来会何去何从。” 师傅道:“你从哪儿来,即回哪里去。” 他摩挲木签,说:“它是如此告诉我的。” 许如清吸了口气:“师傅,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个时代的人,是从将来而来,你信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师傅双目低垂,缓缓道,“施主,贫僧坦言自己从过去而来,你信吗?” 许如清注视他:“所以你自称已有一百余岁?” 菩提树下,阳光透过叶与叶之间的间隙,在地上,桌上,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如清笑了笑:“看来,你来自一百年前?师傅,正巧,我偏偏来自一百年后。时光如河水,我们都被运回到了当下这个时间节点。” 许如清说:“我是回来救人的,师傅你呢?” 师傅徐徐:“我也是来救自己的。” 许如清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师傅说:“救人亦救己。你在救人的途中,真的没有亦把自己拯救了吗?” 许如清没吭声,他挪开眼睛,目光落到别处,像是陷入了思考。 今日明安寺人声鼎沸,前来的香客数不胜数,抽签算命的人更是不胜枚举,只是人来人往,烛光如星光缀满了这一亩小天地,却无一人来找许如清面前师傅这里求解签。 一人一僧面对面入坐,无人前来叨扰,流动的白烟成为了时光流逝的唯一证据。 “施主,看你郁郁寡欢的模样,是否还有另外的心事未了却?”檀香即将燃尽,师傅主动询问。 许如清道:“我从哪儿来,自然是要回哪儿去,可是我走了,留下的人怎么办呢?”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许如清闭目,嗓音多了几分痛苦:“我知道,但我就是舍不得他。如果一走了之,从今往后我和他再也没机会几面了,自此形同陌路。” “我舍不得他啊,师傅,我真的舍不得他……” “我会来这就是因为他,没想到却亲手葬送了我与他的未来……” “施主,你救他,心中可有悔?” 许如清疲惫摇头。 “既然如此,往后已成定局,何不注重当下?” “我还是很难过。” “难过什么?” “失去他。” “施主,有失才有得。” “……什么意思?” 许如清抬头,对面的石椅上空空如也,桌上的檀香散尽,他嗅嗅鼻,一点若隐若现的檀香都闻不到了,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不过是一场幻觉。 人群的噪音如洪水般汹涌而来,灌入他的耳中,许如清拿起自己的木签,兵荒马乱地离开了这个诡异又神圣的地方。 …… 回到李少华家中,李少华应该还在许家参加丧事没有回来。 许如清找了之前那个小厮问常藤生去哪里了,小厮讪笑说他怎么知道,可能城里乱花迷人眼,游手好闲去了。 “胡说。” 许如清不轻不重骂了他一句,放他走后进到房间休息。 昨天一夜未睡,天蒙蒙亮他就动身去了明安寺,现在疲惫感涌了上来。 许如清简单洗了把脸,躺到床上盖好被褥,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墙壁上的光线出现偏移,许如清房间的门被人打开了。 常藤生手上染血的走了进来。 他先去盆子里把手洗净,倒掉满是血污的水,再用干净的帕子擦干手,才慢慢来到了许如清的床边。 常藤生蹲下身子,试探性地轻轻唤道:“许大哥?” 他见许如清无动于衷的样子,手有些发痒,慢慢摸到了他的脸上,常藤生又是一声,“许大哥?” 许如清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于是常藤生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掰正住许如清的下巴,然后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许如清的脸,他眨眨眼,眼里写满了迷茫,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心脏狂跳,常藤生垂眼,盯着许如清毫无防备的睡颜,像是在自言自语:“许大哥,你如果喜欢男人,那你能不能喜欢我?” 常藤生再次低头,这一次他吻住的是许如清的嘴唇。 他不敢停留太久,自以为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然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许如清的嘴唇都变得嫣红。 常藤生瞬间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他没想亲得那么显眼的。 旁边目睹一切的小纸人开始叨扰,大喊大叫: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嘛吗?你怎么能这样…… 好在它的声音只有他一人能听见,不会吵醒许如清。常藤生听得心烦,皱眉不悦:“别吵了。” 小纸人叉腰作势要好好教育一番它。 常藤生笑了笑,又低头往许如清嘴上亲了一口。 小纸人:“……” “许大哥。”常藤生替许如清掖好被子,柔声道,“我们以后别再四处奔波了,等你找到你想要找到的人,我们就在城里住下吧。” “我在城里找了一个活干。” 常藤生说着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上面有道伤痕,动作一动牵扯到了还会流出血,但伤藏在衣服里面,外人看不见。 这可不行。 他有私心,想许如清疼疼他。 常藤生用手指往伤口搅了搅,血液很快渗出浸润了他的衣衫,红艳艳的,针花似的别在胸口,格外显眼。 许如清一醒来,看见的就是常藤生靠在他的床头,正头冒虚汗、嘴唇苍白地捂着胸口,刺目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涔涔滴落…… “阿根!” 许如清惊叫。 -------------------- cp的服务器不是很好,经常一言不发的崩溃,有几次我也登不上来(苦笑_ (:3 」∠ )_)所以如果有章节买不了的情况,后台退出再重新进来试试,或者清理缓存,给各位带来麻烦了ww 第97章 不等 “你去做什么了?”许如清几乎是爬到床尾的,他一把扣住常藤生的手,才发现他有拿纱布试图止血,然而可惜效果甚微。 “回答我,你去哪里了?”许如清厉声呵斥,“为什么会受伤?” “许大哥,我去帮人看事去了。” “什么人?你在城里还有别人认识?”许如清仔细查看常藤生的伤势,眯起双眼,他注视常藤生的眼睛,“你所谓的这个人还用刀捅你?” 常藤生叹了口气:“不是,是不小心的。” 许如清:“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常藤生:“……” 许如清唤来小厮问他会不会涂药包扎,小厮说他会一点,须臾,许如清看着被包扎成木乃伊的常藤生眼前顿时眼前一黑。 第125章 他冲小厮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说的会一点?除了伤口全包起来了!” 小厮嘿嘿傻笑:“贵客,你说的嘛,包,我这难道包得不像粽子嘛?” “……”时代落后,教育未普及,对方会这样理解不足为奇,是他强人所难了。许如清朝小厮摆手,心力交瘁,“算了,把药留下,你出去吧。” 门哐当关上。 许如清把药水洒在白纱布上,等药水完全浸润纱布后,他对常藤生说:“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常藤生说:“没事的许大哥,你尽管糟蹋我,我一定安分守己,不会乱叫的。” 许如清敷药的手一顿,难以置信:“阿根,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常藤生说:“街道上搭起了个杂戏棚,里面有说书先生在讲故事,我进去听了一会。”常藤生回忆道,“好像在说什么私寓,相姑……嘶……” 许如清手中用力,常藤生疼得倒吸凉气。 “许大哥,怎么了?” “阿根,你以后少去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许大哥,所以这些是什么意思?” 许如清眼皮一跳。 “……说说吧,你除了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还跑去干嘛了,把自己弄成这样。” “……” 常藤生垂着脑袋,把事情原委如实交来——他趁着白天许如清出门,跑到外面接下来一件私活。 许如清皱眉:“什么私活?” 常藤生道:“一户有钱人家花重金找先生看事,我就揭下告示去了。” 一户人家的家中老太即将寿终就寝,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然而躺在床上等死等了快一个月,皲裂的皮肤都爬出了尸斑,人却不死,瞪着黄浊的眼珠子望天,连苍蝇停到上面也不曾眨一下。 常藤生当时进入房间,将死之人专有的酸气简直浓烈到让人窒息。 房间正中央的大床旁边点着一根白色蜡烛,老太躺在床上,黑色的被褥仿佛黑山般高高突起,风烛残年。 风吹,蜡烛摇曳,奄奄一息的烛火下一秒就要熄灭的时候,老太的儿子连忙跑上去用手护住了。 常藤生盯着重新燃烧起来的蜡烛,他问道:“这根蜡烛哪里来的。” “我老娘花重金从一个僧人打扮的人手里买来的。”儿子咿咿呀呀称奇,“老娘还和我说这是长命灯,特意叮嘱别让蜡烛的火熄灭,只要不熄灭她就能长生了……你说这奇不奇怪。