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的爱人》 第1章 《笼中的爱人》作者:光的水解【完结+番外】 文案: 【强占有欲豪门继承人总裁攻x美强惨高级架构师程序员受】 【万人迷|一见钟情|强取豪夺|死遁|追妻火葬场】 1. 白明是个程序员,相貌漂亮,气质出挑,为人低调,技术很强。 他在一家芯片公司做着高级架构师的工作,不过最近,他的单位被杭城的大集团收购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收购高层会议结束当天,出身豪门、年轻有为的大集团总裁霍权,亲自上门找到了他,递给他一份协议。 英俊强硬的男人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对你一见钟情,希望能与你发展关系。” “我知道你的母亲生病急用钱,我也知道你名下有一笔将近一百八十五万元的借债。” “和我在一起。” “我能为你无条件购置任何房产,承担你母亲所有医疗费用,以及偿还你所有的债务。” 男人握住他冰冷的手,嘴角带着残忍冷酷的微笑。 “见到你的那瞬间,我就明白——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得到你、拥有你,或早或晚而已。” 2. 听说,霍权身边破天荒地有了个交往对象,技术高层,长着张让人心动的脸,性格却很冷淡。 无论是霍权的合作伙伴还是竞争对手,对此人都非常好奇。 是什么样的人,能被霍总一见钟情、威逼利诱、强取豪夺,不得不成为笼中的金丝雀? 又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把把堂堂的霍总勾得五迷三道、用情极深? 当他们真的见到白明时,纯粹好奇变成了大彻大悟,大彻大悟变成了心猿意马,心猿意马变成了蠢蠢欲动。 不过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一桩商界大变席卷了杭城几乎所有大家族。 这群高傲的富二代公子们损失惨重,事后愕然发现,幕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冷酷而精密地操盘了整场商战。 而条条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那位看似低调柔弱、毫无反抗之力的金丝雀,白明。 然而事发后,白明消失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场惨烈的车祸里,被宣判救治无效,当场死亡。 3. 白明“死”后,霍权似乎完全变了个人。 他重建了严重受挫的集团,掌握了家族的绝对权力,势力几乎拓展蔓延到整个南方。 与此同时,他变得无比阴沉、寡语、偏执,甚至疯狂。 没有人敢揣摩他的心思,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霍权坚信白明没有死于那场车祸。他一直在寻找他逝去的爱人。 ——直到,隔壁城市的大家族,出现了一位新的年轻继承人。 他的脸,和白明长得一模一样。 ——“不要让我抓到你。” ——“否则,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我。” ——“我的爱人。” 阅前提示: 1.双c,1v1 2.现代都市架空背景 3.he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复仇虐渣 狗血 美强惨 主角:白明 霍权 配角:邓广生 冯家乐 付年 亚尔曼 其它:死遁,反转,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偏执总裁对我一见钟情后 立意:严格遵守婚姻法及相关公序良俗 第1章 白鹭 杭城,道南茶楼。 江南的三月春寒料峭,外头地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楼厅里却十分暖和。 这座高端私人会所装潢很是协美精细,连空气循环系统都是特别考究过的,空气温暖湿润,没有南方干开空调那种让脸发紧发皱的难受感,比和风细雨的春天还柔和惬意。 下一刻“呼”地一声,檀木大门应声而开,几缕冷飕飕的空气钻了进来。 男人脚步匆匆地大步踏入茶馆,背后跟着个身形微胖、鼻梁架眼镜的中年人。身后,两名满面微笑的旗袍女服务生雅致地欠身,袅袅婷婷扶着把手合上门,把冰凉的风挡在外头。 “邓总,你可叫我们好等啊!”冯家乐笑着站起身来,又往一边招招手,茶楼主理人便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把我寄存在你们这儿的老班章拿来,给各位老总好好沏上。” 主理人满面堆笑地应了声是,转身退下。 正巧邓总与他擦肩而过,几步踏上湖中亭的台阶,抽开椅子一屁股坐到空位上,笑着连连摆手:“抱歉抱歉,碰上了点要紧事儿,不得已掉头回去,先处理干净再赶过来——我以茶代酒,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 两排服制统一悦目的服务生鱼贯而入,女服务生眉目精描、身形窈窕,指尖稳稳端着青花瓷的茶盏;男服务生清爽周正、利落挺拔,手里提着竹织柄白釉壶,将热水稳稳注入茶盏里。 瓷底的普洱茶叶立刻舒展开来,顺着水涡慢慢打转,老班章刚烈强劲的茶气四散而去。 朦胧的白雾缓缓上升,宴席桌所在的湖中亭,像是真变成了烟云袅袅的仙境。 虽说称作“老总”,但坐在“正席”上的七八个男人,年龄都并不大,至多不过二三十岁,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所谓“正席”,就是真正能拍板做决定的人坐的座位,无不是非富即贵的精英;有“正席”就有“副席”,在这种更加亲近和私人一点的场所,“正席”的老总可以带下属或者秘书,也可以带亮得出手的新欢情人。 不同的“副席”会给人带来不同印象,也是隐晦表达“正席”在会面谈判中态度、地位、甚至话语权的一种手段。比如说冯家乐攒局但只是作陪,他就带了个清秀周正的男孩子过来;邓广生则是真有心分一杯羹,身后的中年男人是他公司得力的副总。 几个总裁你一句我一句接着话,品赞茶水如何回甘生津。宴席慢慢地活泛起来,数道视线却有意无意地往一个地方瞟,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探究,却隐晦得涟漪般一碰即散。 迟到的邓广生仰头一饮而尽,把茶盏啪嗒轻轻一放,不动声色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 下一秒,他视线忽然戛然而止,直勾勾地盯着主位的副席,一动不动看了好一会儿。 趁着白雾遮挡视线,邓广生暗戳冯家乐的臂弯,后者正端着茶细酌慢饮,差点没把滚水撒到指甲盖上。 “霍总带的那个男的,是谁?”邓广生凑到冯家乐耳边,轻声问,“之前没见过啊?” 冯家乐抬头看了一眼,嘴角仍然挂着那抹玩世不恭、惬意懒散的笑:“没见过就对了。你难道见霍总带人来过?” 邓广生心中一惊。 在他们这种身价地位的圈层,对于论资排辈、尊卑主客的规矩,会更加严谨着意。会面时坐在主位,从来不带副席,说明在场各人中,这个男人是最不用卖其他人面子、最不用关心其他人态度的。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霍权在这场宴席中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他就是他们这堆人里当之无愧的主位。 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因为霍权实力最强、地位最高、手腕最硬。 在其他人还被爹妈老董压着一头的年纪,霍权就联合他家集团的股东高管,把老霍总半逼半请地“赶”下了台;又雷霆手段弹压他继母和弟弟的势力,干脆利落独掌大权,迈完了很多富二代半辈子都跨不完的步子! 冯家乐和霍权关系最好,这个局就是冯家乐为霍权组的;邓广生和冯家乐稍微亲厚点,跟霍权就走得没那么近了。 连冯家乐都讳莫如深的人,从古至今第一个被霍权带到他副席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霍权的下属,还是他的……别的什么人? “这人长得还真是……”邓广生看着那副席的脸,即使他对男的一向没感觉,也不能否认那是一张及其引人瞩目、让人移不开眼的面孔,“最近娱乐圈爆红的那个奶油小生,姓林的,你知道吧?跟这位一比,简直是降维打击。” “哎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冯家乐吸溜了一口茶水,翘着脚笑道,“都二十一世纪了,你怎么还以貌取人那?人就不能是我们霍总的得力干将吗?心思不纯洁,该罚。” 邓广生哈哈一笑,端起补满茶水的瓷盏,猛地牛饮一口,咂咂嘴:“真不说?” 冯家乐神秘一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想知道,自己去问啊。” 邓广生当然不会直接问。他从鼻孔里闷闷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往黄花梨木凳椅背上一靠,懒洋洋打量着主位上的人。 命运不公,霍权含着金汤匙出生,老天偏还给他一副相当英俊硬朗的相貌。他五官极其深刻,骨骼走向如刀削斧凿般清晰冷硬,眉骨、鼻梁、颧骨都非常英挺,嘴唇削薄,眉眼间的气势非常足。 这种长相的人,说好听点,就是天生当掌权人的料子,一言一行挟带压迫,冷峻不失威严,给人一种深沉不可捉摸、不能轻易招惹的印象。 第2章 说难听点,霍权长得太狠、太凌厉沉厚,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怕不惧的。那种难以掩盖的侵略性就像刀刃,尤其会使其他同类感到警惕与不适。 但是,即使这样一个气场不可忽略、身份有权有势的男人坐在那里,所有人的视线仍然会不由自主地、被那位素未谋面的副席吸引。 年轻人端坐不动,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 他气质非常的独特,非常的干净,一看就不是娱乐圈、模特界那种大染缸里的人,也不像油滑成精的精英高层、商务人士,甚至也说不上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坐办公室的”,反而有种极度内敛的、矜持、隔离和疏冷的感觉。 ——倒像是搞学术的。 不知为何,邓广生脑子里突兀地跳出了这么一个印象。 年轻人面无表情,睫毛敛垂,神情出离的冷漠。他下巴窄尖,面容清瘦而俊秀,五官极度的漂亮和谐,就像用冰雪雕出来似的。 他披着驼色的风衣,里头穿了一件高领白色羊绒毛衣,松松裹到喉结上方。 这种穿法其实对于人的外形比例相当苛刻,尤其是上半身,脖子短的就直接被压吞完了,不会好看。 但这人的肩颈格外地优越,特别是脖颈,从领口露出纤长匀称的一寸,比那白花花的羊绒还细腻白皙,一路上掐到清晰的下颌,优美得无可挑剔,看着就让人心头热乎发痒,想把指腹慢慢捻上去,把那截高领慢慢地、一点点地扯落下来…… 霍权没急着加入别人的话题,而是缓缓地抿了口茶。 他常年坚持锻炼,体格精悍高大,视觉上直逼一米九,高定衬衫穿得跟野性绅士的美式模特似的,又有种天然加权钱滋养出来的气场。即使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霍权都会让人感到物理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 “白明,”他转过头,嘴上带着淡淡的笑,盯着白明的眼睛却沉沉的,瞳孔深黑,“冯总说,请你喝茶。” 邓广生有点意外。他和霍权家世差不了太多,少年时代就认识,虽说现在没有冯家乐跟霍权那么亲近,但算得上是发小、朋友,当然也知道霍权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这个人,骨子里比脸更狠,性格非常深沉,城府像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霍权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在名利场厮杀而生的,想要得到一定会得到,下决心剿灭的必定会赶尽杀绝,极度的强硬,极度的强势。 事成之前无比能算能忍,下手时凌厉冷酷至极。这样的作风,从霍权夺他爸他继母的权这件事里,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年,全杭城有头有脸的商界长辈无不被霍权的手段震慑到,又是感叹后生可畏,又是忌惮霍家有此子掌权,强盛之势不可止。 所以,至少邓广生是不知道霍权找过对象、包过情人的,他甚至觉得霍权根本不需要性或者感情这玩意儿来……寄托和消遣。 所以当他看到这一幕时,瞬间咂摸出两人中间微妙的气氛,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心下顿时了然。 ——这个叫白明的年轻人,应该不是……不只是霍权的下属。 被霍权这么盯着,白明的反应却很平淡,连看都没看霍权一眼,只是安静地望向前方。 邓广生顺着他目光看去,道南茶楼室内的人工小湖里,荷花荷叶和芦苇娉婷合簇,潺潺的流水从碧绿根部冲刷而过,几尾名贵锦鲤摆尾穿梭游动。 亏得老板审美相当在线,三百平出头的一层,硬生生造出了重叠起伏的景来,把茶楼搞得像小园林似的。宴会桌就摆在中央的湖中亭上,亭下无声地流漾着清澈的溪水,景观相当高端雅致。 室内灯调得偏暗又偏柔,纱一般的光微微映亮白明眼底,有种格外落寞和朦胧的感觉。 邓广生心头恪楞一跳,看得不由呆了。 直到一声格外冷淡平静的声音响起,极轻地钻入邓广生耳膜,让他不知怎么手腕激灵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我不渴,”白明淡淡道,“不想喝茶。” 作者有话说: 白鹭:鹈形目鹭科白鹭属中型涉禽。常栖息于湖泊、沼泽等湿地环境,以静立或缓步的方式觅食,其羽毛通体雪白,姿态优雅。性机警,畏人,难以接近,对栖息地的环境质量要求很高,稍有惊扰便会立刻飞离。 所有人看到别的副席:他/她凭什么? 所有人看到霍权的副席:他凭什么?! 第2章 禾雀 白明的声音并不大,但他吐字格外的清晰、沉、缓,声线却很冷淡。 他一说话,就跟冰锥滑入镜面湖似的,噗通极轻一声,却能让全场都安静下来。 冯家乐一看气氛要冷,摆出个笑,端着茶盏起身,那张以风流著称的脸一点被下面子的怒意没有,反而对着白明笑道: “白总,你千万别见外。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吃食是死的,人是活的。茶喝不惯,可以换嘛!白总第一次过来跟我们吃饭,难免拘束——霍总,各位,咱们要多担待不是?” 在座各位都是人精,听冯家乐这番话下来,自然懂得这位“白总”分量不小,不能轻易开罪,于是纷纷你好我好地笑开,席面一团和气。 “是啊是啊!”“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天嘛!”“难得看霍总带人来,今天也是开眼了……” 有人叮当叩叩茶盏,奇道:“孤陋寡闻,惭愧惭愧。我得说,之前确实从来没见过白总,否则怎么可能忘掉?就是不知道这位‘总’,是哪个‘总’?” 这正是道出了多数人心中所想问,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霍权。 男人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笑道:“白总不是我们这些一身铜臭味的俗人。人家正儿八经搞技术的,叫‘白总’,未免钱味太重,连我都要客客气气叫声‘白老师’。” 视线嗖嗖扎向白明,众人的眼神瞬间微妙地不一样了。 “冯总今天请各位来,名头上说,是我和几位老总一同商量收购容氏集团的事,殊不知我们几个才是外人。”霍权偏过头,静静看着白明,“白明,不跟他们打个招呼?” 霍权眉骨尤其的高耸,眼窝深邃,看人时很有压迫感和侵略性。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了白明几秒钟,眼神幽深而专注,似乎要把他的血肉都剔挖出来。 白明闭了闭眼,漂亮的薄唇略微收紧,慢慢站起身来。 邓广生此时发现这人仪态也很好,身姿端正挺拔,跟一杆玉雕竹似的,站在那儿就叫人看着很舒服、很心旷神怡。 “我姓白,单名一个日月明的明。”白明平淡道,“霍总抬举,只是一家小公司的技术人员,不足挂齿。” 冯家乐接过话,从善如流笑道:“白老师谦虚!人家是数视科技的架构师,二号位,搞芯片设计的,如假包换的青年才俊、技术人才!” 席上立马有人反应过来,猛地拍手: “数视科技?那不是容氏集团原本底下的子公司,搞芯片电路设计很有名的新锐?——哎呦霍总,我怎么记得,你前几周才把这家公司收购了?” 邓广生盯着白明,肺腑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风浪,着实有点儿意外。 他家是做智能设备制造的,这种产业对芯片的需求很高,因此邓广生比其他人更了解杭城乃至全中国大大小小的芯片公司,也更了解数视科技一点。 这家芯片公司属于fabless,只负责芯片电路设计和销售,生产、封装、测试交给外包或者集团其他工厂。数视科技之前是容氏集团的子公司,为容氏集团的产业服务,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技术领先——当然,前提是要往里面砸钱、烧资金。 这几年容氏集团经营状况越来越差。当年赫赫有名的跨国集团、一代横跨数行业的庞然大物,如今却沦到不得不收缩海外盘、拆卸子公司的地步。 霍权嗅觉灵敏,下手又快,最关键的是能沉住气。他半年前就开始与容氏集团谈判收购数视科技,前后磋商五个半月,最后以相当优势的价格协议,拿下了这家五脏俱全的中型芯片科技公司。 邓广生抿了口茶,老普洱刚劲的苦味在舌尖漫开。 ——所以,数视科技,如今应该是霍家的产业了。 刚刚拍手的那个老总,也是个看起来一表人才的年轻二代少爷,蒋家的独子蒋睿,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笑道: “这么一算,这位白老师,如今算是霍总你的人咯?” 霍权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白明视线轻掠过蒋睿,目光不冷不热,却像有某种魔力似的,瞥得蒋睿半边一麻,喉结不由得上下一滚。 他垂下眼睫,刚刚就座,却被身旁的男人一把锁住手腕。 白明明显一惊,浑身骤然绷紧,小臂一动,却丝毫没挣脱,反而被霍权抓得更紧。 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两人的手就放在餐桌底下两寸,随便谁踮起脚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霍权茧痕粗粝的拇指在他腕口揉搓。他四五岁就开始学搏斗射击、外语礼仪,刀械使得比钢笔还顺,指头硬得足够把白明手腕捏出青红的一圈来。 第3章 白明显然吃痛,指尖不由自主蜷了起来,虎口挣扎发紧。 他手腕很匀称,形状相当漂亮,手指骨节也很长,皮肤丝绸一样的白冷细腻。 当初霍权踏入谈判会议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双手。 黑木长会议桌上,那指尖搭着笔记本键盘,手腕敲击振动,优雅秀美得像在弹钢琴,一下一下翻飞,如蜻蜓点水在霍权心上。 霍权将五指扣入白明指缝,逼迫他一点点撬开掌心。指纹相贴,无声摩挲,有种暧昧、隐秘的、掌控的意味。 白明僵硬的手,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他嘴角紧紧抿着,秀美的面容隐忍而冷漠,眼里的慌张和愤怒慢慢黯淡下去,像一颗明珠无声沉入湖底。 蒋睿和身边做建筑工程的总裁聊开了,边笑着挥手比划,边凑过嘴去,喝他副席旗袍美女柔柔递来的小杯黄酒,视线却朝着霍权边上的白明,频频侧目、飘忽不定。 建筑公司老总明显和蒋睿比较熟,挤眉弄眼地跟他开玩笑:“这回带了个这么温柔似水的女孩子出来,不怕你们家母老虎扒了你的皮?” 冯家乐跟谁都玩得开,也碰碰蒋睿肩膀,揶揄道:“蒋总新婚半年,这下敢情好,红旗飘飘、彩旗不倒嘛!” 蒋睿懒洋洋地摸着女孩子的腰,佯怒道:“你们几个没家室一身轻的,就知道挑我的理!” “这不是关心蒋总吗?”冯家乐笑嘻嘻道,“你爸妈给你娶了个大小姐回来,她爸她爷爷还有钱有势得很,你可轻易开罪不得啊!何况因果有轮回,苍天绕过谁?缺德会遭报应的!容氏集团衰成现在这样,谁说不是容董事长当年丧尽天良、抛妻弃子,娶了个小三儿回来,才把他们家风水都败干净了?” 冯家乐这话声音不小,全桌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是故意说给大伙儿听的,效果也立竿见影——总裁董事们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毫不掩饰傲慢和嘲讽。 虽然所有人各有心思,但至少现在,他们同仇敌忾的对象还是尚有一口气的容氏集团。 冯家乐此时把容氏那点黑料放在桌上说,多多少少地活泛团结了气氛。 都说大会定小事,小会定大事。霍权出手收购数视,就像在容氏身上连血带骨撕咬下一块儿皮肉。血腥味儿在商海中迅速弥漫开来,邓广生蒋睿这些有实力的、和霍权关系还过得去的,都闻着味儿游过来,在容氏这头衰老的巨鲸身上也咬上一口、分一杯羹。 这场饭局,实际上就是协商、瓜分和并购容氏集团的“小会议”。 霍权屈起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沉笑道: “时过境迁,谁能想到最后能吃了容氏集团这条大鱼的人,就在这张饭桌上?” 众人顿时爽朗大笑起来。邓广生也笑着端起茶,眼神却漫不经心瞟到白明那里去。 白明那张标致得叫人心醉的美人面还是又冷又漂亮,下颌紧绷,毫无表情的眼睛定定凝视着蒋睿。 许久,他才在众人的笑声中,慢慢地看向冯家乐。 下一刻,邓广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霍权在扶手椅里坐着,缓缓转过眼睛,注视着邓广生。 那种目光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不由置喙的宣誓,一个雄性对另一个潜在竞争对象的、无声的警告。 邓广生叩下茶盏,发出呯铛轻响。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嘴角弧度依旧,眼睛却若有所思地眯了起来。 这可真有意思。邓广生想。搞不好霍权这回是认真的,铁树开花不说,还看上了个……男的。 “广生,你干什么去?逃酒啊?”蒋睿一喝酒,脑子就不太清醒,一把抓住邓广生,“今天你迟到的帐还没算呢!得罚酒!” “逃个屁。”邓广生不明显地往过道扫了一眼。刚刚白明和霍权前后离席,邓广生特意留意了方向。随后他收回目光,笑骂道: “我上厕所去!” “去去去……回来看我不灌死你……” 碰杯、说话声逐渐消弭远去,邓广生双手插兜,走过曲曲折折的长廊。潺潺的人造溪流清澈见底,倒映出他拔长英挺的身形。 他走得很慢,时而左顾右盼,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下一刻,他的脚步悄然停住。 八角窗镂花檀木屏风后,白明背对着邓广生,被身前的男人压在隔断的细木条上。他柔软黑亮的发丝从横平竖直的镂空中挤出,被昏黄顶灯映得细腻发亮,像撒了一层美丽的鳞粉。 一只手,缓缓从那截优美漂亮的脖子滑入,手指没于羊绒毛衣领口下,拢住他整个后颈。 霍权比白明高半个头,身型颀长、肩宽背阔。他此时略微弯下脖颈,另一只手撑在右边木格子上,几乎完全把白明笼罩在怀中,叫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他那张肃杀冷厉、英俊深邃的脸,此刻半阖双眼,睫羽垂落,就着这个亲密而富有掌控欲的姿势,和白明深深地接着吻。 那一刻,邓广生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只听到胸膛里心脏闷闷地跳着。 他喉咙发紧,耳尖发热,口袋里的手指弯曲扎进布料里,一点也没办法移开视线。 他恍惚后退半步,此时霍权双眼骤然睁开,透过屏风隔断,直直地盯着邓广生! 邓广生心脏狠狠漏了一拍:“!” 霍权没有声张,反而静静看着邓广生的眼睛,把白明推拒他胸膛的手轻轻握住,反扣在木屏风上。 灯光倾泻,屏风上条条细长阴影,无声落在白明手背上,像笼子上细密齐整的铁丝,又像密不透风的藩篱。 ……像一只秀美的文鸟,被关在一个轻若无物、却无处不在的笼中。 真漂亮。邓广生想。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禾雀:雀形目梅花雀科禾雀属鸟类。是一种常见的观赏鸟,羽色典雅,性情温顺安静,鸣声轻柔,社会性强,喜群居,易于驯养,习惯在提供的鸟巢中安居,对精心布置的笼舍有很强的依赖性。 霍权:(宣誓主权) 邓广生:(看爽了) 白明:…… 第3章 红衣主教鸟 第二天白明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身旁被单微微的凹陷尚有余温,霍权已经走了。 白明半梦半醒地蜷缩四肢,抱紧了身旁的被子。 只这一动,尖锐的酸痛从骨子里咔啦咔啦地爬出来,纵欲过度的疲倦如海潮般吞没白明,钻进每个细小的毛孔。 身体干燥洁净,应该是在他后半夜完全昏厥的时候,霍权把他抱进浴室,替他做了清洁。 然而白明还是累得睁不开眼,纤长睫毛落在眼底,神色烦倦恹恹。 这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身体因为过度的疲倦而渴求睡眠,意识却挣扎着浮向清醒边沿。 很明显地,他总感觉最近越来越疲累和嗜睡。 干白明这行的,熬夜、通宵、连轴赶工,是常态,甚至是一种必备技能。他年纪轻轻能当上芯片行业高级架构师,有些成绩和履历,往往是拿青春健康的精力体魄榨换来的。 ……但白明从来没想到,自己的体力和精神会以这样快的速度,从巅峰消退下去。 就像他根本无法预测到,自己会在跳槽到数视科技半年后遇到霍权,把他原本人生的轨道,硬生生地拗向另一条路。 白明眉头慢慢蹙起,冷皙脸颊在被单上蹭了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一流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缕微渺转逝的风。 ……被褥有柔顺剂的味道,身下床垫也更软一点儿。这是客卧的床。 他们昨天厮混了一夜,主卧那床估计糟蹋得没法看,两人后面是一块儿挪到客卧睡的——当然,那时候白明已经完全没意识了。 昨天晚上霍权做得尤其久、尤其狠。他持续不断地亲他、吻他,从白明脖子一路舔吻撕咬到肩胛骨。 霍权似乎特别喜欢白明颈部这块儿地方,每次都孜孜不倦地在上头留印子,跟大型动物标记领地似的,恨不得连皮带骨撕吧撕吧吞进去,白明怎么抗议怎么躲都没用。 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霍权都把白明折腾得差点下不来床——前者是因为白明对于陪霍权参加晚席这事表现出冷淡的拒绝;后者白明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力气细想,但一定和他们这伙公子哥儿们的聚会脱不开关系。 这个男人跟他的名字一样,极其的强硬,极其的强势,精力和需求旺盛得恐怖,简直像一台运转精密的电脑、一头不知疲倦的怪物。 昨天早上,霍权才刚刚飞苏城,中午去跟发创委的人吃饭,晚上和这群同样家世富贵、眼高于顶的二代们聚会,傍晚居然还能挤出时间赶回市中心大平层,把猫在房间修代码不欲出门的白明一把扛起来,塞进车里。 在司机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的车辆启动声中,霍权一只手把白明摁在后座上,另一只手亲昵占有地摸他细润的黑发,压着他重重吻了好一会儿才出发。 第4章 联系前后两夜的纵欲,有时候白明简直觉得霍权不是人——不管是从他野蛮冷硬、专横独断的占有欲来说,还是从他超于常人、堪称变态的精力来说。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白明的手机从来不静音。他不仅是一个重要项目算法、前后端、验证、软件工具链团队的实际技术沟通管理层,还是整个自动驾驶soc芯片组的总负责人,必须时时刻刻准备好接收下属的信息、主管领导的指令,以及甲方意想不到的修改需求。 他勉强睁开眼睛,一只吻痕红迹遍布的手探出被子,四下摸了摸,抓起手机,把屏幕压到耳边,哑声道: “我是白明,请说。” “白总工,我是樊姗,”樊姗是白明手底下gpu实时图形计算小组副组长,半年前和白明同一时期被猎头挖到数视的技术骨干,不知为何此时语气有点儿犹豫踟蹰,“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白明撑着胳膊慢慢起身,换了只手拿电话,拖着酸痛的身体到衣柜前,手指一顿,抽出一件灰色高卷领毛衣,随后打开免提,“别着急。出什么事了?你们昨天回测有问题吗?” 他把手机顺手放在柜边,手指一划,信息页面赫然跳出两条留言。 【公司有事,我走了。】 【饭菜在桌上。】 白明一动不动看着霍权发来的消息,随后抬起手,轻描淡写地往旁边一划,消息框的红点瞬间消失。 “樊珊?” “不,不是技术问题。”樊姗咽了口口水,不自觉挺直了背,伸长脖子往门外瞄了一眼。 中年秃顶、略微发福的杨经理还在外头,背着手,昂着头,慢慢悠悠地跟gpu组长语重深长、指指点点。 “杨经理今天一早过来视察工作,要求我们改需求,大改,最好搞出一个能容纳各种变化的万能架构,把热设计功耗的负荷对半砍,还问为什么渲染流程为什么不能改、不好改、不快改……” 白明对镜翻着领子,眉头微微皱起,正细细遮着脖子上猩红斑驳的吻痕,闻言指尖一停,揉了揉眉心,胸中唰然明镜似的,声音骤冷: “你们组长呢?” 樊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想不愧是白总工,明明年纪和她看起来差不多,却能当到这么高的高层,技术过硬,人情练达,一表人才还洞若观火,杨经理那点小九九,人家心里门清着呢!于是撇了撇嘴,说:“杨经理刚刚看起来不大高兴,现在在和组长单独谈着呢。” “杨经理过来开会,提出一些建议,也有他的道理。这样吧,你带着组员先去处理别的板块。” 白明披上风衣,电脑包拎在手里,快步走过客厅,没有理会餐桌上的饭菜,咔嚓一下打开门把手。 通堂的早春冷风顿时呼一下灌了进来,将他苍冷的侧脸吹得如玉一般透明,发丝又如墨一般的润泽轻逸。 “我现在过来公司,今天会跟曹总工、杨经理商量好,交代你们组一个确切的方向。” 这层的物业管家早已笑容和煦地走过来候着,看到白明挂了电话,才恭恭敬敬地问候道:“白先生,早上好。” 白明正翻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显然心绪纷乱浮面:“早。” “霍先生交代说,他今天给您指派了一辆车,配了一位司机,方便您就近出行。您现在要出门吗?我去为您知会目的地,您看怎么样?” “不用。”白明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静静地看了管家几秒,格外薄而鲜红的嘴唇吐出几个字,“……谢谢。” 白明的眼型非常优美、走向和静明丽,睫毛垂落若鸦羽,眼珠黑白分明,像两汪深深的潭水,盯着人看久了,却仿佛会将水底津津的凉意投到对方心头。 物业管家露出一个很难做的微笑,语气放软:“白先生……” “我知道,你有工作要做,”白明回过头去,削薄秀美侧脸显现出一种无懈可击的冷淡,淡淡道,“跟你们霍总说,这是我的意思。” “这个……” 白明轻笑一声,那笑容像一柄刀刃,薄如蝉翼轻如丝绸,却挟着摄人心魄的清明寒光。 “这里是市中心,现在是早高峰,”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他反手指指窗外,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我去上班,坐地铁更快。迟到了,他赔我工资?” 管家立刻笑逐颜开,点头哈腰地:“是是,白先生考虑得周到,我们后面会注意——” 咔哒一声,电梯门合上,管家的话尾夹在金属门外头,周边瞬间安静沉寂。 发动机运行的声音低沉均匀,白明转过身来,背脊抵着梯壁,面无表情地盯着门缝。 细长狭窄的光条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又是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一楼,车水马龙的喧嚣声好像越过堤坝的小小浪花,从围墙外渺然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白明现今住在杭城市中心,著名的文院九号豪宅群,四百平起步复式大平层,地理位置堪称黄金地段,门口的武光路早上八九点时候奇堵无比,离地铁站得步行十分钟。 显然建筑师规划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一点——文院九号里的业主非富即贵,每个楼顶必配备标准停机坪。难道还真有人会为早晚高峰、地铁出行不便利而发愁? 白明看看表,无声地叹了口气,摸出手机,准备打网约车。 他一点也不想住在这里,但他没有办法,因为这是霍权的常住房产,而霍权从一开始就要求白明离开他原来租的房子,搬到文院九号,和自己住在一起。 白明表示过拒绝,但抗议在霍权面前毫无作用。工作中霍权是白明作风强势、严厉缜密的新上司、大老板;在他们的关系中,从始至终霍权都是掌握话语权的那方。 就像年轻、嗜血、强悍的野兽,一口咬住心仪的猎物后便不会松口,将其拖到自己的巢穴里,吃干抹净、占为己有。 ……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之一,就是每天都得见到老板。比这还痛苦的,就是下班了还要面对上司,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床。 但即使白明再不情愿、再厌恶这种糅杂着胁迫的、畸形的上下级和情人关系,他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以霍权的权势地位,他做的决定、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其所愿,只不过是费功夫一点,还是少花力气一些的区别罢了。 啪地关上车门,车辆缓缓启动,白明望向车窗外。 大小建筑物从他眼里倒行而过,电动三轮嘎吱嘎吱地往前骑着,左转停在五金修车行旁。一群双休放假的小孩儿在一边吱哇乱叫,拍手笑闹。 这里离文院九号只不过几百米,横纹白大理石的围墙华贵典雅、高不可越,将社会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富有、傲慢而静谧。 这里贫穷、匆忙而吵嚷。 白明曾觉得自己后半辈子都会属于后者,大概是为了生活而奔波,辛苦但平淡,如细水长流。 ——直到数十天前,震余集团收购数视科技,核心高层会议结束当日。 白明踏出数视科技的大门准备下班,一辆黑色奥迪稳稳停在白明脚尖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名文质彬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子从驾驶座下来,微笑上前。 “……汪秘书?”白明愣了愣。 “白总工。”汪秘书笑容专业无可挑剔,语气温和却坚定,比了个“请”的手势。 “霍总想和你谈谈。请上车吧。” 作者有话说: 红衣主教鸟:雀形目雀科主红雀属鸟类。雄鸟身披鲜艳的绯红色羽毛,鸣声悦耳,外貌出众。它们领地意识极强,雄鸟富有攻击性,有时会持续不断地撞击玻璃窗或汽车后视镜,这种执着而徒劳的行为会一直持续到其精疲力尽。 白明:这地方房子卖这么贵,离地铁站还这么远,差评。 霍权:(好像还有点道理,但又感觉哪里不太对) 第4章 金丝雀 咖啡厅,近窗座。 暮色渐浓,夕阳余晖透过大落地窗,映亮整个空旷静寂的室内空间,投射下两个影子。 布艺窗帘低垂摇曳,木纹高脚桌面上摆着一束淡雅的花。 二人相对而坐,白明要了杯冰水,霍权点了杯蓝山。 “我叫霍权,震余集团的霍,权衡的权。” “霍总。”听完霍权的自我介绍,白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克制地尊称了一声。 一方面,他对今天早上会议才见了第一面的新顶头上司所知甚少,不知道霍权亲自请他过来喝咖啡是什么意思,心中没底,索性少说少错。 另一方面,霍权这个人天生在长相和身高上就有压迫性,遑论他的社会身份只会加重这种气势。和这种男人单独相处,白明天然地会感到不适、警惕。 “白总记得我。” “早上才见过霍总,”白明礼貌地笑了一下,“倒是霍总,您也还记得我。” 第5章 霍权慢慢地搅着咖啡,浓郁的苦香慢慢弥漫开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明。 “很少有人不会对你印象深刻,我也一样。” 他铛铛敲了敲杯壁,声音平缓而沉稳。 “白总,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很漂亮?” 顿了顿,霍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如果此时白明还没有意识到不对,他这二十几年就白活了! 汪秘书把霍权的公文包拎进来之后,就借口停车推门离开。这座会员制高档咖啡厅此刻只有他们两人,私密性极佳,关起门来,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做。 “霍总,”白明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霍权十指交叉,深邃英俊的面孔深深望着白明,眼珠藏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我对你一见钟情,希望能与你发展关系。” 白明捏着玻璃杯的五指阒然收紧,随后霍然起身,秀美面孔隐隐染上愠怒:“霍总,请你自重!” 霍权扯了扯领带,慢条斯理地松了松领口,喉结缓缓滑动:“我没有其他情感经历,也不想和你弯弯绕绕,话说得比较直接。但这件事我很认真、也很坚定——你不妨稍等片刻,让我把话说完。” 白明冷冷道:“不用。这太荒谬了,严格意义上说我和你才第一天认识,霍总。请你收起你的想法,这件事我不会答应,何况——” “你住在租金一千五百块钱一月的城中村廉租房里;令堂罹患罕见病,目前在杭城中心医院接受治疗;你名下有一笔将近一百八十五万元的借债。” 霍权放下搅拌勺,站起身走到白明身旁,视线掠过他骤然紧绷、苍白近乎透明的侧脸,话语低沉磁性,宛若来自地狱的大提琴鸣奏。 “我说得对吗?” 白明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霍权,漆黑的漂亮眼珠里,似乎有冷火在蹭蹭燃烧! “我无意恐吓你,”霍权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明,“和我在一起。我能为你无条件购置任何房产,承担你母亲所有医疗费用、提供最好的医疗设施与专家团队,以及偿还你所有的债务。” 白明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响,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调查他的背景,寻找他的弱点,摊牌威逼利诱,胁迫自己和他交往——这种狗血三流的偶像泡沫剧情节发生在白明身上,他只觉得五雷轰顶、荒谬万分! 只不过白明丝毫没有旖旎的想法,小说剧情放到现实里绝对是可怕的噩梦。 他只感觉到久违的、彻骨的愤怒与寒冷,丝丝缕缕噼啪作响,如跗骨的毒液般顺着皮肉侵入内脏、爬进骨髓! 数视科技被收购期间,作为干到相当于第三把手位置的白明,当然查过他将来的顶头上司。 霍权,交通运输与制造行业名驰全国的庞然大物、震余集团的现任总裁,霍家的长子。 豪门世家的二代公子,往往雷厉风行、视野开阔、成熟沉着。家庭的抬举、自身的手腕,能帮助继承人带领集团产业更上一层楼;相对的,从小经受精英教育的人,会比一般上司更加精明敏锐、严苛挑剔。 白明预见到,这是位有野心也有能力的老板。公司的前途肯定是有的,但上司好不好伺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白明根本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不需要,而且我明天就会提交辞职信,”白明闭了闭眼,睁开时又恢复了冰冷的镇定,控制情绪的速度让霍权有些意外,“我并非走投无路,霍总没必要费这个心思,想方设法掐我的命脉、试图胁迫我。” 霍权慢慢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因为嗓音低沉的缘故,他说话的吐字都相当稳重、不疾不徐,传达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掌控意味。 “白总,我知道你技术很强,非常强,国内外抢着高薪挖你的公司数不胜数。但你别忘了,收购协议中强制要求核心人员一年内不能离职,因个人缘故辞职或解聘需要支付违约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使离职,你未来五年内也不能从事同行业工作。” “……”白明站在那里,咬着牙关,清秀苍白的下颌慢慢绷紧。 “你还很年轻,天资聪颖异禀,事业刚有起色,本该大有可为,何必白白葬送珍贵的黄金年华,还拖上一身债务?”霍权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这对你来说,太不合算了。” 烈火鎏金一般的残照流淌在白明发丝上,半晌他缓缓扭过头,盯着霍权看了一会儿。 “您太低估我了。”白明无声叹了口气,霍权从早上就发现了白明的这个习惯性动作,只不过他的叹气没有悲哀、无力或者沮丧,反而有种格外坚冷不可动摇的平静。 “无非是离开芯片架构行业而已。计算机大数据时代,永远不缺程序设计从业者的一席之地。天地之大,何愁无容身之处?” “你说得不错,但只有一点——你低估了我的决心。” 霍权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形状锋利的眉眼倏然直直望向白明,嘴角带上了一缕令人毛骨悚然、野兽捕猎收网时特有的,残忍冷酷、势在必得的微笑。 “无论你跳槽到哪里,我都会想方设法地把那家公司收购,或者击败至破产转让——别反驳说这不可能,我会让这一切都变成真的,你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尝试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吻居然异常的柔和,话里的意思却强硬蛮横得令人发指。 “而且据我所知,白总,令堂所患的遗传性线粒体障碍疾病,针对性最强最前沿的科研医疗团队,就在杭城。我想半年前你从沪城辞职,转而来入职数视科技,大概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寒意一寸寸地蔓延上白明的指尖,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的气管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扼着,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而凝滞。 霍权看着他煞白的脸,知道商场上那套威逼显然凑效了,但追人大概不能这么强势,打完一大棒得给个胡萝卜,于是声音转而放缓: “但只要你答应和我交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可以与你签协议:钱的事情,你母亲治疗上的事情,我会帮你解决。当然,如果你不想工作也没关系,让汪秘书给你调个闲职,工资照发。” 白明在霍权的目光中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厅光线昏暗,氛围灯光和沉沉的余晖从一侧映来,在他冷如苍玉的侧脸上勾勒出鲜明的色彩。 他半边脸在暖光中十分清晰秀美,另外半侧,则隐没在深深的黑暗里,瞳孔深处的愤怒和不甘如被阒然一平,无声压至海平面之下,呈现出极度死寂的冷淡和静默。 白明真的很善于掩盖自己的表情,尤其是压制无能发泄的负面情绪。这种品质在他这个岁数的年轻人里,是很罕见的。 那种近乎自虐的极度克制,却残忍和美丽得叫人心弦颤动。 “……为什么?”白明嘴唇轻轻地动了动,“你是想包养我吗,霍总?” “不是。”霍权坦诚地微微前倾身体,伸手握住白明的手腕,温热掌心贴在他冷得像冰一样的皮肤内侧,稍稍施力引他坐下,直视白明的双眼,说,“我想与你发展正当关系。” “正当关系?”白明把手腕从霍权手心里轻轻抽出来,戏谑地重复,“霍总对正当关系的认识,真是别出心裁。” “因为我喜欢你,”霍权慢慢地收回手,视线停留在白明冷白的脸上,“今天之前,我从没有考虑过发展恋爱关系、寻找固定伴侣这件事。但见到你的那瞬间,我就明白——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得到你、拥有你,或早或晚而已。” 白明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睛,浑身冷得像冰,僵硬着一动不动。 秒针走格,滴答作响。夕阳西下,地平线尽头逐渐昏沉,远方传来沙沙的风声。 他沉默了那样久,久到霍权以为白明最终还是会选择拒绝、不自量力地试图逃避,却听到他哑声开口: “我答应你。” 白明身后的玻璃窗外,杭城中心华灯初上,四下灯光亮起,一片繁华富饶的不夜之景。霓虹浮华自后映来,微微映亮了他侧脸惨淡的轮廓。 白明死死攥住掌心,指甲深深扣到皮肉里,近乎挣扎地、艰难地重复: “我答应你。不要打扰我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金丝雀:燕雀科丝雀属鸟类。羽色鲜亮,鸣声婉转动听,性情温顺。依赖人工饲养,习惯于笼中生活,一旦被关入笼中便难以在野外独立生存。 虽然米娜都能看得出来,但还是在此高亮:白明答应得这么快是有原因的~ 第5章 梅花雀 霍权挑起俊眉,不意外地眯起眼睛,点点头:“好。” 白明抬头盯着他,声音出奇地冷静:“我要求签协议,且必须让我的律师核验过。” “可以,”霍权没有多问,侧手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两叠装订好的文件,把后者推到白明面前,比了个“请便”的手势,“你想好了就签,有问题现在就修改。” 第6章 白明冷冷扫过a4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起身伸手,干脆地把两本文件一把抄起。 “两份一样。”霍权提醒。 白明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脸,转回去走到窗户旁,摸出手机。 霍权静静盯着白明的背影。 短短十几分钟的接触,他似乎又看到白明更深层的一面。肺腑里那种独特、温热而满胀的情感再次高涨起来,心脏又愉快地开始加速跳动,一如初见那刻,惊鸿一瞥。 白明为人很谨慎,处事极度冷静,不会让情绪左右利弊权衡;他有一定的社会经验和戒心,会警惕阴阳合同,防着自己算计诓骗;他还有认识的律师,能帮他处理私人的法务问题,且关系一定相当紧密。 毕竟是能被猎头高薪挖到数视,做“总”级别决策层架构师的人才。 大约十分钟后,白明那位律师朋友审阅完了协议,给白明来了个电话。 咖啡厅里实在太安静了,连十几楼下跑车疾驰而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虽然霍权没有刻意去听的意思,但仍然察觉到那电话里……是个女声。 “嗯,嗯,就这些,没关系……月,谢谢,我先挂了。” 白明挂掉对面叫“月”的律师的电话,合上笔帽,捏着合同走回来,把它放到桌面上。 霍权注意到他指尖微微地有些发抖。 毕竟还那样年轻。霍权漫不经心地想。把他逼成这样的自己,确实是个仗势欺人的恶棍啊。 白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要求增改这几条。” 霍权翻过几页,一目十行扫过,合起文件,没有迟疑地点头:“好。”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好整以暇地审视着白明,眼中带着暗沉的笑意:“你的律师很厉害啊——不是女朋友吧?” 白明冷冰冰地回敬:“这个问题,霍总有必要问吗?此外,我不想和你同居。” “不行。” 霍权拒绝得斩钉截铁,高挺鼻梁走向强硬,目光直勾勾地:“你必须住到我地方去。” 刹那间白明的脸色闪烁了一下,有种强行隐忍难堪的意味。 霍权的眼神暗了暗。 “霍总,如果你只是想……没有必要住在一起。”白明别过头,咽下几个难以启齿的字眼,“我们的生活习惯有很大的差异。我作息经常颠倒,居家工作时需要独立、封闭、安静的环境……” “我可以为你准备。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合。”霍权温和地打断,“叫我的名字。” 白明忍了忍,光洁秀美的眉心皱起又慢慢松开,静静地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霍权知道已经把他逼到了心理防线的最末端,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于是缓和地轻笑一声,从白明蜷紧的指尖一寸寸抽走笔杆,转而划起自己这份协议上的词句。 “汪栋有金融、法律双学位。”他圈得很快,写完顺手发出信息。片刻后咖啡厅玻璃门吱呀推开,汪秘书抱着便携式打印仪快步走入,笑容礼貌恭敬:“霍总,白总。” “先让他看着照你的意见修改润色,你再确认。”霍权懒洋洋地往椅背一靠,汪秘书敏锐感受到他老板此时心情非常好,就像即将享用鲜美猎物的、舔着爪牙的雄兽,“——汪栋,按白总的要求增改就行。” 键盘声噼里啪啦,打印机咔咔作响,很快,一份新合同递到白明面前,白纸黑字新鲜出炉,纸面还带着机械的热气。 “您看一看,还有什么问题?”汪秘书欠了欠身,微笑着问。 白明一页一页地翻着,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掀起纸面的摩擦声,沙沙作响。 指尖捻起笔,在霍权的注视中,白明嘴唇紧抿,侧颊几乎透明,纤长的手指夹着页角,沉默地回翻到最后一页。 僵硬静默了很久,他像终于屈服于命运般,慢慢地、一寸寸地挪动手腕,一笔一划签下名字。 【白明】 霍权接过合同,在另一侧唰唰签完名,把文件交给汪秘书, 后者接过文件拎起公文包,凌波微步似的一溜烟离开了咖啡厅,仪态无可挑剔、步伐又快又稳,专业素养完全没得说。 白明视线停留在汪秘书离开的方向,面色灰白残败得可怕,却被五光十色的夜景反光映得神色恸楚,甚至有种即将折断的错觉。 下一刻,他眼前倏然一暗。 霍权不知何时起身,走到他身前,高大的身形顿时遮蔽了所有光线。 他自上而下地凝视白明,眼神肆意,毫不收敛。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乌黑的头发,鼻梁挺拔,唇形薄而秀美,侧脸在暗光中折射出柔软的光泽。 再往下,白明褐色羊绒毛衣的领口处,滑出一段修长皓白的后颈——他的脖子真的非常漂亮,连弯曲的弧度都优雅万分,如浑然天成的玉,又像一捧温凉细腻的雪。 霍权目光慢慢滑过他的肌肤,呼吸不禁沉重起来。 所有他曾经嗤之以鼻的情动于美色,此刻如巨浪汹涌澎湃,变本加厉席卷而来,在他的理智上,冲击出一条条细碎的裂纹。 他第一次见到白明到现在不过八个小时,但霍权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将他摁倒在身下,肆意亲吻、尽情讨伐。 他想将手探进他的领口,抚摸他的肩颈、锁骨,再慢慢往后而去,触及他美好的脊背和腰线,在上面留下痕迹。 这种情|色而原始的欲望是如此强烈,浩浩荡荡席卷而来,没有任何理智缘由可言。 而霍权从来不会压制自己的欲望。 几年前他才二十出头时,对权力欲和野心渴望达到了顶峰。为此,他不惜亲手将分歧日渐加深的父亲赶下台,又不遗余力地把继母的势力剪裁蚕食,一步步独揽大权,从“小霍总”变成了真正的“霍总”。 如今,他遇到了一个让他连神经末梢都颤栗兴奋的人,只一眼就让他明白“啊,就是这个人”的人,因此产生了更下流、贪婪和残忍的想法的人。 幸好,金钱和权势、手段和计谋,他要什么有什么,足够编织一个纯金细密的笼子,网住他一见钟情的人的身心,让白明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我终于可以对他做任何亲密至极的事了。 霍权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他上前一步,轻柔却有力地摁住白明的后脑勺,手指插到冰冷发缝中,扳起白明的下巴,不顾对方惊愕怔然的反抗,低头吻了下去! “你……!” 挣扎与呜咽被吞入唇舌,霍权捏住白明推拒自己胸膛的手,五指侵入他指缝,十指相扣,抵在二人紧密相贴的衣服间。 他无师自通地舔舐白明的牙关,攻略扫荡口腔城池,扯着头发逼迫白明仰起头来,接受疾风暴雨般的亲吻。 这个吻是如此深重而急切,甚至算不上有什么缱绻的技巧,霍权却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和愉悦感,血液一股股地往脑门狂冲,整个脊背肌肉都在爽得发麻! 白明下意识地想把头偏开,却被霍权死死桎梏住,唇齿交融,亲密无间,几乎无法呼吸! “唔唔……嗯……咳咳咳咳咳!” 一吻毕,霍权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白明。 他沉溺之中没注意力气,低头一瞥,白明的手腕被生生捏红了一圈,连指印形状都清晰可见。 他整张脸因为缺氧而通红,眼睛泛起一片水雾;嘴唇红肿,不断大口呼吸呛咳着,神色全是不敢置信的愤怒和屈辱。 微小的电流顺着脊柱爬了上去,细密震颤着冲向四肢百骸。 霍权深深凝视着白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摸过他沾湿汗水的发梢。 ——那种柔软的触感划过皮肤,好像一根羽毛挠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缕微风拂过湖面带起涟漪。 难以言喻的刺激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霍权喉结又是缓缓一动。 他闭了闭眼,勉强摁下灼热难抑的生理欲望。 “给你一晚上时间收拾行李。”他哑声道,掌心想去抚摸白明的侧颊,却被他厌恶地避开,手腕一滞。 “明天早上,我让司机来接你。”半晌霍权笑了笑,锋利肃杀的面相难得有了缓和的柔意,“今天晚上算了……我也要去做点功课,嗯?” 其实这句话从霍权嘴里说出来相当违和,霍权自己也有开玩笑、缓解气氛的意思——但显然,处于情绪激动状态中的白明完全没意识到,也没有这个心思去体会。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足以使这他濒临崩溃。 被顶头上司强逼着欠下协议,毫无选择地进入一段关系。说得难听点,这和情人有什么区别?——连情人关系,也得是你情我愿的! 这算什么?这简直是单方面的强迫! 白明颤抖着移开目光,狠狠一把推开霍权,站起身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住地发抖,视线模糊黏稠,嘴唇火辣辣的疼烫,心底却冷得仿佛堕入无间地狱。 第7章 “我送你回去。”霍权微笑着,抓起白明僵硬冰冷的手,轻轻地亲吻了一下白明的鼻尖,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热恋的眷侣。 “明天见,”他低声说,“……白明。” 作者有话说: 梅花雀:雀形目梅花雀科鸟类。梅花雀体型娇小,羽色精致,常带有独特的斑点或渐层纹路。它们天性高度群居,依赖密切的社会联系,一旦被单独关入特制的细网笼中,便难以凭自身力量挣脱。 霍权:宝贝,你对我那晚的第二印象是啥? 白明:吻技烂得要死。 霍权:…… 第6章 游隼 时间回到现在。 清晨,霍权大步踏入办公室,西装下摆带起雷厉风行的弧度,随后房门呯!一声合上。 汪秘书虎躯一震,赶紧从隔壁的高级助理办公室里小跑出来,胳膊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连续叩响三下门。 “进来。”门内传来霍权的声音。 汪秘书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关门时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 霍权的办公室位于顶层,构造非常大气宽敞:老板桌和扶手椅位于正后方,桌子左中右上架四台固定电脑;会客区域靠近门,茶几上摆放着一盘典雅的茶具,一盏简约欧式的咖啡机摩卡壶,几个无花纹的杯碟。 大落地窗视野敞亮,俯瞰下去就是杭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建筑的钢化玻璃在太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反光。霍权靠在椅背上,微仰着下巴看文件,凌厉英俊的五官被映得棱角分明、意气勃发。 办公桌后边有个隐蔽的无框门,里面是套间,浴室床铺阳台一应俱全。 霍权很多年之前就启用了办公室的卧室。曾经有段时间他放着市中心的豪华大平层不住,几乎天天睡在这里,醒着就出去工作,困了把门一推,就能小憩。 ——不过,汪秘书知道,霍权最近再没莅临过这间卧室。 他把文件递给霍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今天老板的表情。 虽然霍权基本上都是这副山不露水、深不可测的扑克脸,但汪秘书在霍权身边待久了,对于这位年轻的实权大少,也能一二琢磨其心思。 比方说此时此刻,霍权眼角松泛,眉宇舒展,显然心情很不错。 汪秘书恭恭敬敬在旁边立着,心里却“哦——”了好几声: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咱老板一脸春风,谈恋爱了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更重要的是,连带着对下属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迄今为止已经整整两天没有骂我了!新纪录啊! “这个杨经理,”霍权把文件夹往桌上啪地一摔,皱着眉头指指周报,“我算看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大改数视最新的这个芯片项目,美其名曰提高效率,切合下游公司部门的需求——话里话外都要我给他人员安排的权力,还说团队效率‘有待提升’。你说,他什么意思?” 汪秘书揣摩着老板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回答:“数视科技刚刚被收购到集团,杨经理初来乍到,想在第一个项目上做个漂亮的开门红,向您表现他的才干忠诚,也是人之常情。” 汪秘书在震余总部待了多少年,何等的人精,说的话三分事实、三分留白、三分欲语还休,看起来是为杨经理开脱,实际上他心里门清霍总相当不爽这个人,听了这番话只会切中痛处、更加恼火。 果不其然,霍权抬头看了汪秘书一眼,英挺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 “你去查清楚,杨经理有没有给白明使绊子。”霍权说,“那个四十多岁的姓曹的一号位架构师,有家有室有成绩,估计是个不开罪人的;白明又太年轻,太懂技术;杨经理想改要求、换人员,不过是想削弱白明的话语权,把数视的业务决定权握在自己手里。” 汪秘书说:“是。”又问:“霍总,如果……您想怎么安排杨经理?” “你看着办吧。”霍权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数视才并入集团,贸然贬换管理层不好。找个业务相近的子公司,让他去当副总,但别给他什么权力。” 这就是要明升暗降的意思了。汪秘书点头应是,心里为杨经理默默点上了三根蜡烛。 杨经理啊,你惹谁不好?选来选去,结果得罪了霍总心尖儿上的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这不是找死吗? 汪秘书仍清晰地记得,十几天前的清晨,他跟在霍总背后踏入数视科技的会议室,准备参加最后的谈判。 会议室明亮宽敞,卷帘全部拉起。阳光刺入地板,晃眼的光斑像水那样漫开一片。 霍权走进会议室的刹那,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 自上而下看去,大会议桌边坐满了数视的核心高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张面孔都强打精神,努力释放出最恭顺得体的微笑,面皮下的紧张却实在难掩。 汪秘书一如既往地快速扫过全场。这种打量非常隐晦而专业,不会让别人觉得被注视或者太过不适。然而当他眼神触及某处时,却像被某种胶质黏住似的,猛然一滞。 他第一反应是,谁把品牌代言人带到这里了?娱乐圈有这号人物?这可是核心高层会议啊! 不怪汪秘书心中惊疑。这年轻人坐在数视科技方面第三号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块儿冰冷的明玉,在一群长得比较抱歉的高层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 汪秘书感受到霍权的目光也在年轻人身上停留了几秒。不过他很快移开眼睛,几步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不愧是老板。汪秘书跟着挪开椅子,不动声色转开目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喜怒惊哀不显露于外,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经过一番漫长的拉扯交涉,震余集团收购数视科技核心高层会议宣告结束。尘埃落定,干大事的老板一声不吭地坐上车,手指摁着眉心,闭目养神。 汪秘书刚关上驾驶室的门,霍权的声音从后边传来,令这位天字第一号打工人心头又一跳: “你对数视科技这三个核心人员有什么印象?说说看。” 这问题很刁钻,汪秘书一下愣住了,只听霍权说:“你随便一说,我随便一听。私底下聊聊而已,没那么正式。” 老板说不正式那是老板客气,员工当然不能信以为真、直抒胸臆。不过汪秘书在霍权身边久了,送命题做多了,倒也习以为常,想了想回答道: “杨经理惯会来事,能力大概也是有的,可惜有点油滑内虚;曹总工持中沉稳,资历深厚,背后估计有关系;倒是那个年轻的白架构师,深藏不露,隐而不发,是个厉害的角色。” “——光而不耀,静水深流。”霍权放下手腕,从嘴里慢慢吐出八个字,“白明,白明。白玉的白,日月相合的明。这名字很衬他。” 汪秘书脑门里那根筋倏然一动,他本能地感到微妙的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霍总,”汪秘书侧过头,轻轻地试探着询问,“您觉得他是难得的可用之才?” 这一次,霍权沉默了很久。 “你细细地去查他的资料。”霍权没有回答汪秘书的问题,他半边侧脸被阳光映亮,投下深邃的阴影,“越详尽越好,越快越好,我要知道白明的全部信息。” “……”汪秘书没敢第一时间答应,某种恐怖甚至荒谬的猜测在他脑中慢慢成型,几乎冻结了他的舌根。 “总是要让你去做的,和你说清楚也无妨。”霍权瞥他一眼,慢慢地松了松脖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宛若休憩结束、即将苏醒的大型兽类。 “我看上白明了,想和他发展关系。汪栋,这事你亲自去做,别引人注意,特别是别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汪秘书条件反射地:“好的,您放心。”然而霍权的话跟洪钟似的在他脑子里哐哐作响,敲得他耳朵嗡嗡地震。他好几分钟后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老板想和白架构师发……发展关系?! 什么意思?汪秘书麻木地踩下油门,心中一片凌乱,霍总要包养人家吗?再怎么说,白明的职衔里有个“总”,哪个见到他也是要叫声“白总”“白总工”的。白架构师一青年人才良家子弟,能接受和顶头上司在一起吗? 老板那么有钱那么帅,结果这些年光顾着上班了,一场恋爱也没谈过,一个小情人都没包过……老霍总和别总这些年急着催婚,其实连性别都没搞对吧! 然而不管老板喜欢男的女的,作为下属,汪秘书没胆量也没权利去八卦,只能埋头干活。 不过因为霍权没什么私生活上的问题,汪秘书这方面的经验实在不是很充分。等到汪秘书苦逼地干了一中午加一下午查资料事宜之后,才发现他女朋友喜欢看的那些小说电视剧里,上一秒老板“我要知道这个男/女人全部资料”,下一秒秘书专业迅速双手奉上厚厚一叠档案这件事,完全是假的!编的!扯淡的! 查资料很累的好不好!汪秘书一边在心中怒吼,一边小心翼翼、恭敬微笑地递上资料:“霍总。” 第8章 霍权“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怎么这么慢?” 汪秘书:“……” 霍权没继续发难,径自打开那叠硬币厚的文件,唰唰翻阅起来。 汪秘书板正站在那里,偷偷地看他老板的脸色。 说实在的,他在查资料的时候,实实在在惊了一下。 白明小时候在北方上学,单亲家庭长大,父亲不知所踪,从小到大举目无亲,全靠母亲拉扯照顾,是过了一段时间苦日子的。 现在,白明拿着二号位架构师的百万年薪,却住在廉租房,因此汪秘书还特别查了一下白明的财务状况。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白明名下有一笔将近一百八十五万元的欠债! 他这个年纪,欠这么多钱其实是很奇怪的,但思及白明母亲的健康状况,一切都能得到解释。 白明的母亲罹患一种罕见病,学名叫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这种疾病在全球的病例都非常少,而国内针对该类疾病最权威、前沿的科研团队,恰好就职于杭城某著名985大学附属研究院。 这样一来,白明毕业后原本在沪城工作,半年前接受猎头邀约、跳槽到杭城的数视科技,便能够说得通了。 一方面,白明急用钱,数视科技为了提高收购过程中的身价筹码,给高级程序员开出了非常丰沛的高薪;另一方面,白明要带着他母亲治病,定居杭城是更好的选择。 消失的父亲患病的妈,孤苦的身世欠债的他。拜汪秘书女朋友所赐,汪秘书被迫熟知了数种人民群众津津乐道的狗血剧情,包括但不限于霸道总裁强取豪夺、卖身还债你追我逃,等等等等。 ——如今这些情节如同活过来了一般发生在他老板身上,而他居然是那个倒霉催的秘书! “我可以承担他所有财务支出。”霍权看完资料,合上文件夹,刀刻般的嘴角上扬了一小个像素点,锋利的双眼看向汪秘书,“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游隼:隼科隼属中型猛禽。空中顶级的掠食者,以其高速俯冲捕猎而闻名。它们常在极高的空中盘旋,凭借极佳的视力精准锁定地面或空中的猎物,随后以惊人的速度和计算好的角度发动致命一击。 汪秘书:老板工作我干活,老板恋爱我献策。表面笑嘻嘻,心里mmp。 第7章 非洲灰鹦鹉 我觉得怎么样?我怎么知道!汪秘书表面和煦微笑,心里十分抓狂。 我也只谈过一个女朋友啊!而且是校园恋爱,你情我愿的那种啊!这种问题我上哪儿找答案啊? “霍总,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个好消息的——他目前似乎还没有恋爱对象,还是单身。不过,您看要不要先和白架构师沟通一下?”汪秘书在霍权的目光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脸上的笑容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话说回来,这事儿怎么沟通啊?和人家说我看上你了,和我在一起吧,否则就没你好果子吃? ——如果白总工是女的,完全可以报警了好不好?! “即使不算原本的欠债,他母亲的医疗费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霍权客观地说,理所当然地点点文件夹,“我替他还债,为他支付医疗费用;如果他想要房子车子,我给他就是。退一步讲,我条件很差?他有什么理由不接受我?” 汪秘书彻底惊呆了:“您……您这是想包养白架构师吗?” “不,”霍权说,“我想和他交往。” “那我理解为您想追白架构师,”汪秘书委婉地说,“您上述的所有操作,呃,怎么说呢,不太和正常的恋爱、交往沾边……” 霍权罕见地再次沉默了数秒。 汪秘书绝望地认识到,自己在老板面前居然还算是经验丰富的那个——我靠,我居然有一天要教霍总怎么谈恋爱? 汪秘书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霍总,请您谅解,我确实没有处理过包……我是说恋爱关系相关问题,只能提供一些非常不专业的私人建议。您知道的,我只有一位初恋,现在她是我女朋友。” 霍权点点头,指指椅子:“你坐着说。” 汪秘书如蒙大赦,屁股小心翼翼沾到凳面上,没敢靠着椅背,斟酌片刻,开口道:“霍总,说句真心话,我对白架构师是很敬重的。这么年轻有为的技术人才,按道理,我得尊称他一声‘白总工’;再发自真心一点,叫声‘白老师’也不为过。” 霍权撑着下颌,英挺的眉宇紧紧压着,“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白总工是芯片架构方面的人才,正儿八经的二号位程序工程师,实打实搞技术的,”汪秘书从善如流地更改称呼,诚恳道,“霍总您比我更清楚,多少龙头大企业争着抢着想挖这样的人才。” “假设,我只是比个假设,”汪秘书心里说百分之九十九会是这样,“白总工他暂时不想进入一段关系,而您又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整个震余集团的总裁……白总工一个有手有脚有技术的大活人,实在想辞职远走高飞、甚至到国外去工作,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霍权轻轻摇头,“他留在我身边,不是选择或者征询,是必然,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汪秘书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大脑高速运转,半天没憋出来一个字。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珍贵之物,不是握手言谈、你好我好就能得到的。如果想要紧紧将其抓在手心,要么蛰伏不动、蓄势待发,要么下手为强、不留后路,”霍权的眉骨非常高,眼窝又很深,锋芒毕露的英俊中带着极摄人的压迫感,说话沉、慢,字字有力,给人不可忤逆、望而生畏之感,“项目是这样,权力是这样,人心也是这样。” “何况我确实对他……”霍权没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但汪秘书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白明这个人,我是势在必得的。” “霍总……”汪秘书深感他那点还没泯灭的良心,此时此刻全都贡献给那位白总工了,硬着头皮、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再次弱弱地开口。 “你先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拟一份协议出来,就按照我刚刚的意思来,”霍权目光锐利如刀,逼得汪秘书把话重新咽了回去,“白明的筹码太少、破绽又太多,他无法拒绝我的价码。” 汪秘书终于明白,霍权完全是在用商场拼杀的思路对付白明,像一位强悍耐心的猎人慢慢收紧大网,只为捕捉一只漂亮的鸟儿,关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笼子中。 即使对象不是自己,汪秘书仍然感到毛骨悚然,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尖窜到尾椎,又顺着脊柱往上爬。 他已经在震余集团工作了很多年,算是霍权最亲信的贴身秘书,跟着霍权一起改朝换代、一步步爬上霍家主事人顶峰,看着当年的小霍总摘掉了“大少”的名头,实实在在地成了震余集团最有地位的新掌权者。 汪栋持有相当的股份,只要震余集团不破产,那些分红足够他几辈子吃穿不愁;作为直接传达霍权命令的下属秘书,分公司、子公司甚至是母公司的副总看见他,都得和和气气、恭恭敬敬的;汪栋自己也很年轻,他追随霍权时刚刚从外国留学归来,一路做到这个位置,年纪也还不到三十岁。 那样多的荣耀和权力,那样众星捧月几近云端的待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有时确实会使汪秘书有些飘飘然。 然而,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情上的霍权更让他感到清醒和恐惧,如一桶夹杂着冰块的冷水,哗啦一下从头浇到脚。 ——霍权真的能用种种手段强留下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应该一点儿也不情愿。 威逼利诱、恩威并施的手腕霍权玩得比谁都娴熟心狠,他用这套东西逼迫白明当他的“男朋友”,和他在商业战争中击溃竞争对手的防线,二者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但更可怕的是这事儿不是光用钱就能解决的。霍权的力量远远不止于从震余集团经营的业务中获取金钱。他有一张非常庞大精密的关系网,邓广生、蒋睿、冯家乐这些响当当的杭城富二代公子哥们只是网结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更何况,霍权已经完全地继承了霍家宽阔流远的人脉,在此基础上,他在不断拓展着自己的势力,像一头缓慢坚定扩张领地的、正值壮年的野兽,随着年龄和力量增长的,还有日渐膨胀的掌控欲。 霍权能毁掉一个人的人生,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汪栋。汪栋?” 汪秘书猛然回神,霍权正不满地看着他,指节叩叩桌面:“怎么,你觉得不妥?” “没有,”汪秘书立刻回答,“我刚刚在想,如果您猜想的不假,之后把杨经理调到哪里比较合适——既让外人看不出端倪,又能给白总工出口恶气。” 距离霍权到数视门口堵白明那晚,已经过了十多天。 会议次日,汪秘书就收到了帮白明搬家的指令。他不敢打听洁身自好且生活俭朴的白架构师是怎么答应和顶头上司在市中心豪宅同居的,也没这个兴趣落井下石自讨没趣,索性全程充当微笑型搬家工具人,活干完就指挥搬家公司工人速速离开现场,一刻都不多呆。 第9章 不知是出于对霍总霸道豪夺的谴责、对白明命途多舛的同情,还是他本来就挺欣赏白明这种宠辱不惊的性格,虽然他待人有点冷淡,但确实有礼貌有素养,不耍恃才傲物那一套,也没有迁怒于他这个霍权的鹰隼走狗——汪秘书对白明更欣赏,也更愧疚了。 “说到这个,”霍权又拿起杨经理交上来的周报,边读边慢慢地揉着眉骨,那力度好像要把整片皮肉摁凹进去,“为什么白明不跟我说?他是实际上的技术总负责人,姓杨的如果要大改需求,白明肯定免不了要重新安排设计、调动人员,搞不好还要推倒重来。” 他用文件夹呯地一拍桌子,语气冰冷中带着一丝怒意:“——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汪秘书真是大气都不敢出,大脑疯狂运作运转,半晌绞尽脑汁地挤出一句:“白总工可能不想麻烦您……他有能力处理这个问题,您也肯定承认这一点……” 霍权斜斜挑起一遍眉毛,眉峰如刀,这个表情让他英挺逼人、压迫感十足: “他不信任我?” “倒也不是信任的问题,”汪秘书感到自己的脑袋已经开始冒出缕缕青烟,“霍总,我再斗胆说一句,您和白总工是在……谈恋爱。谈恋爱的话,您不能用上司的思路去处理您二位之间的关系。” “……继续说。” “比如说杨经理这件事,”汪秘书想了想,说,“您可以挑个合适的时机,问问白总工是怎么想的?他有没有受委屈?他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专断独行对交往关系损害很大……当然,霍总,不是说您专断独行……” “知道了。”霍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冷冷地哼了一声,“只是他那个性格……算了,汪栋,你先去准备一下调动的事。我回头再跟他说。” 汪秘书只能恭恭敬敬地:“是。您还有别的事吗?” “今天你说得不错。”霍权说,“继续保持。” 汪秘书:“……” 因为我特意咨询过我女朋友啊!老板!不然我上哪当您的恋爱导师! “九点半例会,提前半个小时。你现在通知每个部门的高层准点参会,挨个汇报工作,”霍权摆摆手,“收购容氏是当头大事,这事儿马虎不得。近期集团的大小业务,我要一个个亲自把关。” “明白,我会传达下去的。今晚您留在这里加班吗?” “不了。”霍权说这句话时,一股轻快的暖流如风一样拂过心尖,让他有种眷恋而难耐的感觉,面容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 “我准时下班,早点回去陪他。” 作者有话说: 非洲灰鹦鹉:鹦形目金刚鹦鹉科非洲灰鹦鹉属鸟类。公认最聪明的鸟类之一,以其卓越的认知能力和精准模仿人类语言及声音而闻名。它们具有高度的社会性,情感需求丰富,在野外会形成复杂的社会关系。 汪秘书回到家,对女朋友仰天面条泪: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亲爱的!这工资怎么这么难拿啊? 第8章 圃鹀 霍权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六点。 入门地毯上,摆着一双“八”字型的白色板鞋,显然是随意脱了,踢蹬在一边的。 霍权盯着白明的鞋子看了一会儿,俯下身伸出两个手指,面无表情地把鞋尖摆正对齐,又把自己的伯尔鲁帝牛津鞋脱下、放在板鞋边,两双鞋整整齐齐并在一块儿。 早春晴天的傍晚,长长的夕阳从落地窗拖进来,把两双鞋面照得金澄澄一片。风吹过窗外的常青树,枝叶哗啦啦的响,室内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白明书房里摁动键盘的啪嗒啪嗒声。 霍权脱下羊绒呢的黑色大衣,随手挂在架子上。 他慢步穿过客厅,衬衫下结实流畅的胸肌线条深深起伏。肺里原本储存的外边的寒气逐渐散去,家里温暖湿润的空气从每个毛孔充盈进来,平缓安心得让人惊异。 真奇怪。这套房子他住了好几年,之前只觉得不过是一个独处休憩的场所,上下两层,装潢不错,也挺宽敞,左不过一个人住着难免有时空落寂静。 更何况他的生活居所不定,经常得乘飞机到处吃饭、开会、谈生意,住高级酒店套房的次数比他私宅还多。 然而白明住进来不过十几天,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变化,和装修、布置都没有关系。就像这儿空气里忽然多了许多无形的软钩子,以至于霍权每每结束工作,那些细密柔软的钩子就像丝线,无声缠绕上他的心,带着他、催促着他、甚至引诱着他回到这里。 ——不是因为房子,而是因为住在房子里的人。 摁上把手,推开房门。霍权看着白明染着余晖的背影,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白明正在工作,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屏幕,一行行地敲代码、修代码、上下调试模块。浅灰毛衣领子卷到他喉结下方,侧颊清晰苍白,连着下边纤长的脖颈,被电脑荧光照得明亮又细腻。 他戴着降噪耳机,大概是真的很专注放松,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大半脚掌埋进棉拖鞋,只有一小寸凸起鲜明的脚踝骨皮肉露在外头。 这个场景是那样的安宁、美好,带着令人心醉温暖的生气和日常感。 热意从心头一点点溢出,如糖浆一样顺着心尖瓣往下流。霍权慢慢地走了过去,俯下身,轻柔地扳过白明的下巴,吮吻他削薄微凉的嘴唇。 这个吻是如此温柔,如此缱绻,甜蜜得宛若美梦。他能听到胸膛里重重的跳动声,一种强烈的愉悦和满足泵出心脏,流向每根微小的血管末梢。 轻易钳制住白明愕然回神的挣扎,霍权手掌合上他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他对白明的欲望始于最原始、最鲜明的本能,这种吸引力无法用语言描述,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魂牵梦萦。 而事实上白明搬到文院九号的第二天,就半被逼地和霍权上了床。 对霍权来说那种生理刺激简直食髓知味。心甘情愿坠沉沦向洞开的地狱之门的同时,他终于明白了冯家乐总是调侃的——“一个男人最接近天堂的时刻”——是什么意思。 不过事后回想白明的反应,霍权觉得自己的技术应该……不是太好。 白明全程表现得非常害怕,即使他几乎全程咬牙一声不吭,那种僵硬到无法动弹的肢体反应是掩饰不住的。 他有时候会因为疼痛难耐而挣扎,只是那反抗微乎其微。当霍权把他翻过来亲他的时候,却看见白明额头上全是大滴冷汗,断线珠子一样地串串落到霍权臂弯上。 那天白明很快失去了意识,身体却仍旧不断地发抖,不知是因为疼痛、屈辱还是绝望。 他像一朵被强行剥出芯蕊的花,一只被钉住美丽羽翼的鸟,破碎极了,也漂亮极了,却只能刺激出始作俑者更加残忍的恶意。 那晚连霍权自己都觉得太过火,只不过让从小养尊处优、众星捧月的霍权承认自己活儿烂那是不可能的,就这事儿去找汪秘书讨教经验那更是不可能的。 于是,生下来就没干过哄人这种事的霍总陷入了沉思。 如果真的跟冯家乐那小子对男女朋友的做法一样,第二天给白明卡里打一百万,霍权第一反应是这位精英翘楚、清清白白的白架构师,会不会真的屈辱得气个半死? 霍权想得走神,手下的力度也不由自主放松了一些。 下一刻,一股力气推向他肩膀,推得他往后硬生生退了两步。 “不是说我工作的时候别进来吗!”白明连瞪霍权的时间都没有,一边用手背碰着吻得红肿的嘴唇,一边抓起鼠标保存文件,后脑勺冷冰冰地朝着霍权,“程序跑坏了你写得出来?” 霍权看着他,觉得红着嘴巴抱着电脑不放的白明真可爱,都到这关头了还认真工作的白明更是迷人得不行,又上前俯身,亲了他耳垂一下。 “霍权!” “让我亲一下都不肯,嗯?”霍权低低地笑了起来,锋利英俊的脸庞满溢着温情,“上班时候不回消息就算了,怎么回家了还赶我?什么事情都不跟我交代?” “……”白明咬了咬牙,终于轻声道,“我今天很累。” “那个杨经理给你增加负担了?”霍权的神情还是笑着的,开口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头一颤,“是不是?” “……你知道什么了?” “他说你们团队效率低、成果差、还不听他的话,正向我讨小鞋给你穿啊,白架构师,”霍权漫不经心地起身,“你要看他的周报吗?” “你……”白明迟疑了一下,半扭过脸,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杨经理现在——” “杨经理明天不会来数视上班了。要是这点是非都辨不清,这个老总我就别做了。”霍权盯着白明的眼睛,“我另外一家公司有个位置,需要老到稳重的核心项目架构师过去空降。你说,我把曹总工调过去怎么样?” 第10章 霍权的意思非常明显了。数视管理层不过五个人,一把手是杨经理,二把手是一号位架构师曹总工,下面的就是二号位架构师白明。 如果杨经理和曹总工都走了,白明就是整个企数视科技际上的最大管理层! “霍总!”白明愤然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还碰到了椅子,发出“砰”的一声响,“你答应过我,不会插手我的日常工作。” “这是正常的人员调动。”霍权说,“退一步讲,杨经理去驰胜公司当副总,难道不是升职的好事吗?” “是不是好事,你比我更清楚。”白明冷冷地说,“把新收购公司的管理层一把手调到其他子公司去做副总,明升暗降的把戏,杨经理未尝看不明白。” “看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难道他还能拒绝不成?” “请别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白明每字每句都像结上了寒冰,神色极其严肃,“我对我目前的岗位职权、工作内容很满意。” 顿了顿,他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做太多管理上的事情。我有我自己处理问题的方法,请你不要干涉我,可以吗?” “别人都恨不得一入职就从技术转管理,你都做到二号位架构师了,还兼着后端板块的负责人工作,”霍权哑然失笑,指了指白明的屏幕,“我一度以为敲代码很枯燥。” “怎么会枯燥?”只有聊到技术时,白明才会稍多说几句,脸上神色也缓和了些,认真地反驳,“这是世界上最有成就感、最美丽的工作之一。” 白明真的很喜欢干程序员的工作,就像一名痴迷于创作的艺术家,写代码对他来说不是任务,而是真正的探索与享受——知道这件事时,霍权着实惊讶了一把。 一般来说,白明这个级别的架构师是不用经常去公司上班的,更何况程序员居家办公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所以,白明待在家中的时间居多。 霍权原本还觉得这是件好事,自己一回家就能见到白明,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待在房间……光是想象那场景,都觉得心里就像跟小羽毛在挠一样,轻飘飘、热乎乎的。 然而这次霍总确实算有遗策——管理层的日常是开会,白明也不例外。 从周一到周日,每一天白明都有不同的会要开,简直无穷无尽,有时候还要开到深更半夜;开完了会他也不睡觉,大晚上的还在那里读文章、学习新设计思路、回复邮件,以及继续噼里啪啦地解决技术问题! 那扇专门给白明整理出来的、办公用书房的门总是紧闭,搞得霍权实在有点不爽。为此他还专门找了一个其他分公司的高级架构师询问情况,又悄悄地观察了一阵,得到的答案是:白明开的会实在是太多了! 他基本上参与了每个小组的远程会议,无论是头脑风暴、讨论新需求,还是纠正报错测试用例等等,白明的参会和工作时长简直长得异常! 据汪秘书收集的消息,大多数会议白明完全不发言,只是关闭麦克风,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偶尔敲几行字,不知道是在记录,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霍权在准备协议时还做好了白明有女朋友的打算,结果到头来最大的阻碍不是其他人,居然是白明的工作! 甚至给白明发工资的还是霍权自己! “好,”霍权叹了口气,“我不会把曹总工调走。但杨经理非走不可。” 白明别过头,错开霍权灼灼的视线,沉默不语,神色冷淡而烦倦。 “欺负我的人,我不会让他好过。”霍权低头吻了吻白明的眉心,一举一动间充斥着浓郁的眷恋和占有欲,那温柔而深沉的神色绝对会让汪秘书、冯家乐他们大跌眼镜,“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有委屈要跟我说。再有下次,我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和你心平气和地商量,知道了吗?” 白明紧抿唇角,一言不发。 “把电脑关了。去吃饭。” “……” 霍权笑了一下:“或者,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白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霍权几乎即刻感受到他手心唰地冷了。 “去吃饭,嗯?” “……嗯。” 作者有话说: 圃鹀:雀形目鹀科鸟类。外形似麻雀,羽色以灰褐色为主,带有深色纵纹,喉部呈浅黄色。它们在野外以种子和昆虫为食,具有季节性迁徙的习性。以非法捕捉后关入暗室强制喂食直至肝脏病态、便于供人享用闻名。 白明:活烂还瘾大。 第9章 仓鸮 霍权不喜欢家里有别人,饭菜都是由专门的私厨做好,再差人送过来的。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枸杞茶树菇老鸭汤炖得软烂入味;龙井虾仁用的茶叶是第一阵春雨后最柔嫩的那批尖货,鲜美入味的野生大黄鱼搁饭店要卖上千一条;两个菜蔬菌菇清炒虽然样子简单,但香热扑鼻,最凸显原材料的新鲜和品质。 霍权舀了一碗汤递给白明:“别光吃饭,吃点菜,喝汤补补。” 白明正在慢慢地拨聚碗里的米饭。他吃饭真的很快,然而姿态却很利落,举手投足迅速而优雅。 大概干技术的人都这样,致力于压缩私人时间,把有限的精力全部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霍权捻了块鱼肉放进嘴里,边盯着白明起起伏伏的腮帮看。 这桌菜至少一千五打底,色香味俱全,但白明吃得跟吸溜一桶五块八的老坛酸菜面没什么区别,连菜都没动几筷子,好像把米饭塞进喉咙填饱肚子就完事了似的。 白明把筷子一放,眼都不抬:“你更需要补。” 霍权喝了一口老鸭汤,入口有药的苦味,回味却是微甘,于是不紧不慢放下勺子: “昨天求我早点结束的人是谁?我手机没关静音,一开始还怕吵着你;结果今天早上你睡得太沉,别说铃声了,我走的时候你眼皮都没动一下,脸色也白得不大好。” “……”白明盯着霍权看了一会儿,淡淡回敬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年轻时欠下的亏空,过几年说不好会一起发作。”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工作那么重要?”霍权用筷子点点桌面,平静道,“坐,不急着走——我本来想让你休息一晚,不过你想看看我现在就发作的话,我没意见。”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比平时更缓和散漫,但压迫感并未削减多少,那是因为久在上位的缘故。 其实霍权在生活中与人相处,会不自觉地使用这种气势和态度。他并非感觉不到,但他霍权何等地位,只有别人受着捧着的份儿,哪有他改的道理? 不过霍权发现,白明不怎么吃这一套。 和白明相处这几天,他发现容貌与气质,只是白明这个人身上最微不足道的闪光点之一。这位年轻的技术高层性格相当疏冷,但心智非常强硬。当霍权用话压白明的时候,白明要么视若无睹、权当空气,要么精准厉害地回敬几句,句句都刺在要害上。 所以霍权觉得白明真像块珍贵稀罕的宝石,顺着璀璨夺目的外表切下去,里面的每一层都炫目迷人,越是深入就越爱不释手,越是相处就越喜欢得心里发痒。 霍权表达心里发痒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和白明亲近。 和汪秘书偷偷想象的“坐上来自己动”型冷酷总裁完全相反,霍权在白明面前真是说句流氓都不为过。他和白明待一起的时间里,接吻、亲吮、抓手腕、抚摸这种小动作多得难以想象,上床的时候更是跟大型野兽求偶似的,怎么亲昵缠绵怎么来。 这给本来就体力偏弱的、没有任何性经验的白明,留下了非常深重的心理阴影。以至于霍权拿那档子事儿威胁他的时候,白明的反应跟被捏住喉咙的小雀没什么区别。 “手怎么这么冷。”见白明又僵住了,霍权笑了笑,手掌抚摸上白明虎口,又去揉他的手腕,“我有事和你说。礼拜天你没工作吧?晚上有个规模挺大的社交聚会,你和我的朋友、重要生意伙伴见个面。我向他们当面介绍介绍你。” 想起昨晚道南茶楼的糟心经历,白明的神色又冷倦了几分。 “不去。我星期天有事。” “什么事?” “私事。” “不跟我交代清楚,你别想自己出去干任何‘私事’。”霍权凑近白明,盯着他漆黑剔透的眼珠,“那天我在家。你有事,我陪你去。” 白明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发火,不情愿地开口:“我要去看望妈妈。” “我和你一起。” “不行!”白明不假思索地拒绝,秀美的侧脸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声音疏离冷漠到了极致,又斩钉截铁重复了一遍,“不行。” “为什么?”霍权英俊深邃的面容瞬间一沉,周身气场立刻就冷了,压着火气追问道,“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我妈妈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你还想做什么?” 霍权真想脱口而出你母亲的医疗费是我出的,我是你正儿八经的男朋友,名正言顺的交往对象,我难道不能做点什么吗?你一直把我往外推,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11章 不过理智告诉他,要是这话一说出口,白明绝对会立刻冷脸,今晚两人又免不了一仗冷战。 “您不能把商业场这套直接拿去对付您对象!”“专断独行对交往关系损害很大……” 汪秘书的话忽而响了起来,在霍权耳朵里嗡嗡地回荡。 他闭上眼睛,硬生生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忍了忍,深吸一口气。 “礼拜天白天你可以自己去,”霍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答应你,暂时不会出现在你母亲面前。前提是那天晚上,你要作为我的伴侣出席。” “伴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时,居然那样自然顺畅、不假思索,连霍权自己说完这句话都愣了两秒。 然而白明真的很不想去。不管是以前的认识还是昨天的经历,他对霍权那圈子的大家族富二代少爷们没有什么好印象,完全不想沾染,只想敬而远之。 但比起应付人际关系,白明更不想让疾病缠身的母亲因为自己的事情烦扰忧心。 他和霍权这档子事儿,白明是瞒着母亲的。即使母亲知道了,最终也只不过多一个人忧心,改变不了什么。 霍权本人又是个极度强势和自我的人,白明知道硬来是没有结果的。思来想去两相比较取其轻,白明只能咬了咬牙,把漫到胸口的怒意甚至恨意强压下去,无声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言为定。” 霍权“嗯”了一声,松开白明,指背碰了碰碗壁感受温度,随后把盛着老鸭汤的瓷碗推到白明面前。 “不烫了,喝吧。” 白明盯着澄黄高汤上鲜亮的浮油,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 几秒钟后,他慢慢挪动指尖,扣碗底沿端起鸭汤,嘴唇紧抿着微微发抖,勉强张开一条缝隙,喝了几口。 “你满意了吗?” 白明放下碗,冷冷道。 霍权当然不满意。 这十几天来,白明不是把自己关进房间工作,就是对亲密接触表现得极为僵硬甚至抗拒,对他的态度也淡淡的、冷冷的。 作为一个情绪感知正常的人,霍权不可能感受不到白明的抵触。 一方面,他能大概理解为什么白明对自己那样的冷漠疏离。他就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小动物,被强行带到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因而时时刻刻都活在警惕排斥之中。 另一方面,霍权又觉得别扭甚至恼火。他确实喜欢白明,实打实地想和这个人交往下去,对方却一点回应的意愿都没有,连一个漂亮的笑脸、一次温顺的配合都欠奉,就算是圣人也要生出脾气来。 ……算了。霍权从没有在一天之内吞下这么多火,在白明面前他的耐心简直翻了五倍还多。以后还有的是时间,长长久久相处下去,石头都会有捂化的那天。 难道白明真的能轴上十天半个月,冷他个两年三年吗?! 这样一套逻辑顺下来,从不吃瘪的霍总居然把自己给说通了、催眠好了!他晚上也没有折腾白明,只是盯着白明早早放下工作,然后拉着他一块儿熄灯上床睡觉。 霍权这栋千万级别的大豪宅隔音很好。纯黑一片的空气里,几乎没有任何声音。白明平躺在床上,心绪凌乱万千而烦倦疲惫,听着霍权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居然慢慢地生出困意,很快睡着了。 其实早睡对于白明很有好处。他是绝对的脑力工作者,每天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全天候连轴转下来,实际上精神是超负荷的。 白明的身体需要睡眠,却很快在疲倦与沉闷中醒来。 那种苏醒绝对不是自然的,而是白明内心挣扎矛盾映射的后果。焦虑、迷茫、不确定、无能为力……这些情绪就像深海里的一张大网,慢慢地收拢、桎梏直至麻木窒息,强行拉着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深层睡眠中苏醒。 ——最重要的是,白明潜意识里抗拒睡眠。 白明母亲的病,是近年来新出现的遗传获得性罕见病分支。患者的线粒体功能基因变异,能量代谢酶合成受阻,细胞功能急速衰减至休眠,发病期临床表现为虚弱、认知功能下降、新陈代谢率降至极低水平,而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嗜睡。 母亲自一年前开始嗜睡,此后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如今每天需要睡眠十八小时以上。 如果只是单纯的嗜睡也罢,但如果病情继续恶化下去,患者的身体最终会因为呼吸肌、心肌等核心细胞群能量耗尽,彻底地衰竭,走向死亡。 对母亲来说,睡眠就像一把缓缓落下的闸刀。每一分每一秒,死亡的阴影都会随之蔓延得越来越大,直到终有一日,在睡梦中带走她的最后一缕气息。 哪怕是想象这种可能,恐惧仍如同刮骨刀般吹入骨缝,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 但白明能怎么办呢? 市面上没有根治该病的特效药,只能依赖药物和透析维持生命。国内研究还没有突出成果,昂贵的进口药只能延缓这一进程,特殊病房的费用又沉重得令人绝望。 作为高级程序员、核心岗架构师,白明年薪接近百万,工资非常高,却离付清治疗费用还差得很远,以至于账面上的贷款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冰冷沉重得触目惊心。 而相比于所有的一切,白明更害怕失去他的母亲,世界上他最爱的、相依为命的亲人。他害怕母亲在睡梦中死去,因而恐惧、抵触和排斥睡眠本身。 ……我不能睡。 今夜,在黑暗中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坠落入无梦沉眠的交界线前,白明昏沉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仓鸮:鸮形目草鸮科草鸮属鸟类。中型猫头鹰,具有显著的心形面盘和浅黄白色腹部,常带稀疏黑斑。它们栖息于开阔地带如农田和草地,夜行性活动,以其在黑暗中无声飞行的白色身影和凄厉叫声而闻名,在不少文化中被视为与死亡相关的预兆。 霍权:我是你正儿八经的男朋友!!! 白明:…… 第10章 云斑伯劳 杭城大学附属医院。 住院部走廊清净、明亮,偶尔传来一两声滴滴的鸣响。 “637号床那个病人家属是谁呀?长得真帅,像从另一个次元走出来似的。” “是颜女士的儿子吧?两人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妈妈也很有气质。” “是呀,真是可惜了……” 推着铁架车走过的两个小护士,捂着嘴窃窃私语,目光不住地往玻璃窗里瞄。 病房里,大片大片的阳光照在雪白的被子上。床头柜放着一束百合花,嫩黄的蕊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刚刚换上的。 白明坐在单人病床边,握着母亲苍白的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祥和平静的面容。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像一尊秀美、安静而孤独的雕塑那样,陪伴着沉睡的母亲。 日光逐渐变得柔和昏黄,外面慢慢地起风了。大朵大朵的浮云从远处飘摇而来,天色慢慢地暗了下去。 终于,白母的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白明。” 白母惨白的嘴唇动了动,绽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她整个人的精神气已经非常差了,面颊瘦削凹陷,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但即使病魔这样的磋磨她,让她憔悴得形销骨立,那张与白明极为相似的脸上,仍然显现出一种骨相深处的气质与美丽。 “你怎么来了?”白母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脸,语气柔和,“今天是周日吧。你工作辛苦,周末应该好好休息。” “不辛苦。”白明也勉力掀起嘴角,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懒懒的,春困嘛。”白母说,“我挺好的,医生说最近情况很稳定,让我多休息休息,安心静养。” 白明轻轻地“嗯”了声:“您也别太担心。已经有科研团队在开发特效药物了,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有很多人专攻这块儿,国内相当重视这个项目,投入使用是早晚的事。” “我不担心,”白母拍拍儿子的手,“我对自己宽心得很。白明,我担心的是你。” 白明垂下眼睫,半晌抬起眼睛笑道:“我很好。” “妈妈知道你能把自己照顾好,妈妈也知道你工作上没什么需要操心的。”白母蹙起眉头,温柔地说,“你是妈妈的骄傲,白明,所以妈妈更希望你好好过现在的生活,往前看。” “……” “我知道你放不下,”白母的声音依旧非常温和,“妈妈理解你。我也曾经有无法释怀的时候,那段日子真是心里难熬得很,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除了彻骨的仇恨,人生里没有丝毫的希望和光亮。但人终究要活着向前走,对不对?” 白明没有回答,面色平缓深沉如水,慢慢地握紧了母亲的手。 “我知道你恨你父亲,恨那个女人,恨你舅公。”白母看着白明的眼睛,执着地说,“你舅公夺了你外公的权,把你舅舅赶出沪城,断了远在大洋彼岸的我对家族产业的控制力;你父亲见风使舵,又早有外遇,逐渐生了抛弃我们母子的想法;那女人手段又异常地狠毒,逼我们不得不逃亡异乡……” 第12章 “妈妈!”白明忽然提高了声音,下一刻倏然叹了口气,柔声道,“您别说了。” “仇恨只会让你痛苦,白明,”白母眼睛好似泛着点点泪光,“都过去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妈妈知道你一直都怀恨在心,可妈妈希望你能抛下这一切,能追寻自己的幸福。” 白明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情绪已经恢复平静: “您多虑了。我一个给别人打工的程序员,有什么能力撼动偌大的容氏集团呢?远离那些勾心斗角是是非非,把您的病治好,我们娘俩好好过,已经是对那些心肠歹毒、很不得至我们于死地的人最好的报复了。” “你真的这样想吗?”白母憔悴的脸上满溢着担忧,“白明……” “我真的这么想。”白明温和地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完全不达眼底,“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很幸福。我不想计较那些过去的污糟烂事,没有必要。您放心。” “那就好,”白母缓缓地叹息道,脸色也舒缓了许多,像是放下了一桩沉重如铁的心事,“那就好。” “您好好休息,”白明看出母亲情绪激动后,精神立刻肉眼可见地晦暗疲惫下去,心中那块大石头又沉甸甸几分,压得他喉头泛酸,“……我晚上还有工作,得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嗯,好,你去吧。你要多注意身体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白母疲惫地微笑了一下,“工作别那么拼命,吃喝上别亏待自己,多和朋友走动走动,有空谈个恋爱,别太担心我,好不好?” 白明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看着母亲,嘴唇颤抖几次,才吐出一个字:“……嗯。” 走出医院大门,初春的寒风立刻席卷而来,飕飕直钻进白明的衣领。 白明的手揣在口袋里,眼珠漆黑平静,嘴唇白得吓人。 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地发着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巨大的恨意。 那种刻骨的仇恨就像一把生锈的刀插在心房,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都会让利器在血肉里划得更深更重。 漫长的痛苦逐渐变得麻木,腐烂的血腥味涌上喉管,始终挥之不去。 忘掉仇恨,重新生活吗? 白明知道自己做不到。 当年他十岁还不到,和母亲乘黑轮渡从a国逃到国内的北方。两人站在东北十一月深夜的土地上时,身上除了证件和几千块钱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件稍厚实的棉袄都没带。 在寒冷的深夜里冻得几乎失去意识,在漆黑一片的陌生异乡挨家挨户地敲门,只为乞求一晚的收留,那种滋味白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成年之后仍表现出轻微的囤积癖和强迫症,一定会把屋子布置得很满,并且习惯性地用衣物等物品填满各种空隙,甚至把房间搞得看起来有点拥挤,就是因为小时候留下太深阴影的缘故。 白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每根血管似乎都结上了薄薄的冰霜。 下一秒,手机铃声大作起来,打断了白明纷乱的思绪。 他闭了闭眼,把心里头那些沉重黑暗的东西勉强摁了下去,摸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 霍权。 那瞬间他的厌恶简直升到了顶点,第一反应就是挂断电话。 残存的理智硬生生制止住了他的行动,白明知道如果不接霍权的电话,后面会有更麻烦的事情发生。 霍权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八成是催促他快点回去,跟着他去参加晚上的社交聚会。 白明冷冰冰地盯着屏幕,苍白的脸上毫无温度。 他非常讨厌霍权这个人的个性,他那种居于高位、以自我为中心的强势刚硬,给白明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但他最厌恶的并不是这点。 白明对婚姻和交往本身纯洁性的创伤心理非常严重,他小时候因为父亲的背叛差点死掉! 所以白明无法想象,霍权怎么可以用这么粗暴、这么随便的态度,去强迫自己跟他进入一段关系。何况霍权这样的身份地位,将来必定要和其他豪门世家的女孩结婚,现在已经有婚约了也说不定。 他和霍权之间这段畸形的关系就像一根细细的蛛丝,在世道的狂风中飘摇断裂,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以及霍权这个圈子的富二代们——经过前几天晚上的饭局,白明对于这群人的忠贞观念有了更深的了解。 婚姻?忠诚?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屁!结婚只不过是利益的结合,背叛和出轨不但是家常便饭,更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炫耀资本! 白明强行咽下窜到心口的怒火,在手机铃声响第五声时,摁下了接听键。 “怎么过这么久才接电话?你还没回来吗?”霍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出口就带着浓重的质问和不满,“……还在医院?还在的话就别动了,我来接你。” “你知道我母亲在哪里住院。”白明用的是陈述语气,声调非常平静。 “不然怎么缴费?怎么跟院方打点?”霍权嗤了一声,“好了,待着别动,我十五分钟就到。你知道我说话算话,说不会打扰你母亲,就不会打扰她老人家。” 白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半晌轻轻“嗯”了声,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一辆纯黑的迈巴赫稳稳当当停在白明脚尖前。 ……装逼。白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着霍权降下车窗,露出一张明显不是很愉快的、棱角分明的、冷峻的帅脸。 “上车。”霍权从嘴里吐出两个字,白明这边的车门应声而开。 白明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你今天穿得太少了。”霍权看白明的脸色明显不好,以为是被风吹着了,强行把白明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感受了一下温度,皱起眉头,“手这么冷。小翁,空调打高一点。” 司机小翁应了声是。 “阿姨情况怎么样?”霍权问。 白明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霍权捂在掌心的手指:“医生说最近比较稳定。” “别担心。”霍权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给你母亲用最好的进口药,上最好的治疗。” “……嗯。” 迈巴赫缓缓起步,穿过傍晚湿冷的寒风,驶向灯光逐渐亮起的城市中心。 白明看向窗外。 天边阴云密布,不断有叶子飘下枝头,落在路边。 今晚,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云斑伯劳:伯劳科伯劳属候鸟。中型鸣禽,背部呈灰褐色并带有独特的鳞状斑纹。栖息于开阔的灌木丛或农田地带,习性凶猛,以昆虫、小型鸟类及啮齿动物为食,常将未吃完的猎物穿刺在荆棘或带刺的铁丝网上,以此储存食物或标记领地。 霍权看白明:家境拮据、孤苦无依的天才大美人。 白明看霍权:难缠的有钱人。 第11章 黑枕王鹟 “霍总!” “霍总来啦!” “好久不见啊霍总,诶,这位是——” 装潢西式的沙龙会所,霍权黑色毛衣外面披了件灰色风衣,水晶吊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英俊、气势英挺,和几个人简单握了握手,微笑道:“我爱人。” 几个老总的脸色有一刹那的惊讶,下一秒立刻反应过来。 “哎呀,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可算见到真人了,我听到风声还不敢来问,生怕是冯总又在那里开玩笑啊!” “真是一表人才啊!霍总你眼光真是好——请问怎么称呼?” 霍权自然地搂着白明的腰,笑道: “叫白总可以,叫白老师也行。你们放尊重点,我爱人是搞芯片的,高精尖技术人才。我们几个在座的智商加起来,说不定都没他一个人高。” 白明的面色还是很平淡,细看下他的表情甚至有些疏冷。不过,他还是向霍权的几个朋友略点了下头,聊当招呼。 他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针织毛衣,配一条纯黑的裤子,非常简约干净,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几个朋友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霍权这人,真是要么不找对象,一找就找了个惊为天人的!还是个男的! 比起上次那个讨论如何瓜分容氏集团的纯生意场合,显然霍权跟眼前几个人的关系更亲近一点,交往的姿态也更加放松和私人。 他看到白明的状态实在不好,兴趣也缺缺的样子,拉着白明挨个介绍完主要与会人员后,就放他去沙发上坐着了。 白明也没客气,往沙发上一坐,拿出手机,开始清理今天的邮箱。 不知是因为他工作的气场太冷淡,还是因为“霍总的爱人”这个身份太震撼,全场所有人只敢远远地、偷偷地看白明几眼,一个上去搭讪攀谈的都没有。 有两三个人凑在白明身后五步的地方聊天,有说有笑,忽然有个人“咦”了声: “蒋睿呢?今天怎么没见着蒋睿啊?