唉,但我就这一个娘,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常藤生走到蜡烛面前,左右端量片刻,一口气吹灭了。 下一刻,垂死挣扎的老太翻着白眼,咽下了她的最后一口气。 事后收好丰厚的奖金,常藤生走到大门口正准备离开,却见有个身着宽袖长衫的人穿过围墙进到了这户人家。 明明是大白天,他手上却提着长灯,灯笼左右摇动,也不知这灯是来照哪条路的。 常藤生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他陡然抬手,一个带着残影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朝他飞来,胸口生疼,常藤生后退半步,低头一看,居然是片柳叶。 这柳叶,竟堪比利刃,扎进了他的肉中。 常藤生拔出柳叶,因为技艺不精还不小心撕扯下了自己的一块肉。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 抬头,四目相对。 那人遥遥观望他,面无表情的脸一愣,似笑非笑:“你看得见我。” …… 常藤生没有向许如清坦白他遇到了这位奇怪的提灯的人,只是说自己在出门的时候因为手捧银票,碰见歹徒上前劫持,才导致他在混乱中受了伤。 常藤生说完,把自己白天挣来的银票全部一股脑拿出来,他塞进许如清手心,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许如清把银票丢到一边桌子上,皮笑肉不笑:“常先生,真是辛苦你了。” 常藤生听出许如清话语中的调侃,他收敛神色,注视许如清的双眼正色道:“许大哥,你别瞧不起我。我跟你讲过,我爹娘生前都是帮人看事的,我的本领不比他们小。我能挣钱、能够独当一面。” “许大哥,你也别总是把我当作孩子,我这个年纪不算小。”常藤生站直身子,也不顾胸口的伤,他用手比划比划两人的脑袋,像是要极力证明什么,讲话的语气不禁激动起来,“你看,我现在已经比你高了半个脑袋……” 许如清惊诧地看着常藤生,嘴唇微张,没说话。 常藤生见许如清如此无动于衷,浑身的骨架似乎刹那间就散了,他颓靡地垂下眼眸,须臾,再抬眼看向许如清的目光多了几分苦楚。 他抓住许如清的手:“许大哥,你别总觉得我没用、派不上用场好不好?” “常藤生。”许如清收起浸润药水的纱布,伸手抚摸他的头发,眼里的柔和让常藤生有一瞬愣神,许如清说,“我从来不觉得你没用。” 许如清说:“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你受到过的伤太多了,我实在不忍心。” 许如清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补充道:“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只是自责没有保护好你。” 常藤生听闻许如清的一席话,暗自奇怪,什么叫做……受太多的伤? 这是他第一次在许如清面前受伤,而且还是他故意暴露出来的。 常藤生冥思苦想好一会,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他古怪地打量继续为他处理伤口的许大哥,心底深处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恐慌感——许如清口中时常唤道的那句常藤生,可能并不是在叫他。 离开村子的那天雨夜,他们头顶滑稽的荷叶充当斗笠,许如清便是注视他的脸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们真是越来越相像了”。 场景重现,常藤生仿佛一下子又重新回到了阴雨连绵的夜晚。 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怀疑,许如清一直在透过他的脸,思念着另外一个同样名叫常藤生的人。 睹物思人? 原来他是那个“物”。 “许大哥,你如实告诉我一件事。”常藤生沉声道。 许如清正忙着用布条缠住他受伤的胸口,全然没注意到常藤生那不对劲的语气,他这时若是冷不丁的抬起头,必定会被常藤生幽怨的眼神吓一跳。 许如清心不在焉:“嗯,你说。” “许大哥,你到底认识几个常藤生?” 许如清手中的动作一顿,他淡淡瞥了眼常藤生,说:“就你一个常藤生。” 常藤生也不顾伤口的疼痛,欺身用力抱住许如清,许如清念及他身上的伤正欲推开他,常藤生抢先一步道:“许大哥,不要把我当替身。” “……” “什么?” “不要把我当替身。” “……” 许如清冥冥之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带着记忆先入为主,一直把常藤生的缩影放到现如今的阿根身上,对一无所知的阿根而言,这确实太不公平。 他的身上不该套着任何人的影子。 许如清垂手,没再试着推开常藤生,说道:“好。” - 李少华夜半回家,见家中前院燃有火光。他探头看去,是许如清带着常藤生正在院子里往熊熊大火的火盆里烧纸钱。 许如清见他回来了,解释道:“是烧给许先生的。” 李少华点头。 “李少华,这些日子住在你家给你添麻烦了。明天早上,我和阿根打算离开这里。”许如清拍拍手上的灰,摊手,“所以上次带你们进死人骨的钱能否劳烦结一下?” 许如清叹道:“我拖家带口来找你,你怎么好意思拖欠的?” 李少华正感伤呢,一听到许如清后半句话眉头狠狠一跳:“拖家带口?傻子,你什么时候成的家?” 许如清说:“路上成的家。” 李少华啧啧称奇,他唤小厮拿钱来,把的报酬如数分给许如清后,他平心道:“傻子,你大老远赶进城,拿到钱再回村,累不累啊?” “谁说我要回村?”许如清收好钱,藏进口袋子里,他说,“我打算在城里暂时住个一年半载,就用你给我的钱付房租。我说的离开,是要离开你家而已。” 寄人篱下可不是他许如清想要的生活,等待明安寺开门的时间里,他得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 李少华嘴角一挑,笑道:“那你们两个人吃喝的钱怎么办?” 许如清道:“有人请阿根看事,我也找了一份帮人写信的差事,银子虽少,但饿不死人。” 李少华说:“你帮人写信?傻子,你别坑人被宰……” 许如清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识字!” 李少华饶有兴致地把许如清请进书房,准备好笔墨,他念一句,许如清写一句。 许如清提笔落下最后一笔,李少华捡起纸一看,面露嫌弃。 常藤生凑头看了一眼,抿紧嘴唇,简直是把尴尬二字写在了脸上。 第126章 “你们什么表情?” 许如清困惑地又看了眼纸,条理清晰,字也写得很好看。 “傻子,你写得什么字,自己创的?连你自己的姓‘许’都不会写?”李少华把纸丢开,“左边的‘言’写成什么样了?” 许如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突然记起来,这个时代,简体字还没问世。 常藤生安慰他:“没关系的许大哥,至少你写出来的信保密性很强。” 许如清:“……” 偷看的人看不懂,收信的人也看不懂。 ...... 许如清向李少华借了几本书学习,得益于他出色的学习能力,许如清看完借来的书,也渐渐适应了用繁体字读书写字。 常藤生经常对着许如清纸上的字毫不吝啬地夸赞:“许大哥,你的字真好看。” 他那眼神,也就瞥了一眼纸上的字,便迫不及回到许如清脸上,许如清暗自叹气,心想常藤生夸赞他的水分恐怕多到能发洪水。 后来,许如清接了几位客人帮忙写信,反馈都还挺不错,许如清便松了口气,对自己写的一手字开始愈发自信起来。 他也是没想到,居然能因为自己识字会写字,从而在这个时代有了立足之本,赚到了属于他的第一份银钱。 李少华着实出手阔绰,给出的银票足够许如清他们潇洒一、两年,所以通常情况下,许如清只允许常藤生接点小魔小鬼的活,简单易上手,最重要的是安全,钱么,能补贴日常支出足矣,不求大富大贵每日鱼肉,只求平安顺遂,度过一切苦厄。 偶尔,许如清也会跟着常藤生一块出去接活,而在这个过程中,常藤生忽然意识到,他所尊称的这位许大哥的胆子是超乎常人的大。 一次,他们碰见一张腐烂生蛆的鬼脸从井水中爬出来,有人吓得当场晕倒,许如清却只是脸色稍微白了一分,他把手中的火把扔了过去,将那玩意烧得一干二净。 火舌吞吐,光影幢幢,许如清垂眸,睫毛都没颤一下,眼底尽是冷静。 常藤生见此情形讶然道:“许大哥,你胆子真大。” 许如清愣了一下,脑海中一闪而过往日云烟,淡笑道:“其实我以前胆子很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我吓得不轻。” 常藤生好奇道:“那你现在怎么……” 许如清说:“没办法啊,总不能躲在别人背后一辈子。” 用许如清自己的话来讲,就是在历经这么多场诡谲风波后,他对恐惧的阈值在无形之中拔高了许多。 至少,他不会再被吓得六神无主。 常藤生看着许如清,眼里的光很亮,在他的心里,他的许大哥是一个带有浓密的神秘色彩的人。 他似乎真的来自飘渺的未来,无所不能,拯救他,替他打抱不平,爱他……常藤生不禁幻想,他的许大哥是不是就是为了他而来的?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他想,如果是的话,他想一直追在许大哥的身后,陪伴在他的身边。 过年,许如清钱包大出血,买来一条玉坠送给常藤生。 玉坠质地通透无瑕,仿若一滴坠落的水滴,常藤生本就生得好,再配上这枚玉,简直相得益彰,玉衬得人温润,人衬得玉莹光流转。 也算是他赠他玉,他还他佩。 许如清唇边漾开一抹笑。 春去秋来,雁去鱼沉,秋声渐寂,大雪兆丰年。 许如清陪伴在阿根身边的日子,要比当初同学聚会上与常藤生重逢那天记起,要长了。 许如清站在结霜的窗户前观望外面的雪景,总是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某些时候,许如清也是真的想念家中的父母。 他沉浮于岁月的滔滔长河中,寻觅不到回家的方向。 - 年后,有人登门来找许如清,许如清以为又是想找他写信的,纸笔都备好了,对方却是别有心意的一笑,说是来给他说媒的。 “许小子,有户人家观望你好久了,觉得你不错,正好和他们家小女儿的年龄相仿,怎么,要不我帮你们撮合撮合?” 正在研墨的常藤生手一停。 “阿婆,你这事未免来的太突然了。”许如清搁笔,哭笑不得。 “嫁娶之事,向来突然。”媒婆说,“许小子,要我说你就去见姑娘家一面好了,反正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万一真觉得合眼缘,日后错过良缘可就不好了!” 媒婆手甩绢子,眉飞色舞鼓舞道:“去呗,许小子!姑娘家脸薄,请我来的时候可是脸都羞红了,你可别做个绝情种啊!” “这……” 媒婆说的确实没错,姑娘家脸薄,他若是连见都不见一面,未免不太礼貌。当面委婉拒绝,也算是有始有终,做足礼仪留足脸面。 “好。”许如清颔首,“我们见一面也好,什么时候?” 媒婆笑得眯起眼睛:“明天晚上五点,这个是饭店的地址,你们啊,边吃饭边聊!” 吱呀一声,门合上。 前脚媒婆刚走,后脚常藤生扔下磨到一半的墨水,走到许如清跟前。 “许大哥,你当真要去?” 他阴沉着脸,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许如清看他:“既然答应了,那肯定要去。”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常藤生话说一半,突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什么?”许如清怪异道。 “没什么。” 常藤生面无表情推门而去。 直到晚上明月高悬,他都还没回来。 许如清心一沉,披上外套打算出门去寻找,但刚推开大门,他就看见屋檐底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黑黢黢的人。 有光从屋子里倾泻而出,照亮了屋檐银装素裹的雪地,常藤生转过头,面皮似雪般的白,眼眸如漆,深得可怕。 四目相对,许如清嗅了嗅鼻子,淡淡的酒味萦绕在雪地中,眉头微蹙,他问他:“你跑出去喝酒了?” 话音刚落,常藤生突然起身,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他捧住许如清的脸,带着一种虔诚、痴慕的态度吻住了许如清的嘴唇。 口水带着酒味,许如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晕乎乎的,傻傻地看着亲他的常藤生。 许如清趁着喘息的功夫喊常藤生的名字,叫他先停下来,酒醉人,他现在是喝醉了。 但很快,许如清惊悚地发现,他越是喊,常藤生亲得就越激动。 常藤生用舌尖舔许如清破损的唇,他轻声细语:“许大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喊我的名字,你越是喊,我就越兴奋。” 空气中萦绕着醇香的酒味,额头抵额头,呼吸交融,许如清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呼自己的气,还是在吸常藤生的气。 不知过了多久,常藤生才缓缓松开他。 雪还在下,凛冽的风卷席,常藤生的身子却燥热得吓人,他的眼睛也同样亮得惊人。 他说:“许大哥,我知道你不喜欢女人。” 许如清眼眸微闪。 他轻轻推开常藤生,语气极为平静:“所以呢?” 许如清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总有一天会离开,就同明安寺的那位解签的师傅说的那样,从哪儿来,就要回哪儿去。 所以为了以后的离别更加举重若轻,许如清觉得,他必须亲手拗断他们的感情。 他们绝对不能在一起。 常言道相濡以沫,但时常疏忽它的下一句其实是不如相忘于江湖。 常藤生见到许如清冷漠的反应,顿时慌了,他问许如清喜不喜欢他,许如清摇摇头,倦怠道:“我只把你当弟弟照顾,喜欢自然是有的,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 许如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变成了一把剑,贯穿了常藤生的心脏。 常藤生咬牙,试图从他们生活的细枝末节捡起那所谓的“喜欢”的证据:“许大哥,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棺材里救出来?处处照顾我?为什么会亲手帮我杀了那个差点害死我的阿灵娘?宁愿被赶出村庄也在所不辞……” 许如清听见常藤生带着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许大哥,如果是年龄,你嫌我太年轻的话……可以等等我吗?” 许如清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眼里有他的倒影,这么深情的场面,倒影中的他却是冷漠至极。 许如清扯了扯嘴角,苦笑:“常藤生,没什么好等的。” 话说出口,许如清为之一愣。 似乎在很久之前,也有个人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晚生日结束,常藤生姗姗来迟,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别过脸笑得凄惨,告诉他:许如清,别等了。 那个时候,许如清不理解他为什么拒绝得如此冷冽,不留余地,徒让人伤心。 原来是这样。 嘴里苦涩得像是尝了一口苦茶,迟迟等不到回甘。 -------------------- he 第98章 明安寺 第127章 第二天晚上的相亲,许如清按时赴约。 许如清去到指定的饭店,姑娘正端坐着喝茶,见他来了,打远朝他招手,许如清心里挺不好意思的,居然让人家姑娘先等着了,他走上前入坐,说这顿饭他请。 姑娘是个聪明人,两个人交谈了几句,就听出了许如清话里的弦外之音。 最后许如清结完账,正准备起身离开,姑娘还是心有不甘,鼓起勇气问许如清能不能交个朋友,日后也能约出来玩,许如清笑着拒绝了。 “啊……” 姑娘露出茫然的神色。 她有那么差劲吗?连个朋友都不愿同她交? 许如清连忙解释:“不是,主要是我自己的原因。” “你的原因?” 许如清忽然一怔,有所感应回头,只见二楼楼梯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那人正倚靠在一面墙边静静注视他。 四目相对,许如清总算明白了从进饭店起便存在的那道若即若离的视线是怎么回事。 许如清顿时丧失了继续待在这里的兴趣,他挤出笑,跟姑娘说:“抱歉,我不喜欢交朋友。” 姑娘依旧一脸莫名:“什么啊……” 许如清往二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人已经走了,空无一人。 回家的路上,许如清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心口像挂着一块铅,直直拉着他的心往下坠、往万千悬崖坠落。 他抹了把眼泪,冰天雪地,叹出一口白气,然后转过身,往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就让他做一次缩头乌龟吧。 - 霜雪打在枝头,寒风一吹,折断了枝干。 啪嗒。 许如清被突然掉落的枯枝吓了一跳。 他裹紧外套,这时,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光,透了出来。 深更半夜,开门的小僧注意到寺院大门口居然站着一位香客,有稍许愣神。 “师傅,明安寺还开着吗?”许如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无处可去,像孤魂野鬼飘荡在大街,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敲响了明安寺的大门。 小僧说:“理应是不开的。” 他双手合十朝许如清做了个礼,然后侧开半边身子让出一条路:“既然施主来了,那就进来吧。” 许如清露出欣喜的笑,忙不迭弯腰回礼。 “师傅,请问寺庙是全部开放了吗?”许如清走进庙,发现山顶缀满了火光,黑压压的山势下人影绰绰,正往山下移动,“我上次来的时候山顶那块可是封闭的,没见大门打开过。” 小僧回道:“是,子时已过,送入庙里的两位施主已经安然往生。” “两位?”许如清奇怪,“不是四位吗?” “之前是说有四位。”小僧走到墙边,拿过扫帚继续清扫积累的飘黄落叶,“局势动荡,人生哪能多如意,其中两位家中突发变故,撤走了灵位。” 许如清露出了然的神奇,难怪开放的日期提前了六个月。他抿紧嘴唇,一时之间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施主,你要上山吗?” “我想去看看。” “山顶有两座神像。”小僧悠悠扫地,向许如清介绍,“不少香客说东屋那位菩萨更加灵验,如果施主有急事相求,可先去东屋看一看。”僧人笑了笑,“自然,我相信东屋、西屋两位菩萨都在等待施主。” 夜晚山黑,许如清向小僧借来照明用的蜡烛,谢过之后秉烛上山。 