这种活动,他可是从来不缺席的。” 第13章 白明翻邮件的手指微微一顿。 “包女孩儿被他们家母老虎发现了呗,”冯家乐啧啧两声,摇头叹息,“这两天跟菅家大小姐吵得天翻地覆,那女人可是不好糊弄的,听说都闹到蒋总他爹妈那儿去了!” 邓广生的目光从白明背影那里收回,闻言笑道:“不愧是冯总,消息就是灵通。你这哪还是‘照妖镜’?叫‘千里眼’算了!” 众人哄堂大笑。 冯家乐说:“邓总,你这人嘴也太毒了!——不过话糙理不糙,你还真猜对了一点。” “什么?”有人笑问。 冯家乐高深莫测地比了个“二”的手势:“蒋总运筹千里之外——他私下从他和菅大小姐给未来孩子开的共同账户里抽出了一笔,这个数,拜托我给他‘全入’一把,算是对他老婆的多管闲事出口恶气。” 邓广生端着香槟,长长“哦——”了一声,微微地笑道:“我前些日子事忙,有好久没来了,对规则还真有点生疏。我看今天聚会新面孔不少,冯总你见多识广,不如给大家介绍一下?” “你小子!”冯家乐大笑出声,用手指往邓广生鼻子重重一指,“行吧,邓总都亲自开口了,我哪有不从的余地?” “所谓‘全入’,就是字面意思,每位老总在今天聚会主办人提供的九十九支股票里选出一支,注意只能选一支,把资金押到看准的那一支上,赌它未来七天的涨势。谁赌的股票涨得越大,谁就赢了!七天之后主办人会排个榜出来,按输赢重新分配所有资金——赢家第一名能拿全场一半的资金,后面按比例依次减少,最后一名纯亏钱,一分没有。” 有人故意叹道:“别人聚会都弄诗词歌赋,搞得风花雪月的。我们倒好,一个个还在钱眼子里钻着呢!” 冯家乐那张风流俊逸的脸划过一丝笑容: “大俗即大雅,大雅既大俗嘛!大家都是生意人,玩那些虚的,还不如直接甩钞票来得实在痛快!——哎邓总,你可别想问了就跑。你最近可是闷声发大财了啊,你们家的进项都进你口袋去了,是不是?不给我们几个不学无术的露一手?” 邓广生被冯家乐架在火上,表情未变,气定神闲地笑道:“冯总太抬举我了。我自己哪里有那么大本事?都是跟着霍总闯出来的。我惭愧得很,只能低调点,和蒋总一样,赌个两百万得了——我赌霍总选的股稳赚不赔。” 冯家乐“哟”了一声:“那也行。”他转向走到正巧沙发边上、准备去看看白明的霍权:“霍总,你这个当事人怎么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邓广生在故意捧霍权,拍他的马屁。 想到霍权最近确实带着邓广生一块儿做生意,特别是在收购容氏集团产业这块儿,对自己人特别大方。不少人在旁边看着,也只能羡慕地阴阳一声“邓总真够意思”。 “邓总这么相信我,要是我选臭了,你的两百万岂不是要打水漂?”霍权收回目光,对着邓广生笑了笑,“我最近手头紧,真赔不起你的。” 邓广生摁摁眉头,苦笑道:“实话实说,我跟金融这玩意完全犯冲。如果真让我在九十九支股票里选一股,那才叫赔得底裤都不剩!霍总,你就让我存点结婚娶老婆的钱,成不?” 邓广生这回答堪称滴水不漏,既坚持了自己的主张,又叫霍权倍有面子,全场气氛又再次活泛了起来。 冯家乐在边上悠然看着,等到众人都笑完了、声音小下去了,突然对着白明道: “白老师呢?白老师要不要来玩一把?咱们这场子有新手利好规矩,第一次下注保底不赔。白老师下一次过来,可就没有这福利了哦。” 全场声音瞬间安静,众人都像见鬼一样瞪着冯家乐,有几个胆大的偷偷瞄了眼白明和霍权的脸色。 ——虽然冯家乐风流成性、放荡不羁在杭城豪门商业圈里是出了名的,但他这话也太荒谬了! 白明是霍权带来的人,说好听点是霍权的对象;说难听点,看他名不见经传的,八成没啥经济实力,人就是霍权的情人、是霍总包着的啊! 白明有没有资金倒是两说,反正霍权有的是钱,给男朋友花钱压根不算什么事儿;但冯家乐是怎么敢直接越过霍权,问白明要不要来“全入”一把的? 数道视线瞬间将白明包围,探究的、审视的、巡梭的、偷看的,道道目光灼热深长,如探照灯般扫射着他全身。 霍权皱着眉头,扫了一眼冯家乐。后者还是笑嘻嘻地在那里晃杰克丹尼威士忌,一点说错话自觉都没有的样子。 看着冯家乐这表现,霍权心里倏然一动,望向白明。 白明关掉手机,慢慢站起身来。 他身姿挺拔颀长,面容冷素优美,看着冯家乐平静地开口: “可以,我玩。” 冯家乐不出意外点点头,打了个响指,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立刻端来了平板,送到白明手上。 “白老师,九十九支股票的名称、信息都在上边,您慢慢看,不着急,聚会散场之前选好股票、告知你身边这位服务员小哥就行。” 白明点了点头,居然真的开始上下滑动平板,细细地查看起股票。 在座的老总们都懵了。这位“白老师”不是搞芯片技术的吗?听说还是霍权新收购公司的程序员架构师?他也玩股票?他能看懂吗? 霍权紧紧地盯着白明垂下的眼睫,没有作声。 白明似乎很快就翻完了,他抬起头,向冯家乐道:“冯总,那位蒋总选的是哪支股票,请问你方便告知吗?” “唔,反正选完股票都要在那屏幕上公示的,早点说也没事。”冯家乐说了一支股票的名字,但凡在杭城商圈混的人一听就明白了——蒋睿估计还是怕他老婆找他算账,“全入”的居然是他们家自己风头正好、强势加仓的本家集团股票! 霍权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白明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又提出第二个问题: “邓总赌的是霍总赢。那么,我能赌输吗?” 冯家乐一愣,随后点头:“当然可以!” 白明微微一笑,把平板递给服务员: “那就好。我今天赌蒋总输——就赌两块钱吧。” 白明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整个会所瞬间“嗡”地一下轰然炸开! 赌蒋睿输?还赌两块钱?这已经不是开玩笑了,这就是明晃晃的嘲讽啊! “这白老师,这儿没问题吧?”有人指指自己脑袋,和旁边的老总小声道,“那可是蒋家走势最好、最稳的股票,是他们家的主营业务啊!要是这支股票垮了,整个蒋氏集团估计也完蛋了好不好?” “还赌两块钱……”另一位老总摇摇头,不敢置信地喃喃道,“真是不可理喻,这唱的是哪出戏?” “大伙儿还聚在这里干嘛?”冯家乐压根没有闯祸始作俑者的自觉,拍手笑道,“聚会已经过半,大家该选股票的可以选了啊!过期不候过期不候!” 众人这才纷纷回神,往外面散开去。 霍权拧着眉头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白明的手腕,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白明淡淡道:“没有什么意思。” 霍权放沉了声音,脸色阴得几乎能滴水,字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 “我不认识蒋总。”白明缓缓抬起眼睛,睫毛纤长,瞳孔平静得如一湖深不见底的池水,“我跟他也没有过节。” “赌他输,或许是因为我相信苍天有眼吧。”他慢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冰冷,“即使赌错了,两块钱我还是能输得起的……霍总,你说是吗?” 作者有话说: 黑枕王鹟:王鹟科黑枕王鹟属鸟类。小型鸣禽,雄鸟头部有明显的黑色区块,与颈部的黑色条纹相连形成枕状。栖息于林地,以飞虫为主要食物,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常与其他鸟类形成混群,并能发出特定的警戒鸣叫以协同驱赶共同的捕食者或竞争者。 冯家乐:嗑瓜子.jpg 第12章 鸬鹚 白明阴阳怪气的时候才会叫“霍总”,霍权心头的火立刻唰一下冒上来了! 大庭广众之下,霍权不好当众失态,只能狠狠把眼一闭,再睁开时已经冷静了很多,死死捏着白明的手腕,沉声道:“你——” “你们小两口在这儿干嘛?蜜里调油啊?”冯家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胳膊勾搭上霍权的脖颈。 白明条件反射地挣开霍权的手腕,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向冯家乐。 冯家乐朝白明挥了挥手:“白老师,我向你借下你们家霍总,行不行?这段时间除了要紧饭局,根本约不出来他人,可把我寂寞坏了!” 白明:“……” “你今天哪根筋抽了?”冯家乐刚把霍权半挟半拉地带到二楼的阳台上,霍权就一把甩开冯家乐的手,冷笑一声,“为什么要特意问他?” 第14章 冯家乐和霍权的关系非常好,白明的事情冯家乐也是头几个知道的。所以霍权的质问劈头盖脸相当直接,丝毫不留情面。 冯家乐没有辩解,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番霍权。 “霍权,”冯家乐认真地问,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散得一干二净,“你真的和白老师谈恋爱了?” “你不相信?”霍权冷声问。 “自从你跟我说你找了个对象,还不肯跟我分享你的具体恋爱过程,我就不太相信白老师和你在一起了。”冯家乐说,“人家愿意吗?你们这是正常恋爱吗?你可不能把你对付你爹、你继母、你弟那一套,拿到对付你交往对象上来啊!” 霍权心里立刻重重跳了一下。冯家乐真不愧是全杭城都出名的花花公子,在情场上身经百战炉火纯青,只一句话,就把所有症结挑破了出来! “我看他对蒋睿的事情很介意,”冯家乐下一句话又如第二记洪钟,敲得霍权整个人瞬间冷了下来,“你别把人家当出卖色相的小情人,别搞焚琴煮鹤那一套!特别是不要脚踏两条船,千万别让白老师当小三儿啊!” 霍权静静地盯着冯家乐看了一会儿:“你知道了。”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冯家乐双手抱臂,微卷的栗色头发在夜风中晃动,风流俊逸中又带着精明和狡黠,“你爸想撮合你跟京城付家的二小姐,这事儿连我家老头都知道了!” “我明天要去登门拒绝。”霍权冷下声音,“我无意和付家的女儿结婚。” 冯家乐比了个“好好好”的手势,然后双手交叉,往下一撇: “行行行,我们的话题还是回到白老师身上,ok?霍总啊,你当老板当惯了,可能对有些行情不太敏感啦!白老师今年才几岁?他今年好像才二十五岁吧?国内顶尖大学计算机直博毕业,这么年轻就当上二号位架构师——我说霍总,这已经不能用人才来形容了,这是天才!” 见霍权没有说话,冯家乐呼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心甘情愿称呼他为白老师吗?他当年拿过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你知道吗?白明是提前保送大学的!” “在a国,计算机本科生的起薪是12万刀!白明这种级别的去任何一个大公司,年薪一百万刀起步!我说真的,这么一个年轻厉害的天才到了你手里,你不好吃好喝供着就算了,干嘛要这么压着人家?不怕人家被逼急跑了?” 霍权知道冯家乐说的话大半是真的。 冯家乐是冯家的独子,小时候在a国上小学,初中回到国内上私立学校。这小子脑瓜子从小就非常灵光,学龄期就开始学习计算机编程,参加过好几个有点分量的信息竞赛,但估计天赋的顶盖在那儿,再往上走就获不了奖,大学是去某常青藤名校镀金的。 冯家乐的专业是半导体,和白明算是半个同行。不过冯家乐作为冯家众星拱月的独苗苗,当然不可能亲自写编程当码农。他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家里的公司产业,人称“小冯总”。 然而冯家乐不直接负责冯氏集团的运营。他的职务是真的,但事情都是手底下的代理人、副总帮忙做了。跟霍权完全不同,实际上冯家乐是没干过什么实业的。 他是很聪明,但净把聪明劲儿用在交际风流上,每天不干正事净和俊男美女玩儿,还老撺掇霍权等人出来聚会开趴梯,因而在杭城二代圈子里有个诨名,叫做“照妖镜” ——一方面是打趣冯家乐玩得花,另一方面也是暗赞他人脉广阔、识人眼光特毒。 “我哪里有压着他?”霍权反问道,“我克扣他工资了,还是贬他职了?” “哦是吗?”冯家乐吹了声口哨,“来来,霍大少,把你和白老师的交往经过跟我讲讲,再好好交代你们现在是怎么相处的。” 霍权瞬间陷入沉默,英俊深邃的面容冷得能挂霜,周围气压倏然一低。 “不好意思说出来吧?”冯家乐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痛心疾首道,“你是白明的上司,杭城赫赫有名的霍总,人家身家性命捏在你手里,你想跟他谈恋爱,他敢不从吗?话说回来,白老师漂亮是真漂亮,但我的霍大少,你是不是真有点憋疯了?” 霍权的视线立刻跟刀子一样刮了过来,看得冯家乐头皮一阵发麻,半晌才听他缓缓地开口: “当我第一眼见到白明时,我知道就是这个人了,我一定会得到他。” 顿了顿,霍权将视线挪开,从二楼俯视而下,转向会所外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 枝桠间透出明亮的路灯光,几只飞蛾扑棱着翅膀往上撞,发出如同纸屑摩擦的“呲呲”声。 “如果我不下手,白明或许会成为别人的男朋友,成为别人的伴侣……就像成为别的公司的员工,一个道理的事。我必须先发制人。” 冯家乐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权,那眼神跟看一个无法沟通的外星人没什么两样:“我的老天啊。” 两人扶着二楼阳台的栏杆站了一会儿,彼此都没有说话。忽然一阵凉风袭来,冯家乐感到鼻尖上一湿。 下雨了。 “你爸你继母知道这回事吗?”冯家乐忽然问。 “他们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霍权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低沉的声线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地声中,显得尤为冷酷和深不可测。 冯家乐在心里叹了口气。霍权确实有说这句话的资本。 霍家家底世代流传、相当丰厚,到了霍权父亲这一代,霍父继承了霍家的主业,建立震余集团,主营交通运输和载具部件制造,底下大型车厂船厂交通公司无数,业务范围遍及全国,霍家也因此一跃成为杭城最富有、势力最强的家族之一。 等到霍权长大到足以接触家族产业时,却在观念上和自己的父亲产生了分歧。霍权认为震余集团的老牌业务都是乘着时代风口的辛苦钱,市场空间终究有限,建议霍父转向高端运输、新能源、导航等上游产业;霍父则觉得风险太大,不赞同儿子的意见。 自古以来,翅膀还没长硬的太子和皇上意见相左的时候,一般来说太子的下场都比较惨——何况霍权这个“太子”做得并不稳当。 霍权亲生母亲在他六岁那年死于车祸,霍父几乎是在非常短的时间内续弦二婚,继母是a国著名华裔金融家族的女儿,姓别。 和强盛的别氏家族相较,霍权母亲的家世已然衰微,连带着霍权这个原配之子的地位也跟着有了波动,尤其是在他的异母弟霍翔出生之后。 继母手下的原配独子,往往不是养废就是变得极强,霍权属于后者。他意识到霍父眼光迂腐、脾气固执,继母又总是觊觎着霍家的产业,不断地切割霍家的资金股权投到金融市场,导致震余集团内部的亏空与日俱增。 如果霍权想要保住霍家家业,保住自己的地位与权力,只能快刀斩乱麻,尽早把集团的主事大权握到自己手里。 当霍权和霍父的矛盾激化到难以调和时,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当机立断,上演了一记远交近攻: 一方面,霍权假意屈服于霍父,以顺从颓废的姿态麻痹他的父亲和继母;另一方面,霍权私下里秘密地拉拢公司的股东和高管,一个个地威逼利诱对症下药,分析新旧业务利弊,能收买的就收买,能说服的就说服。 等到霍父意识到不对时,整个震余集团大部分的管理层已经全都倒向霍权,在股东大会上集体施压逼迫霍父放权,将霍权推上了真正的掌权人之位。 掌权后,霍权立刻对他父亲这辈的老臣、股东、高管们翻脸不认人,毫不留情、软硬兼施,不听话的人就请出决策层。他在每个紧要位置都插进了自己的人,不到两年就完全地掌控了偌大的震余集团,从“小霍总”摇身一变,成为无可置疑的“霍总”。 虽然霍权这招逼宫极其快准狠,但整个震余集团的战略转移其实非常成功。在两年时间内,霍权将绝大多数业务进行重组,大大提高运营的成本效率,震余集团底下的子公司利润飞涨,整个集团迅速发展膨胀起来。 因为霍家的生意多涉及交通,所以有句话叫做“只要人迹所至之处,就有霍家的产业”,足以可见霍权引领下霍家之强盛,说句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你……还在切割和清算你爸和他老婆藏着捂着的股份产业吧,”冯家乐侧过头看着霍权,“你爹毕竟掌权那么多年,树大根深;你继母口蜜腹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果他们知道白明的事……” “由他们去。”霍权抬起手,示意冯家乐结束这个话题,冷冷道,“毕竟是我亲生父亲,他早晚会知道,也早晚得接受。” “哎?你——”冯家乐看着霍权推开阳台玻璃门,不禁伸出尔康手。 “我带着白明回去了,”霍权头也不回,挥挥手道,“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下回我们再聊。” 第15章 门啪一声合上,冯家乐看着霍权远去的背影,没忍住磨了磨牙。 见色忘友!纯粹的见色忘友!之前怎么没看出霍权谈恋爱之后是这种人! 唉,白老师,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作者有话说: 鸬鹚:鲣鸟目鸬鹚科鸬鹚属鸟类。大型水鸟,善于潜水和游泳,以鱼类为主食。常集群活动,具有出色的合作捕鱼能力。曾被渔民驯化用于捕鱼,在其颈部系上绳索以防止其将捕获的大鱼吞下,迫使其将渔获物带回船上。 霍权:我谈了个男朋友。balabala…… 冯家乐(震撼):不是哥们,你管这叫谈恋爱吗? 第13章 极乐鸟 聚会当晚,几乎同一时刻。 “我还是不是你们亲儿子?啊?男人在外面找个人怎么了?我有跟别人生孩子吗?我有不给她菅大小姐留面子吗?你们以为菅婧檬能干净到哪里去!那个贱女人婚前还在跟老相好纠缠不清你们知道吗!” 杭城某五星酒店豪华套房里,蒋睿的怒吼响彻房间: “我告诉你们!让我去给姓菅的道歉,没门!我蒋睿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我们蒋家要在他们菅家面前点头哈腰卑躬屈膝?我他妈的是你们儿子啊!你们反倒帮着菅婧檬来逼我,是吧?啊?” 乒铃乓啷几声巨响,蒋睿暴怒之下把茶几上的东西通通扫到地上,几个空了的洋酒瓶玻璃杯,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他眼睛红得兔子似的,里面全是一根一根的猩红色的血丝,拿起电话吼道: “大不了我跟她离婚!离婚!谁都别想好过!” 蒋父暴怒的斥骂夹杂着蒋母慌张的尖声,瞬间齐齐切断消失,只留下“嘟嘟嘟”的急促提示声。 他还觉得不解气,狠狠把手机往沙发一扔:“艹!一群王八蛋!” 不就是包了个漂亮妞儿吗?不就是跟那嫩出水的小模特多耽误了几晚吗?不就是几天没回家睡吗?这女人心眼也忒小了吧!至于搞那么大声势阵仗吗?跟她爸她爷爷告状还不够,居然还拉上我爹妈? 怎么着,要三堂会审我是不是? 今天白天,蒋睿他老婆菅大小姐,踩着十厘米高跟、带着一排保镖,声势浩大盛气凌人地上门,把蒋睿硬生生从贵宾会所里拽了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哭喊着骂蒋睿是渣男、是混账,是抛妻弃子的软蛋,是没本事的纨绔! 蒋睿被自己老婆扯着领带拽出来时,一身的烟味酒气,衬衫上的扣子都被扯得崩了好几颗。他这么狼狈的姿态,又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痛骂,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蒋睿能咽下这口气吗?当然不能啊! 他蒋睿是谁?蒋家从他爷爷辈单传的独苗苗,爹妈跟眼珠子似的宠着捧着,几个老人更是隔辈亲得很,把蒋睿宠出了一身的纨绔乖张脾气。 虽然蒋睿本人一点商业头脑没有,蒋父交到他手上的几个公司哪个不亏了几百万;但不妨碍蒋家家境殷实,他蒋睿就是蒋家不折不扣的皇太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他脸色看! 当时蒋睿真是脸面丢尽,实在气疯了,脑子一热,抓起他老婆的衣领,扬手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啪”的一声无比亮响! 这一耳光下去可不是儿戏的,菅大小姐半边脸立刻就肿了! 菅婧檬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去挠蒋睿的脸! 眼看着夫妻俩要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赶紧连架带拉地把蒋睿和他老婆分开,一边一个远远拉走,这才结束了这场狗血荒谬的豪门婚姻闹剧。 一方面,蒋睿心里真是恨极了他不识好歹的老婆。原本就是商业联姻,又没什么感情基础——他们的婚姻不就玩玩而已吗?菅大小姐居然还要求他不去外面找人,还在众人面前让他蒋睿颜面扫地,真是吃多了撑的无理取闹! 另一方面,蒋睿难免有点心虚烦躁。菅家从商从政,菅婧檬她爹她祖父都相当的有权有势,两家真要因此撕破了脸,蒋父会不会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倒是两说,蒋家跟菅家争斗起来绝对讨不到什么好处! 这下好了,搞了外遇又打了老婆,毕竟是自己授人于柄,怎么说都理亏。蒋睿知道回去他爹妈家躲着也没用了,然而一时心里这口气也下不去,索性一赌气,找了个自家持股的豪华酒店,开了个房间,先住着避一避风头再说! 至于让他去跟菅婧檬道歉?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蒋睿把身体往沙发上一摔,双臂曲着枕在脑后,瞪着天花板,脸色难看极了;几秒钟后他一骨碌爬起来,厌恶地扫了一眼锁屏页面的信息电话轰炸,抓起手机狂摁关机键。 蒋父蒋母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他老婆、老丈人连发了二十多条信息,冯家乐好像也发了两条什么东西过来……蒋睿盯着熄屏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他黑如沉墨的扭曲的面容,紧握手机的力度压得他掌心生生地疼! ——叮咚。 顶级酒店的豪华房间都配备有完善的客房服务设备,酒店经理的声音从墙上的音响里传了出来:“蒋总,您要的马蒂尼到了!您看我是放在门外,还是给您送进来?” 蒋睿不耐烦道:“送进来!” 门推开了,酒店经理推着冰镇马蒂尼小推车,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蒋睿明显喝多了,整张脸都是红的,面色又极度的难看。桌上几个酒瓶七倒八歪,茶几下碎了一地的玻璃片,酒店经理一看立马“哎呦”了声:“蒋总,您千万别动,我马上找人上来清理!” 蒋睿手指顶着突突作响的太阳穴,含混地“嗯”了声。 他是喝了很多,但还没有喝到人事不省的地步。男人将醉未醉时要么发酒疯,要么发|情,蒋睿已经跟他爹妈在电话里发完了酒疯,整个脑仁都是木的,一股无名的邪火烧上心口。 “你……过来。”蒋睿慢慢地坐起身来,对着酒店经理摇摇手,“你给我找个人……来。” 蒋睿是这座酒店的老总,酒店经理算是他比较得力信任的下属;蒋睿那些包小情人的事儿,这位经理因为有模特圈和娱乐圈人脉的缘故,为他上司出了不少力。 酒店经理也是人精,眼珠滴溜一转,忙弯下腰殷勤道:“您是要前几天那个小桃……” “什么小桃?晦气!”蒋睿提到小桃就想起他老婆,瞬间兴致全无,“你给我——” 酒精吞下肚子,从血管里蒸腾着往上窜,一股股地冲到蒋睿脑门里。那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男男女女的身影都像寡淡无味的薄雾那样转瞬散去,浮光掠影天花乱坠,最终定格在一个光线昏黄黯淡的画面: 霍权带来的“白总”静静坐着,一束柔光映亮他秀美白皙的侧脸,又像流动的水从他脖颈钻进去,窄窄地收进那寸朦胧销魂的咽喉,没入阴影。 一股热流从脑门烧下胸膛,瞬间滋啦啦烧心挠肺地蔓延下去。蒋睿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他的审美其实相当传统,喜欢腰细腿长的漂亮美女,最多就包过一两次身子骨还很软的小男孩,那种男孩跟女人实际上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没女人有味道。 真他妈怪事,明明是个男的……谁叫霍总包的那人这么有气质、这么漂亮?漂亮得蒋睿心痒痒了好几天,连跟最喜欢的小桃在一起的时候,都好几次心不在焉! “最近娱乐圈那个姓林的明星……林什么?长得像白……唔,很漂亮那个。”蒋睿打了个酒嗝,语气中已经有醉意了,“是差了挺多,我凑合下得了。你今晚就给我找来。” 酒店经理心里连声叫苦。他当然知道姓林的明星是谁,这人算是娱乐圈新爆火的奶油小生,长得确实漂亮出挑。但人家一朝出名,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身价不知翻了几万倍,哪里是蒋睿一句话就能招来陪床的? 不过,他当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触上司的霉头,只是连连鞠躬赔笑,说: “蒋总,您说巧不巧,那小林这几天正好在西北拍戏——可没敢唬您,人剧组导演是我老朋友!哎,您要找个小林那样的还不容易,我这儿有好几个小模特小演员,年轻男孩儿,各个都挺拔漂亮得不行……” “找不到算了,你哪儿那么多话!”蒋睿那点欲望生生落空,心情自然很不爽,不耐烦道,“行行行,你走吧!别来打扰我!” 酒店经理连连“哎哎”答应,忙不迭关门跑了。 酒劲儿上来,蒋睿也管不上有的没的,脸一歪、眼一闭,就这么在沙发上侧躺着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也睡得很久,梦中空无一物,一片漆黑空洞。等到醒来再睁眼时,剧烈的太阳光直直射入房间,晃得蒋睿眼睛狠狠地一痛! 靠,头好痛……昨晚真喝多了。 现在几点了?这他妈下午了吧?太阳这么大! 蒋睿捂着脑袋,晕晕乎乎地撑起身子,在沙发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自己关机的手机。 第16章 他把手机带到洗手间,一边哗哗地用冷水扑脸,一边等着开机。 下一刻无数消息如洪水般疯狂涌入,通知像滚轮般占满了蒋睿整个锁屏页面;蒋睿只来得及看清现在时间是16:44,几乎是几毫秒之后,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刺耳的铃声震得蒋睿头昏脑涨。 蒋睿真想把这玩意挂掉,然而一看那来电居然是爷爷的下属、整个蒋氏集团产业举足轻重的董事会执行总裁,他脑中某根筋猛然一跳! “喂陈叔?您找我——” “蒋睿!”蒋睿从来没有听到过陈叔那么严肃、那么恐慌的口气,这位年过半百的大董事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吼叫,“你现在立刻停下手上所有事情,让你的副总们切割产业、抛掉股票!实在不行就全部交给蒋总,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更不要乱插手!” “等等,等等,”蒋睿那瞬间浑身的血都冷了,“陈叔,陈叔,怎么了?我们家怎么了?蒋氏集团的产业怎么了?” “蒋氏集团方方面面的金融资产全部跳水跌停了,”陈叔的声音很疲惫干涩,像耗干心力、回天无术后一折就断的枯麻杆,“你自己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极乐鸟:极乐鸟科极乐鸟属鸟类。主要栖息在新几内亚及周边岛屿的热带雨林中。为了吸引雌鸟,雄鸟会清理出专门的场地,通过展示鲜艳夺目的羽毛、表演特定的舞蹈动作并发出各种鸣叫声来完成求偶。它们通常实行一雄多雌的婚配制度,雄鸟不参与筑巢与育雏。 蒋睿:很快啊,啪地一下就破产了。 第14章 信天翁 一小时前,京城,付家。 付家大宅是一座非常标准的中式庭院,很有传统四合院的味道。白墙红瓦、雕梁画栋,北方初春透亮的夕阳洒过来,照得整栋房子又大气又明亮。 霍权板板正正地坐在客位上,跟付家夫妇在客厅里说着话。 他今天穿长款的深灰色翻领大衣,手工缝制的纯黑西裤,恰到好处地修饰出挺拔精悍的身材,衬得他整个人英俊风华,又不失沉稳内敛。 付父和霍权正谈着北方某个板块的业务,付母则笑盈盈地看着霍权。那笑容十成十的发自内心,真是越看越欣赏、越看越满意。 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难能洁身自好,人又沉稳可靠,简直就是完美的乘龙快婿啊! 生意上的事告一段落,霍权端起茶盏喝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 昨天晚上从社交晚会回来,强行跟白明温存了半晚,第二天一早就飞到京城拜访付家。一套高强度连轴转之下,霍权只是稍稍觉得有点疲惫——这种疲倦主要来源于心事,白明昨天的举动让他别扭吃味得很,搞得霍权飞机上也没怎么休息好。 然而不管怎么样,霍权都必须强打起精神,以最完美、妥帖和沉稳的姿态与付家夫妇见面。 霍家和付家是故交,如今霍权继承了霍家,他自己必须和父辈的老朋友们经常疏通关系,有来有往;但霍权又前所未有地感到头痛,因为付家老两口曾和霍父聊过,要把付家的二女儿介绍给霍权,两家结个姻亲、亲上加亲。 ——看付母这个样子,估计这关糊弄不提是不可能的了。 “小霍呀,”付母接过话题,用的还是小时候叫霍权的称呼,为的就是彰显亲近,语气温和慈爱,“我们两个人说到头也老啦,和你们年轻人难有什么共同话题。不过我们家的小女儿就在杭城工作,在那个杭城大学附属研究所上班,和你单位也不太远,是不是?” 霍权心里一沉。果然来了。 “她性子内向,净顾着埋头读书了,你有空的时候多找她出来玩玩,吃个饭旅个游,都好啊!年年离我和老付这么远,我们老俩口也放心不下,小霍呀,还得多多麻烦你。” 年年就是付二小姐,大名付年。付家这一辈只有两个女丁,付父实在心疼付母的身体,就没继续要孩子,对两个女儿更是宠爱看重得不行,整个家族索性也慢慢从要紧的军|政部门退下来了。 虽然没有男性继承人,但付家两姐妹都非常优秀,智商事业颜值秒杀一大片纨绔公子哥:付大小姐付月是个非常厉害的女人,红圈大律师,在京城法律界称得上赫赫有名;付二小姐付年博士毕业后就远赴杭城工作,在研究所里当执行领导,大学里也挂着副教授的职务。 照理说,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社会地位上,霍权和付二小姐的条件简直得天独厚、门当户对,两家长辈撮合自己和付年,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付姨,您客气了。”霍权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东道主,原本就该尽地主之谊。要是付二小姐有用到我的地方,务必差人知会我,千万不要客气。” 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付叔,付姨,您二老是看着我长大的,说句‘小时候抱过我’都不为过。我待您二位,就跟看自己的血亲长辈是一样的,所以有些话,还是和您直说的好。” 付父挥挥手:“小霍啊,你这么想就好,就好!有话就说,千万别藏着掖着。” 霍权站起身来,对着付家夫妇周周到到地鞠了一躬,道: “您二位的意思,家父也屡次提过,小辈不是不明白。承蒙厚爱,但恕我不能答应。俗话说先成家再立业,不怕您笑,我接手集团后实在是分身乏术,如果真的和令爱走到一块儿,也怕无暇照顾好她,反倒伤了两家的和气——何况付二小姐天资聪颖、气质高雅,我一介商人望尘莫及,实在难以配上这么优秀的名门闺秀。” 付父脸色未变,只是沉吟片刻,点点头:“小霍,我和你付姨也不说什么场面话——你谦虚是真,不想和付年结婚也是真。” “是,不过和付二小姐没有关系,”霍权说,“我还想再拼一拼事业。” “小霍,你真不再考虑考虑吗?”付母明显有点失望,但还是体面地微微笑着,惋惜道,“你父亲也挺看好你和年年。年年是个好孩子,她——” “好啦,好啦,”付父打断妻子,叹了口气,“我们俩也不是什么封建的老古板,非要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你不想和年年结婚,我也不勉强你。过一辈子的事情,毕竟还是要你情我愿的,子女自己心里有数才是真。” 付父确实非常的通情达理,是个很有大智慧的人。他这话一出,霍权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下了大半截,无声狠狠舒了一口气:“付叔……” “不管你当不当我女婿,我都打心底里都欣赏你,你付姨也一样!”付父大笑几声,起身拍拍霍权的肩膀,“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看你紧张的,裤袋里手机震了三回都没敢接!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快去回个电话吧,啊?” 霍权快步走出付家,跨上黑色雷克萨斯ls。车辆缓缓起步,驶向机场。 “喂,冯家乐?”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冯家乐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如果说今早凌晨五点美股收盘时蒋家的海外产业突然狂跌八个点是个偶然,四十分钟前a股市场下午连续竞价结束,他们家集团的股票跳崖一样的跌停,这事绝对大了去了!发信息你不回,我特意打电话过来找你!现在所有人都在疯狂抛售蒋氏的股份、全盘切割业务,我看我们家老头子已经焦头烂额得饭也吃不下了!” “我没在蒋家入股。”霍权迅速切进金融管理系统,大致看了一下蒋氏集团最主干的几支股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对。” “什么?这当然不对了!”冯家乐夸张地叫了一声,“你们震余集团的产业一点都没跟蒋氏集团沾?” “除了收购容氏集团。不过我估计蒋家这次自身难保,很难匀出余力来顾及容氏了。”霍权轻描淡写带过这个话题,即使他和冯家乐关系再亲近,生意上的事总归会有所保留——霍权很早就看出蒋家颓势已显,蒋睿在金融上的投入又太偏激过火,一旦爆雷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早早地脱手了蒋氏的股票,跟蒋家沾边的合作也留了心眼、上了保险。 “那倒也是。”冯家乐嘟囔一声,“靠,这下蒋睿完蛋了。他们家怎么搞的?资金链断了?还是亏空补不上了?” 霍权沉默了几秒,斩钉截铁地开口:“不止。” “我也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冯家乐说,“首先他们家的股票跌得太凶太狠,其次蒋氏几乎所有产业都同时开始跳水……” “不是蒋氏内部出现的问题。”霍权掐了掐眉心,余晖从西边远远射来,在他高耸的鼻梁侧翼洒下阴影,眼神看起来格外敏锐暗沉,“如果蒋氏集团的某个重大项目出事,蒋氏集团会像敲了个洞的玻璃板一样,裂纹是从内到外拓展蔓延的,怎么说也能苟延残喘些时日,不可能像今天一样,一瞬间就全盘崩溃。” 顿了顿,霍权一字一句地笃定道: “有人在金融市场狙击蒋家。” “对!”冯家乐醍醐灌顶,“对对对,九成是这样!蒋睿喜欢玩股票期货担保,蒋氏集团放在杠杆里的份额早就超过了实体产业!如果是在金融市场上被掐着杠杆狙,爆雷得那么剧烈就不奇怪了——问题是,谁在狙击蒋家?” 第17章 “不管对方是谁,目的都是朝着让蒋氏集团崩溃破产去的。”霍权轻轻摇头,“现在谁也说不准,得看之后能不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滋滋—— 霍权翻下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提示: “我这边有电话进来,挂了,回头再联系。” 嘟嘟。 “霍权,是我,”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声响起,“我没有打搅你吧?” “别阿姨。”霍权冷淡礼貌道,“不打扰。您有什么事吗?” 打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霍父的续弦,霍权的继母。 别如雪笑了一声,口气带上了示弱与试探的意味:“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蒋家今天……阿姨想,咱们霍蒋两家多少年交情,你和蒋家的儿子也走得近,于情于理,能不能想办法拉一把?” “我知道您有相当一部分投资在蒋氏产业里,”霍权的语气很平淡,“我曾经说过,您太依赖于高风险金融。何况蒋家出问题是迟早的事,这时候不能上去沾一身腥,反而应该痛定思痛,哪怕放点血,也必须彻底切割干净。” 别如雪的牙都要咬碎了,小狼崽子说得轻巧,放的又不是你的血!那是我的钱!压在重重杠杆上的钱!要不是金融股市吞钱不眨眼,明天开盘又要真金白银亏损,老娘怎么可能拉下脸来求你?! “这就是气话了,”别如雪柔声道,“先不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杭城几个家族、集团都有利益纠葛,一个要是倒了,剩下几家也难过呀!像你们兄弟俩也是一个道理,同气连枝的……” “别阿姨,”霍权冷冷打断,“我这会儿还有事,先不说了,回头来看望爸和您。” 挂断电话,霍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色阴沉冰冷。 付家二小姐的事还没解决完,蒋氏集团就出了事,金融家族出身的继母别如雪投资失策害怕亏损太巨,巴望着霍权伸出援手找补一点是一点。 霍权慢慢地搓着太阳穴,英挺的眉头紧紧锁着,显然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忽然有种巨大的冲动,想立刻飞到杭城、立刻回家见到白明,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和他待在一块儿,看着他陪着他也好。 “改签到最快回杭城的航班,推掉和王总的会面,就说我行程有变。” “好的霍总。” 夕阳昏沉,夜幕渐渐降临,天空像藏青色的绒毯那样恢弘华美,镶着稀疏黯淡的星星。 首都繁盛的灯火依次亮起,纯黑的雷克萨斯驶出车水马龙的主城区,静默平稳地驶向郊外的机场,消失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信天翁:鹱形目信天翁科鸟类。大型海鸟,以其巨大的翼展和卓越的飞行能力闻名,能够长时间在开阔海洋上空滑翔数千公里。它们具有显著的返巢本能和长久的配偶关系,许多种类会返回特定的繁殖岛屿并与唯一的伴侣共同抚育后代,其生命周期漫长且性成熟较晚。 本章最大受害者——被推掉会面的王总 王总:喵喵喵?! 第15章 杜鹃 霍权到家时才晚上八点不到,比原本的计划早了四个小时。 按照汪秘书苦心孤诣的“霍总您一定要和白总工多沟通啊!一定要让你们的生活产生交集感啊!”的倾情建议,霍权昨夜睡前其实跟白明报备过自己的行程。 不过那时白明眼皮子摇摇欲坠,呼吸清浅绵长,或许已经睡着了,一点儿也没反应,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推开家门,客厅是暗的,卧室和书房的门缝下都没有透光,整栋房子黑漆漆的一片。 难道没回家? 霍权的心脏微微地焦灼了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像毒牙一般咬在他身上,随之而来的是后知后觉的沉郁怒意。 白明不会和霍权说自己的事情——工作上如何,生活上如何,过往有什么经历,未来有什么打算,除非霍权主动询问,否则白明一个字儿也不会和他多说。 即使两人在深夜时那样的耳鬓厮磨,那样的亲密暧昧,但第二天晨光微熹映入窗棂时,一堵无形的冷壁似乎又升起来,把他和白明隔离在两个孤僻狭仄的时空里。 虽然那纸协议束缚住了白明,他确实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但试想一只自由的、秀美的鸟儿被捉进笼子,还经常被这笼子里的另一只大型野兽叼在嘴里骚扰,会给霍权好脸色看才怪了! 霍权深吸一口气,把心中躁动烦闷的情绪压下去,一边摸出手机翻到白明的联系页面,一边随手推开白明房间的门,抬头却兀地一怔。 白明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就那样安静地睡着了。 桌面笔记本电脑还未关,屏幕微弱的荧光映亮了白明紧闭的眼睛,眉宇舒缓柔和,睫毛细密纤长,眼睛的形状像一湾浅浅的月牙弧,那样平静,那样安详,好像一点难过和痛苦都没有。 他应该刚洗过澡,发丝漆黑柔顺,泛着微微的湿意;整栋房子开着暖空调,他身上只穿着单件的丝绸睡衣,因为动作的缘故露出大片白皙的后颈,发梢懒懒散到锁骨上方,随着呼吸缓缓地起伏。 这个场景是如此的静谧、温柔和美好,以至于霍权心中的所有灰暗的情绪刹那化为尘灰,悄悄地随着温热的风散去了。 霍权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放轻脚步绕过椅子,抓起一条薄薄的毯子,披在白明身上,又回头把横七竖八掼在椅背上的被子、外套和背包依次分门别类、折叠放好。 白明看上去挺干净讲究一人,但霍权跟他同居后才知道白明不喜欢整理东西,特别是衣服被子这种棉布制品,往往塞得整个房间满满当当的都是,跟小鸟找棉絮树枝搭窝似的。 而霍总正好也有那么点强迫症,连门口的鞋尖都要不差毫厘地对齐;他又不喜欢家政出入自己的私人空间,因而两人中反倒是霍权变成了那个任劳任怨、不厌其烦整理房间的田螺先生。 但如果对面是白明的话,霍权是完全不觉得麻烦的。 抑制住把他抱起来重重亲吻的冲动,霍权替白明轻轻地掖了掖被角,在他恬静柔和的睡颜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起身时余光掠过电脑屏幕,却忽然目光一滞。 屏幕上有三个窗口,占据左边一半屏幕的应该是某个算法建模软件,matlab之类的,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程序语言;右上角的小窗口是python编码程序,左下角是个正在运作的kdb+数据软件。 芯片建模仿真方面的代码霍权一个字儿也读不懂,但他学商科出身,毕业于一座非常著名的商业金融院校,对于右边两个窗口的内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一套量化模型。 量化是什么?量化就是利用数学、统计和计算机来识别和执行金融交易策略。霍权自己虽然对虚拟金融慎之又慎,但仍然花重金养了好几个量化程序员,专门负责核算投资交易的风险。 很多计算机或者数学系学生,在毕业之后都去了全球各地的大投行当量化交易员。一名顶尖的量化程序员,在华尔街这样的地方,年薪几十万甚至几百万都是有可能的。 虽然都是写程序代码,但白明现在的芯片架构工作和量化金融差了十万八千里,二者完全是两个领域的东西。 难道白明连量化也会?他会玩投资吗?他怎么接触到这种高级数据库的?难道说白明在外面还兼职编代码赚外快? “嗯……”白明的睫毛慢慢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霍权弄出的动静惊醒还是什么,他闭着眼睛直起身体,懒洋洋地伸了个腰,睁开眼,正对上霍权好整以暇的眼神。 白明:“……” 霍权:“……” 白明朦胧迷离的眼神立刻清醒了,嗖地一下收回手臂,跟受惊的鸟一样毛全炸了起来,两条手臂紧紧抱在前胸,警惕道:“你——” “等我回来等得睡着了?”霍权见白明醒了,很不客气地捏住他的下巴,重重亲了一下嘴唇,眼神微微一瞟,笑道,“你写量化程序做什么,赚外快?” 那瞬间白明整个人倏然僵住了,仔细看他的表情极其不自然,半晌才慢慢地别过头,死死握住发抖的指尖,指甲掐进掌心: “……那又怎么样?” 还真的在赚外快。霍权心里有点不太痛快,虽说他们公司也没有明文规定员工不能接私活,白明这样的天才程序员门门精通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但霍权就是有种戴上了一顶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感觉,不悦道: “给其他人工作干什么?你缺钱不会找我吗?” “我自己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找你。”白明冷冷道。 霍权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抽出皮夹克,又拨出一张运通百夫长黑金卡,放到白明手边。 白明盯着那张黑卡,久久地没有说话。 他睡眠睡出来的一点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现在侧脸就像一片苍白的瓷,连眉梢中最后一点的柔和宁静也消失了。 第18章 “这张卡随便你怎么刷,”霍权俯下身,捏着白明的下颌强迫他看着自己,“买表、买车甚至买房都无所谓,我都付得起;但如果你想买股票、期货或者做杠杆,我的账户管理系统会立刻卡住资金,送到我本人地方审核签名后再通过。” 他瞥了一眼还在运作的量化模型,又垂下眼看着白明,手心里他冰冷的脸似乎在微微颤抖:“我个人并不是很喜欢虚拟性质的高风险金融工具,也从来不会用赌性或者感性下决断。白明,如果你对此感兴趣,我不会阻止你。但哪怕是像蒋家那样家底深厚的大集团,也会因为投资失误卷入风暴而接近破产——蒋氏集团所有产业集体跳水,蒋睿押的那支股票今天跌停了。你不该只赌两块钱的。” 顿了顿,霍权缓和了语气,轻轻地说:“如果你想试图赚快钱,以此尽快攒够离开我的资本,我奉劝你慎之再慎……我愿意给你花钱,不会对你吝啬。只要你好好地和我在一起,别总是想躲着我。” “如果你不把它从我眼前拿走,信不信我今晚就把这张尊贵的黑卡掰断冲进厕所,霍总?”白明冰冷没有一点情绪的眼珠看着霍权,忽然勾唇一笑,一字一句道,“你当这是什么,嫖资吗?” 他一把甩开霍权的手,转身想走,却被后者一把抓住。 “不是,”霍权紧紧握着白明的手腕,“我只是——” “我很好奇,”白明叹了口气,转向霍权,神色中带着冷淡的漠然,似乎还有一点挖苦嘲弄,“霍权,你说蒋氏集团的产业……破产了,对吗?” “受创极大,但还没到破产的地步。” “嗯……前几天晚上,冯总说过那个容氏集团就是因为董事长找了小三、败了风水气运,所以才衰竭至此的。”白明的声音异常的平和,却像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刀,话锋里藏着雪亮的冷光,“我看那位蒋总的负心程度也不相上下,如今种种遭遇,说不定真是苍天有眼,现世报应呢?” 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划过霍权的大脑,白明的语气非常轻柔平常,他的心却兀地重重往下一沉。 “你觉得呢,霍总?”白明微笑了一下,“你觉得蒋总那种所谓名流世家之间的婚姻如何?你将来也会找一位气质高雅、贤淑毓秀的大家闺秀做妻子,那时准备拿我怎么办呢?” “我不会。”霍权死死盯着白明,“我无意于那种商业联姻,且没有必要考虑这件事。你到底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从始至终都在和你正当交往,不是你想的——” “没有必要。”白明若有所思地重复道,“会有必要的时候的。到那时,请你放我走。我什么都不会向你补偿和索求,只请你不要打扰我和我的母亲。” “不会有别人。”霍权执着地再次重复,“我只喜欢你,除你之外我没有看上过别人。不会有别人。” 白明回过头看着霍权。他比霍权稍低半个头,明明是仰视他的眼睛,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地审视、怜悯的感觉。 “你只是第一眼觉得喜欢我罢了。那种被生理激素调控的……可笑的冲动,不会成为忠诚的理由。” “你不相信人的忠诚。”霍权想起冯家乐说的“我看白老师很介意蒋睿的事”,心想他眼光确实很毒,沉默半晌后开口道。 “是啊,我不相信。”白明微微地笑了,眼神中不加掩饰地透露出讽刺和冰冷。 “这个世界上没有忠诚的爱情,只有永无止境的利益,和与利益一同滋生的合谋或者背叛……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杜鹃:鸟纲鹃形目杜鹃科杜鹃属鸟类。雌鸟会将卵产在其他鸟类的巢中,由宿主代孵代育。初生的杜鹃雏鸟会本能地将宿主的卵或雏鸟推出巢外,独占所有食物资源,而宿主亲鸟则会在整个育雏期辛勤喂养杜鹃雏鸟。 霍权:媳妇背着我挣外快是什么意思?(受伤) 第16章 翠鸟 从昨晚开始,白明就开启了对霍权的单方面冷战。 次日早上霍权先起床,整饬衣冠、打好领带、梳理完发型后回卧室一看,白明把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剔透的耳根皮肤,后脑勺对着霍权,眼睛紧闭,还在沉沉地睡着。 霍权出门十几分钟后,发现有个文件忘在家里,让司机掉头回去,到家里拿好文件后,特意又转到卧室看了看,被子里早已人去楼空了。 霍权:“……”白明绝对是故意的!我前脚走出家门,他后脚就起床离开了是不是! 所以霍权来上班的时候,全公司都感受到了霍总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气压。 所有高层和秘书们一致同意霍总的那张帅脸黑得就像锅底、硬得宛若钢板,纷纷猜测是不是震余集团马上要破产了,否则一直运筹帷幄之中的霍总怎会摆出这么臭的脸?! 汪秘书当然知道震余集团离破产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蒋氏集团的风波对于霍家的影响堪称微乎其微。这个世界上能让他老板色变至此的,大概也只有那一位了。 汪秘书战战兢兢地报告完今天的事务,正准备一个扭身脚底抹油、早早离开老板心情很不爽的这片是非之地,却听到一声堪称噩梦的——“汪栋。” “诶,霍总。”汪秘书换上一个灿烂的笑容,深吸一口气,唰地转过身,内心一片风萧萧兮易水寒,悲壮得感觉自己即将去留肝胆两昆仑,“您叫我还有别的事吗?” 霍权十指交叉,下巴顶在手背上,拧着眉毛,深邃锋利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更凶沉莫测。 “我跟白明冷战了。” “啊?”汪秘书的第一反应是这世界上居然有人敢跟霍总吵架,白总工真乃壮士也……下一秒立刻摆出一副关切担忧沉痛之色,“您和白架构师为什么冷战?” 霍权沉思了一会儿:“因为我给了他一张黑卡,让他随便刷?” 汪秘书倒吸一口冷气:“霍总,恕我直言,这万万使不得啊!记得我前两天跟您提醒的吗?您和白架构师现在是恋爱,是情侣,是交往对象呀!您甩给他一张黑卡,会让白总工从心底里感觉您和他是不平等的!” “后来白明不肯收,我就拿回去了。” 是您拿不拿回去的问题吗!汪秘书在心里仰天悲号,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想必白总工肯定不会接受,他毕竟是一位靠着自己双手劳动的高级技术人才嘛!无缘无故收您的钱,绝对是对白架构师人格上的侮辱啊!” “但冯家乐会给他那些对象信用卡。” 汪秘书精神一振——为了帮助霍总解决情感问题,敬业的汪秘书特意去找了著名花花公子兼霍总好哥们儿冯总的特助虚心求教,结合他自己女朋友的现身说法——汪秘书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位经验老到的情感大师了!于是苦口婆心道: “说句大实话,冯总的男女朋友都是流水似的,包了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好聚好散了,霍总您觉得这是恋爱关系吗?这跟您和白总工一样吗?不一样啊!您不能用——用找情人的手段处理这事儿啊!” “那怎么办?你说。”霍总抬眼盯着汪秘书,眉头拧得更紧了。 汪秘书想了想:“这个……还得对症下药。拿我自己来说,我女朋友生气的时候,我会给她送她喜欢的礼物啊、带她去吃爱吃的餐厅啊,陪陪她呀,再哄一哄、说说话,人家也很快就消气了。” 陪陪他?送喜欢的礼物?爱吃的餐厅?霍权撑着下颌,若有所思:“……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工作吧。” 汪秘书也不清楚霍总知道了什么,也不敢问霍总要做什么,立刻:“好的霍总。” “等等。” 汪秘书夹着尾巴准备快速溜走的身形一僵。 “汪栋,你帮我把今天一天的行程空出来,能推掉的推掉,不能推的改到明天,”霍权往老板椅一靠,挺拔结实的身躯压得椅子轻轻一响,“让小翁备好车,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好的。您要去哪儿?” “去数视科技。” 霍权扬了扬下巴,平静地说。 数视科技,多媒体会议室。 “我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些。”曹总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阔口方、相貌平平、架着眼镜,身材短小精悍,一看就是低调、沉稳的实干型人物,“你们各个小组的细节问题,还有评审的进展,就请白总具体说明。” 白明今天难得地穿着全套西装,经典黑白款搭配,衬得他整个人精干、英气又沉稳,面如皓月身似玉弓,比广告屏上的西装模特还俊朗养眼。 他闻言点点头:“曹总的意见都非常中肯。我们先听一下各个组别的汇报,就从算法小组开始吧,然后是前端大组、gpu小组、验证、后端物理设计,最后是软件工具链组,ok?” “霍总,多媒体会议室就在这儿。真不巧呀,今天曹架构师、白架构师带着全公司的组长开会,恐怕没三四个小时好不了……” 第19章 “没事,”霍权一手插在口袋里,淡淡道,“我正好旁听一下。” “好的好的……啊?” 项目副经理见到霍权的时候真以为自己在做梦——顶头大boss没有任何招呼就来数视空降考察,他猝不及防毫无准备,真是吓得心脏病都要出来了,就这几步带路的功夫,倒春寒的天气硬生生冒出一脑门的汗! 根本来不及阻拦,副经理眼睁睁地看着霍权整了整衣襟,敲了两声门,随后一把推开会议室大门! “你提出的疑问很关键,我建议所有人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ai或许能代替技术,但ai很难代替业务。做前断算法必须要考虑大数据,这个时代大并发量带来的大数据量怎么处理……” 白明的位置背对着门,讲着讲着一抬头,发现同事们眼神都疯狂往自己身后瞥,于是止了话题,往后看了一眼。 霍权西装革履衣冠楚楚,气势英挺地在后边站着,目光灼灼地盯着白明看了会儿,才挪开目光,慢慢扫视全场。 白明:“……” 白明的同事、下属:“……” 参加过核心高层收购会议的人肯定认识这位震余集团的大老板霍总;就连没见过霍权的,也觉得这位人高马大的英俊男人气场强悍、非富即贵。 大伙儿都战战兢兢地盯着霍权看,偌大一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这谁啊?来干什么的?该不会是什么大领导过来找茬的吧? 霍权一手拦住满头大汗的副经理,向众人微微点头致意:“我姓霍,震余集团现任总裁。各位自便,我在旁边坐着听,不打扰你们。” gpu小组副组长樊姗此时惊骇至极的表情,生动代表了在座所有人的心理: 谁?他说他是谁? 震余集团的总裁? 那不就是他们最最最顶头的大老板吗?! 曹总工立刻紧张地站起来:“霍……霍总!” 曹总工这一站,会议室里的人全都跟疯长的韭菜一样,蹭蹭地站了起来。 “霍总!” “霍总好!” 白明硬生生忍下心里的无语,也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嘴唇紧紧抿着,漂亮的睫毛垂着,压根没正眼看霍权。 “都坐,都坐,这么拘谨做什么?”霍权挥挥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微微地笑道,“你们最近忙新项目辛苦了,等忙完这一阵,我给所有人发两倍奖金——白总,请你继续。” 白明真是忍了又忍才没当众翻出白眼,冷淡一点头,随后继续对着算法组长:“我们刚刚谈到数据的问题……” “你来干什么?” 楼梯间,白明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咬牙对霍权挤出一句质问。 霍权指指外面:“这是我的公司。” “你听得懂吗?”白明嘴巴其实很厉害,只是平时生活里他懒得花力气跟霍权拌嘴,如今真是忍无可忍,怒道,“霍总,你这样只会给我造成困扰!万一别人发现了——” “发现又怎么样?你本来就是我男朋友。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对象,倒是你一直藏着掖着。” “你——!” 霍权耸耸肩:“不过我发现你做领导挺有一套的,御人之术挺在行不是?你的下属都很服气。” 白明警惕地盯着霍权看了一会儿,那神情简直跟一只小鸟看体型数倍大于自己的大型野兽差不多,半晌才慢慢开口道:“……如果底下的人不服气,我这个二号位的技术管理岗还做不做了?” 霍权发现他是很喜欢看白明在床上的样子,漂亮崩溃得像一汪温热荡漾的水;但他更喜欢看白明在工作里有条不紊、运筹帷幄的神采,勾得他心口毛乎乎的,就像有小鸟儿羽毛尖在轻轻地挠。 他牵起白明的手,在他指尖吻了一下,英俊的眉眼勾出一个俊朗柔和的微笑,看上去真是年轻又性感,拍照放出去绝对要迷倒一片少男少女。 白明没来由地耳尖一热,“嗖”地把手一抽,咬牙切齿得像是把每个字嚼碎似的:“——公众场合!”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来陪陪你。” 霍权收起空空的手掌,揣在口袋里,垂着眼浅浅地笑着,整个人显得又邪气又英俊。 “车在下面,小翁在楼下等着。我先下去,你一会儿过来。今天一起回家,嗯?” 作者有话说: 翠鸟:佛法僧目翠鸟科翠鸟属鸟类。色彩鲜艳的中小型鸟类,常栖息于淡水流域附近,以独特的捕鱼技巧闻名。它们会静立于水边枝头或岩石上观察水面,发现鱼群后以极快速度俯冲入水,用长而尖锐的喙精准捕获猎物,并在返回栖木后通过摔打猎物确保安全吞咽。繁殖期会在土崖上挖掘巢穴隧道。 霍权(闷骚邀功中):亲爱的我来陪你工作啦,还给你们发两倍奖金也! 白明:十动然拒。 第17章 雪雁 当晚霍权出奇的温柔,也没有故意压着时间折磨白明。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白明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僵硬、那么抗拒了,以至于霍权摁着他脖颈,亲吻他的嘴角时,竟然生出了一种他们正在彼此深爱的感觉。 本来霍权是想抱着白明去清洗的,这样说不定他还能在浴室里再吃几口豆腐。但白明执意要自己去,霍权只得遗憾作罢。 十几分钟后,白明从浴室里出来,穿着米白色的丝绸睡衣,衬得锁骨这片的皮肤珍珠一样的细腻雪白,乌黑的头发垂到脸颊两侧,嘴唇被热水蒸得红红的。 他刚一到床边,霍权就一个拦腰把白明摁到被子上,从背后环抱着他的爱人,愉悦地闻了闻白明发梢的味道:“很香。” “这不是你家的洗发液么?” “你抹着就特别香。”霍权又亲了亲白明修长泛光的后颈,“我以为你会不习惯穿丝绸睡衣。外国人的玩意儿,要不是从小开始穿,我估计也不喜欢这个。” 这句话倒是很中肯,国内人大多数都喜欢穿棉麻布料的睡衣。不过,白明身上的睡衣是霍权买的,也确实是寸布千金的好牌子。 白明带来的行李真的非常少,四季常服不过五六套,连睡衣都是夏天的t恤凑合的。霍权完全看不下去,索性叫管家照着白明的尺码购买了一大批大牌子的男装,从夏到冬尽善不缺,就连睡衣都买了棉麻丝绸等好几种材质的。 他自己选了丝绸的那套穿,霍权也觉得白明穿丝绸很好看,特别衬他,让他整个人有种格外清贵、傲气和高雅的感觉。 白明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今天开完大会,他耗费心力太过,已经开始觉得困了,眼皮子也沉沉的没力气。 “白明,”霍权啪地关了灯,凑到白明耳边,吻了吻他的耳廓,“你有驾照吗?” “嗯。” “你会开车?” “嗯。” “给你买辆车?” “嗯……嗯?不要。”白明慢吞吞地说,打了个哈欠,“养车很贵。” “这你不用担心。” “你知道这里交通出行有多不方便吗?早高峰很堵。”白明把脸往枕头一埋,声音已经很缥缈了,“不要。” “你喜欢哪里的房子?” “哪里都不喜欢。搬家很麻烦。” 被白明连续拒绝n次,霍权难免有点挫败。换作平时雷厉风行的霍总,胆敢拒绝他两次的人,估计早就被狠狠地难看掉了。 但在白明面前,霍权只是略带不悦地“嗯”了一声,强行亲了一下白明的眼皮:“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这句话就像一个魔咒,一根尖刺,一弯生锈的血淋淋的钩子,瞬间击穿了白明的睡意,将他连皮带骨地从偏安一隅的此刻生生拽出来,毫不留情地狠狠摔向不堪回首的深渊。 白明的指尖瞬间就凉了,血液一股股地尖啸着倒流,五脏六腑颤抖着往下沉坠。 “一切有我。” 父亲笑着摸摸他的头。他还是个小孩,个子是那么矮,只能看到父亲高高的身影,如同一堵宽阔伟岸的墙,好像足以承担起一切风霜雨雪。 母亲在一边幸福地笑着,穿着墨绿色的长裙。她是那么的温柔漂亮,面容素白优雅,双手纤纤如玉,没有经历过任何生活的磋磨。 这时候的白明只有六岁,他和母亲即将离开熟悉的家乡沪城,随父亲前往a国那片陌生的土地,比起迷茫未知,更多的是对于新生活的期待与向往。 ——母亲是由于爱情与全身心的信任,白明则是因为坚信他有一对相爱甜蜜的父母、一个充满幸福的家庭。 父亲对母亲说:“颜卿,我会在a国成就一番事业。那里是商业的沃土,我会让你和我们的白明过上好日子的……我不会辜负伯父对我的栽培。” 母亲也感动出了泪水,一滴一滴的,像晶莹温热的雨:“阿辉……” “别害怕。”父亲的脸不知为何变得模糊,像油漆那样融化,一块一块地“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直到面目狰狞可憎,声音低沉失真,“一切有我……” 第20章 “一切有我。”女人漫不经心地抽了口烟,冰晶丝般的烟雾从她唇间飘出,淹过鼻尖上的一颗微小的红痣,“伪造意外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另一个女人鼻尖上也有一点深红色的痣,声音怯怯的有点犹豫:“可是雪姐,毕竟是沪城大家族的女儿,如果我杀了他们母子俩,我怕——” “优柔寡断!”女人厉声道。小小的白明从灌木丛的间隙看过去,那痣在雪白的鼻尖上微微晃动,恍若毒蛇艳丽的尖齿,“你从小就在最关键的时候举棋不定,一朝犹豫只会满盘皆输!她父亲的权已经被她母亲的兄弟夺走,那女人唯一的哥哥早就被赶出沪城了!她现在就是个被母家抛弃的无权无势之人。” 另一个女人嗫嚅一番:“但杀、杀人……” “你没有杀人。别似霜,你最恨的女人和她的儿子,只是会在去机场的路上遭遇车祸意外死亡,那个时候,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容氏集团的当家主母之位。” “雪、雪姐!”别似霜浑身颤抖了起来,那颗更加暗沉的小痣镶在小巧妖媚的鼻尖上,如同一条神经质的蛇,“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爱容辉,我必须……我必须杀了她们母子俩!” 小白明手上紧紧握着科学课老师布置的昆虫观察作业用捕虫玻璃罐,趴在浓密扎人的灌木丛里,一动也不敢动。 恐惧攥住了他的心神,让他每根骨头都在疯狂地战栗——这个九岁的孩子却在那时表现出了惊人的隐忍和冷静,等到那两个蛇一样的女人离开后整整十分钟,才敢手脚发抖地爬出来。 她们要杀我和妈妈……她们要杀我和妈妈! 小白明跌跌撞撞地连滚带爬,动作之急切惊恐以至于摔了好几跤。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回家,一把抱住正在收拾护照行李的母亲:“妈妈,不能坐飞机。我在灌木丛里听到坏人说话,她们在我们去机场的汽车上动了手脚。会出车祸,我们会死。” 母亲转过脸来,美丽的脸庞密布着泪痕。 “我知道你父亲在外面有人,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白明,我没想到他真的一点也不念我们家的旧情,见我失势就完全原形毕露……我也没想到那个女人那么狠毒……白明,跟着妈妈走,好吗?我们回国,我们、我们回家……” 小白明睁着眼睛看着母亲,眼睛漆黑剔透,脸瓷一样白,瓷一样的冰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的冷静,完全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不能回家,那里不是家。妈妈,我们不能坐飞机……坐船,我们坐船!亚尔曼说过他们有船!妈妈,我们去坐范德伍森家的船! “妈妈——!” 母亲的神色有微弱的怔愣,更多的是无所适从的茫然。 这位一辈子没吃过苦的富家大小姐好似终于从幻梦里苏醒过来,她红肿的眼角坠下两行泪水,把小白明紧紧拥抱在怀里。 范德伍森家族经营产业的黑船上,海风那样的狂乱冰冷,海浪翻滚咆哮着,一次次地拍上船体,发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祖国北方的冬夜里,寒风像恶鬼一样尖啸着,刮进人最细嫩的骨头缝里,那种寒冷让人麻木得窒息。 母亲把自己抱在怀中,用身体为自己的孩子阻挡狂风骤雨,一遍遍地安慰,一遍遍地重复:“一切有我……一切有妈妈……” 浓重的痛苦、绝望和仇恨死灰复燃,如毒液蔓延般,一寸一寸地爬上心口。 白明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即使这栋房子的空调温暖如春,他却感觉置身寒冰地狱、无间深窟。 “一切有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最狠毒、最无力的谎言。如果受害者真的相信了这句话,等同于抛弃一切反击的手段,双手奉上自己的性命。 家庭分崩离析,过往一去不返。与死亡擦肩而过,又在异乡颠沛流离数年,白明已经无法再相信这四个字了。 血亲之间亦能刀戈相向,他的亲舅公为夺权敢狠心把外甥一系赶尽杀绝,更别说人心易变的婚姻,一吹就散的爱情。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你冷?怎么在抖。” 有人从身后环住他的腰,结实的胳膊严严实实地拥抱着他,胸膛腹肌的热度从脊背传来,一双有力的手撑开他的掌心,扣住他发冷发抖的手指。 那声音好像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得仿佛响彻心扉。温热沉稳的呼吸声均匀绵长,轻轻扑在他耳畔。 “还冷吗?空调打高一点?” 那瞬间,白明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虚幻的记忆中无尽地上浮,他睁开眼睛,面前一片漆黑。 暖风摇动窗帘,月光的清辉若即若离,像一首循环往复的歌,有一下没一下地飘进房间,洋洋洒洒映在地板上。 握着他的手心无比滚烫,十指相扣,几乎能听到霍权有力的脉搏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不……”他听到自己轻轻地说,“不冷。” 只是因为这个男人的怀抱很暖和,身体和手心也很热。 只是因为这段时间来,他精力下降、精神越来越疲乏,手脚会不自觉地发冷。 只是因为这样很温暖,而他这些日子实在太累、太累了。他只是很想……什么都不去想地、好好地睡一觉。 说什么“一切有我”呢……到头来不都是假的、是空的,一触即碎的谎言而已。 不知不觉中,白明慢慢地阖上眼睛,意识逐渐涣散,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陷入了漆黑无物的睡梦。 作者有话说: 雪雁:雁形目鸭科雁属大型游禽。雪雁是典型的迁徙性雁类,体羽纯白,翼尖黑色,常结成数千只的大群进行长途迁徙。它们繁殖于北极苔原地带,冬季则南迁至温带湿地越冬,在迁徙途中会形成密集的编队飞行,并高度依赖中途的湿地作为停歇点补充能量。 霍权:白明究竟要什么呢…… 白明:离我远点。 霍权:(受伤地沉默了) 白明:…… 第18章 灰嘲鸫 “蒋氏集团遭受重创,现在他们家收拾残局都自顾不暇,大概没精力再考虑参与收购容氏集团的事儿了,”邓广生在电话里笑道,“霍总你倒是心大,这两天我来总部堵你、想找你商量商量后面的事儿,结果每一次你都不在,我每一次都吃闭门羹,这算怎么回事?” “哦,我今天不在总部。我给你一个地址,你下午四点过来。” “行。”邓广生狠狠地无声吐出一口气,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轰然落地,“那我今天下午准点过去。” 古驰皮鞋底落到地面,邓广生关上车门,抬头看看目的地的门牌,又低头看看霍权给他发的地址。 东城新区……科技园……286号…… 是这里没错。邓广生盯着“数视”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霍权在数视科技?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大集团总裁,总部宽敞的大办公室不待,跑到手底下新收购的小公司去坐着,邓广生稍稍一想就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位白老师,就在数视科技做架构师呢。 万千思绪一闪而过,邓广生两扇桃花眼微微一暗,若有所思地摸出手机,准备给霍权发信息。 然而下一刻,他眼神倏然一定,放下手机大步往前走去。 “白老师?” 白明正好推门出来,慢慢地走下台阶。他今天上身穿着灰绿色的质感柔软的卫衣,下面是燕麦色的微锥形休闲裤,卡其色轻薄无领工装夹克又简约又保暖,乌黑的头发被风一捋,像柳丝一样拂在耳后,露出雪白清晰的侧脸。 他的穿搭非常日常,又显得他格外年轻和放松,却漂亮得叫人眼前都亮堂起来了。 那双安静秀美的眼睛看向邓广生,白明迟疑了一下。 “邓……总?” 邓广生几步上前,非常自然友善地伸出手,目光却从白明夹克的logo上一闪而过——阿玛尼。 还以为这种高级技术人员都清高得很呢,会是那种不吃嗟来之食的、视财富为粪土的人。 邓广生微微一笑,面上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神色十分温和恳切:“白老师还记得我,邓某倍感荣幸啊。你这是要下班了?” 白明淡淡地点头回应,和邓广生握了握手,没有继续攀谈下去的意愿:“嗯。看来邓总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哪里算得上打扰呢?”邓广生向左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堵住了白明的去路,笑道,“说句真心话,久仰白老师大名。你主导的项目在芯片设计业内相当卓越,之前我苦于怎么把你从沪城挖过来;好不容易现在有了机会,要不是霍总下手快,我还想先一步收购贵公司,亲自聘你做一号位的总架构师啊!可惜还是棋差一着落后一步,真是叫人扼腕。” “……邓总谬赞。” 第21章 白明的反应与其说礼貌,不如说已经非常冷淡了,明显有终止话题的意思。但邓广生还是跟没看到一样,仍然杵着站在白明身前,一点都没有识相离开的打算。 邓广生的相貌属于亲和儒雅那一挂的,一双桃花眼丰神俊朗,看向别人的时候很容易叫人生出亲切好感,说话方式也非常讲究,不卑不亢、娓娓恳恳: “我这人爱才,也不想弯来绕去的。我家从事智能机械制造,对于芯片创新人才的需求非常高,敢问白老师有意愿跳槽到敝集团吗?我愿意为你开两倍工资,附加年终奖金、分红和各种津贴,具体的条款还可以再商榷。 “不了,谢谢,我目前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三倍工资?” “抱歉邓总,这不是工资的问题……” “广生。”霍权低沉的声音响起,大步流星走到白明身前,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邓广生,“合作还没谈成,怎么突然挖起我的墙角来了?未免太不厚道。” 数视科技门口人来人往,下班的员工纷纷绕着道,伸长脖子地瞅着三个男人一台戏。 白明作为被挖墙脚的当事人,深感以该处为中心的方圆五里,蔓延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气息。 邓广生面色未变,似乎上一秒还在游说白明的不是他自己一样,笑面盈盈,浑不尴尬:“爱才之心人皆有之,你好歹让我试一试,哪怕死心也好啊?” 霍权剑眉一挑,毫不客气道:“现在死心了吗?” 邓广生笑着摆了摆手,霍权哼地冷笑了一声,白明却实在尴尬得不想再待下去了:“我先走了。” 还没走出两步,手腕上一股大力生生把白明往后拽退了两步。 白明扭头怒目而视:“……霍总。” “我说了今天会接你下班。”霍权在白明耳边轻轻地说,口气冷硬不容质疑,下一刻仍然保持着这个亲密富有占有欲的姿势,对邓广生道,“白老师之前在容氏集团工作,我们说我们的,请他旁听,邓总觉得怎么样?” 邓广生的目光在二人紧握的肌肤间停留片刻,随即抬起眼睛,谦和一笑: “好啊,求之不得。” 数视科技,会议室。 “容氏集团在a国发家,总部也在海外,但在国内的产业其实数额相当之巨,估计跟容辉起势的资源从国内带过去有关。” “容辉?”邓广生问。 “容氏集团的董事长。” “不不,我知道容辉是谁……我只是在想容氏集团大厦将倾,他的配偶或者继承人手上是否有股份,抛售的意愿如何。” 霍权抬头看了一眼白明,后者眼睑微垂,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上下滑动光标,大概是在看论文报告之类的,一点都没有理会自己和邓广生的意思。 “……容辉没有继承人。十五年前,他的前妻和独子在交通事故中意外去世,和第二任配偶没有孩子。不过女方手里确实有相当一部分容氏集团的股份。” 邓广生往后靠在椅背上,抖了抖文件,一字一句地念出容董事长现任妻子的名字: “别、似、霜。是a国别氏家族的女人啊,这可麻烦了……霍夫人认识她吗?” “我继母的表亲。”霍权明显不欲多谈,“不重要。收购容氏集团的事情,我握有100%的决定权。” 白明点着触摸屏的指尖倏然一顿。 “我想也是。”邓广生点点头,“何况别家再如日中天,大本营终归在a国。我们收购容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还是云海集团。” 云海集团是国内的称呼,这家跨国公司的本名叫cloud and sea,缩写cas,是一家实力非常强劲的航运龙头企业。 “云海集团现在的掌权人是亚尔曼·范德伍森·谢,”霍权翻过一页资料,“a国谢氏家族和范德伍森家族的嫡子。” “范德伍森家族当年是……”邓广生看了一眼白明,把到嘴的话吞了下去,“他们家如今在灰色地带仍然有势力。霍权,我想这个问题好几天了——会不会是云海集团对蒋家下的手?” 蒋氏集团产业跳水后,立刻联系了霍、冯、邓几个平时有来往的商业豪族,对于蒋家遭遇金融狙击的来龙去脉开启了调查。 信息时代的金钱交易自然不可能抹去一切蛛丝马迹,但查来查去,最终只查到了几个来源不明的皮包公司,以及身份重重隐匿的虚拟账户。 ——这说明始作俑者的能量一定不小,冯家乐干脆猜测一定是“沾点不明不白生意”的势力,才有可能一次性挑动如此多的资源,只为一招就把蒋氏集团重创甚至掐死。 “冯家乐和我考虑过这个疑点,国内有实力做到这种程度的家族,无非仇、宫、辛、郑几家。但人家跟蒋氏无冤无仇,有什么理由赶尽杀绝?反倒是本家在a国,又有收购容氏集团野心的云海集团,因为和蒋氏存在竞争关系的缘故,嫌疑反倒更大一些。” “那我们几个岂不是也得小心了?”邓广生“嚯”了一声,“蒋睿充其量只划走容氏集团的十五分之一,我所要不过十分之一,占大头的是你霍权。如果真是云海集团现任总裁亚尔曼做的,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你我。” “他尽可来试试。”霍权冷冷道,“我会让亚尔曼连着整个云海集团,有去无回。” 邓广生眨眨眼,爽朗一笑:“有你这句话,我就吃了定心丸了。”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霍权摁住眉心,“蒋家退出,我们的盟友少了一位,不能再让竞争对手继续壮大力量。” “你的意思是?” “沪城却色集团。这家公司成立不久,但资金雄厚、渠道极广,显然有沪城大家族的背书,我猜是哪家老总给少爷试手用的。” 霍权把一沓资料递给邓广生,语气谋定老成,思路逻辑清晰:“却色集团只要软件开发业务,胃口不大。可以争取他们试试。” 邓广生没着急回答,反倒是转向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的白明,悠悠地笑问:“白老师觉得怎么样?” “……我对此一窍不通。” 白明顿了一下,抬起眼睛,淡淡道。 霍权轮廓锋利的眼睛扫过邓广生,目光停留在白明身上,又转回对面,盯着邓广生看了好几秒。 “邓总对我的人可真上心。”霍权慢慢地开口,面部轮廓深邃英挺,带着不怒自威的威慑气息,嘴唇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连拿定这种主意,都要过问我的白明。” 邓广生的笑意微微收敛了:“白老师是聪明人,聪明人无师自通。” “你邓广生也是聪明人。”霍权慢慢往后一靠,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些事情必然无师自通,就别装作心盲不通。” “……” “今天差不多了,我们改日再谈。”霍权起身,像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地一笑。 “我现在要和我爱人一起回家。广生,请你自便,恕不远送。” 作者有话说: 灰嘲鸫:雀形目嘲鸫科灰嘲鸫属。善于鸣叫的鸟类,以其卓越的模仿能力闻名,能学习并复刻其他鸟类的鸣叫甚至机械声音。它们主要栖息在灌木丛生的开阔地带,杂食性,以昆虫和果实为食,繁殖期具有较强的领地意识,鸣声复杂多变且常夹杂着独特的刺耳鸣叫。 霍权:你小子想撬我老婆? 第19章 蓑羽鹤 “霍权你干什么?我自己会走路,你捏痛我了!放开我!” 霍权紧紧抓着白明的手腕往外走,面色看似平静如常,但单从他堪比铁钳的力道来看,那冷静的面皮之下绝对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白明跟霍权相处了近一个月,知道这人的情绪的管理能力强悍到了一定境界,标准的豪门精英继承人做派,要么不痛不痒隐忍不发,要么发作起来异常恐怖。 比如说今天,白明无师自通地预感到霍权不知道从哪里吃了一包火枪药,现在他的情绪绝对异常极端! 把白明逼到车上,霍权紧接着跨上车,啪地把门重重一关,对司机小翁低喝道:“把隔断升起来。” “霍——唔!” 印到白明嘴唇上的吻异常躁怒,霍权死死摁着他后脑勺不让他动,五指几乎要从发丝掐进血肉里。 白明简直惊呆了,下意识的就要拼命挣扎起来。 霍权一只手反抓住白明两只手腕,桎梏到两人胸膛之间,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接吻技术野蛮而生涩,带着极为原始和本能的意味,只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重”和“痛”。白明感觉他的唇齿火辣辣地发疼,就像被凶狠的野兽啃噬撕咬,一点点地被吃掉、被连皮带肉地吞进肚子里。 “邓广生对你有意思。你对他有意思吗,嗯?”霍权松开白明的唇瓣,在他红得肿了起来的嘴角轻而狠地抹了一把,眼珠子仿佛迸发着择人而噬的光,“你想跳槽到他公司去?” 一般人被霍权这么气势凛然地一逼问,早就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白明却冷着眼一把挥开霍权,厉声道: 第22章 “被这种伎俩激将到发火只会无能狂怒,冲这个我看得起邓总也看不起你!” 这句话就如一耳光扇在霍权身上,抽得他立刻冷静了下来! 能把震余集团做得这么大,霍权也不是什么容易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只是他在白明的事情上总是控制不住地猜疑易怒,波动大到连他冷静下来回想,都觉得自己感性得不可思议。 霍权闭了闭眼,两秒钟后神色冷静了许多。 “我从不妄议他人的出身家世,但邓广生这个人……你别看他为人温和圆滑、似乎很好相处,他能从邓家一堆婚生子私生子里厮杀出来,几乎是邓氏集团铁板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绝不是什么与人为善的等闲之辈。” 暮色降临,道路两边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光弧如水纹一道一道地掠过白明的脸。 霍权看到他的瞳孔很明显地微微收缩了一下,黑得极深极沉,连一点光都映不进去,就像一块寒冷的墨冰一样。 “……私生子?”白明终于推开霍权,缓缓地坐了起来,抖着手慢慢整理衣襟,声音干涩沙哑,侧颊在夜色中晕出一片模糊冰冷的阴影。 “他父母是商业联姻,但双方不知为什么撕破脸也撕破协议,各自都有一堆婚外对象。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他们家有几个私生子我也没去了解,但邓广生是他父母婚生子,排名第二,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这样啊。”白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抬头,“原来是这样。” 霍权觉得白明的那笑声里有种冷冰冰的讽刺,不过讥讽的对象应该是邓广生,因而心情瞬间舒缓了许多:“嗯。邓家的关系比较混乱,争斗激烈。邓广生够聪明敏锐,够能装能忍,最重要的是够狠心——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也是被邓广生撵到国外去的,更别说不是从一个妈肚子里出来的兄姐弟妹。” “自己的婚姻都视若荒诞儿戏,为什么还着急生那么多孩子?”白明淡淡道,“投胎投到邓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是为了平摊风险吧。”霍权倒是仔细想了想,说,“现在的老邓总并非没有兄弟姐妹。如果他没有孩子,或者孩子不是那块料,自家的产业容易被虎视眈眈的亲戚褫夺。” “虽然小孩多、父母又一碗水端不平,子代之间容易生矛盾,但从这种复杂的环境下生存下来的,往往比父母还要厉害……畜生都知道多生几个崽子,选最强壮的那个做继承者,有些人也信奉这一套。” “这些人都是畜生吗?”白明的声音冷淡而优美,说出来的话却无比讥讽直接,“身上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亲人,彼此之间争斗不休,有时候这些内耗甚至是上一辈有意促成的。畜生都不会这么对自己的孩子,但人会因为追逐利益而这样做。” 霍权敏锐地觉察到白明话中有话,他似乎对此感到尤其的憎恶,是因为过去的经历吗? 但白明没有兄弟姐妹,他被单亲母亲抚养长大,连亲属都没碰见过一个,又何来这样的痛恨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邓总说那几句话,无非就是想挖我走罢了。”白明冷冷看向窗外,“我走得了吗?” “你想跟他走么?” “你今天吃错药了是不是?”白明扭过头来,秀眉烦厌地蹙了起来,“有病去治,有火别对着我发。” 被白明毫不客气呛了一通,霍权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心里无端飘飘然的,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爽。 “我没对你发火。”霍权把白明的手从臂弯里挖出来,握到手心里,慢吞吞地,“只是刚刚不大高兴,没控制好情绪。” 白明瞥了他一眼,一缕流光顺着眼睫向边缘一划,看得霍权心头一跳。 白明终于知道,道南茶馆吃饭回来那天,为什么霍权晚上在那闷声发疯折腾人——那天邓广生也在场,他八成是吃醋了。 ——吃醋就可以乱啃人吗?吃醋就可以翻来覆去不让人睡觉吗?吃醋就可以不由分说就把自己摁在车上亲吗? 白明忍了又忍,深知人生自古谁无气、气出病来没人替,在心里狠狠鞭了霍权一通后,索性暗自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吃完一通醋,霍总忽然觉得心旷神怡、灵台清明,什么邓广生、李广生,忽然都成为了不值一提的无关紧要之人,于是被抛到九霄云外的计划慢慢回到脑子里。 他轻咳一声:“白明。” 白明托着下巴看窗外,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一会儿不急着上楼。我想给你看一份,”霍权顿了顿,“……礼物。给你的。” 嚓嚓嚓三声,地下一层将近三百平米的私人车库顶灯次序全部亮起。地板和墙壁的装潢银黑交汇,聚光灯洒下窄细的强光,唰地照亮了两排豪车。 白明站在入口,顿觉两眼被炫得一晃:“……” “虽然你说不想要车,但没个代步工具,出行总不太方便。”霍权拉起白明的手,引他到左侧停在最前面的、崭新铮亮的几辆车前。 “保时捷911,丰田卡罗拉,奥迪a6。”霍权言简意赅,“都是新车。前两辆你不愿意开出去,可以收藏保值用;最后一辆日常开没什么问题。再便宜的款式,我也拿不出手给你了。” 白明:“……” “已经登记在你的名下了。”霍权补充道。 “但我不能接受你的车。”白明叹了口气,摇摇头。 有时候霍权觉得白明的金钱观非常有意思。他一个在廉价公寓租房、省吃俭用的普通人家孩子,一夜间顷刻转换到霍权这个身价的人习惯的日常,接触到精细贵重的食材、动辄上万的衣物,甚至是比一套市中心房子还贵的名表、豪车,居然一点都没有展现出倾慕、胆怯或者惶恐之类的情感来。 白明就这么平淡、自然地接受了一切。 一部分原因,估计是白明觉得跟霍权这个人说不通理,没必要跟这种控制欲很强的男人较真,索性生活琐事就由他安排;但另一部分原因,霍权只能用白明心态强大、心境通透、对俗物没什么追求等等心理因素来解释了。 至于为什么白明对那张黑卡的反应那么大,又不想接受霍权送的车,或许是他心性清高的缘故,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在心里跟霍权划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 ——白明是个家教良好的、能自力更生的、高智商高学历的技术人员,按照汪秘书的说法,他这样的人,大概不会接受所谓“不平等的馈赠”。 “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想送给你是我的事。”霍权沉默了数秒,从旁边的保险柜里拿出三把钥匙,塞到白明手里,静静地盯着他,说,“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一份礼物而已。” “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白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这让我觉得……不舒服。” “那天我送你黑卡,你也是这种感受吗?” “是的。我很惊讶你居然能意识到这一点。”白明语气微微带了点讥讽。 “我曾经说过,我们的关系是正当交往。承担你的经济问题,对我来说只是顺手的事。说白了这几辆车并不贵重……” “你从前谈过恋爱吗,霍权?一方对另一方的付出超过世俗认知的某种界限时,受赠的一方只能被动地开始偿还代价,”白明的脸被顶灯照得雪亮,望向前方的瞳如点墨,“我除了自己的身体和自由,没有什么其他可以支付的报酬。” “……”霍权没想到白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张了张口,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无论你怀着怎样的心理,礼物也好、补偿费也好、床费也罢,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白明冷淡地点了点头,面若冰雪,完美苍冷得毫无瑕疵,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感情,“我从来不认为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只有拒绝你的馈赠,才能让我有时候勉强觉得自己……是个有尊严的人。” 他把钥匙啪嗒一声放在柜顶,往里推了推,疲倦地轻声说道: “如果你自认为和我在交往、而非别的什么,请你别再这样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蓑羽鹤:鹤形目鹤科蓑羽鹤属鸟类。鹤类中体型最小巧优雅的一种,以其独特的灰色蓑状饰羽得名。它们栖息于高原湿地与草原地带,每年秋季会结成数百只的鹤群飞越喜马拉雅山脉至印度越冬。其性机警难驯,极难通过人工驯养。 白明(怒):吃醋就可以乱啃人吗?! 霍权:(不知道媳妇生啥气,但打算之后换辆车送) 第20章 缎蓝园丁鸟 “您说,白架构师他不愿意接受您送的礼物?”汪秘书站得笔挺,笑容恭敬完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述道,“还说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对。”霍权面无表情地盯着汪秘书,“而且他从不向我开口要什么。” “斗胆问一句,您给白总工送了什么?”汪秘书脑门都是细汗,颤颤巍巍弱弱举手发问,“车?房子?” 第23章 “车。” “车啊……”汪秘书用脚趾头一想,都知道他们霍总会拿出什么价量级的豪车,“大概……白架构师不是很张扬的人,对车没什么需求吧……呃,霍总您知道他喜欢什么吗?好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总有喜欢的东西或者爱好吧?” 霍权兀地沉默片刻,说:“他喜欢写代码、写编程。” 汪秘书心里当即卧槽了一声,这天底下还真有以本职工作为乐的人,让我那些上班上得面色跟僵尸一样的程序员朋友情何以堪啊! “说明白架构师对他的事业很有激情!从职业里获取成就感和满足的人可不多……”汪秘书张嘴就来了一段千穿万穿都不穿的彩虹屁,看到霍权阴沉沉的目光,顿时把满喉咙的话咽了下去,“呃,霍总,我的意思是说,您和白架构师相互了解的空间还很宽阔,这对于恋人来说是好事啊!” 依照女朋友昨天晚上恶补的小灶,汪秘书在霍权的死亡注视中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您看,您可以趁机多创造跟人家出去玩的机会,像爬爬山啦,划划船啦,逛……逛街啦,看看大自然啦。说不定,嘿,您就发现白架构师特喜欢什么事儿呢?” 看着霍权目中凶光骤减,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的若有所思,汪秘书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提到喉咙里的那口气也虚虚泄了下去。 其实白明更需要的是您离他远点吧……但再借汪秘书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跟霍总说这话呀! 随便哪个情绪正常的大活人往您身边待个十天半个月,没吓死就很好了!从这点看白架构师简直是人中翘楚啊!了不起了不起! 不过汪秘书这席话,霍权倒是真的听进去了。 白明手底下的这个项目已经到了尾声,即将告一段落。根据下游公司的汇报,数视的后端物理小组已经调整得差不多,准备交付软件工具链上硬件直接检验;如果另一个子公司表示接受产品,那么数视科技被收购到震余集团后的第一个大活儿,也算是正式地全须全尾结束了。 霍总跟白明天天同吃同住,第一次对芯片架构师的工作强度有了直观认知,因而爱屋及乌大手一挥:同志们都辛苦了!项目结束之后统统的给发双倍奖金!放五天的带薪假! “好不容易放几天带薪假,我带你出去走走,嗯?”霍权伸出胳膊搂住白明的肩膀,轻柔地吻了一下他的头发,“整天窝在家里不好。” “我喜欢窝在家里。”白明把被子团吧团吧抱在怀里,闷声道。 “不行。你在家也不休息,又坐在你那电脑前看论文。”霍权用他锻炼得当的肱二头肌、因为青筋明显而格外性感的小臂,一捏一使劲强行把白明翻过面来,看着他小刷子似的睫毛猛地一张开,目光明显略带谴责,跟小鸟炸了一圈脖颈毛似的,“我在西湖边有片茶田,在那块儿的私人花园度假别墅有股份,这个天气去住最舒服。” “哪里舒服了?”白明不耐烦地把脸往被子里一埋,“冷。” “后面几天就不冷了。”霍权坚持道。 霍权要是真想做什么,白明是完全阻止不了的。或许是认识到跟霍权拗不如多睡一会儿,白明轻轻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下周二去?”霍权有点意外,随即乘胜追击地问道,“下周二就暖和了,刚好是你放假第三天,我们还可以去住一晚。” 白明闭着眼睛不吭声,睫毛一颤一颤的,瓷白苍冷的脸被热气烘出了一点红晕,看得霍权心头一暖,还有点酥酥麻麻的。 “那就这样,我叫人去安排。”霍权伸出手摸了摸白明的脸,又在在眼皮上亲了一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晚安。” 为了准备好和白明的第一次出游,霍权把后几天的事情全都往前压,逼得汪秘书和一众高管也跟着加班加点苦哈哈干了三天,周一下班的时候一个个精神恍惚脚步虚浮,跟霍总高强度战斗后仍然盘条靓顺、英姿勃发的形象,形成了极其鲜明惨烈的对比。 霍权这种上司就算再不好,但给钱大方这一点足以弥补所有缺点。当汪秘书揣着热乎的三倍加班费走出总部大门时,仿佛看见美丽的休息日向着自己招手。 苍天在上,自从他汪栋跟着霍总干之后,几乎三百六十五天连轴地上班,一年到头就没几天是放假的! 明天霍总不上班,汪秘书也就不用上班,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感谢白架构师!感谢霍总的爱情! 霍权在上班,白明则在家里睡觉。 项目一结束,他心里那根弦立刻松下来了,以至于整个精神都报复性地陷入疲惫。 二号位架构师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繁杂,前期要敲定宏观架构,要不厌其烦地仿真,要和各个团队沟通,还要亲自出手解决某些卡脖子的症结,直到评审追踪完毕之后才告一段落。 天天用脑过度,一朝暂停思考,白明根本控制不住想要睡觉的欲望,有天甚至直接睡了十四个小时,睡到下午两点才朦朦胧胧地醒来,睡得还特别累,只下午写了会儿研究课题,就又迷迷糊糊地去睡觉了。 霍权下班,在房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人,最后在卧室里找到了埋在被窝里沉睡的白明,等到实在不能让他继续睡了,才把白明拍醒叫起来吃饭。 看着白明脸一点一点的、要埋到碗里去的样子,霍权没忍住问道:“你们这行都这样吗?” “嗯……或许吧。”白明强行撑开眼皮,睫毛一颤一颤的,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没有以前能熬了,大学打国际比赛的时候能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睡觉,比完倒头睡一天……不像现在,这么点强度就犯困。” “你平时也没少熬。”霍权皱起眉头。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的,霍总,”白明困得混混沌沌,难得微微地笑了一下,调侃道,“不拼命怎么办?我要养家糊口啊。” “我难道不在养家糊口?不拼命早就破产了,”霍权笑道,“你工资还是我发的。” 或许是犯困的白明格外慵懒平和,霍权从来没有这么日常、平和甚至温柔地吃过一顿饭,也没有和任何一个人享受过这样一段平静安谧的时光。 他前半辈子都在不停地奔走、算计、竞争,就像丛林里用利爪和獠牙厮杀的野兽,没有一刻停下来稍作喘息,所有事情都在追求利益、效率、得失,如同一台精密冷酷的机器。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和一个人相对而坐,饭菜热气绰绰,灯影温婉如梦,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夹着菜,你一勺我一勺地喝着汤,偶尔拌拌嘴拉拉家常。 ——就像一对平常的夫妻那样。 这个念头连霍权自己都觉得荒谬到不可思议,但它就是这么鲜明深刻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像甫一接触水的海绵一样猛然膨胀起来,瞬间挤压满了整个心房。 如果今后要和某个人生活一辈子,一起相伴到白发苍苍、年华老去的那一天,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人,这位叫做白明的架构师。 一见钟情,牵肠挂肚,夙兴夜寐,难以忘怀。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一切曾经自洽的逻辑和理智刹那间土崩瓦解,不问理由;又像在心灵震荡的废墟中,重新塑起了一座纯净巍峨的丰碑。 这样的幸福那么陌生、微渺和遥远,又那么无声、妥帖与咫尺,非沉溺者无法理解,非亲入者不能体会。 白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用指尖蹭了蹭眼角的水痕,眼皮薄得发红:“我要去睡觉了。”随后直挺挺起身,趿拉着拖鞋,一步一步地挪到房间,呯地关上门。 “明天早上要早点起床!”霍权哭笑不得,扬声道。 卧室静悄悄的,一点回响也没有。 白明没回答,不知道是倒头就睡没听到,还是懒得再出声了。 霍权摇了摇头,静坐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碗筷、摸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我是霍权。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边立刻殷勤讨好地笑着说:“霍总您放一百个心吧!都准备妥当了!我和那边的管事千叮咛万嘱咐,绝对让您和您的爱人逛得舒心、住得满意!” 霍权“嗯”了一声:“行。你辛苦了。” “岂敢岂敢,您说您头回带人去度假,我能不上一万个心吗?保证把事情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这就是所谓上一万个心?这就是所谓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次日,湖滨花园别墅高耸精秀的铁门前,霍权一眼就看到一身休闲雅痞打扮的邓广生,以及人模狗样胸前插了只玫瑰、从头到脚比白孔雀还骚包的冯家乐,第一反应就是回头一定要把那傻逼助理开了! 霍权堂堂一大集团的总裁,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跟对象过两人世界,清场是最基本的吧?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非节假日非双休日非公休日,为什么偏偏今天过来?有那么多度假胜地可以去,为什么偏偏来这里?! 第24章 “哟!白老师,霍总,好巧啊。”邓广生那双桃花眼唰地一亮,把金丝眼镜镜框从鼻梁摘下,折起来卡到领口,挥手笑道,“你们也来度假?” 作者有话说: 缎蓝园丁鸟:园丁鸟科园丁鸟属鸟类。雄鸟以其独特的求偶行为闻名,用细枝精心搭建求偶亭,并用收集来的蓝色羽毛、花瓣、瓶盖等鲜艳物体装饰周围,通过清理场地和舞蹈展示来吸引雌鸟。 霍权:请合作伙伴归还我的蜜月谢谢。 第21章 太平鸟 冯家乐上一秒还在那里衣冠楚楚地搔首弄姿、装作不经意地梳理头发左顾右盼,下一秒听见邓广生喊出那两个名字时,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通体上下过电似的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脖子一节一节地、咯吱咯吱地慢慢扭过去,正对上霍权杀意毕露的眼神,以及在霍权身后刚刚下车的白明。 霍权杀气腾腾的眼神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冯家乐那一刻简直有种误入大型野兽领地还被死死盯上的感觉,在这种强悍的同性前自己只有被嚼成骨沫肉渣的份儿! 那瞬间他真想转身跳进车里,方向盘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掉头冲出这片是非之地,跑得越远越好! 心里问候了邓广生以及他全家八百遍,冯家乐以混迹情场多年的应变能力和老道嘴脸,身轻如燕而又无比自然地后退三步,一把搂住邓广生的肩膀,把他伸起来打招呼的那只狐狸爪子狠狠摁下去,脸上笑得光风霁月清纯无害: “哈哈,白老师你们也在啊!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哈哈哈……我跟邓总正打算去外围溜溜呢!——你二位先走,先走哈!我们不打扰了!” 霍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 “在这里杵着干什么?” 白明系着一条方格子的棕榈色围巾,双手静静插在口袋里,旁若无人地从霍权身后走出,看了冯家乐和邓广生惨不忍睹的姿势一眼,头也不回地淡淡道:“进去了。” 然后冯家乐和邓广生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霍权发作到一半被硬生生打断,居然只冷冷剜了他们两眼,一点脾气不发地跟在白明后头,转身走了! 二人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把铁门轻轻合上,冯家乐一口长气才从嗓子里呼出来,虚弱而不可置信道:“我打包票霍权这回栽了,他以后绝对是个如假包换的妻管严——邓广生你个孙子!在这摆我一道是吧!” 邓广生被冯家乐揪着领子哐当一声摁在车玻璃上,那张清隽儒雅的脸跟冯家乐风流俊逸的怒容咫尺相对,外人看来颇似浪荡风月公子恃威胁迫纯良斯文帅哥。 然而冯家乐跟邓广生多年交情,邓广生是个什么剖开全是黑的货色,他简直不要太门儿清! “我说过我是找人来谈生意的,只是顺带一提今天这儿有个如假包换的绝世美人要来。是你自己一定要跟过来看看的啊,冯总,”邓广生被紧紧提着领口,一脸的无辜,两手一摊,“我找霍权谈合作,有问题吗?你就说白老师是不是绝世美人吧?” 冯家乐无言以对,脑门青筋狂跳,只能从牙缝里逼出一句:“……我真他奶奶的信了你的邪!” “云海集团来势汹汹,对独自鲸吞容氏集团势在必得、丝毫不让;蒋氏又受重创退出,却色集团那边的态度暧昧不定。”邓广生悠然笑道,“我不比冯总你哪哪都吃得开,只能想办法再从霍总地方讨点漏的——听说你在a国上小学的时候,还跟云海现任老总亚尔曼是同班同学?” 冯家乐没被邓广生牵着鼻子走,反而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他一遍,忽然松开手,哼笑了一声:“广生啊广生,你未免太小看我了。你邓总今天不请自来,还带上了我这么个挡箭牌,实则跟项庄舞剑有什么区别?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意在谁。” “哦?”邓广生笑笑,“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冯家乐从喉咙里“呵”了一声,举起食指往邓广生脑门上隔空狠狠一点,神色耐人寻味:“我觉不觉得并不重要,但你如果真有这贼胆,就洗洗好等死吧你!”随后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大步流星直直擦过邓广生的肩膀,挥手让工作人员拉开铁门。 邓广生站在原地,微笑看着冯家乐远去的背影,慢慢地把领口上的金丝眼睛折开,妥帖地架在鼻梁上。 “如果你一点腥也不想沾,为什么还不离开呢,冯家乐?——不过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因为你跟我是一样的,不是吗?” 春风拂面,天光柔和。大片大片的茶田漫山遍野流淌而下,未干的露水折射日光,自上往下看去,恍若一片波光粼粼的绿海。 这座花园别墅说是别墅,不如说更像是一处小型度假村,坐落于晨雾未散的茶山山脊;东侧就是亮如平镜的西湖,无边无际的水面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另一边,湖水仿佛无暇的玻璃在流动。 三月转暖后的花园,像一颗流光溢彩的碧玺,镶嵌在绿海和白水之间。玉兰、樱花、桃花、二月兰、雪柳、郁金香一片一片地盛开,无数浅色花瓣如细雨缤纷般飘落,以至于小径边沿都覆上了一层绵密的花毯。 要达到这种花海花雨、密而不乱的既视感,一定要费极大的人力物力,精心设计、专心伺候,据说连园艺匠人都是从比利时请过来的一级大师,精雕细琢大半个冬季,只为呈现出杭城晚春气候变换那十日不到的、最美最赏心悦目的梦幻景观。 原本霍权觉得这种设计只能哄哄没见识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然而当他真的跟白明并肩漫步其中,确实从心底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空灵感。 天地辽阔,晨雾散去;曙光在地平线上闪烁。一切喧嚣繁杂都倏然退潮远离,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静得只剩下鞋底摩擦花瓣树叶的“沙沙”声。 先是牵手,再是十指相扣,最后是接吻。 霍权把白明背身摁在花田间亭的墙上,一只小臂绕到前方,紧紧圈着白明的腰身,另一只手则强势地把白明的下巴扳过来,逼迫他扭着头和自己亲吻。 这个亲吻并不粗暴或者急切,而是更加的漫长和深沉,像潮汐将河流拖入海洋,连每一丝最微弱的鼻息都能触碰殆尽,每一次最短促的心跳都能捕捉。 白明紧紧地闭着眼;霍权却一动不动地看着白明,距离那样近、神色又是那样专注,睫毛几乎要扑到他眉心。 他眉头微微蹙着,半个下巴都被掐在掌心里。柔和的晨光从远处映来,勾勒出白明立体鲜明的面部轮廓,甚至有种清透得像冰瓷一般的质感,脸颊边沿细小的绒毛近乎透明,似乎碰一下就会碎得撒一地。 他和我接吻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他喜欢吗?习惯吗?还是不得不为之的无奈、难过甚至嫌恶呢? 但如果白明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他为什么一开始就不留余地地拒绝我?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狠狠推开我? 他的心跳为什么还会像柔软灵巧的小鸟儿一样,从胸膛长着翅膀一路飞到嘴唇,急促怦然得连我都能捕捉到呢? ——他现在,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我、接受我呢? 这种想法是那样的被动、茫然甚至卑微,就像把自己的心连血带肉地挖出双手奉上,除了等待审判之外别无他法。 霍权人生的前二十几年,在任何领域都是审判别人的那个人。他出身豪门,是霍家众星捧月的大少,是震余集团铁板钉钉的继承人,是有权有势的商界新贵。无数人匍匐在他脚下,为权为利为色,图名图誉图私,而他端坐在高不可攀的铁王座之上,冷眼接受众人的朝拜、祈求、畏惧和追随。 但在白明面前,金钱、权势、财富、地位,他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他能用手段和特权把白明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但没办法把白明的心与爱占为己有。 他从高高的审判之位跌落凡尘,而白明静静地坐在铁王座上,高洁冷漠如神明,吝啬施舍哪怕一点点的温柔、一点点的真心、一点点的爱。 拇指轻柔地将白明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霍权在白明唇瓣上轻抿了一下,放开了桎梏他下颌的手。 白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围巾一角扬起飘动,面容雪白,眼睫微掩,目光平静,神色冷淡温顺。 天空淡蓝如浅色的欧珀,亭顶爬满了黛色的紫藤萝,穗串坠若瀑布;花瓣随春风吹拂而摇摆散落,轻逸短暂如蝶翼扑朔,落入泥土,再也静止不动。 美人立于花丛之前,这本来是一帧很惊艳的画面,如果被某位过路的艺术家或者摄影师捕捉到,完全可以成就一幅美感与意境兼具的作品。 但霍权看着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一种非常令人胆寒和恐慌的冷意。那冰冷的寒意像一只血淋淋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心脏血管,把五脏六腑都狠狠扯到了躯体的最底端。 他忽然觉得白明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在他最风华正茂和魅力四射的年纪灿烂得不可方物;但那种极度的绽放以余生的生命为代价,越是美丽引人注目,就越是接近盛大的糜烂和衰亡。 第25章 这种想法毫无来源根据,甚至一点形成过程都没有;它犹如一道霹雳击穿了霍权的心理防线,让他在三月温暖如水的春风中,第一次感到透彻骨髓的寒冷。 霍权恍惚间赫然上前一步,如垂死之人抓住生之纺线尾端般,他一把抓住白明的手腕,因为力气太大而连手臂都在微微地发颤:“白明……” “邓总在那边等着。”白明轻描淡写地、一寸寸地把霍权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拖了下去,语气平静没有波澜,“或许有什么要紧事要找你。” “白——” “我有点累了,想自己在这里走走。” 微风从二人中掠过,哗哗的花瓣枝叶摩擦声此起彼伏,恍若海浪击礁,绵延不绝。 霍权沉默地站在原地,慢慢地收回手,垂在身侧。 “……我去去就来。” 白明转过身,手肘松松搭上观景亭的栏杆扶手,任由夹杂着花蜜味的甜风吹起乌黑的发丝。 “冯总,有话不妨出来直说。”他懒洋洋地伸手,两只捏住一片飘落的紫藤萝花瓣,头也不回道,“你这样的人,又何必作壁上观?” 作者有话说: 太平鸟:雀形目灰连雀科连雀属鸟类。通体呈细腻的灰褐色,栖息于北半球针叶林带,冬季南迁成大型群活动,以植物浆果为主食,繁殖期补充昆虫,其独特的消化系统能大量摄取发酵浆果,偶尔因摄入乙醇导致运动失调。 冯家乐:你不对劲。 邓广生:你就很对劲了? 霍权:??? 白明:…… 第22章 孔雀 那瞬间白明表现出来的神态、语气乃至气场,和他平时沉静低调的姿态截然不同,却又融洽得非常奇妙。 好像在某一秒,他完全地把真实灵魂的光辉投射了出来,高傲而冷淡,睥睨却迷人。 “既然白老师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好意思再装蒜。我们借一步说话,如何?”冯家乐笑眯眯地从花丛里猫着腰钻出来,拍拍身上的花粉和泥土,狼狈不雅得完全不像个大家族的富家子弟,“我怕霍权一会儿折返回来,一怒之下把我活宰了,埋在地里当肥料。” 白明无可无不可地点头,面容清冷淡漠:“我随意。” 郁郁葱葱的雪柳林下,冯家乐随意拂了拂石凳上的灰,一屁股坐下。 “我觉得你不是伤花的那种人。” “伤花?”白明端坐在冯家乐对面,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慢慢地说道,“我确实不是。万事万物都有它的寿数,花开花落都是自然规律;生也是过程,死也是过程,只是一条路的不同阶段而已。” “是啊,”冯家乐望着前方开得粉白交接的樱花林,“人们会为花的盛放而喜悦,却会因花的凋谢而悲伤,没有意识到二者对于花来说是平等的,只是它生命的两段时光而已——但白老师,你为什么会看着落花而感伤呢?” 要是霍权或者邓广生在场,一定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冯家乐的惯用伎俩——此人风流成性,每次撩妹撩汉都以高雅深奥起手,从叔本华聊到物哀,从李斯特聊到肖斯塔科维奇,聊着聊着就开始深入灵魂、就开始宽衣解带…… “我没有感伤。”白明简洁地结束了话题,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我想也是,”冯家乐微微地笑道,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我也是学工科的,有时候也不太能体会这个——说起来,我和你还是半个同行。” 白明终于真心实意地“哦?”了一声。 “我在a国学的半导体,小的时候呢,也打过一些信息竞赛,不过打到csp复赛就不行了,”冯家乐点点脑袋,“智商不够。真的上场跟别人比的时候,才明白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愚笨平庸。这个世界上有的是天才,也有的是天才中的天才。” “冯总很厉害。” “白老师这话就折煞我了。