下山的各位僧人见有香客上来了,默契地让出中间大道供许如清通行,许如清打量他们,奇怪他们垂头半眯眼,也无照明工具,是怎么在黑夜里行动得如此灵敏的? 一抹烛光于绰绰人影中攀行。 许如清分不清东西南北,来到山顶,面对两条通往相反方向的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早知道上山的时候找个僧人问路了……”许如清左顾右盼,忽然想到自己来寺庙又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相求,他有什么好急的? 思及此,许如清顿时放松下来,手上的烛光也不再晃动,安然燃烧着。 许如清选了左边的弯路。 曲径通幽处,耳畔只余呼呼的风声,也不知道这里的佛像长什么样,供奉的会是什么神。 路两边有放置石塑雕像,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跪在地上、手掌朝天的官人雕塑,似乎是在向上天祈求什么? 许如清看着官人莫名觉得眼熟,偏偏暂时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奇怪,我怎么可能见过他呢……”他笑着摇头。 再往前走,是一座官人扬手褪去官服、摘下官帽的雕塑。 不得不说,做这个雕塑的人手艺必定相当高超,他没有把官人的五官雕刻出来,但凭借那一个半歪的头颅,便将官人郁郁寡欢的气息刻画得栩栩如生,许如清甚至还能感觉到他的眼角应该有颗饱含痛苦的泪水。 许如清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路的尽头,他来到了最后一座雕塑前。 官人剃发为僧,面目苍苍,双掌置于胸前合十,于一颗巨石之上打坐,宁静死去。 许如清盯着这座雕塑看了一会,回首望去,他这一路走来,居然走过了这位半路出家的官人一生。 最后一座雕塑的旁边,是一座红漆庙堂,许如清望向面前灯火通明的庙堂,思绪万千—— 庙里面的供奉的难不成就是那官人? 动身准备进去一探究竟,余光瞥见庙堂外面的黄墙写了满满一墙壁的黑字。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不识字的人固然占大多数,但对于对联上常驻的“佛”字大家都眼熟,于是许如清便有趣地发现墙上的“佛”字相比于其他的字尤其的淡,褪色严重,想来是经常被人抚摸的缘故。 “布施佛。” 许如清仰头观看壁上字,心中默念。 这座庙拜的是布施佛。 布施佛生前为官,娶妻有一女,妻子难产早早离世,留下的女儿体弱多病,罹患心病,难以养活,数年泡在药罐子里面养大,一点风吹草动沾不得。 时年十七,女儿病情加重,郎中束手无策,官人爱女心切,铤而走险寻邪药师求药救女儿。 金童玉女七七四十九对,取其心口血,此为药引,浇之木制佛像以此滋养,直至佛像散发迷香,诱人心魄。 官人举起屠刀,残杀九十八人,供药师做成两座沐血佛像,一观音,一罗刹,一座归小女,一座归药师。 药师称,只要将两座中的任一佛像给予小女,小女的病即刻完全康复。至于剩下的那一座,则用来成就他的大业,满足他的一己私欲。 何为其私欲?长命千年,修仙成佛,化为肉骨观音菩萨,吸人膏血,食人啖肉。 官人自知罪孽深重,回头无岸,为避免一错再错,决意阻止药师计谋。 他派人将两座佛像十万火急运回家救女,随后,一把火烧了药师老巢,与药师同归于尽。 然而世事无常,官人居然意外从大火中活了下来,大火烧光了他的头发,在他的头皮上留下了可怖狰狞的疤痕。 官人褪去官服,脱去官帽,以余生赎罪,落发明安寺,诵经赎罪。 官人死后,遗体火化,肉体焚烧的气味如百年檀香,而其心脏竟化为了一颗舍利子。 这便是布施佛的由来。 檀,梵语即为布施。 许如清读完典故,当即意识到那日菩提树之下,点檀香为他解签的师傅实际上就是这位布施佛。 他歪打正着,居然碰上真佛了。 许如清绕着外墙转了两圈,知道布施佛的故事后,他特别好奇他的女儿下场如何,如果许如清没有猜错,他的女儿最终应该还是死了。 最后,许如清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找到了关于后续的一些七零八碎的记录,他举灯照明,费劲地把碎片化的信息组装拼接。 “果然,布施佛的女儿就是死人骨出现的府邸中的小姐。”小姐单字慢——赋予一颗心,长路漫漫,但请慢行。 许如清起身,深深叹了口气。 “慢……漫?” 抬脚跨过门槛,许如清进到庙堂弯腰拜了拜面前的庞然佛像,佛像半睁眼,眼里半是心酸苦楚,半是慈悲怜悯。 眉眼之间的神韵与前几日的解签师傅如出一辙。 手中的蜡烛即将燃尽,许如清换上堂内布施佛的蜡烛,然后前往另一处庙堂。 “山下的小僧说东屋的那位较为灵验。”许如清回头望了一眼烛火通明的布施佛庙堂,“指的应该是布施佛吧?” 许如清喃喃:“看来我运气还挺好的,随便一选就选中了东屋。” 然而,当许如清来到自以为的西屋时,遥遥望见门口,登时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到了。 里面仿佛有千万余只的蜡烛共同燃烧着,如果说布施佛庙堂的烛光恍如天上星,那这里的烛光就是一片海,亮光翻涌,像浪潮般扑出了大门,溢到了路上。 第128章 “……这才是东屋?布施佛其实在西屋?” 许如清加紧脚步往东屋赶,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受到如此旺盛的香火。 但当许如清一头扎进庙堂,他兴奋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慌。 半面观音半面罗刹,神像竟由万千白骨堆积而成。 这是…… 两面巨物! 许如清后退半步,手中的蜡烛因为颤抖而摇摆不定。 电光石火间,布施佛的典故在脑中一闪而过,许如清瞠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是……肉骨观音菩萨。” 第99章 肉骨观音菩萨 许如清拔腿要逃,背后传来一声巨呵—— “站住!” 大门砰得关上,许如清要是反应慢一步,他的脑袋可能已经被门夹得脑浆爆开。 “你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走?”阴恻恻的声音在偌大的庙堂之中回荡。 明明身处一片烛光,许如清此刻只觉得遍体生寒,丝毫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人类对于庞然大物,生来便有一种俯首称臣的恐惧,许如清心脏狂跳,他明白自己在肉骨观音菩萨面不过是一只渺小如尘埃的蜉蝣。 这个东西居然也在那场大火中生存了下来,不仅如此,它还修行成了如今这般气候。 “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许如清。” 许如清稳住心态,缓缓转过身子,回头直视有两层楼那般巨大的菩萨像,不,这算得上菩萨吗? 什么菩萨长得如此可怖骇人,另一半脸竟然还是恶鬼罗刹?来上香火许愿祭拜的人难不成都是瞎子? “呵呵,你终于来了。”肉骨观音阴笑道,“你瞧瞧,我对你多好,为了提前我们见面的时间,我特意解决掉了两个麻烦的家伙。” “本来,我是想对你那位老祖宗动手的,但看在你的面子上遂换成了别的人。许如清,你说,我对你好不好啊?救了你的命,救了你常藤生的命,还愿意因为你而网开一面。” “像我这样的活菩萨,真是世间罕见。” 一阵阴风刮过,庙堂千万余烛光左右晃动,仿若深林飘忽不定的鬼影,全然没有了神圣的氛围,只令人毛骨悚然。 “我说话算话,助人实现愿望,就该受那么多的香火!我才是真正的菩萨,真正的佛!西屋那个假佛就不该存在,他就该……碎尸万段!” 肉骨菩萨咬牙切齿。 “当年,我离成神仅仅一步之遥,全怪他坏了我的好事!呵呵,他倒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你想让我找的那个人……其实是布施佛?”许如清问道。 “对!”肉骨观音声音高亢,“你去把他带过来!把他带到东屋!我制作好的骷髅木偶已经等候他多年了……就差他的一缕亡魂……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成为我的手中玩物!” 许如清看着眼前巨像,不解道:“我如何把布施佛带来?他的佛像?那我可搬不动。” “佛像算什么东西,一个寄居的躯壳罢。”肉骨观音不屑,“你不是见过他的魂吗?他的魂残留在明安寺走不了呢。他杀人,得赎罪千百年。” “今晚子时一到,他在阳间的罪行便赎好了,会有使者来接他,许如清,你必须赶在他被接走前把魂送至东屋!否则——” “否则什么?” “我让你回到一无所有。” “你干好了,我就让你走,让你回家,你若是干不成——”肉骨观音阴笑一声,不再言语。 许如清沉默片刻,问他:“你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亲自去抓?” 肉骨观音道:“他在西屋我在东屋,两处水火不相容。我去他那里,我死;他来我这,他死!” 许如清点点头,还想多问,肉骨观音不耐烦了:“你他娘哪来那么多问题?懒得跟你废话了,听好,今晚子时一刻,我要见到他的魂!” 话落,大门哗地敞开。 夹雪的冷风汩汩往里涌,许如清侧脸躲风,手中从布施佛换来的蜡烛倏然熄灭,化成一缕缕细长白烟飘至半空。 …… 许如清下至山脚,有个人影正在寺庙的屋檐下等他,胳膊上搭着件厚衣裳。 常藤生把厚外套披上许如清肩膀,许如清犹豫两秒,将就穿好了,他拍了拍常藤生肩膀处堆积的雪花,雪已经濡湿了衣服。 许如清心口发涩:“你站了多久?” 常藤生捂着许如清的手给他取暖:“许大哥,这一路,我跟着你来的。” 他跟进了明安寺,但没有选择跟至山顶,而是站在山脚等他回来。 常藤生望着白雪皑皑的山顶,说:“今年的雪下得尤其大,按现在的趋势,不出两天明安寺应当要封山了。” “许大哥,你运气好,赶在大雪封山前进到了庙里。”常藤生装作昨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笑道,“在菩萨前许了什么愿望?” 许如清摇头:“没有许愿,山上有一尊恶鬼。”许如清说,“向恶鬼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惜恶鬼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他不得已付出惨痛的代价。 怨不了天,怨不了地,怨不了任何人,只恨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将他和常藤生的命运着墨于一张白纸上。 许如清抬眼,盯着常藤生的脸愣神,心中一动,像有石子丢入清泉荡起层层涟漪,他情不自禁踮起脚,萦绕烛香味的手捧住常藤生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他。 常藤生微微睁大双眼,扣住许如清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赶在大雪封山前进庙,也要赶在万事崩溃前来一次最后的温存。 两个人回到家中,各怀心事的模样,但谁都没有说,咽在腹中独自消化。 凌晨睡得懵懵懂懂之际,许如清嗅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檀香味。 他睁开眼睛推旁边的常藤生,喊他阿根,喊他常藤生,毫无反应。 探了探鼻息,有呼吸,许如清这才放松身子。 想来,这股檀香味唯有他能闻到,是有谁在召唤他。 清清冷冷的街道上已有小贩出街卖包子,许如清没什么胃口,快步走过,忽然瞧见冰天雪地的一个角落里躺着个乞丐,不知是死了还是睡着了,就一动不动躺在那。 许如清退回去买了两个菜包子扔进乞丐破碗里,继续赶路。 他有事要做,去那金碧辉煌、香火不断的明安寺帮那普渡众生的菩萨实现愿望。 这个点,明安寺居然开门接客了。 檀香味愈发浓烈,许如清找到了之前师傅解签的菩提树,树下,一桌两椅,石头打造而成。 师傅坐在石椅上,烧伤的伤疤扭曲地爬在头皮。 许如清上前入坐。 师傅说:“我不配为佛。” 许如清道:“事已至此。” 师傅说:“不,事情永远都在发生,永远不会停止。” “你闻到檀香了吗?这是我肉身焚烧时的味道,我的身子一刻也不停地在燃烧,都快要把我烧死了。我分不清这是与药师同归于尽的那一把生火,还是我死后进火炉的那一把死火,抑或者是香客供奉的那一把香火。” 师傅喃喃:“我分不清,但我清楚我现在很痛。” 末了,师傅和许如清说了一句话,许如清听到他的话后惊讶万分。 “师傅,你……” “就按照我说得来。” 檀香味越来越淡,布施佛像是即将要被焚烧殆尽了。他催促许如清:“要快!别等到子时了!你要赶在封山前!” 许如清登时紧张起来,事发突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常藤生还没睡醒,他们今天还有好多话没讲。 风雪交加,吹在人脸上像阵扎般的刺痛,许如清冒着迎面袭来的大雪,一步一脚印往山顶赶,牙齿和身子骨一起打颤,眯不开眼。 许如清说:“没有火!” “去我的庙堂拿,拿烧得最旺的那一根,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去?” “我不能去,去了就是走回头路。” “……” 许如清左拐,往西屋的方向前去,几个小时前他才来过,所以现在对路线十分熟悉,只是风雪稍大,他行走的速度不得不放缓,隐隐约约瞧见远处闪烁烛光的那一点亮光,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施主,雪天路滑,可要当心啊。” 许如清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看是午夜为他开门的那个小僧人。 小僧人举着白伞,他把手里的另一把黑色递给许如清,说:“施主,撑伞吧。”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许如清撑起黑伞,小僧人单薄的身形在狂风中可怜的像朵残叶,摇摇欲坠,简直轻得可怜。许如清问他:“我都没有听见你走过来的脚步声。” “雪厚,风大,把脚步声吃了吧。”小僧人问许如清,“施主是要去西屋?但听说东屋更加灵验。” 第129章 许如清看着他:“我不求灵验。” “拜神不求灵验?施主别说违心话了,想是不认路走错了吧,无妨,我带施主前去东屋……” 许如清皱眉,没理他,转身走了。小僧人还在背后穷追不舍,好言相劝,依旧没有丝毫脚步声。 “施——” 许如清转过身子,抬脚往小僧人的腰上踹。 脚尖硬得发疼,这根本不是人肉的触感,更像是……木头。 意识到这一点的许如清脸色大变。 “施主,为何不跟我走呢?”小僧人的四肢上,银线闪着诡异的光芒。 刹那,一黑一白的两把伞在白雪皑皑的雪地中迅速移动,像是两枚追逐的棋子正在博弈。 许如清冲进西屋,身上的雪细细簌簌往地上掉,环视周围,一根火焰通红的蜡烛尤为显眼,就是它了。 许如清拿上蜡烛要走,屋外又是那阴魂不散的小僧人,他守在门口笑盈盈叫唤:“施主,随我去东屋吧,肉骨观音菩萨甚至想念你,想跟你促膝长谈。” 狗屁的菩萨,分明是恶鬼!知道他和布施佛的计划后立马派人来取他狗命。 他许如清眼睛又不是瞎的,小僧人揣在怀里的刀他早就看见了,雪地反光,刀面亮得刺眼。 许如清找了一圈西屋,唯有能派上用场的就一把破扫帚,跟小僧人的刀比简直相形见绌。 “如果我一出去就跑,烛火肯定会被吹灭的……”许如清头冒冷汗,“这可怎么办?” 难道只能出去拼一把? “施主,出来吧,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不然你继续耗在西屋也好,菩萨嘱咐了,人不用留气,死了也没事,等子时一过,布施佛走了,这西屋里的佛像不过是个摆设。” “到时候,我就能进来找你了。” “施主,长痛不如短痛,大雪封山,无人能再进庙,也无人会来救你——” 小僧的话戛然而止。 许如清心跳不止,他护好怀里的蜡烛,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往外望去,只见雪地中倒着一个人,再定睛一看,居然……就是那小僧人! 小僧人的后背插了一把刀。 门缝中突然挤进来一只眼睛,眼球黑黢黢的,一瞬不顺凝视许如清,四目相对。 “啊!!” 许如清大叫着往后退,而这时,门从外被推开了。 “……常藤生?” 许如清警惕道:“不对,你是常藤生吗?” “许大哥,我可不是屋外那木头。”常藤生应该是跑来的,他在喘气,“我有血有肉,你要是信不过,也可以踹我一脚。” 许如清脸色微变:“你又偷偷跟踪我?”甚至这次直接跟上山了!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许如清呵斥,“快下山回家!” 常藤生摇头 :“太迟了,寺庙已经把山封了。” 许如清哑然。 常藤生看了眼许如清怀里燃烧的蜡烛:“许大哥,你拿这个做什么?” 许如清目光闪烁:“和你没关系,你好好待在西屋,别再出去了。” 常藤生当然不会罢休,他一路跟过来,就是为了许大哥的安危,启唇要问下去,许如清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抚摸他冰凉的脸颊,露出一种哀求的目光。 “常藤生,答应我好不好?” “许大哥……” “别叫我许大哥,叫我的名字。” “许如清,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许如清把头靠在常藤生宽阔的胸脯中,贪婪的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轻声细语:“乖乖待在西屋,你守着这些蜡烛,别让它们熄灭好不好?” 有眼泪试图夺眶而出,许如清错开脸,假装撩头发擦去眼角的泪。 他再看向常藤生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笑道: “等我回来的时候雪估计已经停了,我们一块下山。” “许如清,我等你。”常藤生说。 “……” 许如清背过身子,护着蜡烛往东屋的方向赶,他想跑得快一点的,因为他能感受到常藤生的目光如炬,快把他的背烧红了。 可是雪天风大,为了烛火,他不得不慢慢行走,走得煎熬,这毫无疑问对他而言是一种慢性酷刑。 就这样,最后一阵狂风刮过,许如清的背影彻底消失于茫茫大雪中。 他于内心暗道,后会无期。 …… 找到久等的布施佛,布施佛双掌合十,他问许如清:“做到如今这一步,是否有悔?” 许如清面无表情,或者说他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许如清盯着摇曳的烛光说:“我想回家……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 布施佛道:“落子无悔。施主,有失方有得。” 东屋大门口,阴风阵阵,肉骨观音菩萨嘶吼道:“许如清,你居然背叛我!竟然敢与小人为谋加害于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山体摇动,东屋开始摇摇欲坠,无数瓦片悉数坠落,许如清把手里的蜡烛交给布施佛后,慌忙躲到空旷的地方免受殃及之祸。 这一切是他们两个因为一己私欲而导致的灾难,要想结束,也只能他们亲手毁灭灾难。 