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是xx届的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吧?那届ioi国内拿金奖的就几个人,我好歹也是半个业内人士,还是知道一二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白明淡淡道。 “能把这么辉煌的过去,如此轻描淡写放下的人,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冯家乐像是很感慨,“基本上所有在ioi上拿奖的人,都会去a国进修,大部分也会留在当地的大厂里上班,年薪百万甚至分红千万。像白老师这样读完姚班就直博,计算机博士还提前毕业,最后仍旧在国内工作的人,不说凤毛麟角,就说我所知道的——只有你一个。” 冯家乐说这段话的时候,是微微仰着头看向前方的。所以他没看到白明刹那间神色骤变,整个人都定身般僵住了! 甚至某一秒中,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一道如冷冽寒刀般的疾光,转瞬即逝,下一刻就被死死掩在漆黑的瞳孔里,好似一切波动都没有发生过。 “我没有追问缘由的意思,”冯家乐摊了摊手,“都是个人选择,谁也不比谁高贵。像白老师这样不世出的天才,到哪儿都会发光的。” 冯家乐这话倒是不错。二十五岁不到的中型公司二号位架构师,白明还这么的年轻,就走到了几乎很多程序员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得的顶端,可见客观上绝对碾压式的智商、天赋和技术,是完全掩藏或者打压不住的。 “刚刚你说——‘我这样的人,何必作壁上观’。”冯家乐笑道,说出的话却非常的耐人寻味: “白老师,你是不是对我们这群人很有意见?” “……”白明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冯家乐。 “如果你是指霍权和你之间的事,那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你知道霍权和他的震余集团体量有多大吗?有句话叫做‘人迹所至之处,就有霍家的产业’——这句话不太中肯,我看就算人迹不太至的地方,霍家的产业也照样在那儿。” “虽然平时大家都这个总那个总的叫着,但没有一个‘总’比霍权的‘总’更有分量,他的权势早就超越了……商人这个阶级。”冯家乐说,“不过,我觉得你肯定没有无聊到拿这件事情来质问我,我也还不配被你这么质问。” 然而下一句话,却如同一记响亮的洪钟,真真正正地敲在了白明的心头上。 “白老师,你是不是很讨厌蒋睿?是因为他不贞吗?” “如果你这么看待蒋睿,那你又怎样看待我呢?” “我们只是点头之交而已,冯总这话未免太……不恰当了。”冯家乐觉得白明想说的其实是“自以为是”,只是人家没把话说得太惨烈直接而已,“我尊重所有人的价值观,比如说冯总你,你愿意谈多少人就谈多少人,这关我什么事?” 顿了顿,白明似乎定了定情绪,淡淡道:“只要别对不起自己所爱的人、爱自己的人,好聚好散,谈不谈恋爱、怎么谈恋爱、要不要结婚,都是个人选择。” “你这话很中肯,但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冯家乐缓缓地点了点头,风流俊俏的面容收敛了一贯玩世不恭的笑意,“——蒋睿结婚了还在外面乱搞,大概很对不起他老婆;他们就算是商业联姻夫妻,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闹成那个样子,也算不上是什么好聚好散。” 白明长长久久地看着冯家乐,眼睛一眨也不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许久才开口,道: “我说过,这都是个人选择。” “是啊,”冯家乐拾起地上的一片白色花瓣,放在指腹间搓了又搓,将其零落成泥碾作尘,又放在鼻端嗅了嗅,“不过或许应了那句老话,人在做天在看。现在蒋氏集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虽然到不了全面破产那个地步,但产业缩水了一半以上。” “倒是菅大小姐是个厉害的角色,趁着蒋家自顾不暇,先是用他们结婚时候签的协议狠狠挖了一笔蒋家家底出来,后脚就找律师干脆利落跟蒋睿离婚了,全程干干净净雷厉风行,一点恋旧情都没有。” 白明冷笑一声:“只许男人理性,不许女人理智?” 冯家乐霍然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冯总不是这个意思,”白明轻轻地把桌面掉落的柳叶拂到地面,看着那细长的一条旋转飞舞,飘摇落地,“只是你想当然罢了。” “就像想当然地觉得苍天有眼、善恶有报……‘人在做,天在看。’以你现在的财富、地位、阅历和观念,你真的相信这句话吗?冯总?” 白明漂亮的眼睛沉静如水,目光坚韧而直白,如一支锐利的箭矢穿过眼眶,直直射入冯家乐的大脑皮层,似乎要触及到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方寸之地。 冯家乐张了张口:“我……” “像你这样的人,游戏人间却顾虑重重;不愿意作壁上观,但活到现在都没有真的脚踏实地。即使外人看着光鲜亮丽,但继承家业经营公司,于你来说,更多的是负担而非荣耀吧。” 冯家乐面色登时剧变! 第26章 “你一直知道自己不喜欢的是什么,但你不敢完全地拒绝它、反抗它——因为这是枷锁,也是脐带。斩断种种牵绊,就必然要接受踽踽独行的前路;当你的家族不会成为你的阻碍时,它必然也同时不会成为你的背书。”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不敢迈出那一步,不顾一切地、从心所欲地追求理想,需要支付的代价实在太大。”白明温和地笑了笑,光影从他面容淌下,恍惚中居然有种怜悯而通透的神性,“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看清内心支撑着自己的是什么。否则千帆过尽暮然回首,发现灵魂已然油尽灯枯,已然无法回到过去了。” “冯总是聪明人,只有聪明人才会作壁上观;也只有聪明人,也许一辈子都只能作壁上观。” 那瞬间,冯家乐几乎有种肌理灵魂都被眼前年轻人彻彻底底看透的感觉。白明的声音平静温和,但他只觉得每个字都振聋发聩,如魔咒一样钻到他的心灵深处,发出愈来愈亮响清晰的回荡。 “那你呢?”冯家乐情不自禁地问,“你如愿以偿了吗?” “我吗?”白明知道自己这段话已经起了效果,点到为止、任之发酵即可,于是漫不经心地起身。 “或许吧。真正的如愿以偿,只能赢得全部,或一无所有……就和你们玩的那个‘全入’的游戏一样。” 冯家乐跟着站起身,却认认真真、结结实实地朝白明欠了欠身,正色道: “谢谢你今天对我说的话。” 白明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入了漫天的花雨中,甚至没有回头看冯家乐一眼。 “等等!”冯家乐忽然高声道。 “我在圈子里有个称呼,叫做‘照妖镜’,”他犹豫片刻,还是继续道,“不仅仅是因为我眼光毒准或恣意潇洒——我能记得我见过的每一个人。正因为我有这个天赋,我们家才会觉得我智商高于常人,才会把我送去学计算机。” 白明的脚步微微地停住了。 “我以前一定见过你,我记得你。但我无法回忆起太过具体的细节……或许是在若干年前某次信息竞赛上,或许也只是岁月里某个转瞬即逝的相遇。”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单纯地说明这点。” “是的,白明。” “我曾经见过你,我曾经认识你,我曾经……记得你。” 作者有话说: 孔雀:鸡形目雉科孔雀属鸟类。雄鸟头冠呈扇状,颈部羽毛呈现虹彩蓝色,最显著特征是长达1.5米的尾上覆羽形成的尾屏,末端具眼状斑纹。栖息于林地与灌丛,杂食性,以谷物、昆虫和小型爬行动物为食。雄鸟通过振动展开尾屏进行求偶展示,实行一雄多雌制,繁殖期具有强烈领地意识。 为避免误会,特此说明除了攻受之外无双箭头感情线,白明单纯话疗来着……至于冯家乐怎么想,那就不好说了。 第23章 牛鹂 白明身形顿了顿,随即颇为无语地转过身。 “冯总,你这搭讪的方法未免也太老土了!”白明失笑,“我——” “什么搭讪的方法,不和我分享分享?” 霍权阴沉的声音骤然响起,完全不掩饰语气中的冷意和威胁。 “我找了你很久,没想到刚好打扰了你和冯总的……会面。” 冯家乐心道我卧了个大草,怎么霍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而且怎么还跟个来抓奸的丈夫似的?那脸色黑得像被煤灰抹了,难看得哟! “没什么没什么,”冯家乐脊背上已经汩汩汗如雨下,脸上仍然轻松写意、笑容散漫,“我就和白老师说着玩玩儿呢!我我我今晚订的别墅那边有位精通周易的才女来做客,我得去好好招待人家!我先走了!我先走了啊!拜拜!” 白明:“……” 霍权:“……” 霍权一身黑衣黑裤,灰黑色风衣极显肩宽腿长,英俊则英俊矣,这装束显得他格外冷峻肃杀,整个人透露出极强的攻击性,甚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都更臭了。 他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不知是否是刚刚跟邓广生谈判回来的缘故。 “你怎么跟冯家乐在一起?” 一般情况下,白明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霍权的霉头,再怎么也会敷衍一下;但白明临时起意,和冯家乐说了这些鞭辟入里的话,实在是非常的费精神,因而也没力气迁就霍权。 “恰巧碰见而已。”白明脸上残存的笑意一点点地散去了,就像从枝头徐徐飘下的花瓣,神色冷倦地答道。 霍权一看白明这副烦倦冷淡的神色,心里勉强压着的那股不爽又蹭蹭蹭窜了上来,烦躁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嫉妒、忌惮、不甘和怒意。 “是吗。”他冷冷扔下两个字,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烫得像火炭。 白明叹了口气,想要起步却被霍权拽住手腕,一把搂到怀里,挣脱了几下都没推开,只能开口问道:“你和邓总聊好了?” “你怎么净问他们的事?” 天地为鉴,白明真觉得自己没有反手给霍权一耳光都是自己素养好。上班的时候干脆狠厉、人模人样的,挺正常一个总裁;怎么在自己面前时,不是抽这个经、就是发那个疯? 这就是所谓的谈恋爱会降智? 等等,他才没有在和霍权谈恋爱—— “……你饿了吗?”霍权估计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发了顿无名火,说话口气有点冲,但嫉妒像冒泡的酸水一般堵在他胸口,拉不下脸跟白明道歉,只能硬邦邦转移话题,“我带你去吃饭。” 白明盯着霍权看了一会儿,又好气又好笑,到最后反而把自己气笑了,嘴角非常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行,走吧。” 湖滨花园别墅的标志招牌菜系是苏帮菜,请的是当年在全国比赛拿过奖的老师傅。苏菜讲究“时令、鲜甜、雅致”,做法相对简约,胜在食材名贵珍稀、工艺精湛繁复,连什么菜配什么碟、什么桌放什么盏,都是非常考究细致的。 茭白切成薄片沸水轻焯,洁白如玉、状如璧环;鲜红虾籽点缀其上,高汤、酱油和大量河鲜熬制的虾籽酱油挟着热油往上一泼,霸道咸鲜香,交织扑鼻。这叫做荷塘翡翠璧,光这一道菜就要费不少的细致功夫。 太湖银刀鱼肉鲜美细腻,火腿陈香扑鼻;芙蓉蟹斗香气馥郁诱人,蟹粉口感油润细腻;松鼠桂鱼色泽鲜艳,酥脆酸甜鲜香;青花瓷盖碗泡着上好的碧螺春,老话称其花果味和鲜爽感“吓煞人香”。 这一桌菜,分量并不很多,但无论从色、香、味哪一块来说,都是无可挑剔的尽善兼具;从食材、调料到做工、火候,无一不彰显极高的水准品质。 紫檀圆木桌上,白明和霍权相对而坐。服务员偶尔会过来加水换碟,但都被霍权嫌人多事烦统统屏退了,最后索性自己给自己和白明提壶加茶。 几个年轻胆大的女服务生还捂着嘴、探着头,往里偷偷地瞧。 没想到个高身宽的黑衣男人看起来气势冷峻、贵重不好惹,白衣服格子围巾的美人怎么看都文文静静、清贵俊雅的,结果疑似老板的那位才是冷脸伺候人的那个!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年头都时兴包养这种侵略性很强的狼系帅哥了吗? 虽然白明嘴上没有说什么,但霍权看得出来这些菜相当合他口味。别的不说,就说那道刀鱼,一半的鱼肉都是被白明拿筷子一点一点夹着吃了,连碎末都要用勺子聚拢、拌了汤汁浇进饭里。 “我听说你从小在北方长大,近两年才回南方工作,竟也吃得惯这些鱼虾蟹河海鲜的。”霍权看得心头发暖洋洋的发热,那些莫名其妙的郁结之气也慢慢地消散退去了,随手把竹叶手工纸巾盒递给白明,“喜欢苏帮菜的话,下次带你去吃个口碑更好的。” 白明擦拭嘴角的动作些微地停顿了一下:“……嗯。” “吃饱了?”霍权起身走到白明身边,低头吻了一下他残留着花香的发丝,动作缱绻却强势,“走吧。” 霍权和白明今晚的住处是一座独栋别墅,类似国外小镇上独立的小洋房,下面一层是厨房、餐厅和主厅,上面一层则是卧室、大观景台,采光敞亮、视野开阔,整栋房子修葺精巧豪华,安静舒适。 原本霍权想的是在阳台上搬两把躺椅,配两杯隔水温过的花果汁,跟白明两人一块儿懒懒地躺着,看西湖上波光粼粼的日落,吹山湖间温柔潮湿的微风,望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星星一簇一簇地亮起来。 ——然而实际上,霍权和白明不但错过了日落,而且错过了日出。 那天他把白明摁在房间里做了一个下午,不停地亲他、吻他甚至咬他,强迫白明靠在自己身上,逼他说平时压根难以启齿的亲昵话语,故意压着时间等着白明实在受不了了,近乎崩溃啜泣地讨饶出声,才大发慈悲地结束这场疯狂无度的索取磋磨。 第27章 等到晚霞散去,夜幕降临,霍权才光着健美结实的臂膀,去楼下找了点麦片米粥之类的东西,简单热了热,端上楼嘴对嘴地给半睡不醒的白明喂进去,又没忍住低下头舔干净他嘴角的温热碎屑。 昏暗温热的房间里,这样亲昵暧昧的距离,霍权喂着喂着,就又擦枪走火了。 “霍……霍权!”白明近乎慌乱地叫了一声,颤抖的手指无力地去推霍权的肩膀,却被他反折着手腕摁到床单上。 “亲爱的,你真好看……”霍权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危险性感的笑意尾音,“我喜欢你,我特别喜欢你……,宝贝,我爱你。” 他像着魔似的,从白明苍白湿润的眉心一路吻到深刻鲜明的锁骨,神色无比深沉,姿态无比虔诚,好像亲吻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爱你,白明……我爱你。” 当天晚上,霍权不记得他和白明做了多少次,只记得一切都结束时,天边已经渐渐地泛出青光,窗外已然传来鸟儿的叫声,估计天快亮了。 白明累得快崩溃了,好几次他都直接晕厥了过去,却又在过度的刺激下缓缓转醒。 他此刻正强撑着身体起身,软绵无力的手指摸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步一步艰难地扶着墙往外走。 霍权立刻问:“你去哪儿?” “……洗澡。”白明的嗓子已经哑了,像是磨砂过度的宝石,反而泛出某种奇异的辉光质感。 “我和你一起。” “不要。”白明疲倦地说,“……我想自己洗。”随后丝毫没有给霍权商量的余地,呯地一声甩上了门。 白明合上浴室门,反锁,又拧开浴缸的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了出来,整个浴室里很快弥漫着朦胧的白雾。 他拿出手机放到大理石台上,双手撑着身体,沉默地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那么浓重的雾气中,他面部的轮廓忽然变得非常模糊,似乎细小鲜明的棱角都被抚平、被钝化,像是变成了一个自己也不认识的人。 他的面容坚冷苍白,白皙的面皮下蒸腾着情|欲未褪的绯红,然而眼神却黑沉冰冷得没有一点感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眼前这个人是那么的陌生,好像这副皮囊里住着他人的灵魂,而自己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只背着冰冷外壳的默蝉。 白明盯着镜子看了很久,随后伸出拇指,轻轻抚摸着镜面上朦胧的水雾。 水雾一碰到皮肤,就化成了一大片的水珠,逐渐汇聚成沉甸甸的液滴,因为重力牵引而慢慢地坠了下来,从镜中他的瞳孔里徐徐滑落,恍若无声的泪水。 白明缩回手,闭上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随后,他打开手机解锁屏幕,翻找到某个联系人,盯着那人的名字看了许久,随后抬起手指,一个一个字地、缓慢而坚定地写道: 【请立即设法与老冯总联系,务必在明天中午之前,诱导其向冯家乐施压结婚与继承相关事宜。】 此时还非常早,时间不过凌晨四点出头,连天都还没亮,遑论还没有到正常人的苏醒时间。 然而聊天框里立刻跳出来了一条回复,速度堪称秒回,显然对方也还没睡,或者说已经醒了。 【好。我尽力一试。】 白明秀美的面容一丝表情也没有,睫毛长而疏密,眼珠剔透寒亮,整个人冷得恍若一座毫无温度的玉塑雕像。 【如果事成,我预计冯家将退出收购容氏事宜。冯家乐意志不坚,可以攻心,借此不费吹灰之力驱退冯家这个有力竞争者。】 【成败在此一举,攻心方寸之间。】 【白舅舅,麻烦您了。】 作者有话说: 牛鹂:雀形目拟鹂科牛鹂属鸟类。雄鸟通体黑色,头部为独特的褐色。专性巢寄生繁殖,雌鸟会将卵产在超过200种其他鸟类的巢中,由其宿主完全承担孵卵与育雏职责。牛鹂雏鸟孵化迅速,常会将宿主的卵或雏鸟推出巢外,以此独占食物资源,其食性以种子和昆虫为主,常结成大群活动并具有季节性迁徙习性。 白明:(嚼嚼)吃饱好干活(嚼嚼) 第24章 夜鹰 清晨八点半, 霍权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的起床时间晚了一个小时左右,但精神尚可——准确地来说, 是每个毛孔都焕发着懒洋洋的容光。 他像一头健美慵懒的大型野兽缓缓起身, 日光在霍权精悍结实的身体线条上洒下阴影,头发湿挺凌乱,面容俊美深刻, 后肩对光一照,能看出指甲挠出的细细血痕来。 一转头,霍权看见白明还在睡觉。他大半张脸都埋在被窝里, 只露出一只睫毛浓密弯曲的眼睛, 发梢垂在瓷白的眼皮上,呼吸均匀清浅。 在他眉心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 唇瓣和肌肤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亲近, 却让霍权感受到了一种隐秘的、宁静的幸福和温柔,如一股淙淙的流水漫溯过心口,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温馨和轻快了起来。 还是让他睡吧。霍权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吵醒睡梦中的爱人。 白明工作压力这么大,平时心情那么压抑, 生活里也不见他怎么放松或者微笑, 好不容易有段时间能好好休息, 多睡会儿也没什么。 何况昨天晚上,霍权自觉确实把白明折腾得不行。他从洗手间洗完澡回来的时候面色明显很苍白,在夜光灯下甚至有种蝉翼般透明的意味;黑润的发梢还嗒嗒滴水, 连完全吹干都来不及, 就这么头一倒、脸一歪,很疲倦地睡着了。 霍权放轻脚步下地, 推开房门走下楼梯,用固定电话通知餐厨准备早午饭:一份他自己先吃,暂且填饱昨夜体力消耗后格外饥肠辘辘的肚子;另一份留给还没醒来的白明,特地嘱咐了专人每隔二十分钟拿去重新用小火煨一下,以保证餐点始终维持最佳的温度和口感。 霍权吃了早饭,又在楼下餐桌边看了会儿邮箱里的报表、竞标书和股份合同,处理了几则略微紧急的决断事项,继续读前两天没看完的容氏集团各项资产、投资及公司经营情况详细报告。 他看着看着一抬头,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然而白明还是没有下来,甚至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在睡吗? 霍权动身上楼,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白明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隆起一座小丘的碎花棉被隐隐起伏,连形状姿势都没有变过。 还在睡啊。 霍权倒也没有叫醒白明,而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再次合上门。 虽然昨天确实过火疯狂了一点,说是纵欲过度也不为过;但白明作为一名职业强度要求极高的程序员,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才对。 与之相反,白明其实一直是一个精力不错的人——暂不提精力不好的人是绝对没办法在计算机直博提前毕业的同时,完成几个大横向外包项目、又顺带打了三场国际信息比赛拿了金牌的;霍权眼见为实,他曾经偶然碰见白明有一天硬生生修代码修到四点才回房睡觉,六点接着爬起来跑仿真、检查回路,眼神清明头脑清晰,敲键盘的速度相比平时毫无区别。 成年人的生物钟其实比人们自己想象的要顽强和坚固。一个人如果常年习惯于七点三十分起床上班,即使前一晚熬到半夜三点,第二天也很少能从头到尾昏睡不醒地睡到九点之后。 既然白明是一个少觉而晚睡的人,他就算再疲惫再困乏,次日起床的时间也理应不会太晚。 ——这也是霍权感到非常迷惑和惊奇的一点,因为白明上班的时候是真能熬,休息日的时候也是真能睡。 有时他能从晚上十点睡到九点,倒头就睡一睡不起,昏沉睡到大天亮才慢慢转醒,而且特别容易接上下一个回笼觉,继而再小憩个一两小时才真的起床。 难道那些年轻高薪的天才架构师程序员都是这样的?不会把身体折腾坏吗? 鉴于白明也只是间歇性的偶尔嗜睡,加上之前两人的关系总有些龃龉症结;霍权感觉到白明不喜欢他的强势和控制欲,也不好带着他去看医生检查,只能盯着白明早点熄灯睡觉,或者干脆身体力行地、从物理和生理上地、强硬地逼迫白明因为精疲力尽而睡着。 睡就睡吧。休息约会度假,不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霍权无声叹了口气,决定先去外面走走,独自待一会儿、散一会步,慢慢地梳理思考收购容氏集团的下一步棋怎么走。 “霍先生,”服务生正好端着送餐盘进来,周到细致地提醒道,“这些饭菜已经热了十多次了,您看要不要再重做一份?” “重做一份吧。”霍权抄起外套披在身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对恭候侍立的服务生嘱咐道,“还是每二十分钟热一次。楼上那位白总醒了之后,再上一些清淡的汤羹果蔬,不要太甜太腻太油。如果他有什么想吃的,尽力照着他的要求做就是。” 第28章 服务生立刻答应了一声,目送着霍权整了整衣襟领子,迎着正午的天光,大步流星走出别墅。 沿路慢慢向前走,坚硬鞋底沙沙踩着落花,忽然发出响亮的“嘎吱”一声。 霍权从沉思中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无意中竟走到了大俯瞰台。 那是建在整个别墅地势最高处的几层木阶梯,形状颇似参差叠在一起的几本书,一端延伸向天空,脚下是无边的绿色山野,漫溯直到西湖。 数扇透亮的大落地玻璃拦在扶手下,两侧是绽满白玉兰的乔木,光秃秃的枯枝缠虬交错,因而乍一眼看过去,淡蓝天空下白花飘摇得格外寂静。 听到响动,站在俯瞰台上眺望湖山的男人转过头来。栗色发丝拂过那双多情的笑眼,睫羽若有所思微微垂着,恍若蒙了一层难言的霾。 他两指夹着支黄金叶,几乎燃到了尾巴,在微风里荡出曲折的细烟。 “霍权。”冯家乐缓缓吐出一口白茫茫的烟圈,微微笑了一下,回头望向远处如画的湖光山色,“你也来了。” 霍权走到冯家乐身边,拍拍他肩膀:“你不是戒烟了吗?说女孩不喜欢烟味,闻到会减分。” 霍权昨天和白明温存了许久,心情格外餍足愉悦,往时小小的阴霾早已一扫而空;何况他知道冯家乐看似风流散漫、实则着调有谱得很,虽然看到白明跟他待一块儿有点不爽,但不至于真的疑神疑鬼、大吃飞醋。 “戒了,只是这回实在想抽。”冯家乐慢慢地苦笑两声,烟蒂啪嗒掉在在脚下,抬脚碾了碾,“烟真不是个好东西。” “你遇到什么事了?” “……” “我认识的冯家乐不会借烟消愁。出什么事了?” “如果我说,”像是要把肺腑里的那股浊气全都吐出来,冯家乐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说,“我要退出收购容氏集团呢?” 这话不啻于当头棒喝,霍权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们家老头子不太……赞同我掺和到容氏集团的事情里去。”冯家乐口中的老头子指的是老冯总,冯家乐的父亲;“掺和”这个词一出口,就已经很能说明其态度了,“老头子老了,思路比较老派,脾气又犟,不喜欢我另辟蹊径搞三搞四,最好我事事都按照他的指示干,指哪打哪,连个屁都别放!” 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憋屈愤懑,冯家乐强行缓下情绪,又啪地点了根烟:“要是我甩手不干,老头子更急。他怕兔子逼急了跳墙,怕我真从此当个流连花丛的纨绔去了,所以勉强松口让我跟着你干这一趟。” 霍权静静地盯着冯家乐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父亲拿什么威胁你了?”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霍权。”冯家乐摇头苦笑,“你平时看人看事都很精明练达,怎么到自己的感情问题上就——” 他若有若无地摆了摆手,一贯轻佻风流的面孔流露出散漫的戏谑。 “老头子想让我结婚成家,对象是宫家旁支的小姐。他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娶人家,要么撤了我的职。” 霍权人情网脉如何之广,一听就明白了根结,不赞同地摇头:“冯伯父何必在这节骨眼上着急。” “你也看出来了吧?老头子和我妈就我一个儿子,这家业最终都是交到我手里的,撤职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幌子罢了……他只是想逼我跟宫小姐结婚,生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顿了顿,冯家乐低头抽了口烟。 “宫家早年在黑||道经营颇深,近年才慢慢地洗白了大半。他们家的女人都很不简单,都说‘东宫西别’,宫家这套用婚姻嫁娶链接稳固各方势力的手法玩了多少年,依旧屡试不爽,估摸着也只有a国别姓家族差不多有这个水准。” “老头子固执啊,认为跟宫小姐结婚就能解决我们家现在势头转衰的问题——啊,抱歉,我无意冒犯别伯母。” 霍权抬手示意冯家乐不用介意。 冯家乐转瞬间又抽完了一支烟,盯着香槟金色的纹路慢慢被焰火吞噬,吐着烟咳了声,懒洋洋地笑道:“——婚姻啊,这可是比烟还害人的东西。你说人这一辈子,几时才能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 “所以霍权,我得说声抱歉。老头子铁了心收我的权,收购容氏集团的相关事项,我恐怕不能扛着压力、一人说了算了。” “话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霍权沉沉地呼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眉骨英挺深刻,眉梢压如横刀,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心中却陡然划过一丝诡谲的惊疑。 ——蒋家前脚出事,冯家后脚也紧跟着退出竞争,这真的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说: 夜鹰:夜鹰目夜鹰科夜鹰属鸟类。夜行性或晨昏活动,羽色斑驳灰褐,与树皮或地面高度相似,白天常静止于树枝或地面难以被发现。它们以飞行中捕食昆虫为食,双翅狭长且飞行无声,繁殖期会发出持续性的单调鸣叫,通常不筑巢而将卵直接产在地面或平坦的岩石上。 比烟更厉害可怕、更容易成瘾的,是一个人心中对自由的向往。 白明知道这一点,冯家乐也知道这一点。 第25章 寒鸦 短短半个月间, 蒋睿和冯家乐先后退出收购容氏集团,霍权方面一下少了两位有力盟友。 前者是因为蒋氏集团遭遇金融攻击,整个蒋家动荡混乱, 经济上根本无法负担收购容氏的巨额流动资金;后者是因为冯家内部分歧、冯家乐两相比较取其轻, 确是准备和老冯总硬杠到底了。 这两件事恰好发生在几方争夺巨日垂暮的容氏集团的当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筹码更变,都有可能影响最终的结果,都有可能间接地决定这只衰败的巨鲸最终为谁所肢解、为谁所吞噬。 原本霍权手握着绝对的优势, 但随着蒋、冯两方离开牌桌,整个局势又再次变得紊乱不定。 ——蒋家经营状况不算太差,原本蒋睿和菅大小姐之间的婚姻龃龉也只是小摩擦而已。是谁, 能如此狠辣地掐准蒋家这一息的混乱, 狙击整个蒋氏集团的金融杠杆,逼迫其崩溃濒临破产? ——冯家乐看似风流荒唐, 实则内心坚稳有谱得很, 很少见他反抗地如此激烈决绝。又是什么,能让老冯总在这节骨眼上给冯家乐施加压力,使得冯家乐不惜狠心自断一尾,也要逃避他家庭的安排? 世界上或许是有令人咂舌的巧合,用“时运不济”一词来推脱也无不可行。 但霍权脑子里最敏锐的那根筋咣地一震, 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巧合了, 巧合得太有目的性了。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 那就是—— “霍权。”冯家乐猝然开口,打断了霍权的思绪。 “你是不是爱上白明了?” 爱? 霍权下意识地一怔。 这个字眼是那么的重若千钧,那么的晦涩隐秘, 深沉难触其底, 炽热不可方物,如一滴清水撒入平静的水面, 连带着他的心都因此而微微地颤抖起来。 什么是爱? 我……爱上白明了吗? 从见面的第一眼就深深地被这个人吸引,因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独占欲和控制欲。 和他每一次眼神的对视,每一次亲昵的触碰,每一段共处一室的时光,都舒缓如淙淙流水,涤荡心弦,温热得叫人心头发软。 仅仅是生理上的陪伴已经无法满足,那种隐晦的愿望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汪欲壑难填的清池。 想了解他的全部,想融入他的生活,想被准许在他的生命里烙印下一个鲜明的痕迹,一如白明在自己的灵魂上占据的方寸之地。 我希望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 “人生看起来长得漫无尽头,其实也只不过短短三万来天。”冯家乐见霍权不语,只微微地一笑,“在白驹过隙的时光里,茫茫人海中找到所爱的人,是多么幸运和艰难的一件事啊。” “何况白老师这样的人,外秀不可掩其慧,坚忍不可夺其志,有时候穷其一生也未必能遇见一次……不知有多少人会为他所吸引,但又有谁能得到他哪怕垂怜的爱呢?” 又一阵微风拂过,吹乱漫山遍野的茶田绿海。木丛波涛起伏、婆娑摇摆,间或惊起几只飞鸟,展翅朝天际头也不回地飞去。 “即使他一时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霍权望着那两只飞下山头、慢慢消失不见的白鹡鸰,口吻强硬而平静,“我不会给他飞走的机会。” “山不就人,自有人去就山。”冯家乐托着下巴,“我挺喜欢白老师的,他是个难得的妙人。如果哪天你不追人家了,让给我成不?” 霍权瞥了眼冯家乐,直鼻挺拔如峰,眉眼凌厉似刀,目光含着威胁性十足的审视与冰冷。 “收起你的心思。” “我不干夺人所爱这种事,何况是你霍权的人。如果我真要从你这里撬墙角,还说出来给你听干嘛?”冯家乐摸了摸下巴,轻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会咬人的狗,他不叫啊。” 第29章 霍权冷冷地“呵”了一声。 “我当你是朋友,又是真心欣赏白老师,所以才跟你说这些。”冯家乐正色道,“爱情这件事不是事业,不是交易,不是谁强谁赢的价码游戏。感情这种东西它是不讲道理的——即使你再富有四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求不来。” “实话和你说,我昨天找人查了白明。他家里的情况,简直是标准的我妹在看的那种漫画里面的欠债小可怜,你就是那个万恶的有钱人!那台词怎么说来着——‘你能留住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你见过哪对爱侣是一方软硬兼施、威吓下手段抢来的?”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你不能只索取不拿出点什么——你们都说我冯家乐风流成性,交过那么多个男女朋友都没个定数,但我一不强迫二不劈腿三不死缠烂打,要钱给钱要爱给爱,大家都好聚好散的,这才是谈恋爱!” 冯家乐缓了口气,继而慢慢地说: “……你们都不喊我‘照妖镜’吗?我今天就厚颜承这个名。” “我看人一看一个准——白明眉头紧锁,神色凝郁,他心中有事你知不知道!讲句不好听的,你除了钱还有什么?人家白老师什么都不图你的!你想跟人家处对象,当白老师男朋友,你需要去体会他的内心,明白吗?” 霍权迎风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怎样走入他的内心。” “错,也不错!霍权,商场拼杀权衡利益方面没人能比得过你,但你大概不知道怎样去了解一个人的心,熟稔一个人的灵魂。”冯家乐一拍手,振振有词道,“爱情是什么?爱情本质上就是灵魂的交融,是脱离于简单物理存在层面的精神共鸣——诶,你别告诉你只是为了找白老师上床!那我要百分之一万地鄙视你了啊!” “别说有的没的,”霍权不耐烦道,“以你所见,我要怎么做?” “哟,难得我这人还能有好为人师的机会,”冯家乐笑道,“其实说白了很简单,就两个字,尊重。” “白老师是一个人,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有自己的过往,有自己的价值,有自己的观念和爱好。他不是一只需要你霍总豢养的金丝雀,更不是你霍权的私有物。” “尊重他,就是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来看待,爱其所爱,伤其所伤。老子说得好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霍权俊眉一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拍拍冯家乐的肩,惋惜同情道:“看来冯总昨天净看人美色去了,连人家说周易的才女说了什么都记了个囫囵颠倒,孔老夫子说过的话都能张冠李戴到老子头上去——” 冯家乐大笑着跨下俯瞰台,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你少来!我好心分析情感问题,你还搁这挑上刺了?你们俩的恋爱我不管了,你自己谈去吧!” 走了五六分钟,冯家乐才慢慢地收敛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低头沉吟片刻,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又回头望了眼四下无人的花田。 成片的橙色郁金花摇曳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儿鸣叫。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柔和的风声掠过耳畔,奔腾流向春水乍皱的西湖。 “喂,冯总?” “柴子,你现在立刻去做一件事。”冯家乐的口吻前所未有的冷静,细听起来,甚至有种严峻和肃然的意味,“把我从出生开始,可能遇见的所有人的照片找出来,最好把名字也一一校对确认。对,对,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合照,包括之后的任何组织、或者重要商业场所的人员肖像。” “我要找一个人。一个我曾经……见过甚至认识的人。” “我要知道,我为什么会记得他的脸,又曾经在哪里遇见过他……又是为什么,淡忘甚至遗忘了这样一个人。” 这天,白明睡到下午一点才缓缓转醒。他醒得太晚,因而第二天的行程几乎全都泡汤了,甚至再过几个小时,霍权的司机小翁就会开车来接他们回去。 白明不知道霍权在大俯瞰台遇见了冯家乐,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那样一段对话。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瞬间清醒过来,起身抓起手机,只见一条消息横亘其上,简单直接毫无废话,却让白明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冯氏集团将退出收购容氏。】 白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正抬手准备打字回复时,忽然听到房门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是霍权。 这一切好像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白明神色一凛,立刻删掉了白舅舅的对话框;当霍权握着门把手推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发着抖,然而很快被缓缓捏进掌心里,用力之大,甚至在皮肉上留下了四弯深深的印痕。 “你醒了?”霍权倒是微微地愣了一下,看着白明森白的脸色,不禁皱起眉头;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冯家乐的忠告,于是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怎么这么……不太好?先去下面吃点饭,要不要过会儿我叫小翁早点来接?” 白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其实细看他的神情非常僵硬不自然,喉结隐秘上下一动,似乎在将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吞进胸膛,手心沁出了些微的冷汗。 “嗯,我累了。我想……早点回去。” 不管怎么说,二人的带薪假湖滨花园别墅两日行算是告一段落。 原本霍权想再休一天,跟白明好好地在家里宅着,看看电影、聊聊天、吃吃饭……然而这一切还未实施,就被次日清晨的不速之客彻底打搅,化为了一地泡影。 “我听管家说,你前天和昨天去湖滨度假了,还带着个男的?” 文院九号,霍权家门口,霍父极其不满地板着脸,冷冷朝霍权身后扫了一眼。 “那个男的呢?跟你住在一块?” 作者有话说: 寒鸦:雀形目鸦科鸦属鸟类。高度社会化,通体灰黑色,颈后呈浅灰色,常成群栖息于崖壁或古建筑缝隙中。它们实行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具有复杂的社群沟通系统,全年集群活动并合作育雏,以昆虫、谷物和人类食物残渣为食,其认知能力突出,能识别个体面孔并形成长期社会关系。 冯·照妖镜·家乐:爹把我权夺了,也不想和宫小姐结婚,闲着没事,就查查白明吧! 白明:……等等? 第26章 苍鹰 别如雪身穿迪奥高定, 手里挎着蔻驰限量款的真皮茉莉白包,姣好雍容的面容微笑得体,连鼻尖上那颗深红的小痣都格外温婉娇俏。 “别这么说你大儿子, ”继母柔柔地攀上了霍父的臂弯, 温声劝道,“哪有儿子第一次找对象,当爸爸的上赶着发火的?咱们在家里不都说好了么?” 别如雪身后还跟了个少年, 十五六岁模样,眉眼间跟霍权三四分相似,正滴溜溜转着眼睛, 好整以暇地探着头往里瞧, 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霍权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一家三口一眼,冷峻深刻的面庞丝毫不示弱怯意, 眼刀一扫, 他性格原本就脓包怕硬的异母弟霍翔“嗖”地一下缩回了头,不老实地躲在他妈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这位手腕强硬的大哥。 “瞎胡闹!”霍父横眉竖眼,厉声喝道,“那当爹的在儿子门口站着, 算个什么意思?——还不把你那个乱七八糟的情人叫出来让我们看看!不像话!” 霍权伫立在门口,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如一堵刚硬缄默的墙, 冰冷不移地挡在他家和他爹妈面前。 霍父怒然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眼角皱纹枯如树皮,老兽王尊严和威势的残光仍盘虯在面皮五官上, 浑而不浊的眼珠死死瞪着霍权, 气势汹汹,不甘如淬毒的獠牙。 凡沾着“钱权”两字的人都是这样:越老越要张狂, 因为要显得自己还年轻,有力量,从而延长自己的政治生命;越年轻越要沉稳,凸显自己已经羽翼渐丰,已经可担大任,不惧父辈的胁迫掌控。 已然强壮到能取代父亲的新王,和还未衰竭到退居二线的老王,就在一扇高耸的窄门前遥相默立,彼此对峙不语。 空气几乎凝固到死寂,这几秒似乎无限延伸拉长,僵硬紧张的氛围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下,霍权勾起嘴角,毫无温度地笑了一下,微微侧开一边肩膀。 “父亲难得带着别阿姨和霍翔过来,我怎么好把您拦在门外?于情于理都不恰当,请进。” 霍父又是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你一年到头有几次回西湖边上?人到附近了,都不知道拐个弯看看你爹!一家人明明住在一个地方,结果搞得差十万八千里远似的!”说着就要迈步进去。 “爸,”霍权伸手一展,不紧不慢地拦住霍父的去路,平静道,“您来做客,可以;但我爱人身体不好,今天难得休息,您几位别打扰他。下次,我再带他正式上门见您。” 霍父一听,火立刻蹭蹭烧起来了,抖着手指头,隔空连点数下霍权脑门,隐怒道:“你这叫什么话?啊?像什么样!哪有长辈上门来拜访,连个面都不露的?” 第30章 “如果您过来是找白明发难的,人家无缘无故,何必受这个气。”霍权视线掠过别如雪,心想霍父上门来八成有这位继母枕头风的功劳,态度愈发强硬不让,“如果您二位真的想跟他见面认识,请对他客气点。白明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追求的他。” “你以为我很想见那什么白明?”霍父阴沉着脸,拍门两下,提声道,“放着付家二女儿不管,反倒跟一个不三不四的男的混在一起。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霍权眉骨高耸,中庭长,弓唇线条刚硬,因而面无表情时往往更深沉冷淡,那种进攻性极强的气质会使同性尤其感到威胁,在他被夺权的父亲看来,则添加了一分耀武扬威、六亲不认的挑衅意味。 “挡什么,不让我进去?”霍父冷笑一声,“这么心虚做什么?” 霍权太阳穴一阵狂跳,暗地里深吸一口气。 霍父近两年来愈发暴躁易怒,对自己这个狼子野心的大儿子哪哪都看不顺眼。他们对白明是否真有什么想法倒是两说,只是好不容易抓住个能教训霍权的契机,必然要过来好好摆摆长辈的架子,杀杀他的威风。 ……如果白明将来要跟他继续在一起,就必然避免不了接触霍父和别如雪母子。这种不愉快的冲突是早晚的事,与其白明可能上班路上被霍父带人堵着发难,不如趁着这个契机全盘摊牌,好歹自己也陪在白明身边,跟他一起面对霍家的长辈,不至于叫他孤立无援。 “岂敢。”霍权心神已定,从容地收起手,“请在客厅稍坐片刻。我找白明出来。” “你父母来了。” 卧室内,白明已经穿好了衣裤,发丝乌黑柔顺,面容森然苍白。他正低头别上最后一颗大衣的扣子,头也不抬地陈述:“是过来找你麻烦的吧。” “我不会让他们为难你。我保证。” 白明淡淡地摇摇头,左手慢慢地理着领子,后颈滑出一截修长惹眼的雪白皮肤。 “你家人不会同意的。” “他们的意见与我们何干?”霍权俯下身,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拉开白明的手,替他翻折好毛衣柔软的领子,“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如果至亲之人都无法认可,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白明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像这样不愿意放我走,只是自我感动的相互折磨罢了。” 一股大力骤然捏上白明后颈,霍权的手指从后脑勺发丛间探进去,生生把他的脸强拧着转向自己。 霍权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白明的眼珠,视线几乎要扎到他骨髓里去,缓慢一字一句道: “你一直是这么看待我的,是吗?” 白明条件反射地抬起另一只手,却被霍权一把抓住手腕,沉沉摁到自己的胸膛间,指骨坚硬刚劲如铁,一用力就把他拽了过来。 两人间的距离迅速缩水,房间死寂得几乎能听到霍权强捺怒意的呼吸声。 “如果你早这么想,何必这个时候说出来。”霍权茧痕粗糙的指腹轻重磨着白明下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宝贝,你这么明智通透的人……” 霍权言语未尽,没有把话说死。他看到白明静静垂着眼睫,嘴角紧紧抿着,神色冷淡静如死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白明抓住他爹妈过来施压的时机用话语激怒自己,试图借力打力,谋求从他身边脱身的……哪怕一丝的可能。 霍权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如挂上了一副重逾千斤的秤砣,逐渐被拖拽着坠向无光的深渊。 他自始至终都想走,想离开我。白明对自己,从未有过一点点的感情、留恋和喜爱,只有彻头彻尾的拒绝和冷漠。 霍权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白明的眉心,语气居然出奇地平静柔和,但每个字眼都强硬绝对、不可撼动: “我父亲已经退居二线多年。今日的霍家乃至整个震余集团,真正主事的人是我,掌权的人也是我。正因为他不可能把我怎么样,所以才会从旁打压,用各种方式彰显他的威严和掌控欲。” “他,我的那位继母和弟弟,没有谁是真的为我考虑。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好,‘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针对的是我,是从我身上扳回的利益和权力,仅此而已。” 慢慢松开白明的手,霍权最后短促而有力地在白明额头吻了一下,低声道: “没有人可以质疑、攻讦和伤害你。这件事因我而起,很抱歉让你和我一起承担。一会儿你一个字都不用说,我会很快打发他们走。” 不知是否是霍权的错觉,白明似乎在那里生生僵住了片刻,神情有一刹那的怔然。 下一秒,他缓缓掩下颤抖的瞳孔,无声呼了口气,倏然起身。 “不用……或许我还能和你父母讲讲道理。” 卧室门外,敲门声霍然梆梆响起。 “把自己的父母晾在客厅,像什么样?”霍父在门板上盛怒地拍了两下,喝道,“还不赶快出来!” 他还想再敲,这时门板“呼”地打开,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手摁着门柄,平静地看着他。 霍父顿时愣了一下。 跟他想象中的妖艳贱|货截然不同,这个人的气质非常干净、沉稳,面容却是一等一的美人,五官立体柔和,眉宇之间却处处染着文静淡漠,给人一种非常冷淡和安静的感觉。 天晓得霍父见到白明,第一想法居然是:这种不世出的美人几十年都难能一见……难怪自己这个不可一世的儿子能栽在他手上! “霍先生,您好,我是白明。听说您找我。” 白明冷淡而礼貌地微微颔首,视线随即移向在一楼地板上遛着弯儿四处看的霍翔,最后转向客厅沙发上端坐的女人。 只这一眼,他纯黑的瞳孔骤然紧缩,耳朵里极尖极细地“嗡”了一声。 那些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最尖锐黑暗的记忆翻涌而上,浮光掠影吉光片羽,支离破碎的碎屑沾染着狰狞的鲜血,在他心脏腐烂的疮疤里来回搅动。 “一切有我。”“伪造意外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她父亲的权已经被她母亲的兄弟夺走,那女人唯一的哥哥早就被赶出沪城了!她现在就是个被母家抛弃的无权无势之人。” “你没有杀人。别似霜,你最恨的女人和她的儿子,只是会在去机场的路上遭遇车祸意外死亡。” “那个时候,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容氏集团的当家主母之位。” 岁月时光倒流而过,掩着尘埃的往事再次被冲刷浮现,那些往日噩梦卷土重来,在白明耳边啸叫狂笑。 那些埋藏在最不堪回忆的、最深处的支离片段,最终汇聚成了如雪晶丝的细渺烟带下,女人鼻尖上那颗暗红的痣,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剧毒的蛇牙。 是她……别如雪……是她! 居然是她!果然是她! 作者有话说: 苍鹰:鹰形目鹰科鹰属鸟类。森林猛禽,习性孤僻而机警。它们通常独居,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会凶猛驱赶任何闯入者。捕猎时,苍鹰极富耐心,善于利用林间植被隐蔽潜伏,一旦锁定目标,便会发起闪电般迅猛而精准的俯冲突袭,用利爪给予致命一击。 霍父见到白明前:哪个妖媚小男孩勾引了我大儿砸?! 霍父见到白明后:我看谁勾引谁还不好说…… 第27章 鸊鷉 白明的手脚瞬间冷了, 体内的血却疯狂地沸腾起来,刻苦铭心的仇恨如毒液一般浸透全身,几乎将他的心脏麻痹到抽痛。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 鼻尖有一颗红痣的、别氏家族的直系。 如毒蛇一般的、艳丽狠毒的女人。 即使历经数十年, 她的样貌似乎丝毫未变,和她当年撺掇勒令他人对自己和母亲赶尽杀绝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差别。 “别、似、霜。”“我继母的表亲”“别氏家族的人……” 好似命运开的一个巨大而荒谬的玩笑, 所有犹疑隐秘的猜测在此刻重重尘埃落定,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当头斩下,把白明的眼珠染得一片猩红, 几乎难以视物。 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续弦别似霜的表姐, a国金融华裔别氏家族直系的女人,居然就是霍权父亲霍朝的现任妻子, 霍权的继母, 别如雪。 白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别如雪身上撕开,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喉头泛起腥甜浓重的鲜血气味。 忽然,他冷若冰窖的手腕被炽热掌心一把抓住, 随即死死握在对方的五指之间。 霍权拉着白明的手, 强行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面色俊毅沉冷。 “白明,这是我的父亲。”他转向霍父,平静道, “爸, 这是白明,我的爱人。人, 您也见过了,现在您还有事情要嘱咐我吗?如果没有,就请回。我和白明会择日上门拜访。” 霍父猛地回过神来,怒火唰啦一下窜上脑门,破口大骂: 第31章 “怎么对你老子说话的?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霍权我告诉你,京城付家的长辈都已经知道两家的婚约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必须给我找时间去见付二小姐,别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白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刹那全冷透了。 ……婚约? 是他听错了吗? 不,绝对没有听错。 ——“我无意于那种商业联姻。”“我从始至终都在和你正当交往,不是你想的那样。”“不会有别人。”“我只喜欢你,除你之外我没有看上过别人。” ——“京城付家的长辈都已经知道两家的婚约了”“你必须给我找时间去见付二小姐,别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难以遏制的厌恶与恨意像毒刺一般扎入心头,逐渐蔓延到每条血管末梢,如锉刀般一道一道划着他内心最敏感、薄弱和寒冷的地方。 他骗我。白明静静地想,心慢慢沉入不见光的深渊之底。霍权在骗我。 因为站位的缘故,霍权没能看见那瞬间白明整张脸变得毫无血色,嘴唇更是苍白得可怕,眼珠盯着霍权一眨不眨,漆黑得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霍权心里一惊,他没想到父亲居然糊涂尖锐到了这个地步,居然就这么当着自己和白明的面说出付年的事,连个掩饰的面子都不给! 他当即心乱如麻,知道付家这事儿远远没有结束,面色一沉,冷声道:“这件事不劳您烦心!我自己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不跟付年结婚,你还想跟谁结?啊?”霍父手指头都在发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黑,“我告诉你,人家付二小姐都没说什么,你哪来的脸挑三拣四搞这搞那?你把我和你妈放在眼里吗?”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霍权丝毫不惧,厉声道,“她没有留下过这样强娶强嫁的话,至于违逆她的意思,不知您从我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霍父简直被这个不孝子气得暴跳如雷,连吐了好几个“你”都没说出一句话来,衰老的面皮皱纹如同蠕动的老树根,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 “——蒋家和冯家先后退出收购容氏集团,要是没有付家的助力,我看你怎么办!”霍父厉声喝完最后一句,狠狠瞪了霍权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如雪,小翔,我们走!” 别如雪匆忙起身,几步搀住气得走路都绊了个趔趄的霍父,满脸真情实意、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霍权一眼。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仍然身姿窈窕、美目嗔中有怪,连每根头发丝都保持着霍家当家主母的体面和优雅,眉眼描画精致,穿搭高档得体,容貌姣好娇媚。 白明居高临下地盯着别如雪,死死咬住了牙关,甚至连下颌都紧得发痛。 多么漂亮的一张脸,多么高雅的一位女人。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副精巧秀美皮囊下蠕动着多么肮脏的污泥毒液,即使时隔数年,仍旧散发着腐朽恶臭的气息。 是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别如雪和别似霜曾经做过什么。 假设白明那天没有为了完成作业而去灌木丛捉虫子,没有巧之又巧地听到这对表姐妹阴险毒辣的计谋; 假设白明没有当机立断地和母亲立刻改变出行方式,没有靠他朋友亚尔曼的关系乘上范德伍森家族的船只; 假设白明和母亲没有挺过那近乎噩梦的五个小时的太平洋雷暴,没有在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的东北找到寄宿避寒的一家好心人。 或许,如今的白明,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白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瞳孔深不见底。 日光自窗棂直直射入,他瘦削的侧颊显示出一种薄刀般的质地,骨骼皮肉上的每个转折和弧度,都闪着寒冷毕现的微光。 当年在黑船上的那个孩子只有九岁,弱小幼稚、无能为力,除了憎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长大,带着刻骨铭心的蚀血之仇,从地狱回来了。 呯!的一声大门关上,力度大得连地板都为之一抖。 霍权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白明,后者脸色简直难看得可怕。 “白——” 白明忽地兀然奋力挣脱起来,硬生生把手腕从霍权掌心里一寸寸拔出来,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卧室。 邦的一声巨响,霍权用手死死抵住骤然被甩上的房门,另一只手强行拽住白明,嘶哑道:“等等!” 白明狠挣了两下,都没办法再次甩掉霍权,只能一声不吭地僵立在原地,身躯坚冷得就像一块石头。 “我父亲说的话只是他一厢情愿,没有人能干涉我的决定,他对你说的那些根本不用放在心上。”霍权死死盯着白明的后脑勺,“至于那个女人你更不用在意,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我的继母,a国著名金融政治家族的直系后裔,对我只有敌意没有——” “请你放开我。” “白明!” “放开我!” 霍权一愣,触电般慢慢放开了白明的手。 白明站在卧室门前,背对着霍权,身影拔长而孤寂,昏暗的光影似乎要将他尽数吞没。 “出去。”他疲倦地说,语气像燃尽后一地荒芜的死灰,“霍权,请你出去。我需要一些时间调整一下,我想独自待一会儿。请你别打扰我,行吗?” 房门被轻轻合上,霍权面对着坚硬的门板,慢慢攥紧了双拳。 那堵无形的墙又出现了,深如天壑,冷似冰川,无声横亘在霍权和白明之间,隔绝了一切曾经的温柔、恬静和安宁。 昨日他们还在秀丽盛大的花海里牵着手漫步,在悠扬靡丽的别墅里依偎着交颈而眠,连每一个空气因子都满溢着温馨幸福,美好宛若梦境。 那些时光如同镜花水月,终于在现实的洪流下锵然碎裂,在心中最空荡、寂寥和晦暗的地方,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酸涩、懊恼与伤感如潮水漫过胸膛,几乎要带走他全身的热度。 霍权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他很少遭遇过挫折,一时失利受伤只会让霍权变得更加强悍和好战;但凡让他吃瘪过的人,全都会被他连本带利地加倍报复回去。 他从未有过如此挫败无力的时候,面对白明,霍权一点办法都没有。 强硬也好,威胁也罢,每当他以为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时,都会惊觉所谓的温柔美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白明一直在高耸的王座之上,淡漠难以撼动,坚冷不可触及;而他只能在千里冰封的大地上仰望着那抹影子,强行恳求地追寻着白明哪怕一瞥的瞩目。 霍权一寸一寸地抬起手,手掌覆在冰冷的门板上。那寒意似乎要径直钻进骨髓里去,啃噬他的血肉,冻结他的呼吸。 他闭上了眼,高大健硕的身影如一座沉默的山,静止一动不动。 一门之隔,如咫尺天涯。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遥不可至。 “……抱歉”,霍权低声说,“如你所愿。” 门内没有任何回音,死寂如空旷地狱。 听着霍权离开的脚步声,白明慢慢地放下了捂在口鼻上的手。 昏黄的灯光下,他静静地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背,湿痕交错纵横,逐渐将热气带离皮肤,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是泪水吗?他为什么感受不到自己流泪了呢? 还是因为痛苦太过狰狞,背叛太过惨烈,那把插在心脏的刀滋生出腐烂的锈痕,侵蚀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而他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了呢? ——京城付家的二小姐。 名门闺秀,出身高贵,曾经盛极一时的军|政界当权显赫。 门当户对,真是门当户对啊。 白明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解脱,像连皮带肉地割下一块儿疮疤,鲜血淋漓,无比畅快。 都是一样的。别如雪也好,别似霜也好,我那负心冷漠的父亲也好,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强迫着我留在他身边的霍权也好。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没有区别。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当我呕心沥血亲手复仇雪恨的时候,当我将应得报应的人全都拖下人间地狱的时候; 当刀刃相见的这一天终将来临的时候,当一切都走向狰狞惨烈的终结的时候。 这双手,便不会颤抖了。 作者有话说: 鸊鷉:鸊鷉目鸊鷉科鸟类。形体呈流线型,羽毛浓密防水;喙部尖直,足具瓣蹼,习性高度特化,通过潜水捕食水生动物,并以水生植物建造浮巢。求偶仪式复杂、同步、充满象征性的承诺,但在生物学意义上的本质是为了确认配对关系以完成繁殖。一旦繁殖季结束,很多鸊鷉配对便会解散。 第32章 论一个长了嘴巴然鹅不知道解释、不会跟老婆好好说话的攻的下场。 第28章 黑额织巢鸟 “前两天不是才见过么?”冯家乐毫不客气地切下一大块牛排, 顶级的雪花牛肉烤得滋滋作响,脂肪纹理鲜明,在铁盘炙烤中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最近你可是日理万机啊, 霍权,怎么又想着叫我出来吃饭啦?” 高档西餐厅,vip包厢座。 霍权切下一截煮得鲜嫩的葱绿芦笋, 送进嘴里,心不在焉地嚼了嚼。 “我和白明,这两天闹矛盾了。” “你们前天不还好好的度了个假吗?”冯家乐奇道, “我靠, 你又做什么了?我和你说的话敢情没听进去一句是吗?” “不是。”霍权摇头,“我爸和我继母, 昨天上门来我们家了。” “老天爷啊……”冯家乐肃然起敬, 放下叉子上的牛排,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严肃道,“他们对白老师说了什么重话?” 霍权大概地复述了一遍,拧着眉头道:“……主要还是冲我来的。我父亲还没有放弃让我跟付二小姐联姻的心思。” “停停停!”冯家乐霍然起身, 激动道, “——付二小姐?你爸在白明面前说付二小姐的事儿?这件事你还没有解决吗?!” “我跟付家的长辈已经沟通过了, 付叔付姨都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看我坚持,估计不会强逼着推进这回事。”霍权擦擦嘴, “主要是我爸。他认准的事, 哪好意思自己塞回肚里?只能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施加压力。” “付二小姐是个不错的女孩,你看不上人家, 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冯家乐嗤了一声,“我没记错的话,她在杭城大学附属研究所搞科研吧?好像是什么线粒体方向的,人还是正儿八经的女科学家呢!我见过付年一次,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啊……美则美矣,可惜还没走近就要被冻死了!” 霍权冷冷抬头:“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冯家乐一屁股坐下,满脸的“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两手一摊: “行行行。这事儿你跟白老师交代过吗?你打算什么时候想办法彻底断了这个隐患?” 霍权不假思索:“我没和白明说,省得惹他心烦。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 冯家乐欲言又止。 ——其实今天霍权叫他出来吃饭,冯家乐本来是打算跟霍权说一件事的。 这件事儿说大不大,但说小不小,还要追溯到自从湖滨花园别墅一别,冯家乐对于白明这个人的兴趣愈加浓厚,所以执意想找出到底在哪儿见过白明。 他笃信自己曾经见过这位相貌极度出挑、气质极度独特的白老师,前天找了亲信翻找照片之后,第二天把自己关房间里看了一天一夜的人脸。 当冯家乐看得头晕眼花,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居然在一张边角卷折泛黄的集体合照里,看到了白明的脸。 不过那时候的白明还很小,大概只有八岁左右,却早早地显出了美人胚子相来。 他打着精致的领带,西装剪裁得体,连失真的色彩都挡不住白皙秀美的脸,在一众各个族裔各个肤色的小孩中,简直精致漂亮得出类拔萃。 ——那是冯家乐在a国读小学时的入学合照,白明就站在第一排左侧第二位。 绝对不会认错,长成白明那样的放眼全球都找不出几个来。 冯家乐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已经是今天早上了。他一宿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到小白明的脸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抹了抹眼睛,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把照片翻了又翻,拿着放大镜看了又看,心脏因为惊骇和激动而砰砰直跳。 ——百分之一百是白明! 但是白明怎么会出现在这张入学合照上? 白明和他是小学同班同学?他在a国读小学吗? 为什么之前查出来的白明的资料里,只显示他在东北读书,后面辗转到京城上中学,完全没有“在a国生活”这一条呢? 而且冯家乐一点也记不得班里有姓“白”的华裔小孩啊? 他死死盯着小白明在相片上模糊的脸,曾经的回忆似乎将要破土而出,然而又像沉沉盖了一层雾霾,像是被一道幕布硬生生盖住了。 白明,白明…… 为什么完全想不起叫这个名字的人? 等等!冯家乐心中突然一跳。白明在a国读书,他当年使用的名字或许是英文啊! 然而还没等冯家乐差人去刨根查到底,就被霍权一个电话叫来吃饭,只能暂且作罢。 于情于理,现在霍权才是白明正儿八经的男朋友,冯家乐应该把这事儿告诉霍权才对。 但冯家乐看着霍权,不知怎么的,到舌尖的话忽而往喉咙里一滚,鬼使神差地又咽进了肚子里。 或许是因为还没有彻底查清楚,或许是因为这个发现实在太过令人咋舌。 或许……是因为某些难以表述的私心。 冯家乐不着痕迹地吞下了这一石破天惊的发现,转而换上一副天衣无缝的、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苦口婆心地继续道: “话又说回来,这事儿谁听到不难受?要是有天白老师的家人忽然冲过来,说我们家白明要去跟别人结婚了,你什么反应?” 霍权刀锋一错,餐刀“咔”地划到盘子上,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声响。 冯家乐看着霍权黑如锅底的脸色,诚恳地:“你现在能感受到了吗?谈恋爱啊,搞对象啊,都要将心比心。” 他非常老练地又嚼了一大口金枪鱼松露沙拉:“白老师觉得不开心,那是人之常情。你得主动点,负责点,像个男人一样,懂吗?你应该向白老师坦诚道歉并表示之后绝不会再发生,最好跟他好好解释付二小姐的来龙去脉,保证这场订婚纯粹是你爹搞的乌龙,彻底打消白老师心里的那点龃龉——你电话。” “没事。”霍权干脆挂掉了狂振的手机,头也没低,“你继续说。” “我继续说?好吧。”冯家乐想了想,“霍权,你得学会放低姿态。白老师年纪轻轻成绩斐然,人心气不是一般的高。即使现在跟你……在一起,也不是他上赶着图你的钱、图你的权,人家跟你是完全平等的,甚至是位置更高出一头的。有时候别那么强硬,别那么犟,稍微哄着白老师点、顺着白老师点,讲讲情话啊,偶尔低个头啊,白老师肯定不好冷脸对你热屁股嘛!” “既然说到钱、说到权,那就得说到一段关系中的付出和给予。白明这样的技术人才,人家这个精神境界,和我们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如果他没有什么物欲,你就多满足他专业能力上的成就感,投其所好啊!投其所好!明白吗?” 霍权点头。 他听得非常严肃,听得非常认真,甚至中途又挂掉了一个打进手机来的电话。 那姿态让冯家乐有些啼笑皆非,又不禁感慨万分。 问世间情为何物?——看看,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我说完了。”冯家乐讲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猛灌一口水,瞥瞥霍权的手机,“霍总啊,我白吃你一顿饭,这个工具人的属性也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了。你让我自己再吃会儿,你要是工作忙,就先走吧!” 霍权的手机响了两次后,隔了七八分钟又狂振了第三次,看来确实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他也不推辞客气,直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点点头道:“那我先走了。” “——诶,记得买单啊!”冯家乐在后面嬉皮笑脸地喊道。 哎呀,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冯家乐唏嘘不已,正准备继续吃那块儿鲜嫩扑鼻的罗勒鳕鱼排,忽然,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冯家乐拿起一看。一个未知号码。 “喂,哪位?” 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含着微微的笑意,中文略带了点奇异的口音,却让冯家乐如晴天霹雳般虎躯一震! “我是亚尔曼。”对面笑道,“冯,自从你回c国读书之后,我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见了。不知你还记得我吗?” 亚尔曼? 电光火石一瞬,冯家乐几乎立刻想起了这个人的脸。 哦,是他啊……嗯?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 当年冯家乐在a国上小学的时候,跟谢氏家族和范德伍森家族的嫡子亚尔曼恰好是同班同学。 虽然亚尔曼家世尊贵,但他这人素养很好,从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霸道,反倒是颇有种仗义大气的领导气质;再加上四国混血,亚尔曼外貌条件非常出众,小小年纪就长得丰神俊朗,在那个少爷小姐非富即贵的私立小学里,算是非常有名的风云人物。 等等! 一道灵感划过冯家乐的大脑,笼罩在他心头的巨大疑窦终于掀开了一角面纱,种种端倪猜测浮出水面。 对啊!他小学读的是a国的私立学校! 第33章 那所学校并不是靠砸钱就能进去的,能在那儿就读的小孩无一不是名门政商之后! 如果白明真的像他的资料上所表现的那样,被给人家当书画老师的单亲母亲抚养长大,家庭情况如此拮据艰难,他怎么可能上得起那样的学校? ——在a国读小学的经历,自始至终从未出现的父亲,能在京城里教人书画的母亲,二十年来根本就没有任何踪迹的亲戚……这一切的一切都相当不合常理。 白明的身份一定不简单,他绝对隐瞒了什么!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想完这一切,冯家乐心里卧槽了一声,这两天是怎么回事,捅了小学同学窝了吗? 话说回来,这位云海集团现任老总给他打电话干嘛? “是我。难得小学同学还记得我的全名,倍感荣幸。”亚尔曼爽朗道,“怎么样,冯,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现在就在杭城,不知你是否愿意赏脸,跟我一块儿吃顿饭?” 作者有话说: 黑额织巢鸟:雀形目织布鸟科织雀属鸟类。显著特征为繁殖期雄鸟前额及喙周分布的黑色羽毛。该物种以其卓越的筑巢行为而闻名,它们会协作建造用于长期居住的巨型公共巢穴,此结构由大量树枝草茎编织而成,内含多个独立的巢室,可容纳上百只个体,并具备良好的保温隔热功能。 霍总,你的最大竞争对手(双重意义上的)即将登场。 离白明掉第一层马不远了~ 第29章 海东青 康乃馨静静垂在瓶壁边, 几片柔嫩纤薄的花瓣飘落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床头柜上。 白明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垂着头, 安静地看着母亲祥和的睡颜。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然而母亲始终没有醒来。 今天天气不好,天色很阴, 日光惨淡,有种非常薄弱和苍白的感觉。 光线透过窗帘,淡淡地在白明的脸上覆了一层纱, 勾勒出他秀美而冰冷的五官, 又洒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一坐一躺, 乍一看是漂亮标志的长相, 却在眉眼细微之处显现出些许不同。 白母的神色十分宁静,面相更加柔和宽仁,额、颧、下巴都更加圆润,如一面镜子般的湖;白明的神情却冰冷异常,骨骼走向立体棱角分明, 鼻骨窄而嘴唇薄, 如冻结着流水的万顷冰川。 半晌, 白明漂亮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睛到了床头的姓名牌上。 【颜卿】 他盯着这个名字,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 似乎要活生生把这两个字看穿, 在墙上烧出一个黑乎乎的洞来。 “妈妈。”白明把白母冰冷的手握到手心里,十指交扣, 又放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轻声唤道,“……妈妈。” “如果一个人连原来的名字都不得不丢弃,只能隐姓埋名地过下半辈子,和曾经死过一次又有什么差别呢?” “您应该是白颜卿,而不是颜卿。” 他像是对母亲说着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神情中流露出些许迷茫的惘然,随即立刻变得坚毅而沉定。 “而我一直是白明。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只能是。” 母亲闭着双眼,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似乎在做一个非常温柔的梦,甚至连面容都慢慢地舒展了开来。 “当年白家内斗,我们这一系被挤出权力中心;您的股份和控制权被一朝夺去,又远在a国,鞭长莫及;您的亲哥哥——白舅舅和宫舅妈不得不出走沪城,隐忍蓄势。” 白明俯下身,轻声道:“卧薪尝胆终有成,大约一年前,白舅舅斗翻了舅公,重新掌权白家,机缘巧合之下恰好找到了正在沪城工作的我。” “他们很惊讶,也很高兴,因为白舅舅之前一度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我们乘着范德伍森家的船偷渡回国时,别似霜大概怕计划败露,用某种借口让父……容辉向外传播他原配妻子和独子的死讯。” 白明顿了顿,慢慢地说:“舅舅说,他得知自己亲妹妹和外甥死于异国他乡时,真的很伤心,很伤心。” “白舅舅和宫舅妈膝下无子。当年逃亡过程中,宫舅妈身体底子受损,大概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生育了。如果没有意外,白舅舅大概会把白氏集团交给我吧。” “可惜……”白明无声地叹了口气,“可惜一切意外都发生了。” ——“白明,你真的想好了吗。” 白舅舅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盯着白明的眼睛:“复仇是一场荆棘遍布的试炼,你本不用选择这条路。” 白明安静地站在白舅舅面前,微微颔首,神色宁静而坚毅:“是。” “那么,我送你六个字:不要怕、不要悔。” 白舅舅起身,缓步走到这位天骄早慧的外甥身边,厚重的掌心搭上他的肩膀。 “白氏集团的所有资源任你取用,我手底下所有的财产、人员凭你差遣;你宫舅妈手里宫家的能量和关系,也全都能借给你。” “我和你宫舅妈都很喜欢你,你的才气和天赋远超过我们。白明,你这个人,坚刚不可夺其志,将来若非一飞冲天,即必万劫不复。” “岂能尽如天意,但求无愧我心。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白舅舅温和地笑了一下,“有仇必报,血债血偿,这才是我们白家的人。” “去吧,白明。把一切都讨回来,我们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妈妈。” 白明吻了吻母亲的手背。 “有仇必报,血债血偿。”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们欠我们的,我会变本加厉、连本带息地讨回来。” “我不想要道歉,也不需要道歉。”他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冰冷,“我要的是——让他们现在就下人间地狱,一辈子万劫不复,不得翻身。” “这才是对那种人最好的惩戒,不是吗?” “啊,白先生!”院长恰好看到白明合上门,正从那间高级病房里出来,连忙挥手叫道,“您今天刚好过来,真是太巧了。” 白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色冷瓷一样的森白,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锐利和寒冷让院长怔愣了一下。 不过白明很快收起了这种锋芒毕露的气质,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文静温和的样子,转换之快几乎叫院长以为是错觉。 “李院长。” “哦,哦,”院长愣了愣,连忙摆出一个笑容,“这位是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的付教授,研究线粒体疾病方向的专家。她很早就听说我们医院有一例罕见的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病例,今天得空抽出时间过来,想要近距离观察一下……令堂的情况。” 白明的视线缓缓转向李院长身后的女人,却兀地愣了一下。 “幸会。”女人披着干练的短发,五官凌厉端正,眼尾细长上挑,体态很有气质,态度比较冷淡,“我叫付年。白先生怎么称呼?” 付年。 白明看着她的脸,心头狠狠一震,一种难以置信的猜测如烟花一样在心头炸开。 然而表面上,白明没有表现出什么,只和付年握了握手:“免贵白,单字一个明。叫我白明就好。” “那两位要不单独沟通一下?付教授,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白先生,失陪失陪。” 李院长也是人精,知道这位“白先生”身后有霍家的关系,付年自己本来就是付家威名赫赫的二小姐,跟他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把付年引荐给白明,李院长其实同时卖了两家的好。功成身退,再说这场合他在也不太合适,于是就提前找个借口撤退了,特意留了个给“医患”双方单独交流的窗口。 “可能有些冒昧,但请问付教授,您是不是有位叫付月的姐姐,现在在京城工作?”白明松开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付年有些意外,连带着神色都变得不那么冷了:“对。白先生认识我姐姐?” “我和付月是故交,中学同学,现在也偶有联系。”白明点点头,“您和她长得很像,都让我有些恍惚了。” “原来还有这层缘分在。”付年“啊”了一声,面容似冰雪消融,微微笑道,“既然是我姐姐的朋友,就别这么客气了。白先生直接叫我付年吧,教授来教授去的,多生分。” “恭敬不如从命。” 白明面上仪态得体、波澜不惊,实则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种难以描述的窒息感如巨浪般拍在他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京城付家的二小姐,付年。 霍权的……婚约对象。 不,不能这么想。白明对自己说。不能这样。 她是付月的亲妹妹,好人家的女孩子,追求门当户对琴瑟和鸣的美好婚姻有什么不对? 她什么也不知道……对,她什么也不知道。 白明的五指在掌心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皮肉上印出一排深深的刻痕。 第34章 他闭了闭眼,摁下心头难以遏制的推搡、悲哀与失望,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却像被大手揉捏成一团,一片泥泞,痉挛着阵阵疼痛。 撒谎的是霍权。背信弃义的人是霍权。 该为此负责的人是他,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付年毕竟是年纪轻轻做到研究院领导岗的女人,能看出白明静如平水的表面下,似乎暗藏着阴沉的愁绪。 不过她道是白明在担心他母亲的身体状况,难免担忧甚至消极,于是示意白明稍作移步,单刀直入道: “我也不跟你卖关子,有话就直说了。令堂的病例非常罕见,可能和某种基因模块链变异有关。目前没有完全治愈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特效药,只能靠靶向药物缓解——你母亲在注射的那种进口注射剂索特瑞昂就是。” 白明点点头:“我明白。” “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第二大组首席研究员兼行政主任付年,线粒体疾病研究方向,正在攻克相关病理和特效药物。” 付年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黑底烫金的纸页低调奢华,简约大气。 白明接过名片,从包里拿出名片夹,妥帖地存放了起来。 付年看在眼里,心头明镜似的。 白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支付起如此高昂的进口药物和生命维持费用,不是颇有家资,就是本身不简单。 长着这样一张脸,背后还挂着霍家的关系,如果不是上层施惠拉拢的高级人才,就是某位大人物豢养的情人。 现在看白明的一举一动,不卑不亢、大方得体,甚至连名片夹这种东西都随身备着,再加上他认识自己的姐姐付月,付年现在更倾向于前者。 “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研究许可。”付年说,“我和我的同事会定期来提取令堂的化验结果,观察她的身体情况——不会损伤她的身体,这点你放心。” “您是说……您是说……”白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泛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希望,“我母亲有救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海东青:隼形目隼科隼属鸟类。隼类中体型最大的物种,它主要栖息于北极苔原及沿海峭壁,以极强飞行能力著称,能以高速俯冲捕捉雁鸭类、旅鼠等猎物;繁殖期营巢于悬崖岩架,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冬季部分个体会向南部扩散迁徙。 其实付月曾经和付年提过白明,但付年此姐控自动屏蔽了任何疑似男性的名字…… 第30章 燕隼 付年沉默了片刻, 诚恳道: “白先生,你也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药物的研制、疾病的治愈、科研的突破,有时候并非人力可左右。我只能保证尽力而为。” 白明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然而他很快勾起一抹微苦的笑意, 后退一步,结结实实、真心实意地朝付年鞠了一躬。 “欸,何必如此!”付年一惊, 连忙去扶白明,后者却坚定地摇摇头,鞠完了这一躬。 “谢谢你, 付教授。”白明慢慢直起身体, 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办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感激。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 请不吝联系我。” “你太客气了, 即使看在我姐姐的关系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白明下意识看向口袋里的手机,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付年却善解人意地一笑:“我下午还有会要开,先走一步,白先生自便就好。” “劳烦付教授代我向付律问好。”白明笑着挥手,接起电话, “——喂, 我是白明。” “白总工, 我是汪栋。真的很抱歉忽然打扰您,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汪秘书?” “是我!是我!”汪秘书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连连应声,嗓音难得发慌发颤, “是这样的, 有个非常紧急的突发状况,集团下属另一家子公司的芯片投入生产前最后一次验证环节, 可能……可能临时出问题了。” 白明下意识挪下了手机,仔细看了眼来电显示。 “即使我也是干芯片架构这行的,但隔领域如隔山,”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说,“汪秘书,你确定是找我吗?” 汪秘书一听白明这话,精神瞬间大振,心脏哐当一下直接落到胸膛里——有了! 他在霍权身边待了多少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型人精一个,从给霍总做恋爱咨询的蛛丝马迹中,就能猜出白架构师着实是事业心极强的专业精英,对于编程架构事业有着超乎常人的热爱与责任感。 白明这么回答,说明实际上他心里并不抵触,甚至还有点儿跃跃欲试也说不定。 再饱以真情言辞,大加恳求劝导,一定能请动这位年轻的天才架构高层出手救急! 调动了一下情绪,汪秘书仰头朝天抹了抹眼睛,想象着这事儿要是拖延闹大搞砸了,霍总那可怕的脸色足以止夜儿啼哭,两行清泪瞬间哗一下真心实意下来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能想到的只有您啊白总工!我、我实在联系不上霍总,自个儿压根对技术一窍不通;负责研发的架构师一个月前跳槽到j国去了,就是说目前一丁点儿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只能斗胆问问您能不能过来看看有没有思路,紧急着救个火?” 半小时后。 白明合上车门,面色有些苍白,背着黑色电脑包,大步踏入公司大楼正门。 他的灰色风衣角尚沾着湿润的寒气,铮亮的黑色云纹大理石地砖反射出他拔长优越的腰腿。 “白架构师!”汪秘书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看着白明的神色简直跟看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没什么两样,双眼盈满了真诚的热泪,“真是辛苦您跑这一趟!” 白明摆摆手,示意汪秘书不必介意:“都到这种争分夺秒的要命时候了,客气的话不必再讲。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问题。” 汪秘书把白明引到了一所占地面积非常庞大的格子间式办公室。 这个地方的桌椅非常凌乱,到处都是散落的纸笔。热空调轰隆隆响着,一群格子衬衫深色棉袄的程序员们如马蜂般聚集一处,各个手持电脑围成一圈,或眉头紧锁,或抓耳挠腮,或呆立原地,或面如死灰,整个办公室满溢着压抑绝望的氛围。 这场景白明简直再熟悉不过。当年他做项目、打比赛,为了发表论文死磕程序的时候,为了修改bug咬笔杆熬一宿的时候,和此时面前这群同行差不了多少。 “杜工!杜工!”汪秘书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了,默默擦了把脑门的汗,伸长脖子向里轻声唤道,“我请了个外援过来!” 叫“杜工”的那个程序员看起来还比较年轻,只不过被令人崩溃的编码工作磋磨得一脸疲相。他正苦苦埋首嗡嗡作响的电脑,闻言匆匆抬头瞥了眼门外,苦笑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汪总,都这时候啦,你带个大明星过来慰问也没用那!” 此话一出,这群搞芯片的码农们如向日葵般嗖地扭过头来,不少年近四十的资深同行因为弧度过猛,光洁的脑门上还折射出一溜儿明晃晃的光,如几盏负荷过载的大灯泡。 汪秘书看都不敢看白明的面色,脸一阵红,一阵黑:“杜工,哪里来的大明星!这位是白架构师,数视的二号位,也是做芯片的——” 白明没有纠正,只是径直走到杜工身后,仔细看着他电脑上的fpga验证程序。 他气质独特出挑,只是站在那里,都有种非常沉稳、专业、让人心安的感觉。那种天然的气场如有实质,团在一块儿的程序员们看着这位年龄过分年轻、长得过分优秀的“白架构师”,不由自主地左右退开,给白明让了一块地出来。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看了五分钟,忽然开口: “杜工,你们设计的是加速芯片吧?——某个核心计算单元在持续高负载环境下,经常性地出现数据通路死锁问题。” 白明指指某个区域:“你看,卡死了。如果不解决这个板块,芯片的实际效果就不能做担保。” 四周伸着脖子观望的同行们瞬间嗡一声炸开了,“卧槽”“牛逼”“对的对的”声此起彼伏;四面八方投向白明的视线,瞬间变得如看救世主般膜拜而炽热。 杜工本来简直愁得要把自己的眉毛拧秃了,原本挺周正一小伙子,眉头皱得跟打结似的——闻言如屁股底下塞了弹簧般一跃而起,面容舒展双眼放光,原地兜兜转转自转了一圈,激动地大叫道:“对对!就是这个问题!” “给我看看你们的fpga原型验证平台的顶层架构图,数据流向时序分析报告。哦,以及死锁发生时的系统快照。”白明一目十行地扫着屏幕上滚动的rtl代码,边读仿真日志边吩咐道。 杜工兴奋得脸都涨红了,下意识地就要点头,准备伸手去调原始图解。 在切换页面的千分之一秒内,他却忽然像被雷劈回魂一样,“嘎吱”一声扭头看向汪秘书,神情狂喜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生硬的询问之意。 第35章 “……”汪秘书心里哀叹一声,现在想起保密协议还顶个球用啊!于是摆出一个和蔼鼓励的温柔微笑,“没问题!没问题!白总工是自己人,他想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一切以尽快解决问题为目标导向哈!” ——先不说白架构师专业能力有多惊人,人家可是未来老板娘啊!说不定整个震余集团之后有一半要归人家管呢!简直自己人得再不能自己人了好吧! 虽然汪秘书不懂技术,但他可太懂人了。 他不知道白明现在正在怎么解决问题,也不知道具体来说他的专业技术能力有多强;但光看周围一群程序员恨不得把脑袋削尖了、挨着挤进前排看白明操作的肢体动作,光看他们泛着诡异的光的、格外兴奋叹服的眼神,就知道白明理解代码的熟练度跟天赋有多高,表现出来的专业技术简直硬得能砍树! “嗯……我谈谈我的想法,不一定十分准确,但至少能提供一种思路。”白明说,“我注意到,你们的总架构师在设计的时候,采用了高度并行化的脉动阵列架构来处理矩阵乘加运算。这当然是一种非常新颖而胆大的尝试,但必须提前考虑到其数据流与控制流的复杂程度远超传统cpu这个问题。” “死锁报告指向的是多个处理单元之间的异步fifo缓冲区,所以我怀疑问题不是某个模块、甚至某几个模块的错误,而是整体上的并发缺陷。还要一个证据是,这里的背压信号有问题——看这边,各位觉得是不是?” “是是是……”“对啊对啊!”“确实是这样!” 汪秘书瞠目结舌地看着白明说了一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随后整个子公司的程序员们都开始频频点头,有甚者翻开电脑开始做起了笔记,显然已经被白明的专业素养所彻底折服。 “杜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自己的电脑开底层编程环境吗?我想拷贝一份编码过来——当然,今天我离开之前会全部删干净,并请汪秘书检查。” 杜工肃然起敬地说:“不不不……别叫我杜工!叫我杜非就好!小杜也可以!白架构师,您自便即可,您这样的境界不是我等凡人所能企及的……” 白明从包里掏出电脑,轻轻放在桌面上,闻言失笑道:“杜工太客气了。我只是尝试着做力所能及的事,构想也可能并不成熟。” 于是,杜非看着这位白架构师嘴上说着“构想不成熟”,手上却一点不闲着,噼里啪啦开始编写模型,输出之果断、逻辑之清晰、速度之惊人,刷新了杜非对于顶尖架构师的认知。 “杜工,代码。”白明边打字,边提醒道。 杜非:“哦!”随即立刻愣愣转身,在桌子上一堆硬盘u盘上摸来翻去,总算找到了一个标签都卷边发黄的黑色硬盘,如进贡般小心翼翼地递给白明。 “那个,白……白架构师,能不能斗胆问一下,您也是做加速的么?” “不是。我是做智能导航的。” 杜非:“啊?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纯震惊,纯震撼!” “隔行如隔山嘛,”白明转头微笑了一下,眉宇泛着微微的流光,比其他任何时候都鲜活照人,那笑容简直漂亮得能把人魂都勾出来,“我只能尽力而为——好了,我目前有个大概的想法,现在想请各位听听,试想一下这个解决方案可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 燕隼:隼形目隼科隼属鸟类。体型矫健的小型猛禽,习性高度特化于空中捕猎。常在高空快速飞行中追捕昆虫和小型鸟类,飞行敏捷迅疾;喜群居繁殖,常利用乌鸦或喜鹊的旧巢产卵,形成松散的繁殖群体;具有明显的迁徙习性,冬季南迁至非洲或东南亚地区越冬。 白明(写代码):开心,放松,沉浸,有挑战性和成就感。 杜非(写代码):要死了……要死了……为什么还有bug……要死了…… 第31章 蚁 二十分钟后。 办公室内人头攒动, 程序员们交头接耳,汇聚成了一片技术讨论热火朝天的海洋。 “……这大概是我的思路。”白明说,“鉴于这套模型代码的一号位架构师不在这里, 时间又太紧, 我只能采用这种剑走偏锋、旁门左道的路子。” “当然,杜工,还有各位, 你们才是最熟悉这套程序的人,说到底我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解决验证问题的最终方案还是不断地斧正、不断地投入运行、不断地核验。” 杜非看向白明的眼神简直无法用崇拜来形容了, 汪秘书觉得那两道目光布满了电视剧动漫里布灵布灵的特效, 似乎下一秒就要放起悠扬激昂的bgm。 “没错,没错。”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可怜架构师杜工点头如啄米, 随后殷勤恳切道, “那白、白架,我们之后要做什么?” “建个群吧,我把监控system模型包发给你们,所有人埋头去模拟,先把问题的根源拎出来, 才能做后面解决问题的下一步。” 杜非看起来感动得快哭了:“好的好的, 白架我加您一个联系方式, 把您拉进群里……” 白明也拿出手机,和杜非加了个好友,像是不经意客套一下, 微笑着随口道:“杜工的思路未尝不比我差。只不过主创这套程序的架构师设想比较大胆激进, 但……风格比较含蓄隐晦吧,所以验证起来出问题无可厚非。” “唉, 是啊。”杜非这口气在胸膛堵了许久,他一个名无其实的小架构师被滴溜上来硬接烫手山芋,正苦于没处说理,乍然被切中痛处,鼻子唰地一酸,“这套架构之前都是沈总工设计的,我们说是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做的都是七零八碎的事儿,从来都没有摸到核心模型,这一上来就让我——” 不过杜非很快惊觉自己失言,在人大神面前发牢骚其实是很不恰当的,立刻收了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害,真是不好意思,让白架见笑了。我们、我们这就去动起来!” 同行们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纷纷作鸟兽散。很快房间里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键盘敲击声,电脑跑fpga验证设备风扇狂转的滋滋声不绝于耳。 “汪秘书。”白明示意看得津津有味的汪栋跟他出来,面容素白冷静,漆黑剔透眼珠叫人看不出他的思绪,“借一步说话。” “哦,哦!”汪秘书瞬间回魂,“好的,好的!” 我擦!为什么忽然觉得当领导时的白总工也很吓人啊! “那个,您看这问题能不能解决?”汪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或者您还要什么设备吗?当然,如果是出差补贴和聘请调动费的话,我回头立刻给您申请审批,这个完全没有问题!” 白明摇摇头:“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啊?” “汪秘书,我和你直说了吧。该芯片的原始设计架构师,可能在程序里面故意埋了雷。” 如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汪秘书刹那间汗都下来了:“您,您说什么?” 白明语气很平静:“我用您易于理解的语言描述一下。实际上这个芯片产品,整个顶层架构和细节零件都没有太大问题,就像一座建设完善、设备崭新的工厂,每个工人都正常在岗,每个计算单元运行效率都尚可。” “问题在于架构、通俗地将就是生产线的布局问题——因为数据到达各个模块的时间不统一,且当某个工位处理不过来时,发出的背压信号指令在传递过程中产生了混乱,导致前后模块互相等待,最终整个程序卡死停滞,错误飘红,也就是我们刚刚讨论的‘死锁’。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调度问题,并且有非常明显的人为设计痕迹。” 如果这话叫杜工等人听见,估计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不会编程,以至于非但看不出设计中有“明显的人为痕迹”,连解决人家故意布下的bug都做不到! 汪秘书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嘴巴张合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怎么办!?” “解决眼下的问题,不难。”白明轻描淡写地说,“但我个人非常建议,在送往流片厂投入生产之前,最好再做一次全面完善的验证。” 他没把话说死,但汪秘书已经完全知道了白明的言下之意。 ——产品里面既然有这一个问题,说不定还会有其他问题,如同埋藏在代码底下亟待引燃的地雷一样,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芯片全盘报废! “但、但是,”汪秘书不自觉地被杜非传染了结巴,“时间非常紧,下游公司要求两周内验收芯片,不然我也不会劳烦您过来救燃眉之急……” 白明缓缓蹙起了眉头,不赞同地摇摇头:“越是急,越会出问题。跟你们霍总好好说,衡量一下:如果要保质保量、避免更大的损失,最好先把基础夯实,把前面的坑都填上,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汪秘书一个震余集团的大秘书,在白明面前被教训得跟孙子一样,连连匆忙点头:“好、好,我明白了……” “白总工!”杜非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找到了找到了!” 第36章 “赶紧联系霍权吧,汪秘书。我就算能给出解决方案,一旦涉及到产业链的问题,我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白明扔下一句话,转身走进了办公室,只留下在风中凌乱的汪秘书。 汪秘书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霍权的电话。 ——这回打通了! “霍总!我是汪栋……” “白架构师,您看这边。”杜非用鼠标划拉着飘红区域,“特定时序下c板块两个处理单元向同一个仲裁器同时发起请求,仲裁器的优先级逻辑与下游的缓冲区满信号产生了反馈循环,最终导致死锁。” 白明“嗯”了一声:“基本就是这个问题了——杜工,你这么看着我,是希望我继续动作吗?” 杜非可怜兮兮地仰望着白明:“这个,那个,虽然我知道这实在是太麻烦您了……” 白明扶额笑了一声,重新坐到了他自己的电脑前,歪头微微笑道:“我没说不行。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拿了汪总的加班费,我总不能弄到一半撂挑子走人吧?” 如果要不是广大同事都在边上盯着,杜非简直都想给白明磕一个了:“哦,好的,好的白总工……我是说,太好了!” 一小时后。 “霍总,霍总!”汪秘书第二次小跑着迎向来人,神情焦灼欲泣,“这边,这边——” “白明过来了?”霍权一身剪裁挺阔的西装,面容英挺严肃,步履如风,“现在什么情况?” “白架构师在里边改……改代码。”汪秘书说,“好像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结,刚刚听杜总工说,以白架构师的效率,估计今天就能解决。” “你喊他过来做什么?没有别的人能顶上了吗?”霍权毫不留情地训斥了自己苦逼的秘书一句,“他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你个黑心双标资本家!汪秘书脸上笑眯眯,心里麻卖皮。怎么把我从家里喊起来加班的时候,没听您说“汪栋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啊? 当然,汪秘书表面上一点儿不满都不敢表现出来,忙不迭地把白明的话转告给霍权:“……这是白架构师的原话,他让我转告给您。” 霍权俊眉一挑,面色微动:“他让你转告给我?” “是啊是啊!”汪秘书点头如捣蒜。 霍权站了一会儿,汪秘书肉眼可见地看到他老板的脸色阴转多云再转晴,最后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慢慢地说: “之后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别挤我啊哥们,安静点看大神操作!”“这条代码我没明白,何意味?”“我觉得我再过一百年都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 杜非当仁不让地占据了最佳观景位,双眼紧盯代码,点头哈腰勤学好问地:“白架,您不打算增加缓冲区深度吗?或者修改仲裁优先级?” “杜子你闭嘴吧!”后面有个程序员笑嚷道,“别让你的问题拉低了大神的智商!” “你也闭嘴吧!你写得就比杜子好啦?”“别吵别吵!我看代码呢!” “那样可能会引入新的问题,我主观上不建议这么修改。”白明温和耐心地说,“我的做法是重新架构一个局部流控协议。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我把修改后的rtl代码段发给你们,各位先看看能不能嵌入运行,再上压力测试和仿真模拟。” 四周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如看救世主般望着白明和他的代码。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这就是凡人和神的差别吗?”“大神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入职,带领我们走向人生巅峰吗?”“哈哈哈哈哈哈人家白架构师是巅峰,你是羊癫疯吗?” 赞许声、崇拜声窸窸窣窣,此前阴郁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程序员们边相互调侃着,边很有默契地排好了队,和白明挨个郑重地握手。 “白老师。” “白总工。” “白架构师。” “大神。” 霍权在门口斜倚着,安静专注地看着白明,没有出声。 他的神色依然那样平淡恬静,但嘴角漾着微微的笑意,双眼仿佛全然亮堂了起来,将他五官衬得鲜明深刻,如泛着柔和的光。 只有在工作时,在投身于他热爱的事业时,白明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样的光彩照人,那样的熠熠生辉。 那样……漂亮得让他心动。 作者有话说: 蚁?:形目啄木鸟科蚁属鸟类。一种高度特化的啄木鸟,其习性紧密围绕其独特的食性。它几乎专食蚁类,利用其强健的喙撬开蚁巢,再将极长且富含粘液的舌头探入巢道,粘取蚂蚁和蛹。它通常在地面活动,较少像其他啄木鸟那样在树干上凿洞,并常利用现有树洞筑巢,具有迁徙习性。 霍权:媳妇,工作和我你选谁? 白明(毫不犹豫):工作。 霍权:? 第32章 蛇鹫 最后, 轮到杜非握白明的手。 这位倒霉催背黑锅的年轻架构师,非常凌乱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脸上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 浓眉大眼似有点点泪斑闪烁, 看起来颇为滑稽。 他一吸鼻子,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白明掌心,真情实意地、认认真真上下摇了摇, 郑重地说: “大恩不言谢。白架,您之后要能有用上我的地方,吩咐一声就成!我必定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这话不必说了。”白明温和地制止了这位疑似大龄中二青年, 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杜非的手,“同行一场, 能帮上你们的忙, 也是有缘分在。” “您太谦逊了!上哪儿找您这样技术又好、为人又低调的人才啊!不知白架构师现在在哪儿高就——” “白总工。杜工。”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在白明耳里不啻于惊雷乍响! ……霍权。 是他来了。 白明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得沉冷。 短暂的梦境倏然破灭,须臾逃避的现实如一记冰冷的巨拳,默然砸在白明心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容上平和从容的神情逐渐消逝, 似乎轻快、柔软、随和的那面正在慢慢消散, 化为齑粉。 忽而从幻灭的虚假中幡然惊醒,白明撰紧了五指,慢慢地闭了一下眼, 嘴角下意识抿成一条寂冷的直线。 杜非站在白明正面, 愣愣地看着白架构师骤变的神情,忽然觉得他如一朵开得极尽异美的花, 片刻之间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凋零在尘土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此时的白明,变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似乎与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无法企及,无法靠近。 霍权双手松松插在西裤口袋里,在汪秘书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从后边绕到前方,身形精悍挺拔,步履缓慢稳健。 当他与白明并肩而立时,还淡淡地瞥了杜非一眼,随后扭头对白明轻声说了句什么。 白明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霍权。 他目光隐隐闪烁,垂下眼睛,面无表情,端正秀美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杜非嘴巴慢慢张成了个圆形,我嘞个去这不是大老板吗?我背的这黑锅也太大太狠了吧!何德何能把顶头boss也招来啊! 而且刚刚霍总是不是瞪了我一眼啊!是瞪了我一眼吧! “今天情况紧急,汪秘书特别请了数视科技的白架构师过来帮忙,”霍权英挺的面容充斥着上位者的威慑和自如,目光慢慢地从白明脸上挪开,毫无温度地看向杜非,“杜工,这样一来,你们的问题顺利解决了吗?” “呃,现阶段来看,已经有了可行的修正计划,但可能还需要进行验证……”杜非咽了口口水,谨小慎微睨着霍权的脸色。 “我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回答。技术节骨眼上的关键,只能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可怜的杜工整个人都麻了,他感觉自己正在沿着天灵盖中心线“咔嚓”一声裂了开来。 整个办公室一片死寂,估计除了霍权的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同一句话: ——这是pua吧!是pua吧! ——果然资本家心都黑得不行啊! “我知道这很有挑战性,或者说很不容易。杜工。你们背负了不小的压力。”霍权摆出一个英明可靠的、无懈可击的微笑,拍了拍杜非石化的肩膀,“但整个产品的设计、生产、宣传、销售是一套严丝密合的既定程序,任何一环出问题,造成的风险和损失都是巨大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我是老总,也是被市场裹挟着钉死的,产业线那边也不能说拖就拖,说延就延。我知道大家现在有非常大的难处,但它既是困难又是机遇,迈过去了就是胜利,迈不过去也要梗着脖子迈过去!” “我不懂技术,”霍权看到杜非的脸色微微一动,知道自己这番话奏效了,于是缓下语气,最后说道,“所以我非常尊重各位有技术的骨干,百分之一百地相信各位,百分之一万地愿意给你们力所能及的支持——汪栋。” 第37章 “霍总。”汪秘书恭敬地应了一声。 “这段时间给大家开两倍工资,三倍加班费,交通费用全部报销,津贴加到年终奖里。” 一听有钱赚,全办公室大小伙子姑娘们的眼睛“嗖”地全亮起来了! 霍权淡淡勾了一下嘴角,慢慢环视四方,一字一句地、沉稳笃定地说道:“我最多能给你们争取两周时间。十四天之后,我要在流片厂里看到各位凝聚心血的优秀产品投入生产——做得到吗?” “一定!” “做得到!” “霍总放心!” 杜非虎躯一震,一剂强心剂直击灵魂,心潮澎湃得又有点儿结巴了:“没、没问题!” “好!”霍权干脆利落一颔首。 “我拭目以待。” “这回真是多亏了白总工,”汪秘书在前面开车,顶着车内死寂尴尬到令人抓狂的氛围,强行憋出一个笑,“嘿,杜工他们抓耳挠腮一两天都没辙的bug,白架构师看一眼就解决了……哎呦,当时真给我看呆了!” “……” “……” 霍权和白明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上,谁都没说话。 汪秘书:“……” 汪秘书:“啊哈哈,当然霍总您也当机立断用人不疑,实在是太有魄力了!