布施佛念诵经文,在地动山摇中步入东屋,许如清望着他薄弱的背影,心想他真的能是肉骨观音的对手吗? 然而就在下一秒,汩汩黑烟从东屋弥漫出来,与此同时的还有肉骨观音的哀嚎。 刹那间,金碧辉煌的东屋变成了巨大的火坑,经幡、祈愿带成为了导火索,将东屋迅速点燃。 菩提树下,布施佛告诉许如清,他要用以夹带一缕幽魂凡胎肉身与肉骨观音同归于尽,葬身火海。 许如清问他:“可过今夜子时,你便赎完罪,即可解脱了。” “我们本该在那场大火中一起毙命。”布施佛说,“我不配为佛,他也不配为菩萨,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神,缺的是像神的人。” 雪天,大火焚烧。 许如清如一粒蜉蝣般站立于天地,火越烧越旺,融化了周遭的雪,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感突然涌上心头,许如清双腿发软,踉跄了两下。 正要离开,火场中倏然飞出一根算命的签子,宛如一把利刃直直地朝许如清逼迫来! “许如清,我要你死!我要你死啊啊啊啊啊——” 许如清躲避不及时,以为殒命于此,一张小人样的白纸腾然飞来,它挡在许如清眼前,替他挡下了这一签。 小纸人的胸口戳穿一个大洞,硬生生将它从中间撕裂,一分为二。 它的一半轻飘飘飞到了许如清掌中,另一半则被雪花打落在地。 “你……” 许如清眉头紧皱,心如擂鼓,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许如清抚摸手中这仅剩一半的小纸人,茫然无措。 “你是什么” 这时,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渐渐笼罩了许如清,许如清瞠目,嘴唇哆嗦,颤声道:“谁派你来的?” “是谁,是谁啊……” 许如清蹲下身子抱膝无声哭泣,扭头往身后的雪地看去,空无一人。 他向来听自己的话,认真守在原地没有亲自跟来,而是派了别的小玩意。 雪渐渐小了。 挂在枝头的雪像人的眼泪,涔涔滑落,悄无声息。 天与地一片白雪苍茫,宁静寂寥,风穿过林梢,发出阵阵难听呜咽,火灾的灰烬漫天飞扬。 夕阳下,常藤生捡起地上剩下一半的小纸人,他四顾周围,寻找那个叫他好生等候的人。 奇怪,风雪明明停了,怎么反而看不见那个模糊在风雪中的人了? “许如清。”满心荒芜,常藤生最后道,我会一直等你。” 墙角,传来一道淡漠疏离的问候。 “常藤生,之前和你谈的事情,考虑得如何?” “……” - 高中同学聚会,一群暌违许久的老同学正围成一桌打扑克,赵居安输得没脸看的时候,许如清姗姗来迟。 “许如清,你干什么去了?来得那么晚,就差你一个人了。” 新的一局,赵居安正在紧张刺激的查看自己的牌,发现一如既往的烂,瞬间哀嚎连连。 许如清走近一看忍不住笑道:“赵居安你的手气未免太差了。” 魏心也在旁边啧啧称奇。 等上菜的功夫,许如清坐不住,去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他在外面站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赵居安打电话来催他他才回来。 赵居安说:“你在外面那么久,我以为你遇见谁了。” 魏心不明所以凑过来:“遇见谁了?遇见谁了?” 许如清捏着筷子愣神,有些魂不守舍。 他的确应该遇见谁的。 这样也好,他没有被卷入莫名其妙的风波中,安然的在那个时代生老病死。 用他们的形同陌路换来他平凡普通的一生,许如清觉得还是很实惠的。 第130章 他扬起嘴角想笑,却发现做不到。 第100章 回首 聚会到一半许如清就找理由先行离开了。 赵居安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没事吧,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劝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别太拼,他们这代人知足常乐,健康才是本钱,可别本末倒置。 许如清深吸一口气,他说:“赵居安,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当晚,许如清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连夜赶回家。 许父、许母对他深夜的突然到来感到不可思议,但还是披着外套下来迎接他。 “啊,这是怎么了……” 许母无奈地笑笑,轻轻拍打趴在她肩膀哭的许如清,安抚道:“阿清,遇见困难记得和家里讲,累了就回家吧。” 许如清哭得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他的困难若是说出来,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失心疯了,居然会思念一个死了百年、早已不存在世上的人。 只有他记得常藤生,所有人除了许如清全部忘却了他的存在——他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人? 守着记忆过后生,无论是美好的还是心酸的记忆,每逢记忆涌上心头时忍不住一阵酸涩,总要想掉两行泪疏解心结。 许如清擦干眼泪回到房间,手伸进口袋翻找纸巾的时候,突然摸到了一个触感诡异的东西。 “……” 他慢慢掏出来,是个被揉皱的小纸人。 小纸人被撕裂得只剩下一半了,可怜兮兮看着他。 看? 许如清揉了揉眼睛,是他的错觉吗?他为什么会认为一个没有五官的破纸人在看他? 但一想到这是常藤生的东西,他抿了抿嘴唇,锁好房门,把皱巴巴的小纸人平铺到书桌上,尽力抚平。 他问:“你是活的吗?” 小纸人毫无反应。关祝威勃:扌白 了 扌白 氵木 许如清不甘心:“你动一下手可以吗,仅剩的这只左手就行,我不为难你长出另一半。” 无事发生。 它就是张废纸。 许如清重燃的期许顿时被泼了盆凉水,将他浇成个彻头彻尾的落汤鸡。 “我也真是疯了。”许如清自嘲苦笑,“对着一张废纸自言自语。” 拉上窗帘,关灯。 天穹即将破晓,许如清被乱七八糟的梦境折腾的心疲力竭,他翻个身子想要查看下时间,动作忽然一怔。 什么东西在他的被窝里? 他迅速拍开电灯,然后屏住一口气掀开被子。 只见那半张小纸人正趴在他胸口的位置,明明轻飘飘的纸而已,许如清却觉得它有种活人的沉重感。 是睡前没收拾好吗?不小心粘到了自己身上还没发现? 许如清僵硬的肩膀松弛下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是少一惊一乍吧,别神经衰弱了。 摘下小纸人,许如清盯着它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小纸人的半截身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迴去 “……回去?” 他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书桌,书桌上此刻多了一只开盖的钢笔。 是它用笔在身上写的字。 许如清眼眸瞬间亮了,他抓着小纸人激动道:“你是自己爬到我床上来的,你是活的对不对!” 小纸人艰难地动了动它的小手——它在回应他。 “你是常藤生的小纸人,对不对?” 小手还在动。 “我该回到哪里去?回去了就能找到他吗?”许如清热泪落了下来,他悲痛道,“……如果是过去,那我已经回不去了。” 许如清把小纸人放到桌上,那钢笔也就比小纸人短半截,做工重,重量不轻,也真不知道它当时是怎么举起来然后再在自己身上写字的。 想到它举重似的滑稽可爱模样,许如清忍不住扬起嘴角浅笑了一下,但这抹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无尽的忧愁给盖过。 “回……” 耳畔有杂音在叫嚣,尖细,微不可闻,像是缠成一团乱麻的磁带在收音机中艰难转动。 “这……是你在说话?” 许如清捂着耳朵,盯着它惊愕不已。 它居然讲话了。 像滩水软绵绵躺在桌面的小纸人跃然跳起,仿佛有阵风把它吹起来似的。 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它用它空白的五官看着许如清,催促喊道—— “赶快回南应!” - 小纸人的说话声只有许如清能听见。 下高铁,小纸人便一直催促许如清往南边走,要快,不然错过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许如清心急如焚地跑起来,他问小纸人:“南边有谁?” 他带着希望的口气:“……难道是他?”于是许如清加快脚步,提高了速度。 高铁站以南是一片居民区,正值工作日,出门上班上学的人不少,各个忙里忙外,许如清穿梭在人潮中,小纸人则躲在他的衬衫口袋,露出四分之一个脑袋,装成一张普普通通的纸观望前方。 许如清边跑边注意周遭是否有熟悉的身影,一不留神,撞到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 “抱歉,抱……” 许如清道歉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事。”男人拍了拍肩膀,云淡风轻捡起地上的公文包,准备继续赶路,许如清反手扣住他,带着惊诧的语气问他,“莫穿林?是你吧,你怎么出来了?” 莫槐莫名道:“你是?” 再三打量后,莫槐确认他和眼前的年轻俊逸的男人是第一次见面。 “什么意思,我不认识你。而且……”莫槐表情扭曲一瞬,他正了正衣领,“我莫槐遵纪守法,从来没进去过,兄弟,你认错人了。” 