那流片厂那边——” “没事,我会去交代孙副总的。”霍权不咸不淡地说,“你们白总工才是功臣。” 白明阖着双眼,疏朗睫毛纤长分明,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青色阴影。 “举手之劳。” 他头也不回地淡淡道。 汪秘书真有种立刻弃车而逃的冲动。 因为他要向霍总汇报工作的缘故,原本的司机小翁被差去开汪秘书的车了——于是,他就成为了这辆车中那个瓦数爆表的大电灯泡。 更何况,霍总和白架构师看上去还……吵架了? 如果我有真的有罪,请让老天爷劈下一道雷电死我吧!而不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老板跟他男朋友的冷战现场啊! 汪秘书心中悲愤大喊。 “霍、霍总……” “你下去吧。” “啊?”汪秘书一脚刹车,奥迪稳稳当当停在了文院九号别墅区入口花坛边。 “你,现在下车。”霍权重复。 “好的好的。”汪秘书一秒get,熄火推门关门滚蛋一气呵成,话语尾巴还飘在风中,人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远了,“霍总,我走了——您随时联系我——”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白明睁开眼睛,静静望着窗外惨白的天空。 一排黑色的大雁自高空飞过,乘风翱翔,消失在栉次鳞比的高楼尽头。 “对不起。” “……”白明慢慢地回过头,无言地盯着霍权。 “对不起,白明。”霍权看着白明的眼睛,坚定地说,“我向你道歉。” 白明静静看着霍权,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霍权英挺坚毅的眉宇,慢慢流连到鼻脊、下巴,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其实这个男人的长相,无论怎么看都太狠、太硬。不管是鼻子、嘴巴、下颚,还是轮廓、鼻基底、眉弓,都显现出一种英俊锋利的威慑感,实在是太具有进攻性和侵略性了。 对于异性来说,这样的相貌实际上是很具有雄性气质和性吸引力的;但对于白明来说,他只会时时刻刻感到自己的私人领域被打破、侵犯和占据。 ——霍权就是那样的人吧。 像他的名字,天生就是为掌权而生;也像他的性格,杀伐果断、强硬异常。 所以,这么郑重的道歉,这么示弱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真的有种非常奇异和难以置信的感觉,就好像肉食动物有一天忽然改吃素了,还任人摸头一样。 白明慢慢地挑起一边眉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首先是我的父亲和继母。没有处理好我家里那边的事,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 “……” 霍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抬起眼睛:“其次是……婚约的事情。我们家和付家是世交,我父亲和京城付家的长辈当时确实有过儿女婚的考虑,但我本人从来没有首肯过,也没有和付二小姐结婚的打算。上礼拜我去京城,实际上就是去拜访付家,拒绝这场联姻的。” 白明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很平静,瞳孔沉黑得泛不起一丝波澜,却让霍权无端心头一震。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一把抓住白明的手,力度之大,甚至透露出某种急切和恳求的意味来:“我没有说谎,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死死盯着白明的双眼: “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 这几个字仿佛重若千钧,正巧砸在了白明最敏感、最柔软的痛处。 霍权很明显地注意到白明眼神微动,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连掌心里他冰冷的手指都意欲往回缩。 于是下一刻,他加大力道紧紧攥住白明手心,倾身逼近他心绪浮动的、不安而警惕的爱人。 “白明,我真诚地向你道歉。”霍权轻声说,声音如同大提琴一般低沉缓和,“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向谁道过歉,也从未想过我会这样对一个人说‘对不起’。” “我很在乎你,我真心地……喜欢你。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情而难过,更不希望你因此疏远我。” “我向你道歉,并不是强迫你原谅我。”霍权张了张口,声音渐渐变得晦涩而沙哑,微微地低下头,“我……爱你,所以我必须这样做。” “对不起。” 对不起。 呵。 白明俯视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眼底冰冷一片,结了一层嘲弄的寒霜。 他是一个不相信“对不起”的人,尤其是涉及“婚姻”和“爱情”这两个经年腐烂的疮疤时,白明会变得格外多疑和敏感,几乎有种类似应激的逃避、尖锐和审视。 前几天霍父上门,毫不客气地指着霍权破口大骂,话里话外都让他履行和付二小姐付年的婚约;态度如此之强硬笃定,说明这场媒妁之言并非空穴来风,估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甚至连两方的长辈都知道甚至认可这件事。 而霍权,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口口声声都说的是“我不会和别人结婚”“我只喜欢你一个人”,说得那么信誓旦旦,那么真诚恳切。 ——到头来,还不是和他那群朋友一个德行? 而自己算什么?他霍权的一面彩旗?还是一面强行抢来插上的彩旗? “可是霍权,”白明缓缓俯身下去,语气出奇地平静柔和,“你到了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个很擅长语言艺术的人,最能把假的变成真的、黑的变成白的。刚刚对杜工他们说的那些话……当局者迷,不代表旁观者不清啊。” 霍权忽然感到两根手指抚上他下巴,冰冷如玉,就着这个轻盈不可抗拒的力道,一寸寸地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白明用两根指头勾着霍权的下颌,侧颊被苍冷的日光映得模糊剔透,五官秀美而深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你说,我要怎么相信你呢?” 作者有话说: 蛇鹫:鹰形目蛇鹫科蛇鹫属鸟类。大型陆栖猛禽,主要栖息于非洲撒哈拉以南的开阔草原地带。其习性独特,常以行走方式而非飞行来搜寻猎物,日行性,以爬行动物、小型哺乳动物及昆虫为食。捕猎时通过精准踩踏制服猎物,具有强大的腿部力量;营巢于矮树或灌木顶端,配偶关系稳定,幼鸟由双亲共同抚育。 白明(警惕):这人咋这么会pua,他的话不能信。 霍权(委屈):本来想在老婆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领导能力,结果被老婆说是阴险狡诈了…… 第33章 林雕 白明的手很冷, 骨节分明,手指非常纤长劲瘦。 肌肤相触,霍权甚至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冷气和酥意, 从白明的指尖传递过来。 他喉结难以抑制地一动。 封闭隐秘的车厢内, 安静得落针可闻。 名震杭城的霍总被人勾着下巴,两眼愕然朝上望着,英挺深邃的面容居然硬生生怔在那里, 反而显示出一种愣气来。 要是叫他的竞争对手们看见这一幕,估计下巴都会惊得砸到地上! 舌根发麻,心跳如擂。 霍权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半晌胸膛上下起伏, 狼狈地去抓白明的手指,哑着嗓子, 眼神烧得晦暗不明: “白——” 白明从容收回手, 却被霍权捏着手腕一把摁到车壁上,鼻尖几乎相抵,吐息滚烫交融。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霍权亲昵暧昧地吻了吻白明的眉心,低声问,“嗯?” 白明挣了挣手腕, 没甩开。 他现在的姿势其实相当危险。霍权肩宽腿长, 身高直逼一米九, 几乎比他高出半头;常年坚持锻炼的躯干精壮健硕,能够把白明整个人压在角落里,严丝合缝得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第38章 这样一个袒露的、被动的, 甚至是柔软的、孱弱的情势下, 白明却无声看着霍权的眼睛,表情毫无波动, 目光深邃而平静。 ——光而不耀,静水深流。 霍权又想起了当初见白明第一面,自己对他的八字评价。 他的气质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独特得叫人移不开目光,几乎发狂地想去追寻、想去触及、想去……拥有。 明明那么低调平和,却明华难掩光辉;明明那么柔弱任人折攀,又淡漠静韧如潺潺的流水。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向前的脚步,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地叫他屈服。 如大河之水动而不止,柔中有刚。坚忍之甚,竟无物可以夺其志。 灼热的澎湃和兴奋顺着脊背爬上心脏,几乎震颤灵魂。 霍权凝视着白明,无可奈何而心甘情愿地,完完全全地意识到: ——他每一刻,都在更爱他一点。 “你想让我信你,说你以母亲的名义发誓,”白明眼神隐晦微动,声音平静而柔和,开口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霍权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桎梏白明的手。 “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他开口,言简意赅,“车祸。” 白明下意识地愣了一下,瞳孔几乎微不可见地一缩,随后慢慢地坐起身。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总会告诉你,或早或晚罢了。” 霍权轻轻靠在座椅背上,因为光线的缘故,锐利英挺的直鼻、弓唇下部分洒散出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眉骨高而眼窝深,五官线条硬挺刚煞,气场陡然深沉了几分。 “不过,我现在对母亲的印象已经不多了。就像一个……模糊的彩色影子,我只能大概想起来她的相貌如何。声音,生活习惯,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我已经不太能记得了。” 白明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睛,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很快再娶,娶的是a国别氏家族的直系女儿,”霍权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狠沉了几分,“就是前两天你见到的那位,她和我父亲——” “她叫什么?” 霍权愕然停顿了一下,只听白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睛,两道如薄刃般的目光直直扎向他,说不出的冰冷刺骨。 “你的继母,叫什么?” 霍权不知道白明为什么忽然问起她的名字,但白明的发问,他自然不会搪塞拒绝。 “别如雪。”霍权说,“霜雪的雪。” “霜雪的雪,”白明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低低地笑了声,“是啊。霜……雪的雪,多漂亮的名字。”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血淋淋的现实与仇恨毫无掩饰地袒露在日光之下。 那么的夺目,那么的鲜明。 那么的……令人痛恨,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痛恨。 可惜……可惜! 一个似霜,一个如雪,干的勾当却比腐烂的沼泽还恶心一千倍,比鲜艳的毒蛇还险毒一万倍! 白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疼痛得发抖,股股血液隆隆冒上脑门,连耳蜗深处都生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嗡鸣声! 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死死撰紧了五指,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不能让霍权看出任何端倪来。 一旦他发觉异常,差人事无巨细地查我,一切就麻烦了。 “别如雪和父亲有个孩子,小我十岁左右。”霍权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霍翔是我的异母弟,又是老来所得、现任配偶的幼子……相比较于我,他总是和父母更亲近一点的。” “所以,我能用以发誓的,只有我早逝的生母。” 他言语未尽,但白明已然明白了言下之意。 在这种阶级的豪门望族里,儿时丧母的长子,往往会成为续弦的眼中钉;如果儿子强大得太快,而父亲又还未衰老,这种厌恶就会愈发放大,最终变成整个家庭对于长子的冷眼、抵触,甚至是孤立。 没有母亲的支持爱护,缺乏父亲的期望信任,霍权就像一只被扔到荒郊野岭的野兽,不得不从小磨砺爪牙、积蓄力量,从而积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资本。 ——或许,在霍权千锤百炼、缜密冷酷的心智中,只有已经死去的亲生母亲,才能给他一点虚幻微渺的慰藉。 “现在,”霍权紧紧盯着白明,“你相信我了吗?” “……嗯。”白明淡淡道,避开霍权灼灼的目光,“暂时。” “我想补偿你。” “补偿我?” 霍权从后面环住白明的腰,把他拢到自己怀里。 “我听……说,另一半生气时,应该做一些补偿来赔罪。”霍权低声说,“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白明不要房子,不要钱,不要车。世间最奢华迷乱的物质享受,与他而言仿佛与浮云无异,甚至还不如给他一天敲代码来得放松愉快。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白明抬起头,怔然望向窗外,语气十分平静。 霍权心知肚明,心脏慢慢地沉了下去,紧了紧手臂:“……不行。” “……” “你不能离开我。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霍权吻了吻白明的后颈,动作很轻:“什么都可以。” 白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做下了什么决定似的。 “你知道我最近在做量化程序。”他开口,声线与平常无异,“我并不想以此牟利,但……我对此很感兴趣。” 霍权倏然一怔。 他当然记得——那天自己提早从京城飞回杭城,恰好看见了白明电脑屏幕上的量化相关编码。 他那时以为白明宁愿赚外快都不问自己要钱,还因此很不爽了一个晚上。 不过白明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倒是让霍权很意外。 “一个敏捷、完善和精准的量化模型,必须参考大量的真实信息,尤其是,”白明顿了顿,“某些高端专业庄家的数据。kdb+这些数据库太大了,不够精细。” “你说过,你的继母出身于a国的别氏家族。我知道这是一个很有名的金融家族,不少家族成员都是华尔街市场里潜藏的大鳄。” 白明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传来苦涩的血腥味,被他卷入口中,强行掩下声线里的一丝不自然。 “如果你的继母有高风险虚拟金融方面的投资,比如说股票、明面杠杆、期货……我想要相关信息,以此完善我的量化模型。” 死寂,凝固一般的死寂。 等待霍权回答的那几秒,白明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秒仿佛被拉伸到一个世纪那么长,每一刻都那么的忐忑难熬、心惊胆战。 我这样说,会不会太直接了?意图是否太明显? 这个男人有时候太过敏锐,直觉非常准。想要糊弄过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霍权会发现什么吗?——不,不可能,白舅舅用的是宫舅妈的关系,我的资料应该做得很完善才对。 直到现在为止,他依旧没有发现我的债权方是个人,而不是医院或者银行,当然也没有发现母亲的转院有白家和宫家的手笔。 其实这是很荒谬的错漏,但宫舅妈手下的宫家势力,确实能天衣无缝地做到这一点。如果霍权只是粗粗地去查,他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办法。 时间不多了,我只能孤注一掷。 ——一无所有,或如愿以偿。 前两日劝诱冯家乐的话,今时今日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不谓一语成谶。 “……这有什么?” 白明听到霍权低低笑了一声,震动从胸膛传到白明脊背,掩盖住了他狂跳的心脏声:“我明天就给你查过来。” 大石重重落地,白明慢慢地松开掐着手心的指甲,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皮肉上传来的刺痛。 “不过,”霍权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即使是大名鼎鼎的别氏家族,也不一定百分百稳赚不赔。别如雪最近因为蒋氏集团的事亏了很多。投资就是这样的,永远没有绝对准确的那条路,始料不及的天灾、人祸、巧合,实在是数都数不清。” “……是啊。”白明轻轻地说。 在霍权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奇异的弧度,漆黑剔透的眼珠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非常难以描述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瞬间他的表情非常陌生,好像表皮上那个低调、谦逊、默然的白明悄然退场,帷幕拉开一隙,露出他真实面容的冰山一角,缜密谨慎、步步为营、善于伪装。 “始料不及,才是市场的真谛。” 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慢慢地、一字一句道: “可惜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懂得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 林雕:鹰形目鹰科林雕属鸟类。大型深褐色猛禽,主要栖息于山地森林环境;巢穴多筑于高大乔木顶端,繁殖期领域性强,飞行时宽阔翅膀后缘呈明显指状突起。其习性高度适应林间捕猎,常借助热气流在林冠上空长时间盘旋,利用敏锐视力搜寻猎物,发现目标后迅速俯冲,在林木间灵活穿行捕捉中小型哺乳动物及鸟类。 第39章 霍总被白架构师玩弄于股掌之中.jpg 第34章 辉蓝细尾鹩莺 “冯!”亚尔曼起身挥手, 脸上挂着俊朗洒脱的笑容,“这儿。” 原本正在左右环顾找人的冯家乐倏然一怔。 他一身骚包精致的高定休闲装,连皮带都是名牌真皮的, 和格外接地气的老京城黄铜火锅店仿佛在两个图层。 冯家乐深吸一口气, 转身起步,挤过熙熙攘攘的顾客、避过热气沸腾的黄铜锅,差点跟吆喝着“小心烫小心烫!让一下让一下!”的服务员撞个正着! “想不到老兄你喜欢这地方——有品!”冯家乐抽开长条木凳子, 一屁股坐下,笑着跟亚尔曼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亚尔曼!别来无恙啊?” “一切都好。”亚尔曼中文说得相当不错, 虽然有一点口音,但总的来说非常流畅地道, 显然小的时候花了苦功夫学, “好不容易来国内一趟,必须得下馆子吃顿火锅啊!不瞒你说,我实在是太怀念了。”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范德伍森家族和华裔谢氏家族当之无愧的嫡子,继承人中最正统的继承人, 云海集团现任总裁。 他和儿时相比, 简直像是等比例长大的, 身材高大挺拔,鼻梁高眼窝深,灰黑发色, 瞳孔呈现出微微的墨绿, 这是因为混血的缘故。 范德伍森家族祖上至少有四国血统,从亚尔曼身上, 乍一眼就能够看到日耳曼和华裔两种面孔的特质,这使他看起来更为深邃、英俊和迷人。 时隔多年,仅仅相见一面,冯家乐就基本上能看出亚尔曼如今正值鼎盛之年,年轻手握大权,人生春风得意。 他的谈吐举止非常自信从容,一举一动不怒自威,给人稳重、睿智和值得追随的感觉。 “我听说你大学在a国读书,本来想找机会找你叙个旧,尽尽地主之谊。”亚尔曼笑道,“可惜一直都没有付诸行动,真是抱歉。” “哪里哪里。”冯家乐心说老同学还挺会来事,说话也好听,人情世故一点都没落下,“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啊!难得你过来做客,我都没个表示……话说回来,这几天你有空吗?我带你好好在杭城玩玩儿?“ 两人你好我好地寒暄了一阵,亚尔曼挥了挥手:“不了。冯,和你说话,我就不绕什么弯子了。我是过来探口风的。” “哟!”冯家乐拣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抄了抄,“不知你想探什么口风?” 亚尔曼微笑地看着冯家乐,一字一句地诚恳道: “探你的口风。” 火锅沸腾的咕嘟咕嘟声,食客们觥筹交错的聊天闲话声,服务员迎客上菜的吆喝声,在背景音里交错成一片,热闹得沸反盈天。 冯家乐把蘸了麻酱的毛肚吞下肚子,抹了抹嘴,神色并不意外。 “你为容氏集团而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亚尔曼大笑,骨相立体的眼睛闪烁着墨绿流光,像一头意气风发又狡猾谨慎的狼。 “冯,我听说你不和霍总一起干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打动你,拉拢你做我的盟友?” 冯家乐轻轻地哧了一声,笑着摇摇头:“聪明人吗……不,和霍权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的问题?” “准确地来说,是我家里的问题……嗐,不谈也罢,”冯家乐漫不经心地四两拨千斤,笑盈盈地把亚尔曼的邀请挡了回去,“我呢,就是一个不务正业、混吃等死的人。这收购容氏这事儿风险太大,竞争又激烈。我比不得你们,与其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趁早退出,在一边躲懒比较好嘛。” “我明白了。”亚尔曼倒是没有再劝,点点头,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理解,理解。” “真不好意思,白瞎你一顿饭了。”冯家乐笑道,“这顿必须我请啊!” “说这话就客气了,我又不是单为这来找你的。”亚尔曼抬起青花小瓷盏,和冯家乐轻轻碰了下。 “还记得你小时候记忆力就特别好,开学第二天就喊出了包括我在内,班级所有人的名字,一个字儿也没记错……当时真让我开了眼了。” 冯家乐眼神微微一动,神色自若未变,无奈地摆摆手:“你这话,可就伤仲永了啊。” 两人说说笑笑,偶尔碰个几杯,回忆回忆往事,居然聊得也还不错。 虽然他们久久没有联系,不过也不存在什么利益上的纠葛,再加上彼此都是性情中人,这顿饭倒还吃得有滋有味。 “对了,”冯家乐呷了口酒,佯装不经意地提起,“你还记得白明吗?” “当然记得。” 冯家乐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拼尽全力才没表现出异常,心脏顿时疯狂跳动了起来! 亚尔曼竟然记得白明?! “你是说——容,是吧。” 亚尔曼虽然中文不错,但毕竟在a国出生长大,称呼别人的时候喜欢以姓氏代称。 比如说他叫冯家乐的时候,会直接称呼他为“冯”。 容? 容……容…… 容白明! 冯家乐一听到“容”这个发音,脑袋当场嗡地一响。 那层蒙在记忆深处的纱布霍然揭开,无数藏在心底角落的浮光掠影喷涌而出,最终汇聚成当年那个沉静、漂亮的小孩子的脸。 容安静地坐在窗台边,日光拂过秀美乌黑的发梢,映亮了他的侧脸,他的眼睛。 小冯家乐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 “容!”有人喊他。 容白明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冯家乐,面容精致苍白,眼珠漆黑剔透。 原来是……原来是他。 怪不得他对“白明”二字几乎毫无印象,怪不得他会觉得白明的脸那么熟悉。 因为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叫他“容”,而不是“白明”或者“容白明”! 冯家乐除了开学第一天有机会接触到他的真名,在a国的学校里,其余时候没有人会刻意喊他的全称! 他差点忘记了,容的全名其实是个再标准不过的中文名字。 ——容白明。 思维的激荡不过发生在千分之一秒间,然而冯家乐很快意识到了两个更恐怖的问题: 第一,为什么现在的白明改了名字?他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白明的身份证上姓白,这点千真万确!否则以霍权和冯家乐的手段,不可能不发觉这是假的! 第二。 所有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如同一张逐渐收拢的重重巨网,又好似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动着命运,在空中逐渐布下厚重晦暗的疑云。 冯家乐控制不住地深想下去:a国那个非富即贵的私立学校里,白明去掉的“容”字姓氏,究竟是谁的“容”。 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了,喉咙像被重物死死堵住,发出的声音根本不像是属于自己的,好像是身体里另一个陌生的灵魂说出口的: “对,就是他。我……我记不太得了……他家好像是容氏集团那边的吧?” 冯家乐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直感觉自己的舌根都在发麻、发抖。 其实他的话相当语焉不详,几乎是明晃晃的在诈亚尔曼,稍稍一观察,就能看出冯家乐底气非常虚,连套话都套得有失水准。 冯家乐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容白明”是谁! ——但他知道,亚尔曼绝对是清楚的! “嗯,”亚尔曼似乎没有细想,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容白明是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的孩子——独子。” 他看了看冯家乐僵硬的表情,补充道: “你不知道?也难怪。当年容氏集团主营领域在a国,我们这一片的人会更熟悉一点。容是容辉和他前妻的孩子,他当年并没有向我们刻意提及,冯,你不清楚也正常。” 刹那间冯家乐脸色骤变了一下。 他死死地摁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狼狈地拾起酒杯,掩盖面上根本无法遏制的震悚神色。 容辉和他前妻的孩子。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容氏集团衰成现在这样,谁说不是容董事长当年丧尽天良、抛妻弃子,娶了个小三儿回来,才把他们家风水都败干净了?” ——“容辉没有继承人。十五年前,他的前妻和独子在交通事故中意外去世,和第二任配偶没有孩子。” ——“冯总,您让我查的那位白明先生,他母亲颜卿女士罹患罕见病,在医院接受治疗需要支付极其高额的费用;我还注意到,白先生名下曾有一笔一百余万的债款,不过近期由霍总出手还清了……” 支离破碎的记忆如潮水回溯,过耳的话语反复在交错勾连,在冯家乐脑子里咣咣作响,一声更比一声喧闹震颤,几乎要把他的神经硬生生搅碎重组。 十五年前,容氏集团老总容辉的前妻白颜卿,和他们的独子容白明,突然被宣告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第40章 这件事在当年的a国商业界是非常有名的,因为仅仅一个月后,容辉就迎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别氏家族的别似霜。 ——妻儿意外去世,尸骨都还未寒透,就急不可耐地焕发下一春。 这个世界上的明眼人不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门儿清的。在冯家乐看来,容辉百分之百早就出轨了,别似霜说白了就是运气好赶趟,原配死了,小三儿自然就能顺顺当当上位。 不过,这桩婚姻基本上等同于活生生的丑闻,将会永远烙印在容辉这个人身上,成为他潜在同盟和竞争对手权衡轻重的依据,甚至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果,容辉的前妻和独子二人,根本没有丧命于交通事故呢? 如果他们当年没有死,而是隐姓埋名回到国内,会不会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姓氏,开始了几乎全新的、无人知晓的人生呢? 冯家乐心脏狂跳,神色猛地一凛,双眼刹那间变得无比清明! 他知道,白明那位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母亲,姓颜,全名叫颜卿。 如果白明真的是容辉的独子,容白明。 那么他的母亲颜卿,就是那位“死去”的前妻,白颜卿! 作者有话说: 辉蓝细尾鹩莺:雀形目细尾鹩莺科细尾鹩莺属鸟类。该物种呈现显著雌雄二态性:繁殖期雄鸟全身覆盖紫蓝色羽毛,具有黑色胸带和钴蓝色尾部;雌鸟及幼鸟则为灰褐色。栖息于灌木丛与森林下层,种以昆虫为主食,群体活动时通过复杂鸣声交流。繁殖期雄鸟会展示粉色或紫色花瓣、竖起面部羽毛,并进行空中‘海马舞’求偶。巢穴由雌鸟建造,幼鸟由群落共同喂养。 这就是为什么白母一直叫自己的孩子“白明”~因为“白明”是白架构师的小名而不是全名,母亲自然而然地使用了最初最亲昵的称呼,本质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第35章 棕颈犀鸟 “是……是啊。”冯家乐喉咙机械地一动, 勉强吞咽下辛辣的酒液,强颜欢笑地扯起嘴角,“我确实不知道容白明是容氏集团老总的儿子……他不是很早就去世了么?英年早逝, 连小学都还没有毕业。” 亚尔曼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眉眼之间流露出一丝非常复杂的情绪。 像有点惋惜,又像有点悲伤,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然和平静。 “是啊,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亚尔曼慢慢地给自己斟了酒,又给冯家乐满上一杯,“你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啊?哦, 倒也没什么。只是在整理照片的时候, 偶然翻到了当年我们入学的集体相册……他那样的人,见过之后, 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几杯烧刀子下肚, 五脏六腑仿佛都溜得鲜明清醒了许多,四肢百骸火辣辣的热意乱窜,把先前巨大的震撼惊悚生生压了——或者说麻痹了回去。 冯家乐捏了捏手心,暗中吐出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 解锁屏幕, 把那张翻拍的老照片展示给亚尔曼看, 用手指着小白明,心脏暗中突突狂跳: “是他吧?” 亚尔曼的五官非常立体深刻,眉骨很高, 眼窝又很深, 因而注视某处的时候,往往会有种深情而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静静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慢慢挪开目光。 “是。” 尘埃彻底落定,冯家乐收回手,掌心都是潮湿的冷汗,指尖微不可见地颤抖着:“……真是可惜啊。十五年前,白明还只有十岁吧——不,可能连十岁都没有。” “……”亚尔曼默然片刻,无可无不可地叹了口气,“如果容现在还在的话,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会做什么工作,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不知是不是冯家乐的错觉,他竟然觉得亚尔曼在说这话时,语气有那么一点隐晦的伤感,以及……怀念。 作为久经沙场的情场老手,他头顶那根雷达天线“叮”的一下竖起来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亚尔曼,你对白……容白明还挺怀念的,之前不知道你是这么,嗯,重情的人。” 冯家乐轻飘飘地笑道,那双多情的眼睛斜斜一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亚尔曼的表情。 亚尔曼那张充斥着欧化混血风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慵懒无奈的笑容。 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朦胧的怅惘,叫人看了不知为何觉得感伤,甚至有种想阖目流泪的冲动。 “容,是我的初恋。” 在喧闹沸反、充斥着市井气息的火锅店里,亚尔曼悠然地、轻轻地说道。 他的语气非常坦然温和,没有不得所愿的哀怨和不甘,好像在诉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故事,抒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感受。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他。我想拿下容氏集团,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容。” “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世界上记得他的,还能剩下多少人?生者再做什么,无非只能尽一份哀思而已。说到底,我能为他代劳的,无非只有这些。”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亚尔曼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冯家乐还是狠狠震惊了一下。 震惊之余,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泛滥开来,在他心头滚来碾去,慢慢地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羡嫉。 是的,羡慕,以及嫉妒。 亚尔曼和他们这些国内大家族的子弟,终究是很有多不一样的。 他是a国人,经受的是a国的教育,在感情问题上更加大方坦率、直来直往;同时,他是当年的全球地下航道巨鳄、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父族是同样煊赫的谢氏家族,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范德伍森家主。 这样的人,从先天条件上来说,甚至比霍权更加优越,说声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事业上自始有积淀有底气的人,对待爱情一般会比白手起家的人更加稳定、忠贞和直率。 冯家乐心中百感交集,胸膛深处更是被苦涩的羡嫉酸水侵蚀了一大块儿,连说出的话都有点变了味,平添了难以言喻的尖酸刻薄: “是吗?听说亚尔曼先生——你至今未娶啊。” “冯,你不也还没有妻子么?”亚尔曼坦率地笑了笑,“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年少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冯家乐这回是真被自己呛着了,猛地咳了半天,好久才顺过气来。 ——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姓谢的范德伍森家小子,居然纯情成这样? 他顶着那张看起来就前任很多的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实在是太有违和感了吧! “无论怎么样,今天见到你很高兴。”亚尔曼从容起身,和冯家乐再次握手,墨绿的瞳孔显露出势在必得的坚定,如一头盛年强悍的雄狼,“今时今刻,容氏集团的海外盘缩水了非常多。如果我想要和国内的竞争对手逐鹿一战,还是寻找一位靠谱的盟友比较好。” 冯家乐也站了起来,看着亚尔曼的眼睛,语气恳切温和:“如果我有认识的人,一定介绍给你。” “谢谢你,冯。”亚尔曼潇洒一笑,拍拍冯家乐的肩膀,“有你这样的朋友,我感到很荣幸。” 冯家乐望着亚尔曼消失在悍马上的身影,不禁莞尔失笑。 ——是我多亏了有你这样的朋友,亚尔曼。 我才能解开心中最大的疑惑,继而揭开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冯家乐没有叫车,也没有喊司机来接他,只是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慢慢地走着。 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最终的解释。白明身上还有太多太多的端倪,太多太多的疑点,几乎绕成了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球,沉沉压在冯家乐的心上。 为什么当年对外宣告死亡的容白明和白颜卿,非但没有死,反而改名换姓回到了国内?是谁板上钉钉了他们的死亡,又是什么让这对母子不得不到了以死脱身的地步? 妻儿暴亡,容辉续弦,这两件事几乎是接踵而至的,其中会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联吗? ——要知道容董事长的现任妻子是别似霜。别氏家族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听说他们家的所有子女,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受了极其严苛的道德灌输和手段教育。 别家的长辈们教了自己的后辈什么,旁人不得而知。但别氏家族的婚娶之所以非常出名,就是因为别家的人或嫁或娶,总是能遇到“恰到好处”的“意外事故”,又总是能好运地“得到”配偶家相当的产业,再把这些资产反哺到别家构建的金融帝国中去。 这种事情多了,不少人知道那绝对不是“巧合”,而是天衣无缝、精心谋划的“人为”。 只不过这种利害往往都无迹可寻,最后不了了之,被层层地掩盖在金融所建筑的辉煌煊赫中,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霍权的生母因为车祸去世,他爸霍朝的续弦恰好是别如雪;容辉的原配和独子因为交通事故意外死亡,他的下一任妻子是别似霜。 第41章 这两人不光都是别氏家族的女人,甚至是血缘相当亲近的表姐妹。 冯家乐知道,霍权自始至终都在怀疑自己母亲的死和别如雪有关,只是苦于一直没找到证据,也没有抓到别如雪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不过嘛,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某种程度上,如果男人能够管住自己的下半身,再管住自己那点心猿意马的小心思,对自己的妻子保持忠诚和尊重,就算别氏家族的女人各个都是狐狸精妖怪,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冯家乐天马行空地想了一阵,不免感慨万分。 有时候,他真不知道婚姻是图个什么,结婚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是找个人寻欢作乐,谈恋爱耍朋友就足够了。浓情蜜意时你侬我侬,亲密无间;玩腻了就一拍两散,各自安好。没有什么财产上的纠纷,也没有什么道德上的牵绊,大家都是独立自由的个体,谁也不必对谁承担责任。 虽然冯家乐他爹妈婚姻状况还算不错,算是商业联姻夫妇里和谐恩爱的一对,但婚前婚后还是按部就班地清点划分财产,做一些必要的提防措施,你来我往的算计是免不了的。 冯家乐身边换了很多个对象,男男女女都有,也偶尔碰到一两个真正倾心的,但都远远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更遑论老冯总夫妻给冯家乐介绍的对象,那些别的大家族的、门当户对的小姐,冯家乐根本连她们的面都没见过。 如果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么爱情何须走向婚姻? 如果结婚之后的算计会磨灭爱情的纯粹,会让两个原本相爱的人心生嫌隙,让两个根本不爱的人相看两厌,那么婚姻存在的必要又是什么? 初春微凉的风拂面而过,冯家乐静静地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身边的人脚步匆匆,整个世界喧嚣而寂静,热闹却孤独。 ……想得太多了。 他自嘲地低下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又抬起眼睛,看向天际朦胧的尽头。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清楚白明身上扑朔迷离的真相。 或许是欣赏,或许是遗憾,或许是好奇,或许是……真心的喜欢。 冯家乐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想了解一个人,那种旺盛的探究欲如一把盛烈的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他的灵魂,驱使他抬起脚步重返过去,追溯那些尘封已久的前尘往事。 即使,他是霍权的爱人。 即使,冯家乐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如愿以偿,甚至难以获得白明哪怕一瞬间的注视垂怜。 ——那也没有关系。 十七年前,冯家乐在门框外看着窗边的容白明。他沐浴在明媚的日光中,静静地看着自己,如梦似幻,静默如水。 十七年后,冯家乐在亭下的台阶上仰望着白明。他身处于漫天的花雨里,同样安静地俯视着自己,瞩目耀眼,不可方物。 白明一直在远方,在高处。 他在冰雪之巅俯瞰众生,却装点了他人的梦。 从始至终,未曾变过。 作者有话说: 棕颈犀鸟:佛法僧目犀鸟科皱盔犀鸟属鸟类。棕颈犀鸟具有独特的繁殖习性。雌鸟在树洞中产卵后,会用泥土和粪便混合的分泌物将洞口几乎完全封闭,仅留一条狭窄缝隙;在此期间,雄鸟负责通过缝隙为雌鸟和后续孵出的雏鸟递送食物,直至雏鸟发育到一定阶段后,雌鸟才会破洞而出。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第36章 土豹 霍权最近很烦扰。 一方面, 是因为商业上的事。 往复杂了说,收购容氏集团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增强了许多,林林总总的困难障碍一个接着一个, 总结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 往简单了说, 其实就两句话: 第一,亚尔曼开始进攻了;第二,邓广生叛变了。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的出手算不得什么始料未及的事。霍权知道自己鲸吞容氏集团的最大竞争对手就是云海集团, 是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亚尔曼。 这个男人出身非常优越,手腕亦很强硬了得,是个不容小觑的商业敌手。 在几周之前, 霍权认为云海集团之所以不会构成极大的威胁, 就是因为云海的正式称呼缩写叫做cas——它是个绝对的外国大集团,主营势力和产业几乎都在海外。 容氏集团近些年来, 已经将自己的产业渐渐转向了国内。因而无论是地缘上还是势力分布上, 霍权和他的震余集团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即使亚尔曼亲自飞到国内来,也很难和盘踞积势已久的霍氏家族分庭抗礼。 但一旦亚尔曼在国内,尤其是在杭城找到了盟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不知何时,邓广生已经悄然撤回了与震余集团的全部合作, 站到了亚尔曼那边, 和云海集团结成同盟, 一同争夺容氏集团的子公司、股份和控制权。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霍权对邓广生这人早有忌惮,留了心眼提防, 因而非常敏锐迅速地捕捉到了邓广生的风吹草动, 决然毅然地斩断了与邓氏集团的全部联系。 邓氏集团的体量和势力远远不及震余集团,如今的邓家和霍家更非旗鼓相当。如果仅仅是对付一个邓广生, 霍权两根手指头就能把他、连着他家的产业全部碾死。 坏就坏在邓广生在霍权全力收购容氏的时候突然反水,还迅速地找到了新的盟友亚尔曼。 如果说单打独斗的亚尔曼是一只猛虎,在杭城这片幽深激荡水域不好落脚施力;那么势力深植于国内的邓广生,就是插到这猛虎身上的一对翅膀。 如虎添翼,那可不只是一个夸张的修辞而已! 这笔账,霍权自然会铭记在心。他性格强硬狠戾,在商业战场上以铁血著称,称得上一句寸土不让、睚眦必报。即使今时今日他无力腾出手来料理邓广生,来日也绝对要让这小子狠狠喝一壶。 ——但前提是,那时的邓氏集团,仍旧是今日的邓氏集团。 角逐场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容氏集团是一头垂死的巨鲸;它首先是一个人人都想撕咬下一块儿的庞然大物,其次才是衰老到任人垂涎、惦记和肢解的鲜美肥肉! 谁拿下了容氏集团,谁取得了这场收购战争中最后的顺利,谁的势力和能量就会得到相当的飞跃增长,谁的商业版图就会得到巨大的扩张! 霍权明白这个道理,邓广生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能在私生子横行遍地、宅斗堪比大型火并现场的邓家脱颖而出,邓广生绝对是个狠角色,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连对自己的血亲兄弟姐妹下手都毫不留情,跟霍权一个非亲非故的合作伙伴翻脸而已,算得上什么事? 不过邓广生叛变得这么快、这么干脆,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确实让霍权觉得非常意外……或者说,怀疑。 亚尔曼只是近期在国内坐镇谈判,之后一定会回到a国。云海集团的大本营在海外,无论输赢,亚尔曼都有后路可退。 ——但邓广生不是。 邓氏集团发家于杭城,邓家所有的资源、人脉和产业都在国内,准确地来说就是长三角地区而已。 邓广生这一下釜底抽薪,简直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把压箱底的筹码全都摆到了明面上,几乎是明摆着要和霍权对着干了。 他有没有想过,即使失去了冯家乐和蒋睿支持的霍权,势力和手腕仍然强悍得可怕。一旦邓广生在这场角逐中失败,他之后要怎样在霍权的地盘里立足?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让霍权比起震惊与愤怒,更多的是警惕和不解。 ——亚尔曼给了邓广生什么无法拒绝的条件?还是说,邓广生本来就对霍权有深仇大恨,数年卧薪尝胆隐忍不发,正好趁此发作? “广生。” 某次商业聚会,邓广生端着香槟愕然回头,见到来人,一双柔和的桃花眼立刻泛出笑意,好似见到的是多年的好友,而非争斗不休的商业敌手。 “啊,霍总。” 霍权身着西装,身高腿长,肩宽背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沉静威慑的上位者气息,闲庭信步地走到邓广生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邓广生,语气异常的平静。 “你何必如此。” 邓广生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温润狡黠,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狐狸。 “嗯……霍权,我想向你讲一个故事。”他轻轻摇晃着香槟,瞳孔反射出一丝廖亮精明的光,“准确地来说,是一段如假包换的往事,属于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等你听完,再质问我也不迟。” “有这样一个人,出生在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豪门家族。他一共有十二个兄弟姐妹,和其中八个有同一个父亲,和其中两个有同一个母亲;还有两位,则是他同父同母的血亲兄长和胞妹。” 第42章 “最大的哥哥孩子已经两岁了,最小的妹妹还在牙牙学语。”他眯起了眼睛,像是被天花板璀璨闪耀的水晶吊灯晃得不太舒服,随即低下了头,微微一笑,“兄弟姐妹之间都不太熟悉,不仅仅是年龄上的差距,还有大多数小孩从小都是跟着……嗯,外室生活的缘故,大家不住在一起,不怎么见面。” 霍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云纹大理石地板反射出他坚毅冷酷的下颌,与邓广生彬彬有礼的温和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但这个人,他有点儿不太一样。因为他和他的两个兄妹,是这对领证的、合法的夫妻的婚生子:因为没有当外室的爹妈从小陪伴抚养,所以是被几个保姆和管家慢慢地带大的;自己的亲父母忙着满世界地飞去寻欢作乐,一年到头没有几天回家——如果那个地方还能称做‘家’的话。” “好在,”邓广生口吻一转,颇为感怀地娓娓道,“他的亲哥哥是个非常能干的厉害角色,从小就知道那些人不叫‘兄弟姐妹’,而叫做‘私生子’,除了跟自己抢家产之外没有其他用处。” “哥哥是婚生子,商业联姻里名正言顺的正统长子,在掌权上具有先天的优势。他成年之后就开始插手家族集团事务,把其他异父或者异母的兄弟姐妹一个个赶出权力的中心;实在太有野心和威胁的,就拿软刀子逼着赶到异国他乡去。” “那个人是亲哥哥的亲弟弟,也是排序第二的婚生子,但是他感到非常开心。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关心,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兄妹三人相依为命,所以看到哥哥真的把‘外人’全都赶跑了,当弟弟的从心底里为他觉得高兴。” “因为哥哥是家人。”邓广生抿了一口香槟,眼角浮现出一丝缥缈的怀念,“家人之间是不会彼此背叛的,也是不可能彼此伤害和厌弃的。虽然哥哥说自己很忙,早就搬出去住了,但他还是弟弟妹妹的哥哥。” “直到那天,他刚刚成年的弟弟怎么也联系不上哥哥,只能着急地跑到集团总部来找他的亲兄长,想邀请他回家参加生日聚餐。”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梢和鼻梁落下淡淡的阴影,似乎有点忧伤。 “——那真的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生日聚餐,和以往兄妹三人彼此陪伴着度过的任何一个生日一样。一个蓝莓桑葚口味的六寸蛋糕,因为妹妹喜欢莓果;两根数字形状的蜡烛,几个纸盘子,还有一条简陋到滑稽的金色纸皇冠,妥帖而小心地摆在方桌的桌布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宛若昨日;但一切好像变了,因为哥哥不在了。” “为了找到哥哥,他蹭上了去往集团高层的电梯。那是他第一次踏足这座巍峨繁华的大楼,第一次感受到金钱和权力的滋味从每个毛孔里灌入骨髓。周围都是西装革履的高层,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照瞎人的眼睛——而他知道,他们都是哥哥的手下,或者说,将来的下属。” “在那栋大厦的顶楼,迷路的他不知道总裁办公室怎么走,只能放轻脚步,像一只披着华贵皮毛的灰色老鼠一样四处躲着,生怕被光鲜亮丽的高管们看到,将他的惶恐无措暴露在刺眼的聚光灯下。” “那时候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是集团尊贵的二少爷,邓氏家族这一代顺位第二的继承人,也拥有名正言顺享受这一切的权力。” “原本,他可能到死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邓广生轻轻放下玻璃酒杯,用指尖揩了揩湿润的嘴角,像茹毛饮血的狐狸,正优雅地擦去进食后残余的血痕。 “只可惜,他不小心听到了哥哥和心腹的对话。” “哥哥说,这个弟弟太聪明,要想办法把他弄残或者弄死,否则后患无穷,自己这个邓氏集团准太子的位置坐不稳;妹妹也不能留,一成年就得找个夫家嫁出去,既能断绝她继承邓家的可能,又能用联姻稳固邓氏的实力。”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哥哥已经不再是我的哥哥,而我也不再是他的弟弟。我在他心里,和那群随时准备褫夺家产的私生子没什么两样。” “我很难过,我也很爱我的妹妹,我那一心一意信赖着两个哥哥的血亲胞妹邓广涵。所以我不得不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邓广生轻描淡写地摊手。 “我花了两年时间,静静潜伏、等待时机,一举从我的长兄邓广群手中夺下了所有权力,抓住他的把柄、把他赶到国外,勒令他这辈子都不得回国。” “所以。”邓广生看向霍权,柔和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成为邓广群,霍权,我也不敢赌这一点。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我不得不走的路。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土豹:学名鵟,隼形目鹰科鵟属鸟类。中型猛禽,常在空中利用热气流进行长时间盘旋以节省体力,借此搜寻地面上的鼠类等小型猎物;其羽色多变但通常较为朴素,飞行时翅膀呈宽阔的v形,尾羽展开呈扇形,捕猎时擅长从空中俯冲而下,以利爪突然发起攻击。 目前出现的白明追求者心理健康情况排序: 亚尔曼 大于 冯家乐 大于 霍权 大于 邓广生 话说回来,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养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那才叫奇怪了…… 第37章 蛇雕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霍权?”邓广生向前迈了一步,静静地直视着霍权的眼睛,微笑道, “你并不意外, 说明你早就在忌惮今时今刻了吧?” 霍权看着邓广生,平淡地点了点头。 “的确。” “是啊,是啊。”邓广生微微地叹息道, “我了解你、警惕你,就像你清楚我、提防我一样。容氏集团是条大鱼,当多几双筷子的时候, 或许还能维持勉强的均势;但蒋、冯两家先后退出, 场面上只剩下了我和你——我不得不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所有人,为我和我的家族谋求最明哲保身的一条路。” 霍权开口, 声音非常的沉静、有力, 甚至没有一点应激的情绪,这等素养让邓广生不得不刮目相看:“你的动机合情合理。正因为亚尔曼是a国云海集团的总裁,与他合作,利益交错的纠纷反而会少上许多,从内部被背刺的风险亦降低到忽略不计。” “不愧是你。”邓广生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耸了耸肩, 正准备开口, 却被霍权悍然打断。 “——但是。” 霍权逼近了邓广生,冷冰冰地俯视着他,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 “是什么迫使你现在和我翻脸, 邓广生?” “不是五个月前, 不是五个月后,而是现在。今时今刻, 此日此地。” 邓广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散了,那张文质彬彬、斯文柔和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陌生而可怕的平静,如一丝波纹都没有的黑渊深涧。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撕破人皮面具、露出尾巴和爪牙的野狐,眼底闪过冰冷彻骨的寒气和妒意。 霍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分外平静地陈述道: “你想从我手里夺走白明。” 啪,啪,啪。 邓广生慢慢地笑了起来,一声一声地鼓掌。 那掌声格外的孤寂、亮响,像是一下下地拍打在霍权的心上,宛若某种剑拔弩张的、来自同类的觊觎、恶意与挑衅。 “不错,不错。”邓广生柔声说,那双桃花眼好似含着晦暗轻蔑的寒光,“我以为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感情,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半个多月前,我第一次在道南茶楼见到白明的时候,就被他深深地吸引了。” “我看到你逼迫白明和你接吻,在雕木屏风的背面。你把他死死禁锢在那里,连手腕都掐得那样紧……”邓广生的声音微微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怒意还是兴奋。 “就像对待一只笼中的、漂亮的、柔弱的文鸟。” “那瞬间我很难过,因为我好像看到了当年妹妹的影子。” “哥哥给广涵找的对象是个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听说之前差点失手掐死一个床伴,他们家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事儿搪塞过去。” “广涵还那么小,那么温顺,那么天真,就像一只养在玻璃温室里的金丝雀,没有一点儿反抗的力气,却因为珍贵娇憨而只能任人支配、赠送,甚至是折辱——” 霍权冷冷地打断了邓广生自我迷醉的表演: “但你还是为邓广涵早早地安排了联姻。” “是呀,”邓广生略带伤感地笑了笑,“我很愧疚。妹妹出嫁的时候,脸上妆都哭花了。她拉着我的手说,能不能不结婚、能不能一辈子和哥哥不分开……” “可是不行。如果广涵不嫁到别的家族去,我就没有办法心安。” “心安。”霍权俊眉一挑,眉峰斜如寒刀,眼角漏出一丝近乎轻蔑的嘲讽,“好一个心安。” “我爱我的妹妹,就如我爱我的哥哥一样。”邓广生摇摇头,说,“我把邓广群从斗争和仇恨的苦海中解脱出来,保证他一辈子在海外吃穿不愁,安稳度过余生;我把邓广涵从一场吃人的婚姻里拯救出来,我有资格也有权力对她的人生负责,她出嫁之后我会永远作为她母族的后盾,支持和关怀着她。” 第43章 “我们是家人,是同父同母的血亲兄妹。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义务。” “——我知道你和白老师之间的协议,也知道白老师的家庭和财务状况。”邓广生从容地整理着衣襟,后退了半步,欣赏着霍权脸上微变的神色,“你强行逼迫了白明。他不是自愿的。” “他不爱你。他不想和你在一起。” 霍权的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了下去。 “霍权,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白老师,也是我几乎从未有过的……一见倾心的存在。”邓广生恳切地看着霍权,神色无比真诚,“与其彼此折磨,不如由我来拯救你们——” “拯救。” 霍权忽然笑了起来,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慢慢地嚼碎了,再重重吐出这两个字: “……拯救。” “……” “像对待你的兄长那样,用种种手段削弱我的势力,或威胁、或交易,让我不得不撕毁协议,甚至拱手让出我的爱人;像对待你的胞妹那样,将白明握在你的手中,享受这种掌控和占有的快感。” 霍权英俊锋利的眉眼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深邃的颧骨立体外扩,面部线条刚硬收拢,如同一头瞬间爆发出巨大威慑力和独占欲气息的野兽,正露出沾血的、寒气森森的利齿骇爪。 “你管这叫拯救啊,邓广生——你只是在为你难以启齿的私欲和恶念,拼命寻找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罢了。” 霍权随手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酒,轻描淡写地敲了敲邓广生放在一边的香槟,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做小三,害人害己。”他淡淡道,“你爸妈十几房外遇、十个私生子,我以为你已经吸取了教训。没想到你也变成了这可悲故事中,被扭曲、异化的又一个循环。” 在邓广生愕然瞪大、不可置信的双眼中,霍权将白兰地一饮而尽,咚地一声放下玻璃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就这样吧,邓广生。” “无论你如何欺骗自己,白明都是我的爱人,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我彻头彻尾地替你感到悲哀——仅此而已。” 比起邓广生的背刺叛变、亚尔曼的强劲威胁,真正亲耳听到邓广生承认他对白明的觊觎和所谓“一见倾心”,后者更让霍权觉得心绪浮躁,甚至是痛恨和恼怒。 忌妒就像毒药,滋滋作响地腐蚀着霍权的心,烧得他连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发烫发痛。 ——其实这是一种非常原始而自然的本能。任何一个强悍、性成熟和拥有固定伴侣的雄性,对于同类对自己爱人的不轨企图,都会产生极其激烈的反应。 在动物世界,这种反应直接表现为惨烈血腥的战斗:要么被击败的一方屈辱地告饶投降,被彻底驱逐出情敌的领地;要么两方都各不相让血战到底,直到其中一只雄性被活活咬死或者打死。 作为高级灵长类动物,霍权肯定不可能把邓广生打死或者杀掉了事——虽然严格来说,他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和手段。 他本能地想要狠狠地报复邓广生,想从各种层面彻底地击败这个竞争对手兼情敌,但理智硬生生地制止了这种残忍野蛮的欲望。 但这无法阻止他的心灼灼地燃烧起来,因为不安、焦急和妒忌而微微发抖。 邓广生的事只是一个略显棘手的麻烦。真正让霍权觉得烦扰的,是白明,也只能是因为他的爱人。 ——准确地来说,是白明的工作时长,以及他的回应态度。 自从车中道歉之后,霍权为了哄白明高兴,第二天就调了别如雪的重头投资名项出来,按照白明的要求,挑拣着列了张单子给他。 白明拿到文件的时候,还略微小小地震惊了一下。霍权观察着他的表情,觉得白明估计还是挺看重这个的,虽然没怎么吭声,但素白的脸上神情十分专注凝重,长长的睫毛掩住眼睛,把纸头小心地叠了叠,放进了抽屉里。 ——开玩笑,霍权跟他爹他继母斗了这么多年,别如雪有哪些投资、握着哪些产业,甚至她最近有什么动作、重心是否有偏移,霍权都是掌握着第一手情报的。 他一直在提防着继母转移资产,又早就想把她从霍家产业掏走的资产重新捞回来。还没有到收网的时候,必须按兵不动、耳听八方,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个道理不仅别如雪懂,霍权更懂。 霍权看着白明,就像给配偶打猎来食物的雄性似的,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当然,天之骄子的霍总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用通俗大白话来讲,叫做“讨好”。 不过当晚,霍权去喊正在工作的白明洗漱休息的时候,白明居然没有拒绝跟他回主卧一起睡觉。 看着他洗漱完之后,穿着柔软明亮的丝绸睡衣,慢慢擦着头发,趿拉着拖鞋从浴室里出来,脖子、小腿、脚踝和耳垂都被热水泡得粉红粉红的,霍权就感觉一股血直往头上冲。 这几天他俩冷战,白明都是在自己的书房睡的。霍权连半夜想搂着他也搂不着,更别说亲亲摸摸、深入交流。 虽然霍权真的憋得很难受,但反而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太执着于和白明上床了。 最近公司的事务多而繁重,霍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背负着巨大的决策压力。虽然他身体好,但毕竟不是什么超人,身体和精神上的负荷太重,霍权也难免感到疲惫。 比起酣畅淋漓地纠缠发泄一场,霍权其实更想单纯地抱着白明,从背后环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和头发里好闻的气味,再用自己的体温把他的手脚一点点烘热,在彼此无言的呼吸声中,就这么静静地沉睡过去。 堪堪忍下在脑子里滚烫乱窜的欲望,霍权伸手把白明捞到自己怀里,闷声说:“今天不做。我想抱着你。” “……”白明在被窝里象征性地挪了几下,然而被霍权这个大火炉暖融融地抱在怀里,又认真地轻吻了好几下耳廓和侧颊,精神顿时就开始懒洋洋得松懈起来了。 霍权最后亲了亲白明的唇角,伸手关灯,轻声说: “晚安。” 第二天早上醒来,霍权简直觉得不能用“神清气爽”来形容。他感到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又能不眠不休地加班奋战一天一夜了! 他原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下去,可惜事与愿违。 ——因为白明的工作开始变得非常忙碌,忙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蛇雕:隼形目鹰科蛇雕属鸟类。中型猛禽,其习性高度特化于捕食蛇类。它们常在森林上空盘旋搜寻,发现猎物后以极快速度俯冲,用覆盖坚硬鳞片的脚趾精准抓握蛇头后方要害,并以粗壮有力的趾爪压制挣扎的蛇身;其视觉极其敏锐,能精准判断蛇的种类与危险性,通常将猎物整个吞食,营巢于林区高大乔木顶端。 霍总和白老师再黏黏糊糊一章,就差不多要回到核心主线了~ 第38章 知更鸟 早上八点。 霍权身着全套高定西装, 在门口换好皮鞋,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我去上班了。” 卧室里鸦雀无声。 “我去上班了!今天要开晚会,你自己先吃饭。” 半晌, 门板后传来一个打着哈欠的“嗯~”, 随后又陷入寂静。 晚上八点。 霍权推门而入,脱下皮鞋,用脚尖踢正并齐:“我回来了。” 书房里传来啪嗒啪嗒的键盘声, 没有回应。 “你晚饭没吃吗?饭菜都在桌上没动过。我不是说了我今天回来晚,你自己早点吃吗?” “忘了。”白明轻描淡写地说,继续噼里啪啦敲键盘, 看都没看一眼竖在书房门口的霍权。 “出来吃饭。”霍权敲了敲门框, 沉声道,“吃完再工作。” 半夜十二点。 霍权一身丝绸睡衣, 扣子解到第三颗, 饱满有料的胸肌腹肌被顶光一照,向下散开一小寸性感的阴影,和他此刻黑如锅底的脸色如出一辙。 霍权抱臂倚在书房门外,幽幽盯着白明。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上,神色非常的臭、非常的不爽。 “还没工作完吗?都几点了?” 霍权说完这句话后, 简直感觉自己就像个独守空房的深闺怨妇, 每天只能眼巴巴看着白明和他的真爱——架构工作你侬我侬、夜夜笙歌;自己一个身高腿长肩宽体温还热的正牌男朋友, 对白明来说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 “你睡吧。”白明头也不回地说。 霍权简直无可奈何:“宝贝,怎么感觉你比我一个大公司老板还忙?” “那就要问问你自己了。” 刚刚把高管们喊起来加班修改方案的黑心资本家霍权,顿时被回旋镖狠狠打中, 一下噎得无话可说。 他之前从没谈过恋爱, 但本能觉得白明对他的态度有点儿怪怪的。 说白明还有点冷战生气的情绪在吧,但霍权道歉了, 白明也搬回主卧住了,按理说这气儿也已经消了; 第44章 说白明完全原谅自己了吧,霍权又总能琢磨出点不对来。白明虽然一直对自己冷冷淡淡的,但这段时间似乎话更少了,情绪波动非常小,一直很平静、温和的样子。 两人的相处模式和之前没有太大差别,但霍权总感觉哪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不对在哪儿。 “……别做了!”霍权被鼠标click声摁得满头青筋乱跳,强行吞下肚子里那点来自狗|日不做人上司的心虚,硬邦邦道,“睡觉。” 白明压根没理他,沉静苍白的侧脸被屏幕荧光一打,有种无机质的机械冰冷感;五官每个细微的凹陷弧度,都像是毫无生气地雕刻在脸上一样。 霍权心头又无缘无故突突乱跳了两拍。 那种感觉又来了。 和当初在湖滨花园别墅里一模一样,他仿佛又看到了站在漫天落英缤纷中的白明,浑身被光照得那么明亮、那么靡丽,却好像下一刻就要繁花落尽,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从此就要彻彻底底消失在人世间。 明明这个人就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坐在那里,伸手就可以拥抱,可以尽情亲吻,可以肆无忌惮地把他压在床上做||爱,享受他每一次不由自主的愉悦、痛苦和沉醉。 可是霍权却从心底里感到不安,好像白明一直都离他很远、很远,稍一不留神,他就再也抓不住、追不上他的爱人了。 霍权脸色半沉在夜色中,默不作声,忽然大步流星向前走了几步,从腿弯一把抄起白明,把他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白明下意识地去推霍权:“?!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霍权那从小锻炼塑形、被顶尖营养师伺候得精壮强劲的身体,每块肌肉都剽悍饱满,爆发力承载力强且稳定;平时穿上衣服还看不大出来,此刻霍权穿着扣子都没扣全的睡袍,他那格外具有候侵略性的肢体轮廓压根藏都藏不住。 白明虽然个头比较高,但非常清瘦,体重出乎意料的轻。霍权扛他比平时举哑铃还轻松,还能匀出一只手抓住白明的手腕。 “别动。”霍权在白明耳边轻声说,“否则,我不保证现在还能忍得住。” 白明立刻僵住了,在霍权臂弯里一动也不敢动。 霍权的流畅健美的下巴、喉结和胸肌在他面前压着,白明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使劲把脑袋扭向另一边,怒道: “我还没保存!” “不听。”霍权相当无赖地吻了吻白明的眉心,在他腰上摸了一把,“每次都是这一句,都不换个借口。” “你——!”白明被霍权捏到痒肉,喉咙里又好气又好笑地挤出一个字,下意识地要拿脚去蹬他;霍权却忽然一个反手托举,天旋地转,下一秒就像扛麻袋似的把白明架在肩上,骨节分明的大手铁钳似的握住白明的脚,还非常流氓地揉了揉。 “你流氓啊霍权!”白明努力扭过头来破口大骂,对着霍权精壮宽敞的后背怒目而视,“放开我!” “我抱着你保存。保存完就回房间睡觉。”霍权边说,边贴心地把白明的前半身转到电脑边。 白明真觉得霍权这人平时看上去严肃板正得要死,性冷淡精英一个,原来特么的全都压抑到这儿来了! ——这王|八|蛋! 然而霍权在他脚踝上揉搓的力度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暧昧,白明越挣扎他越过分,甚至还卷起他裤腿在膝盖弯里亲了一口! 白明羞得耳朵都红了,知道再让这变|态上司弄下去,今天晚上他都别想睡觉,只能强忍着羞愤屈辱,动手把程序和模拟暂停保存了;又越想越气,“啪!”地在霍权背上拍了一掌! “好了!我自己会走路!放我下来!” 霍权被白明从背后重重击了一掌,胸膛里发出沉厚的“唔”一声,轻轻笑了一下,随后直接扛着白明走出了书房,轻轻松松抱到卧室扔进被褥里,自己欺身压了上去。 白明感受着男人灼热的吐息,心中警铃大作,一把掐住霍权的脖子,死死抵住他往下的力道:“不行……不行!走开!我明天还要上班!” “给你放带薪假,”霍权攥住白明纤细的手腕,任由他掌心贴着自己滚烫的喉结,一寸寸地逼近他无谓挣扎的爱人,“宝贝,就一次……” 男人在床上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霍权在床上的话那更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我工作是定量又不是定时!”白明拼命挤压着霍权那张蒸腾着情|欲的帅脸,怒道,“后面的流程还是我把关的好不好!不行霍权,真的不行,我太累了……” 手掌上不可撼动的力道骤然消失,霍权撑在白明上方,静静地望着他,眼珠子里还燃烧着滚烫的爱|欲。 “……累了还不休息。”他低声说,“有时候真想把你开除,拿链子锁着关在家里……除了陪我什么也不许你干,除我之外没人能看得见你。” 半晌他低下头,在白明眉心轻轻地吻了一下。 “晚安。睡吧。” 顶灯霍然关闭,房间陷入漆黑。白明愣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鼻尖上还沁着细细密密的汗,忽然感到身边的床垫倏然一沉。 霍权把白明捞到自己怀里,握住他的手心。这动作是那么的熟练自然,好像已经做了无数次,成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习惯一样。 “……你还在生气吗?”几分钟后,他轻轻地问道。 白明身体朝着另一边,纯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光晕未散的地灯,默不作声。 “其实你一直在生我的气吧。”霍权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从……和我交往开始,你大概一直都不太开心。” “……”白明不吭声,只把自己的手脚慢慢地蜷缩起来,往被窝的热心钻了钻。 “可是我没有办法。”霍权低低地说,“我喜欢你。我想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起恋爱、一起慢慢地走下去。” ——我想你爱我。 这念头在心中回荡亮响,饱满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胸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白明后脑勺朝着霍权,平静地说,“如果我当初不答应你,你会把我怎么样?” “……”霍权沉默了很久,“我会用尽一切手段留住你。” “一切手段?” “你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和你想象不到的一切手段。”霍权搂紧了白明,鼻尖蹭了蹭他微凉的耳廓,“——那时的我是这么决定的。我不能接受哪怕一丝一毫你离开的可能。” “你现在仍然这样想吗?”白明没有发火,只是非常安静地继续问道。 “嗯。” “你需要去看医生,或者找个正常人家的小姐结婚。” “我不需要看医生,也不会和别人结婚。我只要你。” “因为爱情吗?” 霍权愣了愣,慢慢地点点头,笃定地回答道: “……是。” “即使亲眼旁观了你父辈的婚姻,甚至是你朋友的……”白明停顿了一下,略带嘲讽地吐出两个字,“爱情。你也这么想吗?” “这些事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并时刻警醒自省,以及确凿不移地坚持我内心的想法。” “霍权,”白明叫了他的名字,不知为什么,霍权觉得白明的语气非常的平淡,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和怜悯,“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忠诚的爱情,只有利益,和与利益一同滋生的合谋或者背叛。” “……”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执念。你对我这样……是错的。一种水月镜花的幻觉而已。” “不。”霍权斩钉截铁地说,“不。” “你的回答仍旧是‘不’……”白明微微地叹息道,“好吧。” “霍权,这是我最后一次询问你,是否能够就此结束我们的关系。我仍然是那句话,我什么都不会要求向你赔偿,将来也会把你垫付的债款和医疗费还给你,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即使不止一次听到这段话,但霍权仍然感觉有一万根钢针瞬间扎向心脏,那近乎窒息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活活碾碎: “不,白明……这辈子都不可能。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我知道了。” 霍权翻身而起,沉怒道:“‘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霍权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颓然地散了气势,一点点地萎缩、灰败下去。 “……如果你那么憎恶我,为什么当初没有拒绝我,而是答应和我交往?” “……” 许久,白明的声音才从黑暗中传来,微渺好似远方的风。 “这样的话,别再问了。我从来无法给你想要的答案,你一直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知更鸟:鹟科欧亚鸲属鸟类。小型鸣禽,以其橙红色胸羽和悦耳鸣唱著称。其习性上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雄鸟会通过鸣叫和争斗驱赶入侵者;杂食性,常在地面跳跃觅食昆虫和浆果;雌鸟负责用草叶苔藓筑杯状巢,雄鸟则承担护卫领地和协助哺育雏鸟的职责。 第45章 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各位聪明的读者大人应该也能想到啦:白明担心如果不及时低头,要是霍权查到他真实的身份就麻烦了,干脆忍一时将计就计……以及,霍总有一张不错的帅脸,和一副不错的身材。 霍权(沉思):没想到有一天,我一个堂堂的总裁居然沦落到用脸和身体勾引老婆。 白明:…… 第39章 黑头林鵙鹟 a国, 容氏集团大厦。 “啪!”的一声巨响,厚厚的塑料文件夹甩在桌面上,零散的纸页哗啦啦地飞得满地都是。 “好, 好, 好。”男人一屁股跌坐回老板椅上,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女人的脑袋,咬着牙一字一句连挤出三个“好”, 怒极反笑,“别似霜,真有你的!” 别似霜端坐在皮质沙发上, 优雅地交叠双腿, 正在对光细细看着自己胭色的指甲。 她妩媚姣好的面容妆容精致,鼻尖一颗小痣鲜红小巧, 闻声瞥了一眼被摔了一地的资料, 委屈娇声道:“阿辉,你怎么动不动就对着我出气?我做这么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吗?” 男人冷冷笑了一声,盯着别似霜,慢慢站起身来。 他如一头笼中的困兽,在偌大孤寂的办公室内来回转了几圈, 皮鞋碾过散了满地的收购合作协议, 脸色越来越铁青。 “为了我们?”他挖苦地说, “哪门子的我们?你几年前就开始偷偷转移走集团的财产,全都投到你母家金融基金名下,你是为了‘我们’吗?你背着我和范德伍森家的小子谈交易, 为此不惜做多做空好几股杠杆, 连我自己的公司被掏成空壳了,我他妈的自己都不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吗?啊?” 别似霜蹭地站了起来, 美目怒嗔,连嗓音都拔高变得尖利:“容辉!” 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闻言回过头来盯着他的现任妻子,目光发狠,如视仇雠。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倜傥英俊的轮廓,然而两鬓已然斑白,面容因为衰老和颓败而消瘦凹陷下去,让他看起来尤为阴沉可怕。 “我真后悔没有早早地看清你的真面目,”容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淬毒的字眼,皱纹遍布的脸如枯槁朽木,“我真后悔……我真后悔!” “阿辉,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别似霜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泪眼盈盈泫然欲泣,保养得当的容貌尤为我见犹怜,“当初我和爸妈大吵一架,拒绝了他们安排的联姻,一个子儿没带地从家里跑出来,就为了、就为了——” 她鼻尖小痣微微一动,泪水就跟断线珠子似的啪嗒啪嗒落了下来,从嫣红饱满的唇瓣滚落,掩面呜呜地抽泣起来:“是我瞎了眼!是我错付了真心!我就不该抛弃一切来爱你,和你结婚,和你——” 别似霜平时用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还算管用,但真到动辄千百把万、真刀真枪资金盈亏的时候,哪怕她哭出一朵花儿来,都打动不了容辉那坚硬如铁的心肠。 容辉听着妻子的哭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嘭地猛拍桌子,吼道: “你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姓别的,就算你把你手里的14%股权和21%投票权全部私下交易给云海集团,没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没用!” 别似霜优雅地揩了揩眼泪,眼角红彤彤的,樱唇一努,声音颤巍巍的可怜极了:“阿辉,容辉,老公……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拿莫须有的事情猜测我。” “莫须有?”容辉低低地笑了一声,继而仰头狂笑起来,回身把桌上胡乱散着的白纸黑字用力一挥,几张慢慢悠悠地飘到了别似霜的羊皮高筒靴上,直直指着那证据确凿的协议文件,颇为讽刺地扯了扯嘴角,“你告诉我,什么叫莫须有?” “我——” “只怕当年你和别家决裂,也是假的、是骗我的,是彻头彻尾的谎话,是不是别似霜?”容辉一步步逼到别似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多少手脚?我居然、我居然蠢到根本就没查你和别家名下的流动资产……” “不!不不——”别似霜尖叫道,表情中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和心虚,“不是那样的!” “容氏集团要完蛋了!因为巨额的亏空、腐败!因为一次微小不起眼到荒谬的资金链断裂,而我却拿不出像样的资产向银行抵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事业一环接一环地走向毁灭、滑向深渊!” 容辉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的风度,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商业大鳄,容氏跨国集团的董事长,此刻恍若陷阱中无能狂怒的困兽,情绪激动得癫狂可怕: “我千算万算都没想到,毁了我的居然是我最信任的枕边人,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丝毫没有廉耻的婊||子!” “我是贱人,那你是什么?”别似霜冷笑一声,柔顺娇弱的面具终于崩坏碎裂,一片片地从皮肤上脱落下来,露出内里狰狞险恶的真容,“你现在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我?没门!别忘了当初所有的事都有你参与的一份!你骨子里不过就是个唯利是图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无比亮响,在空旷的办公室内甚至隐隐荡出了回音! 空气安静得可怕,氛围焦灼压抑近乎窒息。 半晌别似霜慢慢转过脸来,用保养得当的指尖慢慢地、不敢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红肿的左脸,舌头抵了抵火辣的口腔内颊。 她的小痣微微地颤抖,像一滴坠在毒牙上的红蜜,随后扭过脸,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美艳娇柔的微笑。 即使和这个女人生活了十多年,看到别似霜这个表情的时候,容辉仍感到一股寒气直接窜上脊髓! 他惊恐地意识到,别似霜就像一条蛇,艳丽而恐怖的美人蛇。 她用眼花缭乱的曼妙和柔软迷惑自己,用无色无味的毒液麻痹自己,慢慢从脚踝爬上他的身体、在背后缠住他的颈椎,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扭断容辉脆弱的命脉! “阿辉,”别似霜异常温柔地唤着丈夫的名字,“你确实是一个唯利是图、毫无底线的小人。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爱你呀。” “……”容辉的嘴唇发着抖,难以置信地望着妻子,脸上血色尽褪。 “如果你爱我,如果你这辈子都不会想着害我,原来属于你的东西放在我这里,只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事情,”别似霜手指芊芊,慢条斯理地理着被容辉打乱的秀发,“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想要一个保障,一个……安心。” 她凑到容辉耳朵边上,轻轻地笑了一声。 “阿辉。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清楚,你也清楚,只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容辉扭过头去,脸色难看至极。 “唔,好吧,那就算你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别似霜吐出一口凉丝丝的气,如无形的蛇信子掠过肌肤,“你的前妻和儿子已经不在了,永永远远地消失在了那场莫须有的‘交通事故’里。” “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也什么都没有做,阿辉。”她笑吟吟地抚过容辉僵硬的肩膀,“我们是清清白白的共犯,不是吗?” 她从容起身,踏过满地狼藉的地板,在走出办公室的刹那—— “似霜!” 容辉的声音似乎在发泄怒意,又像是在强行掩盖不安。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似霜,白颜卿和、和……我的儿子,他们是不是……真的死在了范德伍森家族远洋偷渡船,那场太平洋的风暴里……” 别似霜的脚步一停,稍稍偏过头去。她鼻尖凸起的小红痣在日光中闪烁,如猩红鲜血凝成的宝石。 “是呀。”她温柔地说,“你亲自宣告了他们的死亡——虽然讣告里,死因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车祸。” “我在问你的实话!” “实话?这就是实话。世界上大多数人相信的,就是确凿无疑的真相。何况你从这真相里获得了你想要的一切,又何必再试图怀疑它、推翻它?” 别似霜的位置是背向容辉的,因而她完全没有看见容辉在听到“获得了你想要的一切”时,面容刹那间扭曲了一下,那淬了毒的恨意与不甘心,简直把他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 “你也不知道……”他目眦欲裂地盯着女人,斩钉截铁地开口,“你不知道。” “死了活了又有什么关系?!”别似霜像忽然被刺激到了似的,顿时高声尖叫起来。 “白颜卿和她儿子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你拿到了白家手上容氏集团的所有原始股!变成了风头无两的亿万富翁!再也不用忍受白家那老不死的怀疑和轻视!——你还在念念不忘那女人是吗?我才是你的妻子!我才是陪你建立现在这个容氏集团的人!” “不,不……”容辉麻木地摇头,痛苦搓着眉心和鼻梁,“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你少来这套!你本来就有21%的股权和25%的投票权,加上那女人手里来自白家的31%股权、14%投票权——你容辉现在手里握着52%的股权和49%的投票权,我手上这点决定权算得了什么?” 第46章 激昂疯狂的情绪倏然一平,别似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婉柔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和霍家做交易,你心里一直有自己的算盘……又有什么立场来质疑我呢?你偏向霍权,为什么我不能偏向亚尔曼?” “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这两个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一方赛一方的野心勃勃。”容辉赤红的眼睛望着凌乱不堪的地面,“亚尔曼·范德伍森·谢,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这个人给我非常不好的感觉。如果只是为了利益,一切都有的谈;假设沾上了仇怨哀恨,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白颜卿和容白明已经死了。”别似霜冷冷地说,“即使当年是范德伍森家族提供的航线又怎么样?难道真有人还能记得两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 “是啊。”容辉慢慢地重复,好像在对抗着内心最恐惧、最不能触碰的心魔,近乎偏执麻痹地说服自己,“是啊。再等等……再等等,或许会有第三个选择。两虎争斗,会有居中调停的黄雀跳出来的。” 别似霜一怔,脑中瞬间闪烁出一个近期尤为熟悉、出现愈加频繁的名字: “——却色集团。” 容辉点头,沧桑的面容隐忍着狠意:“却色集团,游离在外的第三方温和派势力。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了,踏错一步就可能一无所有。必须耐心。必须容忍,必须等待。” ——就像我一直所做的那样。 容辉眼中闪过一丝廖亮的寒光,藏着不显山不露水的狠意。 你们不是要争吗?就让我来好好地来做这个渔翁。 ——来吧,两个毛头小子。放马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 黑头林鵙鹟:雀形目黄鹂科林鵙鹟属鸟类。一种分布于新几内亚的鸣禽,以其鲜艳的橙黑色羽毛而显著。它是极少数被证实有毒的鸟类之一,其皮肤和羽毛中含有与箭毒蛙同类的强效神经毒素,可能用于防御寄生虫或天敌;该鸟为杂食性,以水果和昆虫为食,鸣声清脆,常在林中层活动。 关于两个毛头小子都想做你儿婿这回事,以及这个集团名字的含义真的蛮明显的;但毕竟容董事长在国外太久了,语文不太好,可以理解,猜不出来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最近几章开始进入主线商战!作者水平有限,只能尽我所能,让剧情尽量跌宕起伏、但逻辑粗暴简单易懂,绝对绝对不是现实中专业的商业交易!也欢迎各位读者大人批评指正~ 第40章 蓝冠山雀 “汉弗雷德——先生, ”别似霜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慢慢转过半圈,指尖夹着燃烧的丰塞卡, 口中徐徐吐出一圈白烟, “我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汉弗雷德是别似霜的亲信,从别家带过来的家族老下属, 多年来不知帮这位容总夫人做过多少明面暗面上的事。 年逾五十的老先生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牛皮纸袋:“别夫人,您想先听哪一件事?” 别似霜随意搁下雪茄,妖娆魅艳的眼尾凛冽一挑, 饶有趣味地看向汉弗雷德。 “你认为更值得先告诉我的那件。” 汉弗雷德欠了欠身:“是。您的猜测没有错——亚尔曼先生确实在c国找到了同盟, 是邓氏集团的二公子,邓广生。” “nobody(无名之辈)。”别似霜轻轻嗤了声, 又看了看汉弗雷德不动声色的脸, 懒洋洋笑道,“哦?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要告诉我?” “邓氏集团的实力不强,和云海集团相比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当然也比不上震余集团。但值得注意的是,邓二公子之前和霍总是同盟, 不知为什么倒戈到了亚尔曼那边。” “……”别似霜慢慢撑起身体来, 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也就是说,亚尔曼的同盟并不是那么的……紧密。” “您还是那么敏锐。”汉弗雷德恭顺道,“暂且不说叛变之人是否可以信任, 光是二者硬实力上的差距, 就足够两方相互提防、猜忌。依我拙见,亚尔曼这次结盟就像缺水的人喝了一大口淡盐水, 虽然暂时能够解渴,但之后会抑制不住地再次口渴,身体也会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 “难得看见亚尔曼走一步臭棋。”别似霜的眼底闪过一丝怀疑,“真不像那个男人——那个胆大心细的狼崽子。” 汉弗雷德说:“云海集团和邓氏集团之间有矛盾,对霍权来说是利好,对我们来说更是优势,别夫人。” “的确。坐山观虎斗,我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是得利最大的思路——所以我叫你去查却色集团,如果能推它一把,给点甜头让其也下场入局,把水再搅浑一点,我手上的筹码会更有分量。” “这是我即将和您汇报的第二件事。”汉弗雷德手心向上、五指并拢,示意别似霜查看牛皮纸袋中的内容,“我动用了沪城的关系网,查到了……一件非常值得注意的事。” “——却色集团的总裁姓明,非常年轻,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但据可靠消息,他的身体不太好。” 几乎同一时间,c国云海集团子公司,高级会议室。 亚尔曼转着笔的指尖骤然一停,深刻俊朗的混血面容转向他的秘书,笔杆“啪”地往桌上一摔,用德语慢慢重复了一遍: “身体不太好?” “是,身体不太好,似乎是从小体弱的缘故。”秘书站在亚尔曼身前,严肃地推了推眼镜,用的也是德语,“所以却色集团的主要业务几乎都由张副总代理。根据却色集团过去半年的流水和商业项目,我大胆猜测明总几乎丝毫不涉及具体事务,只握有必要的股权和投票权。张副总才是却色集团真正的话事人,而且……下克上的野心很大。” “说说明总的具体信息。”亚尔曼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抬抬下颌。 “是。”秘书ipad翻到下一页,“明总出身于宫氏家族,应该是沪城分支某位女继承人的小儿子。却色集团,实际上是宫家给小少爷试手用的一块产业,我个人则倾向于这是大家族里没有太大竞争威胁力的小儿子,成年后从他的长辈与兄长地方分出一块儿,以保证基本的分红和独立的生存资本。” “名字呢?” “很抱歉范德伍森先生,我没有办法查到这一点。因为明总是宫氏家族的孩子,您也知道宫氏家族在南方地区的势力非常严密强盛,当年建立的地下帝国余威仍在,在国内黑白两道上依旧有强悍的支配力和话语权。” 亚尔曼往椅背一靠,两条修长健美的长腿随意左右伸着,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气势含威不露:“至少要查到他是宫家哪支的后辈。” “好的,我尽力而为,但这很艰难。”秘书诚实道,“宫家对明总的个人信息保护得非常严密。不过,您是否太过谨慎多虑了?却色集团的立场相当温和,胃口不大,行事风格保守谨慎,业务范围极其有限——这和身体欠佳的明总用来保证稳定的收入分红、而非扩张发展建功立业,逻辑是非常吻合的。” “哈里克,我只向你提醒两点:第一,藏着掖着不见光的东西,一定有鬼;第二,越看上去顺理成章完美无缺的事情,就越会出问题。” 秘书背后一凉,大滴的冷汗唰地落下来了:“是,是……” 亚尔曼从桌上拿起笔,在指尖慢慢地把玩着,深邃五官半没入阴影,像雄狼漫不经心地低头舔舐利爪,头也不抬地问: “我之前让你秘密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白氏集团……的内部资料也非常难查,”秘书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但根据白氏集团如今急剧膨胀的发展速度,以及近年转变的商业策略来看,我几乎肯定,白氏集团的决策人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大约一年前,高层有一次非常明显的人事变动,股权有变更,但好像被某种力量摁住了,我找不到路子细查;但是交易风格的转变,大约是在六个月前。” “白氏集团对容氏集团的收购意向如何?有动作吗?” “没有,没有意向和动作。目前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证据。” 亚尔曼久久地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窗外,注视着春季耀眼的日光大片大片泼洒在建筑、植株和马路上,像盖着一层闪耀冰冷的白纱。 “不要从如今的白氏集团入手。它在扮猪吃老虎,实际实力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个……让人非常忌惮的地步。”亚尔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墨绿色的眼珠深沉得一点光也透不进来,“——你去查两个名字。” “白衡卿,白氏家族当年被驱逐的继承人。以及白衡卿的妻子,宫氏家族的宫兰九。” “好的,范德伍森先生。” “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打草惊蛇。”亚尔曼严肃地点了点头,随后缓缓叹了一口气,“假设你发现掩藏白氏集团信息的是宫家的势力,就不要再查了。” “这猜测毫无根据,只是我的直觉而已。即使白衡卿掌权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如果真的是他……我会感到非常、非常欣慰的。” 第47章 “您晚上和邓总、别总有个线上会议,具体时间是八点整。需不需要我——” “知道了。你先走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好的,范德伍森先生。” 秘书抱着文件推门离开,亚尔曼独自坐在扶手椅上,兀自望着远方。 透过玻璃,他能看到远处高耸的楼林,冰冷坚硬,如同冲天而去的钢铁巨兽,匍匐在杭城繁华辽远的大地上。 然而在光滑剔透的玻璃内侧,亚尔曼看到了依稀可辨的倒影,只是被过于灿烂的太阳光照得模糊不清,连五官都晕染成难以直视的一片光晕。 他看着自己,经年往事的记忆仿佛从心底最深处呼啸而出,慢慢淹没至顶,把他的思绪带回了遥远的十五年前,那个猝不及防而浓墨重彩的夜晚。 “容,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这艘船会把你们送到c国的连城港口,我父亲许诺保障你们的安全。哦,我给你和你的妈妈准备了一些食物,容你拿着——” “亚尔曼。” 容轻轻摁住小亚尔曼的手,他的手很冰冷,皮肤像白瓷那样细腻,漆黑剔透的漂亮眼珠静静地看着范德伍森家的公子。 “谢谢你。”容白明说,神色中蕴藏着苦涩的微笑和哀伤,“谢谢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再见。” “亚尔曼,你知道你帮助白颜卿和她儿子这件事,可能会为我们家带来好几个敌人吗?” “我知道,母亲。”小亚尔曼抬着头,倔强道,“但我必须去做。” “别吓这小子了!”父亲大笑起来,继而母亲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听丈夫感慨道:“为你的朋友做到这个地步,是我们谢家的种。你喜欢他,是不是?” 小亚尔曼瞬间脸红成了一个苹果:“mom……” 瓦伦缇娜·范德伍森站起身来,和丈夫谢风对视一眼,伸手揉了揉儿子硬扎扎的头发。 “这才是我的儿子。这才是范德伍森家的男子汉。”母亲的语气很柔和,绿色的眼睛中透露着不可更改的坚定,“但亚尔曼,你还太年轻,你现在只是在借用我们的力量、寻求我们的帮助。所以,我只能为容和他母亲做到这个地步——一旦轮渡靠岸,我就不会再向他们提供任何援助,也不会和他们保持任何联系。” “mom!” “大人的世界有大人的考量,何况范德伍森家的势力在c国无法与当地的大家族抗衡。我不能冒着树敌的风险。”母亲温和地拍了拍小亚尔曼的肩膀,“这是我的决定。” “等你长大,强大到足以冲破一切障碍做下任何决策,有充分的力量和手段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你才有资格继承我和你父亲留给你的资源势力。” “到了那时,无论你想做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不会阻止你,也无力阻止你。” “你会有权力做出你的决定的,亚尔曼。我们都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十五年了。 当初那个在港口怔然望着黑色轮渡远去,自此失去容白明一切音信的孩子,已经不再是当初幼小、无助、无能为力的样子了。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强大而优秀的男人,心志坚定、权势滔天,继承了范德伍森家族和谢氏家族的财富和权力,站在了云层与海洋之颠,俯瞰着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 那个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安静而聪明的男孩,已经消失在了亚尔曼生命的长河里,却永远在他心中占据着一块儿纯净无垢的位置,一方尘埃不染的净土。 他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或许变得庸碌平凡,或许仍旧活得惊艳绝伦;或许忘却了曾经不堪回首的一切,或许依然铭记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没有关系。 无论如何,都没有关系。 ——因为,我还记得你。 因为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将过往的仇怨不甘清算干净,祭奠十五年前死去的你。 因为我仍然会思念你,在飘渺安详轻盈的梦境里,在午夜梦回恍惚的须臾里。 ——因为,我不会忘记你。 作者有话说: 蓝冠山雀:雀形目山雀科蓝山雀属鸟类。小型鸣禽,以其明亮的蓝冠和黄腹羽毛而易于辨认。它是自然界中著名的“记忆大师”,秋季时会将种子和昆虫储存在树皮裂缝等数千个不同地点,并能在冬季凭借卓越的空间记忆精准找回;其学习能力强,能模仿其他鸟类鸣叫并解决简单的机械获取食物问题,常成群在林地或花园中活跃觅食。 到这里总结一下:当年白明和妈妈是在亚尔曼的帮助下,乘坐范德伍森家的黑船离开a国回到国内的。作为本文拥有最美满家庭和最幸福父母的小孩儿,亚尔曼的母亲是范德伍森家族的,父亲是谢氏家族的,所以中间名是“范德伍森”,姓氏是“谢”,特此说明~ 第41章 剪尾王霸鶲 当晚八点, 线上会议室。 屏幕均匀分成六个格子。亚尔曼、邓广生、别似霜,以及和他们身边最亲信的副总或者秘书,各自占据了会议屏窗口的一个位置。 别似霜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 但脸蛋和身材都保养得当, 每一根发丝都充斥着贵气十足的精致,乍一看起来,竟与其他两位小她一轮的年轻老总相差无几。 不过, 人的年龄长了,变化最剧烈的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精神气质,而非皮相上的容颜。 两相一对比, 亚尔曼那种年轻气盛、风华正茂的气场姿态, 几乎要从遥远的大洋彼岸屏幕对面冲出来,处处彰显着英姿勃发、年轻得志的自信甚至自傲。 别似霜不动声色地微微笑着, 眼下闪过稍纵即逝的阴寒忌惮, 面容端庄柔和、自信优雅,均匀抹着棕橘色口红的唇瓣微微咧开。 “我想不用多说,各位应该都知道,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什么。” 邓广生温和地笑笑,谦逊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女士优先。别总有话直说就好。” 比起亚尔曼身上那股张扬的气势, 邓广生看上去纯良柔和很多, 桃花眼明眸善睐, 面容斯文雅痞,好似一位彬彬有礼、耐心平和的绅士。 而他现在的表现确实与外形十分吻合——多数时候充当倾听者,保持低调和顺从, 时而发表一些恰时恰分又不甚重要的意见。 不过, 能在这张桌子上混的人,真纯良无暇之辈确是不太可能的。即使邓广生此刻看起来人畜无害, 估计多半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货。 别似霜多少年的老狐狸了,知道这两个男人看起来年轻张扬,实际上心眼子多得数都数不清。 ——想跟他们打交道,想在斡旋谈判中篡取最大化的利益,必须打起两百分的精神,精心谋划、徐徐图之。 “却色集团的张副总前两天公开表示,有意向与我们容氏达成合作;却色也已经向两位抛出了橄榄枝,提倡共赢共建、和平合作。”别似霜十指交叉,微微地压在尖俏的下巴下方,“你们怎么看?” 能怎么看? 别似霜捏着容氏集团14%的股权和21%的投票权,对她来说,当然是希望竞争者越多越好。 就像拍卖会上的竞价,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希望接手的下家越多、竞争比价越激烈,别似霜的优势主动权就越显著,就越能待价而沽、从中获取最大化的利益。 她巴不得把这潭水搅混点,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那才叫好! 要是这片海只有云海或者震余集团一家独大,那才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容氏集团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会被极大地压缩! 但另一方面,别似霜其实非常急于抛售手上的股份。她对容氏的产业有没有感情倒是两说,但子公司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很有可能会影响股价、影响她最后拿到的成交金额! 容辉手底下的很多子公司已经成了空壳,资金都被别似霜抽走、投入私账。她自大而自私的丈夫已经有所发觉,所以她必须加快动作,否则变数后患无穷。 但单从亚尔曼和冯家乐自身的利益出发,没有人希望冒出个劳什子却色集团来分一杯羹。 对于收购方来说,收购目标集团股份这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越少越有利于蛋糕的完整,越有优势拿到50%以上的股权和投票权,从而抓住整个收购环节的最终主导权。 但现实是云海和邓氏达成了暂时的同盟,且亚尔曼是个当仁不让、胃口不小的强势掌权人,那么盟友之间彼此的态度,又会变得暧昧不明、甚至是提防和警惕起来。 从邓广生的角度来看,他其实是非常希望却色集团横插一脚的。 邓氏集团算是几家参与收购竞价的企业里实力偏弱的一方,放在平时,和霍权、亚尔曼和他们背后的家族产业相比,根本没有一争之力。 也只有在这时候,云海和震余两个庞然大物相互角力,几家集团持中观望;邓氏集团的骑墙虽然从道义上有点不齿,但确实是这架微妙天平上不折不扣的、举足轻重的砝码。 第48章 无论哪方,都不得不重视甚至忌惮邓广生,甚至让一些利出来,以拉拢和稳住这颗相当有分量的筹码。 沪城却色集团,宫家少爷试手甚至是籍以分红的企业,无论从背景、体量还是能量来看,都是不可小觑的强劲势力。 ——更何况这家公司的态度非常保守稳健,开诚布公地表态只对容氏的软件开发业务感兴趣,算是这场收购里胃口最小、姿态最温和的一方。 却色集团入局,一方面能够制衡亚尔曼的势力:毕竟宫家在那里,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即使是在海外呼风唤雨挥斥方遒的云海集团,也必须斟酌考量一二; 一方面,却色集团并不是着意于扩张的大型公司,从事的产业相对单一,不至于分走太多蛋糕:至少从目前的情势来看,却色集团对控股吞并容氏集团没有意思,是个让人比较放心的盟友。 邓广生耸耸肩,一脸的坦诚纯良,微微地笑道:“别总,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邓总对国内最熟悉,”别似霜轻轻把发丝捋到耳后,柔和道,“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与其冒着得罪宫氏家族的风险,不如大家各退一步,也好和那位神秘尊贵的‘明总’……友好共处嘛。” “别总还真是善于替别人考虑。”亚尔曼两指托着脸,懒洋洋地笑了笑,墨绿色的瞳孔深不见底,目光锐利如刀。 “只是,女士,你为何忽然这样好心?某人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范德伍森先生,你还太年轻,年轻到没有经历过婚姻,自然也不知道……嗐,”别似霜揉着眉心,轻轻地苦笑了一声,摇摇头,神情颇为伤感疲惫,“容氏集团终究姓容,容董事长手上的股权和投票权远大于我。如果他越过协议,快刀斩乱麻先一步抛售产业,我、以及我们,就完完全全地陷于被动。我想谁都不乐意见到最坏的局面。” 亚尔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我是个女人,女人总是对坏事有更坏的预见,对坏事做更坏的打算。”别似霜放下修长的手,优雅交叠在膝上,鼻尖嫣红的小痣娇俏而妖娆,颇有种楚楚动容的意味,“我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邓广生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容董事长知道你的想法吗,别总?” “我有权支配我名下的股权,也有能力处理抵押的资产。邓总别忘记呀,再怎么说,我确实也姓别。” 别似霜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邓广生的问题,而是告诉他——我有能力绕过容辉和你们达成交易,且有金融寡头家族别氏的背书保证。 邓广生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随后向亚尔曼扬扬下巴: “谢总?” 亚尔曼刚刚临时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不长。他只是边安静地听着邓广生和别似霜的谈判,边听完了电话里的汇报,随后一声不吭地挂掉手机。 在如此高规格的正式会议上接电话,只能说明亚尔曼刚刚知悉的内容,一定非常紧急、重要。 通话期间,邓广生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位云海集团的现任总裁,看到他高耸的眉骨略微下压,眼神发沉,下颌后收,仿佛陷入凝重的思索。 亚尔曼慢慢地将视线投向摄像头,好似跨越千万里山海路途,直直与别似霜和邓广生对视。 两人心中皆是一跳。 在那张五官挺拔深刻的混血面容上,浮现出一种非常难以言表的、类似沉思与衡量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也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好啊。”亚尔曼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前倾,话语掷地有声: “让却色集团做话事人,如何?” 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邓广生和别似霜同时无声呼出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惊愕的疑窦和悚然—— 他就这么同意了?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这头云海集团的领头狼,商海里狡诈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就这么轻易地让渡了自己的利益? “与其在猜忌中博弈,不如大家坦诚布公一点。”亚尔曼举起手,那是一种非常具有掌握感和主导意味的姿势,然而他的脸色却很平静,“虽然我们立场各有不同,但大方向上利益一致。” 亚尔曼的话非常明白:他们这个联盟就算再松散、再人心不齐;说到底,在霍权和容辉面前,他们还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如果霍权拿到了超过50%的控股权和投票权,那大家都没得玩!这场游戏就彻底结束了! “我不想在无谓的制衡中浪费时间,就按照你们想的来吧。”亚尔曼说,“却色集团做这个台面上的‘话事人’,暂时接受别似霜女士手上的股份和投票权——你不是急着出手吗?可以,我和邓总都暂时退出股份竞争,交易全权由却色经手。” 别似霜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精光:“……你真的愿意临时退出?如果却色集团持股不还,怎么办?” “提前签协议嘛。”邓广生眯起眼睛,善解人意地说,“不过这就是我、范德伍森先生,和那位明总之间的事儿了。” “很好。”亚尔曼勾起嘴角,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我想我们达成了共识。可喜可贺。” 别似霜盯着亚尔曼,好像要从他那只幽绿的眼珠子里面挖出点什么似的。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不安,但别似霜完全看不懂亚尔曼的意图。她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并因此感到惊疑和警惕。 但,如果别似霜能够听到亚尔曼刚刚接的那通电话,或许她会在极度的恐怖中意识到铺天盖地的阴谋和毁灭,立刻疯狂地尖叫起来也说不定—— 亚尔曼的亲信秘书哈里克打来的电话,传达的信息只有三个,言简意赅: 第一,掩匿白氏集团信息的势力,是宫家;准确地来说,是当年的宫二小姐,如今的白衡卿发妻,宫兰九。 第二,白衡卿,容氏集团董事长“死去”前妻白颜卿的亲哥哥,确凿无疑就是如今白氏集团的掌权人。 第三,却色集团的“明总”,对外的说法,是宫兰九那系的“小儿子”。 亚尔曼关掉会议,盯着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却色集团。明总。 却色,却色。 ——却色之色,不就是“白”么? 他低下头,慢慢地叹了口气,英俊的脸庞勾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那么,我真正的盟友。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或许,我终于能再与你再次相遇,在漫长的十五年之后。 ——你说对吗,容白明? 作者有话说: 剪尾王霸鶲:雀形目霸鹟科王霸鹟属鸟类。非凡迁徙能力著称的鸣禽。它每年会进行跨越整个大西洋的史诗级迁徙,从北美东部飞往南美越冬,途中几乎不停歇,依靠星象、地磁场等复杂机制进行超长距离的精确定位导航;其外表为深灰色,尾羽长且分叉,常在飞行中捕食昆虫。 解释一下我的设定:亚尔曼他们家(范德伍森家族)和宫家(宫二小姐宫兰九,白舅舅的妻子,白明的舅妈)之前都是black道的,所以亚尔曼能很快地查到其他人都查不到的信息。 这里相当于亚尔曼看出来白家准备复仇搞容氏集团,所以自己不动手了直接摆了,把舞台和麦克风交给白氏集团,顺便把白明的马甲也给扒了~ 第42章 星鸦 沪城, 却色集团总部,副总办公室。 张良奎屏退了所有下属,慢慢地走到窗边, 这位却色集团里堪称权势滔天、说一不二的张副总, 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 工于争斗算计的人总是老得很快,商业场上尤其是这样。张副总年逾半百,眼尾唇颊间已经布满了纵横的皱纹, 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也已开始发白。 这副模样让他看上去更加威严,也更加老道,更加令人敬服。 然而, 就是这样一位外界看来以外姓执掌却色集团大权的、老谋深算的二把手, 却缓缓拿起手机,敬而又慎地拨通了电话, 表情庄重而恭敬。 ——那种肃穆和敬重是自然而然表现出来的, 发自内心的,甚至是心甘情愿且真情实感的。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张副总的脸上,实在非常奇异。却色集团上上下下多少高管员工,都被他的手腕治得服服帖帖,只知张副总而不知明总。 谁都想象不到, 离夺权只有一步之遥的张副总, 连宫家的“明总”都似乎不放在眼里的老狐狸, 居然还会有从心底里敬重甚至慎畏的人! 电话响了两声,随即接通。 对面环境非常安静,通话人的声音极度的疏冷和宁静, 又有种游刃有余的平淡感。 “我有事, 先下线了。你们继续开会,不用管我。” 张良奎一声不吭, 耐心地等到那人下线离开会议,带了点疲倦地开口: “张叔,您找我。” 第49章 “小白总。”张良奎微微地挺直了身体,顿了顿,改口尊称道,“……明总。” “您这么客气做什么?”那人哑然失笑,“您还是像从前那样,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我从小喊您张叔,无论时过境迁世事变化,您都是我的张叔;您一直叫我白明,手把手地教引我,说句我是您的学生都是不过的。” 张良奎长久地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慢慢地有些湿了: “您是小姐的孩子。我还是叫小白总吧,叫着心安。” 房间里一片晦暗,窗帘拉得很紧,顶灯也没有开。 白明坐在宽大松软的网格旋转椅上,背脊贴着椅子,脚尖掂着地面,慢慢地转了半圈。 笔记本电脑屏幕刺眼的荧光映亮了白明半侧脸颊,勾勒出他如白玉般清晰冰冷的轮廓,眼珠比纯正的黑曜石还剔透漂亮; 发梢和脖颈隐没于模糊的黑暗,一线天光如寒刀纵空切下,唰然将他的咽喉照得雪亮,仿佛鹰隼潜藏在黑夜中的羽翼和利爪。 “您一直很记挂我母亲。”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垂下浓密的眼睫,“谢谢。真心的。” 张良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化为嘴角的苦笑: “我有个女儿,她和小姐差不多大。我看着我的女儿长大,也看着小姐长大。我的外孙女比小白总你小一岁,所以我看着我的女儿和外孙,就总是想到……抱歉。我老了,话也多啦。” “张叔。”白明柔和地说,“您的心意,我都懂。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和您……见面,但我保证,这一切会很快结束。”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张良奎对于这位天纵英才的白氏集团准继承人,除了横亘人生大半辈子的忠诚与愧疚,还有一种像爷爷看孙子那样的疼爱和关切。 “你没和白总说,也没和我说。但我看得出来,小白总。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 白明将电话贴在耳边,眼底闪着玻璃般细碎的弧光,瞳孔深暗得沉不见底,呼吸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张良奎深深地叹息,道,“小白总,你为什么非要以身入局,走到这个地步呢?你——” “张叔。”白明平静地打断了张副总,“这是我必须要做的。” “白舅舅既然把这件事放手交给我,我必定全力以赴。若非孤注一掷、如愿以偿,即便鱼死网破、一无所有。” “……!”这句话简直如雷电般直击脊髓,张良奎当即呆在那里,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必您打电话过来,不止是为了问候我。”白明闭了闭眼,口吻重新恢复了冷淡和平缓,“您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约莫一个月前,白明给张副总以及所有心腹高管,发送了一条紧急密令: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不要随意联系他,不要给他打电话,更不能登门拜访他! 当时所有人都吓呆了,第一反应是小白总不会被挟持绑架了吧! 人可是白家这一代的唯一孩子,能力心智比他舅舅白衡卿还强,回白氏集团半年就上手了所有管理层工作,把元老高层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心悦诚服。 这样卓越的继承人,不藏着掖着呵护着,反而放到敌对公司下面上班,这算怎么回事? 这下好了!小孩儿掉龙潭虎穴里去了!连联系都只能用电子邮件和发信息! 不知所措的左右手们只能一股脑地去找白舅舅,却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 “白明有他的打算。你们都听他的就是,不用来过问我。” 高管们听完这句话的表情,齐齐都是一个大写的目瞪口呆: 不是吧!哪有放权放成这个样子的!就算是亲爹也不敢这么放手让亲儿子照这样折腾啊! 腹诽归腹诽,这位父亲被斗翻后隐忍十多年卷土重来、斗倒自己亲舅舅的白董事长,表面看起来颇有儒士典雅之风,骨子里却绝对是个深不见底的狠角色。 更何况他还有位相濡以沫二十余年、苦尽甘来感情甚笃的发妻,是已经重掌大权、威名赫赫的宫家二小姐! 既然白舅舅没意见,那么小白总就是最大的。 张良奎是白家的老下属,当年几乎是看着白颜卿白衡卿两兄妹长大的,自白舅舅回归后,迅速被提拔重用上来,安排到白明身边做却色集团的副总,比旁人更加看得远、拎得清。 既然白明这么下令,张良奎就算再一百个不放心,也会照着小白总的话去做,至多嘴上多记挂两句罢了。 ——他知道这个孩子心性坚忍,聪慧过人,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筹划计谋,都远远超过他们这些老家伙。 张良奎在心里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对于白氏集团来说,对于白家来说,这样的继承人如同天降甘霖,将来一定会带领整个家族更进一步。 只是他还那么年轻,心里却压了那么多事。只怕虑多必憎、慧极必伤,有时真叫人唏嘘不忍。 “是,的确是有要紧的事。”张副总凝了凝神,正色道,“云海集团、邓氏集团已经和别似霜达成协议,一致同意由我们却色集团入局做‘话事人’,在收购案完成之前代持股份——您的这招‘渔翁得利’相当奏效。” “好。”白明吐出一个字,语气坚定而冷静,“比我预想得更顺利……我们已经获得了这方联盟的话语权,但归根到底是因为‘却色集团’不具有太大的威胁性,两边都只是把我当作一只过渡的手套罢了。” “嗯,您再三要求伪造宫小少爷的身份,又对外放出消息,夸大‘张副总’和‘明总’之间的矛盾,大抵也出于这层考虑。” “张叔,劳烦您看紧些股份转移的事;如果他们要求签订协议,您签就是,但尽量延长持股的时间。”白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加快了语速,“关键有两点,一是要让震余集团和邓氏、云海鹬蚌相争,我们伺机而动;二是宁愿花大力气绕远路,也要绝对地小心行事,不可以让外界发现却色集团和白氏集团之间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了。”张良奎郑重地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霍氏家族在江南地区树大根深,霍权这个人……非常精明强势,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小白总,千言万语汇作一句话,您一定要万事小心,不要太勉强自己。” 白明失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自嘲和无奈,心说大概没有人比我更知道霍权是如何的强势不讲理,自己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感受着他的“不好相与”。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震余集团不是不可撼动的寡头,霍家也并非铁板一块……我有办法,您只管照着计划走,剩下的我会处理。” 挂掉电话,删掉通话记录,白明肩膀抵着椅背,仰头看着灰暗的天花板,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别似霜和邓广生的态度无可厚非,却色集团入局,对他们来说好处大于坏处。 但是,为什么亚尔曼会答应得那么快?退让得那么干脆? 白明坐在扶手椅上,又慢慢地转了半圈,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很奇怪。这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再次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白明的思绪,他拿起手机定睛一看,愕然发现来电人居然是白舅舅。 “喂?白舅舅。” “啊,白明。”白舅舅的声音十分温润儒雅,听着就让人心宁神静,慈爱地笑道,“舅舅给你打电话,打扰你啦,先给你道个歉。” “没有没有,您千万别这么说……” “不,不,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引以为傲的亲外甥。你有自己的想法和路子,按道理我得听你的——哎,你别着急,我还没说完那。” 白舅舅那边传来略微的嘈杂声,有个温柔的女声隐约嗔怪了几句,白明听得不是很清楚,猜测大概是宫舅妈让白舅舅好不容易和外甥打个电话,别老在那里弹老调子,也别总是说那些生意上的事。 “你舅妈要跟你说话。”白舅舅无奈地回到手机边,“天大地大,我们家她最大嘛……好吧,和你宫舅妈说两句?” 作者有话说: 星鸦:雀形目鸦科星鸦属鸟类。与针叶林密切相关的鸟类,以其非凡的储食行为而闻名。秋季时,它会将松子等种子分散储存在苔藓下、树皮裂缝等成千上万个隐蔽地点,依靠卓越的空间记忆在冬季冰雪覆盖时精准找回;其鸣声粗哑,常在林冠层活动,具有明显的领地意识。 当白家人知道小白总近期半失联,是因为被强抢去当霍家大少夫人的缘故: ???我们家水灵灵的大白菜被哪个混账拱了?就你叫霍权是吧? 第43章 黑背钟鹊 不知不觉, 白明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绽放出一个发自真心的、浅淡而柔和的笑容。 他黑白分明的眼底似坚冰融化,荡漾出一片春水般的温热, 就连寂静已久的心脏, 也慢慢地、鲜活地跳动了起来。 第50章 “喂,白明呀?”宫舅妈接过电话,嗓音温柔得潺潺的溪水, “你舅舅说最近你很忙,连晚上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我老想叫你回沪城吃饭,又怕让你觉得麻烦呀。” “不会的, 宫舅妈……不麻烦。”白明的嘴巴动了动, 嗓子忽然有点泛酸。 “舅妈想你了,你舅舅也很想你。当然, 我们也很思念颜卿。”听宫舅妈的声音, 完全想象不到她是纵横黑白两道的宫家二小姐宫兰九,和寻常人家和善温柔的长辈没有什么两样,“工作是很重要,但好好生活更重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回来吃个饭, 好不好?” 那边应该是开了免提, 白舅舅故作矜持、四平八稳的声音也钻了进来, 含着平和的笑意:“咳咳,夫人,别忘了咱们白明的却色集团, 是你这位宫小姐又出钱又出力又挂名。折腾半天, 结果现在反而让人家别太辛苦?未免也太为难我们明总了。” “瞧瞧,”宫舅妈吃吃地大笑起来, 佯怒道,“白明,看看你舅舅,好赖话都让他说完了,一分力没出还卖乖,心眼忒坏了呀!你赶紧把容氏集团收购了,回沪城来,把这老狐狸赶下台去,早点接手白氏集团得了!” “你宫舅妈教训的是,”白舅舅不紧不慢地笑道,“我们都指着小白总早点回来继位哦!我们两个漂泊半辈子的老家伙,好找个地方颐养天年、闲适快活去了。” “你是老家伙,我还不老。” “嗯,夫人不老。” “在你外甥面前,别撒谎哦?” “主观上,我认为夫人永远不老。” “白明,看看你舅舅,张口就来,老不着调的……” 白舅舅和宫舅妈在通话那头拌嘴,白明在安静晦暗的房间里默默听着,眼光低垂,嘴角微微掀起,流露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任何人遇到世间美好真挚的情感,都会自然产生的反应,是人类对爱、真诚与陪伴等等品质,发自本能的爱慕、渴望。 白舅舅和宫舅妈的感情非常好,几乎就是大写的“伉俪情深,举案齐眉”。 那种深沉细腻的相爱是假装不了、掩盖不掉的,会在生活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如烛光般渗透蔓延出来,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明亮得叫人沉醉眷恋、心生向往。 家族联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少年夫妻,又是青梅竹马,两相倾心。 即使当年白明外公失势,白舅舅被舅公驱逐出沪城,宫舅妈仍旧陪在白舅舅身边,两人相互扶持着熬过了漫长的岁月,直到一切潜伏和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白舅舅能够重掌白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和宫舅妈的暗渡陈仓、鼎力扶持密不可分;同样,宫舅妈能在嗣支遍布的宫家重拾大权高位,也与白舅舅的苦心谋划、威逼利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样的感情,或许才能称之为爱吧。 白明安静地想着,慢慢垂下浓密的羽睫,无声地摁下心中的落寞。 从喜慕到爱情,从爱情到婚姻。一对爱侣,如果想要从“恋人”成为“家人”,必须拥有浓烈而坚定的精神信念,以及对另一半毫无保留的关心与信任,相互包容、相互扶持、相互尊重,相互……深爱。 难怪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为“爱”一字如痴如狂;难怪痴男怨女,总是因“情”一字蹉跎一生。 可惜人们所求之物,多是如镜花水月般不可触及之物。美则美矣,绚烂炽热如烈火,但往往结局都是飞蛾扑火,徒增伤痛。 爱之所以珍贵而迷人,是因为真爱太少,而谎言太多。 没有人比白明更清楚、以爱为名的欺骗、算计和谋害有多可怕。 表面上,越是浓情蜜意、琴瑟和鸣,到头来,就越翻脸无情、出手狠毒,甚至连妻子和孩子都能置于死地,非赶尽杀绝不可。 ……至于自己。 霍权那种浓烈扭曲到疯狂的感情,就像冬日里一盆烧红了的碳。对于彻头彻尾冻伤过的人来说,只会连疮疤都烧得疼痛难忍。 他不是爱自己。这不是爱。 那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占有欲,一种如对待笼中珍贵精巧鸟儿一样的垂爱。 白明,你清楚的。你比谁都透彻明白。 指甲深深切入指腹,周遭的声音如宇宙蓝移般轰然远去。白明毫无力气地坐在那里,两眼直直盯着前方,鼓膜嗡嗡闷响,一点都没有办法听清楚白舅舅的叮嘱。 他听到自己如灵魂出窍般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嗯”之类无意义的话。 又来了,又来了。 那种从骨髓里翻涌而出的疲倦,又开始不合时宜地侵蚀他的神经,吞噬他的清醒。 白明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星空里的恒星,四周皆是无声的黑暗,慢慢地,连哪怕一颗黯淡的流星都看不见了。 当周围的世界在他心中融解并消退,??种冰冷的寂静吞没他了他;但是,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地成为他自己。 “白明。”电话对面倏然安静下来,白舅舅沉默片刻,缓缓地开口。 “??多数??都像??????落叶,在空中飘浮、翻滚、颤抖,最终??奈地委顿于地。但是有少数??恰如沿着既定轨道运??的星??:??常的命运之??吹不到他们,他们的内??有着既定的航程。” “……”白明轻轻屏住了呼吸,晦暗光线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赫尔曼·黑塞《悉达多》。”白舅舅的声音总是不紧不慢,却又充斥着让人心安的稳重和力量,“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你。” “我从不担心你会找不到那条路,但人生的路很长,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沿途经过异彩纷呈的风景,或许偶尔走上一两条曲折的岔路。” “我支持你报仇雪恨,因为那就是你选择的道路……但白明,舅舅希望你能够珍惜当下的每一刻,也希望你能够倾听自己的内心,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白舅舅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末了,还是没有说出口,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无声叹息:“我和兰九为了斗倒你舅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包括青春、心气、健康……我们之后不会有子女后代了,所以我们都把你看作是最亲的孩子。” “你宫舅妈想你了,我也非常思念颜卿。等一切都结束了,我想和你母亲好好说说话,好好地……看看我的妹妹。” “别把你自己一辈子禁锢在过往的笼子里,过量的憎恨与执念只会把你越锁越紧。” “那不值得,孩子。你理应拥有自己的翅膀。你理应翱翔于自由广阔的天空。” 白舅舅和宫舅妈慈爱关切的问候尚在耳畔,听着“嘟嘟”的提示音,白明缓缓放下了手机,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独自坐在椅子上,怔然望着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与面容模糊不清的自己遥相对视,默然无语。 短暂的温情,在寒气葳蕤、阴雨连绵的春日里,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如梦境渺然消弭,冰冷的现实轰然坠下,更显得孤寂悲凉。 白明低下头去,慢慢将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点一点卸了下来。 许久之后,他从指缝里漏出了一声叹息。 正因为他的家人彼此深爱,正因为被如此关切信任,所以他更有义务不再回头地走下去。 当白明选择成为白氏集团继承人的刹那,他注定举起那把经重重之手淬炼传递的复仇之刀,在千钧一发之时,即使燃烧生命、用尽全力,也要以血为凭,当空斩下! 白明知道,向自己那冷血寡情的亲生父亲、毒若蛇蝎的别氏姐妹彻底复仇的机会,就在自己的眼前,触手可及。 为了他和母亲当年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险恶苦痛,为了他们母子隐姓埋名、举目无亲的十五年; 为了白舅舅夫妇背井离乡、卧薪尝胆的孤苦屈辱,为了他们夫妻隐忍潜伏、呕心沥血的十五年。 他必须全力以赴,他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取得最终的胜利。 我会成为这场收购战争的赢家,不计一切代价。 如果苍天不公,让抛妻弃子之人家财万贯、不贞不忠之人盆满钵满。 那么,我会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把欠我们的渣滓仇人,全部拉下地狱。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活着的时候亲眼目睹家财散尽,后半生孤苦凄惨不得翻身,这才叫生不如死,这才叫比死了还难受。 ——何况死后之事,那都是归上帝管。 而我要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懊悔与不甘中,慢慢地偿还他们的罪孽。 不需要补偿,不需要道歉。我只要复仇和痛苦,以眼还眼的复仇,以牙还牙的痛苦。 容辉,别似霜,别如雪。 时过境迁,也该你们来尝尝这滋味了。 放心。 ——你们一个人都跑不了。 白明捂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豁然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冰冷、坚定的眼睛。 第51章 他慢慢翻起手机,指尖颤抖迟疑片刻,毅然决然地删掉了白舅舅的那条通话记录。 删除信息的刹那,他的心一下子轰然沉下来了,在胸膛里机械冰冷地跳动,仿佛驱逐了最后的温情、不忍、软弱和踟蹰,只剩下极度的冷静理智。 门外传来轻微“咔哒”一声,随后是拖鞋底踏上地板的声音。 “我回来了。” 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肩膀,耳垂落下一个温热缱绻的吻,随后慢慢下移,在嘴角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 白明漂亮的眼珠目视前方,在霍权看不到的地方,寂静冷凝如一潭深深的湖水,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轻轻合上眼,忽然伸手握住霍权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带着湿意的热度顺着皮肤传到他掌心,却被阻挡在他冰冷而坚硬的心脏外。 “!” 在霍权愕然的眼神中,白明微微地仰起头。 他就着攥着手掌的姿势,迫使霍权俯下身来,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室内非常安静,偶尔传来远处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唯有窗帘缝隙一线光影无声摇曳,映亮了霍权深邃高挺的眉骨和鼻梁。 “你——”霍权张了张口,忽然感觉喉咙干涩得发堵,心脏砰砰地狂跳起来。 “霍权。” 白明的吐息几乎直接拂过霍权面颊,刹那间他整个人都恍惚了片刻,连被握着的手都轻飘飘、酥麻麻的,愉悦刺激的电流在血管里疯狂窜动起来。 白明凝视着霍权,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 “你——” 作者有话说: 黑背钟鹊:在炎热干旱的夏季来临前,该鸟会主动用喙啄掉自己前胸、后背乃至头颈部的大部分羽毛,露出深灰色的皮肤,这能显著减少热量吸收、降低多达30%的代谢需求以应对极端环境;善于鸣叫,智商较高,为杂食性,具有复杂的社会行为。 白明:只是稍一勾引 霍权:被迷得不知天南地北 第44章 导蜜鸟 白明的手指很冷, 皮肤触感细腻光滑,连指甲都剪得圆润整齐,像微凉的薄玉。 他的眼型很优美, 眼珠黑白分明, 像一汪凉津津的深水。 当他这么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你首先会感到摄魂夺魄的美丽和冷淡,就好像一只修长秀美的手, 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一样。 平时别说这么肌肤相贴抓着手,四目相对地看人了,白明连话都懒得跟霍权多说几句。 要不是霍权生性强硬执拗, 又用身份和协议在那里压着, 白明压根都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原本不冷不热的爱人忽然来这么一出,是个人都没办法抵抗。 所以被白明这么一摸一看, 别说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霍权脑子轰当即地一声响,半个身子僵在那里,整个天灵盖都噼里啪啦炸开了! 霍权的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无法挪开眼睛。 白明搭在他手腕上的四指似有千斤重,又好像比棉花还柔还软, 比天上的云还轻。 霍权几乎能听到白明鼻梢温热的呼吸, 那气流直接透过面皮钻到毛细血管里, 他浑身的血几乎立刻往头上狂冲而去! 那张英挺深邃的脸上根本难以露出一个像样的表情,霍权张了张口,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接脸上一片空白地愣在了那里。 只过了几秒钟, 霍权却感觉过了两辈子那么长。然而下一刻白明猛地吸了一口气,如梦初醒般把手抽开, 僵硬地别开头。 “……算了。没事。” “不,你有什么话对我说?”霍权反手攥紧了白明的手指,几乎把他每个指节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中,心脏控制不住咚咚直跳,“你不舒服吗?你忽然觉得累了?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人为难你了?” 白明偏了一下头,垂下眼睫,明显不欲多谈。 他松开手,反被霍权紧紧抓住,连虎口都烘得一片温热。 “……如果你想和我说的话,我随时都在。” 霍权垂下头,无声地吻了吻白明的脖颈,高挺微凉的鼻梁蹭过白明耳后。 他的气势是如此深沉强悍,身形颀长精壮,影子高大得能把白明完全笼罩在内;然而他的姿态非常温柔,甚至有种难以言说的依恋和虔诚。 白明闭上眼,霍权灼热发颤的吐息拂过耳边,忽然有种非常奇异和荒谬的感觉。 像一头凶猛嗜血的野兽,忽然收敛了张牙舞爪的狰狞面容,收起了寒光凛冽的森齿利爪,反而对它强行抓来、搓磨享用的猎物,拼命地伪装温柔顺从、亲呢讨好一样。 真奇怪。 明明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是他,明明支配、掌控一切的是他,明明自始至终一厢情愿的是他。 为什么反倒像是我亏欠他一样呢? “……白明。”霍权低低地唤他,声线低沉磁性,“我的……宝贝。” 白明被霍权下巴上的胡茬刺得有点难受,不大舒服地动了一下;下一刻他感到一阵晕眩,霍权撑着椅背转过半圈,把白明的正脸拨向自己,随后半蹲下身来。 从这个视角,他完完全全地仰视着白明,看着他在昏暗中格外朦胧柔和的轮廓,视若珍宝地、仔仔细细地描绘着他淡漠秀美的眉眼,从鼻梁端详到发梢。 霍权的目光非常认真专注,却又如此热烈直白,滚烫诚挚到几乎能化为实体。那线黄昏的天光把他眼珠照得非常明亮,好像瞳孔里贮藏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他注视着他的爱人,倚坐在冰封王座上、似乎难以企及的爱人,头一次感受到白明这个人是可以被触摸到的,是被允许拥抱、亲吻和深爱的。 即使上了那么多次床,拥吻和侵占了那么多次,唯有此时此刻,他才觉得两人中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正在弥愈。 白明第一次向他展露出了自己的心,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哪怕伸出触角后又立刻收了回去。 是因为他之前几乎从未向自己索求什么,只是沉默地被动接受着自己的渴求,忍耐着自己的占有欲、不安与爱欲吗? 是因为他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冰封的外壳里,不允许外界进入他自己的领域,也不会向外寻求支持、依靠与帮助吗? 还是因为……自己一直是一厢情愿的那个人,而他始终是一位别无所求的独行者呢? 千言万语充溢胸膛,却无从理顺诉说。霍权猛地低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随后轻柔地握住白明的手腕,在他手背上轻轻啄了一下,哑声问道: “去睡觉了吗?” 白明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霍权,睫毛在眼窝落下阴影。 难以言说的思绪在眼底流淌而过,挣扎、犹豫、茫然扑闪在情绪的河流中,仿佛激荡的浪花,下一刻就重新被水流掩盖带走,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慢慢地、非常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嗯。” 霍权轻轻地搓着白明的手腕,感受着他冰凉皮肤下骨骼的走向,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如果你真的想和我说什么,别藏着掖着,好吗?” 白明的瞳孔似乎颤抖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我的——我的母亲。” 感受到白明的指尖颤动了一下,霍权心脏猛地一跳。 汪秘书的劝告、冯家乐的支招,以及一堆从网上看来的、不知真假的恋爱关系处理小妙招,如同水库开闸般狂灌入霍权的脑子里。 他从心里觉得,以往任何一次性命攸关的商业决策、精密惊险的算计谋划,都没有此时此刻来得让他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大脑高速运转到了极致: “伯母会没事的。李院长告诉我,颜阿姨的情况比较稳定,近期没有再恶化。研究院那边也派人过来考察情况,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会没事的。别担心。” ——你可以依靠我,相信我,我会帮你承担这一切。 霍权的性格使然,他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再次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一下白明的手背。 这次他亲吻的时间格外长,连呼吸都格外小心翼翼,像触碰一个温柔的、微渺的、转瞬即逝的幻梦。 白明似乎真的愣了一下,指尖慢慢蜷缩起来。 “你……”他缓缓开口,犹疑道,“你这么的……是因为你的母亲……” “或许是吧。” 霍权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充斥着难言的苦涩。 “正因为我很早就失去了我的亲生母亲,所以我不想要你也感受这种痛苦。” 他抓起白明的手,吻了吻手背。 “在霍家长大,在我父亲和别如雪的手里过活,那段往事真是糟糕,糟得我都不愿意去回忆……虽然我仍旧衣食不缺,也没有人敢虐待我,但人都是能感受到周遭的氛围的。” “人们察言观色,紧盯着我父亲的喜怒好恶,随后都在往新的当家主母那里靠拢。特别是霍翔出生之后,我这个失去母亲的长子的地位,就变得更加微妙。在这个门楣里,如果不能为身边的人带来好处,或者没有前途和指望,他人只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你、离你而去。” 第52章 白明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一度非常痛恨我父亲。我母亲去世一年不到,他就娶了别家的小姐,就这么把他的发妻遗忘在过去,无情得叫我心里发寒。” “后面我卯着一口气和我父亲斗,最后赢过了他,从他手里夺走了他从前能够耀武扬威的一切;与此同时我发现了别如雪的动作,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在霍家的产业里安插人手、转移财产、做账做空。” 白明的瞳孔倏然紧锁,只听霍权叹了口气,说: “这个时候,我只觉得悲哀。” “我替我父亲感到悲哀,因为他并不是一个顶尖的聪明人,自大和自傲让他输得彻彻底底,就连身边人多年的算计都看不清。当我看着父亲和我母亲以往经营的产业成为他人的嫁衣,落到了别氏家族的口袋里,我则产生了从所未有的……愤怒,以及怀疑。” “我怀疑我母亲的车祸和别如雪脱不开关系——因此我发誓,我会找到真相,我会把一切都讨回来,算上我母亲的份。” 如果霍权此时关注白明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度苍白,眸中光影闪烁,浑身紧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车祸……续弦……转移财产…… 相似的套路,相似的阴谋。几乎如出一辙的故事,周而复始地发生在了霍家! “你恨你继母,是吗?”白明死死握住颤抖的手指,指甲深深切入掌心。 “算不上。”霍权冷淡地闭了闭眼,“我非常厌恶她,别如雪还没有资格让我恨……至少在我找到母亲车祸的证据前。” “……你想过报复她吗?” 霍权沉默了数秒,指腹慢慢地揉搓着白明的手腕,说:“把她赶出权力的中心,让她经营数年满盘皆输,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我对她的报复。” 不知是否是错觉,霍权听到白明很轻地“呵”了一声。 “这样吗?”白明疲乏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似乎变得有些……挖苦,“像你们这样的家族产业,主母的金融财产受创,不会影响整个集团的平稳?” “所以,我需要时间。”霍权意外地愣了一下,白明居然对其中的门道有所了解,继而想到他现在可能正在用别如雪的数据研究量化项目,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必须要慢慢地把她的触须从集团里剥离出来,这事儿不能急。” “如果急了,会怎么样?” 霍权英俊的面庞倏然一顿,疑惑地看着白明。 白明垂下眼,淡淡道:“如果你斗败了,怎么办?” “我不会失败。” “或许从前我还有一切重来的勇气,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失败的余地了。” “因为我有了你。” 霍权的神色无比认真,那种严谨的表情在他不可一世、气势凛然的英俊面容上出现,有些反差的好笑,却虔诚得没有一点掺假,让白明的心不知为何跳空了半拍。 “白明。” “……” “我想吻你。” 霍权仰视着白明的眼睛,看着他漆黑如水晶的眼珠,喉结上下一动,沙哑地、低声地重复道: “我想吻你。可以吗?” 白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舒展优雅地端坐在椅子上,默然俯视着霍权,无声地注视着这个男人,注视着他几乎满溢的爱意和请求。 慢慢地,他点了点头。 像一个矜持的允许,也像一个……仁慈的恩赐。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了,刺眼的日光化为昏黄的夕阳,如流水一般淌泻一地,勾勒出二人亲密的剪影。 霍权温柔地拢住白明的后脑勺,指尖插入他浓密纤长的头发,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亲吻上白明薄凉的嘴唇。 身量高大的男人单膝跪地,肩膀宽阔,手臂结实有力,脊背如利剑般挺拔,微仰着头,与坐在扶手椅上的年轻人深深接吻。 他的手心摁在白明后颈上,那姿势其实是非常富有占有欲的;然而他却是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是请求、仰望和被允许的那个人。 那么渺若尘埃,那么虔诚真挚,那么执着不懈。 又是那么的……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导蜜鸟:鴷形目响蜜鸟科响蜜?属鸟类。分布于非洲和亚洲部分地区的鸟类,以其与蜜獾等哺乳动物的独特互惠关系而闻名。它会通过特殊的鸣叫和飞行行为引导蜜獾找到蜂巢,待蜜獾捣毁蜂巢享用蜂蜜后,它再取食剩余的蜂蜡和昆虫幼虫。 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不是) 第45章 皇企鹅 “什么?霍霍霍霍霍总——” 汪秘书如逢晴天霹雳, 抖着嘴唇踉跄几步,手上的电话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烧得他面露菜色, 神情凄然: “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是您说,收购事宜至关重要,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尤其是这两天, 似乎别夫人、云海集团和邓氏集团又有了新动作……” 霍权倚在家门走廊边,肩宽腿长,一张英俊锋利的帅脸眉头紧锁。 他一身的丝绸睡衣, 明明款式很休闲, 然而细滑油亮的材质都遮不住结实的肌肉线条。霍权硬生生将其穿出了居家禁欲风之感,那身材, 那气场, 足以秒杀所有橱窗口的假人睡衣模特。 他抱臂直立,手机贴在耳边,慢慢摁压着眉心,沉声说: “今明两天而已。你和老舒老许、孙副总他们几个稍微盯着点,有事发邮件, 我会找时间处理。关于容氏集团的收购事项, 现在我们并不占主动, 与其贸然掺和,不如静观异变。你们好好地关注着对面的动向,做好该做的事即可。之后的决策, 我来做。” “霍——” “不说了。白明已经睡下了, 我得早点回去。挂了。” 汪秘书没说出的“总”字卡在喉咙,如丧考妣地听着挂断的“嘟嘟”声响起, 忍不住仰面朝天,缓缓淌下两道热泪。 毫无征兆地就把工作全甩了,还说这两天都不联系了! 什么鬼啊! 我那尊敬的工作狂霍总去哪里了?咋突然君王从此不早朝了? ——话说回来,这个“早点回去”是何意味?霍总他不是回家了吗? 汪秘书愤愤不平地想象着以下场景:为给白架构师创造安静无声的睡眠环境,霍权一个响当当的总裁蹲在家门外跟自己打电话的情景,一阵鸡皮疙瘩不禁冒了起来。 咦耶!那也太诡异了!简直超级违和啊! 不不不,我们那英明神武、养尊处优的霍总不会这样的!肯定不会! 由于霍权自上任以来,一直都热衷于亲自上班、独掌大权,大事小事事无巨细一把抓。所以震余集团的领导层结构,其实相当地“中央集权”。 在霍权的这套制度下,副总、大秘书等决策高层的权限并不高,而且分工很细,业务范围几乎不重合,直接向霍权汇报、对霍权负责。 这种模式的优点显而易见:效率高,传达快,方向明确,责权明晰。震余集团的崛起,在某种程度上与霍权高强度的严密领导是互为因果的。 何况霍权本身商业天赋极高、眼光长远,是个非常雄才大略的掌舵者,有能力和手腕控制震余这艘咆哮的巨轮,驾驶它劈浪斩潮、一路向前。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霍权本人强悍的精力上。 汪秘书跟着霍权干了这么多年,深知霍权的体力和意志堪称恐怖。他能在一天之内辗转五个城市,凌晨三点出门、半夜两点入睡,马不停蹄地在各地参与谈判、饭局、商会,头脑清晰、姿态得体;即使高强度连轴社交十几小时,霍权只要飞机上小憩一觉,又能满电续航下一个十几小时。 当年霍权和霍父夺权最白热化的那几年,汪秘书每天跟在他老板后面,满世界地飞来飞去、夙兴夜寐地加班干活,每分每秒都忙得脚不沾地,神经紧绷得快衰弱了,下班回家倒头就睡,连澡都没力气洗! 一个秘书是不够霍权折腾的,除了汪栋之外,霍权还有几个亲信副手,轮流上赶着被魔鬼上司惨无人道地支配折磨,不管男女都当机器牲畜一样的用。 虽然霍权出手很大方,对自己人的分红极其慷慨,又给钱又给房;但那段噩梦一般的岁月,汪秘书宁愿把自己就地掐死,都不愿意再来一遍了! 所以,今天晚上霍权忽然打来电话,说有事要离开一天,不接电话、不看信息、最多偶尔回回邮件,汪秘书第一感觉就是手脚发麻眼前发黑,满脑子全都是——天塌了! 要他们几个承担霍权的工作量?还是临时安排? 苍天啊,如果我有罪,请再发下一道雷劫劈死我吧!我不想再度踏入那条水深火热的河流啊! 霍权当然听不见汪秘书崩溃的呐喊。 他挂掉汪栋的电话,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站立片刻,盯着尽头映射夜景的窗户,又把手机放到耳边。 第53章 “霍总。” 一个极其沉静、干练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伤养得怎么样?” “已经快好了,霍总。感谢您的关心。”年轻人恭肃道,“您致电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霍权深邃的五官半浸没在夜色中,不显喜恶,不怒自威。 “章阁,我们明天见一面。” 章阁笑了一声:“霍总,您早该这样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否则我和我的弟兄们吃着您的白饭,会心感愧疚的啊。” 霍权没有理会章阁的调侃,只是和他公事公办地确认了时间地点,随后挂掉电话。 他对于豢养这样一支极为隐秘、特殊的情报队伍这件事,是充满着不确定和冒险的。但霍权明白,随着震余集团越做越大,如果要让霍家和那些老牌的军|政|道真正地说上话,他必须招募章阁这样出身特殊的人,也必须构建起自己私人势力网络。 ——不过,此时的霍权还不知道,章阁和他的手下,以及后面的众多秘密机构,将会成为霍家这只庞然大物阴影里最秘密锋利的刀刃,成为后来那个真正攀上顶峰的霍权手里,那张震慑四方的沉甸甸的底牌。 霍权从走廊回到屋内,一只手划过屏幕,无声地关掉手机;另一只手搭上门把手,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漆黑一片的门板,慢慢吐出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一片漆黑,开着热烘烘的暖气,然而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微弱的、柔软的、安宁的味道,夹杂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气,叫人心里一下子变得暖融融的。 白明已经拢着被子睡着了。他睡得很沉,身体紧紧蜷缩在一隅,眉宇舒缓平和,呼吸清浅绵长。 霍权缓缓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松松环住白明。他的动作非常轻柔小心,生怕惊扰了沉眠的爱人。 这一刻,霍权觉得世上所有烦扰和喧嚣都离他们远去了。他和白明好像进入了一个遥远的、小小的世界,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在这里,他们只会属于彼此,在依偎与拥抱中分享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心跳。 现在霍权终于明白,原来这就叫做“幸福”。 从前他太年轻,心气高傲,总觉得天地宽阔,婚姻生活那狭小的方寸一隅,根本不足以安放他那颗远大的野心。 他从来不觉得陌生人之间能建立起某种山盟海誓的感情,男欢女爱,情来恨往,只不过是游戏人间的消遣,还不如多赚点钱来得实在。 在遇到白明前,霍权只相信两样东西:权,钱。累积财富、爬上高位,一步步变成所有人都尊敬、忌惮甚至是害怕的人。只有在自己不断变得强悍的过程中,霍权才能猎取到某些近似快感的东西。 霍权曾以为这就是追求终极幸福的全部途径。 在成为人上之人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上,多少人前仆后继;他踏过商业战场里的尸山血海、累累白骨,也坚定而偏执地相信,自己能成为到达顶峰的那寥寥几个人之一。 除此之外,所有东西都是可以被牺牲和利用的。即使是父子血亲、血浓于水,在利益面前也会反目成仇,更别说联盟、婚姻或者感情、承诺,这种虚无缥缈、随时可以背信弃义的东西,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有变得无比强大,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强大,才能在危机四伏的丛林社会中,赢得血淋淋的、残酷暴戾的胜利,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 比如所有人的尊重,比如物质上的享受,比如精神上的刺激。 再比如,他一见钟情的爱人。 直到那日,在收购会议上,惊鸿一瞥,就此倾心。 想靠近他,想拥有他,想占据他。想看白明微笑,想听白明说话,想拥抱着他入眠。想和他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想与他分享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想和他一起有好好地过下去。 抓住白明,就抓住了幸福;离开白明,就会生出痛苦。 那种发自心底的愉悦和充盈无法用任何言语诉说,既像在宁静安详的湖畔,扫除一切疲惫和喧嚣地沉眠;又像被打入了一管强心剂,由此生发出了无穷的责任感与守护欲。 霍权愕然发现,或许他早已走进了曾经嗤之以鼻的、那寸小小的空间里,走进了名为“白明”的笼子里,走得心甘情愿,走得义无反顾。 他愿意为他收敛自己的脾气,改变自己的性格,甚至去学习如何表达情感、如何尊重和理解他敏感的爱人。 他束缚了心中无所顾忌的野兽,仅仅是希望那只秀美、精贵、警惕的鸟儿,有朝一日能够停留在自己身边。 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或许……需要漫长的一生。 没有关系,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岁月,可以彼此了解、彼此相爱。 那天,白明睡了很久。 他似乎真的疲惫到了极致,长时间地、连续地睡着,很少从深度睡眠中惊醒,乏累得连梦都没有做过。 这睡眠时间长得明显不正常,甚至说声嗜睡都不为过;超量睡眠过后,随之而来的是精神和肢体上的疲乏倦怠。 白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心理出现了某些问题。 在金融市场秘密狙杀蒋家的产业、做架构工作同时见缝插针处理却色集团的公务,日复一日地筹谋、布局、算计,这些事情耗空了白明的心血,几乎抽干了他所剩无几的能量。 即使绵延数年的仇恨榨着他骨髓里最后的力气,即使焦虑有时让他整宿整宿的浅眠、失眠,但白明知道,自己正在慢慢萎缩、干涸,正在慢慢堕入沉睡的、黑暗的深渊。 白明一直避免去想这件事,但冰冷的现实有时不得不逼迫他正视自己的情况。 早在沪城的时候,当地的医生就警告过他,母亲的疾病是由于线粒体功能相关基因产生变隐性多态性变异引起的。变异本身不致病,但如果长期处于过度劳累、巨大精神创伤、殚精竭虑等持续性生理、心理压力环境,这些诱因可能导致发病。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基因病。 他是白母的孩子,因而很有可能,他的dna中本身就带有这种基因。 作者有话说: 皇企鹅:企鹅目企鹅科王企鹅属鸟类。体型最大的企鹅物种,以其独特的繁殖习性闻名。在南极冬季极端寒冷和黑暗的条件下,雌鸟产下唯一一枚卵后返回大海觅食,由雄鸟承担长达约60-70天的孵卵重任;雄鸟将卵置于脚上并以温暖的育儿袋覆盖,期间几乎不进食,依靠消耗自身储存的脂肪维持生命,并聚集成群抵御严寒与风暴,直至雏鸟孵化。 某种程度上,白明和霍权(遇到白明前版)的脑回路神奇地达成了一致:都觉得恋爱没啥用,都觉得谈情说爱不如多搞点钱,自己强大才是硬道理。只不过霍总很快就真香了,但白明心里还有心结,所以无暇面对也不愿深想。 第46章 蓝脚鲣鸟 遗传和变异, 潜伏或发作。它们就像上帝随手扔下的骰子,组合成了一个并不好玩的玩笑。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幸运的那个,还是成为不幸的那个。 白舅舅坦诚地告诉白明, 他自己也有轻微嗜睡症状, 并且精力一直不是很好。也就是说,他有轻度的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只是没有像他的妹妹白颜卿那样严重罢了。 白明不觉得自己能逃过概率的诅咒, 他只是一直在忽视和隐瞒这一现实。因而有时候,一个绝望的、如毒针一样的念头会忽然窜到白明脑子里: ……或许现在,他已经发病了也说不定。 念头一闪而过, 在血肉里扎得发痛, 但白明会尽量地强迫自己忘记它们,把注意力从这些疼痛上转移开。 他的精神总是高度紧张, 情绪又极度压抑, 有时候异常平静甚至冷酷,有时候又陷入痛苦和焦虑,于是逐渐形成了这种醒着的时候很能熬、睡着的时候很能睡的畸形生活状态。 他始终把自己的生活装得满满的,忙着做白架构师,忙着做明总, 甚至忙着做霍权的……情人。 白明试图以此通过麻痹自己, 让自己无暇去考虑那些可怕的后果, 一次又一次地逃避未来。 这样的日子很难熬,但白明全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报仇雪恨成为了支撑他走下去的精神支柱,变成了打入他躯体里的那剂强效肾上腺素, 也变成了狂风骤雨中那盏血红的、如怪物眼睛般的灯塔。 他为此忍耐了那么多年, 如今终于看到了锋利嶙峋的海岸,终于举起了磨砺寒亮的长剑, 终于能亲手终结这一切。 ——他不能放弃。至少在了结积年的仇怨之前,他绝不能倒下。 但是,在这之后呢? 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以白家的势力和白衡卿的为人,白舅舅会出手照顾母亲,宫舅妈也在沪城,那里很安全;看在付月的情面上,付年大概也会尽心于特效药的研发治疗,何况她本身就是一位专业精干的科研工作者,也是个相当正派和不错的人。 第54章 所有人都如愿以偿,像童话故事里的happy ending,历经苦难之后,未来的每一天都无比美好、光明、幸福。 ——这样的话,即使我这个人没有未来,也没有关系吧? 一片黑暗中,白明沉默地睁开眼,随后把头埋进被褥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有点悲伤,又有点茫然,落寞和解脱随即取而代之,像蛛网一样一层层地笼在他的心房之上。 ……了却心愿执念之后,即使再也无法从睡梦中醒来,大概也没关系吧? 他慢慢地动了动身体,想舒展一下睡麻的手和腿,却忽然摸到一块儿温热的东西,横亘环绕在他腰间,很烫,抱得很紧。那是霍权的手臂。 白明顿住了。 他十指在空中僵了片刻,犹豫了一瞬,终究轻轻落下,蜷缩在霍权宽大的手背边。 现在估计是半夜,男人已经睡熟了,温热的气息扑到白明耳后,绵长均匀。他把自己搂在怀里,像一头野兽守护着心爱的珍宝,又像是无声的宣誓和挽留。 ——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明明是那么强势的姿态,却仿佛成为了一种习惯,既不至于让白明束缚得感到不适,又能用自己的体温烘暖白明凉透的手脚。 白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意味,夹杂着歉疚、迷茫、烦厌甚至恨意,种种情绪如一捆纤细的铁索,把他的胸膛都箍得发涩发痛。 霍权的感情太汹涌,太沉重,鲜明深刻得叫他喘不过气来。白明不清楚为什么霍权会对自己如此偏执,也不明白他热烈恐怖的爱意从何而来,更无从得知霍权为什么疯魔一般地爱上了他,为此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那种爱的方式让白明难以理解,也不想直视和承受。 然而最可悲的是,他知道这种爱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是不平等的,充斥着单方面的强迫和偏执。 它建立在重重的谎言、欺骗和背叛之上,终有一日会轰然坍塌,只留下一地鲜血淋漓、残败不堪的废墟尘埃。 为什么要如此纠缠?为什么有如此多的执念? 明知道在现实的阻力下,他们走下去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还要一厢情愿地强求呢?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假象都被揭穿,所有的虚伪都无所遁形,他们要怎样相互面对? 如果有一天,我不会再次醒来,霍权会作何反应呢? 白明默默地拢起被子,把下巴埋进被褥,无声闭上眼。 ……他大概会很难过吧。 但时至如今,他们之间已经纠缠了太多太多的事。 白明无法言明自己对霍权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在冰冷的审视和恨意之外,还有一点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东西,让他每每虑及此事时,心脏都像是被慢慢攥紧那样,一阵一阵地闷痛。 在他如刺猬般浑身竖刺、冷硬坚毅的灵魂深处,在他心底里最隐晦无光、伤痕累累的地方,那个在背叛中踽踽独行的小白明,仇恨和警惕着爱,也绝望而消极地渴求着爱。 其实白明这次的刺探非常明显,但他也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或者说,他动手的情报和决心。 霍权和别如雪之间有仇,别如雪的资产混杂在震余集团甚至整个霍家中。一旦白明开始狙击别如雪,那么……震余集团也会受到重创,那么自己就有机会逼迫霍权退出收购容氏集团。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利用了霍权的爱,他利用了这个男人的真心和感情。然而比起报复的快感,白明反而从心底升起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痛恨以爱为名牟利为私的人,甚至他迄今为止活着的理由,都是为了报复他薄情寡义的父亲、为了惩戒唯利是图的别氏姐妹。 ——到头来,他却变成了那个负心寡恩的人。 霍权对他一见钟情,继而近乎疯狂地爱他,强迫他留在自己身边。 但究其根本,白明和霍权之所以能相遇,白明之所以会答应霍权那酷似胁迫的追求,是因为他甘愿为复仇牺牲一切,哪怕献祭的是他自己本身。 或许,他们本身谁都没有错;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大概都是错的。 但白明知道,时至如今,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黎明已然到来,当天际的第一缕晨曦刺破暗色,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无法停止,无法作悔了。 慢慢地,白明把自己的手,缓缓放在了霍权的手背上,指尖触碰着他温热的皮肤,感受着他起伏的呼吸、跳动的脉搏。 白明的动作很轻,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摸,又像一个无声的回应,一声无言的道歉。 ——对我所做的一切,我很抱歉。 ——对于你爱我这件事,我很抱歉。 ——霍权,抱歉。 旷班一日的霍总,第二天终于出现在了震余集团总部,等着他的是堆积如山的事务、排队等着汇报的高层,以及抓狂到快要跳楼的汪秘书。 汪秘书头一次觉得墨菲定律真他妈的准,越不想来什么越来什么。昨天清晨从睡梦中醒来,就收到了却色集团和云海、邓氏达成协议的消息,汪秘书那点困意瞬间全都吓飞了! 他们动作怎么这么快!连协商扯皮都不用的吗!汪秘书一边抖着手编辑工作邮件,一边疯狂地给各个高层发消息,心中疯狂咆哮: 怎么霍总在的时候一个一个都不动作不吭声,霍总一不在就出幺蛾子!为什么要逮着我代班的时候出点什么事儿啊!莫不是哪个仇家卯着劲儿来陷害我吧! 然而更让汪秘书震惊的是,就在今天早上,却色集团的副总张良奎主动找到了他,希望能和霍权见上一面,还说是“带着诚意来谈合作的”! 汪秘书真是惊呆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没记错的话,却色昨天才上了亚尔曼那条船吧!就算要当墙头草也不是这么当的呀! 吐槽归吐槽,虽然汪秘书心中一千万个警惕怀疑,但这种级别的会客请求,他肯定要请示霍权。 ——但最大的问题是霍权昨天没上班!而且昨天霍总压根没有回邮件!他可能压根不知道却色集团已经站队的事! 也就是说,汪秘书先要和霍权汇报却色集团和云海集团结盟的事儿,然后再告知霍权,却色的副总想要和他见上一面。 我靠,这都什么事儿啊! 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汪秘书深吸一口气,抱着一大叠文件夹,毅然决然敲响了霍权办公室的大门。 “……目前所知的就是这样,至于那协议具体的内容,我们暂且没有得知的渠道。”汪秘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端详着霍权喜怒不显的脸色,“霍总,今天早上,却色集团的张副总说,有机会的话想来拜谒您,和您见面详谈。” 霍权头也没抬,慢慢地翻着文件,末了把塑料夹子往桌上一拍,捏了捏眉心:“他们动作很快。我失算了。” “抱歉霍总,这两天是我——”汪秘书谙熟职场之道,不由分说就开始把锅往自己身上甩。 “和你没有关系,这是既定的结果。”霍权指骨撑着额中,浓密锋利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个动作使他的面容更为深邃、冷峻和莫测,“……我一直在关注着却色集团。他们宣扬自己业务范围狭窄单一,只要求收购容氏的软件开发产业,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是一个非常温和、有力和高安全性的结盟对象。” 汪秘书点点头:“是的,我也这样认为。但我们没有争取到却色集团……” “不是我们震余的问题,也不是云海的缘故。却色选择盟友,必然以它根本的利益为出发点。我只是在思考,却色集团的目的是什么。看不清它的意图,一度让我非常的……困惑,或者说警惕。” 汪秘书愣了愣,试探着请示道:“霍总,那和张副总的见面……?” “必须要见。”霍权斩钉截铁地说,把手慢慢地放下,搁在桌面上。 “我倒是要听听,这位‘篡权克上’的张副总,到底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作者有话说: 蓝脚鲣鸟:鹈形目鲣鸟科鲣鸟属鸟类。主要分布在美国南加利福尼亚到秘鲁北面的太平洋地区,喜欢栖息于热带海洋、海岬和岛屿上;除了繁殖期以外,大多数时间都在海上活动;以其一双鲜艳的蓝色脚蹼而闻名,雄鸟在求偶时会进行夸张的“抬脚舞”,高抬并展示双脚以吸引雌性。 对男人觉得抱歉就是爱上他的开始啊!小白你完蛋了(悲) 第47章 反嘴鹬 “张总, 辛苦您久等。” “霍总!久仰久仰。” 震余集团总部,高级会客室。 汪秘书推开门,霍权大步流星踏入室内, 身上穿着精干利落的西装, 气势雄浑而神色自若,笑着伸出了手,和从沙发上起身的张良奎紧紧一握。 电光火石一刹那, 两人都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个来回,各自心里有了厉害计较。 第55章 霍权想,这老头年纪快六十了吧?精神头还这么好, 面相倒是温厚眉眼精明, 表面上真看不出来是个野心抖擞的篡位之人。 张良奎想,这小子三十都还没到吧?倒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只不过太过锋利沉狠、锋芒毕露, 八成是个少年老成、手腕强横的硬茬。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明面上,两人和和气气地握了握手,你好我好地推让着就坐,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假笑, 毫无营养地相互客气了几句。 另一个秘书推门进来, 手上端着托盘, 给霍权和张良奎各倒了一杯茶,随后欠身离开。 霍权端起茶杯,遥遥朝张良奎敬了一下, 微笑道:“张总远道而来, 我也没什么像样的茶拿得出手。这是新收的安溪铁观音,味道还算清新浓郁, 不知张总喝得习惯吗?” 张良奎没有推拒,啜饮两口,施施然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霍总年纪轻轻,喝茶的学问却很足。看茶如做人,看来这句话确实不错。” 霍权挑起眉梢,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 “霍总是个爽快的生意人,更是英年才俊,前途无量。我喜欢和年轻人谈交易,一是一二是二,省得弯来绕去,我想霍总也是一样。”张良奎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舒展,老练有余。 “长话短说,霍总,我想和你谈谈——合作的事。” 霍权不紧不慢地喝完那口茶,把紫砂的茶具捏在手里把玩片刻,慢慢地笑道:“张总,据我所知,却色集团似乎刚刚才和云海、邓氏达成协议。不知道你此次来找我,是想谈哪门子的合作?难不成仍旧是——容氏集团?” 霍权说话是很讲究腔调、语速和技巧的。他声线本来就偏向于低沉,常年习惯居于上位、发号施令,因而说话的时候非常平缓、沉稳,给人的压迫感却很重。 在谈话中注重音调的轻重缓急,是商业交际中的重要功课。能否第一面就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对于后续的谈判、合作、交易,往往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张良奎显然没有被小他将近一般年纪的年轻老总吓住,笑容愈发诚恳温和,摆摆手,说:“如果我心里有鬼,为何还会正大光明地上震余集团来拜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与此相反,我对与你合作是很有诚意的。” “洗耳恭听。”霍权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比了个“请讲”的手势。 “却色集团只想要容氏集团的软件开发业务,共计三个子公司,总资产连2%的股份占额都不到。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吞并容氏,我只是想要这一小块技术市场。”张良奎摊摊手,说,“我老了,连外孙女都上幼儿园了,拿着身家和你霍总拼控股权,未免太自不量力。” “实话说,我和谢总、别总和邓总签了协议。在收购案完成、股权移交终结之前,却色集团即使持股,也不能享有控股、投票和分红权。我和他们保持友好合作的理由,跟我来找霍总你合作的理由完全一致——我只想确认完完整整地、全须全尾地拿到这块儿业务。” 张良奎顿了顿,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虽然霍总很客气,称呼我作‘张总’;但我终究还是个副总,却色终究不姓张。我嘛,的确是想为自己考虑得多啊!” 霍权不动声色地听着,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难为张良奎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几乎直截了当地向霍权摊了牌,而且相当直接粗暴、堂而皇之——却色集团姓“明”,或者说姓“宫”,然而绝对不姓“张”。 以霍权的能力手段,不可能查不出来却色集团那点底细:宫家小姐的幼子分家出来的新集团,这种公司不求做大做强、只求固守本业,分红稳定即可。 传言这位年轻的“明总”身体不好,虚弱多病,继而心力不足,却色集团的事务都是交给张副总打理的。 如果明少爷身体抱恙,从不过问集团的事务,那也罢了。张良奎再胆大包天,也极难撼动豪门世家宫氏子嗣的股权,最多从中牟利,捞点油水。 坏就坏在明总不是个撒手掌柜的纸糊药罐子。他是个身弱心强的主,对自己手底下的公司有相当的控制欲,对张良奎的擅权似乎相当有意见,两人之间龃龉矛盾怕是不小。 依霍权看来,这个张副总明显很有能力,但绝对是个野心勃勃、老道狡诈的下属。比起忠诚地为明少爷打理江山,张良奎更想将其紧紧攥在自己的手里。 所以,与其说却色集团想要容氏集团的软件业务,不如说是张良奎想要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循序渐进地掌握却色的话语权。 公司的二把手如果起了下克上的心思,那么兼并其他公司的产业,就是其中最简单也最经典的一种做法:这部分新拓展的业务从一开始就归负责人管理,如果张良奎想要昧下一些资金甚至股份,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文件在他手里,协议在他手里,往里头安排自己人简直不要太方便,即使明总有心问责,张副总稍稍打个太极,轻而易举地就能欺瞒糊弄过去!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张良奎想要钱想要权,乃人之本性,无可厚非;何况比起跟豪门的后裔打交道,和张副总这种没什么背景、全部身家扑在公司上的人合作,更有利于霍权牢牢把握住主动权。 ——但多年商场沉浮的直觉告诉霍权,一定哪里有问题。 思虑至此,霍权倒没有急着表态,也没有毫不客气地逼问质询,而是给张良奎和自己又倒了一盏茶,悠悠地笑道: “张总确是个心直口快的人,那不妨直接说说,你想要和我谈什么?却色和震余哪里有的合作?张总又准备怎么说服我呢?” “霍总爽快,”张良奎动了动十指,身体前倾,看着霍权的眼睛,“我只想要你的一个保证。作为交换,我可以给出一个承诺。” “如果仅仅是保证你张总拿到容氏的软件业务,确实无可厚非。”霍权十指相扣,两手镇定地放在膝上,气势沉稳,面色不变,“但无可厚非,不意味着我将放弃这块技术市场。我是谈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所以我想和您聊聊我的承诺,或者说,却色集团的承诺。”张良奎微笑着点点头,说,“不是口头说说而已,我是愿意白纸黑字签下名的。” 一小时后。 恭恭敬敬地告别了张副总,汪秘书站在大楼门口,狠狠抹了把脑门的汗。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汪秘书一边乘电梯上楼,一边直愣愣盯着门缝发呆,满脑子都是刚刚张副总和大boss从会客室出来,彼此满面春风、一团和气,霍总还让自己去亲自送一下张副总! ——看来这位张副总骑墙骑得真有水平啊!难道霍总真要跟这种左右逢源、野心勃勃的人合作? “汪栋。”霍权靠在老板椅上,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放下摁在眉骨上的手,慢慢睁开眼,“之前我让你去好好地查却色集团,现在我再问你一遍:目前只能拿到这些信息吗?” 汪秘书天灵盖嗖地一冷,尾巴瞬间夹紧,颤颤巍巍地点点头,深感额头侧面两滴豆大冷汗缓缓滑落: “是的。却色集团是宫家名下的产业,明总又是宫家的直系,的确很难……事无巨细地查下去。这已经是我能拿到的所有资料了,非常抱歉霍总。” 霍权抬起手,示意汪秘书不必自责,英俊锋利的面容划过一丝深沉的思忖:“宫家在黑||道上多少年的积淀,要是轻易叫人查干净底细,就不是‘北辛南宫’‘东宫西别’的百年家族了。” 汪秘书谨慎恭顺地低下头,默默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老狐狸一肚子坏水,胆子也大得惊人。他为了拿下容氏集团的软件业务,为了一举篡夺整个却色集团的控制权,冒着得罪邓广生、亚尔曼甚至是宫氏家族的风险——给了我一个承诺。” 霍权显然没有具体说那个“承诺”是什么的意思,食指在手背骨节上一下一下敲着,俊美深邃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真是胆大啊,甚至可以说是狂妄。” 汪秘书这才接话:“既然如此,您仍旧打算和张副总合作?” “是,也不是。在我弄明白所有事情之前,保持暧昧不定,不同意也不拒绝,千万不能贸然做决定。”霍权摇头,“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只是我暂时没有找到那个破绽。” “张副总的底气支撑不起他的野心,他看上去不像是赌性这么大的人。除此之外,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明总’的反应,更是略显奇怪。” “以宫家的势力,弄死一个张良奎实在是轻而易举——而他现在还蹦跶得这么欢,要么明少爷病入膏肓无暇顾及,年轻稚嫩、心有余力不足;要么明总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副总的动作,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说完这些,霍权冷笑了一声,挥手示意汪秘书可以出去了,随后拿起手机。 “霍总。” “章阁,除了昨天交代你的事情,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查。” 第56章 “您说。” “却色集团,明总,张良奎,宫家。你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好的,霍总。”章阁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出于职业精神,我得向您说明——宫家不好查,他们做假档案、隐匿踪迹和伪装履历的手段神乎其技……您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嘛?我师傅曾经在宫家待过好一段时间,说起来——” “章阁。” 章阁一秒闭嘴:“霍总,我现在就去干活,有情况随时向您汇报!” ——既然自己查不到,不代表没人能查得到宫家的底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像宫家这样的世家,就算当年再强盛自大,也不敢明面上跟上头挂着号的人对着犟。何况宫家正在慢慢地转向合法,这么庞大的一股势力近年来不断转向,必然是有眼睛盯着的。 虽说付家已经慢慢从紧要部门退下来,但关系这种东西剪不断理还乱,何况付家迄今仍旧是排得上号的军|政家族,付月在体制内也是个厉害人物。 再者……霍权心念已定。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已经找到了愿意与之度过一生的爱人。 付二小姐付年的事,这场莫须有的指腹为婚,确实该做一个彻彻底底的了断——哪怕宁愿出点血,也必须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作者有话说: 反嘴鹬:鸻形目反嘴鹬科反嘴鹬属鸟类。滨禽,眼先、前额、头顶、枕和颈上部绒黑色或黑褐色,细长喙部向上弯曲;当捕食者接近繁殖地时,成鸟会集结并进行逼真的拟伤行为,如拖拽翅膀、发出哀鸣、假装无法飞行,以此将天敌从巢穴和雏鸟所在处引开;常在浅水区觅食小型水生生物,集群栖息与迁徙。 未来某日,在白明的引荐下,霍总和张副总再度见面。 白明:张叔,这是我男朋友;霍权,这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张叔。 霍权:…… 张良奎:…… 第48章 几维鸟 与此同时, a国,容宅府邸。 书房窗帘紧拢,四下昏暗压抑, 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片死寂中, 容辉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荧光打来,照得他半张脸苍白惨淡,如一堵皲裂纵横的漆墙。 他僵直摊在椅子里, 很长时间都不曾挪动一下,跟一尊衣冠楚楚的死雕像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他身上自内而外发散而出的气息, 却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憎恶、惊恐甚至绝望, 甚至把他风貌残存的英俊面容扭曲成了一幅面目可憎、全然陌生的样子。 书房很大,装潢可以说是奢华甚至张扬, 光是墙上挂着的那几幅真迹、欧式家具上突兀摆放的古董瓶罐, 价值何止万金! 然而它们的主人,曾经风光无限、家财万贯的容氏集团董事容辉,却在这片黄金万丈的奢靡国度中,近乎恐惧地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妈的……妈的! 别似霜这个贱|人!口蜜腹剑的婊|子! 美人毒蛇的信子獠牙已然露出,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散发出骇人的寒光, 而他却一无所知, 简直像个蠢蛋, 像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今天凌晨,他红着眼看完了集团所有公司的经营资产状况,连手指尖气得都在发抖。 别似霜, 他容辉数十年的枕边人, 这个他曾经爱到甘愿抛弃一切、放手一搏的女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数量惊人的资金, 在容氏集团各个子公司插入她别似霜自己的人! 为此,她还殚精竭虑日复一日地做假账,欺上瞒下粉饰太平。容辉堂堂一个董事长,居然连自己的公司什么时候变成空壳子了都不知道! 混账!狗娘|养的混账! 一股寒意直从天灵盖窜到脚尖,容辉牙齿咬得格格发战,血腥味从牙龈间满溢出来。 他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狠狠捂住面容,肩膀如石头一般僵硬紧缩起来,深深地吞吐了几口气,猛地抬起头,死死看向桌上散乱的文件纸张。 血丝遍布的瞳孔缓缓移动,容辉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几张纸,颤抖着摩挲着泛黄的边缘,随后深吸一口气,如自虐般再度阅读了起来。 【鉴于双方均为容氏集团之创始股东,经平等协商,现就双方所持集团原始股份的当前权属状况及特定条件下的继承安排,达成如下确认条款,以资共同信守: 一、当前股权及投票权结构 1.1 容辉名下登记持有的集团原始股份占集团总股本的21%。就该等股份,容辉享有25%的集团股东大会投票权。 1.2 白颜卿名下登记持有的集团原始股份占集团总股本的31%。就该等股份,白颜卿享有14%的集团股东大会投票权。 1.3 双方确认,上述股权比例与投票权比例的差异,系基于双方另行约定及/或集团章程规定,且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 …… 九、 关于白颜卿女士所持股权的继承安排 2.1 双方特此确认并同意,本条款为一项独立且具有优先效力的安排,旨在明确特定情形下白颜卿所持前述集团股权的归属。 2.2 若发生白颜卿因身故、被依法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等任何法律事实,导致其无法继续亲自持有并行使前述集团股权时,就该等股权的继承事宜,应无条件遵循本条款之约定。 2.3 白颜卿所持有的全部集团股权(包括该等股权所对应的全部财产性权益及未来产生的任何衍生权益),仅可由白颜卿的亲生子女(无论成年与否)继承或受让。容辉明确知晓并同意,其本人自愿、永久且不可撤销地放弃作为配偶对白颜卿所持前述集团股权的一切法定及约定的继承权、受让权或任何其他形式的取得权利。该等股权不得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容辉亦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权利。 2.4 触发事件发生后,集团及容辉均有义务无条件配合指定继承人,依法定程序及集团章程,完成相关股权的过户登记及权利行使的保障工作。若指定继承人为多人,则应在符合相关法律的前提下,由其内部协商或依法确定继承份额及行使方式。 2.5 本条款之效力独立于任何其他遗嘱、遗赠扶养协议或法定继承顺序。若存在与本条款相冲突的其他文件或法律规定,应以本条款之约定为准。 十、 其他约定 ……】 这是一份股权结构安排文件,签署于二十年前,即容辉与沪城白氏家族大小姐白颜卿结婚后两年,他向当时仍然掌权在位的白董——白颜卿的父亲提出希望前往a国建立公司、开拓产业时,以获取白家的支持为条件签下的协议。 当年的容辉是个家境平平的年轻人,但英俊倜傥、谈吐幽默,能说会道、才智过人,加上大学同学、校园岁月的加成,在他的热烈追求攻势下,最终赢得了隔壁美术学院女同学白颜卿的芳心。 当时情窦初开的大小姐带着容辉跟父亲见面时,白外公对容辉其实是不太满意的。 即使这个年轻人确实优秀,刚毕业就白手起家,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公司,看起来非常精明真诚,但仍然不能忽略白家和容家家世、地位、金钱上的巨大差异。 白家是什么样的家庭?书香世家,百年儒商,近五十年来在沪城驻扎生根,又乘上了时代的风头,产业势力遍及东南,社会声望地位尤其的高,是南方非常有影响力的豪门大家族之一。 容辉是小康之家的独子,真要论说的话,其实家庭条件也不错,但跟白家相比,那就差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白董总共就一儿一女,大儿子白衡卿聪明成器、又能沉得住气,之后把白家交到他手上,白外公是很放心的。 白颜卿是白外公宠爱的小女儿,白外公的发妻又早早地因病去世了,他心疼自己的女儿心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说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也不为过! 所以,白大小姐白颜卿从小吃穿住行精贵无比,老师学伴都请的是最好的,哥哥疼父亲爱,恨不得让他们家小公主不受一点委屈! 因此,等到白颜卿到了适婚年龄,白外公是格外重视自己宝贝女儿的夫婿人选的。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子女的婚姻几乎都是标准的商业联姻——一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生活习惯不会差得太多;二是强强联手,相互帮忙,壮大家族的关系网。 白外公原本还有点儿舍不得女儿出嫁,甚至还看不上沪城那些混不吝的公子哥们,想着女儿多在自己身边留几年也好。 ——没想到白颜卿自己谈了恋爱,还把她认定的男朋友带回来给爸爸看,明摆着就是要跟对方结婚的意思! 即使白外公一千一万个不满意,但宝贝女儿自己喜欢的人,他也不好直接甩脸子,只能先不冷不热地应付着,盘算着怎么给这个臭小子来个下马威,让他老老实实地滚蛋,别想着打白颜卿的主意! 几次相处下来,白外公已经绝望地发现自己女儿完全沦陷了,几乎认定了要跟容辉在一起,无论怎么劝都没用。 第57章 与此同时,白外公纵使很讨厌容辉,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个做生意的料,伶牙俐齿、一表人才、脑筋灵活,如果能得到贵人提携,将来一飞冲天、前途无量也未可知! 白外公人到老年,其实已经没有年轻时的必争锐气了,在疼爱的小女儿面前耳根子也软,禁不住心肝宝贝软磨硬泡,只能长叹一口气: 算了!我们颜卿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就算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乘龙快婿,也还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即使遂了她的愿又何妨? 有自己在,有她哥白衡卿在,有白家在,谅他容辉狗胆包天,也必须正儿八经地对白颜卿好!必须宠着她爱着她,绝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白颜卿和容辉的婚事很快在沪城举办。白外公为女儿的出嫁用尽心思,甚至包下了一座郊外别墅作为结婚场地,排场做得极大,说声极尽奢华也不为过。 白颜卿的嫁妆也相当丰沛,几乎拿走了父亲手里三分之一的股权,她已经开始上班的哥哥又贴补了很多保值的珠宝、地产,主打的就是让妹妹不受一丁点儿的委屈,即使出嫁到外边,也仍然有钱有底气,不被外人欺负拿捏。 这两年里,容辉确实做得很好。他对白颜卿疼爱有加,小两口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白外公也给了容辉一些资源支持,扶持他的公司扶摇直上。 ——直到白颜卿有一天带着容辉回家来,说,他们夫妇俩要去a国定居,在那里把容辉的公司做大做强。 白外公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不答应——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女儿!二十多年来白颜卿就没几天是离开家的,就算去欧洲玩个几天,她爸她哥都要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把白颜卿揣口袋里随身带着,一刻都不能看不见! 结果闺女结婚两年,忽然就要去大洋彼岸,一年到头都不一定回来几次,做父亲的能不着急上火、能不心如刀绞吗? 奈何白颜卿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肯改变想法。白外公真是没办法,拉扯数回之后只能举手投降,由着女儿去过她想过的日子。 做父亲的固然不能左右女儿的想法,但为女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保障措施,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他容辉不是想要用白家的势力创业吗?好,我也舍不得女儿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喝西北风,金钱、人脉、关系,给你就是! 前提是必须要把协议签好,保证容辉即使之后生意做得再大,至少还有31%的原始股权、14%的投票权,是牢牢握在白颜卿手里的! 白外公给女儿留的投票权并不高,因为他知道白颜卿对商业事务不感兴趣;这种比重的股权和投票权只说明了一点:白家可以不干涉你的生意,但必须要握着你的命根子,必须要有能左右你事业的能力! 对此,容辉表面感激涕零、欣然接受,实则恨得心都在滴血! 作者有话说: 几维鸟:无翼鸟目无翼鸟科无翼鸟属鸟类。新西兰特有的无翼鸟,体型如鸡,羽毛呈毛发状,视觉退化但嗅觉极为发达,鼻孔位于喙尖,以此在夜间探察土壤中的昆虫为食;其最为独特的习性是产下相对于自身体型极大的蛋,在洞穴巢中由雄鸟进行长达数月的孵化;生性胆小隐秘,为夜行性鸟类。 白明妈妈白颜卿的童年生活是很幸福的,她的一切不幸起始于婚姻。这也是白明非常抵触甚至憎恶爱情和婚姻的原因之一。 不过本文中也有关系比较好的夫妻,比如白舅舅和白舅妈、冯家乐父母、亚尔曼父母。不幸和幸福是并存的,所以对于婚姻的看法,其实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第49章 黑头鳾 容辉一个平凡家庭的孩子, 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考到好大学的好专业,一路成绩优异鲜花掌声过来的,自然有种优越的傲气在。 从小到大, 容辉不但成绩好, 而且会做人。一个相貌丰神俊朗、挺拔帅气笑容可掬的男孩子,不但女孩子们看了喜欢,长辈们也喜欢。 这么一个优秀的人, 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帅哥,又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容辉对于人情世故上那套早就门儿清! 他知道世间纷纷扰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想要往上爬, 要么把别人踹下去当垫脚石,要么抓着贵人努力往上窜, 除此之外很难有第三条路! 所以容辉很早就认清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这年头想要发家致富, 想要成为人上人,干些给别人打工的普通工作,一辈子都是没指望的! 在国内,要么经商,要么从政, 才能超越自己原生家庭的阶层, 才能让他容辉这个不幸生在草窝里的金蛋, 破壳钻出一飞冲天的彩凤凰来! 容辉的确喜欢白颜卿——相貌、气质、衣品都是一流,又是隔壁美术学院有名的白富美,谈吐得体、性格温柔。这样的女孩儿, 必然少不了男生追。 容辉原本是不屑也不想和那些“庸俗”的同性们竞争追人的——他容辉从小到大都是被捧着的, 放低身段讨女孩欢心什么的,多掉份儿啊! ——直到他偶然得知, 白颜卿是沪城白家的小女儿。 那可是白家!沪城的白家! 都说大学是社会阶层最混杂的时期,能把家财万贯的人和家徒四壁的人放到一间宿舍,隔壁低调的同学保不准就是某某老总的孩子。 容辉知道,一旦毕业,自己就和白颜卿这种阶级的女孩儿,再也没有接触的机会了。 如果他能追到白颜卿,如果他能和白颜卿结婚,如果他能够以女婿的身份进入白家,他的登天之途会顺利百倍不止! 容辉辗转思忖了好几晚,最终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他一定要追到白颜卿!他一定要娶了白家的小姐! 为了讨白颜卿的欢心,为了让这位掌上明珠的大小姐能注意到自己,容辉简直用尽了一切手段。 他特意去探听了白颜卿的课程表,打探白颜卿的喜好,甚至从白颜卿的朋友入手。容辉把自己完全打造成一个温柔知心、英俊帅气的真心追求者,又掌握着恰当的分寸,不叫白颜卿觉得冒犯。 追求白颜卿比容辉想得更顺利。白颜卿是一位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家闺秀,情窦初开、年轻青涩,很快就沉沦在容辉的温柔攻势下,答应和他交往。 后面的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 他们交往了一年,确认了关系。白颜卿把容辉带回白家,向父兄介绍自己的男朋友,并提出要和心上人结婚。 白外公的确非常宠爱自己的小女儿。即使容辉看得出来老丈人对自己的家世并不满意,甚至觉得他有点儿配不上白颜卿,但禁不住宝贝姑娘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应允了。 得到岳丈俯准的那刻,容辉心中大石轰然落地,表面上恭恭敬敬感激不尽,实际上心中欣喜若狂,浑身的血都噼里啪啦地烧起来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忍了这么久,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还没等容辉畅想未来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新生活,他继承白氏集团、一跃成为商业新贵的美好愿望,就被白外公准备的婚前协议,击了个满地粉碎! ——按照他老丈人的布置,白颜卿的嫁妆全都属于婚前财产,即使后边离婚,容辉也很难分到一星半点。 做这种法律上的保险手脚,对白氏家族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而且绝对是请了专门的法务团队来看过的,条款一定极度的无懈可击! 也就是说,除非白颜卿自愿签下赠送或者转让协议,否则容辉压根无法染指白家的产业。更别说白颜卿的亲哥哥白衡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位大舅哥老谋深算得很,将来白氏集团绝对是留给他的,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容辉失落了一阵子,要说不嫉恨羡慕,那肯定是假的。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如果你不让我碰白家的东西,那我就自己创业嘛!为了你女儿生活的幸福,为了你老人家自己的面子,肯定要给女婿一些资源上的支持吧? 容辉算得没错,白外公的确也给了相当有力的支撑,容氏集团也是那时候开始发家的。 但干了几年,容辉又生出了旁的心思——如果他们夫妻俩在沪城、在国内,老岳丈的手就随时能伸过来,那种自己的家产随时会被监视、指摘甚至收回的感觉,低人一头受人压制的滋味,实在是非常不好受。 那怎么办呢? 很简单,跑到国外去。 容辉是个行动力很强、胆子很大的人,不然他不可能把白颜卿追到手,也不可能把生意做得这么顺利。 他考察了a国的商业市场,认为如果把容氏集团拓展到海外去,一是能获得比国内更丰沛的资源和优势;二是天高皇帝远,白外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随时飞到a国来对他耳提面命! 种种关窍一想通,容辉当机立断,立刻着手开始做准备工作。他还不遗余力地向白颜卿灌输a国的美好生活,那些充满着梦幻泡泡的描述,很快让白颜卿心驰神摇,转而站到了自己丈夫这边,向白外公提出要去a国定居。 第58章 白外公很难过、很不舍、很不爽,但最终还是尊重了女儿的决定,准许他们夫妻俩漂洋过海,去a国经商居住。 容辉本以为此时此刻万事皆备,再也没有眼睛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终于可以施展拳脚、做回真正的男人了! 没想到白外公狠狠地摆了自己一道,在容氏集团的初始股份协议中框死了条件——白颜卿手上31%的原始股权、14%的投票权,只能由她的直系亲属继承。 这意味着什么?除非白颜卿务必配合地签了一系列转让手续,自愿放弃自己和自己孩子的一切继承权,否则容辉压根拿不到白颜卿手里的一点儿股权! 容辉真是恨极了,恨得抓心挠肺,连骨髓里都在流血! 他自诩是个男人,还是个远超于一般人的优秀男人,娶了白家大小姐后却处处受到她父亲的掣肘,反而比之前活得更憋屈! 即使远赴a国,结果容辉连掌握自己集团股权的权力都没有! 白颜卿是美,是温柔可人,是个不错的好女人,可那又怎样?在利益面前,什么爱情、什么山盟海誓,那都是不值一提的狗屁! 何况容辉被白颜卿的父亲压制多年,那口气早就堵在胸膛里,咽不下也出不去,自然而然地对着白颜卿也没有什么好感,甚至多了些不明不白的厌恶、嫉妒甚至恨意。 白大小姐娇生贵养,说声十指不沾阳春水都不为过。她平时就坐在大别墅里化化妆啦、美美容啦,闲暇时写写字、作作画,出门就是参加沙龙、参加拍卖会;她什么都不做,就有一群人上赶着来阿谀奉承,来捧她白颜卿的脚!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投胎投得太好! 她天生就拥有这一切,而容辉即使拼尽全力,仍然赶不上白颜卿的一根手指头! 更何况白颜卿生了孩子,还闲的没事要亲自抚养容白明,容貌和气质也没有新婚时精致美丽了,脾气也变坏了,还动不动就疑神疑鬼,怀疑容辉在外面搞不三不四的事情。 拜托啊!他一个集团的老板,平时去和商业伙伴喝个小酒、轰个小趴,再叫上几个上氛围的美女,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可是一个男人啊!从老婆那里找不到尊严和追捧,到外边感受一下飘飘欲仙的感觉,很过分吗?很难理解吗? 如果说这些事情尚在容辉可忍受的范围内,那么别似霜的出现,则是压垮容辉这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似霜长得非常娇媚,身材凹凸有致,气质又楚楚可怜,还有一张说话很好听的嘴。他们相识于一场社交晚会,彼此“一见倾心”,随后便开始暗通款曲、搞地下恋情。 虽然说别似霜这女人很对自己胃口,但容辉也只是打算跟她玩玩而已。毕竟白颜卿在那里,白家在那里,他们的小孩在那里——还是个智商挺高的儿子——容辉可不想因为一夜的刺激,就把自己的前途尽数葬送。 ——直到,别似霜告诉他,她是a国别氏家族旁支的女儿,说自己愿意为了容辉和父母断绝关系,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 ——直到,白颜卿日复一日的神经质和敏感让容辉无法忍受,再一次一声不吭摔门而去,只留下哭得眼睛红肿的发妻独子呜咽; ——直到,他听说,白氏家族内斗,白外公被自己的大舅子夺权,在权力更迭和倾轧中心脏病发,不治而亡。 容辉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通天之路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前提是抛弃无用的情感和良知,做出那个利益最大化的抉择! 他想要白颜卿手里的股权和财产,就绝对不能离婚——离婚的后果就是白颜卿毫发无损,自己的江山要被这女人活生生分一半去。 是的,容辉明白,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杀了白颜卿,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个聪明过头的孩子也得一并除去。 只有这样,除了自己之外,白颜卿就没有任何第一继承人了。她最终的财产有很大概率是能落到容辉手里的! 如今想来,容辉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出那个决定的。 或许他根本没有犹豫,或许他高估了自己的良心。杀掉自己的发妻,杀掉自己的血亲孩子,容辉连一点儿犹疑和愧怍都没有。 他默许了别似霜的谋划,计划在准备回国奔丧的白氏母子去往机场的路上,用一场伪装成意外的车祸送他们上路。 万事俱备,白颜卿那单纯的蠢女人什么都没有发现,原本这娘俩能顺顺当当地、没有痛苦地转世投胎,而他容辉能拿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一切。 然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白氏母子居然偷偷地收拾了护照证件,乘着范德伍森家的黑船跑了!而自己连他们是死是活、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更坏的是,即使容辉找遍了律师团队,所有人都告诉他:容先生,你无权挪动或者转移你亡妻股份和投票权,那是协议里框死的。 那31%的原始股权、14%的投票权,从此正式变成了容氏集团中的死股,如今算来,已经沉寂了整整十五年。 ——这就是容辉一直没有告诉别似霜的真相,这就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恐惧。 它就像藏在容氏集团里的一颗巨型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轰然炸裂,在集团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今天,把一切都推向万劫不复。 一片死寂晦暗中,容辉慢慢地放下了文件,痛苦地把脸埋在手心里。 他杀死了妻子和儿子,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曾以为罪孽已经淡忘,然而诅咒却始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半生殚精竭虑算计至今,却反被人吞吃得干干净净,落得如此惨淡下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黑头鳾:雀形目鳾科鳾属鸟类。小型树栖鸟类,会选择树洞营巢,并会主动收集松树或其他树木分泌的黏稠树脂,用树皮碎屑或小石子等工具将其涂抹在巢穴入口内壁及周围,形成一道黏性屏障,能有效阻吓或黏住蛇、鼠等潜在巢穴捕食者;它们主要以昆虫和种子为食,常在树干上上下攀爬觅食。 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容辉是比较经典的极致利己主义者,一切感情都没有利益来得重要,最终也逃不过冤冤相报的结局。 第50章 白额雁 “喂?付叔, 是我霍权。这时候打电话来,没打扰您吧?” “啊,是小霍呀。”付父笑呵呵的声音传来, “不打扰不打扰。你有什么事吗?” 霍权站在窗边, 身材挺拔精悍,面朝脚下拔地而起的杭城cbd大楼。傍晚的夕阳从落地大玻璃外射来,将他锐利强硬的五官轮廓染上一层明光。 “付叔, 我也不和您绕弯子,”霍权温和地笑道,“我是来求您帮忙的。” “哎呦喂, ”付父惊奇道, “很少见你说这个‘求’字啊,小霍。出什么事儿了?” 霍权知道自己有求于人, 藏着掖着不如坦诚相对, 也好让付家长辈听着宽心,于是把收购容氏集团和却色集团的事情大致讲了讲。 “我想深入了解宫家名下的这家却色集团,却苦于没有途径,目前只知道它是沪城宫家分支某位小姐幼子的产业,别的一概探听不到。”霍权苦笑道, “您也知道, 做生意嘛, 不求一万只求万一,一个马虎眼儿都打不得啊!” 付父“啊——”了一声:“宫家?那确实不好办。” “我知道兀然来找您,这事儿也让您挺为难的, 先说声抱歉, ”霍权说,“付叔, 我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就是。” 霍权这话其实说得相当客气。霍家今时不同往日,已经是一个产业的商业巨擎;作为震余集团的掌权人霍权,能说出“天大的人情”这话,那的确是一个分量相当重的承诺。 ——从某种方面,也说明了霍权的确对却色集团和宫家的事情疑窦丛生,誓要追查到底,否则没有必要动用付家的关系查到底。 不出霍权所料,付父果然笑着道:“那倒不用,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 ——是的,如果是付家要查宫家的话,那就是另一个难度的事情了。 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所以做事的难度也不同:付家在关系和信息网上能掌握更多的资源,相对的,霍权手里则多的是真金白银的实力和渠道。 所谓互通有无,相互帮忙,世代往来,无非就是这个道理。我难的地方你帮帮我,你难的地方我帮帮你,人情欠着欠着,问题就解决了,家族之间的关系也亲近了。 “不过小霍啊,”付父话锋一转,“倒不是我不想直接帮你,宫家毕竟是南方的大家族,我和你付姨的关系都在北边——如果真说要能帮上忙的话,你去找我们家付年会更好点儿。月月年年她们二叔也在南边,付家南方的资源,现在都是慢慢交到付年手里的。” “付叔,谢谢您愿意这么帮我。我明白您的意思。” 第59章 霍权抬起下颌,目视前方,一字一句地。 “但是,付叔,我有心上人了。” 付父沉默了两秒:“哦……原来是这样吗?” “我不想欺瞒您,也不会用这样的理由搪塞您。” “我知道这点,”付叔叹息道,“我就是……我就是很惊讶。小霍,我很意外啊。” “我已经找到了想相伴一生的人,和您通这通电话,也是想表达我的心愿——我既不能对不起我的爱人,也不能对不起付二小姐。付二小姐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士,她值得更好的。” 付父反而哈哈地笑出了声:“你真是……你真是认真的啊!何必这样自贬呢?看来你已经拿定主意了,谁都没有办法改变你的想法,是不是?” “付叔,我——” “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付父认真地说,“无论是我们这个年代,还是你们那个时代,找到真心喜爱、愿意度过一生的人,都是非常不容易的。” “作为年年的父亲,我或许觉得遗憾;但作为看着你长大的付叔,我觉得很欣慰。” 霍权无声长长舒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您能这么说,我很感激。” “你父亲那边是挺坚持的,但他肯定犟不过你。”付父说,“其实我和你付姨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你付姨这么喜欢你,也因为你骨子里是一个很重视承诺和婚姻的人,是个可以托付的好男人。” “实话和你说吧,小霍,我们不是那种封建大家长。你看付月大付年两岁都没结婚,我们老两口都没有催她,反而催小的那个,这是什么道理?——是因为月月她心里有数,她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配偶,但年年心里是没有数的!” 付父缓了口气,继续道:“我和她妈问过付年的意见,无论说多少次,她的回答都是——‘都行’‘都可以’。付年是个对婚姻毫无意见的人,她根本就不在乎恋爱结婚,对商业联姻不喜欢也不排斥。说白了就是三个字:无所谓!” 霍权安静地听着,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冯家乐说人家是冰块儿美人,人付二小姐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个,单纯地就是视感情为无物啊! “正因为这样,我们做父母的才着急上火,才想给这不省心的小女儿找个靠谱的夫婿,至少别让她所托非人,你说是不是?”付父哀叹一声,“我倒是觉得年年一辈子不结婚也无所谓,但你付姨觉得不行啊!” “所以,也别怪你付姨老撮合你俩。她也是父母之心,难免关切焦虑嘛。” “我很理解。” “既然我们今天把话说开了,那小霍,你就自己去找付年,跟她谈谈帮忙的事儿,顺便和她好好说清楚婚约的事儿。年年是个务实的孩子,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想你和年年即使不做夫妻,做个朋友总是没问题的。” “好的。” “付年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了。她在杭城大学研究所上班,离你单位也不远。好啦,得空和她见个面吧!年年可比我这把老骨头效率高多了,小霍你就放心吧!她会帮你忙的。” “好,付叔。谢谢您。” 霍权等着电话里传来嘟嘟声,才结束通话,放下手机。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指尖在屏幕上点击一阵,停滞片刻,还是摁下了通话键。 通话音响了三声,随即一道清冷干脆的声线响起。 “我是付年,哪位?” “我是霍权。付小姐,你好。” 对面顿了顿。 “啊……霍总,久仰大名。” “虽然有些冒昧,请问付小姐今天有空吗?” 夕阳棱光照到英挺的眉宇,霍权眯起了眼睛,慢慢望向渺远的天际。 “——我想和你见一面。” 与此同时,杭城大学附属医院,高级病房。 “白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过来,靠近一点,让妈妈看看你……瞧瞧,你脸上的肉都瘦没了。” 颜卿,或者说白颜卿,正躺在病床上,脸色看上去非常苍白,美丽的面庞被病魔磋磨得形销骨立,那双温柔的大眼睛却始终盛着慈爱荡漾的池水,倒映出白明消瘦秀美的面容。 “妈,我每次来,您都这么说我。”白明垂着眼睛,慢慢地削着苹果,果皮像一道波浪长卷般一寸寸垂下来,“要真像您说的,我早就变成一具骷髅了。” “不,你憔悴了很多,白明,妈妈看得出来。”白母摇摇头,“你心里沉甸甸的,压得精神气都没了。妈妈很心疼。” 白明把削完的果皮扔到垃圾桶里,又开始拿小刀切果肉,发出“擦擦”的清脆响声。 闻言,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你还小的时候,每次我拉着你走在路上,别人都说你和妈妈长得很像。”白母轻轻地阖上眼睛,“不过白明呀,你知道吗?在妈妈看来,你和你舅舅长得才是最像的。” 噗通一声,切好的雪白果肉坠到地面,发出一下轻微的闷响。 白明不动声色地把小刀放在一边,用餐巾纸擦拭干净,随后捡起那块滚落在地板上的苹果,嚓一声扔进垃圾桶。 他面容素白,嘴唇轻轻地抿着,从眉骨、鼻梁到下巴,显现出非常精致而冰冷的轮廓线条,一点儿情绪都看不出来。 “真的吗?”他淡淡道,“我已经……不太能记得舅舅长什么样了。” “你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都说外甥像舅,看来老话不是没有道理的。”白母温柔地说,“是啊……这么多年没有见了,也不知道你舅舅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白明的心狠狠一痛,犹如一柄带着倒刺的小刀兀然出现,在他血肉里反复滑动,切割他的神经和内脏,让他连骨骼都疼得无声战栗起来。 白母继续说:“其实仔细想想,你的性格也像你舅舅——坚毅,能忍,犟,话也不多。哎呀,如果他现在能见到你的话,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白明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轻若蚊蝇的“嗯”字。 “说像我哥也不对。”白母微微地笑道,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的感伤,“——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你外公了……是气质吗?我也说不上来。” 白明感到他的眼眶渐渐湿了。 他的妈妈在异国他乡漂泊了相近二十年,除了自己,举目无亲,连回去祭拜自己父亲也未能如愿。 明明白舅舅就在沪城,明明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兄妹相见! 不,不,妈妈。我发誓,您只要再等我一个礼拜,不超过一个礼拜,我一定会—— “我的爸爸是个很精明决断的人,也是个非常仁慈、宽容和慈爱的父亲。”白母紧闭的眼角沁出了泪水,顺着眼尾纹滚落下来,落到了枕头上,“只可惜……你外公的身体不是很好,到后面没有精力处理家里面的那些乱糟事,才会让关兆业乘虚而入,你父亲才会、才会……” “妈妈。” 白明轻声打断了白母的话,用纸巾擦拭着妈妈两颊的泪水。 “这不是外公的问题,也不是您的问题。一切都是父亲的错——如果对于婚姻都不忠贞,还能指望这个人有多好的人品呢?至于关兆业……”白明眯起眼睛,瞳孔中闪烁着锐利的寒光,“舅公做事赶尽杀绝,那是他不孝不悌不慈,会遭报应的。” 叩叩。 门板被敲响,从外面传来了付年标志性的干冷声线。 “是我,付年。白先生,颜女士,我现在方便进来吗?” 作者有话说: 白额雁:雁形目鸭科雁属鸟类。大型雁类,履行终生一夫一妻制,配偶关系稳固,共同育雏;常集成大群进行长途迁徙,飞行时呈典型的v字形队列以节省体力,具有复杂的社会结构和协作行为;主要栖息于湖泊、沼泽等湿地环境,以植物为食。 付年的婚姻观也是很有意思的:我就想拼事业,结婚什么的让爹妈操心就行了,与其听二老唠唠叨叨,不如按照他们的想法走完程序,好匀出时间干我自己喜欢的事。商业联姻嘛又无所谓,协议一签大家相敬如宾好聚好散,不就得了? 第51章 黑喉潜鸟 白明立刻起身, 快走几步,给付年开了门。 付年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穿着一身高定西装, 短发严谨地梳笼在脑后, 踩着双低跟皮鞋,甚至还画了淡淡的妆容。 白明一看付年这样,就知道人估计是刚刚从会议上下来, 不禁对这位奋战在科研一线的行政领导肃然起敬。 “嗨,白明。”付年微微地笑了一下,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您好, 颜女士。” 