许如清说:“你姓莫?” 莫槐道:“……我刚才难道没说清楚吗?” 许如清盯着莫槐这张与莫穿林有九分相似的脸庞,试探道:“麻烦问一句,你认识莫穿林吗?” “他是我祖宗。”莫槐古怪道,“你从哪来知道的这个名字?” 许如清错愕:“他居然出来了。” 莫槐咬牙:“我祖宗也没进去过!” 这时,藏在口袋里的小纸人挤弄身子,悄悄和许如清透露了一件事情。 因为某次机缘巧合,常藤生的确认识了一个名叫莫穿林的人—— 墙前,莫穿林手提长灯,问常藤生想不想接替他,看管一个园子?常藤生问好处是什么,莫穿林说没有好处,常藤生没有再理他,管自个走了。 可那莫穿林等他走远后,不明所以的说了一句:你可以考虑一下,或者说……准备一下。 ……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当初为什么不和我说?!”许如清大声道,“所以呢,他最后真的去了?” 用不着小纸人回答,许如清也清楚结果如何——眼前站着的莫穿林后代莫槐,便是最好的证明。 一时间,许如清不知是喜还是忧。 小纸人告诉许如清:“这是个喜事。” “他没去往生,他一直留在烛园里,还保留着所有关于你的记忆,没有忘记你。” 许如清讷讷点头,慢慢笑了:“对,是个好消息。” 许如清说:“我想去看看他。” “可是去烛园的都是命悬一线的将死之人,我上次去也不过是场意外……”许如清看向旁边车水马龙的街道,眼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许如清面露痛苦。 忽然,他灵光一闪,绷直身子道:“对了,我记得阿灵娘好像给一对兄妹里的哥哥送到过下面,成功去到了烛园……但是那个方法叫什么来着……”许如清冥思苦想。 “观落阴?”小纸人提醒他。 “对,你会这个吗?” 小纸人又软了:“……不会,观落阴需要有能力极其强悍的师傅才能做,缺斤少两的家伙害死人的例子不胜枚举。” 许如清略显失望,但很快,他又重整旗鼓。 至少,他知道方法是什么了。剩下的时间,他只需去找一个靠谱的大师即可。 旁边,莫槐注视许如清的眼神多了几分思量。 “兄弟,你没事吧?”莫槐伸手往许如清面前挥了挥,古怪道,“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跟自己越说越兴奋了……我听你说,你要去找一个能干观落阴的师傅?” 莫槐神秘一笑,打开公文包掏出名片:“既然如此,相逢即是缘分,你觉得我怎么样?我是专业的。” 许如清:“……” 名片上密密麻麻陈列着莫槐的办事项目,其中观落阴写在了第一个。 许如清满目狐疑:“你?” 听完莫槐介绍的几处案例,许如清又故意挑了几处细节,直到莫槐准确无误地描述出了烛园的外观,许如清表面默不作声,内心暗自掂量莫槐的分量,也渐渐相信他真有两把刷子。 第131章 许如清是真的心切,犹豫两秒,就直接亮出付款二维码:“扫码吧。” 莫槐笑眯眯:“客人,这个数。”他伸出手。 “五万?” “五十万。” 许如清瞠目结舌:“你抢钱呢?” 莫槐说:“我向来这个价。” 许如清破罐子破摔:“我账户里就三十万,你行不行?” 莫槐回答的很快:“也行。”举手扫码。 许如清:“……” 后台跳出一笔付款消息,许如清还沉浸在自己成了穷光蛋的悲切中,一看消息金额才支出三十元。 “这是订金?”许如清皱眉,“你该不会日理万机,我还要排队吧?” 莫槐上下打量他:“你很急?” “很急。”许如清说 ,“我现在就要下去。” 莫槐说:“你下去干什么?” “找人。” “谁?亲人?爱人?” “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当然要问清楚。”莫槐仍旧是笑着的,可眼眸的笑却深不见底,给人的感觉是皮笑肉不笑,他一字一句道,“是我把你送下去的,你要是在下面惹祸,受苛责的人可是我……我不该问清楚吗,许如清?” 许如清表情微变:“你认识我?” 莫槐低头捣鼓手机:“所以你认为今天你能在这里遇到我,也是一种巧合?” 许如清后退半步,警觉道:“你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 一辆计程车恰好停在两人中间,莫槐朝许如清努努嘴:“上车吧,你想问的问题车上再说。” 莫槐见许如清无动于衷,笑道:“别那么紧张,这车很安全,毕竟是你自己打的。” “我?” 莫槐已经开门坐进去了:“用你的三十块钱打的。” “……” 上车后,许如清道:“我们去哪?” 莫槐说:“我家。” “这种事情还是回家比较好,隐秘性强,没有外人会来打扰,要是中途被打断了可是大事不好。”莫槐朝许如清笑,“你说是不是?” 开车的司机悄悄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两人,踩紧油门。 许如清:“……”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忍无可忍,“你有病吧?” 因为莫槐的乱七八糟的话,许如清这一路硬是按耐住了问他问题,全程一声不吭。 计程车停在一栋住宅前。 莫槐开门进去,先是给玄关的祭坛上了两柱香,许如清其实不喜欢香火的味道,闻多了忍不住打喷嚏,但莫槐家中的香似乎非同寻常,飘出来的香味莫名让人静心。 插好香,莫槐对许如清说:“我拜的是我祖宗。” “他老人家昨晚给我托梦,说有个叫做许如清的人明天会在南部居民区找我,我原本不理解所谓的找是什么意思,今天算是明白了。” 莫槐朝许如清摆摆手,赶鸭子似的:“去客厅沙发上躺着,速战速决,我待会还有事。” 许如清照办。 “你胸口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莫槐道,“它年份倒是挺久远的。” 许如清把破破烂烂的小纸人掏出来:“你说的这个?” 莫槐瞪大眼道:“好丑……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如清长叹:“说来话长。” 莫槐打断:“那你别说了。” 莫槐端量一会小纸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虽然丑,但灵性很充沛,待会下去后你让它领路,记得一定要跟着它走。” 末了,莫槐不放心道:“它是你的东西吗?应该不会害你吧?” 小纸人闻声飘出来,钻进了许如清的手掌中,用它半个脑袋蹭了蹭。 许如清忍不住笑道:“不会的。” 莫槐也没再多说。 莫槐观落阴的方式和阿灵娘大同小异,一段咒语后,许如清感到头昏脑涨,沉沉陷入睡眠。 说是睡着,但许如清的神智依旧是清晰的,他能支配自己的意识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像是在做清明梦。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身子里的灵魂在缓缓下坠,半晌,黑蒙蒙的雾气散去,光亮显露出来,明亮但森冷,硬邦邦的土地碰到了许如清的脚,于是许如清能站起来了。 小纸人从他的手心跳出来,飘飘然领路,许如清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对周围的景色没有过多的留恋和好奇,顶多是一阵感慨,然后抓紧赶上小纸人的脚步。 片刻功夫,一人半张纸就来到了烛园门口。 进去烛园,就能见到他了。 许如清心跳飞速,咽了口唾沫。 半只脚踏入,嗡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朝他的方向迅速飞来! 许如清膝盖一软,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摁住他的肩膀,逼迫他下跪,这也让他躲过了袭来的利器。 许如清抱紧跳回怀里的小纸人,他把脑袋垂得很低,视野里,自己被斩断的几缕头发飘到地上。 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但又分外熟悉的声音—— “把脸抬起来。” 四目相对,常藤生面容皎皎,眉目清绝如画,恍若谪仙,黑沉的眸子淡淡望着许如清,神情静然淡漠,无悲无喜。 他挑起长灯,艳红的灯幽幽置于许如清脸侧,看见来人面庞的那刻,心事眼波难定,转瞬即逝。 常藤生垂眼居高临下道:“既然是活人,即刻滚出去。”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视线移开,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语气平淡到毫无起伏,但最让许如清伤心的,是他的眼神,那样的疏离,就像在看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你不认得我了?” “你是什么东西?” 许如清跪在地上,怀里的小纸人因为常藤生大变的性情而瑟瑟,许如清一边用手安抚,一边直视常藤生的眼睛,毫不畏惧道:“刚才明明能杀我的,为什么停手?” “饶你一命已经是留情,别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常大人,为什么留情?” 许如清咬牙逼问:“我们之间的情从何而来?” 常藤生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到了许如清的脸上,气质如寒雪,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冷寂道:“你从哪里得知我的名字?” “常大人,灯杆上不是写着吗?”许如清投去视线,人却愣了愣。 