之前和白明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倒是迅速地熟悉了——虽然聊得不多, 且多是关于白母的病情, 但他们俩一个是计算机博士,一个是生物医学博士,遑论白明还是付月的中学同学,彼此意外地还挺聊得来。 “啊,付教授。”白母睁开眼睛, 努力地撑起身子, 想要靠到床背上, 却被付年几步上前摁回床上,动作专业迅速快准狠。 第60章 “您别动,躺着好好休息。”付年安抚性地拍拍白母的被褥, 抬起头对白明扬扬下巴, “我不知道你今天也在。我顺路过来的……不过正好。我们借一步说话。” 走廊上,白明轻轻合上门, 在空寂的长廊发出“咔哒”一声。 “刚刚开完会?” 付年点头:“嗯。上边来人拜访,核验课题成果什么的。刚开完开总结大会呢。” “挺辛苦的。”白明无奈地耸耸肩,笑道。 “还好,”付年说,“一大半时间我都在开小差。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开会的时间正好看一些文章。啊,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哪个?” “文章。”付年脱口而出,随后失笑着摁了摁眉心,摇摇头,“对不起,我脑子有点昏了。柳叶刀上有篇a国的文章,是关于线粒体疾病的研究成果,对于这一大类的病症都很有参考价值。我刚刚想通了……一个点吧,所以过来取一下数据和样本。” “这事还劳你亲自过来一趟,可见你对科研事业实在是爱之深、责之切啊。”白明颇为感慨地点点头。 “爱之深必然是有的,责之切就差远了。”付年摊手,“如果我能责之切……唉,丧气的话,在这儿就不说了。” “深表感激,甘拜下风,”白明也失笑,说,“不如我请你吃个便饭?你在我母亲的事情上多费心了,我也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请你一顿。” 付年摆摆手:“我是挺愿意宰你一顿的,可惜我今天真的是顺道过来的,晚上还有……嗯,一个饭局。” 白明点点头,玩笑道:“约会?” 付年居然没有否认:“大概吧。我也不是很明白……我爸妈刚刚打了个电话给我,让我和什么未婚夫见个面?两老两张嘴一个话筒,可把我说晕了,完全没搞懂是什么意思。不过问题不大,吃了饭就知道了。” 白明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半晌慢慢地点头:“……嗯。” 付年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手机铃声猝然打断。 她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电话,转过身:“喂?” 在他人打私人电话的时候避嫌,尽量避免当面听着对方说话,这是基本的礼貌。 白明正把手摁在门把手上,心不在焉地搓了搓那冰凉的金属,在即将压下去那刻,却听到了一个无比刺耳、无比熟悉的称呼—— “霍总。” “嗯,嗯,好,十分钟,我很快到。知道了。再见。” 付年打完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转身却看到白明捏着门把手,像一座雕塑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明?” 白明耳畔隆隆作响,像万丈飓风从脸颊咆哮而过,卷走了世界上所有细碎的声音;又像被摁入深不见底的无光之海,肺部几乎被挤成一片惨白的皮肉。 他无法呼吸,甚至无法说话。声带被寸寸冻结,眼珠干涩麻木,心脏像被寒风冻成了冰块一般,几乎感受不到血肉的跳动。 “白明!” 付年拍了拍白明的肩膀,语气严肃而关切:“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白明猛然回神,像一个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嘴唇毫无血色,神情说不出的冰冷和……厌恶。 只不过那情绪在他脸上转瞬即逝,随后即刻被白明惯常的淡漠平静压抑了下去。 “我只是刚刚忽然有点头晕。”白明哑声道,慢慢地放开了门把手,“不好意思。” 付年蹙起眉头,端详着白明的神情,忽然冷不丁问道: “你是想问——我一会儿要去吃饭的对象是霍权吗?” 那瞬间,付年看到白明的神色完全冻结了,直到足足一秒后才挪开视线,垂下眼睛,掩盖下刹那喷薄而出的情绪。 “霍权?是吗?这么巧。”白明慢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言的微笑,“他是我的上司。” “嗯,我也是刚刚想到你在震余上班。”付年看白明的情绪又稳定了下来,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索性含混不清地敷衍了一句,“霍总挺厉害的,是杭城里为数不多这个年纪就能说上话的人物。” “确实。”白明淡淡道,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挺厉害的。” “……”付年不知道自己是开会开晕了还是怎么着,居然从这几个字里读出了寒风凛冽的气息。 难道霍权苛待下属吗?他对白明不好?——我靠,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居然是个黑心老板吗? 那不行啊!绝对不行啊!我想想,我们这边有个程序技术岗缺人,要不把白明挖过来?话说现在开口是不是不大合适? “如果你想跳槽了,找我好吗?”付年诚心诚意地、语重心长地说,“坏上司是很影响生活质量的……不过我现在确实要走了,我刚刚是想交代你一件事。” 白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付年的眼睛。 “我有话直说,线粒体病是遗传病,所以白明,如果你发现自己身体出现什么不对,一定要即使就医,或者来找我也行。无论什么病,都是早发现早治疗更好的。” “……我知道了,”白明笑了笑,那笑容有种非常剔透和易碎的意味,“谢谢你,付年。” 顿了顿,他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是……父母介绍联姻吗?付月和我吐槽过,她曾经也被塞了一个相亲对象,也是京城高门大户的。” “对啊,”付年说,“我爸妈安排的,今天之前我连真人都没见过。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关系的白明,我其实不是很在乎结婚对象是谁,只是纯粹地不想被家长催。” “怎么说呢?”白明转头看向母亲病房外的窗户,随后移回目光,静静地说,“门当户对当然是很重要,但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 “一旦去领证,一旦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法律效应,那么无论从法理学还是社会学意义上来说,这对夫妇就从此绑定在一起了。” “财产、债务,户籍、户口,继承权、扶养义务;病房里签字的权利,子女的抚养权;社会声誉、地位、交际,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面对彼此的过去和未来。” “那是真正意义上地被绑到了一条船上,货真价实地把自己的生活和他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结婚是个很需要勇气的行为,也是个需要斟酌和考察的重要事件。” 付年愣住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有婚前协议。” 白明摇摇头:“能打破、或者试图打破婚前协议的事情太多了,何况协议只能保障财产,而不能保障更多的东西……比如你的权利,比如对方对你行使的权利。” 付年望着白明,忽然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如此的悲伤,又如此的……平和与解脱。 “即使是商业联姻,那也是白纸黑字的结婚证,也是有法律效应的……别告诉我你们有钱人都假结婚?”白明笑了一下,温和地看向付年,“付年,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士,我真心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所以更希望你别在婚姻中将就、受伤。” “如果对方是一个并不……值得托付的人,婚姻就是一个布满荆棘的泥淖。陷进去当然还可以爬出来,但原本其实没必要受那身伤。正因为我们谁都不知道面前的是温泉还是沼泽,所以在踏出那一步之前,更要三思而后行。” “这就是我想说的。抱歉耽搁了你的时间,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请你吃饭。”白明重新摁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挥了挥,微笑道,“不耽误你啦。再见。” 推开门,回到母亲的病房内,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阴影蔓延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寸空气。 白母睡着了。她安详地躺在病床上,表情非常宁静。 白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母亲,帮她把被角掖好,随后慢慢起身,推开门。 高级病房层非常安静,只能听到仪器滴滴的蜂鸣声。 白明没有坐电梯,而是转身走入安全通道,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走了下去。 嘈杂和人声被铁门隔绝在外,好像另一个真实而虚幻的世界,充斥着悲欢离合、病痛生死,却好像远得无法触及。 楼梯间的灯光很暗,几个灯泡钨丝已经被烧得很细了,撒漏下来的光线有种霾一般灰扑扑的质感。 一片一片的光在白明脸上来了又去,一个一个的影子在他身边缓慢旋转。脚步声在阶梯上回荡,仿佛被困在这个狭长高耸的空间里,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其实这个时候,白明的心里是非常平静的,甚至有种“早该如此”的感觉。 即使早就明白不应当期待什么,即使早就知晓此处原本就是天堑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愤怒、痛恨和悲伤呢? ……唉。 所谓婚姻,所谓爱情。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第61章 白明面色不变地接起电话,默然放在耳边,听着通话那头急促而恭肃的汇报。 最后,他形状优美的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轻而有力,掷地有声。 “好,我知道了。” “准备动手。” 作者有话说: 黑喉潜鸟:潜鸟目潜鸟科潜鸟属鸟类。大型潜鸟,主要栖息于北方寒冷地带的湖泊及沿海水域。其最著名的习性包括在繁殖期发出悠长、哀婉的鸣叫;它是卓越的潜水者,能以强劲的蹬腿迅速下潜至数十米深,在水下追捕鱼类;翅膀较短,起飞需在水面助跑,但飞行能力强,冬季会迁徙至开阔海域越冬。 总算把这波狗血泼完了呜呜呜我的良心好痛!但我不是故意造成误会啊盆友们!(抱头尖叫)霍总现在有嘴了会说话了!(虽然没什么用)主要作用是推动付年起疑心然后去查事情的真相,为即将到来的死遁剧情做准备! 第52章 雕鸮 市中心, 某咖啡厅。 一支四重奏乐队在台上演奏乐曲,曲调悠扬温婉;空气中暖香浮动,咖啡醇厚微苦的香气扑满了空间里每个角落。 “我来晚了, 不好意思。” 身着西装马甲的侍者躬身掀开帘子, 付年提着包走入私人包间,一水儿干练的黑白正装,凌厉清冷的美目微微一笑, 礼貌地颔了颔首,主动伸出手。 “霍总,久闻不如一见。” 霍权起身, 和付年简单一握, 英俊挺阔的面容打理得当,浮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付小姐, 你好。还未庆贺你刚刚评上教授, 年轻有为,将来必然前途无量啊。” “霍总客气了,沽名钓誉而已,哪里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付年唇角勾着淡淡的微笑,眼珠则沉静毫无波澜, 淡淡扫了一眼霍权, 心里便有了计较:帅是帅, 但这种男人心眼子一千个,控制欲一万分,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虽说豪门子弟的优秀精英二代天花板不过如此, 如果作为他的合作伙伴付年或许还会欣赏一下……但结婚的话?其实她并不是很想找霍权这种野心勃勃的商业巨擎, 更不想找跟她一样强势拼事业的男人。 加上刚刚白明对霍权似乎颇有微词的样子,付年对这位霍总的印象又迅速下跌一大截——连白架构师那么能忍的技术高层都不爽的上司, 能是什么好货色吗? 千百转念只发生在须臾一瞬,付年收回手,施施然地坐下,体态挺拔优雅,面色丝毫不变。 “不知道霍总今天为什么急着见我一面?”她把包放在一边,头也不回地抬手,对服务生道,“摩卡,冷的,谢谢。” “我和这位女士一样。付叔付姨说得一点儿不错,付教授是位爽快人。” 霍权十指撑在桌上,这个姿势能彰显出他优越的肩宽和身材,虽然上衣款式并不刻意正式,但仍旧散发出非常干练鲜明的上位者气质——不同于穿金戴银撑门面、毛都没长齐的草包富二代们,那是货真价实杀出来的、源于实力底气的镇定和威慑气息。 “之所以想和你见一面,是为了三件事。” 付年颇为意外地“哦?”了一声:“三件事?” “对。第一件事,就是想正式地和付二小姐认识一下。”霍权微笑道,两指并递上一张名片,“很早就知晓付教授在杭城工作,却一直没有机会和你正儿八经地吃个饭、见个面,更没履行东道主的待客之道,实在是惭愧惭愧。” “霍总太客气了。家父家母也和我常常提起你,但总也没机会相识一场,这事也有我的不是在。” 付年礼尚往来地掏出自己的名片给霍权,下一刻手指倏然一顿,随后把霍权的名片塞到了白明名片的下面,一脸淡定地放回名片夹,同样嫣然一笑: “不必放在心上。今天,咱们就算是认识了。那么霍总,你说你还有两件事……?” “第二件事,我想付叔付姨已经和付小姐你提过了。”霍权点点头,嘴角笑意无声散去,“是关于婚约的事。” 付年心里飘过硕大六个点,不知怎的咯噔一下,心说不是哥们——你这态度似乎不像是来谈结婚的啊?哪有人一开口就直奔婚约啊? “那么,我就有话直说了。”霍权直视着付年的眼睛,语气平缓而沉定,“付小姐,我是来取消婚约的。” 付年条件反射地“嗯?”了一声,随后她爹她妈早上那通吵得云里雾里的电话猛地在她脑子里闪过——虽然当时忙着开会的付教授的确没心思听也没深入想——电光火石之间付年茅塞顿开,心说我靠原来霍权已经和我爸妈说过了! 敢情二老早上打电话过来,是通知取消婚约、而不是通知我应付未婚夫啊!怪不得我妈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就差把我爸挤出话筒外了! “行啊,我知道了。”付年倒也是个爽快人,何况她原本对结婚就不在乎,对霍权这个人更是没啥想法,“不过,你方便说说原因吗?我个人没什么意见,但我得跟家里人交代。” 霍权交叉紧扣的手微微一动,沉默了几秒。 付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一千心眼子的、年轻高位的帅哥大总裁,非常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英挺深邃的面部轮廓中透露出微乎其微的……纯情??? 等一下,我没看错吧?那是霍权这种人会做出来的表情? “我有爱人了。”霍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也不会和除他之外的人结婚。” 哎哟呵,还是个纯爱战神? 付年抿着嘴唇,抬起眉骨,慢慢地点了点头。她忍不住换了个姿势,猛喝一口飘着冰碴子的摩卡,压下心里疯狂燃烧的八卦欲,强抑兴奋的语气:“……啊,这样啊。” 霍权也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抬头时已然恢复正常:“所以付小姐……?” “嗯?哦,婚约的话,你大可当它不存在。”付年迅速恢复原始形态,淡定地挺着脖子颔首,慢慢地、优雅地用纸巾擦拭嘴角,说,“原本也只是我们两家父母嘴上说说的,没有白纸黑字、也没有昭告天下——当然也没有征询过你我的意见。如果你没有这个想法,我自然也不会强求。” 心头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霍权感觉胸口松快多了,便半开玩笑地抬起玻璃杯,向付年轻轻一点:“付小姐,十分感谢。假使你做好‘强求’的准备了,那我还得再说声抱歉。” 付年莞尔一笑,摆摆手:“其实我之前并不在乎婚姻对象是谁,只是想应付一下我爹妈罢了。想来你已经和他们二老说过了,我去做个收尾工作,这就了结了……只不过之后免不了还要被催婚啊。” 霍权俊眉一挑,眉峰如刀,语气轻快诙谐:“之前?” “在和你见面之前碰巧见了个朋友,听了一番有道理的说辞,或许我回去之后要重新想想婚姻这回事。”付年叹了口气,“我没有霍总好运啊!想结婚的对象,哪里是那么好找的?现代人有多少真想跳进婚姻这个火坑的?悟道的,只是少数幸运之人嘛……不说了,霍总,你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呢?” “我想请付教授帮个忙。”霍权没有矫情,单刀直入道。 “杭城地界,我有什么能帮得上霍总你的呢?”付年往后一靠,静静地盯着霍权,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清明,“请说说看吧。” 霍权把却色集团、宫家、张良奎和明总的事情稍加概括,将要点简单复述给了付年听。 这位大名鼎鼎的付二小姐听着听着,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那张神色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宫家是一滩深水,我没有寻根究底的本事,所以只能求助于你。”霍权身体微微前倾,镇定自然道,“我欠付家一个人情。” “霍总,”付年开口,声音平淡冷静,“我可以帮你查宫家,至少看在我父母亲的面子上——” “不不,付教授,我还有一件小事没说完,”霍权抬起手,平和地打断了付年,微微地笑道,“我支取了一段个人资金流,想投入到重大科研或者公益慈善事业中去。这不,正好听说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有一个科研项目,这两天正在中期评估。 “我有幸收到了审阅会议的资方入场券,我的秘书今天去开会了——他告诉我,这是一个非常有现实医用价值和潜力的研发对象。” 付年听到一半就懂了,心里跟明镜似的,心想不愧是震余集团现任掌权人,真是鬼精老成,这人情世故礼尚往来,玩得一套一套的。 她看向霍权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了然,慢悠悠地“啊~”了一声:“没想到霍总这么关注……线粒体罕见病科研攻坚领域。” 霍权也十分配合地、恰到好处地、毫无破绽地,展露出一个惊讶和疑惑的表情:“我听说付教授就是首席研究员,莫非正好是线粒体疾病研究方向的?” 付年忽然噗嗤一笑,扶额道:“霍总,你真是……你真是个周到的人哪。” 第62章 霍权说:“哪里哪里。作为一名企业家,总得为社会回报些什么。私人上……” “看来你是想和我交朋友了,霍总。”付年喝了一小口摩卡,说,“既然这样,你还要欠我们付家人情?” 霍权文质彬彬地颔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这件事不仅叨扰了令尊令堂,还叨扰了付教授你。我实在过意不去。” “如果你有这个心的话,我索性不推辞了。新时代嘛,不讲究三辞三让这种形式主义。”付年微微一笑,“说出来别让霍总笑话,我是个俗人,我手头上做的研究的确烧钱——烧我自己的钱。” 霍权“啊”了一声,善解人意地笑道:“这样更好。走正儿八经的行政流程,效率是硬伤。” “我有个以私人名义创办的基金会组织,”付年观察着霍权的表情,慢慢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是为了攻克线粒体罕见病而设立的。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可以多查阅一些信息,再做决定。” 霍权看着付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付教授,即使早有耳闻,但直到真正认识你,才知道你确实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 “没有什么值得尊敬,我只是在追求我想要的东西。”付年回答,“这是我的研究领域,我一辈子会深耕其中,仅此而已。霍总你是爽快人,我喜欢和爽快人说话。你的事情我这两天会办好,到时候再联系。” “学术界需要付教授这样的人。”霍权利落起身,认真地说,“我爱人的母亲,罹患的就是线粒体类型的罕见病,目前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治疗。我的感同身受不是客气,我的感谢也不是。” 霍权爱人的母亲?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线粒体罕见病? 付年脑子轰一声响,不过她此时没有时间抓住脑中突兀闪过的灵感火花,只能暂且摁下心中惊疑甚至震悚的感觉,跟着起身,和霍权再度握了握手。 “付教授,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霍总。”付年的舌根僵了一下,努力把音调履得自然,笑道,“也祝你和那位幸运的姑娘生活甜蜜、情路顺遂。” 霍权也笑了笑,英俊面庞透露出一点儿性感的温情,让他看上去异常的深邃和温柔:“谢谢。其实那个幸运的人是我……不过,他不是位姑娘。” 付年:…… 付年:等等? 作者有话说: 雕鸮:鸮形目鸱鸮科雕鸮属。顶级夜行猛禽,体型硕大,具显著耳簇羽和锐利橙黄色眼睛。独居,领域性强,以伏击方式捕食中小型动物。适应力强,广泛栖息于多种林地环境。 用人话解释一下这里霍权和付年的对话。 霍权:给你的研究打钱,帮我查宫家,交个朋友。 付年:ok,哥们挺大方,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第53章 苇莺 “喂?年年?我现在——” “姐!” 付年轰一声甩上家门, 一边歪头夹着手机打电话,一边把小高跟皮鞋脱下来往后一蹬,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紧张: “姐,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有事想问你, 很急,很重要。” 京城,夜色浓郁。 最低调隐秘的别墅群区域月光如水, 而远方繁华的主城区灯火通明。一辆银灰色玛莎拉蒂飞驰而过,带起一阵干冷的清风。 驾驶座的女人五官大气明媚,骨相立体凌厉;一头海藻样长发披在肩侧, 每个弯曲卷转的弧度都飒爽而飘逸, 舒展不失优雅。 付月一手把住方向盘,一手拨开头发戴上耳机。 扰动间, 精巧珍贵的穆萨耶夫红钻耳环熠熠生辉, 折射出璀璨动人的火彩,碎金流火一般的光点渺然散开。 “你说。” 付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狠狠捋了把头发,长舒一口气,肃然道:“霍权有对象了。” “这我知道。” 付年猛地从坐垫上弹起来, 愕然地问:“你知道?” “妈傍晚打电话过来了, ”付月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漫不经心地说,“有就有呗,霍权又没想瞒着我们。这事儿归根到底, 就是咱妈和霍家太上皇两厢情愿——你就不说了, 我看霍权一点儿都没有想结婚的意思。” 付年慢慢地坐了回去,烦闷地捏了捏鼻梁:“……哦。” “反正我向来不支持爸妈逼你结婚, 更别说还是跟不知根不知底的男人。”付月停顿了一下,狭长上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话锋一转,“怎么,你跟他见过了?还是目击到他和对象公然恩爱了?” 付年沉默了将近五秒,几次想要开口都卡在脖子里,踌躇斟酌数次,游移不定地吐出一个字:“姐……” 付月上一秒残留在唇角的笑容,倏然冻结消散。 “怎么了?年年,你和姐说,发生什么事儿了?” “……” “付年?”付月一手摁住耳机,眼神瞬间变得严肃凌厉,“既然你打电话过来,就说明这事儿你没信心自己应付。跟姐有什么说不来的?” “姐,”付年深吸一口气,定定地望着客厅电视机上自己的倒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这事儿,是我今天和霍权见完面之后才知道的。只是猜测,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 “我明白。” “我怀疑……霍权那个神秘的爱人,就是白明。” 付年沉声说。 付月刹那间死死攥紧了方向盘,半晌才从喉咙里逼出两个字: “什么?” “对,就是白架构师,你认识的那位。”付年眉头紧皱,“霍权找我取消婚约,拜托我去查宫家的一些信息。他倒是很坦荡,话都敞开摊地上了讲,还提到他爱人的母亲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治疗,病症是线粒体类的遗传疾病。” “……白明的妈妈。” “对,白明的母亲颜卿女士,罹患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这种线粒体类障碍遗传疾病属于近年来新发现的罕见病,正好是我手底下研究项目的方向;这类病在国外略多一点,放眼国内病例非常有限,更别说通道障碍更是罕见中的变异型,在杭城只有个位数的案例。” “所以你很确定。” “99%确定,最后那1%留给我对霍权在鬼扯的怀疑。”付年说,“好吧……我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付月踩下刹车,玛莎拉蒂降速转弯,从开启的大门驶入别墅车库。 “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不信你没有怀疑过。” “我的确怀疑过。长着那样一张脸,那种身段和气质,无权无势无凭无据,想要独善其身,那就是怀璧其罪,太难了。何况我一早就知道,李院长特意给颜卿安排的高级病房,也是霍权打过招呼的缘故。” 付月熄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把外套扔给一旁站着的管家,迈着红底高跟鞋大长腿踏进正门。 她描画精致的红唇微微抿着,眼神陡然变得冰冷暗沉。 “所以,你当时发现白明身上有霍权的背景。” “是。”付年说,“其实倒也没什么——就算真的是,那又怎么样?看看咱爸妈战友同僚的孩子,那群二代公子小姐们哪个不玩出花来?哪个不是男女通吃?欺男霸女的事情干了多少?人人都有难念的经,大家都不容易,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你现在,对白明的看法好像不大一样了。” “那当然。一块通透的璞玉,纵使再落难蒙尘,只要稍加留意,都不会错过那独一无二的辉光。”付年直截了当地说,“白明是个相当厉害的人,不卑不亢坚忍不移,更别提专业水平强得离谱。你说这样的人物,做什么不能成事?干嘛要去做眼高于顶、狂妄自大、傻叉富二代的情人?” “……”付月说,“姐可算知道你对霍权的真实评价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是霍权过来要求跟我解除婚约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要让爹妈知道这事,得把我叨叨死。好不容易来了个挡箭牌,我可得好好珍惜一下,清净清净——好吧,我确实难以想象白明会跟霍权谈恋爱!所以我心里非常怀疑。” 付年站了又坐,坐了又站,在客厅里趿拉着拖鞋踱来踱去,终于忍不住道: “……我肯定不可能真的去问白明,也做不到视而不见。其实我完全可以差人去查,但姐姐,我现在……很愤怒,很难过,惊骇之余还有点不爽。” “所以在我动手之前,我得先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这件事。所以我打电话告知你这件事,姐,你和白明是同学,你认识他更久、了解他更深,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付年。” 付月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沉声地说: “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对我而言,还是对他而言?” “对你们俩都是。” “我真心欣赏白明,我把他当做是我的朋友。我担心他身陷囹圄,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更担忧他是——” 第63章 话语戛然而止,付年死死咬住下嘴唇,还是没忍心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我更担忧他是被强迫的。 “好吧。年年,你听好。” 付月单手把长发拢起盘在脑后,一颗颗摘下耳环,凝视着镜子里那张与付年极其相似、但更为张扬明丽的面容,慢慢垂下眼皮。 “我告诉你,不是因为你是我亲妹妹,而是因为我相信你是认真的,你是会站在白明那一边的。” “我也相信,你会保守这个秘密。” 付年的身形陡然一定,眼底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讶异,随后取而代之的是坚如磐石的冷静与笃定。 “我保证。” “大约一个月前,晚上六点左右,我收到了白明发给我的一份文件。他没有任何补充说明,也没有告诉我这份文件的法律主体是谁,只是想让我帮忙查看协议有无漏洞、是否有可待商榷的阴阳条款,等等。” “我仔细阅读之后,发现那是一份基于人身基础上的债务代偿协议。” 如同一道惊雷当空劈下,付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靠。” “你先听我说完。那份合同字面上当然是合法合规的,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实际上就是个隐晦的……包养协议。我和白明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也一定知道以我的阅历和水平,不可能不清楚里头的猫腻。” “他没有挑明,我也没有刻意追问。朋友之间有相互保留隐私的默契,就算我再揣测、再担心,我也不能干涉白明的选择。” “——是的,年年,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可以对不起我的朋友。” 付年只感觉血液都在哗啦啦地往脑门上涌,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 “衣、冠、禽、兽!强迫人算什么东西!他霍权怎么能配得上白明?而且为什么白明会受胁迫到不得不——不得不委身于人的程度?姐,你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先帮白明把债务还了?一百多万而已!” “你怎么知道是一百多万?”付月厉声问道,狭长的美目倏然一沉,打断了付年的质问,“你既然查到了债务的数额,为什么没有查过债务的来源?” 付年愣住了:“什么?不就是普通的医疗贷款?除了银行之外还有第二种可能?——难不成是高利贷?” “以你手里的资源人脉,只要想查,必然能找到白明债务的真正债权人。银行只是中间的幌子,实际上,那份债款的真正来源是个人,而且直属于私人信托账户!” 千言万语顷刻堵在胸口中,付年听到自己的心脏沉闷地砰砰跳着,一股冷意攀着喉管冒上咽口,惊疑、揣测、骇然井喷而出,刹那间冻结了她脸上每一根细小的血管。 “能掩盖在银行名义下的个人债务,”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有能量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 “你也不必费心思去查,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债权人是沪城白家的掌权人、现任白氏集团董事长,白衡卿;在资料上做手脚的是宫家沪城分支的二小姐,白衡卿的妻子,宫兰九。” 付年脑子彻底停转了,数秒后才消化了这两个突如其来的人名:“为什么?白家和宫家?那可是江南地区的望族豪门啊!” “因为白明是白家的继承人。”付月淡淡道,“他抛弃那个金光万丈的位置、放弃锦衣玉食的太子生活,跳槽到杭城数视科技当架构师,是有原因的。” “……所以说其实那笔债务是假的?”付年好歹也是年纪轻轻能杀到研究院中层的高知人士,脑子一道灵光闪过,激动地拍案而起,“那是他为了维持现在这个人设,故意留下的欠债?为了表现他很拮据?” “对。”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有他想做的事情。” 付月的回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很久很久之前,当我和白明还是同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真名不叫这个。除开他的身世和财务状况不论,志同道合的至交难得;我和白明一直保持着联系,一直是能够相互帮忙的好友。”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接触到白明的真实身份,那些过往的纠纷与如今的白明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但命运的齿轮就是如此严丝合缝、阴差阳错,宛若一台荒谬的大戏。” “两年前,白明博士毕业,回到沪城工作。一年前,他失散十五年之久的亲舅舅,白衡卿,就是在那时找到了他。” 作者有话说: 苇莺:雀形目苇莺科苇莺属鸟类。常栖息于茂密的湿地芦苇丛或灌木丛中,羽色朴素与环境高度融合,善于隐蔽行踪;鸣声清脆多变但极少暴露自身位置,习性谨慎机敏,常独居或成对活动,依赖茂密植被构成的复杂环境作为生存庇护,其巢穴也深藏于芦苇茎秆间,外界难以直接察觉。 又美又飒又强的姐姐终于出场了!白明委托看文件的那位律师,其实就是付月~ 第54章 红隼 “说实在话, 白明南下去沪城工作,也是某种巧合使然。” 付月轻轻靠在梳妆台边,一手抱臂, 姿态舒展挺拔, 抬头定定看向楼梯边的白墙。 这栋小二层的别墅是付月的个人财产,装潢布置一应由她自己把关,甚至亲自上手设计。 那面墙壁上林林总总挂了三十多幅书画作品, 有雅致简约的装饰挂画,也有画风前卫的先锋艺术,气势磅礴的题字题诗等等。 在中心偏左的位置上, 是一幅水墨山水图, 笔锋灵动秀润,装裱低调精细;右下角的落款, 端正俊秀地题着两个名字: 【颜卿、白明赠于付月】 “不光我极力挽留白明留在京城, 当时,白明的博导给他开出了高到惊人的工资,计算机后端架构的大牛抢着要人,我甚至听说有个定居在a国的老板特意乘飞机过来,苦心孤诣地想挖白明走, 大有高薪厚禄把人坑蒙拐骗到硅谷的意思。” 付年安静地听着姐姐的讲述, 不禁有些入神: 二十三岁计算机直博毕业, 简直是天纵英才;将来的人生,说是一片坦途也不为过! “我觉得白明当时几乎已经下定决心留在北方了,但只可惜造化弄人。” “就在白明毕业的当口, 颜卿阿姨查出了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这方面, 年年你比我更熟悉——国内北方对于线粒体罕见病的研究并不专精,白明不得不带着他母亲南下求医。” “沪城那么大, 世界却那么小。”付月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宽慰,“白明在沪城工作一年后,白衡卿在白家的内斗中出奇制胜,把当年驱逐了白衡卿一系的关兆业——白衡卿父亲的大舅哥,他的亲舅公——毫不留情地赶出了白家,重新执掌了白氏集团。” “我听说白衡卿和宫兰九当年在逃亡过程中落了伤病,两人至今没有子嗣。无子无女,在家族继承中是一个极其不佳的劣势。然而,就在白氏集团改朝换代、风云激荡的那段时间里,白衡卿不知怎么的找到了白明。” 付月缓了一口气,目光一寸寸从白明母子赠送的山水画上挪开,漂亮的眼珠寒亮锋利:“白明,实际上是白衡卿亲妹妹的独子,白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铁板钉钉的继承人。” 付年心神俱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以上所述,都是白明当年亲口告诉我的。他为人向来缜密谨慎,因此特意拜托我帮忙,求证他亲舅舅白衡卿的说法是否准确。” “姐姐……你不该告诉我这么多的。”付年猛地低下头,艰难地咽下口水,沙哑道。 付月摇头:“不,付年。前些日子,我和白明曾经谈论过你的问题。” “白明说,你是聪明人,又是付家的孩子;他身上疑窦破绽重重,即使能够瞒过有些人的眼睛,也无法藏匿于绝对的力量之下。” “‘如果有一天,付年来向你求证我的身份,我不介意你告知她;因为我钦佩付年,也相信你的妹妹。’——当时他是这么说的。”付月放轻语气,“白明是不在乎白家准继承人这个身份的,我想,他也不认为你会因为知道这一点而对他改观。” “不,我只是……我还是无法理解。” “你可以去向白明寻求答案。” “……”付年阒然抬头,怔怔看着窗外的零星灯火,神色迷茫愕然。 “年年,我不想干扰你的决定,只能尽可能地为你提供更多获取信息的渠道。”付月语意未尽,犹豫数秒,还是开口,“在替霍权查宫家之前,我建议你先去找白明。” “……这事儿和白明有关?” “你太敏锐了,我有时候都不想和你说话,”付月失笑,“我插了太多的手,其实已经失信于白明了。”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错是对。我只是不想看到朋友痛苦,尤其是在我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我还是没办法熟视无睹。” 第64章 “姐,你真好。” “哟,今天小嘴这么甜?” “我认真的,”付年正色道,“姐,就是因为你很有人情味儿,所以能达到今天这个高度。” “什么高度?”付月高高挑起一边秀眉。 “爸妈不会逼你结婚的高度。” “滚蛋!”付月大笑,“净挑细枝末节的东西,你姐在你眼里就这点能耐?” “不,是因为你妹在此,我以一己之力挡下了所有风霜,”付年幽幽地说,忽然有些感慨,“我原本是对结婚无所谓的,左右想着,爸妈给我介绍霍权,要么结婚,要么不结婚;结婚了,这个项目作结,流程over,皆大欢喜;不结婚,老爸老妈总会给我放几个月假,近半年不会夺命连环催着我见各种适龄公子哥,我也能喘口气。” “但今天,白明和我说了一段话,还让我听着挺沉重的——我在想,我之前对于婚姻的想法是否太过幼稚?” “如果一段婚姻没有感情基础,没有经营的共识,纯粹是因为利益绑在一起;与此同时,婚姻给予了一方对另一方极大的,嗯,对于人身权利的让渡和支配,那么在其中吃亏受损的风险岂不是极大?” 付月有些怔愣,沉吟片刻,反问道:“你认为法律是摆设?” “不是摆设,更像是一个随机的风险机器。我无法预测自己是受益方还是受损方,是能靠着孩子割走对方一半家产的得胜者,还是被拥有合法继承权的私生子挤兑得一无所有的失败者。这类事情,我们见得多了——兄弟姐妹争夺家产,多年夫妻彼此算计,有时候比仇人还惨烈百倍千倍。” “那你还相信爱情吗?或者说,你认为婚姻的前提是爱情吗?”付月没有辩驳,只是微微轻声笑了一下,问道。 付年思考片刻,遗憾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办法给出答案——等等,糟了!” “嗯?” “完蛋了。”付年倒吸一口冷气,原地正反转了两圈,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霍权是来取消婚约的……今天我可能说错了话,让白明误会了。天啊,霍权的男朋友是白明——我居然现在才回过味来!” “你说得对,我必须——我必须和白明见一面,越快越好。” “我会和你见面的,但不是现在。” 电脑屏幕泛着黯淡的冷光,白明的面容在夜色中格外清峻冰冷,无机荧辉勾勒出他下颌的轮廓,如碎瓷寒光凌冽的折面。 “明、明总,您的动作幅度实在是太大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我不能——” “胡副总,”白明打断了对面的话,通话中他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冷酷、难以撼动,“你有顾虑,我理解。但我也请你扪心自问一下,从宫家到我手下大半年时间,我们的收益是正是负?” 胡副总足足十秒钟没吱声,颤声道:“是……是正收益的。” “按照我的计划和预测,狙击的股票也好、期货也罢,上百次做多做空,是盈多还是亏多?对方有反击的余地吗?” “没……没有。” “上次围狙蒋氏集团的酒店产业时,你手底下出了个巨大的疏忽,导致我们手上两家公司的份额无法及时收回,十分钟里整整损失了两百万元,我有过问你的失误吗?有向白氏和宫家的董事会陈述你的责任吗?” “没有,明总。”胡副总猛地回过神来,身体上的战栗慢慢地消下去了,恭恭敬敬地答道。 “我欣赏你的诚实,也青睐你的谨慎。”白明的手指在键盘上下飞舞,沉黑的眼珠中倒映出眼花缭乱的各种统计数据信息,不紧不慢地来回切换页面,“但胡叔,有些事情,有些时候,如果不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就没办法在金汤一般的铁壁上凿出一个口子,只能看着到手的良机付之东流。” “可这次,您要对付的是霍家。”胡副总说,“我们按照您提供的缺口,下午开始试探性地做了一个小板块的杠杆,那边晚上就有反应了!稍有不慎、稍有不慎……咱们的资金被全部吞掉还算好的,就怕霍家顺藤摸瓜找到宫家、找到您地方来啊!” “我知道霍家有反应。”白明漠然侧过头,望向书房外漆黑静谧的客厅,秀丽苍白的面容比冰还冷,“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霍权刚刚发来信息,说公司有事项要处理,可能回来得很晚,叫白明不用等他,早点睡觉云云。 白明看到信息时,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回来得很晚?错误的估计。 从今晚开始,至少到明天中午,你都会分身乏术的。 “明总,”胡副总也没招了,只能陪这位多智近妖、行事作风极度狠厉偏激的年轻继承人疯下去,一咬牙一跺脚,“您至少给我个保证,给我个证据!比如说,您提供的账户,您让我们下死手狙击的股份,为什么能确确凿凿重创震余集团!之前做汇报的时候,我也向您说过我的顾虑——有些庄户的户头甚至来自a国,和霍家的产业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 “分而治之,逐个击破。霍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人心背离,才是我们能够撼动这艘大船的根本关键,”白明不想过多解释,淡淡道,“明天晚上,不是就要狙第一项产业板块么?你们心存疑虑无可厚非,我多说也无益,眼见为实才是真。” 不知怎的,一股寒气森然的电流窜过胡副总的脊背。他居然从明总年轻淡然的语气里,读出了叫人心胆俱颤的浓重杀气! “是……是。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 白明才挂了电话,下一刻另一个电话接踵而至! 白明使劲揉了揉艰涩泛酸的眉心,闭上眼,接通电话,语气冷硬漠然: “哪位?” “是我,付年。” 白明意外地一怔,眼底闪烁过一丝惊疑警惕,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付年?” “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想和你见一面,越快越好……电话里不方便,我有必须向你求证的问题,也有必须告诉你的事。” 付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句地、笃定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明天一早,可以吗,白明?” “或者说,我应该叫你——” “——小白总?”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三岁计算机直博毕业是夸张处理(虽然世界上肯定有人能做到),艺术加工大家看一乐就行哈! 如果白明去个好点的大厂,就算没有被白舅舅找到,年入百万覆盖妈妈的医疗费也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这里欠债是为了配合宫舅妈造“白明”这个人的假资料,不是舅舅不肯给白明花钱还债hhh 第55章 沙锥 次日早晨八点半, 付年挎着包,凌乱地立在店门口。 “菜包肉包豆腐包萝卜丝包——豆花豆浆黑米粥皮蛋瘦肉粥——大饼油条小笼包——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付教授,”白明朝着门边挥手, 示意付年看过来, 等到人走到跟前时,微笑着问道,“喝点什么?” “……”付年穿着把万块的手织大衣, 脚上穿着普拉达的真皮高帮靴,面色复杂地捻起阔腿裤,坐在木头凳子的前半面上, 还颇为窘迫地调整了一下位置。 “……豆花?” 白明伸手:“老板, 来碗豆花。” “好嘞!” 早餐店热闹非凡,到处都是腾腾的白气。吸溜声、吹气声、锅碗瓢盆碰撞声、谈笑打电话声此起彼伏, 服务员小哥在狭窄的木头座椅中间穿来穿去, 不一会儿就把付年的豆花端了上来。 付年拿起勺子,非常给面子地舀了一口。 “味道不错。” 白明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抽了张纸抹干嘴角,随后团成团丢进瓷碗里,把碗碟推到一边。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 速度实际是很快的, 看起来非常的干练, 但就是有种赏心悦目的优雅淡定。 日光从毛玻璃外打过来,散射在白明右半侧脸。他睫毛根根分明,侧颊如同玉雕般剔透素雅, 给人一种很冰冷易碎的质感。 ——真是漂亮。太漂亮了。 付年在心中叹息。无论见白明几次, 她都没办法忽视他的脸,总是忍不住想这句话。 然而今天甫一想到, 付年只觉得心头难受,胸膛里就跟窝了灶火一样,烧得她五味杂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我刚刚来杭城的时候,每天都光顾这家早餐店。”白明开口,语气很平静,“我租的房子就在后边,景平区城中村那一片,去地铁站的路上刚好经过这里。” “那地方条件可不好。” “没有特别好,但也能凑合。比那里条件差一千倍的,我也住过;比那里环境好一百倍的,我也住过。”白明笑了笑,“只是住所而已,没必要讲究。” 付年垂下目光,瓷勺一圈圈地拌着豆花,跟碗底碰撞发出轻响。 第65章 店里人声鼎沸,付年和白明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开口。他们俩好像进入了一个安静的异空间,屏退了外界一切的烟火声喧,只剩下碗勺轻碰的声音。 “关于我的故事,付月应该告诉你了。”白明平淡地说,抬眼静静看向付年,“那么付年,现在,你还想问我些什么呢?” 付年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白明……你真的是白家的孩子?” “是。” “你亲舅舅是白衡卿白董事长,亲舅妈是宫二小姐宫兰九?” “是。” “却色集团的副总张良奎,是白家三十多年的老臣;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身体不好的‘明总’,实际上是你,对不对?” 白明凝视着付年,眼珠沉黑深邃,如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对。” “你不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你想知道,就自然会知道。对于付家来说,这些信息并不难查。宫家的表面功夫做得再好、假资料伪装得再逼真,都没有办法糊弄来自内部的探查。”白明顿了顿,“与其质疑你的能力,我更好奇的是——你是怎么这么快找到却色集团的。” “……真敏锐啊,”付年放下勺子,把散下来的发丝捋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是的,按照正常的逻辑,我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到却色集团身上。” 白明眼皮一跳。 “霍权昨天找我见面,一是为了和我协商取消婚约的事,二是委托我查关于却色集团、宫家和张良奎的信息。” 白明面色微微一变,浓密的睫羽掩在瞳孔之上,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付年知道白明是聪明人,取消婚约的事情不用反复强调,一笔带过即可,彼此坦坦荡荡,反而不会尴尬: “所以,白明,按照我和霍权的约定,我应当把这些消息如实告知他。” “我来和你见面,就是因为——我想要得到一个替你隐瞒的理由。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躲在却色集团背后?你想要做什么?” 白明十指交叉,端静地放在桌面上,慢慢抬起眼睛。 “你觉得,”他开口,“我想报复霍权,是吗?” 付年心头一沉:“我确实是这样猜测的……换做是我、我姐,换做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做。” 抛开白氏家族准继承人这个金尊玉贵的名头,白明本身就是技术高管、天之骄子,多少大企业争着抢着想挖这样的计算机人才;靠着自己的专业技术,白明完全可以衣食不缺,甚至能过上非常优渥富足的生活。 更何况,他是白衡卿亲妹妹的独子,是白家下一代唯一的孩子。漂泊在外的外甥一朝被寻回,应当加倍宠爱、精心教养、手把手地引导才是。 ——只听说给孩子一个公司经营历练的,哪有把太子放到敌方公司做打工人的? 无论白明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理由,结果是他伪造身份、存留欠债,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在中型企业下上班的计算机架构师形象;也成功地被霍权盯上,铁腕手段强取豪夺,连皮带肉地吞到肚子里。 付年光是想一想,光是代入白衡卿的视角,都觉得要疯球了——开什么玩笑啊!好不容易找到了白家的独苗苗,孩子在杭城苦不拉几的潜伏上班就算了,结果被顶头上司看上潜规则了? ——如果她是白明他舅舅,绝对要提刀上门宰了霍权好吗! 因而,付年猜测白明其实根本没把这件事告诉白衡卿,而是独自忍了下来;她可不觉得白明是个甘愿受气的窝囊人,他用“明总”的身份操纵却色集团,派张副总接触震余集团,很有可能是怀恨在心,想要在商业上报复霍权! “不,我并不是为了报复他。” 白明摇头,面色苍白的脸上神情淡漠,如重重结冰的水面;流淌着激荡咆哮的暗潮,禁锢在他单薄冷淡的面容之下,却积蓄着足以毁灭荡平一切的力量。 不知为何,付年觉得白明说这话时,极其的冷漠平和,那种近乎蔑视的平淡,却让人从骨髓里生起寒意。 “他一厢情愿的感情,除了让我感到烦厌、困扰和……愤怒,再无其他。” 白明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够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好像连皮带肉撕下一块儿鲜血淋漓的痂,首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冰凉的麻木和彻骨的解脱。 “你……”付年犹疑了一下,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复仇。”白明微微颔首,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冷酷寒意,“付月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从前并不姓白。白是母姓,是在我十岁之后改的——我母亲的真名是白颜卿,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我姓容,我的原名叫容白明。” “这个容,是容氏集团的容,来源于我的父亲容辉——一个和我、我母亲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一个唯利是图、抛妻弃子的刽子手。” 付年睁大了双眼,脑袋里嗡嗡作响。 容氏集团?近年来极速萎缩,如今正在被霍家、邓家和范德伍森家族争夺吞并的跨国集团? 也就是说,白明半年前来到杭城工作,是因为那时候霍权和容氏集团的收购谈判刚刚开始,并购的第一家企业就是白明跳槽的那家数视科技?! 他是故意被猎头挖到杭城来的!他的目标就是要进入数视科技! “十五年前容氏集团发生了什么,你有意打听的话,一查便知。容辉为了拿到容氏集团中白家的控股,和他的情妇计划杀死我和我的母亲。我和妈妈侥幸逃脱回到国内,恰逢白家夺权事变,为求自保,只能隐姓埋名留在北方。” 白明缓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能力亲手复仇,但我心底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磨殆尽,而是每一日每一夜都变得更加锋利、雪亮,闪烁着彻骨的仇恨和嗜血的寒光。” “两年前,我为了带妈妈求医南下沪城;一年前,白舅舅在夺权中获胜,把我找回了白家,与此同时容氏集团已经开始和震余集团接触,商讨收购事宜。” “我和白舅舅说,我想复仇,我想吞下容氏集团,把当年他踏着我们白家拿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白舅舅答应了,并且应允我,宫舅妈和白家会鼎力帮助我做我想做的事。” “一个月后,我跳槽到杭城数视科技;五个半月后,也就是距今一个月左右,震余集团和容氏集团达成协议,数视科技被收购。” 白明深深呼出一口气,好像要把心底所有的忍耐、压抑和沉闷抒发出来:“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付年目瞪口呆地听着,头皮一阵接着一阵的发麻,半晌才从喉间哑然挤出一句,“所以霍权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是吗?” “是,也不是。”白明嗤笑一声,自嘲地摇摇头,目光中流露出约微的释怀和忧伤,“造化弄人,命中注定。” “——既然他招惹到我头上来,就别怪我痛下杀手。” “心上一把刀,是忍字。”付年悚然地摁了摁自己的鸡皮疙瘩,“你为了达到最后的目的,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还要忍霍权这个……这种强势铁腕的男人,和每天把刀架胸口睡觉有什么区别?你心理压力该有多大?” “那有什么关系……”白明疲乏地揉着眉心,脑袋又开始隐隐地发胀发痛,眼皮酸涩沉坠,口中轻声喃喃,“活着的时候没能做到心愿之事,不能孤注一掷,只会一无所有,直到死去。” “有的人的一生,就在霎时之时。我的霎时之时,就是此时此刻。” 付年死死盯着白明,表情一点点地变得严肃:“白明,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发现自己有发病征兆了?” “……”白明默然放下手,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这种病忌讳最殚精竭虑,基因激发之后皮质醇应激激素的分泌是不可逆的你知道吗!”付年心头骤然巨颤,“你现在的心态和精力已经出现问题了,你——” “付年。” 白明叹了口气,柔声打断了付年。 “我不在乎。” “可是有很多人在乎!你的妈妈,白董事长,宫二小姐,还有——” “我知道。我也非常……非常的在乎他们。” 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感伤。 “我已经将我的一切和盘托出。你想要了解的,我都告诉你了。” “……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付年敏锐地感知到了白明的言下之意。 “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能会得罪霍权甚至……甚至整个霍家,你可以现在就拒绝——这个请求来自白氏集团的执行总裁、白家的继承人白明,也来自你的朋友白明。” “沪城白家欠你一个人情。” “……那,我的朋友白明呢?” 第66章 白明怔愣了两秒,看着付年认真的眼睛,不知为何喉头有些发酸。 “如果到那时,我还能还你人情的话。”他慢慢地笑了起来,晨曦从天边漫溯而来,点染出他眼眶里波光粼粼的光点,璀璨闪烁,如倒映在水面的星子。 “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尽力做到。” 作者有话说: 沙锥:鸻形目鹬科沙锥属鸟类。常栖息于湿地或沼泽草丛中,羽色斑驳与枯草淤泥环境完美融合,习性极其隐秘,白天常静伏不动以避免暴露;受惊或行动时会突然从隐蔽处窜飞,飞行轨迹快速而曲折多变,难以捉摸;以长嘴深入泥中探取昆虫为食,依赖复杂地形作为掩护,繁殖期会进行特殊的空中炫耀飞行但日常极难被观测。 白明策反付年的时候,霍权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媳妇给他挖下的坑。 白明:计划通.jpg 第56章 雨燕 “白明, 你这会儿在哪里呀?” “宫舅妈?”白明停下修代码的手,意外地看了看来电显示,“我在公司呢。您有事儿找我吗?” 早上和付年早餐店分别后, 白明转头就坐地铁去公司上班了。 就算他当明总时再怎么运筹帷幄, 给霍家挖坑时再怎么缜密极虑,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数视科技的架构师,是给震余集团打工的程序员。不管怎么样, 本职工作还是得做好。 宫舅妈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吐字舒缓优雅,语气和声调却非常沉稳温和、不怒自威:“对。你在办公室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您说。” 这里的“方便”可不仅仅指的是坐单间办公室、没有旁人打扰, 更是暗指隔墙无耳。 宫舅妈的言下之意, 就是要让白明确认他周边环境绝对安全,没有监控或者窃听设备, 也不会忽然有人闯进来。 “我长话短说, ”宫舅妈严肃道,“有人在查却色集团,已经把触角伸到宫家来了;信息安全部门的人告诉我,对方还在四处抽调验证张良奎的档案,以及——‘明总’的生平轨迹。” 白明一愣, 继而迅速冷静下来, 问道:“是付家吗?” “付家?”宫兰九疑问的声音传来, “不可能。付家查我们家,就是打声招呼的事情,根本不用派人去查的呀。” 微小的寒意从脚尖窜到头顶, 白明下意识捏住手机, 下颌阵阵发紧。 “对,您说得对。”白明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勉强压下胸膛里翻涌的不安,定了定神,说,“抱歉。是我疏忽轻敌,叫人起了疑心。” 宫家从前的背景摆在那里,重要的家族成员、高管和秘书都是在官方部门挂了号的;付家在政界颇有力量,抽调宫家的信息并不难。 ——这种泛搜索、广撒网的探查方式,行事作风更类似于私家侦探或者情报组织;好在宫家在信息保密安全方面下了极大的功夫,因而一有可疑的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警惕起来,上报给相关的上级,同时及时采取防御措施。 “这也难免。”宫舅妈细声安慰道,边耐心地跟白明仔细分析,“白明,我们不至于自乱阵脚,但也别完全不上心。” “第一,对方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查东西,也做好了冒着得罪宫家的风险的准备,说明来者的势力不容小觑;第二,对方能被我的人抓到蛛丝马迹,却能逃脱反追踪,意味着操作者是有一定专业水平的。” “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宫舅妈总结道,她的口气平淡决然,给人一种极为安心的感觉,“对方可能已经找到了某些端倪——有时候不必得知全部的真相,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怀疑,都足以彻底改变决定、翻转局面。” 和从小在宫家耳目濡染这些东西的宫舅妈相比,白明显然还太嫩了点。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种种惊疑糟糕的猜测在脑海闪烁而过,形状优美的薄唇下意识死死抿着,眉宇双眼阴云密布。 ——是谁起了疑心?是谁在暗中调查藏在却色集团背后的真实信息? 霍权?亚尔曼?别如雪?别似霜?容辉? “白明呀,我和你白舅舅都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只不过你毕竟还小,有些东西确实是需要阅历和经验才能获得的——你无法顾及的方面,有我们两个给你看着。” 宫舅妈的声音中满是温柔和赞许,她是真心喜欢白明这个聪明坚毅的晚辈:“你的计划,是和你舅舅还有几个可靠的心腹一起修正确认过的;你的布置,我也一直在关注,到现在为止非常顺利,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但我和你舅舅都知道,哪有从头到尾一帆风顺的事情?都是要靠精力磨出来的。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走了很多弯路,付出了很多的心血。” “舅妈……”白明低声道。 “你舅舅总是劝我,做大人做长辈的,不要两眼紧紧盯着、两手死死牵着;得让年轻人自己把掌控全局的权力握在手里,是苦是甜都自己担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干涉孩子的决定。” 宫舅妈微不可听地叹了口气,忧愁地说:“所以有些事情……我们并不是不知道。白明呀,我和衡卿只是——唉,只是憋着不说,更不想让你因为我们而怀疑自己。” “张良奎在你下令中断联系之后,实在放心不下你;你舅舅又是个手腕硬心肠软的人,就算嘴上、行为上忍着不去干涉你、质问你,但心里是很焦急、很忐忑的,最后还是默许张良奎偷偷调查你现在的情况。” 白明的呼吸猝然停滞,五指慢慢地蜷缩起来,深深切入指腹。 “你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住在那栋城中村的廉租公寓了,但房租是照样支付的;那笔一百八十五万元的债款已经还清了,还债的中介是银行,”宫舅妈顿了顿,还是继续说道,“你……现在名下有三辆车,保时捷911,丰田卡罗拉,奥迪a6。” “抱歉,白明,舅妈实在是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也没办法对你不闻不问……何况圈子里这样的事传得很快,那人还是霍家的长子,震余集团现任总裁霍权。” 宫舅妈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伤怀还是惊骇:“白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和霍权的事……是你自愿的,还是被逼的?我不愿意听那些添油加醋的谣传,我只想听你说。” “……” 那点最后的侥幸被击得粉碎,自欺欺人的假象瞬间破灭。白明张了张口,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那些事一定瞒不过白舅舅和宫舅妈,只是他们夫妇俩一直没有询问,白明也什么都没有说。一个不想让长辈担心,另一个则只能将关心忧虑生生往肚子里吞! “我——” 比起本能的羞耻和委屈,白明更多地感到难过、感到惭愧。然而更让他觉得悲哀和无力的是,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不愿、不能、不想将真相和盘托出。 霍权用种种手段,强行把白明留在身边,用白明无法理解的方式执着地爱他;他以为白明的接受是默许,却丝毫不知道,那只是白明以身为饵的蛰伏和忍耐。 白明觉得心头很乱,很乱,像一团找不到开端的毛线,一圈圈地缠在他的脖颈、他的喉头,紧得他无法言说、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这种如堕深海、近乎窒息的情绪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怎样梳理和挣脱。 那些负面的情绪、凌乱繁杂的记忆,那些炽热逼仄的爱意、难以言喻的恨意,旋转交织着糅杂在一起,错成一张细密沉重的大网,桎梏着白明彷徨而自哀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我……我想,”白明机械地吞咽着唾沫,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利用他。” “白明,”宫舅妈的声音充斥着温柔的忧伤,“孩子……唉,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不管怎样,我们都希望你平安喜乐,而不是将你人生所有的筹码都押到复仇这件事上去。” “……我知道的。”白明轻声说,“谢谢您。” “白明,舅妈能猜到你向老胡提供的狙击策略,是基于某种内部情报而构建的。”宫舅妈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沉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种类型的金融资产布局,应该出自于如今的霍夫人——别氏家族直系别如雪。” 白明沉默了一秒,没有否认:“是。” “别如雪很有可能查到你。我没有危言耸听,白明呀,你一定要考虑到这种可能。特别是你现在……人身受限,在你回沪城之前、在白家和宫家的势力能够庇护你之前,别氏家族的报复可能会找上你。” “您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现在就回沪城。”宫舅妈严肃地说,“那里太危险了。何况我说不准那方未知势力查到了多少,你随时可能暴露,我和你舅舅根本没办法及时提供帮助。” 白明缓缓抬起下颌,左右轻轻摇摇头:“对不起,宫舅妈。我必须要留在杭城——我必须保证事态在我的掌控范围内,我需要拿到第一手消息,我……我不想因为任何的疏忽功亏一篑。” 第67章 “白明。”宫舅妈加重了语气,“这样的风险,不值得你拿自个儿去冒。” “胜负成败、报仇与否,只在这两天。” 白明的语气温和而坚毅,没有任何转圜退让的余地。 “您放心,我做过准备——专门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宫舅妈简直无可奈何,沉沉唉声叹气,说:“你指的是那支在杭城待命、随时准备接你离开的车队吗?” 白明怔然:“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给你加了点配置哪!”宫舅妈问,“但白明呀,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布置一套极度精密、灵活可变的爆炸方案!” 白明猛地睁大了眼睛,顿时浑身一悚! “你绝不是为了干掉谁,”宫舅妈失笑,无奈道,“你之前调的那点人,只能勉勉强强把你护送出去,根本没考虑过被别人堵截的情况。” “……您都猜到了。”白明心头这股气终于缓缓放了出去,低声回答道,“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走出这一步的。” “傻孩子,”宫舅妈叹息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吗?” “……是因为有人在查我……” “不,是我和你舅舅终于搞清楚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老两口摸摸索索地,硬是把线索串联到了一块儿,总算读懂咱们这外甥脑子里究竟是转的什么!” 通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摩擦声,片刻后,白舅舅沉稳平和的声音响起。 “白明。” “我和兰九,都希望你能够选择……走出最后一步。” 白明心脏骤然停了一拍,愕然道:“您说什么?” “假死脱身。” 白舅舅简洁利落地吐出这四个字,语速缓而顿挫,极度的温和,极度的坚定。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那些事情本来就不该由你一个人背负……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处理吧。” “烧毁樊笼,浴火重生。不再有前尘往事牵绊,你会获得新生。” “我的孩子,你从来都是一只翱翔的雨燕,你应当属于自由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雨燕:雨燕目雨燕科鸟类。几乎终生在空中飞翔,双翅狭长,飞行速度极快且姿态灵动;常在高空捕食昆虫,极少落地;筑巢于悬崖峭壁或高大建筑缝隙,幼鸟离巢后便几乎不再返回,迁徙能力极强,可跨越大陆海洋。 白昼悠长的夏季,它将穿过子夜的百叶窗,在黑暗中飞行。 没有眼睛能捕捉它。它的鸣叫便是它全部的显现。 一支长枪将把它击落。心也一样。 ——勒内·夏尔《雨燕》 第57章 环颈雉 编码同时嵌入验证点, 白明仔细修正完最后一行代码,将其拖入sonarqube进行静态分析。 他双眼盯着屏幕,默默地等待窗口跳转、等待本地开发环境验证, 却从黑色背景里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自己的脸。 电脑运行声隆隆嗡鸣, 像从野兽喉咙里滚出的呜咽,低沉震颤,微不可听。 办公室非常安静, 仿佛时间在此停滞,外界的一切都如潮汐般远去,隔绝在模糊不清的毛玻璃之外。 白明肩膀轻轻抵在靠背上, 整个人似乎都陷入到扶手椅里。 他的眉目五官秀美端正, 走向深邃,颌角骨格窄而立体。这样的相貌, 既使人觉得他冷淡睿智, 又让人感到他内敛多忧。 白明是一个很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也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但即使一个人再坚忍不可夺志,也终不可能对一切事物无动于衷。 他也会烦倦,他也会哀伤。在踽踽独行了那么远之后,在筹谋忍耐了那么久之后, 再多的痛苦、背叛和失望都没有动摇他的心。 而如今, 来自亲人的一句简单的关切, 却击垮了他曾经自以为无坚不摧的心墙。 白明把手从鼠标上移开,轻轻地揉着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之后他强迫自己打开vim, 对着满屏幕的开发代码发了一会儿呆, 思绪心情一团乱麻。 宫舅妈和白舅舅的话在脑中反复回荡,愈发强烈、鲜明和深刻, 让他连心脏都不禁震颤起来。 ——假死脱身。 就像十五年前那样,旧的蜕壳在风暴烈火中燃烧殆尽;无论是过去的容白明,还是如今的白明,都将不复存在。 按照他和白舅舅的约定,完成对于容氏集团的吞并后,他会将一切真相和妈妈和盘托出;他会带着母亲回到她的故乡,归还她的身份、姓氏和亲人。 白明知道,白颜卿已经迷失在那场太平洋的远渡中;如今他的母亲,是独自把孩子拉扯大、诸病缠身久睡不醒的颜卿。 颜卿不希望他再沉湎于过往的仇恨。她总是告诉白明,往事可忆不可追,人生苦短,人一定要往前看。 她爱她的孩子,为此宁愿与命运和解,把从前一切伤痛掩埋于尘埃之下,让时间抚平狰狞的疮疤。 ——即使,颜卿知道自己几乎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死神的影子正在逐渐追上她,吞噬她,直到完全夺走她。 白明不知道母亲的病情会在何时忽然恶化。他不敢赌也赌不起,更不能让颜卿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情绪波动。 忧思过度、殚精竭虑,对于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患者来说,是最致命的毒药。 白明请求白舅舅千万别告诉母亲,把颜卿完完全全地排除在他的复仇计划之外,就是这个原因。 母亲和他相依为命十五年,拉扯他长大成人。白明纵然自己粉身碎骨都不怕,但绝对不能容忍母亲卷入其中、无端受累。 因此,白明请付年帮了一个忙:如果情况紧急,但白明没有办法顾及母亲时,请付年想办法把颜卿从杭城附属医院安全护送出去,转移到沪城白家的势力范围内。 付年和付家的能量足以做到这一点,但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自暴立场、与人结仇,尤其可能招致霍权的报复。 但,付年答应了。 白明知道,他欠了付月付年两姐妹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们都是在名利斗争场里走过多少遭的人,时至如今却仍然愿意冒着风险为他两肋插刀,骨子里存着纯粹的原则和血性,也真的拿他当朋友看。 雪中送碳,救人于危难之中。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仅用一个“谢”字是无法言尽的。 白明之前只把死遁当做一个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他已经“死”过一次,在人生的第二次生命中构建了他如今的人际网络,不是属于容氏集团老总独子的容白明的,而是属于白明他自己的: 他有付月这样的至交好友,有识人再造之恩的博导老师;他结识着同年龄段计算机界最顶尖的天才们,甚至和世界各地的技术大牛和公司老板几面之缘、交浅言深。 最重要的是,白明不想再让母亲过上十五年前那样担惊受怕的生活,不想再让爱他的人、在乎他的人为自己伤心痛苦。 明明一切都即将过去,明明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但,他的亲舅舅白衡卿找到自己的那刻,白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抛弃掉过往;他的心灵深处还沉睡着一个虚弱号哭的灵魂,属于那个一夜之间经历了至亲背叛的孩子,那个孱弱、憎恨却无能为力的容白明。 一死了之,从来都无法成为尘封往事的借口,也无法安抚心中狰狞扭曲、煎熬苦痛的执念。 白明清楚,他的精神得不到终极的解脱;想要以此逃避的事,只会如附骨之疽愈发浸深,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如果我真的假死,活下来的我又是谁?要以什么身份第三次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我真的假死,妈妈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会不会忧愤过度、伤心难过?会不会影响她的病情? 如果我真的假死,从此离开杭城再不回来,和从前的一切人和事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他会怎么面对我的离开? 白明猛地睁开眼,十指在办公桌上紧了又松,随后合拢蒙住脸重重地搓了两下,力度之大让他觉得自己的骨骼皮肉都揉得发痛。 不,白明,你在想什么? 他强迫自己把霍权从脑袋里赶出去,冷酷地想。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计划之外的意外,是最糟糕屈辱的变数。 霍权倚仗权势自高自大,手段冷酷心思缜密——如果那人不是我,而是一个真正欠了巨额债务、在上司手底讨生活的、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架构师,他将会多绝望、多痛苦? 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即使那是货真价实毫不掺假的,即使为此取消婚约得罪长辈—— 但我本就……本就不需要爱。 是的,是的,白明,你不需要那种爱情。 爱情是利益的谎言,当荷尔蒙的作用一朝褪去,横亘在昔日爱侣之中的,只有赤裸不堪的算计和厌恨。 我不信他爱我。 第68章 我……不信霍权真的爱我。 因为爱慕一只小鸟儿,所以把它从自由的山林间捉进笼子里;因为看上一个人,所以逼迫对方放弃选择拒绝的权利,让其被迫成为他霍权一个人的“爱人”。 那种可怕的占有欲,那种压抑偏执的情感,如何能称之为“爱”? ……纵然是爱又如何? 纵然是爱,怎么可能山盟海誓一辈子不变? 在现实面前,在利益面前,所谓的爱怎么可能矢志不渝? 手掌一寸寸地移过面颊,指缝中逸出无声的叹息。 白明放下手,手心里一片微微的潮湿。那是浑然不觉中沁出的泪水,很快就蒸发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去了。 与此同时,白明感到他的心正在逐渐变得宁静,逐渐变得……麻木和冷酷。 深呼吸数次,他将一切内耗纷扰的情绪尽数压在心里,面容重新变得素白冷淡,嘴角紧紧抿着,眼珠漆黑清明。 时间很紧。胡副总已经开始布置人手准备行动,随时预备出手攻杀别如雪的金融产业;张副总利用别似霜、亚尔曼和邓广生之间的相互不信任,成功代持股份,做好了几乎全部的前期准备;与此同时,已经有人开始怀疑却色集团的底细,派人刺探自己的真实意图。 想要拿到容氏集团的决策权,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51%以上的股份。 白明指尖在木桌上轻轻敲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看,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别似霜持有或近期购入占有的股权,共占容氏集团全部份额的10%,目前已经全部转入却色集团名下;协议规定,却色集团不能在容氏集团的最终股权归属未明晰之前,转让、拍卖或占有这部分的股权或分红。 即使不能转手,但作为“明总”,白明在法律意义上就是这10%股权的股东;也就是说,只要白明拥有至少其他46%以上的股权,这个协议对于他的限制将会无效化,白明就能够名正言顺拿走别似霜的10%股权,并且完全有理由排斥和邓氏集团和云海集团的合作。 第二,已故的白家大小姐白颜卿,在容氏集团中持有的31%原始股权;因为在原初协议中严厉地制定只能由她或她的亲生孩子继承、支配的缘故,这些“死股”仍然埋在容氏的股权结构中,十五年来从未激活。 张副总暗中收买了容氏集团董事会的一名股东,确认了这31%股权的合法存在,同时仔细地准备好了所有法律文件,确保白明能够随时激活和继承这些股份。 第三,霍权手上已经有了容氏集团20%以上、51%以下的股份。 也就是说,集齐51%股份最迅速的方法,就是白明从霍权手里拿走10%的股权。但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答案是狙杀震余集团,让霍家内部出现漏洞和动荡。 自白明从霍权地方拿到别如雪的产业清单起,他就一步一步地编织起了这张大网,从霍家的薄弱处——别如雪侵吞和转移的霍家产业下手,通过狙击别如雪资产的方式,使整个震余集团牵连震荡,自乱阵脚,从而陷入资金断裂和巨额亏空的危机! 到那时,张副总将会重新与霍权进行谈判,履行数日前他提出的“承诺”。 如果计划顺利,承诺兑现之日,就是容氏集团易主之时! 握有51%股权的白明,将会成为容氏集团的最大股东,成为最终吞掉这头衰老巨鲸的胜利者,拥有一切瓜分、肢解甚至毁灭容氏集团的最大权力。 而霍权……如果他能够在这次动荡中咬牙挺下来,以这个男人的眼光和手段,一定会发现容氏集团的猫腻,顺藤摸瓜找出所有真相。 白明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深知霍权的敏锐和可怕。 ——不可一世的霍总最终一定会发现,他强迫留下来的枕边人、那个孱弱无力的金丝雀,居然是主导这一切的幕后操手,是狙杀他霍家的罪魁祸首。 白明完全不怀疑这一点,不过或早或晚而已。 如果真的到了那时,霍权,你该如何面对你那幼稚的、一意孤行的、自欺欺人的爱? 在寒冷刺骨的现实面前,在假象破碎的利益战争面前,曾经爱我的你,又会怎样的恨我? 当我将你带给我的痛苦如数奉还,当我亲手夺走了你赖以骄横的资本。 我憎恨的人,我厌倦的人,我不懂的人,我的……我的爱人。 你最终,又会怎么选择? 作者有话说: 环颈雉:鸡形目雉科雉属鸟类。雄鸟羽色华丽鲜艳,雌鸟羽色斑驳质朴,常栖息于灌丛、草地及农田边缘;习性机警隐秘,遇险时常静伏不动或悄然潜行,利用植被掩护行踪;雄鸟在繁殖期会进行高调炫耀,但日常行动谨慎;虽常被视为观赏鸟类,实则具备较强的生存能力和一定的攻击性,在保卫领地或雏鸟时会突然变得凶猛好斗。 白明的复仇be like:别跟我来什么坐拥万里江山承受无边孤独,不搞虚的,说把你搞破产就把你搞破产,当我在开玩笑?你公司没了。 第58章 白尾鹞 “这位先生。” 前路被拦住, 白明背着包愕然抬头,正对上男人墨绿色的、笑意深长的眼睛。 那瞬间,如万钧天雷轰然坠下, 白明瞬间认出了这个人, 心头骤然一紧。 “……亚尔曼。”他慢慢张口,吐出了三个字,眼神极其的震惊和复杂,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或者干脆装作不认识我。” 亚尔曼一身笔挺的西装,双手自然地插在口袋里。他本来就身高腿长气质非凡, 再加上这张深邃的混血面孔, 实在是太过显眼,已经有很多人偷偷地把目光瞄过来了。 白明深呼吸几次, 转眼间脑中闪过无数思绪, 几秒内就想通了来龙去脉。 他面色迅速恢复沉静,上前一步,侧过脸压声道: “这里人多眼杂。借一步说话。” 奶茶店。 店内只有寥寥几张圆桌,几个读大学年纪的女孩儿围在另一张桌边喝果茶,边聊天笑闹、边侧着眼偷摸看向角落。 “哇靠, 外国帅哥, 九九成稀罕物……” “对面那个黑发的小哥长得真帅啊, 光看侧脸和背影我就要晕倒了……” “别扭头别扭头!人家看得到我们……” “白先生,您的白桃乌龙和四季奶青好了,请慢用谢谢~” 亚尔曼拿过两杯奶茶, 给了服务员一个大大的微笑;那小姑娘脸立刻就红了, 用托盘挡着脸左脚绊右脚地跑回了后台。 “谢谢你请我喝奶茶。”亚尔曼镇定自若地收回笑容,把白明的那杯推给他, 吸管“噗”一声插进自己的奶茶里,状若不经意地问道,“现在是不是要改叫你‘白’了?不过,我觉得这个称呼更好听。” 白明慢慢地搅着冰块,闻言淡定地笑了笑:“谢谢你这么说。” “你——不问问我的来意?”亚尔曼问。 “你什么都知道,何必特意过来向我当面确认?”白明头也不抬地说。 暗沉的夕光映在白明侧颊,恍若染上一层朦胧的柔雾。 他垂下的睫毛那么纤长,面部线条又是那么的立体分明,和从前一样的漂亮,也和从前一样的疏冷。 亚尔曼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起来:“连看望老同学的权利都不留给我吗?” “你曾经认识的那个容白明,”白明掀起眼皮,目光平静森冷,“已经不在了。”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声音明显柔化了许多: “你的帮助,我始终铭记于心。我曾经说过会报答你,这句话是作数的。” “亚尔曼,当我的人告诉我云海集团几乎没怎么谈判,就答应把股权暂时转移给中间方时……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亚尔曼了然地点点头:“却色果然是你的公司。”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想法,我又欠了你一次。” “不,白——” 白明举起手,示意亚尔曼不必再说下去。 他的目光非常平和,但又闪烁着不可扭转的笃定,眼珠如坚硬剔透的黑曜石。 “你从a国飞到c国,前后花了多少心血精力,必然是为着收购容氏集团去的。如果你想要与我竞争,我不会责怪你——这件事上你我各凭本事,但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丝毫不让。” “既然你愿意主动将这部分股份推让给我,那么我也不会矫情推辞。” 白明静默片刻,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壁。 “春秋的时候,晋献公派人捉拿申生的弟弟重耳。重耳逃出了晋国,在外流来到楚国。楚成王以国君之礼相迎,待他如上宾。重耳告诉楚王,假使他果真能回国主持朝政,必然与楚国友好。” “重耳说:‘假如有一天,晋楚国之间发生战争,我一定命令军队先退避三舍,如果还不能得到您的原谅,我再与您交战。’” 第69章 “四年后,重耳真的回到晋国当了国君,也就是晋文公。后来,楚国和晋国的军队在作战时相遇。晋文公为了实现他许下的诺言,下令军队后退九十里,驻扎在城濮。” 亚尔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明,终于哑然失笑:“真巧,我恰好知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段。楚军见晋军后退,以为对方害怕了,因而马上追击;晋军看清楚军骄傲轻敌,集中兵力大破楚军,取得城濮之战的胜利。” “……”白明看着亚尔曼,忽然勾唇一笑,慢慢颔首。 “你,你们范德伍森家族,是我和我母亲的救命恩人。我承诺,和容氏集团相关的一切业务,我可以让渡给你除了股份所有权之外的最大利益,”白明眼睛都不眨,姿态从容、语气和缓,“你也可以提其他要求——比如,云海最近在沪城投标一个船厂的项目,白家可以为你疏通关系、扫清中标路上的其他障碍。” “但是,你的‘退避三舍’是有前提和限度的。”亚尔曼眯起眼睛。 “你的中文很好,比当年还要好很多,”白明赞许地点点头,十指交叉身体前倾,摆出一个非常典型的、进攻性的谈判姿态,“我必然要拿到容氏集团的控制权,这是底线。” “我其实……”亚尔曼欲言又止,微笑着摆摆手,那双深邃的墨绿色眼珠似乎流过一丝怅然,“我一直在学习中文,甚至找了专门的老师。说不上是什么心理,我总觉得我会需要这个——为了和将来注定遇见的某个人交谈时,能用最熟悉、最亲密的母语传达心声。” 白明倏然一愣,亚尔曼话题变得太快,他显然没有拐过弯来。 他的神色有些惊讶,眉头微微蹙起,不失礼貌地流露出了些许的疑惑——看他这个样子,亚尔曼就知道白明没有意识到他隐晦难掩、宣之于口的望念。 他没有紧追不舍,只是深深地看着白明,仿佛想从他的眼睛里注视那缕死而复生灵魂,半晌才慢慢笑了起来,道: “算了。” ——我想吞并容氏集团,原本也是想以此……祭奠你。 亚尔曼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一方面是显得矫情虚伪,白明八成不会信;另一方面,就像白明自己说的——十五年前的容已经死了,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是白明。 过去已然成为过去,未来才是值得塑造、值得追求的。 “还是回到正题上来。你为什么特意来见我?”白明问。 “我的确不应该在你的上班地点堵你,但……”亚尔曼停顿数秒,还是诚恳道,“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白明的瞳孔微不可见地一抖。 ——亚尔曼绝对不可能查不到他住在哪里。最可能的是,亚尔曼已经去他租赁的公寓找过人了,只是白明早就不住在那里,亚尔曼扑了个空,只能转而来数视科技找人。 “而且,我马上要走了,回a国。有一桩紧急的家族事务等待我处理。”亚尔曼说,“我不会继续参与争夺容氏集团的股份,说到底,那些产业对云海的好处并没有大到非获取不可的地步。” “我能确定你的存在,但我更想亲眼见到你,想亲口把这话告诉你。这次来c国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你还活着,而且过得不错。” 亚尔曼的话听起来极为赤诚,或许是因为有他那奇妙的口音和深情外型的加持;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都无法不动容,何况是曾经受惠于范德伍森家族的白明。 虽然这样的人情债让白明莫名很有压力,甚至有些猝不及防和无法理解,但确实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温暖,还有点儿心头酸涩的不知所措。 “谢谢。”白明郑重其事地说,“亚尔曼,谢谢你。” 亚尔曼看到白明眼中的冰总算一点点地消融,他心下微微松快了点儿、脸上的笑意不变,继续说道:“对我何必道谢?我突然拜访,也不知道你今晚是否有空,能否赏脸一块儿吃个饭?聊聊天,喝喝酒?” 白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非常明显地犹疑了一下,秀丽的眉头微微皱起,两秒后抱歉地摇了摇头:“真是不好意思,我可能——” 亚尔曼无声地“啊——”了一下,眼底窜过一丝晦暗探究,半开玩笑道:“女朋友看得紧?” “我——”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大作的铃声同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和思绪。 白明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备注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硬了一下! 【霍权来电】 “……我出去接一下电话。”白明下意识地掩住屏幕,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麻烦稍等。” 亚尔曼望着白明绕出去的声音,凝视着他遮盖在风衣下的颀长的身形,神色阴晴不定地眯起了眼。 ——给白明打电话的,是谁? 这么多年来他的性格都未曾变过,即使面对的是儿时的同伴亚尔曼,白明和他人之间仍然像隔着一道墙,有种说不出的疏远和距离感。 能让他产生这么大反应、这么大情绪波动的人,是谁? 白明在门口只打了一两分钟的电话。看他的口型和门外依稀传来的声音,这场交流里白明基本上没有说什么偏长的句子,全是偏向于“嗯”“知道了”之类的、被动的语词。 亚尔曼甚至隐约听到白明冷淡地加重了语气—— “在公司。” “遇见个朋友。” “别过来,我自己会回去。” 挂掉电话,白明背对着奶茶店立了几秒,随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推门回来,神色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和疏冷。 他确实很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亚尔曼的第六感告诉他——白明正在强行忍耐自己不快的情绪,他甚至从他漆黑的眼睛里读到了漠然和烦倦。 “原来你已经有爱人了。”亚尔曼慢慢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笑了笑,“抱歉啊,我不知道。” “……没关系。该说抱歉的是我。” 白明抿了口奶茶,甜腻冰冷的调配液体让他的胃开始有点儿不舒服了,连带着面色也开始微微发紧发白:“既然如此,那亚尔曼,我们——” 话音未落,亚尔曼忽然神色一凛,根本来不及解释,像一头嗅着血腥味的野狼般起身冲了出去! 白明反应也很快,立刻站起身快步追了出去,却只看到一辆帕萨特飞驰而过,转眼间汇入车流,消失在道路尽头! “那车里有人在拍照——拍我们。” 亚尔曼的神色完全冷了,幽绿的眼珠盯着远去的车尾气: “有、人、在、跟、踪、我。” 作者有话说: 白尾鹞:隼形目鹰科鹞属鸟类。常栖息于开阔地、沼泽或农田,飞行时姿态低缓,常贴近地面悄无声息地滑翔盘旋;善于利用地形掩护行踪,习性隐秘谨慎,常在芦苇丛或灌木上方缓慢巡弋以搜寻猎物;发现目标后会突然俯冲捕捉,独居且对领地内的异常动静极为敏感,对其他大型鸟类或入侵者保持高度警惕。 无奖竞猜:跟踪亚尔曼和偷拍的人会是谁呢? 第59章 乌林鸮 白明与付年、亚尔曼先后见面的时候, 霍权一直从昨晚忙到了今天下午,忙得焦头烂额昏天黑地,连家都没来得及回。 震余集团底下一家分公司忽然爆出资金漏洞, 紧接着好几处同一领域的资产同时出了问题, 三个项目紧急中断。 这事儿说大不大,以震余集团的体量、以霍权现在手里能调动的资源,足以迅速把缺口平下去, 后面再慢慢地清账重理; 但这事儿说小也不小,为什么呢?好死不死,这家分公司主要经营对外轮渡业务, 霍家夫人别如雪的手早就伸到了这里:高管是她的人、分红是她的钱, 甚至连户头杠杆都连的是她的私人账户。 霍权的确是震余集团的总裁、霍家说话算话的继承人;但他上位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拔除他爹霍朝和别如雪的全部势力,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人员布置, 仍然掣肘着霍权的手脚。 因此,处理分公司的事花了霍权不少功夫;他在经商一道里有非同一般的天赋直觉,这次的意外让霍权敏锐地觉得不对,脑中警惕的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他下令封锁所有资金流出入动,让汪秘书立刻开始追查来龙去脉;同时秘密唤回章阁暗中检索蛛丝马迹, 尤其关注是否有狙击虚拟金融仓、人为做多做空的痕迹。 霍权毕竟是年纪轻轻就能斗翻老霍总和他继母的狠角色, 该下决断的时候那是一点也不犹豫, 快刀斩乱麻断尾求生,立刻停截资金止损,上百万的损失说不要就不要了,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家族产业的弊端就是这样:股权勾结杂乱, 牵一发而动全身。别如雪亏损再大也只是她的钱,霍权当然一点也不关心;但问题在于项目是霍家的、是震余集团的——这样的爆雷就像腐烂的疮疤, 如果不及时忍痛剜掉,就会深入肌肤侵蚀骨髓,震余集团的其他产业也会受牵连。 第70章 在产权还没有完全割干净的情况下,霍权不得不从大局考虑,给他这个面慈心黑、满腹算计的继母垫了底,至少不至于让分公司破产关停。 如今本来就是收购容氏的关键时期,亚尔曼别似霜那边态度不清,却色集团居中观望,每个人心里都有点小九九;霍权从容氏其他股权方收购的股份只有大约35%,容辉那老狐狸还在跟自己扯皮迂回、讨价还价。 ——一日没有拿到容辉手里的股权,就一日到不了51%的控股线;一日无法确保容氏集团结结实实捏在自己手中,霍权绝对不能显现出任何弱势! 他必须表现出绝对的实力、必须端着游刃有余的主导姿态,震慑、麻痹和逼迫对方,直到谈判达成、尘埃落定! 公司的事告一段落,一天一夜没合眼的霍权跨上车后座时,才发觉天已经黑了。 黄昏褪去,夜色沉沉地降临在华灯初上的杭城里,地平线尽头闪烁着模糊的青光。 从会见却色集团的副总张良奎算起,中间和付叔通了电话、和付年见了面,到他发信息告知白明自己要去处理紧急事务,次日才把整件事理顺平息为止——他已经将近两天没有回家了。 ——已经有三十几个小时,没有见到白明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心头,就鲜明深刻地钉在脑海里,几乎占据了霍权所有思考空间,甚至连心脏都微微地焦灼不安起来。 这种感觉非常新奇。霍权活了快三十年,的确有很多次忙得忘了时间概念;然而忙就是忙,这一阵子过完之后稍作休整,下一轮狂风巨浪就会接踵而至,没有什么闲适休息可言。 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战场,而他是手持利器的战士;显赫的身世、冷酷的手段、可怕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能成为霍权开疆拓土的武器,但最重要的还是使用武器的人。 权力和金钱,身份和地位。这些东西是具有成瘾性的,一旦碰过就再也难以戒掉,对于霍权尤甚。 所以他在成年后几乎没有过“不做正事”或者“没事做”的状态。这一点,汪栋等一众一开始就跟着他的秘书敢对天发誓,信誓旦旦保证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带夸张。 某种程度上来看,白明和霍权在这方面是非常相似的。 只不过时至如今,白明仍然冷心冷情,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扑在工作上,霍权在他心里的重要程度甚至可能比不上两行代码; 但霍权却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他心里、脑子里的一大块儿地方,已经装满了这个人,已经刻上了白明的名字。之前嗤之以鼻的家庭生活,不务正业的私人时间,反而变成了霍权最贪恋的东西。 就像一个写完作业的小孩子,被奖励了一颗甜甜的果糖;就像一头在外面撕咬拼杀的野兽,回到最温柔、最宁静的巢穴。 ……怪不得大多数人都会向往婚姻:哪怕之前玩得再花,过得再散漫放浪;作为一种高级动物,基因里向往稳定安全这一点是几千万年都没有改变的,只是表现形式不断进化、因人而异罢了。 一想到白明会在家里等着他,会在书房里穿着柔顺的丝绸睡衣、穿着棉拖写代码,会和他一起吃饭、一块儿上床睡觉,霍权就觉得心头热乎乎的,似乎这两天的勾心斗角殚精竭虑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幕,唰地一下就淡去了、飘远了,不再那么沉重和繁琐了。 ——一路上都抱着这种美好想象的霍权,不出所料地,在看到漆黑一片空无人烟的屋子时,成功地破防了。 巨大的落空感刹那间笼罩了霍权,他说不出来那种情绪是愤怒多还是惊慌多,第一反应就是拔出手机,不假思索地给白明打了电话过去! 滴滴的提示音刺得他耳朵嗡鸣,霍权心里的火蹭蹭蹭地直烧上脑门;他高速运转了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大脑阵阵闷疼,眼角隐隐抽搐发痛。 白明去哪儿了?这都快七点钟了,他还没下班? 这两天我没回家,他不会以为我到外面去搞混不吝的事情去了吧? 说起来,他这么久连条信息都不给我发!一点也不关心我什么时候回来! 难不成他这些日子压根没回家?背着我去找别人见面了? 从某种程度上霍权没有猜错,他毫不怀疑白明的个人魅力——别说霍权不认识的那些白明专业圈子的人,光是自己这边一个邓广生一个冯家乐,就能让他心里吃醋窝火得不行,恨不得把白明关家里看着,一步都不让他跑出去! 白明总算接电话了。他的口吻很冷淡,显然不想和霍权多谈;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喇叭声,说明他在外头,而且马路就在边上! 霍权本来就连轴转了两天,心神俱疲还得不到爱人的关注宽慰,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口气直接沉沉地冷了下来: “你在哪儿呢?” “在公司。”白明的声音冷冷的,像是随时会吹散在风里,化成一片一片的冰渣子。 “下班了?怎么没回家?” “遇见个朋友。” 霍权心里的不爽立刻轰!一下爆燃了起来,连声咄咄逼人地紧追道:“朋友?你没跟我提过。” 白明沉默了,他一点也不想对霍权这个强势占有狂的、蛮横无理的诘问作出任何回应,霍权甚至能从他倏然加重的呼吸声里听出烦倦。 “什么时候结束?我过来接你,地址给我。” “别过来。”白明立刻说,那不假思索的拒绝让霍权神经极其敏感地跳了一下。 “……我自己会回去。” “你——” 霍权没说完的话被嘟嘟嘟的忙音堵了回去,呛得他不敢置信地翻下手机,看着被挂断的通话页面,深呼吸好几次才压下立刻冲出门找人的念头! 冷静,冷静。 霍权摁着自己脑门狂跳的青筋,深感里头的血液正在爆沸咆哮,吵得他耳膜闷闷地震! 见个朋友而已,又不是……又不是…… 又不是个屁! 看不到白明,不能把他攥在手里吞进肚子里,霍权心里就一千个一万个难受!烧心烧肺妒火熊熊的难受! 那股火从天灵盖直接烧到了下腹,霍权捏紧手机,眼底浮现出沉沉的狠戾之色,可怕得好像一只猎物从嘴中逃脱的饥饿兽类。 他走到客厅沙发边,闷声一屁股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紧闭的家门,手指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指纹。 不知过了多久,密码锁滴滴几声响,随后门把手往下一动,白明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了家门口。 不知为何他的脸尤其苍白,嘴唇连血色都没有,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色,看上去特别的沉默,特别的……忧思倦怠。 白明合上门转身刚想放下包,鼻子险些撞上霍权一堵墙似的身躯,正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紧紧盯着自己。 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头狠狠一紧。 不管怎么说,他今天和亚尔曼见面是有风险的。暂且不说如果霍权知道这件事,将会产生多么恐怖的后果;光是那辆跟踪在亚尔曼后面偷拍照片的帕萨特,就足以让白明心神不宁、风声鹤唳。 “下班路上恰好遇到以前的……同学,聊了几句。” 白明轻描淡写地看着霍权的眼睛,想绕过男人精壮高大的身躯把包放在沙发上,下一刻,却被一只肌肉结实的小臂环住前腰,掌心扣在髋骨左侧。 “霍——” 白明瞳孔猛地一缩,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下一刻天旋地转,霍权劈手拎过他的电脑包往沙发上一放,随即从膝盖窝下一横一抱,把他扛麻袋似的直接拎了起来,毫不费力地架在肩膀上,还毫不留情地狠狠在白明后颈上亲了一口! “你今天——” 白明被一把掼在被子上,摔得晕晕乎乎没回过神,下一刻就被捏着下巴堵住嘴,紧接着一只火烫铁硬的手摸上了他的后腰! “唔——唔唔——霍、霍权!” “我们好久没做了。” 霍权看着白明近在咫尺的眼睛,注视着他他纤长如蝶翼的睫毛下,那闪烁着的、无法掩盖的惊愕与恐惧。 他侧过脸,在白明的耳垂吻了一下,瞳孔漆黑深不见底。 “我很想你。” “那你呢?你想我吗?嗯?” 作者有话说: 乌林鸮:鸮形目鸱鸮科林鸮属鸟类。是体型较大的猫头鹰,常栖息于北方针叶林区,羽色深暗与环境高度融合;夜行性,白天常隐匿于密林深处,夜间活跃捕食;领地意识极强,对巢区及周边狩猎范围有强烈的占有和捍卫行为,会驱赶甚至攻击闯入领地的其他大型鸟类或动物;叫声低沉穿透,常在领地内巡飞以示主权。 霍权:(怨念盯门) 白明:(在门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后视死如归地摁密码) 想起了过门禁的丈夫怎么归家才不会被妻子打的梗视频() 第60章 鹌鹑 第71章 白明手腕脚腕都被霍权死死锁在身下, 连动都动不了;霍权灼热的吐息喷在他颈侧,让白明刹那间毛骨悚然,头皮一阵接一阵的发麻发冷。 “有话好好说, 别在这里发疯——你放开我……放开!” 眼看着霍权的手真的要揉进他腰窝, 大有向下走的趋势,男人还一声不吭地压着他亲他脖子,从后颈吻到锁骨, 白明浑身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 ——即使他有能力让霍家吃不了兜着走,即使他能在幕后把霍权耍得团团转,论算计论筹谋甚至论经商他白明都不比霍权差。 独独有一点, 是白明无论如何都无视不了的: 霍权如果想要对他用强, 白明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不仅仅是体格上的差异,霍权自小学习格斗枪械, 体术强度和身体素质甚至比某些专业人士还强;白明在长身体的时候吃了颠沛流离的苦, 身体的底子是非常薄的,更别说他已经逐渐出现了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发病前兆,比从前还要虚弱许多。 之前和霍权上床的经历并不好,白明甚至留下了阴影:他既不喜欢霍权强势粗暴的风格,也不喜欢他远超常人的体力, 更讨厌他又烂又不自知的技术! 他们确实很久没做了, 因而白明更能感受到霍权身体里那股强压着的□□, 简直跟风暴来袭没什么差别; 更别说霍权现在估计极其恼火吃味,连一点辩驳的余地都不想留给白明,下定了决心要让他感受自己的不爽! 霍权一边重重的吮他下颌, 一只手摁住他两个手腕不让他动;一边睁着眼睛盯着他看, 眼珠黑沉沉的,视线深深地巡梭白明的脸, 好像要把目光化成针管子扎进他面皮里去似的。 “让我亲一下都不肯,嗯?” “把你的手移开……别乱摸!我数到三!”白明怎么也没办法把手从他铁钳似的骨节里挣出来,瞪着眼睛狠狠看着霍权,冷声威胁道。 “你数到一百也没用。”霍权贴近白明的眉心,睫毛几乎碰到白明剔透的漂亮眼珠;那里头流转着的惊愤和怒意,反而让霍权心头火烧得更旺,就连呼吸都粗重急促起来,沙哑着一字一句道,“我们都两天没见了——我特别想要你,宝贝。” 霍权说这话时,脸上是带着微微的笑意的;他的脸本来就长得棱角分明、周正带煞,因而笑起来的时候既锋利性感,又含着摄人的压迫感和邪气,叫人能从肺管子里震到心头上! 白明心中巨颤,手指骤然蜷缩了起来,把头狠狠往边上一撇,随即被霍权捏着下颌一寸寸扳了回来。 “前天晚上,你还趁我睡着把手放到我手背上,半夜冷了还往我怀抱里缩;早上我起床上班还没掀开被子,你就半梦半醒地枕着我手臂,老大不愿意让我走,”霍权直勾勾盯着白明的眼睛,忽然哼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沉沉的发寒,“今天是怎么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转眼翻脸不认人?” “……”白明胸口连续起伏几次,嘴唇死死抿着,盯着霍权沉默不语。 “我早出晚归,什么时候不能回家什么时候早回家,都一五一十地跟你说,”霍权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道锋利狠戾的光,“你呢?最好什么都别让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把你的生活分享给我——” “你有把我当你男朋友吗?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白明默然盯了霍权数秒,张口时声音非常冷淡:“你逼着我签协议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这事是我考虑欠妥,如果你想,我可以立刻把合同销毁——”霍权心里咯噔一声,连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弄痛我了。放开我。” “……”霍权的嘴唇倏然抖了一下,显然是被白明的神色刺伤了。 “放手。” 霍权如梦初醒,猛地放开了白明的手腕。他低头看去,那段皓腕上深深印着两道指痕,足以见始作俑者的力气之大。 白明用手撑着床面,慢慢地挪到了床头,把自己蜷成了一团;他的小臂搭在膝盖上,缓缓揉着被掐红的手腕,秀美苍白的眉头冷漠地蹙着。 那样的姿态是如此的冰冷,深深地刺痛了霍权的心,也让他下意识挺起身子,撰紧了拳头,用力之大甚至爆出了根根的青筋。 “我……”霍权的喉结上下一滚,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白明,低声道,“我只是很想你……” 白明瞥他一眼,呵地笑了一声:“你喝多了?” “……我没喝酒。” “就算你喝多了,这也不是你不由分说把我摁在床上威胁的理由。” 霍权愣愣地单膝跪在床上,突然神色一振,几步上前一把抱紧白明,直接把他整个人搂在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 “对不起。”霍权闷闷地说。 “别抱我,你、你压得我胃疼……”白明被霍权石骨铁硬的肌肉骨骼压得难受极了,这人还极其没脸色的一个劲地收紧手臂,大有要把白明掐晕在自己臂弯里的势头! “对不起。我想你了。” “……”白明刹那间愣住了,电光火石间他的心情异常复杂,警惕、惊怒、愧疚、彷徨搅在一块,五味杂陈地在他心头晃来晃去,惹得白明极其心烦意乱。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消化情绪,他肠胃里还没消化的冰奶茶就开始翻江倒海地兴风作浪了——白明当时只觉得胸膛直犯恶心,一股涩味儿直冲上咽口! 下一秒,他不知哪里一股大力肘开霍权,踉踉跄跄跑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就开始狂吐起来! 白明这两天精神高度紧张,大多数时间都在忙着排兵布阵、盯梢别如雪的动静,三餐不正得厉害,甚至连水米都顾不上进几口。 奶茶本来就刺激性大,空腹下肚效果更强,刚刚情绪起伏一大,白明本来就难受的肠胃直接绞了起来,翻腾得他直接把刚刚喝下的液体全都吐了出来! 霍权真没料到这出,愣了一秒后猛然回神,跟着连滚带爬跑进浴室,一边撑着白明的肩一边替他顺背,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 “你……你肠胃难受?东西吃坏了?” 白明吐了几分钟总算吐完了,吐得七荤八素昏天黑地,脑仁一阵阵地发疼。 他有气无力地挥手,本意是想让霍权走开,反被他撰紧五指握在手心;随后一股强力直接把他架了起来,扶着白明发麻的腿脚挪到洗手台边。 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起。白明低垂着头,耳中嗡嗡作响,忽然一股暖暖的水抚过他面颊,霍权粗粝滚烫的指腹小心翼翼擦过他嘴角,又用纸巾一点点把他划到下颌的水擦干。 “我现在叫医生过来。”霍权凑近白明,端详着他惨白的脸色,担忧地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你去床上躺着,把被子盖上。” 白明肚子还是一拧一拧的难受,好像有把铁钳在他肠胃里窜来窜去,瞬间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直到几秒后才意识到:哦,霍权这样资产的人,估计都是请私人医生来看的。 霍权看白明这个样子,索性一把抄起他抱到床上,严严实实塞进被子里,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准备给医生打电话,亲亲白明满是冷汗的额头:“我给你倒杯水。” “……我吃点药就行。”白明眉头紧紧缩着,手和腿都往肚子里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家里没有肠胃药吗?唔,我估计是吃坏了……” 霍权转身倒了杯温水回来,把枕头塞到白明脖子下面,又扶着他起来喝了几口水:“我不敢给你乱吃。医生很快就到,你坚持一下,很快,啊!” 给白明掖完被子,霍权拎着手机快步走出卧室,看样子是准备给他的私人医生打电话。 “喂?老吴?对是我,你现在立刻来一趟我家,文院九号那栋……” “……”白明眼皮无力垂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如其来的肠胃炎让他绷直了的精神一下子垮了,没有任何预兆,瞬间从生理上土崩瓦解。 白明本能地觉得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陷入疲惫,困意像深渊之底的枯爪般拽着他的神志,拖曳他不断沉到黑暗无光的另一面。 不行,不行……我现在还不能睡过去。 至少要把指令都发出去……必须要按照计划行事,所有人都在等待我的命令! 白明勉强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黏稠颠倒,手脚好像灌了铅块,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从被子里慢慢地坐了起来,垂着眼睛摸出手机,凭着肌肉记忆打开锁屏密码,点了好几次才点开通信app。 角标上有个猩红的消息提示,而白明有强迫症习惯把红点全部点掉,说明这则消息必然是这段时间里才发到他手机里的! 白明点开消息界面。他本来应该先给张副总、胡副总发送指令,然而不知为何他眼皮倏然一跳,鬼使神差地先点开了飘着红点的验证消息页面。 