因为常藤生的这根灯杆格外寒酸,像是根路边随便捡来的木棍,一点都不精美,和上一位莫穿林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盯久了,许如清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逐渐回想起,这根破木棍是他很久、很久前,在路边捡来后放在常藤生枕头边,以此充当武器防身用的。 他一直以为常藤生睡醒过来就丢了,原来他藏到了现在,甚至还做成了灯杆,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就像小学生在日记本上写姓名以示拥有权。 许如清讷讷道:“阿根。” 许如清的一双眼泛起亮光,常藤生奇怪他在高兴什么,直到一滴泪水砸下,他才意识到那不是亮光,是泪光。 许如清泪光闪闪,一句一顿,饱含痛意:“阿根……常藤生……你忘记我了吗?” 常藤生寒冰般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缝,他一言不发地打量许如清,打量这个闯入者,不过这一次的打量相比前两次多出几分困惑,更像是审视。 审视他到底何居心。 方才那暗器,应该穿透他的骨肉才对,常藤生想,他不该留情,这样这个闯入者就不会跪在地上哭,因为他的贸然出现,他都无法心如止水,作壁上观。 他的心死寂了百年,不可能为他而泛起波澜。 常藤生回过神的时候,他正拂袖为男人擦拭眼角的泪。 泪水滚烫至极,灼得常藤生心尖一颤,对上男人惊喜的眼神,他竟觉得心虚,收手罢休,忽地,衣领被人狠狠攥住,他被迫弯下腰,单手撑地半跪,嘴唇随即贴上了一片柔软,许如清脖颈微扬,拽着常藤生的衣领强吻他。 长灯掉落,滚落到脚边,烛光依旧幽然,常藤生的一袭素色长衫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 大脑短暂的空白后,两段不同时代的记忆宛如浪潮,汹涌澎湃地涌入他的脑中。 常藤生怔愣在原地,喃喃自语:“许……” 不知该是唤许如清,还是那一声许大哥。 “……阿清。” 常藤生最后轻轻念道。 许如清扑进常藤生怀里,攥紧常藤生的衣衫不愿再松开,泣不成声:“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常藤生抱住不断哽咽的许如清,柔声细语:“许大哥,我一直在等你,还好,我听了你的话,这样才没有彻底的忘记你,没有错过你。” 许如清拉住他的手:“常藤生,跟我走吧。” 常藤生摇头:“我必须留在烛园,直到找到下一个人。”就像莫穿林那样,只有寻找到下一位看管住院的人才能离开。 第132章 “但下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你。”预料到许如清要说的话,常藤生一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许如清不死心。 尽管恢复了记忆,常藤生的神情依旧淡然,就像往深潭中丢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稍许涟漪,但很快消散不见。 常藤生垂下眼眸,过了许久才说:“有,找到属于我的蜡烛。” “可是这漫山遍野的蜡烛,得找到什么时候?”常藤生扯了扯嘴角,应该是在自嘲,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更像是不在乎。 “我在这里待了多少年,蜡烛就有多少年没再继续燃烧,那纹丝未动的油烛,锁住了我的灵魂,我出不去的。” 许如清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灵魂在蜡烛里?” 常藤生颔首,没有灵魂的他只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对万事万物提不起一分欲念,无悲无喜。 许如清擦干眼泪坚定道:“我帮你找,我们一起找,我一定要带你走!” 常藤生轻轻点了一下头,内心则开始谋划待会应该怎样送他离开——他不容许他留在这鬼门关陪他胡闹。 从来没有一个守烛园的人找到过自己的蜡烛,以前从未发生,也不可能在他这发生例外。 “好。”常藤生表面答应他。 他重新提起长灯,一身白衣仙气飘飘,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归去,去到许如清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常藤生跟许如清说他找过东、西两面,剩下的南面归许如清,北面归他常藤生。 许如清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南面在哪?” 这时候,常藤生破天荒的朝他露出一份笑。 “阿清,在你身后。” 许如清回头,他的身后是烛园入口。 常藤生抬手,带起一阵风,将许如清从烛园赶了出去。 砰的一声,又是阵风,烛园大门紧闭,彻底将许如清拒之园外。 “常藤生!”许如清爬起来狂敲大门,大门纹丝未动,他简直气得发抖,“你什么意思?你刚刚说的都是骗我?开门!让我进去!” 常藤生的声音从园内传来:“你快回去,你是活人,不能在阴曹地府待太久。” 许如清脸贴着门,泪水浸湿了他的脸庞,小纸人飘出来,用它仅剩的一只手帮他擦眼泪。 “常藤生。”许如清心如死灰道,“你不开门放我进去,我就不走,最后我死在门口,你总能名正言顺接我进去了吧?” “许如清,你别胡来!”常藤生厉声呵斥。 门外静悄悄,静得让常藤生心里发慌。 握住灯杆的手指倏然收紧,恨不得将其拗断,但想到这根灯杆从何而来,常藤生又松开了。 大门开,他最后还是走了出去。 许如清泪流满面,眼里尽是哀愁。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的心中事喷薄欲出,恨不得将对方从头到脚浇个遍,弄得一身湿漉漉的狼狈。 可是,这场迫于无奈的离别,谁都不敢做第一个说狠话的人,于是两个人又在默契的等待另一方的妥协。 漫长的等待,是等不到结果的。 余光里,有抹烛光亦如两人的心一般摇摆不定,明明灭灭。 许如清擦泪的手一顿,注意力汇聚到了常藤生这盏形影不离的长灯上。 长灯是由宣纸和竹篾制作而成的,微光漫开,暖而不艳,静而不喧 他突然问常藤生:“这盏灯亮了多少年了?” 常藤生说:“自我拿到它时便从未灭过。”话落,常藤生脸色微变,“难道……” 他立刻撕掉宣纸,当他看见里面那根燃烧多年,但未有丝毫蜡泪堆积、仍旧干净如初的蜡烛时,释怀地笑了。 常藤生取出蜡烛。 蜡泪开始滴落,封存已久的灵魂重燃,那般的热烈,那般的滚烫。 “原来近在咫尺。”许如清也笑了。 灵魂居然从始至终都被自己握在手里,独在此山中,当局者迷,浑然不知,常藤生就这样傻傻地提灯寻了一年复一年…… “真是可笑啊。” 不知是谁叹道。 …… “你醒了。”莫槐看眼手表,“差一点超时,还行。” 见客户魂不守舍的样子,莫槐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犹豫道:“……怎么,没见到你想见的人?” 许如清道:“莫槐,你家附近是不是有座寺庙?” “是有。” “叫什么?” 莫槐想了想:“明安寺。” 许如清把小纸人叠成方方正正的小纸块塞进衬衫口袋,一言不发地走到玄关穿鞋。 莫槐从客厅出来,倚靠在门沿奇怪地看他。许如清开门的动作一顿,他扭过头朝莫槐道谢,然后说:“见到了,我们约了地方见面,我得先走了。” 许如清笑道:“后会有期。” 莫槐一愣,朝他摆摆手:“行。” 屋外阳光灿烂,许如清快步走在街上,后知后觉街道两边的草木开得旺盛,不少藤蔓爬出了围栏围墙,绿意盎然。 世界刹那间拥有了心脏,心脏跳动,所有的一切变得鲜活明亮起来。 明安寺全天开放,无需购票,寺庙的大门永远对外敞开。 庙内人头攒动,许如清放缓脚步,目光逡巡,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份熟悉的面孔。 “喵——” “有小橘猫!” 游客涌到石桥边,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宠幸,橘猫懒洋洋地缩成一团,在一尊佛像的掌心打瞌睡。 许如清的目光被吸引了去,忽然,他有所感应似的,挺直身子扭头往背后看去。 顿时如鲠在喉。 常藤生站在一棵盛开的苦楝树下,似乎也是跑过来的,头发有些凌乱,微微喘着粗气。 万千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许如清指尖颤抖,脚踩残花落叶,不顾一切地扑进常藤生怀中,几近贪婪地汲取对方身上的气息。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像是命运的一场玩笑,又像是宿命的闭环。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完。 -------------------- 这一路颠沛流离,终于尘埃落定,能让他们休息了 正好一百章,后面几章都是粗长的,拼成了一章来发,虽然很早写完了但润色的时候常看常新,番外还没想好写什么,这个休息休息再写,可以在评论区点单哦。 (设置的时间是早上八点,看了眼评论区大家的催更,马上设置成了立即发布,但因为怕打扰到大家休息所以没有一个个回复,我都有在认真看!!像个变态一样一直看着你们…谢谢大家的追订打赏海星评论和一路催更!!!) - 再来给我的新书拉拉收藏~《步蓝》,架空民国文,感兴趣的可以去作者专栏看看哦,不久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