第72章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陌生人·验证消息:白老师,我是邓广生。】 【陌生人·验证消息:我刚刚拿到了一张照片——非常凑巧的是,这张照片里的两位主人公,我都认识。】 【陌生人·验证消息:[照片]】 【陌生人·验证消息:我想和你见一面,就在明天。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白老师,你也不想你和亚尔曼见面的事被你男朋友知道吧?】 白明面色冰冷,眼珠缓缓下移,盯着这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亚尔曼翘着腿坐在高脚椅上,脸上微微笑着,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体、丰神俊朗。 他前面摆放着两杯奶茶,正对面坐着一个黑发白风衣的人,从这个角度正好拍到了那人微微转向正对夕阳弧光的、清晰秀美几乎没有表情的侧脸。 ——那是和亚尔曼见面的自己,根本无需质疑。 白明冷冷地眯起眼睛。 原来,那辆跟踪亚尔曼的帕萨特上,是邓广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鹌鹑:鸡形目雉科鹌鹑属鸟类。常栖息于开阔草地、农田或灌木丛,羽色斑驳与环境高度融合;习性极其隐秘,白天常静伏于草丛中以避免暴露,受惊时会突然从藏身处窜飞但飞行距离有限、轨迹笨拙,易受天敌威胁;繁殖期鸣声特殊,但日常保持安静,依赖隐蔽和静止作为主要防御手段,对环境和自身状态的变化极为敏感。 邓广生:你也不想你和亚尔曼见面的事被霍权知道吧? 白明:…… 邓广生:那你得和我见面。 白明:……呵。 第61章 岩鸽 白明读完邓广生消息的第一反应, 不是震惊、慌张或者懊悔,而是冷静。 ——是的,极度的冷静。 有时候做下改变人一生的决定, 所用时间不过须臾几秒。 没有斟酌, 没有考虑,甚至连迟疑都没有。白明控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迅速退出验证页面, 给张良奎、胡副总和宫家私人保卫队队长各发了一条消息。 “张叔,明天中午想办法与我见面,准备激活股份。” “胡副总, 现在开始狙杀邓氏集团, 完成后立刻按计划进攻霍家震余集团。全力开火,不用留手。” “王队, 明天傍晚六点接我离开杭城, 具体位置将提前三小时给你。” 做完这一切,白明面无表情地切换到邓广生的消息页面,通过他的验证请求。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屏幕,慢慢地敲下了一句话。 霍权和私人医生的谈话声在门外若隐若现,房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清晰可辨。 最后一点余晖彻底落幕, 浓重的夜色从窗棂漫溯而入。白明半边面容浸入阴影, 如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面纱。 他漆黑的眼珠中映出冰冷的光, 随后掩下眼睫,将寒冷的杀意摁在眼底,挪动手指, 断然摁下“发送”键。 【明早八点, 高新路347号咖啡馆。】 【我们谈谈。】 发出消息,清掉聊天记录, 关闭应用后台,手机关机。 白明惊讶于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处事方式——因为身处龙潭虎穴,所以不得不处处谨慎再谨慎;因为知道一旦暴露后果不可估量,因而必须及时清理掉一切证据。 当断立断,斩草除根。 在白明没有意识到的某刻,他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或者说,他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大家族继承人,冷酷、心狠、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标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内心深处,白明知道,也许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他十岁的时候曾经失去了一切,和母亲两个人在陌生的北方漂泊寄居,一朝从天堂跌入地狱,孤苦无依举目无亲;万幸十五年前国内户籍监管还没那么严,交通不便的北边尤甚,白明和颜卿因此侥幸“黑”了下来,从此用新的身份活在世上,与过去一刀两断、再不回头。 母亲是白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哪里会料到有朝一日会吃这样的苦?然而她毕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户小姐,谈吐得体、心性坚韧,几番辗转之后找了个书画老师的工作,逢年过节帮人写信、写对联,一字一划的,就算再苦再难,也咬着牙把白明拉扯长大成人了。 当时义务教育已经在全国普及开来,但教育资源参差不齐的现实摆在那儿;白明在东北的一个并不大的县级市上地段学校,就算天资再佳、成绩再好,也很难去到和他在a国上小学时教学水平持平的好学校。 按道理来说,白明之后八成是通过高考上大学;但当年发生了一件非常巧合的事,一场地方的青少年组计算机编程比赛在省会举行,而且白明的小学老师就是当时十里八乡都非常少见的、接受过系统计算机科学教育的专业老师! 小白明在当时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理科天赋,思维敏捷、逻辑能力极强,而且曾经接受过系统的编程教育——a国私立学校精英教育从小学就开始教授计算机、数学、物理、辩论和政治,个别富家子弟嫌累不听,但白明学这些东西毫无压力,回回都能拿a+大满贯回家。 老师不知道白明的学习背景,但他敏锐地认识到:这样的好苗子放在京城,就是被重点培养的竞赛种子选手;但在这个小城市里,除了应用于高考之外,实在无处施展,也很难有眼界广阔的伯乐能为之指一条明路。 那个时代计算机人才是非常稀少珍贵的,因此白明至今都不知道那个老师为什么会回到县级市来教书,那段记忆在他如今看来简直就像鸡汤电影一样不真实! 他找到小白明,把报名表交给他,认真地问这个仅有十二岁的、已经表现出非同凡响资质的孩子: 这比赛是正儿八经的选拔赛,拿到金奖的选手很可能被选入省队,然后是国家队,甚至能够去京城接受专业训练! 问题在于,你能不能在三个月里,完完全全地学完别的小孩学了两三年的东西?你能不能牺牲掉所有休息时间,迅速熟悉c国信息竞赛的规则,干掉所有对手拿到第一名? 当时的小白明已经迅速褪去了儿童时期的婴儿肥特征,慢慢显现出美人胚子的轮廓。那样一个标志的小孩子,五官白皙秀丽,身形削薄清瘦,甚至说有些明丽秾艳都不为过。 长得漂亮的小男孩儿在学校里很容易被欺负,尤其是在男孩子堆里容易被排斥;白明作为一个插班生,不但没有受到排挤嘲弄,反而迅速地建立起了威信和地位! ——一方面是因为学习好的孩子总是有着某种特权,白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小学科目对他来说跟玩没什么两样,他那门门满分的成绩足以让小屁孩五体投地奉若神明; 另一方面,是因为小白明是个内心非常独立、坚定和要强的人。这个孩子非常早熟,而且年纪轻轻就把“不动声色”刻进了骨子里,玩他那群同龄同学绰绰有余! 当时老师找到白明的时候,这个心性成熟极早的孩子只抬起头,笃定清晰地回答了两个字: “我能。” 后来的事情,则完全超出了老师的想象。白明在计算机竞赛领域展现出了非常恐怖的天赋,虽然他入门很晚、参赛的年龄也大,但完全不妨碍他从noc杀到csp,每一次都是金奖第一名,从未失手! 京城好几所顶尖的中学都注意到了这个出类拔萃的孩子,争先给出丰厚的条件抢夺白明,邀请他转学到京城读书。 因此白明小学毕业后,就和母亲一同搬去了京城。在那所全国闻名的中学,白明接受了更为系统的计算机竞赛培训,同时也认识了他今后的至交好友,付家的大女儿付月。 白明初二时拿到了csp-s竞赛的一等奖、noid竞赛的铜牌,初三时拿到了noip竞赛全国一等奖,高一直接保送重点中学,随后进入顶尖名牌大学少年班,在当年的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上拿到了金牌。 他读大学时甚至都还没有成年,计算机直博五年毕业后年仅二十三岁,不但手握众多重头奖项,而且积攒了很多大项目经验,甚至手里握着几个架构编程的专利! 这么煊赫光辉的履历,这么快意顺遂的人生,仿佛天之骄子、命运的宠儿,人生前路简直一片顺遂,年入百万财富自由指日可待! 但白明为此吃了多少苦,为此多少日夜不眠不休,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就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把自己身体里那根无形的弦绷到最紧,不知疲倦地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直到达到他想要的结果,直到他摘下胜利的桂冠。 也是从那时开始,颜卿就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是个卓越的天才、也是个天生的野心家。他将来一定会一飞冲天,人生必然会平步青云。 ——但那会持续多久呢?母亲比谁都了解她的孩子,她知道白明心里积攒了太多事,也从未放下过那段惨烈严酷的过往。 第73章 即使她已经病入膏肓,连清醒的时候都不多了;但她仍然不知疲倦地反复劝告白明放下仇恨,别让刻骨的愤怒侵蚀和麻木了他的人生,别把生活过成一段冷硬高效的程序。 白明总是笑着宽慰她,说自己已经放下了,已经不在意了。 但这是假的,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白明从未有一天敢懈怠。他必须要成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成长到足以毁灭他的仇雠,足以站在社会这座金字塔的高处,支配他人而非被他人所左右。 ……是啊。 白明慢慢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如优美的蝴蝶触须,在眼底洒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感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沉,一只肌肉结实的小臂环过他的腰,男人熟悉浓郁的气息再度覆盖在他的身侧,炽热的手心落在隐隐抽痛的腹部,轻轻揉搓。 霍权亲了亲他的发顶,将白明抱得更紧,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但白明已经听不见了。 ……呵,是啊。 白明给霍权编织了一场朦胧的幻境,一场虚幻的妙梦泡影;白明知道那从来不是真的,即使他的心或许因此而疼痛或仿徨过,梦醒了,他手里仍然握着染血的刀,一寸寸地扎进霍权的身躯去,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以自己为代价,精心构建了一座无形的笼子;我囚禁了你患得患失的心,又把你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笼中的爱人,自始至终,只有你,都是你。 私人医生来得很快,挺年轻的一小伙子,只可惜英年早秃,啤酒瓶底厚的镜片充分反映出其扎实的医学素养和实战经验。 “急性肠胃炎。”医生简单做了检查,不敢多看白明憔悴中仍旧美得惊人的脸,转身对任劳任怨当陪护的霍权说,“可能空腹吃了刺激性的食物,导致肠道急性痉挛,引发了肠胃炎。问题倒不大,我给这位先生开点药,这两天清淡饮食即可。” “刺激性的食物?”霍权把脸一扭,又心疼又生气地盯着白明,“不是告诉你想吃什么和管家说,让专门的人给你准备吗?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你知道吗?” 医生默默扭过身子迅速收拾器械,大气也不敢出——真没想到给霍总当私人医生,有朝一日也能看到这么抓马狗血的小说情节! 那是霍总男朋友对吧!那是霍家少夫人对吧!走出霍权公寓大门时,私人医生还一步三回头地拼命偷偷扭头往回看。 ——话说回来,这世界上真有长成这样的人啊! “……”白明阖着眼睛,面色白得像纸,没有吭声。 “明天别上班,在家里好好躺着,把身体养好。我在家陪你,嗯?” 白明轻轻地摇了摇头。 霍权火气又冒上来了:“什么意思?不想看见我?” “不是。” “什么?”白明的声音很轻,霍权一时没有听清。 “……你不会的。” 霍权简直气笑了:“我不会?宝贝儿,我从执掌震余开始到今天,几次临时翘班请假都是因为要陪你——” 滋滋滋—— 霍权的手机轰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头上猝然爆出三根青筋,怒气冲冲地翻起手机一看——是汪秘书的来电。 “喂?汪栋?你——” “霍总您听我说!就在刚刚,几家分公司同时出现资金问题——别夫人的金融资产可能爆雷了!我们没办法及时按照您的布置隔离掉她的资金链,震余本部多个主营业务都受到了波及,目前事态非常紧急!情况在不断继续恶化!” “几个副总还没有接到消息,但股东已经有反应了!我们急需您的指令和决断!” 作者有话说: 岩鸽:鸽形目鸠鸽科鸽属鸟类。常栖息于山区峭壁或城市高层建筑,飞行能力强劲,善于在复杂气流中保持稳定;具有强烈的归巢本能和方向感,能长途飞行返回巢穴;习性机警,对环境变化敏感,常成对或小群活动,依赖固定巢址并展现出高度的适应性和韧性。 死遁倒计时正式开始! 但这未来24小时会发生非常多的事情,牵涉到非常多的人物,所以不会chua一下就死遁的!以及白明必须要先掉马再死遁,否则没办法血虐霍权一把了~ 第62章 雀鹰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白明修长的双腿松松交叠着, 头也不抬地抿了口温水,面容平淡素净,“既然邓总恪守承诺按时赴约, 就请坐吧。” 一声尖锐的闷响, 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邓广生在白明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那双多情俊朗的桃花眼,此时却浮动着毫不掩饰的烦闷和疑窦;他仍然穿着正式考究, 但头发、领带、袖口这些细节边幅不整,因而整个人显示出一种浮躁的颓态来。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意外,”邓广生看了白明一会儿, 忽然展露出一个微笑, 往后一仰,“是霍权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白明放下玻璃杯, 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 安静地看着邓广生,“你毫不犹豫地反水到亚尔曼那边,把震余集团的许多情况直接告知给霍权的对手?” 邓广生的牙关微微地咬紧了。他原本对霍权就有着类似情敌那样的认知,而对白明,则更多将他看作美丽的战利品、看作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 当这些道德不齿的阴私被白明直接摆上了台面讲, 邓广生顿时就好像一记巴掌直扇面门, 比起羞愤怒意, 更多的是自尊被碾碎的阴暗恨意。 “我真想不到,霍权是个在床上把不住嘴的男人。我还真以为他油盐不进刀枪不入呢,到头来还是死在了下半|身上, ”邓广生神情闪过一丝阴冷, 挖苦地开口道,“对用手段强迫来的情人, 也敢什么话都往外说——他知道你和亚尔曼私下见面吗?知道你们俩背着他私相授受吗?” 白明疑惑地蹙起眉头,那样的表情他做来居然十分的优雅,眼中划过一缕微不可见的不屑怜悯。 “什么?” “他昨晚没干|你,是不是?让我猜猜——他火急火燎地就走了,连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白老师?”邓广生胸膛上下起伏几次,语速越说越快,言语中毫不掩饰羞辱恶劣的意图,“他去处理霍家公司的爆雷大篓子了!” “……”白明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邓广生。 “他知道是你向亚尔曼出卖机密吗?”邓广生俯身逼近白明,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他,震余集团这次资金风暴,罪魁祸首是你——你猜他会怎么折磨你,怎么把你搞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嗯?” 白明久久地看着邓广生闪烁着恶意的面容,那些侮辱下流的言语似乎根本没有对他造成一点儿影响,半晌只是垂下眼睛,神色若有所思。 “不是你。” 邓广生深吸一口气,勉强披住这身尚且彬彬的人皮,咬牙切齿的笑容中逼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我只是震惊于你的——嗯,镇定自若吧。”白明淡淡道,“邓总,据我所知,今早开盘后,贵集团的持股重头全部跌停,金融资产遭受重创。” 邓广生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居然抛下公司的事情不管,还在这里和我掰扯亚尔曼的事情,苦心孤诣地在这儿抹黑霍权,甚至出言威胁我。”白明微微向右偏头,露出一个疑惑不失礼貌的笑容,“还是说——对于目前的局面,邓总你已经……无力回天了呢?” 邓广生脸色发青,那张俊俏温润的脸生生扭曲了,什么风度翩翩什么温文尔雅,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你怎么知道?!” 白明反问:“你觉得我怎么知道?” “霍权告诉你的?还是亚尔曼和你说的?” 白明没有直接回答:“邓总,看你的口气,你似乎很确定是亚尔曼搞的鬼。为什么呢?他亲口告诉你的?还是说,你抓到让你们邓氏集团损失惨重的蛛丝马迹、罪魁祸首了?” “……”邓广生心中猛然一跳。 白明不但没有被邓广生激怒,更没有因此心虚慌不择路;反而是人家三言两语,就把邓广生的窘境和心虚全都戳中,摊开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不知道。”白明断然道,“你在诈我。你怀疑是霍权在狙杀你……要不就是亚尔曼。但你一点也不知道。” 那瞬间邓广生简直感觉一股寒气从天灵盖往下窜,他整条脊椎乃至手脚都凉得可怕! 他内心深处忽然生出了难言的恐惧,好像一朵可以随便采撷把玩的莬丝花,忽然变成了一条剧毒的藤蔓,而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你搞清楚,白明,”邓广生强装镇定,脑中嗡嗡作响,“……是我现在手里握着你和亚尔曼见面的照片,是我抓着你的把柄。你最好识相一点,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明白吗?” 白明难以置信地看着邓广生,忽然失笑地呵了一声。 第74章 “我一早就觉得亚尔曼不对劲,他的所作所为不但过于温吞,而且不合常理。”邓广生的眼皮狠狠一跳,咬着牙继续说,“我总觉得他肚子里藏着什么东西,脑子里掖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我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你居然是亚尔曼的内应!” 白明挑起眉梢:“如果我是亚尔曼的内应,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邓总,马后炮也不是这样做的吧?” “……”邓广生死死咬住了牙齿。 “如果我是你,”白明起身,定定地看着邓广生,“应该现在抓紧时间亡羊补牢,该断的资金链全部断掉,该割掉的项目全部舍去——至少不至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而不是到这儿来和我见面,拿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要挟我。” “还是说,”他走到邓广生身侧,居高临下地微笑道,“昨天晚上你给我发消息之前,这场狙杀风暴还没开始,邓氏集团也没有濒临危机。你找我出来见面,是为了别的事情、别的……见不得人的念头呢?” 邓广生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白明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自己想约他明天见面,是为了……是为了要挟他一亲芳泽、威胁他和自己春风一度,满足他心中盘桓已久的、扭曲快意的妄念? 他一寸寸扭过头来,神情中毫不掩饰阴郁惊疑,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那并不重要,你也没必要知道。霍权再怎么强势讨厌,经商一门上你远不如他,不够果断也不够忍耐;你精通邪路,但有些事情不是投机取巧就能一赢到底的,做人,你也差了点火候。”白明摇摇头,“不管怎样,邓总,感谢你特意抽出时间来和我见面……让我省去了很多工夫。” 如果说邓广生之前是震惊,那么此时此刻已经是惊骇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动静之大险些要把屁股底下的凳子掀翻,面上的怒气冷意似乎要变为实质:“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我没办法治你一个小小的程序员?你不信我立马就把这张照片发到霍权手上去?” “我信。”白明轻轻吐出两个字,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所以我是过来和你谈谈的,邓总。” 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你现在可以拿出你的电子设备,关注一下贵集团目前还没有跌停的……编号为xxxx的股票。” 邓广生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两只眼睛似乎要活脱脱地瞪出眼眶,许久才僵着手指,慢慢地拿出手机。 那支股票开盘后也在不断下跌,但走势相对于其他资产并没有那么惨烈——仅仅只是没有那么惨烈而已,仍然也是在真金白银地亏钱的。 “让罗经理他们暂时停手。”白明垂下眼睛,漫不经心地挂掉电话,对邓广生平静地说:“稍等一下。” 邓广生咔咔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股票走势图,下一刻双眼骤然瞪大! ——如缓慢山体滑坡般不断崩盘的股票,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托着,走势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与此同时一条消息从他手机里跳出来,那是下属向他汇报形势转缓的信息! 寒意直直灌入肺腑,邓广生脑子里一片空白,看向白明的眼神简直惊愕到难以置信! “白……白明,你……” “你当然能把这照片发给霍权,”白明的语气非常温和,但邓广生如今只觉得不寒而栗,“我当然也可以把你们邓氏集团彻头彻尾摁死。其中的利弊,你自己决定。” 他微微颔首,随后擦过邓广生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如此给自己不留后路,就不怕我卷土重来找你算账?就不怕我今后跟霍权和盘托出?” “好啊,你去告诉他啊!你敢现在就和霍权同仇敌忾吗?”白明停住脚步,淡定地回答。 “……”邓广生紧紧攥住拳头,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你到底是谁?” “一个原本不想对你动手的人。” 白明抬起下颚,望着咖啡馆外苍白的天空,随后低下头,不再看那黑云聚集的、阴沉的天际线。 他抬起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入了春末仍旧阴冷的风中,话尾消散在空气里。 “你不该发那条信息的。可惜了。” “您——”张良奎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小白总,您对邓氏集团动手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事情都做了,索性做绝。”白明乘着电梯下地铁,在汹涌的人潮中不动声色戴上了口罩,“张叔,您觉得我太过了?” “这不像您的作风,”张副总微微叹了口气,“这当口节外生枝,可谓很不谨慎。” “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第一是他威胁我,第二是我非常讨厌他这种人。”白明毕竟还年轻,对自己的长辈的询问藏不住事儿,语气变得急促了起来,“妄图插足别人的……真叫我觉得恶心。” “什么?”张良奎惊愕地问道。 “没什么。”白明缓了口气,刷码进闸后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张叔,我们照老时间见面。我还有二十分钟到。您路上当心。” 作者有话说: 雀鹰:隼形目鹰科鹰属鸟类。体型中等偏小的猛禽,常栖息于林地与开阔地交界处,飞行敏捷迅速,善于在复杂植被环境中穿梭追击;捕猎时凭借极快的俯冲速度和精准的爪击制服猎物,常瞄准薄弱环节发动突袭;虽体型不占优,但凭借出色的技巧和爆发力能猎杀比自己更大的鸟类,通过展示攻击能力确立优势和领地控制。 白明在这一章里确定了邓广生不是查宫家的人,同时成功威胁住了邓广生(至少今天一定)不把照片给霍权。和张良奎见面是因为有些文件必须由白明亲自签字,张良奎也要来杭城准备最后坑霍权一把。 白总露出真面目这个帅啊~ 第63章 长尾林鸮 张副总一来到约定的茶室, 就看到了窗边榻上落座的年轻人。 他是侧着坐的,大半个身子对着窗户外边,只能看到格外清晰冰冷的下颈部线条, 和乌黑齐整的贴在耳根后的头发。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坐姿紧绷,身上的衬衣熨烫得极为妥帖合身,连一点多余的褶皱都看不出来, 处处彰显出这个人刻在骨子里的良好素养、以及并不贫乏拮据的生活条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桌面上,虎口掐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反复摩挲。 半晌那人偏过头来, 看了一眼手表, 从耳后摘下口罩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张良奎心中不知怎么的轰然一跳, 几步慢慢上前, 坐到年轻人的对面,轻而沉地唤了声: “小白总。” “张叔。”白明礼貌地颔首,伸手示意对方落座,又拎起茶壶给张良奎倒了一杯苦气扑鼻的铁观音,“许久不见, 您别来无恙。” 张良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明。老爷子因为年龄上来而日渐浑浊的眼珠子里, 年轻时的锐气缓缓散去, 余下的是时间磋磨、大浪淘沙后的沧桑看透。 到了他这个快知天命的年纪,有时候功名利禄反而都要往后靠一靠了;能让他几度抄起老骨头硬朗起来的,左不过是“恩”、右不过是“情” 几秒后他叹了一口气, 把文件包提上来, 放倒在桌面上,拿出一叠塑封的协议文件, 递给白明。 “一共十七份文件,清单在第一页。小白总,你慢慢过目,确认无误之后,在前、中、后空白处各签一个名即可。” 白明点点头,拿起文件开始一目十行地看。 他的脸色非常差,整张脸堪称瓷一样的苍白,两颊瘦削下巴刻尖;比起两个月前一见时,白明的精神气明显变了:更为冰冷内狠、也更为外强内疲。 慧极必伤,天妒英才。 张良奎一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是能看得出来的:他脑中猝然跳出这八个字,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白明还那么年轻,就已经有了这种油尽灯枯的征兆,年轻人的朝气都要散尽了! 张良奎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 当时白明下禁联令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后面他亲舅舅白董白衡卿也起了疑心,叫张良奎偷偷地去关注白明,特别要小心地查他遇到什么事儿、有了什么变故、碰上了什么人,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张良奎极其震惊地发现,白明搬离了原来的住址——虽然他和白衡卿都不太理解为什么白明要住那老破小,就算要苦肉计也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住到了文院九号里面去! 文院九号是什么?那可是杭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房子!四百平复式起售,价格上千万,在里面住着的人非富即贵! 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发现白明在银行账面上的债务还清了,而还债方并不难查—— 居然是杭城霍家的长子,如今震余集团的掌权人,霍权! 第75章 张良奎毕竟是旧时代的人,行事传统,一时半会儿还真没转过弯来;倒是白衡卿早年被舅舅关兆业赶出沪城,人人鬼鬼什么事情都见过一遍,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这个外甥身上发生了什么! ——白明长成那副模样,又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气质,不知会引来多少豺狼觊觎;最关键的是他心性坚忍而执念偏激,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往肚子里吞,就算再难再痛都不会说个“不”字。 何况,霍家的震余集团,是他们白家此次筹谋收购容氏集团的主要竞争对手;白明伪装成欠债累累、没有背景的程序员,加以诱导猎头把他从沪城挖到数视科技,就是因为白明执意要亲自上前线掌握情势。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白衡卿忍辱负重、策划多年,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何况他很快就震惊地发现,霍权的继母,如今霍家的夫人,居然是别氏家族的别如雪,也就是当时险些害死白明和颜卿两人的别似霜的亲表姐! 白董事长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完蛋了:白明看起来风轻云淡,实际上比谁都记仇;这口血呕在他心头里整整十五年,如今已经烧成了一把灼灼的毒火,会将一切阻碍他复仇的人和事都燃烧殆尽! 但自己亲妹妹的孩子居然沦落如此,连是自愿还是被迫都不得而知,当舅舅的怎么能不着急?怎么能不难受? 长辈对晚辈的溺爱和心疼不假,但白舅舅对白明更多的是欣赏、是托付、是培养。一味的托底只会让孩子束手束脚、畏首畏尾,为人父母的必须学会放手,必须学会装聋作哑,下一代才能真正地在摸爬滚打里成长起来! 有些孩子不想告诉自己的,不要在他面前点明,彼此心里有个数就好;但一定要留个神,该把孩子救回来放在自己身后护着的时候,也绝对不能犹豫! 在白明给宫家的保卫队队长下命令后,白舅舅几乎立刻就打通了张良奎的电话,千叮咛万嘱咐万事都要小心再小心,一切以白明的人身安全为第一! 换句话说,如果杭城的大家族发现了白明,特别是霍权起了疑心,张良奎必须立刻当机立断抽身出来,绝对不能让白明在杭城暴露! 蒋家、邓家虽说家大业大,但一是势力不强、二是继承人才不出众,造不成太大威胁,得罪也就得罪了,难道他们白家还怕人家不成? 但霍家或者说霍权不一样,白衡卿深知这小子的可怕敏锐,也知道现在的霍家今昔非比;何况白明和霍权之间的关系复杂,霍权似乎真的对那漂亮而迷人的孩子情根深种,因而之前有多亲密信任、将来的反噬报复就有多惨烈! 白舅舅绝对不能冒这个风险,他一定要把白明抢出来带回沪城,即使让外甥再假死一次也不足惜! 张良奎被上司耳提面命地交代了许多,今时今日的心情是非常沉重的。 他身上有白董事长的命令,万事要以保障小白总的安全为先;但他作为却色集团的副总,肩上又挑着白明苦心孤诣策划的一盘大棋,眼看就要将敌人步步围歼、大获全胜! 他知道白明这孩子忍耐了多久,这十五年来过得有多难;他更知道白明倾尽心力委曲求全,如果在最后关头断然放弃,他将来一定会生出心病的! “继承权公证书、亲属关系证明、股票分配协议、所有继承人的身份证明,意向书、股权收购协议、资产质押协议、变更登记文件……持股证明。” 白明足足花了半小时读完全部文件,随后开始一本接一本地签名,嘴上轻轻复述文件的名字,结束后把笔帽一盖,抬起头呼出一口气。 “张叔,没有别的了么?” 张良奎猛然回神,摇摇头:“这就是全部的文件了。” 白明点点头,随后站立起身,朝着张良奎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要碰到桌沿。 “小白总,您——”张良奎猝不及防,连忙站起来扶住白明的肩膀。 白明轻轻握住张副总的手,慢慢地将其推离,随后继续弯下腰,把这个真心诚意、礼数周到的鞠躬鞠完,才抬起身子,眼中微微地湿润了。 “我必须向您行这个礼。外公去世得早,我没能给他老人家颐养天年,他也没能看着我长成人;您自小就在我外公身边看着我长大,您在我心里就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长辈。” “我一生福缘浅薄,不知之后是否能在母亲和舅舅舅妈膝下孝敬他们;您儿孙满堂、有自家的天伦,但我仍从心底里说声想孝敬您,请张叔千万不要推辞——否则我白明便没有办法面对外祖、更无颜行走于天地之间。” 张良奎喉咙哽了又哽,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涩涩的发热。 白明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主动伸出手拥抱了张叔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后退几步: “大恩不言谢,多的话……我回沪城再和您说。张叔,我不能在此逗留太久,必须要走了。” “好,好,好。”张良奎慢慢地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把文件拾掇进皮包,慢慢地叹息着说,“你走吧,孩子。我现在也要去震余集团,兑现我给霍总的‘承诺’。” “这些日子辛苦您。请您务必万事小心。” 张良奎拍了拍白明的肩膀,随后拎起包转身离开,只留下玻璃门关闭时一声“吱呀——”。 白明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收银台的假花看了会儿,慢慢地又坐下了。 他的注意力其实已经非常涣散了,几乎已经陷入了一种无知觉的发愣状态,直到服务员笑容甜美地过来问他要不要加点水,这才猛地醒过来。 “不……不用了。结账吧。” 正因如此,白明没有注意到玻璃窗外数米处的绿化带边,一个镜头沉默地对着自己,如同一只安静窥伺的眼睛。 ——咔嚓。 白明离去的背影成为了相机的最后一张照片。 镜头背后的男人眼睛如鹰隼,紧紧盯着白明离开的方向,随后压了压鸭舌帽,低头对衣领上的传声麦道: “船锚,去跟着他。别叫人发现了。” “是,章哥。” 章阁眯起眼睛,确定白明走远之后,拍了拍屁股上的草,从牛仔裤里摸了手机出来,拨通电话:“霍总?我是章阁,有情况想向您报告。” “我现在没空,一小时之后回你电话。”霍权言简意赅,声音冷厉利落。 “霍——”章阁张开嘴,然而回复他的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行吧。”著名的私人特情头子努了努嘴,从兜里摸出根烟叼着,老神在在地望向张良奎的车消失的方向。 “一个小时之内不汇报这姓张老头的奇怪动向,不跟霍总说他见了一个贼漂亮男人的事儿……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吧?大概?” 作者有话说: 长尾林鸮:鸮形目鸱鸮科林鸮属鸟类。常栖息于茂密的针阔混交林中,羽色灰褐具斑纹,与树皮苔藓环境高度融合;夜行性,白日多静栖于高枝隐蔽处,极难被发现;飞行时无声无息,依赖敏锐听觉定位猎物;独居,领域性强,常年在固定林区活动,对环境变化和潜在威胁极为敏感,但自身静栖时也可能成为其他掠食者的目标。 友情提醒:章阁是霍权手底下的人,专业的情报侦探专家,在之前的章节中被派出去查宫家、却色集团和张良奎。 第64章 猎隼 “我预感将来会和你再次见面, 霍总。”张良奎微笑着伸出手,和霍权紧紧一握,“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快。” 霍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良奎, 目光像手术刀那样的锋利冰冷, 几乎要切到张良奎脑子里面去。 半晌他嘴角勾出一个无可挑剔、毫无感情的微笑,英俊摄人的面容闪烁着内敛莫测的光,随后拍了拍张良奎的臂膀。 “张副总料事如神。就是不知道, 你料的是天事,还是算的是人为?” 张良奎的笑容微微地僵硬了,喉头骤然一紧, 表面上仍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谨慎和疑惑:“霍总这话, 真是让张某惶恐。” 霍权没有回答,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开个玩笑罢了。张副总愿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过来, 不得不说, 令我十分惊讶,也十分的……敬佩。” 张良奎挥挥手,不卑不亢地微笑道: “做生意,最重要的无非‘信’字。我既然敢那样向你许诺,必然做好了准备——在你震余集团需要帮助的当口, 兑现我的诺言。” 他慢慢地落座到客位上, 边说话, 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和上次相比,会客室凌乱了许多;桌椅摆得不齐,笔、别针和纸张在桌子茶几上到处都是, 东一个西一个地散着。 外头脚步匆匆, 皮鞋高跟鞋击地声不绝于耳;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一下就会立刻结束——按照紧急程度, 要么挂断,要么秒接。 张良奎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心里有了计较。 第76章 这里是震余集团总部,霍家最高掌权人办公地。越是这种机密紧要的地方,就越注重秩序、越讲究细节,不仅仅声为了让老总办公舒心,还是一个大集团的脸面和精神。 ——如此看来,霍权和他的震余集团的确到了危急关头,否则总部不会如此忙碌无序,就像机械正常运行时是不会拧满发条的! 霍权也坐到主位上,脊背挺拔,姿态如常;他看起来仍旧沉稳,叫人看不清底细。 ——这也是张良奎深深忌惮的一点。 人,尤其是年轻的人,最容易把事业的得意失意显现在脸上;就算有意掩藏,也会在衣着、表情、精神等细节处透出端倪。 按理说,从白明下令狙杀震余集团中别如雪的产业开始,到如今为止,算来已经过了十六七个小时,霍家的损失一定异常惨重,说句火烧眉毛、大难临头也不为过。 这样的紧张情势下,这样的高压下,这个年轻的男人仍旧衣着一丝不苟,发丝鬓角梳理得干干净净,连袖口都清洁顺平,气势内敛不发、神态自若。 ——他的自控力该有多恐怖?城府和心智该有多深、多成熟? 张良奎眼神隐隐一暗,无数思绪从脑中拂过,心脏狠狠一沉。 他真不愿意细想——白明落在霍权的手里,日子一定不好过;除此之外,他还要殚精竭虑地暗中干掉其他竞争者,甚至从这个精明的男人手里挖到霍家的弱点,最后一举把匕首干脆利落地抵到霍权的喉咙下——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这段时间过得有多难啊! 汪秘书进来给两位老总倒了杯茶,随后欠身退出,轻轻合上了办公室的门。 张良奎压下眼中闪烁而过的狠意,收紧的五指慢慢松开,掌心搭在膝盖上。 “却色愿意立刻接手震余集团的部分业务,同时承担这方面的风险和后续可能产生的亏损。这是我们意向的公司名录和产业条录。” 霍权接过张良奎手上的文件,一行一行地往下读。他眉峰高而眼窝深,向下看的时候有种冷峻的威慑感,叫人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飞腾、yugf……多雷克科技——数视科技。”霍权慢慢地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张良奎,似笑非笑道,“第一,几乎都是数字编程和ai架构方面的相关企业;第二,十家里有七家是容氏集团曾经的分公司。” 张良奎目光平和,丝毫不惧,坦诚地摊了摊手: “是的,这是却色的主营业务,也是我承诺在危机时刻,却色集团向你霍总给予帮助的最大限度——霍家其他产业主要遍布在交通行业,我们没有资源积淀,没有办法消化风险。” 霍权没有回答,只是低眼一扫意向书,淡淡道:“邓氏集团也出事了,想必张副总消息灵通,早就知道这件意外。” 张良奎神色一僵:“这——” “世上的巧合多了,指向的结果就不是巧合;所谓的意外偶然,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筹谋。”霍权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炯炯如鹰,冷笑道,“张副总,不要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你和邓广生亚尔曼结盟,代持他们的股份,亚尔曼居然也持中同意了;你前脚向我承诺却色愿意承担震余震荡时的风险,后脚邓家霍家几乎同时出事。” 霍权起身,步步紧逼到张良奎身前,叹息摇头,神色冰冷: “——张副总啊,你的目的是在太明显了。你想要容氏集团的股份,或者说,你背后的人想要容氏集团的股份。” “霍总,如果你不想和我做这生意,咱们各走各的路就好,何必要在这里毫无证据地猜忌于我?” 张良奎拍案而起,横眉冷对。 虽然老爷子回答得很硬气,但被这毛头小子逼问的时候,张良奎心底刹那间哇凉哇凉,背上一片的冷汗! 他第一反应是——霍权知道了!他知道我的目的就是收走他手上至少10%的容氏集团的股份!猜得一点没错! 第二反应是——难道他知道邓家和霍家遇袭是小白总手底下的宫家势力做的?霍权知道却色集团的真面目了?知道白明的真实身份了? 下一刻,张良奎立刻打消了这个可怕的想法,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可能。 如果霍权手上有证据,如果他看穿了自己和小白总的背景,霍权绝对不可能是这种态度!他根本就不会和自己谈判,而是直接开战! 张良奎电光火石之间想清楚了所有利害,一颗心从天际重重坠回肚子里,放缓了口气,道:“你既然愿意见我,必然有你的理由、你的要求。霍总,你心里也清楚,‘承诺’对现状的你利大于弊,我想你也需要时日好好……整理现状。” “我有说过不跟你做生意吗?”霍权静静地凝视着张良奎,嘴角浮现着审视的、冷冽的笑意,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看来我猜对了,不是吗?” 张良奎一噎。 这小子怎么这么敏锐!这都能看得出来? “我是个务实的人,在实打实的金子面前,脸面算不了什么。”霍权抬起手,制止了张良奎的话头,字字清晰加重、句句定如金铁,“当下收购容氏集团已经不可能了,我也不想为了一口气打肿脸充胖子,当断则断,当让就让。如今你张副总和却色来分走容氏集团的担子,我说声谢——都来不及啊。” 张良奎这么多年的商场老将,却在霍权说这些话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脑门,有种被受伤嗜血野兽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说句实在话,”张良奎慢慢地说,“霍总,你是天纵英才,如今只不过遇到了无妄之灾、些许风霜罢了……东山再起,指日可待。与其想与你为敌,不如交个朋友,将来互通有无、同仇敌忾……” “是吗?”霍权挑起一边眉梢,定定地盯着张良奎,“张副总……如果你只是个和明总斗狠夺权的下属,你绝对不会和我说这句话。你是替谁和我交朋友,嗯?” 张良奎脸色骤变! “我想张副总确实不愿意和我坦诚相待,大概也不会再说一句实话了。”霍权平淡道,“没有关系。因为我总会知道的。” 张良奎默然不语,心中则狠狠放下了一口气:很好!霍权现在还不知道! ——只要他今天没反应过来,等到小白总脱身回到沪城,一切都好说! “……霍总,你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霍权从办公桌上抽了一份文件出来,拍到张良奎的协议上:“加上这些,张副总。你想从我地方挖走的容氏集团的股份,我答应一支不少地给;但同样的,你的‘承诺’需要加点份量。” 张良奎抄起那纸头一看,苦笑道:“霍总……你可真是……” 霍权把相当一部分的棘手业务抽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打包给了张良奎。他的态度相当强硬而且理所当然,似乎笃定张良奎一定会接受。 不出霍权所料,张副总咬了咬牙,像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断然起身,道:“好!我就应了这份量!就当是和你霍总交个朋友!” 霍权冷冷勾起嘴角,桀骜锋利的眉眼沉沉地望向张良奎,却仿佛像透过他,看一个不在此地、却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幻影。 “我们会再见的。”他伸出手,和张良奎再度紧而慢地一握,微笑道,“——张副总,或者说你背后的那个……不知名的大家族继承人。” 张良奎心中警铃大作,但表面上只能扯着面皮赔笑,提心吊胆直到霍权大笔一挥欠了转让协议,这颗心才尘埃落定下来。 不敢有丝毫犹豫,他把协议塞进公文包里,提着皮包转身就走,一刻不停留地上车,对司机急促道: “立刻回沪城!” 震余集团,顶层办公室。 霍权睁开眼睛,脸上毫无表情,心中仍然回荡着付年给他的回答——“具体查起来需要时间,我目前知道的,张良奎是江浙沪一个大家族的多年高管,最近才被抽调到却色集团当副总。” 张良奎肯定有问题,宫家小明总只是一个掩护——在背后主导全局的,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霍权将来一定会弄清楚;只不过现在震余集团岌岌可危,别如雪的产业几乎全线崩溃,他必须要先腾出手来把内部的窟窿堵住,再去把幕后真凶揪出来! 霍权默然盯着窗外的阴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耳边。 “章阁。” “霍总!哎呀您总算想起我来了!好吧我长话短说,却色集团那个张良奎副总有鬼喔!” 霍权猛然起身:“什么?” “他刚刚在xx路xx茶馆见了一个人,挺漂亮一年轻人,男的,还让他签了超多文件,大概半小时后离开了——呐,您要我把照片发给您吗?” 作者有话说: 猎隼:隼形目隼科隼属鸟类。大型猛禽,常栖息于开阔地带或山区,飞行速度极快且俯冲攻击迅猛精准;视力超群,能在高空锁定地面或空中的猎物,善于利用气流进行长距离追击;性情凶猛强悍,捕猎时果断狠厉,即便面对体型更大的鸟类也常能凭借速度和技巧取胜;独居,领地意识强烈,在捍卫领地或狩猎时会展现出极强的压迫感和攻击性。 第77章 付年:我只是没说全,又不是撒谎。霍总啊,你钱还得给的哟! 第65章 鹗 叮咚一声, 霍权的手机一震。 他点开章阁的消息,在看到照片的刹那,只觉一记重锤轰然袭上脑后, 瞳孔狠狠一颤! 白明? 白明?! 不会错的, 那侧脸实在太过清晰独特,面部线条分毫毕现;白明摄人的美貌隔着静止的相片与霍权遥遥相对,秀美冷漠分毫不减。 ——而在白明正对面坐着的, 正是刚刚才拜别霍权的却色集团副总,张良奎! 章阁还在那里嘀嘀咕咕:“霍总啊您别嫌我多嘴,那美人真是难得的好颜色哟!这样的人, 要么被大人物瞧上下手藏起来, 就跟养一金丝雀似的;要么本身就是了不得的人物,爹妈有权有势有手腕, 能看着护着, 否则那脸会惹多少祸端哟……” 霍权死死盯着照片,耳中轰隆隆作响,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狂冲,他手脚几乎一片冰冷! 如果他的目光能化为实质,屏幕早就能被硬生生烧出两个洞来了! 在此之前, 霍权从未把白明和张良奎联系在一起。这两人风马牛不相及, 如今却荒谬地出现在了同一张相片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认识!而且绝对不是什么该死的巧合,霍权敢打包票这绝对和自己有关! 霍权没和章阁提过白明,一方面是雄性占有欲作祟, 另一方面是从未怀疑过他一见钟情的、生性疏冷的枕边人和自己的商业竞争对手有什么勾结, 更想不到如今焦灼严峻的情势居然能和白明一个架构师扯上关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听到自己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极端的冷静干涩,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们见面之后,在做什么?你之前跟踪张良奎的时候,见过他吗?仔细地说,我要知道每个细节。” 章阁说:“老板冤枉啊!我本来打电话给您就是说这事儿的!就一个半小时之前,九点二十五分,我跟着张良奎到了这间茶馆;他们明显是先前约好的,那漂亮美人儿早就等待多时了,见到那老爷子时倒也不拘谨惶恐,只是点点头,给人倒了一杯茶。” “说什么了?” “距离太远,确实听不大清。看唇语,美人儿是叫张良奎‘张叔’的,之后还站起来朝人鞠了一躬,说了些孝敬、保重之类的话。”章阁回答,“嗨,我本来还以为这老爷子为老不尊,一大把年纪了还牡丹花丛里流连,找的还是个——咳咳,这样一咂摸,我估计这俩人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关系,倒像是祖辈和孙辈。” 霍权捏电话的手遽然缩紧:“签文件又是怎么一回事?” “奇就奇在这儿啊霍总!”章阁津津有味地说,这人搁几百年前绝对是说书的一把好手,“您说一六十好几的老爷子,一二十几的年轻人,谁的资历威望更大些?谁是掌握主导权的?怎么想都应该是张良奎嘛!“ “——然而我拿镜头看得真真的,是老副总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叠的文件,那美人儿沉静着脸一本一本地读、读完开笔签名……对,他签完那十七八份文件之后,还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我读口型读了个大概,应该是股票分配协议、收购合同、继承文件之类的东西。” ——明总。 白明。 明总。 这个名字从沉寂的记忆中轰然跳出,没有任何凭据推断,然而霍权那野兽一般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答案,这就是看起来最滑稽荒唐、但最合情合理的答案! 原本霍权只是怀疑根本没有“明总”此人,只是张良奎为了麻痹敌人而释放出来的烟雾弹。 但如果白明是明总,他借身体抱恙之名深居简出,所有事务由张良奎出面代理,而张副总对震余集团的状况简直诡异地了如指掌——一切都能得到解释了! 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如深水炸弹砰地跌入波涛汹涌之中,激起新一轮的惊涛骇浪! ——霍权曾经彻头彻尾查过白明,当时的结论是:白明身家干净、生活拮据,看不出一点儿背景,只是个母亲卧病在床、身上欠债的再普通不过的架构师。 要知道即使汪秘书不是章阁这样搞情报的专业人士,那也是震余集团的高级秘书;霍家想要查一个普通人,是轻轻松松易如反掌的事儿! 然而汪栋查不出来白明身上的一点猫腻,判断他就是个清贫单薄、没有背景的程序员!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为白明伪造了天衣无缝的档案,且对方的能量一定不小! 但结合付年的说法和章阁的情报:张良奎是大家族的高层,这个大家族很可能就是替白明背书的存在! 霍权下颌紧绷,锋利英俊的面容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阴沉狠意,麻痹的疼痛如蚂蚁啃噬般蔓延上心房,血气惊骇激荡得几乎要冲出面皮。 蒋家的出局,冯家乐的自愿退出;股仓和量化软件,白明向自己索要别如雪的金融资产清单……一切的线索如珍珠链子般串了起来,那些从前压根不会注意的端倪,如今回首看去,处处充斥着巨大的破绽! 霍权真觉得荒谬,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怪诞离谱得叫人难以置信! 但与此同时,他感到钻心的、巨大的疼痛,就像长着倒刺的铁锥在他皮肉里来回地切割;他一半灵魂出离愤怒、恨得心里滴血,另一半意识却如堕冰窖、经历了最彻底最痛苦的背叛。 霍权将近三十年来顺风顺水,心思缜密野心蓬勃,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只有他把敌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份儿,从没人能从他手里讨到便宜,更没人能愚弄他算计他! 然而他霍权这辈子唯一爱上的人,甚至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却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留在我身边,是为了欺骗我?是为了他的野心、他的目标、他的利益?而不是为了——为了我这个人? 我们曾经拥有的那段岁月,那段美好安宁的时光,究竟算什么?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黄粱一梦;梦醒了,血淋淋的真相触目惊心,狠狠地刺痛了霍权的双眼,刹那间把他推入万丈深渊。 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白明的一切,以为自己已经爱上了全部的他;他把他关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笼子里,将光洁美奂的羽毛握在掌心,反复摩挲占有,日夜交颈而眠。 到头来,他才骤然发现,白明不是被囚禁的金丝雀,不是被束缚住羽翼的白鹭;他善于隐忍、精于算计、杀伐狠绝,该下手时比谁都冷酷狠辣! 他是一只磨砺了爪喙的鹰隼,他是真正的狩猎者;从前一切忍耐潜伏曲意逢迎,都是为了此刻的致命一击,干脆利落,直逼命门! 霍权此刻才明白,他根本没有认识过真正的白明。 从他逼迫白明与自己交往开始,每一次亲密、每一次交谈、每一次对视,都是霍权一厢情愿;他追逐他,犹如追逐虚幻的倩影,永远得不到原本就是虚伪的真实。 然而霍权这人的性格有一个特点,就是骨头里好强发狠。他越是身处逆境、越是吃亏落败,就越是好战,越能把他这个人的血性全都逼出来! 发现枕边人可能就是算计自己的罪魁祸首,搁一般人身上,要么骇得肝胆俱颤、怕得屁滚尿流,要么恨得咬牙切齿、又身陷囹圄分身乏术。 但霍权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过“怕”这个字。 他只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就像一只在厮杀中受伤的野兽,愤怒彻底隔绝了火辣辣的疼痛,在绝境中激起了更为疯狂的攻击欲和战斗欲! 无论白明是谁,无论他的背景和势力有多大,他的动机和阴谋是什么;无论他是宫家的人也好,是别的大家族继承人也罢! 我都绝对不会放过他。我要亲手抓住他。 ——不要让我抓到你。 ——否则,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我。 ——我的爱人。 ——我笼中的爱人,憎恨他爱人的爱人,将我囚于笼中的爱人。 ——我的爱人,我的……白明。 “……白明在哪里?” 章阁一愣:“呃老板,白明是谁?” “跟张良奎见面的人。”霍权深呼吸几次,十指狠狠压进手心,声音冷得可怕,“立刻找到他,给我他的——” “霍总!霍总!出事了!容氏集团——容氏集团——” “呯!”的一声巨响打断了霍权和白明的通话,汪秘书连敲门都来不及、连滚带爬推门而入,声音打着恐惧的抖: “容氏集团的股权……变更了。” 霍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汪秘书,半晌从嘴里逼出两个字: “继续。” “就在刚刚,沪城白氏集团公开宣布持有容氏集团51%的股权,已经成为容氏集团新人最大股东,不日……不日将与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开启并购转让谈判。” 汪栋的嘴唇发白,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和惊恐万分。 第78章 “——白氏集团董事长白衡卿表示,白氏集团所持股份皆系合法合规,由公平交易或协议继承而来。霍总,我们可以完全肯定,白氏集团拿到了那31%的‘死股’。” ——属于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死去前妻和独子的股份,整整占据原始股份31%的“死股”。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些股份已经沉寂了十五年之久,在收购战争中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是一枚不会爆炸的哑弹。 然而这枚哑弹却变成了这批黑马的秘密武器,在白氏集团的手中猝然引燃,爆炸的热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震慑了整个商界! ——白明,却色集团,白氏集团。 电光火石之间,这一恐怖的想法直接窜上大脑,紧紧攥住了霍权的心脏。 ——南方势力强大的豪门望族,从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家族继承人。 难道说……难道说……! 就在此时,霍权的手机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霍权!”接起电话的刹那,霍父的咆哮声响彻云霄,一字一句简直恨得滴血,“把你那个叫白明的情人立马抓起来!” 霍权刹那间完全僵住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两个字:“……什么?” “如雪确定他就是搞鬼的幕后黑手,别家追查到了他干的好事——是他狙杀的蒋家、邓家和我们霍家,是他最终把容氏集团收入囊中!你……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霍父怒急恨绝的声音传入霍权耳朵,如一声终于到来的审判,一柄终于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是白氏集团董事长白衡卿的亲外甥,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的亲儿子!” “——这个人就是容白明!他就是那个死掉的容白明!” 作者有话说: 鹗:鹰形目鹗科鹗属鸟类。大型猛禽,专食鱼类,常在水域上空盘旋或悬停,目光锐利能穿透水面锁定猎物;发现目标后以极高速度俯冲入水,用锋利带刺的脚爪精准擒获鱼类;巢穴多筑于水域附近的高树或岩壁上,领地意识强,对巢区守护严密;习性独居,捕猎时展现极强的专注力与爆发力,一旦锁定目标便极少失手。 终于掉马了!!!(搓头发) 第66章 姬鹬 时间回到前一天晚上。 霍家别墅, 美容间。 别如雪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敷着凝胶状的流体面膜。 美容师手法轻柔地将液体面膜抹在她下颌、脖颈上, 小心翼翼护理着她保养得当的皮肤;又把照灯仪器扳下来, 打开开关,蓝紫色的光浸润了她每寸涂了胶体的脸和脖子。 即使外界议论再盛,对她和霍朝的婚姻再褒贬不一, 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霍夫人别如雪,是个非常漂亮、美丽动人的女人。 她五官妩媚、身材窈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精致高傲的气息, 看起来绝不像已经年过四十。 妈生爹养的美貌本钱最多支撑到二十五岁, 想要延续年轻美丽,后天的保养呵护必不可少。越上年纪, 别如雪越注重美容抗衰, 在自己的脸上越要花巨额的时间和金钱。 感受着脸上微微的灼热刺痛,别如雪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慢慢抚摸着无名指上镶着细钻的戒指,思绪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飘远。 这两天,震余集团一个经营对外轮渡的分公司出了点问题。 她那个强悍敏锐的继子亲自出手处理了这桩事, 封锁资金流动又立刻转手项目, 及时止损, 没让这笔烂账渗到霍家其他产业里去。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霍权的处理方式都堪称完美——切中要害、快准稳狠,判断准确、行事冷酷。 他宁愿眼都不眨地损失上百万的钱, 都要保证震余集团的资金流平稳运行, 市价估值稳定坚实,其他的产业尽量不受到影响。 一切看似无可挑剔, 只有一个问题—— 别如雪的钱在这家分公司里。 她大笔大笔的投资,她经营数年的势力,她加在其中的杠杆,她金融市场的虚拟资产,都因为这次动荡损失惨重! 她甚至怀疑过这次资金链断裂的事故是不是霍权自导自演,毕竟这狼崽子跟她斗了这些年,致力于从她手上把霍家的资产一样一样拿回去,心思缜密冷酷得可怕! 别如雪皱起眉头,不知道是因为物理上的刺痛、还是心理上的怨恨,随后很快被她自己强行抚平——为了不影响美容效果。 她缓而重地摩挲着戒指,玉葱似的指甲掠过皮肉,印下两道惨白的印痕。 别如雪自知不是别家最受宠的女儿。 她虽然出身于a国别氏家族的主干嫡系,但爹妈平庸又愚蠢,得不了家族中大人物的青眼。 比起那些在华尔街呼风唤雨、搅弄其他家族如玩戏蝼蚁的叔叔阿姨甚至是兄弟姐妹,他们一家只能靠着爷爷的分红过着勉强优渥的生活,还总是遭受亲戚族人的奚落蔑视。 别如雪从小就长得漂亮,琴棋书画读书体育样样精通;她有着比他人更加强烈的好胜心,因而滋生出巨大的愤懑和野心—— 别氏家族如此强盛,通过婚姻构建的资源关系简直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牵动着几乎整个上流社会的人际圈子; 和我拥有相同血脉的这些亲人,能靠着经营婚姻和从事金融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他们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中,轻易能将那些沉沦于爱情的、愚蠢无知的、大家族公子小姐的金钱和资源转移走归为己有。 他们一代复一代地回馈和强盛母族,把自己的经验人脉传承给别氏家族的年轻小辈,帮助他们围猎适合的婚姻掠夺对象,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不可以? 我比那些受宠的别少爷别小姐们更漂亮、更聪明,也更有手腕和野心。 我从来不屑于幻想爱情,婚姻只是盘剥掠夺其他家族资源的手段,是我聚集财富和构建地位的一条通天之路。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金钱和权力,我想要所有人都对我卑躬屈膝、敬仰畏惧,我想要从此没有任何人再看不起我。 我的前辈可以,我的同辈可以,我必然可以做到,且能比他们做得好一千倍、一万倍! 年轻的别如雪这样想着。她卓越的天资和燃烧的野心很快吸引了别氏家族核心权力圈子成员的注意,这个漂亮妩媚而野心蓬勃的女孩儿,很快就被族老们带到身边亲自培养。 他们认可别如雪的天资,细细地教养她的本事,好好地调育她的心智;带她认识各种上流社会的商政巨擘,教她各种在金融市场安身立命的本事,培养她清贵傲雅的气质,举手投足都必须完美得体。 最重要的是,他们告诉别如雪,人心是最可以蒙骗和操纵的东西,其中爱情又是最致命的毒药和迷药;在达到最终的目的之前,无论何时都必须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狠得下心,下得了手,才能拿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别如雪是个天资聪颖的学生。她不但学会了长辈们教她的那一套,而且心理毫无挣扎和压力,用起来简直顺顺当当浑然天成,一点儿生疏踌躇都没有! 她天生就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是情场中最游刃有余又无辜精明的猎手;她交往的男孩儿,没有不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的——当时别如雪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如何处理少爷们给她划的股份,以及怎么天然无辜地拒绝掉这些富二代官二代,让他们自我怀疑自我愧疚,再转身去跟他们最好的兄弟调情。 直到别如雪大学毕业,风情万种、聪慧过人,追求者能从西雅图排到纽约;别家族老终于等到了他们费尽心力培育的秘密武器完全成熟,认为她随时可以投入使用,为别氏家族的伟业添砖加瓦。 当时的别氏家族急需打开a国的市场,迅速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范围;元老们审时度势,为别如雪精心挑选了一个目标: c国霍家家主,震余集团现任总裁,霍朝。 霍朝有妻子?他和妻子已经有孩子了? 没事,霍朝妻子的母族已经衰败,如果他妻子不幸离世,霍朝就能顺理成章地再娶;至于孩子更是简单,无论男女,使点手段养废孤立甚至“意外夭折”,和霍朝再生一个孩子,不就行了? 在别氏家族的暗中操纵下,别如雪在一次偶然中与霍朝相遇,二人一见钟情、逐渐陷入暧昧;不久后,霍朝的发妻在一次车祸中意外死亡,她年仅六岁的独生子因为吃坏了东西留在家里而幸免于难,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一年后,霍朝宣布与别如雪成婚,别如雪成为了明媒正娶的霍家夫人,很快与霍朝生了个儿子,取名霍翔。 别如雪一面对霍朝百依百顺、恩爱倾慕,另一面则对自己的丈夫嗤之以鼻,把手伸向霍家积累数代的产业,为别氏家族势力蔓延到c国构建交通领域的资源网络,同时从中腐败牟利、鲸吞转移了大量的财产,转而投入到自己账户下的金融资产里。 第79章 原本一切都如此顺利,霍朝那自大而愚蠢的男人,被自己玩得服服帖帖、瞒得严严实实,连自己的公司慢慢被掏空也不知道! 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当时幸免于难的长子霍权,居然小小年纪就心智如此成熟狠辣,甚至发现了别如雪手上不干不净的那点事儿! 他假意妥协,实则暗度陈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他的亲生父亲翻脸,策反了一众高管股东,夺取了震余集团的决策大权,公开和自己分庭抗礼,一步一步地把霍家的产业从她嘴里挖出来抢回去! 别如雪真是恨极了,恨得心里头都在滴血;她恨不得把霍权千刀万剐,恨不得回到当年把这小狼崽子一块儿斩草除根! 但在外人面前她仍然不得不保持好继母、好妻子的形象,只能私下里跟丈夫吹吹枕边风,意欲激起霍朝这个被亲生儿子逼宫夺权的太上皇的怒意,挑唆他们父子反目成仇鹬蚌相争,自己才能趁乱从中得利。 然而霍朝脾气再爆、心性再傲,但毕竟是霍权的父亲、霍家的长辈。 霍权年纪轻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几年间就把震余集团做大数倍,霍家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了杭城最有权势的大家族——霍朝又是挫败,又是恼怒,又是欣慰。 他恨自己的儿子眼里根本没自己这个父亲,恨他的权势地位早早地就被霍权削弱;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儿子是个合格的继承人,心狠、果决、理智、判断准确,霍家必定能在霍权的带领下走向强盛,甚至一家独大、如日中天! 对于别如雪的挑唆,霍朝有时候确实会在小事儿上起火,控制不住脾气给自己儿子使个绊子、甩个脸子,勉强维持一下父亲的威严。 和付家的婚约,霍权找的那男情人,都是其中的典型。霍父不满霍权,因此会在这些事儿上找儿子的茬,甚至是硬逼着他正视自己的意见,以宣泄他的挫败感和控制欲。 但在关键大事上,在真正涉及到霍家根基的产业股权上,霍朝则保持着极其敏锐的冷静。他不但不会理会别如雪的话,还会警告她别把手伸太长,更不要背地里做霍权的小动作! 别如雪经营了半辈子,到头来却栽在了霍权这个毛头小子身上,从前倾尽心血取得的一切眼看都要付之东流,她怎么能不急?怎么能不痛? 然而别如雪真是毫无办法。她能够迷惑甚至蒙蔽霍朝,但根本无法影响已经对她抱有戒心的的继子; 她的手段只能我在暗敌在明地暗中操纵,根本不足以对抗霍朝这个怪物,这个冷酷缜密到无懈可击的、可怕的年轻男人! 恨意如毒液般侵蚀肺腑,在血液里蔓延翻滚而下。别如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摁下滔天的怨毒憎恨,头脑慢慢冷静下来。 我还没有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我还有扳回一城的资本,我还能——! 叮铃铃铃——滋滋——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就在此时,她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夹杂着短而尖的信息提示音,一声比一声的急促,如同滋生于地狱的催魂哀报! 作者有话说: 姬鹬:鸻形目鹬科姬鹬属鸟类。小型涉禽,常栖息于湿地、沼泽或稻田边缘,羽色灰褐具细密斑纹,与环境高度融合;习性隐秘谨慎,常单独活动,白天多静伏于草丛或淤泥中,利用保护色潜伏接近猎物;以长嘴探入泥中觅食昆虫或小鱼,行动时轻悄无声,受惊时会突然窜飞但飞行距离有限;自身亦常成为更大掠食者的目标,生存依赖隐蔽与时机把握。 别如雪的故事告诉我们:打铁还需自身硬,歪门邪道要不得! 第67章 椋鸟 在电话里, 别如雪的下属惊恐地告诉她,她的所有产业遭到狙击,金融资产因为大宗杠杆损失惨重。 对方有目的性地围追堵截别如雪持股的领域, 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连谈判的余地都没留,明显就是朝着把她搞破产的目的去的! 如一道晴天霹雳当空劈下,别如雪再也顾不得光子美容期间不能暂停、不能情绪波动、不能有剧烈面部表情。 她一把推开照灯, 猛地坐起身来,凝胶覆盖的面容骇然到扭曲的地步,抖着手抓起手机查看她的各项资产! 绚丽诡谲的光线从侧边染来, 别如雪瑰丽妖冶的面容毫无血色, 一片惨白上浮动着冰冷的蓝光。 她的瞳孔倒映出触目惊心的数字,大片大片的绿色荧光就像来自深渊的阴魂, 哭号着、讥笑着, 将她生生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别如雪浑身冰冷,连眼珠子都没法动一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输了。 和数周之前狙击蒋氏集团一模一样的手法,袭击者在金融领域的能量庞大到无法想象;更可怕的是,对面像是对别如雪的资产分布无比洞悉, 专门逮着她的弱点和命门进攻, 并以此为突破口逐个击破, 在震余集团这艘巨船上深深凿出几个足以致命的漏洞! 如果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此时无论是别如雪还是霍权都能确定——动手的人是为了收购甚至吞并容氏集团而来的,他们步步为营、暗中潜伏, 诱导冯家乐放弃竞争, 直接狙杀蒋家、邓家和霍家的产业以削弱其当下的竞争力,在无声无息中已经掌控了这场商业战争的主动权, 万事俱备,只待收网! 是谁主导了这场精心筹划的阴谋? 是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进攻、甚至直接对几个实力强劲的竞争对手下手,也要拿下容氏集团? 别如雪僵硬地坐了一分钟,这一分钟就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她的势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然而未知的恐惧像巨手般攥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忽然她猛地哆嗦了一下,颤抖着举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语音通话。 “似霜……似霜!”通话接通的刹那,别如雪近乎颤抖地叫了起来,声音恐慌得发抖发尖,“是我,别如雪!” “雪姐?”别似霜懒洋洋笑道,尾音带着娇俏的阴阳怪气,“怎么这时候记得给你妹妹打电话来了?我之前叫你帮忙的时候,怎就贵人多事,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我一下啦?” 别如雪向来看不上这个优柔寡断又蠢笨迟钝的表妹,她自己又向来心高气傲不肯低头,因而听到别似霜幸灾乐祸的阴阳时,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时候了居然还怄这种气!连自己全盘皆输已入死局了都没发现! 简直是愚蠢!愚蠢到家了!实在是愚不可及! ——之前别似霜来找过别如雪,希望她这个当着霍家主母的表姐活动活动,就算不能阻止霍权和容辉合作,至少也透点紧要的情报动向,别似霜也好做点防范、见招拆招。 结果别如雪不肯帮忙,和别似霜说霍权这狼崽子心机颇深、防她跟防敌人一样;她连如今震余集团的核心事务都不知道,更别说对霍权施加影响了! 别似霜原本就心烦意乱:她和丈夫容辉斗得热火朝天,亚尔曼的态度忽然又变得暧昧不定起来;邓广生相对势弱、为人也不太可信,霍权软硬兼施步步紧逼,收拢了相当一大部分容氏集团的股份。 这当口,自个儿家族的表姐明明是霍权的继母,却什么忙也不肯帮、什么信都不肯递,净找理由敷衍自己,别似霜真是气得要死,连带着对别如雪也添了几分怨恨! 这不,震余集团遇袭动荡的消息一传到别似霜的耳朵里,她立马心里舒畅了很多——一是霍权得处理集团内部的事情,很可能无暇参与对容氏集团的收购竞争;二是别如雪多年来处处压自己一头,一朝吃瘪受挫,她别似霜总算能扬眉吐气一把! 别如雪和自己一块儿长大,表姐妹之间感情关系很深。早年间别似霜拒绝父母为她安排的联姻,硬要嫁给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刻骨铭心。 别如雪千里迢迢地从c国赶回a国,为这个闹心的表妹出谋划策,用计驱逐了白家母子,帮助别似霜登上了容氏集团女主人的位置。 然而人心终究是肉长的,亲姐妹之间仍然免不了嫉妒,何况是别氏家族这种勾心斗角大家族里、同一辈中两个天资相对出众的表姐妹? 别似霜崇拜敬爱自己的表姐别如雪,甚至依赖于别如雪的筹划帮忙;但她知道自己和优秀的姐姐差得远、容氏集团近年来经营不佳、逐年地加速衰败,与此同时霍氏家族蒸蒸日上、权势如日中天,这让别似霜羡慕不已,心底始终酸溜溜的。 几种复杂的感情混杂在一起,别似霜对别如雪又是爱又是怨,但终究还是血浓于水的表姐妹。 短暂的幸灾乐祸过后,别似霜心底升起了别扭的关切,悻悻哼了一声后,佯装不情不愿地说:“行啦,雪姐——我刚刚知道你们家出了事,霍权估计也没顾及我们容氏集团了;如此一来,场上的形势是对我们这方有利的,我静观其变几天,之后有空再腾出手来帮你——” 别如雪简直要气笑了:“你们这方?别似霜,你知道邓家也出事了吗?你到现在还在坚定不移地指望云海集团?” 第80章 别似霜心头忽然不安地一跳,仍旧嘴硬道:“现、现在我手上的股权,都转托在却色集团名下,亚尔曼没办法动,他——” “你说什么?”别如雪脑中那根弦骤然紧绷,狐疑道,“你的股权在谁手上?却色集团是谁家的产业?和你合作的不是云海?” “我……” “别似霜!” 话筒对面传来一声重重摔门声,怒气冲冲的脚步由远及近。 随后“啪!”的一声无比亮响,容辉暴怒的咆哮声简直要掀翻天花板: “贱|人!你这个疯子!你偷偷把股份卖给白氏集团了是不是?你在跟白家私下交易是不是?” 别似霜整张脸被狠狠打偏过去,娇嫩雪白的肌肤瞬间红了,半晌泪眼盈盈地转过头来,眼底里流转着不可置信和仇恨怨毒: “——白家?容辉,你在说什么?你才疯了吧!自己守不住家业就往女人身上撒气,你还是个男人吗你?” 别如雪轰地站起身来,脑袋嗡嗡作响,对着手机失态尖叫道:“容辉这王八蛋混球敢打你?别似霜你干什么吃的?你别告诉我他一直都这么对你!——还有,白家是怎么回事,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 别似霜没有挂掉电话,怒气上头的容辉自然也注意不到别似霜凌乱发丝里的耳机,别如雪得以清清楚楚听到这对貌合神离夫妻的谈话——或者说歇斯底里的吵架比较适切。 “别给我装傻!他妈的你的股份给谁了,我问你给谁了?” “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别在这里假惺惺地质问我,自己做的事还反咬一口!” 容辉胸膛剧烈起伏,怒目圆瞪,举起的手指上下发抖:“白……白……他们的死股动了!动了!要不是董事会的人被我拿着命门逼问,我居然连这么大的事发生在眼前都不知道!你名下的股份已经和那31%的原始股并在一起了!你自己究竟知不知道!” 别似霜懵了,呯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高声质问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死股?当年白颜卿的那31%的股份不都在你地方吗?” 容辉面色灰白而颧中通红,神情因为极端的愤怒和无力而无比狰狞,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没有!没有!我根本没拿到那些股份!我没想到白家那群人防我防成那样,白颜卿和她儿子没、没了那么多年,我都拿不到那女人手里的股权!我他妈的一点也拿不到!” 火花迸发的空气瞬间陷入死寂,狭小的空间像被塞进了高度浓缩的罐头里,近乎窒息的恐惧蔓延开来,几乎要把气氛压缩拉长到极限! 别似霜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容辉,你再说一遍?” 容辉嘴唇苍白得可怕,眼珠暴凸,直勾勾盯着别似霜,目光中的害怕和绝望压根无法掩饰: “这不重要了,这不重要了……别似霜,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的股份到底在谁地方?” 别似霜如同被抽了浑身的骨头,嘭一声跌坐回椅子上,头脑一片混乱,心脏不断下沉,喃喃道:“在亚尔曼、云海……不,不!在却色集团底下!——这不可能!” 容辉像是忽然被一道雷霆击中,半晌才颤抖着开口:“却色集团——却色集团?” 别如雪在话筒对面忽然冷冷道:“却色之色,是白。” 别似霜如堕冰窟,难以自控地重复道:“……却、却色之色,是白……” 那瞬间,容辉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最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把悬在他头上十五年的闸刀终于落下,那凌冽的寒光几乎冻结了他身上每根血管。 ——他们没死……他们没死! 白家来复仇了!他们来找他算账了! “却色集团是白家的资产。他们堂而皇之地用这个名字,是为了告诉我们……这是他们白家所为,”别如雪手脚发冷,然而脑中的思路愈发清晰,心中的惧怕和寒意随之越来越盛,“这是警告——你们两个蠢货,居然谁都没有看出来!” “不可能!”别似霜尖声叫道,“却色集团是宫家的产业!明总是宫家的人!” 容辉猛然扭头盯着别似霜,目眦欲裂,刹那间血都凉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不,不不,不不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白衡卿的妻子是宫家的二女儿,但他们应该早就失势了才对,他们早就被赶出了沪城——” 下一秒,他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鹅,所有声息骤然被掩在喉咙里,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了。 再蠢笨愚钝,别如雪、别似霜和容辉都同时意识到了这个恐怖的事实: 白家改朝换代的情报是真的,白氏集团的掌权人变更了,当年被关兆业驱逐的白衡卿回来了——他掌控了白家,下一步就是清算所有背叛和暗害过他和他亲人的人。 这意味着,白衡卿有很大可能找回了他的亲妹妹白颜卿! 容辉打了个寒战,恐惧和心虚抓住了他怯懦而卑劣的灵魂,他几乎连话都说不利索: “白……颜卿……我,那我的孩、孩子,白……白明,是不是也、也还活着?” 电光火石间,别如雪脑中一道白光轰然闪过! “谁?那孩子叫什么?——什么白明?你、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椋鸟:雀形目椋鸟科椋鸟属鸟类。常成群活动,群体规模可达数千只,飞行时呈现出高度协调的同步性,能瞬间改变方向形成壮观的鸟群涡旋;个体间通过视觉和听觉信号快速传递信息,一只鸟的惊飞或转向会引发整个群体的连锁反应;善于模仿环境声音,鸣声复杂多变,栖息地广泛,适应性强但易受群体情绪影响而产生集体恐慌行为。 这几章会交代完别氏姐妹和渣爹方的反应,然后收束并继续推进时间线,进入各方势力博弈的最高潮~ 第68章 乌灰鹞 空气猝然凝固, 惊疑、不安和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如冰冷的巨浪席卷坠下、淹没至顶。 别似霜再也顾不得掩饰和表姐正在通话,颤颤巍巍摁住耳机, 恐惧地吞了口唾沫, 声音发抖。 “那女人……白颜卿的儿子,叫容白明。” 别如雪确实是忘记了当年那个女人的名字——这些年来她弄死驱逐的男人女人实在太多,白颜卿不是家世最高的那个、不是最漂亮的那个、也不是最聪明的那个, 别如雪其实对这位白家大小姐的印象不大深了,自然也不记得那个年仅十岁的男孩。 即使如今再怎么回想,别如雪也只记得偶然一面之缘, 那个冰雪剔透、俊秀异常的孩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双黑沉宁静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漂亮极了、也冰冷极了。 容白明……白明! 刹瞬间, 一个可怕的联想窜过别如雪的脑海, 刺骨冰冷的寒意攀上脊椎。 “你——”她听到自己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强行摁下声线中的恐惧惊慌,“你告诉我,‘白明’是哪两个字?你有没有他的照片?” 对面一阵嘈杂声传来,应该是别似霜开了免提。 “……白色的白, 明亮的明。” 容辉一个字一个字地、艰涩地说, 脸色一片凄惨灰白。 “照片……你要他的照片做什么?” 亲手把亲生孩子送进地狱这件事, 实在太过违背天理人伦;容辉和别似霜再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一度让他害怕是否是杀子这件事给他带来的报应。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颜卿和容白明高度相似、冰冷秀丽的面容, 经常随着海面上一望无际的浓雾, 出现在容辉的梦境里。 他们母子俩站在小船上,船身不断向动弹不得的容辉逼近;周围是起伏的黑浪、倾盆的暴雨, 突然一道闪电倏然砸下,把前妻和独子的脸照得一片雪亮,美丽骇然,如同从亡界向他讨债的恶鬼! 白颜卿母子失踪后一年,容辉几乎夜夜都做这样的噩梦,后面经过心理治疗和药物抑制,才慢慢地好了一些。 但这些天来,容氏集团风雨飘摇。容辉一朝失势满盘皆输,熬得心气没有了、精神高度消极紧张;许久没有造访过他梦境的女人和孩子,时隔多年再次频频出现,折磨着容辉早就衰弱到极致的心神。 杀妻杀子,无论成功与否,这都是容辉心底里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也是他埋藏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十五年过去了,他曾以为自己功成名就,过去的罪孽被尘埃淹没一笔勾销,再也无人发现、无人提起。 然而直到如今,容辉才意识到,或许这世间的桩桩件件,都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的。 二十多年前,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怀着一颗不甘淬狠的野心,依靠着妻子的资源扶摇直上,用欺骗、伪装和谋杀成就自己的野心; 二十多年后,他经营半生的容氏集团衰落破产、分崩离析,第二任妻子用蜜糖包裹的谎言夺走了他的一切,他将重新变得一穷二白,和当年并无二致。 第81章 容辉比过去任何一刻都感到恐惧,庞大窒息的预感像巨人之手般攥紧了他。 但他听到自己控制不住地开口,以一种僵硬而灰白的声音继续问道:“你见过我的儿子吗?你是不是见过容白明?他还活着是不是?他和白颜卿都还活着……是不是?” 别如雪沉默了很久,一分钟后,别似霜的手机跳出了一条消息。 别如雪:【图片】 容辉闭了闭眼,退出通话界面,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点开图片,骤然缩紧的瞳孔反射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那是一张标准的蓝底一寸照,属于一位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性。 证件照一般只会把人往丑了拍,但即使在这样惨烈粗糙的摄影条件下,年轻人俊秀摄人的美貌依旧呼之欲出,足以抓住任何一个人的眼球。 他皮肤白皙,鼻梁直而挺拔,脖颈格外的修长舒缓;年轻人看着镜头,纯黑的眼珠宁静如一潭冰冷的水,嘴唇紧抿,下颌连成一条完美削薄的弧线。 非常聪明,非常冷淡,非常漂亮。这是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也是容辉的第一反应。 然而惊艳很快被恐惧和惊悚尽数吞噬,尘封十五年的记忆翻涌而上,男人凝固在相片上的脸和梦境中孩子静默的面容,瞬间完美无瑕地完全重合。 容辉连呼吸都呼吸不了,身体僵得像一块冰,双手疯狂地战栗起来! 根本不需要怀疑,这个人就是容白明;或者说,十五年后,他的已经长大的亲生儿子。 他反复张开嘴又闭上,嘴唇颤抖着上下碰,十几秒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最后才沙哑艰涩地挤出几个字眼: “他在哪儿?” 别如雪脑子“咣!”一声响,厉声道:“他是白明……他就是容白明,是你那个儿子,是不是?” “我问你他在哪儿!你为什么有他的照片!”容辉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他为什么还活着,他想要干什么——” 容辉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如雪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手脚瘫软地坐在美容床上,手机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没有偶然,没有意外,没有巧合。 从一开始,这就是容白明和白家布下的一局大棋。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完全夺得容氏集团的控制权,拿回当年属于白家的一切。 不,不止于此。 容白明还想要报仇雪恨、血债血偿。除了他薄情寡义的父亲,他最痛恨的人,只怕就是试图置他和白颜卿于死地的别似霜……还有别如雪自己。 回想起当初霍权的居所里,别如雪撺掇霍父借着找情人的事打压他,自己则在一边拱火看戏。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经意一抬头,却看见那个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中闪动着冰冷深不见底的光。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看错了,缓过神来后发现那个叫白明的情人错开了目光,像是根本就没有看见她;刚刚他眼中的阴沉恨意不复存在,只余下静默内敛的冷漠,仿佛之前外露的情绪全都是幻梦错觉。 此时此刻,别如雪才胆战心惊地回味出来,白明一定认出了她。 这个男人心智坚忍,心思缜密。他为了达到目的、为了拿下容氏集团,居然不惜以身入局,到霍权身边做他的情人! 别如雪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产业被精准狙击,白明一定用了某种手段,从霍权地方套取了她的情报! ——再往深里想,蒋家、邓家出事,冯家乐退出,或许都有容白明的手笔!作为霍权的爱人,他完全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公子哥二代,获取这些大家族的内部情报,甚至对他们痛下杀手! 容白明从来没有忘记血淋淋的仇恨。别如雪感到心头发寒。他没有忘记。 他从地狱回来了,将要把所有伤害过他的仇雠亲手推入深渊,让他们所有人都尝到万劫不复的滋味! “他在杭城。”别如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发抖的手指拿起摔在地上的手机,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和怨毒,“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输得这么惨吗?仅靠白家和宫家的支持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我告诉你们,他改名换姓接近霍权,从他地方掌握了巨量的情报。” “容辉,你那个好儿子去掉了你的姓氏,现在叫白明,在数视科技上班;霍权那个愚蠢的狼崽子爱他爱得死心塌地,估计到现在都没发现这事儿是白明搞的鬼!”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别似霜一把夺过手机,抓狂地尖叫起来,“怎么办!怎么办!白颜卿那该死的女人和她儿子怎么没死!白家是怎么找到白明的!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混账,他一个、一个——” “闭嘴!”容辉猛地吼道,眼中全是骇人的红血丝,“你给我闭嘴!你他妈卖股份的时候怎么不动脑子?别似霜,你简直蠢到家了,又坏又蠢!” “你们两个都给我安静!” 别如雪冷喝一声,胸膛起伏几次,五指死死抓住床沿,连指甲吃痛惨白了也感觉不到,美丽的面孔近乎扭曲。 “我还没有输……我们还没有输。”她狠狠一闭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像淬了见血封喉的毒,“我们还有机会扳回一城。” “从来没有人能这么愚弄我,还妄图全身而退;他既然毁了我的一切,就得拿他的命来抵!” 别如雪这句话犹如一记狠辣亮响的洪钟,敲得容辉别似霜心中巨震、脊椎发寒! 别似霜瞠目结舌,颤抖着舌头问道:“雪、雪姐,你……你要……” “白明还在杭城。为了隐藏身份,白家和宫家不可能在他身边留人保护;东窗事发之后,沪城的人大概率没办法立刻过来把他带走。” 别如雪微微抬起下巴,美目阴冷挑起,犹如准备攻击撕咬猎物的花斑毒蛇。 “如果在这当口,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生命,年纪轻轻、英年早逝——” 容辉骇然出声:“什么?别如雪,你——” “你已经一败涂地了,容董事长。”别如雪轻声细语地讽刺道,“一旦白明回到白家,我想你知道你的下场是什么。” 容辉面色剧变,刹那间浑身血液都冻结了,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是失去一切万劫不复,还是抓住时机殊死一搏,”别如雪冷笑了一声,“你们自己考虑。五分钟之后,我要你的口令,别似霜,过期不候;容董事长,你自己好自为之!” “老公,你得快点打电话给霍权!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关于咱家这次意外的真相……” 挂掉电话,别如雪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垂目注视着别似霜发给她的口令——a国别氏家族族人用于命令下属的绝对凭据。 “特维,有件事要你和你的弟兄去做。我要一场车祸,像往常一样,今天就要,现在就要。” “闭嘴,这是命令。我允许你们暴露,事后我会处理干净——你必须杀了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别如雪殷红的嘴唇微微咧开,神色阴冷疯狂。 “我要他今天就死。” “我要白明,死在杭城。” 作者有话说: 乌灰鹞:鹰形目鹰科鹞属鸟类。常栖息于开阔沼泽或芦苇荡,飞行时低缓贴近地面,善于利用地形掩护突袭;性凶猛而机警,对领地内的潜在威胁会先发制人发动攻击,有时甚至会主动挑衅体型更大的鸟类;捕猎策略灵活,常采取潜伏后迅猛出击的方式,对认定的目标展现出极强的执着性和攻击性。 小白危! 第69章 乌鸫 时间回到此时。 “他是白氏集团董事长白衡卿的亲外甥, 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的亲儿子!——这个人就是容白明!他就是那个死掉的容白明!” 霍父气急败坏的咆哮几乎要把房顶掀翻:“你真是糊涂,糊涂啊!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个巨大的阴谋,你全程都被人家蒙在鼓里!让你好好找个对象不听, 非要去跟一个男的搅在一起, 现在好了!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妈吗?” 霍权死死地摁着眉心,力道之大,他英俊桀骜的眉宇间生生凹下去一个红印, 声音反而极端地冷静下来: “别如雪是怎么查到的?她和您说什么了?” 霍父一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被告知自己情人的真面目是的商业对手,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质疑消息来源是否属实——霍父简直要破口大骂了!公司都快被搞破产了!他这个好儿子居然还想着给白明开脱? 真是造孽, 造孽啊! 那白明难道真是从阴曹地府回来的艳鬼?把自己儿子的魂都勾走了,还非置他们霍家于死地不可! “爸, 目前震余集团所有缺口, 都是从别如雪的金融资产开始溃决的。第一,这证明她这些年一直在做小动作,手脚不干净,势力已经渗透到了霍家的各个领域。”霍权冷冷道,“第二, 您怎么能确定她不是监守自盗?她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82章 霍父真是感觉自己要被活活气死了, 呯呯地拍着桌子怒道:“你真是昏了头了!两只眼睛都瞎了!” “好啊, 别阿姨的眼睛好使得很,您的耳根子也清净得很。您总得告诉我,她凭什么这么说, 是不是?” 霍权抬起下颌, 棱角分明的脸上阴云密布,神色深沉可怕得叫人胆寒, 嘴角挂上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冷笑。 “容董事长老婆是别如雪的表妹。刚刚沪城白氏集团公开宣布持有过半股权,要求即刻行使容氏集团新任大股东的权利。如雪起了疑心,机缘巧合下和容家夫妇联系,把白明的照片给容辉看了。”霍父说。 “当时容辉一看相片,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雪跟我说,白明就是容辉声称十五年前去世的亲儿子,容白明;他前妻是白家的大小姐白颜卿,料想她大约也还活着。” 白明的母亲叫颜卿。 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了,事实清晰赤|裸、一览无余,根本不需要再怀疑。 却色集团的明总,张良奎背后大家族的势力,沪城白家的继承人——是白明,或者说,是容白明。 当年容氏集团那点事,国内外上流圈子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霍权没有刻意去了解,但也知道容辉的前妻和独子十五年前忽然去世,原因未知。 几个月后,容辉就和第二任妻子结了婚。 霍权对容董事长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的婚姻状况问题。 发妻去世仅仅数月,妻儿尸骨未寒,他就急着另寻新欢,很快步入了另一段关系,把过往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这让霍权想起他早逝的母亲,他父亲和别如雪的婚姻,让他非常非常的……厌恶。 但他没想到,别如雪和容辉的第二任妻子居然是表姐妹关系;也就是说,她们都姓别,都是别氏家族的人。 容夫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叫别似霜! 一股诡异的违和感钻入脑髓,积年累月的疑窦霎时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别家的女人,第二任妻子;丈夫的发妻都因为意外死亡,无论是容辉还是霍朝,全都是丧偶不久后,很快与别氏姐妹结了婚! 霍权本能地觉得不对,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别如雪的这番说辞破绽重重,别氏姐妹相似到诡异的境遇更是令人疑心警惕,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了。 别如雪借霍父的嘴,把白明的真实身份透露给他,绝对不是什么良心发现。 这个女人权欲滔天,毕生梦想就是侵吞霍家的家产,成为震余集团的真正掌权人。她把霍父哄得五迷三道,又视霍权为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会好心提醒于他? 霍权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就是别如雪想要恶心他一下。 霍权这么多年来强势如一,治下的震余集团堪称铜墙铁壁如日中天;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象,居然是隐姓埋名、心怀不轨的白家继承人,直接掀起了近五十年来霍家最大最危急的风浪! 霍权这么一个骄傲强悍的人,平生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欺骗、被利用、被彻彻底底地从高处拽落下来,何况对他下手的人,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爱上的人! 白明这一杀局干脆利落、缜密狠辣,无论是霍家、容氏集团,还是邓家、蒋家、冯家,都被他玩得团团转。 所有人都怜悯、轻视甚至觊觎的金丝雀,到头来却是最危险、最恐怖的猎人。 流亡十五年后复仇血恨,以身入局步步算计。 白明在暗处操纵了一切,杭城风浪汹涌澎湃,他立在潮头巅峰之上,冷漠地俯视着所有人。 霍权知道,自己应该愤怒、应该痛恨,应该以牙还牙地报复回去,把白明抓起来折磨他、恐吓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此时此刻,他却悲哀而痛苦地发现,自己或许一开始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白明,这才是他爱的人真实的灵魂。 聪明、隐忍、记仇,冷酷、狠辣、绝情,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白明是美丽的,也是致命的。美貌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的灵魂比任何事物都要耀眼迷人。 能让霍权输得心服口服的人凤毛麟角,白明就是其中一个。 他爱上他,从来不是偶然。他必然会被白明吸引,控制不住地去占有他,想要成为他的爱人,一辈子的伴侣和爱人。 即使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即使……白明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他。 这场虚无缥缈的爱情游戏里,这场苦心孤诣的复仇大戏中,霍权终究付出了代价,为他的自大、偏执和疯狂。 所以,他更不能放手。 无论别如雪的目的是什么,无论她筹划了什么阴谋,无论前尘往事到底还有多少纠葛,霍权都不会向后退一步。 白明也好,容白明也罢,他爱之深恨之切的爱人,这辈子只有他一个。 他必须要为他的欺骗而承受后果。 他必须……留在我的身边。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您放心吧。” 霍权慢慢地笑了起来,眼神黑沉;那笑容藏着阴郁的疯狂,叫人看了简直心头发寒。 他挂掉了霍父的电话,慢慢地闭了闭眼。 “章阁,带上你的人,把白明给我找出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尽快找到他,限制住他的行踪。” “汪栋,你现在停下手上所有事情,马上到总部……” “刘队,我是霍权。帮我个忙,我立刻要找一个人……” 电话一个一个被拨出,属下、朋友、商界政界合作伙伴,霍权累积的庞大人脉此时真正地运转起来,以惊人的速度结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几乎所有说得上话的、帮得上忙的人,都知道了霍权今天要找一个人,而且找得极其大张旗鼓! 霍权难得亲自出面托人,而且看起来情况非常紧急;朋友几个也不敢轻慢,满口的答应,调监控的调监控,封路的封路,手底下有人的就派车派人过来,大有掘地杭城三尺把人找出来的势头! 其实霍权在这关头如此高调,和他一向的作风是截然相反的。 前脚震余集团出了事,目前各界都在观望;后脚霍权就放出消息说要找人,这不是等同于向所有人宣告——霍家这回栽泥坑里,和霍权要找的这个人脱不了关系么! 何况,但凡知情者都知道,霍权下令要抓的人是谁?是他那个冷冰冰的情人啊!是霍大少多少年第一次留在身边的爱人啊! 霍权发动人脉围追堵截白明,力量是强了、效率也高了,但也说明这事儿已经彻底传开了!霍权他根本不想藏着掖着,他的态度只有一句话: 我要抓到白明,不惜一切代价。 这是丑事、是丢人的事,特别是霍家这样的大家族,吃瘪受挫、隐私谋斗,恨不得死死摁在家里绝不外传。 别如雪也以为霍权最多私下找心腹逼白明出来,却没想到他居然敢把脸皮扯下来拉成大旗随风飞扬,把他霍权败无还手之力的样子昭告天下! 现实和她的预想大相径庭,但别如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别家私人的精英任务小队已经做好准备,只待白明一现身,随时准备出发追踪,寻找机会制造交通事故,在杭城把白明置于死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然而正当几方势力疯狂寻觅搜捕时候,风暴旋涡中心的主角,白明,此时在哪里呢? 答案是,在震余集团的一家分公司里。 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命运玩笑,白明和张良奎分别后,本来是打算回他最初的出租房取东西的——如果白明真的去那里了,现在就会立刻被霍权的人抓住。 他毕竟还太年轻,不知道大家族的关系情报网络有多么可怕,也没聊到霍权、别如雪的反应会那么快;而他的伪装如此薄弱苍白,只要戳出一个小口,就会顷刻土崩瓦解,随后立刻招致疯狂的报复! 就在他离开茶馆,招手坐上出租车的刹那,白明接到了一个电话。 “白……白架构师!我是杜非!真的很冒昧又打扰您了,我想问问您现在有空吗?”杜非欲哭无泪的声音传来,可怜巴巴地抽了抽鼻子,“就是上次那个ai加速芯片,您帮忙修复了bug的,它……它又出问题了!” 白明微微蹙起眉头,脑中闪过一个人脸:“我记得你,杜工?你们芯片是不是这两天就要交付了?” “是啊是啊!”杜工连声说,“明天就要送去核验,所以我们真是没招了!真是没招了!只能拜托您再出一次马,不然……我们几个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白明看了看时间,心念一动,叹了口气,说:“行。我现在过来。地址我没保存,你告诉我到哪儿来找你。” “!天啊,白总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我——” 第83章 “没事。”白明嗯嗯地应付了一下,垂下眼,把杜非报来的地址发给宫家私人保卫队队长。 【王队,一小时后到这里接我。注意隐蔽。】 【好的,小白总。】 其实他不该去的,敌人可能随时会发觉异常。他晚离开杭城一秒,危险就多增加一分。 但是如果只是处理程序业务……一个小时内,应该能解决问题吧? 白明关掉手机,侧脸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漫不经心地想着。 他伪装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有时候都忘记了,他最喜欢、最热爱的事业,能让他的精神得到缓解的事物,其实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一名再普通不过的编程架构师,一个敲代码跑模型的程序员。 ……算了。 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还能顺便隐藏一下行踪,只去过一次的地方反而更安全。 毕竟杭城这个地方,大概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论是爱是恨,终幕落下,有些人,往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就当是最后一份挥别的礼物,最后一句离别的终语。 不说再见,对我们都好。 作者有话说: 乌鸫:雀形目鸫科鸫属鸟类。常见于林地、公园或城市绿化带,羽色深暗近黑,鸣声清澈悦耳且善于模仿其他鸟鸣;习性机警敏感,常单独或成对在地面跳跃觅食,对周围动静极为警惕,遇险时会迅速飞入茂密灌丛或建筑缝隙中隐蔽;适应性强,能利用复杂城市环境规避天敌,常在喧嚣中寻找相对宁静的角落活动。 改代码:一款实用型白明诱捕器 第70章 戴胜 “白总工!这边、这边——” 分公司, 白明大步流星踏入室内,身边跟着在大门口翘首以盼老久的杜非,一路小跑恭恭敬敬地把白明往里头引。 小伙子双目发直、眼下青黑, 一脸被吸干了精力的样子, 脚步还有点发虚。 白明一看他那样,就知道这位可怜的杜工这两周真遭罪了,估计为了赶霍权定的两周交付死线, 日夜不停地改代码跑测试,可能连几个囫囵觉都来不及睡。 一般情况下,白明还是会出于人道主义地问候几句;但现在情况紧急, 时间不等人, 他索性就省去那些可有可无的寒暄了,单刀直入地问: “什么情况?出什么问题了?” 白明说这话时, 一只脚刚好迈进了办公室。他的声音并不大, 但全办公室的程序员瞬间“嗖”一下扭过头来,十几双熬得通红的双眼,如看到救世主般唰然全亮了起来! 这位年轻的白架构师,在两周前曾经如神兵降世般秒杀了一个大bug,那英姿飒爽的姿容, 从此牢牢镌刻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程序行业, 一般来说轻易是不摇人的。一是隔领域如隔山, 一位架构师有自己的编程风格,即使换另一个和他水平相当的人来,也不一定能马上解决问题; 二是干后端程序的, 多少都不愿意同行直接看自己的代码, 反过来,很多技术很好的架构师也不喜欢看别人遗留的屎山代码。 很明显, 白明就是属于技术厉害、脑子好用、热爱编程、为人温和的那种大佬。 人家说过来帮忙,那真就是尽心尽力解决问题,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是所有程序员梦寐以求的大腿。 这紧要关头,杜工居然又把人家摇来了! 说明什么?说明白架构师人是真好啊!也是真厉害啊! 白架构师来了!bug就有救了!白架构师来了!希望就出现了! 全办公室的大小伙姑娘们立刻一窝蜂地涌到门口,七嘴八舌地把白明迎到电脑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明了情况。 在这两周里,杜工已经带领他的组员优化了许多部分。他们的ai加速芯片顺利通过了所有功能性验证和压力测试,已进入流片前最终签核程序。 在团队准备将最终版gdsii数据发送给晶圆厂的最后一次静态时序分析中,验证工具突然报出一个违规。 在芯片某个边缘功能模块的时钟路径末端,一个关键寄存器的数据输入端存在小于5皮秒的建立时间裕量不足。这一故障意味着在芯片制造的某些极端偏差下——比如晶体管速度偏慢、温度偏高等等情况——并且当邻近线路恰好有特定频率的数据翻转时,会通过电磁耦合干扰到关键路径的信号,导致数据无法在规定时钟沿前稳定下来,有概率采集到错误值。 杜工团队发现问题时,立刻采取了相应的补救措施,比如加大驱动强度、插入缓冲器、调整布线等等,但都没有显著的效果。 何况,距离厂方验收的最终死线只有不到一天了;整个架构的创造者又是早就离职跳槽去j国的沈总工,要完全推倒重建也来不及,怎么能不令人抓狂? 白明听完,沉吟片刻后二话没说,直接自己上手开始查看违规路径的物理版图局部截图、时钟路径的延迟与偏斜数据,调试了十分钟后开口,对着众人说: “模块的门控时钟有问题。我给你们重新加个脚本,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调整时钟子树缓冲器。” 杜工说:“好好好!”又谄媚地说:“您要喝点什么?咖啡喝吗?” “不喝了,谢谢。”白明礼貌地说,手指上下飞舞,键盘噼里啪啦,“我一会儿有事,只能来得及给出一个大概的方案,剩下的你们慢慢磨,今天能磨出来,没问题的。” 修代码的时候,白明感到他浮躁不安的心一下子静下来了,忽然变得极其冷静、整肃、平和,好像这四十八小时的惊心动魄、眼前的重重迷雾,都一下子被抚平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未感觉内心如此清晰坚定,又缓缓地从舌尖吐了出来。 四十分钟后。 “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两周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个人建议,现在必须要把时钟缓冲器从标准阈值电压单元替换为同尺寸的低阈值电压单元,驱动尺寸也要微调。” 白明勾勾手指,示意杜非凑过来,指给他看: “我在这个物理设计工具在把单元替换的大骨架建好了,刚刚做了局部的寄生参数提取和时序分析,eco流程已经过完了,没有问题。你们谁擅长时序编码的,立刻过来接手细化,再拿去整体跑一跑,这个问题差不多能解决。” 白明身后乌压压站了一大帮子人,个个抄着笔记本ipad激情记笔记,闻言齐刷刷抬起头来,满脸写着“目瞪口呆”四个字。 “这就完了?”有人颤颤巍巍地举手。 “我们得救了?”一个女程序员喃喃自语。 杜非幻灭地推了推眼镜,还没从巨大的二次震撼中回过神来,两腿一软差点要给白明磕上一个: “白——白总工,大恩大德无以回报,您真是……您真是太牛叉了!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客气。”白明淡淡地颔首,起身向众人摆了摆手,“不用挂在心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架构师真的是临时过来帮忙,后边估计有事儿,那其实是要走的意思了。 然而杜非实在是过意不去,几步上前,眼睛布灵布灵地闪着,诚恳道:“白总工,我这人嘴笨,但您帮了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好好感谢一下您!哪怕、哪怕请您吃顿饭也可以啊!” 白明看着杜非,忽然觉得有点难过,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非常漂亮,明亮秀美得叫人心头一跳,但又带着一点感伤。 杜非愣住了。 “白架构师……” “谢谢。” 白明认真地看着杜非的眼睛,从他眼镜片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样模糊,那样陌生。 “认识你们,能帮上你们的忙,我很高兴。” 他温和地说。 “祝你们之后一切顺利。再见。” 虽然白明嘴上这么客气,但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大家伙怎么可能不送一送? 白明也推辞不过,只能随这群程序员浩浩荡荡地跟出来,一边热烈鼓掌一边热情欢送,溢美之词不在话下。 然而送着送着,大家就感觉出不对了。 “你们……听到外面有汽车声了吗?”有个年轻小伙忽然开口,“不止一辆。” 白明心脏骤然一震! “什么鬼?”有人立刻质疑,说,“大门有杆子拦着呢!不是集团内部车辆一般不给进啊!不然保安系统干什么吃的?” “嘘嘘……你认真听,好像还真有!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这发动机、这轮胎、这马达——绝对都是大块头!够劲!” 女程序员瞪大了眼睛,接过话:“你们在这里猜干嘛?不是马上就要出去了吗?隔着玻璃不就能看——能看——” 她最后这句话没能说完整,因为所有人都走到了大厅的尽头,公司停车场的情景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白明的瞳孔刹那缩紧,五指死死切入掌心! 第84章 轰隆!—— 天空乌云密布,风雨欲来。一道惨白的闪电从云层劈下,随后惊雷炸响,从天际滚动到杭城高耸的大楼之间,如同龙腾虎啸! 先是小雨,然后是大雨,泄洪一般的倾盆大雨。 电闪雷鸣顺着雨水振鸣而下,冷光刹那间照亮了整片空间,把满停车场十多辆纯黑的越野suv照得雪亮! 轰隆!——轰隆!—— 雷声滚动,风雨交加! 如网的大雨在狂风中舞动,拍打着男人妥帖英挺的西装,折射出潮湿的冷光。 水珠不断地从他额发间流着,漫过他锋利冰冷的双眼,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淌了下来,滴到早已湿透的皮鞋尖上。 闪电当空劈下,在车群后不远处轰然炸开,亮得简直像是白天,连大地都为止震撼! 森冷的电光映亮了霍权半张脸,另外一侧则被雨水和黑暗吞没,深邃冷冽,带着强行隐忍的、暴烈的残忍。 白明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脑中轰然作响。 那瞬间,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什么想法都没有。 恐惧、骇然、意外、愧疚,这些情绪如枯朽的大手赫然攥住了他的心肺,让白明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记了。 霍权。 他知道了。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下属从另外一辆硬实的军用suv上下来,给霍权撑开了伞:“霍总。” “船锚。”霍权根本没有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明,淡淡道。 “正是属下。”“船锚”恭恭敬敬地说。 “章阁叫你跟着他?” “是。” “多久了?” “从我受令跟踪开始,两个小时零五十分钟;从这位先生进公司开始,四十二分钟左右。” 霍权笑了一下,即使他眼中根本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深深的冰冷和平静。 他接过“船锚”手上的伞,皮鞋踩在积水的水洼上,一步一步地、闲庭信步地,慢慢走到了白明跟前,把伞身倾斜到白明那头,俯视着他剔透漆黑、阒然颤抖的眼睛。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抓到你了。” 漆黑的伞下,白明的侧脸惨白得可怕,如同一片毫无血色的、纯白的瓷,连嘴唇上的最后一点红色都褪去了。 他下意识地要移开视线,却被霍权一把捏住下颌,硬生生一寸寸扳了过来! “我建议你,现在最好乖乖和我走。” 霍权贴近白明的耳朵,彬彬有礼地、一字一句地说。 “否则,我不介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把你扛起来塞进车里。” “你觉得怎么样,白明?” “或者说,白家的继承人、却色集团的明总、容辉死去的独子。” “——容白明?” 作者有话说: 终于来到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你抓我逃环节了!(邪恶搓手) 戴胜:犀鸟目戴胜利戴胜属鸟类。常见于开阔田园或林缘地带,羽色棕黄具黑白斑纹,头顶具显著扇形羽冠,平时收拢,受惊或示威时会展开;常单独在地面行走觅食,以长嘴探入泥土搜寻昆虫,行动看似悠闲实则机警;遇威胁时会迅速飞至树枝或建筑物上,竖起羽冠并发出特殊鸣叫以示警告,若被彻底围困则会保持静止对峙姿态,依赖环境寻求脱身机会。 第71章 黑鸢 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坠下, 现场除了雨水拍打地面的响声,静默得几乎窒息。 霍权扼在白明下巴上的力度很大,白明下意识吃痛地闭上了眼, 纤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 汇聚成一小团阴影。 他的脸色真的非常差,脸颊瘦削得几乎要凹陷下去,从眉骨、鼻梁到下巴都显现出刀锋一样寒冷的轮廓和淬光。 正因为如此, 现在的白明,比任何地点任何时候、比霍权曾经熟悉的任何模样,都更加的真实、冷漠、纯粹——和美丽。 随后他白明缓缓睁开眼, 神情平静冰冷, 双目深不见底,如辽阔静默的万丈大海。 他淡淡地盯着霍权强忍怒火的眼珠, 一只手圈住霍权的手腕, 反而将自己猛地逼近了霍权,眉骨几乎抵着他的鼻尖。 黑云压城之下,暴雨如瀑之前。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遥相对视,任由冰冷的水珠淌过发丝与肌肤,冰冷的电光映亮了被暗色静默的面容。 白明从霍权眼中看到了他, 就如霍权从白明眼中看到了他。 嘈杂的背景、喧闹的人潮、疯狂的暴雨, 一切外物都倏然远去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靠得那么近,呼吸近乎交错,仿佛一个棋差一着的吻。 这么近的距离, 这么亲密的姿态, 恍若昨日的一切都还没有改变,今日的所有都还没有发生。 他是他的爱人, 他是他的猎物。 他是他的囚笼,他是他的囚鸟。 可惜,雨落下了。 伪装土崩瓦解,谎言风吹云散。曾经爱得有多么执着浓烈,如今就恨得有多么刻骨铭心,以至于脊椎连着心脏都血淋淋地划开了裂痕,在雨中流着血发着抖,任由痛苦冲刷灵魂。 白明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慢慢地重复道:“——容白明。” “……”霍权默然不语,抓着伞柄的手忽然死死收紧,几根手骨突兀地凸了出来,发白到狰狞可怕的地步。 “这个姓氏,这个称呼,真叫我恶心。” 白明一节一节地把霍权的手指,从自己的下颌上掰下来,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皮,极其隐晦地一瞥左腕的表盘。 然而下一刻,他的小臂即刻被霍权的五指紧紧抓住,用力之大,几乎在皮肤上印出了惨烈的红痕。 霍权盯着白明淡漠的眉眼,缓慢沉狠地从喉中逼出几个字: “那我呢?” “……”白明似乎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霍权。 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一声,语调堪称温和:“你——我应当谢谢你才对。” 霍权的嘴唇紧紧抿着,颧骨和下颌因为格外用力而异常紧绷。 “在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你们霍家的主母居然就是别如雪。你把亲手向仇人雪恨的机会拱手送到我面前,我怎能不珍惜?” “你从头到尾,只是在利用我。” “是。”白明干脆利落地微笑道,一点迟疑都没有,像是内心里最憋闷、最难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散尽,“我只是在利用你。” 霍权的脸色完全变了。 即使早就知道白明的真实目的,知道他留在自己身边只是为了套取情报、狙杀敌手,但当这话真的从白明口中说出来时,霍权才真正感受到这把尖刀子直勾勾地戳进了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这么快发现真相的,也没料到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围堵住我,终究是我差人一步。我毫不怀疑你、你们霍家在杭城的势力和信息网,我的身份信息大概也已经被你挖得八九不离十了。”白明微微偏过头,问道,“很震惊,很愤怒,很痛苦,是么?” “……我……” “我想你大概能尝到,我当初被你强迫着签下协议时,那种走投无路、苦痛无奈的心情了。然而这一切比起十五年前,我和我母亲死里逃生、不得不乘船逃回国内,从此隐姓埋名流离他乡,与家族朋友断绝一切联系——都只是不足一提的小事。” 白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地盯着霍权颤抖的瞳孔,轻轻地颔首,说: “此仇不报,虽生如死;此仇已报,死而无憾。” “容氏集团的主要股权已经归在了白氏集团名下——准确地说,是白董事长白衡卿的名下。你也好,邓广生也好,就算再怎么在其他股份上下功夫,容氏集团的控制权已经归我们所有。” 白明挑起眉梢,嘴角喻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输了。” “是啊,我输了。” 霍权闭了闭眼,喉中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输,承认自己彻头彻尾地输给了他人。 白明布置了一张精密的巨网,而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直到收网时才猛然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全局溃败。 他的爱人比他精明,比他狠辣,比他坚忍;他的敌人比他冷酷,比他疯狂,比他固执。 霍权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心服口服,但绝不会输得心甘情愿。 他猛地一拽右手,将白明纤细苍白的小臂向前提了一步,迫使白明几乎跌进他的怀里,四肢都被绝对的力量死死卡着,连动一步都做不到! “放开我!”白明低声吼道。 霍权死死摁住白明的挣扎,手上的力度近乎要把白明的骨骼血肉全都捏碎,眼中藏着压抑到疯狂的冷光,唇齿中挤出一句堪称温柔的耳语: “不。我说过,我抓到你了。” 白明愕然抬起头。 “你现在把我活宰了也没用,”他秀美冰冷的脸上漏出一丝冷笑,“所有合同已经生效,估计这会儿到沪城了也说不定。你在杭城再怎么权势滔天,沪城都不是你能左右的地方——” 第85章 “你说得对。” 霍权认同地点了点头:“可惜,至少我在杭城,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白明瞬间浑身血都凉透了,电流从脊椎窜向全身,让他每一根汗毛都悚然地竖了起来! “……白衡卿不会为了我和你谈交易。” “我不在乎。”霍权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目光燃烧着怒火、欲念和疯狂,却深情得叫人毛骨悚然。 “你舅舅的手伸不到杭城来,白家在我这里不会讨到便宜。他们不可能从我手里把你带走,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白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极度惊骇之下,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勉强抑制着发抖: “……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霍权在白明眉心轻柔地吻了一下,不顾全场惊呆了的广大程序员和霍家下属,从白明的腰部环过手臂,一把将白明扛了起来! 这一下,不仅吃瓜群众们没有料到,白明自己也没有料到! 他根本没想到霍权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明他们的关系,更没想到霍权一个大公司的总裁,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员工的面,把他秘密的情人扛起来强抢回去——简直是耸人听闻,臭不要脸!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表,随后在一秒不到时间内,紧接着狠狠一膝盖蹬在霍权腹部! ——那动作堪称快准狠,毫不留情行云流水,显然是白明构思准备已久的举动。 “……唔!” 霍权显然没想到白明还有力气给自己来一脚,再说白明一个成年男性,脚劲着实不会小到哪里去。他硬生生吃了白明这一踹,身形明显地趔趄了几步! 白明抓住他身体重心失衡的机会,咬牙一发狠,手肘在霍权脖颈猛地来了一下;另一只手集中力道倏然拧开霍权的五指,随后一个下沉转身,脊背朝地,“嘭!”地狠狠摔到了地上! 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背部炸裂开来,白明两眼霎时一黑,知道自己肯定摔到骨头了! 然而如果真被霍权抓住带上车,塞到他某个秘密的房产里去,锁一落痕迹一抹,白明之后想要借助白家和宫家的力量回沪城,那难度堪称指数级的翻倍! ——何况他根本不敢赌霍权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以这个男人性格里偏执阴郁的本色,说不好要怎么折磨自己! 白明死死咬住牙关,在灰幕一般的倾盆大雨中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冷冷盯了霍权一眼,眼神向大门一瞥,随后闭了闭眼,向后连续退了三步。 他浑身全部湿透了,得体的衬衫贴在皮肤上,把他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清瘦、挺拔,如雨中一把料峭颀长的长刀。 霍权把手从小腹上放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白明,锋利深邃的脸上毫无表情。 “你跑不了的。” 雨珠不断地从白明的发梢尖上落下来,从他立体冷白的五官纵横流下,最后汇聚到下巴尖。 “不。”白明摇头,又再次摇了摇头,轻声道,“不。” 霍权冷冷抬起下颌,嘴角流露出一丝叫人心里发战的笑容。 “好吧……白明。” 白明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生理性的恐惧蔓延到了全身,他觉得此时霍权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像人了,像一只释放着原始的血性的野兽,强悍、残忍、无法沟通,随时准备扑向它的猎物,将其吞吃殆尽。 霍权慢慢地叹了一口气,准备向前迈出第一步。 就在此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下属回过神来的叫喊和提醒随之而来。 “霍总!”“霍总小心!有车!”“有车过来了!” 人体应对危险的本能系统瞬间激活,霍权只感受到侧边强光一晃,来不及多加思考,长年累月参加格斗体术训练的肌肉反射,让霍权不假思索往侧边一避一滚,险之又险地躲开咆哮而来的钢铁巨兽! 他在尖锐的刹车声中抬头一看,那银灰色的suv轮胎几乎要碾到他脚尖,一个漂亮精准的漂移,挤过霍家潮水一般包围了停车场的车队,直接停在了他和白明的中间! “小白总!”司机摇下玻璃,吼道,“右边!” 霍权瞳孔猛地一缩,立刻意识到不好! 他在大雨中踉踉跄跄迅速起身,却只听到“嘭!”的一声关门,车窗玻璃迅速上升,他只来得及看到白明最后那一秒、消失在防窥玻璃后的、苍白而冰冷的侧脸。 ——是白家和宫家接应白明的队伍。 “拦住那辆车!” 根本来不及思考,霍权冷声吼道:“所有人都出动!” “是!”“是!”“收到!” 霍权拉开一辆越野的车门,一脚油门,车辆瞬间“呼!”地一下猛然窜了出去,消失在瓢泼冰冷的暴雨中! 作者有话说: 黑鸢:鹰形目鹰科鸢属鸟类。常见于开阔地带或水域附近,飞行时机敏灵巧,善于利用热气流盘旋翱翔;当受到地面威胁时,能通过急促振翅和利用气流实现快速垂直攀升以脱离险境;常成对或小群活动,有时会借助环境干扰分散注意力以达成逃脱;适应性强,能在复杂地形中灵活转向,其逃脱策略兼具爆发力与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紧张刺激的车(?)戏要开始了! 第72章 海燕 银灰色猛士m817在暴雨中极速狂飙, 犹如一道利剑般破开车潮,朝着西边轰鸣而去! 在suv后边,一排纯黑色越野紧紧咬在后头, 如追逐猎物的狼群, 包围圈状逐渐逼近。 王队一个方向盘猛拧,整辆车在十字路口一个漂亮的j字回旋,险之又险地擦过迎面驶来的大货车, 漂移到了右手边主干道。 下雨天能见度极差,轮胎又滑,然而王队开车如出入无人之境, 在一片愤怒的“哔哔”声中加足马力超车, 一边从后视镜看霍家紧咬不放的车队,一边还有闲工夫偏过头对白明关切道: “小白总, 小白总!你还好吧!” 白明一只手撑在窗上, 脸色跟蜡纸一样,浑身都湿透了。他虚弱地“嗯”了一声,但神色看起来十分冷静。 “多亏您及时赶到。” 宫家保卫队队长“嗐”了声,口吻带着点轻松安慰的意味: “您这话就是客气了。看到霍家的车队挤了一停车场,我真心吓了一跳!还好您想办法拖延了一段时间, 我才有机会冲进来就您——小白总扶稳了!我们现在去和护送您回沪城的大部队汇合!”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 侧面一辆中型面包车横贯而出, 眼看着就要撞上他们的车头! 王队一个刹车猛踩到底,方向盘往左打死,车轮胎在雨夜的柏油马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车头几乎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一个侧身漂移避过往来车辆,回正后油门一踩, 轰一声朝着前方驶去! “……您技术真好。”白明感觉五脏六腑一阵天旋地转,紧紧抓着把手,才让自己不至于甩飞出去,回头往后看了看,“追兵被您甩脱了不少。” “术业有专攻嘛。我给宫二小姐开了多少年的车?帮领导们甩掉的麻烦能从沪城排到京城。您就放心吧!我保证把您带出去!”王队说,顺便瞅了瞅后视镜,嘴上“啧”了声,“领头的怎么是个愣不要命的?麻烦!” 白明紧紧盯着车屁股后紧追不舍的越野,被雨水切割的路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映亮了他森然沉黑的眼底。 他嘴角死死抿着,默然不语,随后猛地回过头来,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后面的追兵。 “哇,小白总,霍家那大少爷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王队又一个直角转弯,狂踩油门,“这红灯都敢闯?真不怕被撞死?” “谁知道。”白明冷冷吐出三个字。 “俗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王队非常乖巧自觉地把满腹八卦收了回去,说,“最难缠的就是不要命的,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都要追过来的——我和你打包票小白总,贴着我们最近的那辆车,应该就是那个霍总。技术明显不是专业的,但劲头是最愣最不要命的!” “……”白明感觉他背上的骨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慢慢地揉着眉心,“您这都看得出来?!” “见的人多了嘛。”王队说,“想当年,我给宫二小姐开车护送她回宫家,后面跟了一大帮子乌泱泱改装越野,清一色福特烈马。哎呀那车真是帅,后面我攒了好久才给自己买了一辆限量版的……” 白明:“……” “跑题了跑题了。那个时候宫二小姐和白董事长还没结婚,道上想追二小姐的可太多了!那杨家的小公子就是其中一个,不但爱咱们兰九小姐爱得死去活来,而且还极其一根筋,直接借着做客的名义把宫二小姐拐到杨家去,还妄想扣着人家清清白白大姑娘不让走!” “我过去接小姐的时候,那小少爷捧着戒指和花想去抱她的大腿,被宫二小姐一脚蹬开,在地上跪着哭得死去活来哪!那场景真是太美丽了,让人不忍直视啊!” 第86章 白明:“……” 白明想象了一下那他温柔娴静的宫舅妈踹翻追求者的场景,不禁默默肃然起敬。 “您踹霍大少的样子,也颇有宫二小姐之风呢!”王队把油门踩到底,兴高采烈地说,“不过显然霍大少更难缠一点,小白总我跟您说——” “咳,王队,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白明终于忍不下去了,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硬邦邦地转移了话题。 “哦——哦!紫山区那边有个宫家的产业基地,我们的车队都在那边待命。我们得先和霍家绕几圈,把他们全部甩脱之后,再去紫山区和大部队汇合。到时候,小白总您仍然和我一块儿,我们要换车,之后整个队伍会分五队走高速回沪城,今天晚上一定把您送到白董事长那边。” 白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雨夜模糊而朦胧的霓光流转在他瞳孔里,像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流星。 “你甩不掉霍家的。” 王队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您确定?” “震余集团主要涉猎交通领域,霍家在南方尤其是杭城已经伫立了近百年。人迹所至之处,必然有霍家的产业……现在是科技时代,监控时代,他想要找到我,是必然的事。” 白明顿了顿,继续说:“王队,您先和他们兜圈子,不求甩脱,只求甩开一段距离——足以让我们去紫山区换车的距离。” “您想做什么?”王队愕然回首。 白明默然片刻,坚定道:“给我那辆车。” “……”王队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转了回去,半晌才沉声说,“白董和宫二小姐交代我,如果您真的要走出那步,绝不阻拦您。我们会倾尽全力按照计划配合您,达成您的愿望。” 白明慢慢地收回视线,阖上双目,肩胛倚在车背上,叹了口气。 “或许,所有人都高看我了……我从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坚定,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阴差阳错,被命运推到了此时此地而已。” “哪有?弟兄们虽然知道得不多,但光您敢深入敌巢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敬佩了。更别说您赢得很漂亮——喏,后面追的那群气急败坏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啊!” 白明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附近待命的人,有没有回话?” “……白小姐已经被人带走了。”王队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们的人从院方那边撬不出话,后面霍家的人来了,他们只能先撤退。宫二小姐说,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告诉您的……” 白明猛地松了一口气,心脏顿时落回了胸膛里。 付年兑现了她的诺言。她应该在密切关注着霍权的动静,一发现不对劲,就立刻差人转移走颜卿。 她是研究员的行政主任,在医疗卫生系统的能量很大;而且敌在明她在暗,霍权暂时意识不到颜卿的消失是付家在背后帮忙,即使意识到,他现在也无暇顾及。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一走,会不会连累付年受报复。 白明在心里叹了口气,强迫自己赶走脑中消极的念头,淡定地开口: “那就好。查不出来才是对的。我想以她的势力……母亲应该能安全回沪城,现在估计已经在半路上了。霍家的火力接下去都会集中在我们身上,这是一场硬仗。务必小心。” 王队目瞪口呆:“这也是您计划的一环吗?” “哪有什么计划?”白明失笑,“未雨绸缪,尽最大的努力。接下来的事情,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 磅礴的大雨中,汹涌的车潮里,白明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坚定。 “时至如今,我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 “……最坏,无非一死而已。” 王队的技术那真不是盖的,溜着霍家的车队在杭城转了几圈后,成功地把屁股后面的跟车甩脱了一大截! 银灰色suv驶入紫山区的一家中型工厂,一个漂移刹停,两个车灯闪了闪,照亮了前方逐渐变小的雨丝。 白明从车上迈开步子跳了下来,身形一个趔趄;王队立刻从驾驶座绕了个圈小跑过来,接手扶住了他,示意另一个人替白明打伞,恭恭敬敬地:“小白总。” 宫家的下属纷纷围拢过来,大约四十个人左右,聚集在白明和王队的周围。 “王队。”“小白总。”“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白明湿透的头发已经半干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耳后,衬得他面颊异常的苍白,眼珠子像黑曜石一样的剔透锋利。 “按照王队原本的计划行事,兵分几路同时驶往沪城。姚子呢?” 姚子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到白明跟前:“小白总。” “准备好爆破设备,我自己开一辆车走,你们别离我太近……别跟着我是最好的。” “小白总,这样很危险。我们没办法保证您的安全……”姚子原本黢黑的脸更黑了,结结巴巴地急道。 “好了好了,”王队挥挥手,拍拍姚子的肩膀,对他使了个眼神,“小白总体恤我们几个弟兄,是心慈;你也别争辩了,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追兵马上就到了。” 姚子还想张嘴说点什么,却被王队一扯脖子拽到一边,不得不强行闭麦,踉踉跄跄一步三回头,两只眼睛盛满了震撼惶恐。 “各位弟兄。” 白明转向宫家车队的手下,忽然向前一步,直直站到了瓢泼的大雨里,随后板板正正地鞠了个躬。 “你们对我白明有恩。我只说一句——如有来日,必将报答。” 夜色风雨中,他慢慢直起身体,一道闪电从天际坠下,照亮了他瘦削坚毅的侧脸。 “我们出发,回沪城。” 作者有话说: 海燕:鹱形目海燕科鸟类。体型较小,羽色深暗,常栖息于开阔海洋,善于在狂风暴雨中低空飞行,利用气流与风浪穿梭;飞行姿态灵巧迅捷,能在恶劣天气中长时间翱翔而不轻易落地;多集群活动,迁徙期间可形成庞大队伍,依赖群体配合与个体韧性应对远洋风暴;其习性与风暴紧密相连,常被视为不屈与冒险的象征。 王队回沪城向宫舅妈述职时:哎呀我跟您说,您外甥踹霍权的那一脚,颇有您年轻时的风范!都说外甥像舅,老话可不是有道理嘛! 宫舅妈:虽然你这话我爱听,但白明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吧。 王队:关键是气质!气质! 宫舅妈:…… 第73章 栗鸢 “霍总, 我们找到那辆车牌沪axxxxx的猛士m817了。从监控来看,它从环城南路切入中直线,随后转进了紫山区一家生产键盘配件的中型工厂——是宫家的资产。”属下汇报, “现在把位置同步给您。” “老板!”章阁插入一条紧急通讯, “我的人追踪到,劫走美人那车队两分钟前从工厂出发,分五路朝沪城方向行驶。靠, 他们想玩儿混淆耳目、金蝉脱壳这一套!” 霍权一手把着方向盘,冷冷望着车窗玻璃上滑落的雨滴。路边惨白的灯光从两翼照来,他鼻翼、颧骨和眼窝都落下深深的阴影, 显得尤为阴翳沉郁。 “汪栋。” 汪秘书恭慎地出声:“按照您的指示, 我们已经接通了天眼的权限。根据比对和路径预测,这五路车队的当前位置和未来道路已经做好了标记, 可以随时传送给所有人。” 电话会议里章阁倒吸一口冷气:“霍总, 这种好东西您都有?” 章阁的惊讶是合理的。正因为他是半个业内人士,所以对天眼、自动追踪系统这类官方的玩意儿更加熟悉,也更加震惊于霍权的面子——或者说,他在杭城的势力和地位。 为了追捕一个情人,霍权居然能够调动全程大数据监控设备, 说明他在政府部门的高层是有人脉的;此人能量一定不小, 且愿意越权帮霍权扛这个风险! 章阁心中唏嘘不已。他让“船锚”跟踪那美人儿时, 又不知道这个和张良奎谈话的年轻人,就是霍总那金屋藏娇的神秘情人! 后面他特意去偷偷问了汪栋,才知道白明不仅仅是老板捧在心尖儿上的爱人, 还是霍权一见钟情之后、强行搞上手的!在此之前, 霍权根本就不知道白明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他的“男朋友”就是搞垮霍邓蒋三家的那个幕后黑手! 乖乖, 那美人看起来弱不禁风,金丝雀似的一个人,身上有股清冷又招人的劲儿;东窗事发之后再仔细咂摸,顿觉他身上那个气质更独特、更迷人了。 该忍耐时一点破绽都不出,该狠辣时就赶尽杀绝毫不留情,连霍总的感情都敢涮着玩,这也太带劲儿了吧! 章阁一边腹诽老板一边啧啧称奇——不愧是白家的继承人!不愧是霍总能看上的人! 往男朋友腰窝子里捅了一刀,给霍家这个庞然大物狠狠放了血,那蛇蝎美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章阁是不知道的;但他知道以他这个年轻气盛、城府颇深的老板的性格,要是白明被逮到,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第87章 ……哎,霍总啊霍总,您看您,强扭的瓜不甜,孽缘伤人又伤己啊;搞了半天,报应在这儿等着您呢! 霍权没有理会章阁,平静地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汪栋哽了一下,说,“文三东路和解放路交叉路口的监控,拍到了白总……白明的脸。车牌是xxxxx。” “……他自己开车?”霍权眯起眼睛,神色阴晴不定,“后面有跟别的车吗?” “有三辆。” “小翁,带几个人去围堵其他车队,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霍权默然片刻,随后点起火一踩油门,黑色越野轰地一声冲了出去,劈开雨幕驶向夜色,“章阁跟我走,汪栋给位置,一定要在他上高速前把人堵下来。” “是!”“是。” 事实证明现代科技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二十分钟后,霍权和章阁就分三路包抄了白明一行人,距离逐渐缩小,无声越逼越近。 不知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宫家在杭城没有更多的产业基地——紫山区距离沪杭高速段相当远,走穿过城中心最近的路也需要至少四十分钟。 白明走的这条路,是从城东工业区绕到城南高速入口的。这片地方没什么金融娱乐中心,举目四望皆是写字楼和大型厂房,还有大片大片的装饰草地,除了路灯几乎没有其他光源。 暴雨天的黑夜,柏油马路非常的暗,路边的树木全都被吞噬在了黑暗中。而且雨太大了,如果对面车道的车不开远光灯,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轮廓! “霍总,目标车辆在您前方五百米。他很可能在一公里后左转,因为那是通往高速的最近路径。”汪栋汇报,“章阁和曹平两队已就位,天眼计算系统推荐在三岔路口强行逼停对方。建议按照时速八十五千米行驶。” “收到。”章阁、曹平应声。 霍权直勾勾地盯着车前方的夜色,手指几乎死死摁在方向盘上。 惊骇、愤怒、怀疑、悲伤,一切的情绪都被大雨冲刷得稀疏苍白。冰冷的恶意冻结了他的心脏,把所有无用的软弱驱逐出去,霍权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抓住白明。 他是白明也好,容白明也罢;他是数视科技的架构师也好,是白氏集团的小白总也罢。 他都是我的。 爱我也罢,恨我也罢。 我绝不容许他逃出我的掌心,他只能留在我的笼子里。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泼天的暴雨里,连车尾灯散发的红光都模糊不清,像是被泪水糊住的烛光。 一百米……五十米…… “即将到达三岔路口!”汪栋肃然道,“刚刚的测速监控确认了白明的位置,他的车在整个车队的末尾,也就是霍总您面前这辆。各个方向做好准备,优先逼停最后一辆!” 三十米……二十米…… 霍权已经能看到那辆车的轮廓了。一辆灰黑色的福特suv,在暴雨中无声穿梭,像是终于要……奔向自由。 十五米……十米…… 三岔路口的红绿灯标志已经清晰可见,距离绿灯倒计时结束还有七秒,足够白明加足马力左转过弯! 绿色信号灯在风雨中明灭跳动,如同一团萤火组成的心脏。五、四、三、二—— 前车的左转指示灯已经亮起,与此同时数十辆越野从左右两段同时突出,如围猎的狼群般向前冲去,二十多道远光同时轰然打亮,将前三辆车堵在了左侧道路的红绿灯前! 白明的反应很快,他立刻意识到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一个j字急转弯猛然掉头,福特发动机隆隆震响,几秒间便调转了方向,朝着相反的车道疾驰而去! 霍权狂踩刹车,方向盘悍然一拧,悍马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滋——”一声,一百八十度掉头后油门直接踩到底,如咆哮的野兽般劈开雨潮,直直追着白明冲了出去! “他朝着反方向走了!”霍权低声嘶吼道,“别和他们耗,抽车出来回头包抄!章阁——” “在!” “宫家的手下交给曹平,你跟我走。” “是!”章阁说,“等等,宫家?老板,他们不会带枪吧?” “杭城脚下,市区里面,他们敢动用枪械,嫌自己死得不够快?”霍权冷笑,“快点跟上!” “霍总!” 汪栋的声音猝然响起,堪称尖锐惊慌:“刹车!前面有情——” 霍权条件反射踩下刹车,然而汪秘书的话还没说完,尾音瞬间被掩盖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嘭!”巨响中! 所有人都始料不及,那简直是在一刹那发生的事情—— 狂乱的灰色雨幕中,双向车道的对向道路上,一辆车灯全熄的大货车忽然斜行而出,精准地“轰!”一声撞上前方的福特suv! 霍权的瞳孔猛地缩紧,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出乎了他的认知!在刹车尖锐的摩擦声中,目之所及的画面恍若一场荒谬、失色的慢动作剧目: 灰色suv后车门处受到冲击,瞬间失去平衡,随后疯狂地打滑翻转,“呯”“呯”“呯”连续翻滚了好几下,最后车顶朝下,一动不动地停止在了泥水纵横的草丛中! “白明!——” 霍权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从他胸膛里喷薄而出,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门下车,喉中全是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儿,疯子一样地朝着翻倒的suv跑去! “霍总,别靠近那里!”耳机里章阁几乎提高了八度地尖叫,他已经驱车而至,看到了现场的情景,“他妈的,那辆货车在倒车!他想二次碾压!” 那瞬间,霍权已经听不见任何话语了。 大货车启动低哑似死神的轰鸣声,章阁激烈的制止和警告声,几乎要冲刷掉一切的暴雨落地声。 所有声音如同被摁了静止键,所有时间仿佛都凝滞在此时此刻。 他看到那辆suv静默地停在那里,透过左舷车窗,能看到白明模糊惨淡的侧脸,还有从他发梢慢慢淌下的、一线鲜红的血。 货车轮胎向前滚动,前车灯倏然亮起,仿佛某种嘲弄的炫耀,照亮了白明沉浸在黑影中的、没有一点血色的面容。 像是某种预感,或者说……某种告别。 白明慢慢地抬起头,剔透纯黑的眼睛看向左侧,不知是望着朝自己狂奔而来的霍权,还是看西边灯火通明的杭城霓虹。 血迹从他额角缓缓滑下,顺着眼角和侧颊慢慢地流,在他平静而释然的苍白面容上,挂了一颗殷红的泪珠。 无声地,白明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挪动骨头闷痛的手臂,左右摸索,找到了一个极不引人注目的凸起,五指轻轻搭在上头。 随后他抬起头,眼神如深水静流,没有一丝惊慌和悲伤。 霍权看到他嘴唇微动,露出一个苍白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轻声开口。 再见。 轰!——嘭!—— 巨大的爆炸以suv为中心猛然发开,车身瞬间被熊熊的火焰吞没,灼热强劲的气浪直接掀翻了霍权,把他狠狠甩在了雨水泥泞的柏油马路上! 大货车显然没想到白明的车子会忽然爆炸,但此时再去碾压已经来不及了,反倒可能会引火烧身!而且都炸成这样了,人绝对死得不能再死了,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司机啧了一声,急打方向盘;大货车一个强行转弯掉头,头也不回地沿着马路扬长而去,消失在延绵不绝的暴雨中! 作者有话说: 栗鸢:鹰形目鹰科栗鸢属鸟类。常栖息于开阔水域或沼泽地带,羽色栗红与白色相间;独特习性是在山林火灾时会主动盘旋于火场上空,捕捉被火焰惊逃的小型动物;甚至会叼起燃烧的树枝投放至未着火区域以扩大火势,借此创造更多捕猎机会。 聪明的读者宝宝们应该都能猜到货车是谁的手笔,也是阴差阳错帮了小白一把! 第74章 乌雕 嗡……嗡……霍总……我……马上…… 天旋地转, 脑袋里面像被堵上了一团棉花,又有无数针呲呲地扎了进去。 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霍权似乎发现自己被搀扶了起来, 章阁在他身边大声说着什么, 又把他强行摁到另一辆车子的后座里。 他在说什么?霍权想。 这是梦吗?我在做梦吗? 我的白明呢?白明在哪里? 前方火光冲天,烈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金属的车架,散发出一种刺激性的气味;大雨哗啦哗啦地从天际坠下, 却丝毫无法熄灭熊熊的火焰,狂风反而将热浪扑得更高、更远。 霍权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道路尽头,忽地猛然起身推开车门, 头也不回地朝着suv走去, 连暴雨浸透了衣服和皮鞋都不在乎。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全是狰狞的红血色,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流, 视前方热浪崩腾的火光为无物,衣摆几乎要碰到灼热的火舌! 第88章 双眼被热浪和浓烟遮蔽,眼角和眼珠疼得厉害;脸上都是纵横的热水,那是泪水、汗珠、还是被烈火烘烤的冷雨? 霍权不知道,他浑身的感官都已经麻痹了, 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车门拉开, 把白明带出来。 他踉跄了一步, 险些跌倒在雨中,堪称无比狼狈;喉咙里的呼吸声粗重如负痛野兽,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猩红扭曲的火焰, 霍权没有一点犹豫, 直勾勾地朝着驾驶座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霍总!”“霍总!”“那里很危险!”“您不能过去!” 几个手下立刻狂奔过来,死死抱住霍权的大腿和手臂;章阁正在打电话, 听到动静后一回头,赶紧几步狂奔过来,摇着霍权的肩膀,强迫霍权盯着他的眼睛。 “霍总!”章阁知道霍权这是心遇大悲,一下子魇住了,只能不断地晃着他这个天之骄子的老板,狠命震声道,“您醒一醒!” 霍权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发抖,深邃锋利的面容淹没在夜色中,雨水不断地从脸庞流下,眼神涣散而冰冷。 看到霍权这样锐利而绝望的神色,章阁忽然感觉心中震了一下,触电般松开了他的肩膀。 “……我已经打消防队的电话了,救火的人很快就到。您先冷静一下,好吗?” 霍权面部肌肉猛地一抖,像是忽然回神般,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满头的雨水,哑声问道: “他还活着,对吗?” 章阁看着霍权的眼睛,心头一颤,原本想说的话,顿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您……您要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奇迹,都有例外。白——” “消防车来了!”“让路让路!”“无关群众全都退到警戒线外!” 几辆闪着警示灯的消防车次序停下,救火队员穿着专业的服装、拎着水管和警戒线冲下车,把霍权章阁一干人撵小鸡一样往外赶:“别在这里站着!太近了有爆炸危险!把你们的车开走!” 消防队怎么来得这么快? 被章阁强行扶着离开时,霍权那被巨大的痛苦冲刷腐蚀的内心,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疑窦。 然而此时此刻,不对劲的直觉就像一条小鱼儿,从脑海中悄然游过,随后很快就被惊涛骇浪彻底吞没。 他一步三回头,反复地扭过头去看那冲天的火光,看消防队员开高压水枪滋着车身灭火,扯着嗓子大声叫喊着什么。 很快,几辆白色车身的救护车鸣笛而至,一群医护人员开了门搬着担架冲了下去,彻底阻隔了霍权的视线。 刺耳的鸣笛声中,红蓝交错的霓虹警示灯晕成一团,像融化在了倾盆的暴雨里,明亮到几乎狰狞的地步。 狂躁的烈火慢慢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的黑烟,自下而上遮蔽了一切人造的灯光,像是要直直灌入天边浓郁滴墨的黑云中。 暴雨很快模糊了视线,也把气味、声音和温度尽数斩断。 霍权感到自己站在漆黑的道路上,巨大的空虚、麻木和虚幻淹没了他。痛苦和绝望如海潮一般吞噬了他的心,来自灵魂的寒冷战栗冻结了他的呼吸。 这是霍权第一次尝到彻头彻尾的恐惧的滋味,他的潜意识甚至抵制着接受这一切,以至于到现在脑子仍旧一团乱麻,甚至有种隔岸观火的恍惚感。 等等。他难以置信地想。等等。 我的白明在车里,我的爱人在那场爆炸里。 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昨天晚上他还在我的身边,他的头发还垂在我的颈侧;我还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清浅的呼吸。 我本以为那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我本以为我们会这样相伴着走一辈子。 可是,为什么? 我只想把他留在我身边,我不想他从此与我成为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甚至是刀剑相向的仇人!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白明怎么可能会——会死?! 像老天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这场车祸如从天而降的利剑,斩断了他留下白明的最后一点可能;而霍权在旁边目睹全程,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意外发生。 一切终于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所珍视的宝物如同流沙逝于掌心,被烈火和黑烟吞噬殆尽,而自己只能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坐拥一切,自己无所不能;然而到头来,他发觉在命运面前,个人的意志是如此渺小不值一提,如此孱弱无能为力。 霍权站在暴雨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 忽然,他猛地用双手蒙住脸,仰头静止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雨水从霍权身上流下,从袖子流到裤腿;黯淡的路灯光里,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已经无知无觉,宛若一尊冰冷坚硬的雕塑。 章阁和他的手下们站在霍权后面,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章阁终于鼓起勇气,颤巍巍上前一步,轻声道:“霍总……” “章阁。” 霍权放下手,转过身,看不清他的神色,声音却低沉平静得可怕。 一股电流窜过脊椎,章阁忽然觉得一阵战栗,恐惧地咽了口口水,不敢直视霍权的眼睛。 他觉得现在的老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那种灵魂深处的嬗变,让章阁本能的觉得畏惧,心脏砰砰地加速跳了起来。 “跟上去。” 章阁心头一震:“老、老板——” “跟、上、去。”霍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锋利深邃的面容简直比罗刹还可怕,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开车。我在车上会让汪栋打点好。” 章阁真是连劝也不敢劝了,只能点头应是,给霍权拉开车后座的车门,自己跨进副驾驶,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章阁其实有心劝阻霍权跟上去——在他看来,都炸成那样了,就算是超级英雄都顶不住啊!白明基本上百分百死定了! 看他老板这个样子,明显是爱那美人儿爱得太深了。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出车祸爆炸,把他逼上绝路的还可能是自己——换谁过来都要疯球! 说句大实话,章阁真担心一会儿霍权听到白明的死讯会受不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一个当手下的,怎么可能拦着老板不去抢救他男朋友?活腻歪了找死不成? 所以章阁只能小心翼翼地开车,从耳机里听汪栋给他实时更新的救护车路线图,铆足了劲儿地跟着,既不至于跟脱、也不至于靠得太近被发现。 唉,只能祈祷上天保佑,让美人儿活下来吧!毕竟消防车和救护车都来得非常快,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 霍权和汪秘书交代完之后,把电话一挂,在后座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章阁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去,霍权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雨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阁收回了目光,不敢多看。 救护车前脚进了杭城第三医院,后脚章阁就把车停进了停车场。汪栋早就得到了消息,和院方的领导打点了一下,因而霍权刚刚下车,几个人便殷勤地迎了上来。 “霍——” 霍权一句话都不想跟他们多说,抬手示意那几个领导闭嘴,眼神如冷刀:“刚刚你们救护车送进来的那个人,务必尽全力救他;有任何情况,实时向我汇报。”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彼此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僵硬。 一个年纪稍大的领导说霍总请您务必放心,我们一定拼尽全力!另一个稍年轻、更有眼色的,忙引着霍权向里走,还让助理给这位浑身湿透、形容有些狼狈的霍总倒了杯姜茶,让他去贵宾会客室坐一坐。 “我没心情去坐。”霍权感觉眉骨阵阵地闷痛,焦急和恐惧让他完全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带我去你们icu。” 年轻的那个副院长立刻上前,语气和缓、言辞循循:“您的顾虑我们知道。但本院icu是全封闭的,这是为了保证最无菌的环境和最高的抢救效率。霍总,我向您保证,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向您传达,好吗?” 章阁也知道自己老板已经方寸大乱,估计这会儿脑子不是清醒的,连忙上前在霍权耳朵旁边小声提醒:“霍总,那辆货车怎么说?” 他岔开话题的技术极其生硬,但足够对付此时的霍权。 霍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挥了挥手示意院方人员去做他们的事,看向章阁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其阴冷恐怖。 “查。”霍权吐出一个字,像是从嘴里细细嚼碎了吐出来的,带着嗜血的、滔天的仇恨和报复,“我要知道,那是谁的人。” 章阁打了个寒战,忙说了声“是”:“……您觉得这是有预谋的?有没有可能是宫家或者白家的仇家?” “不管是谁。”霍权闭上眼,沉声说,“我都得罪得起。查。” ……不管是谁,最好祈祷白明还活着。 第89章 否则,他会用尽一切手段,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作者有话说: 乌雕:鹰形目鹰科雕属大型猛禽。常栖息于山地森林或开阔河谷,羽色深褐近黑,目光锐利;性情孤傲凶猛,领地意识极强,对侵入其领域的威胁会进行毫不留情的追击与攻击;常在领地内高空长时间盘旋巡视,锁定目标后会俯冲发动致命打击;有记录显示,当巢穴或伴侣被毁后,部分个体会展现出异常的执著与报复行为,长时间搜寻并攻击认定的仇敌。 小白死遁进行中! 第75章 鹰雕 霍权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小时,或许是一小时。对他来说, 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还要难熬。 他不知道白明的受伤状况, 只知道他现在正在被抢救;但他根本不能细想,甚至无法接受“白明在爆炸当场很可能已经死亡”这个现实。 他没有去贵宾会客室休息,而是回到自己的车上, 在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发信息,一刻不停地接收汪栋、章阁、曹平和小翁他们的汇报。 外头的雨慢慢地变小了,风在楼房空洞里转来转去, 呜呜地悠响着, 极其的萧瑟和凄凉,仿佛一支死神的哀歌。 霍权不敢让自己的思维停下来。只要他一有喘息之际, 窗外凄冷的风雨拍打声就会直直地灌到他心里, 把他整个人瞬间淹没溺毙。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只想一味地逃避和自我欺骗;同时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憎恨自己的无能和自大,但凡他没有占其中一样,白明不至于被硬生生逼上这条雨夜的绝路! 但霍权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自怨自艾、更不能垮掉心气。 白明生死未卜, 凶手逍遥法外;白家虎视眈眈, 霍家风雨飘摇。 他必须立刻恢复到最佳、最无懈可击的状态, 挺过这场来势汹汹的狂风骤雨! 霍权借了天眼的权限,原本只是为了方便追捕白明;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变成了迅速锁定肇事车辆的杀手锏。 汪栋很快就找到了那辆大货车的行踪, 及时汇报给霍权:对方非常谨慎老练, 将卡车弃置在垃圾填埋场后换了一辆车,在主城区套了一大圈后, 居然直接驶出了杭城,朝着机场方向扬长而去! 更重要的是天眼拍到了他的脸,而且是摘掉口罩和墨镜后的面容! ——那是个中东裔面孔的男人,八字眉、三白眼,一脸的煞气,只一眼就能看出他根本不是c国本国人,也绝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良民! 业内人士章阁见多识广,直接断言——“要么就是大家族豢养的死士,要么就是服务于私人的雇佣兵”,建议霍权把他控制在杭城内,否则天高皇帝远,之后再想抓就难了! 霍权于是立刻托他在政府和航空部门的关系,口气强硬地要求在机场方必须在飞机起飞之前拦住人,甚至要求直接下达通缉! 等到他和警方沟通完、迅速布置完天罗地网,让汪栋准备带人驱车去机场把人绑回来,车玻璃忽然被敲响了。 霍权挂掉电话,整个人还沸腾着铮铮的杀气,整个眼珠子都是血红的。他扭过头,一声不吭地看着来人。 之前那个年轻的副院长站在窗外,铆足了勇气想好了说辞,却被霍权这一眼看得心神俱震,下意识地捏紧了五指又松开,手心刹那间变得冰凉一片。 霍权看着副院长惶恐不安、强装镇定的脸色,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他慢慢推开车门,下车站到他身前,死死盯着副院长,半晌才开口,声带嘶哑得可怕。 “你说。” “霍……霍总。” 副院长嘴唇微微战栗,不敢看霍权的眼睛,定了定神,声音仍有些发颤。 “请节哀。” 霍权大脑“轰”的一声响,然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居然冷静得可怕,甚至一瞬觉得根本是受自己的意志控制的:“我不信。带我去见他。” “霍总,您听我说——” “他只是暂时没醒过来而已。” “……”副院长张了张嘴,霎时间如被扼住咽喉,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权恍然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慢慢地摁着自己的眉心,那力度几乎要透过皮肤刺到颅骨里去: “不会的。白明不会就这么……不会的。” “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时候,伤者其实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爆炸冲击波引发了全身多发致命性损伤,包括严重内出血、多发性骨折。” “一段肋骨断端刺穿心包,嵌入心肌,造成急性心包填塞与心脏破裂。白明先生心脏贯穿伤,导致其血氧供应不足,当场死亡。” 副院长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勉力掩盖住颤抖的瞳孔,轻声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霍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半晌凝固的眼珠缓缓转了半轮,木讷地摇了摇头: “我要见他。” “霍总。”副院长猛地拔高了音量,在霍权足以压死人的气场下鼓起勇气,向前走了半步,“抱歉……您不能见他。” 霍权的视线如刀一般杀了过来,锋利得几乎能把副院长的皮从天灵盖揭下来。 “你说什么?” 副院长微微弯下腰,头颅低低地垂着,平声说:“有人把白明先生的遗体收敛走了,让我转告您。” “——您不必去吊唁。” 霍权脑子里嗡地一声,那瞬间他整个意识都是空白的,随后,滔天的愤怒和骇然直接吞噬了他的灵魂! 他抓起副院长的领子,铁钳似的手死死一拧一推,“咣!”一声把副院长砸在车门上,字眼从几乎是从牙齿缝里逼出来的:“你是谁的人?” “……”副院长整个人被提起来摁在车上,脸色由白变红,眼皮却始终低低掩着,唇间溢出一丝冷漠的蔑然。 霍权深深吸了一口气,逼近副院长的眼睛,沉声道: “你是白家的人。” 副院长面部肌肉有了一瞬的僵硬,随后抬起眼皮微微咧开嘴巴,恭敬平淡地说:“霍总,我不认识您,就像我不认识白明先生一样。您再怎么问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再不开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好好地认识我。”霍权冷声道。 “当然,这是您的权利。”副院长温声回答,“但无论您对我做什么,时光都无法倒流,做过的事情从来不可挽回。您强求与否,都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霍权的瞳孔猛然震颤,那张英俊深沉的脸庞上如出现了万千道看不见的裂缝,滚烫汹涌的岩浆似乎要冲破表皮、咆哮而出!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可怕到骇然的地步了,甚至手背和太阳穴上青筋根根暴起,眼神冷得几乎能杀人。 “白衡卿白董事长,托我给您留了一句话。” 副院长重新垂下眼皮,一幅恭顺淡然的模样,好似刚刚拿诛心之语在霍权心上狠狠捅了几刀的人不是他一样。 “白家是白明先生的母家。尘归尘土归土,他们作为长辈至亲,理应为孩子准备安眠之地。” “那您呢,霍总?您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呵,什么借口,为我们白家的小白总吊唁?” 这句话堪称直戳命门,如同刀斧齐下万箭穿心,霍权脸色剧烈变化,手腕狠狠一震,松开了副院长的领口。 “该传达的,我已经都传达到位了。”副院长踉跄一步,捂着脖子咳了两声,波澜不惊地抬起眼皮,“霍总,希望您考虑清楚,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好一个好自为之! 副院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朦胧的雨幕中;霍权站在原地,被细雨浇得浑身湿透,雨珠从额头滚到了下颌。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又或是看着漆黑的天幕中某个遥远的点,巨大的惶然、悲伤、痛苦如洪水倾倒而下,彻底地吞没了他。 霍权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像雾里看花一样荒谬不真实;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回想那个瞬间——一声巨大的爆炸撕裂夜空,火光在雨中舔舐舞蹈。 驾驶座上的白明安静地看着他,那滴殷红的血就那样慢慢地流过他的脸颊,像一滴无声的泪。 再见。 霍权看到了白明最后对他说的两个字,像两把刀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痛得他痉挛麻痹、无法呼吸。 在爆炸之前,白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呢? 他预感到自己会死吗?他即将大仇得报,即将重获自由,却在飞出笼子的最后一秒折断了双翼,坠入无间深渊,他当时在想什么? 霍权缓缓地蹲下身,颤抖的双手蒙在面颊上,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一般的呜咽声。 冰冷的夜雨里,只有雨水拍打水泥地和土壤的噼啪声,穿梭在房屋间空灵的风声,以及霍权被风雨声撕扯消散在天地之间的、压抑的哭声。 第90章 白明死了。他的爱人死了。 是他亲手把他逼上了绝路,是他亲手把白明推向死亡。 而在爱人去往彼岸的最后一程,他却连看白明最后一眼、为他吊唁悼念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爱罪孽深重,他从头到尾都欠白明的。他不是白明的爱人,而是束缚他自由的猎人,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霍权感觉他的心已经死了,在那场雨中的烈火里燃烧殆尽,变成了一团冰冷的死灰。 懊悔、痛苦、愤怒、憎恨……太多的情绪在心中沸腾了太久,变成了熬干的药渣,沉沉地黏在灵魂深处,反而变成了屏蔽外界的壁障。 白明的死亡就像一把利剑,把他整个人从上到下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痛苦中煎熬沉沦,仇恨和悔恨此消彼长;一半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极度的冷酷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霍权扶着车门,慢慢地站起身来,两只眼睛通红狰狞,面容精气神近乎形销骨立。 ……白家憎恨他,排斥他,是他罪有应得,他只能全盘接受。 但白明的死,那些想要置白明于死地的人,在这场罪行中扮演着刽子手角色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霍权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手心,眼珠中迸发出阴沉疯狂的冷光。 他会一个一个地揪出他们,让所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对不起,白明。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对不起,我的爱人。 一切结束之后,我会为你赎罪。 对不起。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鹰雕:鹰形目鹰科雕属大型猛禽。常栖息于山地森林,羽色深褐具斑纹,喙与爪强劲有力;领地意识极强,对巢区有近乎偏执的守护欲,若巢穴或伴侣遭破坏,会展现出长时间的追踪与报复行为,甚至能记忆并攻击特定仇敌;善于利用气流在高空长时间盘旋巡视,锁定目标后俯冲迅猛精准,攻击时冷酷无情。 让我们恭喜小白死遁成功,飞向自由! 霍总你活该被虐啊,受着吧! 第76章 短尾雕 霍权的决心和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特维——大货车的司机, 别如雪的下属——本想直接乘飞机出国避风头,为此他一刻都不敢停留地换了车直奔机场,用假身份买了一张最快飞往a国的机票。 虽然别如雪这次的命令非常紧迫, 特维根本没有时间像之前那样布置“意外”车祸, 只能硬着头皮直接开车去撞人;但以这个女人的能量和c国警方的反应速度,足够特维这个身经百战、老练狡猾的老手趁乱逃出c国。 只要飞机一起飞,落地a国后, 别家将会为家族成员的下属提供几乎无限制的庇护——这个家族靠着这样的勾当起家,在此道上有着丰富的经验和不小的势力,甚至有一套令人瞠目结舌的善后和脱罪程序! 即使如此, 执行了上百次任务的特维, 这次却无端感到极度的不安。 刀尖舔血的人命勾当,他做得数都数不清, 每次都能不留痕迹地全身而退;然而这回, 特维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明显,几乎到了让他坐立不安的地步。 很快,他的不安就变成了警铃大作—— 机场安保带着一群人直接进了候机大厅,所有出入口都堵了荷枪实弹的保镖;几个小队开始分散游走,正在四处搜寻自己的踪迹! 特维心里暗骂一句脏话, 拿领子和围巾把脸一遮, 正打算偷偷地进厕所撬窗出去, 却反而引起了安保的注意! “这位先生!你要去哪里?请你立刻停下,接受我们的检查!喂!” 霍权的手下又不是傻子,一看这人穿的衣服颇为怪异, 挡着脸鬼鬼祟祟不知道要去干嘛, 马上高声喝止,带着一队人堵了上去! 特维见势不妙, 再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暴露,把背包一扔拔腿就跑,疯子一样地朝着出口狂奔而去! “靠!就是那个人!” “追上去!抓住他!” “一队二队注意!一队二队注意!23号口有人朝着安全检查方向高速移动,疑似嫌疑人,把他拦截下来!决不能让他跑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手无寸铁的特维迅速被追捕的人摁倒在了地上,扭头瞪视时布料滑落,露出一张异域特色明显的脸! 此时汪栋气喘吁吁地赶到,拨开人群一看,心中狠狠出了一口气: “就是这人!” 特维怒视着这个西装革履、明显是领头羊的男人,凶悍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脏话! 机场安保队长和警方的人面面相觑,一齐看向汪栋。 汪秘书示意属下把人捆起来带走,自己转头跟官方的两个负责人重重握手,郑重地赔笑了几句,话软态度硬地表示这是霍家的私事,这人和霍总有天大的过节,我们把误会解除了之后一定给各位一个合乎程序的交代云云。 随后他脸色一沉,笑容烟消云散,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汪栋:霍总,抓到人了。】 霍权回复得很快,快得超乎汪栋的意料: 【押到湘湖那边。把人看好。】 汪秘书的心兀地一跳,本能觉得不好。 ——要知道,霍总知道白明的真实身份后,第一道命令是要求章阁立刻把人找出来,第二道命令就是下给霍家管家的,要他把湘湖那栋房子准备好,把佣人保镖全都备齐! 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下了狠决心、动了真念头,要把白明关进霍家的秘宅里看管起来! 如今白架构师人还躺在急救室生死不明,霍总也没个明确表示;但试想如果霍权之后还打算用这栋房子把白明关起来,怎么可能会把谋杀白明的嫌疑犯提溜到那里审? 汪栋大感不妙,然而他完全不敢细想,只能应声称是,招手让属下把特维带出机场,塞进车子里,一脚油门往湘湖秘宅开! 当他押着特维开到秘宅时,车库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其中就有霍权今晚开的那辆越野。 秘宅是一座孤立的独栋别墅,阁楼顶是欧式的,很尖。汪栋开门下车时往上瞅了一眼,那屋顶在漆黑的天空中泛着凌冽的青光,寒气森森。 一滴细雨落到汪秘书的鼻翼上,冻得他一哆嗦,连忙回神低下头,让手下摁着凶神恶煞、叽里呱啦骂人的嫌疑犯进了大门。 客厅。 偌大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壁灯,冰冷的水汽浸得人骨头发寒。霍权坐在扶手椅上,整张脸沉在阴影中;章阁站在他的左侧,后面立了一排黑衣服的下属,静默肃立。 特维抬头一看霍权,先是下意识的浑身一哆嗦,随后伸长了脖子,冷笑着用法语骂了一句:“狗|娘养的!” “霍总。”汪栋恭顺地低下头,又转身喝了一句,“闭嘴!” 霍权垂下眼睛,冷冷地盯着特维看了一会儿,目光像刀子一片片地割他的皮肉,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 他手腕一动,章阁立马上前,拖着特维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拽上前,呯一声扔到霍权皮鞋尖旁! 霍权俯下身,深邃锋利的面容从阴影中显现出轮廓,眉梢泛着嗜血的冷光,用法语平静地问道:“是谁指使你的?” 特维震惊地抬起头,在看见霍权的刹那瞳孔一缩;随后立刻把脑袋一低,嘴巴死死闭着。 霍权眯起了眼睛,仿佛野兽审视它的猎物,忽然说:“我见过你。” 特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一声不吭,浑身上下僵硬得就像一块石头,紧绷到了极致! 霍权缓缓直起身靠到椅背上,章阁躬下身,在霍权耳边轻轻说:“他认识您。” 霍权削薄锋利的嘴唇紧紧抿着,居高临下地盯着特维的脸,二十多年前混乱细碎的记忆似乎正从灵魂深处破土而出,和面前这个中东男人逐渐重合。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开口,“你的雇主是谁?谁让你杀人的?” “……” “我知道了。”霍权慢慢地点了点头,撑着扶手起身,眼神中一点温度也没有,“也对。别氏家族袒护属下,对于叛徒则赶尽杀绝,没有第二条路。” 特维刹那间直接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望向霍权。然而霍权根本不理会他,只冷冷吩咐道:“别如雪救不了你。汪栋,查人,我要他的所有信息。” “是。” “章阁,把他的嘴撬开。别把人弄死了。” “是。” “等等!等等!”特维目眦欲裂,嘴巴张闭几次,从喉咙里吐出一句嘶哑的中文,“——你怎么知道?” 霍权回头盯了特维一眼,那眼神让特维浑身一震,像被扼住脖子的鸡般,整个人瞬间动弹不得! “现在知道了。”他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毫无笑意。 “你的主子救不了你。她连自己也救不了。” 霍权说完转身就走,再也顾不理会特维忽然暴起的嘶吼和咒骂。 第91章 拳头砸脸的闷声继而响起,汪栋识相地跟上了霍权的脚步,低声问:“霍总,现在怎么办?” “清算。” 霍权平静地说,但汪栋却觉得此时老板的平静非常可怕,让他说不出来的心头泛寒:“你去做你的事,一有结果就汇报给我。” “好的。”汪秘书打了个寒战,替霍权拉开了车门,嘴巴一抖,“霍……霍总。” 霍权降下玻璃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虽然神情非常平静,但容色有种难以言说的衰败和灰冷。 汪秘书立刻低下头,什么都不敢说了:“对……对不起。” 霍权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前方飘零的细雨,又好像在透过夜幕看着什么人。 “我欠他的,犯下的罪孽,这辈子都赎不清了。” 汪栋瞬间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底板,心神俱震:“……您,您别这样说……” “我害死了白明,他的……”霍权闭了闭眼,似乎无法接受那两个冰冷的字眼,“已经被白家带走了。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能够为他做的。我对不起他。” 白架构师……白明居然真的……居然真的…… 汪栋刹那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恍惚地向后退了一步,茫然望着霍权启动车子,在雨中行驶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前几周才跟人说了几句话。 转瞬之间,就阴阳两隔,从此再也不能相见。 汪栋自己尚且觉得感伤,他根本不敢想象霍权该有多痛苦、多自责,那痛苦该有多么刻骨铭心? 大概……霍总的某一部分,也和白明一起,死在了这场春末的夜雨中吧。 春雨如油,天气明明应该越来越暖和了。 为什么他仍觉得,冬天的寒冷仍然盘桓在骨髓中,永远挥之不去了呢? 霍权正在驱车赶往城中心。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开车,因为几乎每隔几秒,霍权就会从恍惚中猛然回过神来,双手还死死把着方向盘,车辆却已经开出了一大段距离。 ——大脑无法接受这种巨量的痛苦,自发开启了某种保护机制,直接剥夺了霍权自主思考的能力。 残存的理性强逼着霍权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摸出手机给小翁发了个位置,打了三个字过去:【来接我。】 曹平和小翁已经被霍权派去监视控制住别如雪了。这个女人应该是收到了特维任务失败的汇报,没敢继续待在霍家的别墅里,而是迅速转移到了她自己的房产下。 虽然刚刚有诈特维的成分在,但别如雪心虚的举动实在太过可疑;加上白明的狙杀几乎把别如雪的产业全都毁灭殆尽,最可能对他怀恨在心、甚至不惜赶尽杀绝的人,就是别如雪。 何况,别如雪比他更先一步知道白明的身份。仔细想来,她表妹是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的妻子,只要稍一对账,就能发现白明就是容白明这个真相! 车祸。 霍权猛地敲了一下方向盘,太阳穴突突狂跳。 特维替别如雪工作,既然敢开车碾白明,之前不知做过多少类似的事情。他之所以觉得特维眼熟,可能就是因为数十年前甚至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霍权,在某些机缘巧合下,是见过他继母的这个手下的! 当年他母亲车祸离世,是不是和特维有关系?是不是和别如雪有关系? 经历丧母之痛时,霍权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他只能怀疑、只能猜测,手上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 而如今,他的爱人以相同的方式死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而霍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了。 血债累累,别如雪会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今夜,即是清算之时。 作者有话说: 短尾雕:鹰形目鹰科短尾雕属大型猛禽。常栖息于非洲稀树草原,羽色深褐,尾短而翅宽,善于高空长时间盘旋;视力极佳,能在千米高空锁定地面小型猎物,俯冲攻击迅猛精准;习性独居且领地意识极强,对认定的威胁会进行长时间追踪和反复攻击,有记录显示其会对伤害过雏鸟或伴侣的天敌进行报复性袭击,即使目标躲藏也会守在附近盘旋,展现出近乎执念的复仇行为。 温馨小贴士:请勿疲劳驾驶,注意行车安全! 第77章 雪鸮 咚、咚、咚。 大门敲响三声, 别如雪犹如惊弓之鸟般猛然起身,给心腹使了个眼色,冷声道:“谁?” 门外传来曹平温润的声音, 似乎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别夫人, 是我,曹平。” 曹平和章阁、汪栋、小翁这类彻头彻尾霍权自己提拔的人都不一样。他是霍家的人,准确地来说是当年霍父派给自己长子的助手, 跟霍权的时间算不得太长。 父皇派给太子的人,一般只有两种作用:一是监视,二是助力。对于霍家这对父子来说, 显然曹平是前者的可能大于后者。 别如雪也知道这一点, 因此曾经极力地拉拢过曹平。她给曹平好处,曹平不收, 但也不会立场鲜明地拒绝, 和别如雪和霍父都保持着联系,态度极度的暧昧不清。 就这样一个狡诈如狐的男人,明明立场模糊,霍权仍然重用他,原因只有一个——曹平的业务能力真的很强, 他在霍家内部的作用非常重要, 而且绝对忠于霍氏家族。 但不管怎么说, 曹平现在就是霍权的人。特维忽然失去了联系,这时候他找上门来,别如雪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难道霍权知道了?他上门来找我算账了? 心腹贴近猫眼往外一望, 面色一变。 “别夫人, 外面都是车。我们被包围了。” 别如雪娇媚的脸庞花容失色,鼻尖上的小红痣发着抖, 死死咬着下唇,面露凶光:“他……他怎么知道这栋房子的?” “别夫人——” 曹平朗声道,气息舒展绵长,不紧不慢地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您谈谈。您看,您安插在霍家的产业几乎全都出事了,整个震余集团都难过,谁也跑不了。” “您总不能捅了娄子,自己倒先溜之大吉了吧?您和霍大少,霍二少和霍董,都是主心骨子,都是一家人。风雨在前大厦将倾,咱们得好好谈谈不是?” 别如雪后退几步,揭开窗帘往外面一看,下面全都是漆黑的车,在冷雨中沉默地伫立着;车头的近光灯尽数亮着,犹如兽群的眼睛。 她心下一沉,冷汗不住地从脊背流下来。 她的亲生儿子霍翔在住校,这小子除了惹是生非一无是处,霍权八成已经把人控制住了;霍朝那边又指望不上什么,她给霍家带来这么毁灭性的打击,他缓过劲来绝对会找自己算账! 别如雪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什么是“穷途末路”,什么是“大难临头”。 她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大门,招来心腹,紧声说:“去开地道,要快……” 忽然,大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静止停在门前。 别如雪身形一僵,连呼吸都凝滞了。她听到曹平恭敬地叫了一声“霍总”。 “把门轰开。”霍权平静道。 “是。”曹平说。 “等一下!” 别如雪知道自己再也没法逃避,深吸一口气,几步上前扶上把手,心一横往下一摁,推开门,正对上霍权冷冰冰的眼睛。 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霍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霍权俯下身,在别如雪耳边淡淡道:“霍翔在我手上。” 别如雪笑容瞬间冻结,眼皮狂跳,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你……你……他是你弟弟!” 霍权自若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瞥了别如雪一眼,擦过她肩膀进入屋子,在沙发上坐下。 曹平收敛了微笑,颔了颔首,说:“您看,别夫人,若把人逼急了,谁都不会好好说话的。” 他挥了挥手,霍权的手下立刻鱼贯而入,把别如雪这栋房子圈得严严实实,每个心腹都被牢牢地看了起来! 别如雪整张脸都扭曲了,然而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心慌。 ——她不知道霍权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继子为什么会忽然和自己撕破脸皮!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别如雪咬牙切齿地说,脸上的笑容寸寸崩裂,“带人闯入长辈的住宅,这恐怕不太恰当吧?” “是不太恰当。”霍权眼皮都不抬,“曹平。” “是。” “把人都带出去,把门看好。我和别夫人单独聊聊。” “好的。”曹平欠了欠身,挥挥手,别如雪的心腹们立刻被霍权的手下强扭着推出了门! 啪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别如雪身子条件反射地一颤,心脏砰砰地跳,咽了一口口水,说:“霍、霍权……” “特维也在我手上。”霍权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别如雪,“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第92章 “……”别如雪咬紧了嘴唇,恐惧从脊椎冲上脑门,又强行被她的理智摁了下去,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那是什么人?” “一条出卖旧主的狗而已。”霍权完全不想和别如雪玩文字游戏,“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再垂死挣扎。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谋杀手足的事情我不会做,但胆敢和我夺权的人不小心成了傻子残废,一辈子只能在床上动弹不得——我是敢认下的。” 别如雪那张美丽的脸血色褪尽,嗓音顷刻间拔尖了十六度:“你敢!你把小翔怎么样了,啊?你对你亲弟弟做了什么?” “这取决于他的亲妈,”霍权掀起眼皮,看别如雪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手上有多少血,嘴里又有多少谎言。” 别如雪安静了半晌,突然弯下腰,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妖冶的面容在大笑中扭曲极了:“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你那情人死了,是不是?” 霍权阖上眼睛,苍白的嘴唇死死抿着,没有说话。 “真是可惜,真是可笑……哈哈哈哈哈哈……”似乎知道再也装不下去,别如雪的伪装悉数崩裂,就像艳丽的毒蛇褪去人皮,掩着嘴大笑起来,“他毁了我经营半辈子的基业,把我金融市场的心血毁于一旦,叫我一无所有。他是个聪明人,可惜命薄;机关算尽,却算不到自己死到临头啊!” 别如雪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咳了几声,才故作怜悯地弯下腰,恶意地盯着霍权的眼睛:“感觉怎么样?被情人背叛的滋味,爱人死在你面前的滋味,不好受吧?霍总?” 霍权睁开眼,目光低垂,淡淡道:“是不好受。” 别如雪的笑容一僵,因为下一刻霍权的目光转向了她,眼珠里透露着平静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和我当年失去母亲的滋味一样。” 别如雪嘴唇颤抖,倏而吞咽了一口口水,连连后退几步,森冷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想把什么事情都栽到我头上,我告诉你,没门儿!”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场车祸是精心策划过的,每个环节都精密无比无懈可击,只要参与者不翻供,霍权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钉死她! “是吗?”霍权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别如雪。 “没关系,别如雪。我们之间的帐,当然要一场一场地清算。” “你敢?你别忘了我是别家的人,如果你对我动手,别氏家族不会放过你的!”别如雪尖声道。 “我当然不会对你动手,因为这样只会脏了我的手,让我在九泉之下无言面对白明和母亲。” “……” “你既然想躲在这里,就躲着吧。我一步都不会让你踏出这里。” 别如雪猛地抬起头。 “联系别氏家族也好,诱导我父亲也罢,随便你。你大可尽一切努力报复我,而我会让你看着你的产业全都土崩瓦解付之东流,你的党羽一个个被剪除驱逐出震余集团,你这一辈子追逐的名利会在我手上毁灭殆尽。” 霍权微笑了一下:“如果你想把你的母家牵涉进来,我很乐意把别氏家族也赶尽杀绝;如果你想对我父亲动手,别忘了,你儿子还在我手里。” “你少威胁我!”别如雪吼道,“你以为你真有这个本事?震余集团现在风雨飘摇,你哪能腾出手对付我?我的母家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摁死!你最好现在把小翔还给我,我还能勉强考虑不进攻你们霍家——” 霍权比了个“请”的手势,眼神似寒刀:“随你。” “你——” “你什么时候老实交代我母亲的死因,我什么时候把霍翔还给你。” 霍权摁住门把手,高大精悍的背影散发着寒气,余光冷冷扫过别如雪。 “至于我要把你的所有资产全部摁死,把你所有财产全都耗空——这是通知。” “而你,别如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你太狂妄了,你拿什么和我斗,和强盛百年的别氏家族斗……你、你别走!霍权!——” 别如雪的叫喊被掩在门内,霍权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曹平迅速跟上,低声问:“霍总,怎么处理?” “看好别如雪,不能让她离开这栋房子。我怀疑别墅里有其他出入口,你带人去摸排一遍,出入口全部都看住或者堵死。” 曹平应了声是,又问:“其他人呢?” “放了。” “放了?” “不撒饵,怎么钓鱼。原本念在她和我父亲夫妻二十多年……但现在看来,我之前的想法都是妇人之仁。跟别如雪斗,必须要把人性这种软弱的东西全都摒去。” 曹平沉默了几秒,说:“霍总。” “你说吧。”霍权并不意外。 “老霍总年衰,别夫人异心,霍二少幼稚。”曹平恭敬地低下头,“我不会质疑您的任何决定,因为只有您才能掌舵,只有您才能扶大厦之将倾。我忠诚于您,就是忠诚于霍家。” 霍权盯着曹平看了半晌,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在我爷爷膝下养过的,和我说是半个兄弟也不为过。” “霍总,您千万别这么说。” “我不会对血亲动手。” 曹平把头低得更低了:“我不敢这么想。” “我要动手,你拦得住我?” “……” 霍权嗤笑一声。 “别如雪杀了我的母亲,杀了我的爱人。杀她是便宜她了。” 曹平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霍权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看着黑中泛青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冷风慢慢地吹着,远处的树叶沙沙的响,有种萧瑟的孤独意味。 “我给您开车。”曹平说,“您要去哪儿?” “……回总部。” “您休息休息吧,睡一觉。” 霍权远远地望着繁盛的灯火,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睡不着。” 车门关闭,suv缓缓启动,消失在晦涩的地平线边缘。 无声的叹息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出现。 我不敢入睡。 我怕会梦见你。 我更怕梦不见你。 我的白明。 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雪鸮:鸮形目鸱鸮科雕鸮属鸟类。大型猫头鹰,常在开阔的北极苔原或类似环境中单独活动,羽色雪白具斑纹,适应寒冷环境;习性孤僻,领地意识极强,常在高处长时间静立瞭望,对入侵者会发起迅猛攻击;夜行性但北极夏季时也会在白昼活动,其“不眠”特性与极昼环境相关;飞行时安静无声,捕猎策略兼具耐心与致命性。。 下一章转回小白总视角! 第78章 丹顶鹤 沪城, 中心医院。 急救中心入口至抢救室通道,担架车轮滚动声、警报器回声、纷乱脚步声乱成一团,白灰色走廊上红光急促闪烁, 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狂奔向手术室, 一对穿着考究的夫妇紧跟在后头! “急诊!爆炸冲击波伤者,现场意识丧失,双侧耳道出血, 呼吸浅促!” 担架床猛地冲过自动门,急诊医生套上手套迎上来,一手扶床沿快速同步移动, 一手准备去扯伤者血迹斑斑的上衣。 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 医生转头看去,瞬间愣了一下。 担架上躺着的人十分年轻, 双目紧闭, 呼吸机下面容苍白近乎透明,细长的黑发从两鬓垂下来,黏在耳后;额头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脖颈、锁骨、手臂各处擦着细小血痕,如同一尊生了裂纹的瓷塑。 被摧残的美丽更为惊心动魄, 年轻生命的烛火在冷风中摇曳, 死亡的阴影已经追逐而上。 急诊医生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重新回过神来,促声问:“瞳孔?” “右侧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颈静脉怒张,胸壁有瘀斑。右肺呼吸音几乎消失!左肺布满湿啰音, 是冲击波肺损伤, 接监护仪!” 护士飞速贴上电极片,监护仪尖锐的提示音一声盖过一声, 滴滴!——滴滴!—— “来得太晚了!”医生紧紧盯着屏幕,“好在路上做过紧急处理,不然……” “血氧含量76%!还在掉!” “面罩高流量给氧,10升!准备气管插管!” “心率138,室性早搏,血压80/45!” 气闸开启,急诊医生的手往年轻人的腹部一摁,触感冰冷僵硬。 “腹部膨隆,肌卫明显,可能有肝脾破裂内出血!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联系血库备血,呼叫普外和胸外急会诊!” “好的!”护士立刻飞也似地跑了出去,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两个住院医大步流星往前走,匆匆忙忙破门而入。 “郑主任?”急诊医生惊问。 郑主任头发花白,戴着口罩,沉声说:“一定要把他救回来。他的身份非常贵重。” 第93章 “……明白,我尽力。”急诊医生沉默了一下,目光看向门外,说,“这是您让我今晚随时待命的原因,是么?” 郑主任闭上眼,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你见到的这个人,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两个医生同时回过头来,看到伤员忽然猛烈咳嗽起来,面罩内喷出粉红色的泡沫痰,眉头紧紧蹙着,似乎正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急诊医生立刻飞扑过去,一把扯开他的面罩! “血氧含量降到70%了!” “心率飙到150!血压测不出!” “肺水肿加重,正压通气对抗不了胸腔出血。准备胸腔闭式引流!” 刹那间,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室颤!他室颤了!” “除颤仪!200焦耳准备!所有人离开!” 抢救室门轰然关闭,有人大声喊道:“充电!清场”! 咚!—— 沉闷的除颤电击声轰然响起,急救室外彼此握着双手的白舅舅和宫舅妈同时站起了身,神色肃然,瞳孔颤抖! 咚!——咚!—— “心率恢复窦性!血氧回到82%!引流管有血性液体引出!准备ct!不停,继续复苏!” 滴滴!——滴滴!——滴——滴—— 抢救室红灯大亮,担架移动声低沉隆隆,逐渐远去。 这对夫妻对视一眼,提到喉口的心嘭一声坠到了肚子里,宫舅妈一个腿软,跌坐回了椅子上! 白舅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搂住妻子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她;他那张和白明七分相似的面容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大门,缓缓叹了口气。 “孩子受苦了。” “哪里止受苦?”宫舅妈轻轻地揩了揩眼角,声音发颤,“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白氏集团董事长、白家掌权人白衡卿,嘴角微微地颤抖着,慢慢地坐回了长凳上,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偻,好像一瞬间老了许多。 再权势滔天、再运筹帷幄,到头来,他也不过是个普通长辈,也会因为孩子的安危而坐立不安,会因为孩子的生死烧心挠肺地煎熬。 走廊尽头,一串轻而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听就是练家子。 “宫夫人,白先生。”来人欠了欠身。 宫兰九不动声色地把泪水往上一抹,整理了一下情绪,半侧过头,淡淡地开口:“梁正安,王爽一行人接应好了?”王爽就是王队,宫家安保车队的队长。 “都安排好了。”宫家安全情报部负责人梁正安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安排好了?你说安排好了,怎么白少还在抢救室躺着?”宫兰九一个冷冷的眼刀子过去,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是属下的疏漏。” “王爽的解释呢?” “王队甘愿认罚,他说是他的责任,没有保护好白少的安全。” 宫兰九美目一瞪,低声呵斥了一句:“要你们有何用!还有,你们那搞爆炸的人呢?不是说很安全吗?” 梁正安垂着头:“我即刻找他过来问话。” “好了,好了。”白衡卿轻柔地拍拍妻子的手,把宫兰九冰冷的手指捂进手心里,“别动这么大气。一来,再怎么责怪他们办事不周,都是马后炮,咱们白明能立马生龙活虎过来吗?二来,你们白少说,他生死伤残后果自负,不要怪罪于弟兄们,无论如何都要封厚厚的谢礼,还了他们拼死相救的恩。” “白少心慈,但赏是赏罚是罚。”梁正安肃声道,“我们办事不力,以至于让白少身陷囹圄,甘愿受罚。” 白衡卿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劝了,让宫兰九按照她自己的规矩做决定。 “白明还没醒,这事先搁着,到时候按他的意思来。”宫兰九皱着眉头,“先详细说说,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的。”梁正安回答,开始简洁地做起了汇报。 其实,白明向王队索要的那辆车,也就是他独自驾驶的那辆车,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车内装有适量的□□,同时安装了一套反应敏锐的隔离防护系统;一旦反应系统收到爆炸信号,就会把驾驶座的人弹到后座的安全保护层中,同时用高强度材料堵塞住缝隙入口。 安保队原本给白明的计划根本不是由他亲自开车、亲手启动炸弹,而是在一个荒郊野岭的地方制造一场车祸爆炸,□□远程控制即可,根本不需要有人坐到车里去硬挺爆炸,毕竟那实在是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或者接应人员来得不及时,被冲击波轰碎内脏不说,被烟和火活活闷死都是有可能的! 但当时白明已经穷途末路,后面有霍权的追兵,半路又杀出一个明显要他命的大卡车,情急之下只能孤注一掷,断然启动了爆炸程序! 爆炸的瞬间,白明其实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他只感觉到一声巨响从身体内外一同爆开,一道白光后天旋地转,耳膜里淌出黏稠微凉的液体,眼前漆黑一片,五脏六腑像被压碎了一样隐隐作痛! 高强度材料帮白明抵御了绝大多数的冲击波,也阻隔了浓烟火舌的窜入,但因为离爆炸点太近,白明的身体依旧直接承受了极大当量的伤害! 随后,他便在巨大的冲击和高温中,直接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此时,王队准备的紧急方案就派上了用场。 潜伏已久、暗中随行待命的一支消防车队、一支救护车队,收到命令后直接亮灯出发,三分钟内到达了爆炸发生的地点,在霍权和霍家手下众目睽睽之下,成功地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当时一辆救护车遮蔽了霍权的视线,因此他根本没看到白明根本不在任何一辆救护车上,而是被转移到了消防车中。 救护车全部行驶向第三医院,霍权、章阁等人下意识地也跟着救护车到达三院;由于白衡卿已经和三院的领导打点好了,甚至不惜直接启用了副院长这个珍贵的楔子,给所有人营造出了“白明正在被抢救”这个假象,为消防车的离开争取了时间。 白明没有被送到杭城的任何一家医院里,而是直接被抬入直升机,借着夜色和暴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飞离了杭城,直奔沪城中心医院。 白衡卿和宫兰九根本不敢让白明在杭城再耽搁一秒,那里是霍权的地盘,一旦白明被发现踪迹,再想要脱身就太难了! 直升机目标大、特征明显,如果不是紧急状况,他们根本不想启用飞机;但白明生死攸关,时间十分紧迫,夫妇俩也只能走这条路,先把外甥带回来再说。 ——他们只能祈祷霍家如今方寸大乱,霍权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没有人发现这架摸黑起飞的直升机! 这一次,命运女神终于向受尽苦难的白家兄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一小时前,付家二小姐付年突然联系白衡卿,告知他,付家兑现了对白明的承诺,已经帮忙把白颜卿女士转送到了沪城,让他给个地点前来接应。 天知道白衡卿当时有多震悚、有多惊喜!向来沉得住气的男人猛然站起身来,眼圈立刻就红了。 挂掉电话,他立刻冲出门,亲自开车带人,去接他十多年没有相见的亲妹妹。 看到白颜卿安眠睡颜的那刻,白衡卿忍不住淌下了两行热泪。 而几分钟前,白明成功乘直升飞机从杭城回到沪城,一落地就立刻被拉到抢救室,目前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但至少,他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再也不用忍耐,也不会受委屈了。 白明回家了。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白衡卿已经年近半百,一生大风大浪跌宕起伏,但今日情景,还是叫这个深沉狠绝的掌权者默默红了眼睛。 所谓权势富贵,到头来都是一场浮云空梦。年纪越大,就越觉得爱人、亲人、家人的珍贵;赚多少钱、在多高的位置上,都不如团聚和陪伴来得重要,千金不换。 忽然,白衡卿的手机响了起来! “白董!”电话里传来惊慌的声音,“白大小、白大小姐醒了!她执意要来医院,说一定要去看小白总!我们几个都不敢拦着,张副总实在没法,已经开车送大小姐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丹顶鹤:鹤形目鹤科鹤属大型涉禽。常栖息于开阔湿地或沼泽,羽色洁白,头顶裸露皮肤呈鲜红色;性机警而优雅,常成对或家族群活动,具有强烈的家庭纽带和领地意识;迁徙时集群行动,飞行姿态舒展有力,鸣声响亮悠远;繁殖期会进行复杂的求偶舞蹈,对伴侣和雏鸟展现出极高的忠诚与守护性,在东亚文化中常被视为生命复苏与家庭团聚的象征。 恭迎小白总回宫(不是 第79章 朱鹮 “大小姐!大小姐!”张良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与之相随的是凌乱焦急的脚步声,“您走慢一点!小心身子!” 第94章 白衡卿猛地站起身来,两瓣嘴唇微微颤抖, 目不转睛地盯着转角。 颜卿, 或者说白颜卿,气势凛然地出现在了白衡卿夫妇的视角里。她的脸色因病而极其的消瘦惨白,但两颗眼珠如点燃的星子, 并发着惊人的光亮! 白衡卿没有示意底下的人封口,他妹妹醒过来之后,必然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知道了白明和白衡卿夫妇瞒着她策划的一切。 那瞬间, 白衡卿百感交集。他为外甥感到自豪,同时对妹妹有着深沉的愧疚。掩藏在这两层情绪之下的, 是无穷无尽的思念。 他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 看着白颜卿走到自己跟前,两双彼此相似而都饱经风霜的面容遥遥相对,白衡卿从妹妹的眼里看到了震撼、惊喜……以及愤怒,挟带着复杂的感伤和彷徨。 白颜卿的长发凝在嘴角,眸中水光闪动, 面部肌肉寸寸抽动, 喉头发干发涩, 几秒后才挤出来一个沙哑的—— “……哥。” 白衡卿的回答是一个紧紧的、几乎要摁入骨髓的拥抱,一声比叹息更幽深的抱歉。 “对不起,颜卿。对不起。”白衡卿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妹妹, 像小时候那样抚摸着白颜卿的头发, 声音凝滞哽咽,“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家了。” 宫兰九在一边看着, 眼圈儿也慢慢红了,半转过身去,用手帕优雅地揩了揩眼角。 她吸了吸鼻子,招招手示意张良奎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坚硬的冰冷。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张良奎谨慎地回答:“只有我和梁静逢。我送大小姐过来,电话是梁静逢打的。” 梁静逢和梁正安是表姐弟关系,武术世家出身,身手都非常好、脑子也活络,一个在白家低调做事,一个在宫家身居高位。白衡卿安排梁静逢去妹妹身边,一方面是派个得力可信的保镖保护白颜卿,另一方面是方便传通信息。 宫兰九下意识地盯了一眼在旁边肃立的梁正安,妆容端庄精致的眼皮下眸光流转,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梁正安非常有眼色地走了过来:“宫夫人,张副总。” “白明的事情,除了你们几个,不要让更多人知道。却色科技的明总在车祸中意外死亡,白家和宫家已经为之秘密举行了葬礼——明白吗?” 梁正安和张良奎同时一震,异口同声:“明白。” “颜卿的事,你们按章程去做。白家外出已久的大小姐回来了,这是大事,该准备的仪式、排面、态度,一个也不能少。” “是。”张良奎沉声道,“那小白总他……” “白明还没有……醒。他目前绝对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眼前,一定要避过这阵风头,否则前功尽弃后患无穷。之后是另外捏造一个身份继承白家,还是别的方法——至少等他脱离生命危险再说,看孩子自己的意愿。” “嫂子。”白颜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向后退了几步,慢慢抬起那张苍白、虚弱却美丽得惨烈异常的脸,目光有些哀伤。 宫兰九微微一怔。 “白明受了很重的伤,还在抢救,是吗?” 相隔十五年,兄妹俩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医院,而且是孩子重伤急救的抢救室外;姑嫂间的第一次交谈居然是“我的孩子是不是受伤正在抢救”,不管怎么说都是很离谱的。 白衡卿和宫兰九相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点沉重,甚至有种愧疚的难以启齿。 他们瞒着妹妹,把人家的孩子拐去,还任由他刀山火海深入敌巢,最后弄得一身伤痕累累回来,现在还躺在抢救室生死未卜——确实是极对不起白颜卿的。 宫兰九的目光闪动:“颜卿,对不起。我们不该这么瞒着你。” “白明说这事儿不能告诉你,他怕你担心。”白衡卿低声说。 白颜卿摇了摇头,咳了几声,轻声说: “我一直都知道。” 白家夫妇悚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什么?” “一年前,范亚克大厦三楼,那张纸条。” 白衡卿的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眼珠子颤抖着:“是你……” 白颜卿闭上眼,点了点头。 她容貌非常柔美恬静,给人一种可人而无害的感觉;然而她残破虚弱的身躯、苍白柔弱的表皮之下,却隐藏着难以想象的坚韧和能量。 那瞬间,白衡卿忽然明白了——白明过人甚至是超然的心智和气质,遗传来自何方! “……白明一直觉得当年我们从a国逃往c国,是范德伍森家那个小子向他父母说情的缘故;就像他一直觉得和他舅舅取得联系,是你偶然之中找到他的缘故。” “你在国内,其实还有关系。”白衡卿叹息着点了点头。 “不多了。或许是我足够好运吧,恰好能让我知道我哥夺回白家的消息,又恰好足够提醒你找到你的亲外甥。” “……那你为什么不和白明说呢?他一直都很关心你。”宫兰九颤声道。 “因为这是他的人生。” 白颜卿又捂嘴咳了几声,苍白的侧脸硬生生咳出了几道血色;她实在体力不支,慢慢地撑着扶手坐到了长椅上,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做父母的,永远不能强迫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提供一切自由选择的机会。” “哥,嫂子,你们觉得我不恨吗?——我比任何人都恨容辉,恨别似霜。他们差点就杀死了白明!我的孩子本应无忧无虑地长大,然而他最纯真最美好的年纪,只能被迫背井离乡、北上流离。” “但比起恨,我更爱白明。抚育孩子长大,恨是解决不了很多问题的,只有爱才能。我希望白明成为一个在爱中长大的人,而不是被陈旧的恨意浸泡太久,失去了享受世间一切美好的权利。” 滴——滴—— 监护仪长鸣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荡,白颜卿的声音轻柔如歌,余音绕梁而久久不绝,震颤着每一个人的心。 “同样,如果白明有重返白家的机会,有成为世俗意义上身处高位之人的可能,我会为他提供这条道路。去与不去,行与不行,全看他自己的选择。” 白衡卿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笃定:“你是沪城白家的继承人之一,你的孩子是名正言顺的白家嫡系。分红、股份、财富、地位,甚至是拥有整个白氏集团,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白颜卿柔和地微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我的兄长,会善待他的外甥;白董事长和宫二小姐,会惊叹于白明的才华和天资,会培养一个足够带领白家走向辉煌的继承人。” “他是真正的天才,天之骄子。做母亲的,从来不会怀疑这点。” “我也从不怀疑这点。但慧极必伤啊,颜卿。我现在很后悔,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他,不该让他掺和进复仇这个瞬息万变的漩涡——” “复仇是白明应当拥有的选择。”白颜卿温和坚定地说,“他可以不去复仇,但他必须有获得复仇能力的可能。” “……”白衡卿和宫兰九同时沉默了,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我用了十多年,为白明提供了宽容的可能——只要他放弃复仇,我们可以就这么平静地一直生活下去;作为母亲,这一年里我劝说了白明非常多次,希望他放下过去、不要走上那条荆棘遍地的血腥之路。” “但白明有一颗坚定的心,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粉身碎骨。” 白颜卿低下头,慢慢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非常的清瘦虚弱,但病痛无法镇压住她从骨子里散发的清越、贵重和坚定气息。 “所以,我不是来责问你们的。相反,我是来感谢二位的。谢谢你们愿意相信白明,愿意爱着白明,甚至愿意给他绝对强悍的权柄,放手让他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颜卿,”宫兰九从愕然中慢慢回过神来,苦笑着颔首,“你真是、你真是——” “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白明是我们的孩子,做长辈的,总是甘愿付出一切。白明现在已经回到沪城,至少还活着……已经是非常圆满、非常皆大欢喜的结果了。”白颜卿顿了顿,审慎地疑问道,“但嫂子,你刚刚为什么要封锁白明没死的消息?有什么事情严重到需要白明假死第二次?” 刹那间,白衡卿和宫兰九的脸色剧变。 ——白颜卿很可能不知道霍权的事情!她不清楚白明假死是为了完全摆脱霍家! 白颜卿看着哥嫂僵硬的神色,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点地散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 白衡卿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叹息一声:“我不想骗你。” “……”白颜卿的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下。 “白明为了复仇,他……利用了霍家现在的掌权人霍权,在最后时刻暴露了。这个男人非常的强悍和难缠,城府极深,极其难以对付。为了逃出杭城,也为了永绝后患,白明当着霍权的面假死脱身。他短时间内决不能出现在霍家的视野内,否则会招致疯狂的搜捕甚至是——报复。” 第95章 “利用。”白颜卿慢慢地重复着这个词,脸色一寸一寸变白了,拳头攥地格格作响,“利用。居然是这样。” “颜卿,你、你知道?”白衡卿惊疑道。 “我现在知道了……咳咳咳咳咳!”白颜卿虚弱地咳嗽了起来,这次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单薄的肩膀似乎随时都会折断! 白衡卿立刻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白颜卿身上,替她顺着气:“颜卿!” “没关系。”白颜卿碰了碰白衡卿的小臂,示意哥哥自己没事,放开手时,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看不到了。 “……没关系。都过去了,孩子已经受了太多的苦,连鬼门关也走了两遭。他做得够多、也做得够好了。” 她剔透沉黑的眼珠中流窜着冰冷的寒意,那神情和白明简直一模一样,锋利凌冽到了极致! “接下去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做吧——哥,我听张叔说,你已经和容辉夫妇通了电话,要求他们尽快来c国商议股权转让事宜?” 作者有话说: 朱鹮:鹈形目鹮科朱鹮属鸟类。体态优雅,羽色白中透粉,面部皮肤裸露呈朱红色;曾濒临灭绝,对栖息地环境要求极高,表现出极强的环境适应性与种群恢复韧性;繁殖期成对活动,亲鸟对雏鸟呵护备至,会精心选择隐蔽的树巢并轮流守护;习性警觉而温和,但面临威胁时会展现出坚定的护巢行为。 妈妈虐完渣后就准备启动时间大法啦~ 第80章 鸳鸯 几个小时前, a国,容家别墅。 “你疯了!你真的想回c国?白家会把你撕碎的!”别似霜猛然推门进来,高跟鞋跟磕在地板上啪啪作响, 裹挟着十成十的怒火惊惶。 容辉默不作声, 只是把衣服折起来放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扣紧扣子,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 显然是腿蹲得太久有点麻了,却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岁,颓唐之态尽显。 卧室中光线昏暗, 衣物被单凌乱成一团, 阴影沉默地无孔不入,好像命运的獠牙不断伸长逼近, 直到把人吞噬殆尽。 别似霜半张脸融化在黑暗里, 鼻尖上嫣红的小痣微微颤抖着,娇俏美艳的脸扭曲纠结着数种情绪,半是憎恶痛恨,半是无助茫然。 “老……老公……” 容辉弯下腰拎起箱子,头也不抬地说:“你走吧。” 别似霜的脸“唰”一下白了, 下意识连连摇头:“不……不不!” “我的半壁江山早就被你收入囊中, 你想要的都拿到了, 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至于容氏集团里你的股份……注定要全都被白家拿走,就当是你的报应吧。”容辉淡淡道,“我输了, 也累了。白家要报复我、清算我, 就让他们动手,我无可辩驳。” 别似霜胸膛起伏几下, 忽然向前迈了几步,扬手“啪!”一个巴掌上去,抽得容辉头往右狠狠一偏!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你真的良心觉醒了吗?你觉得你还有这玩意?”她冷冷地说,“你只是意识到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如果你还胆敢藏在a国,白氏集团会毫不留情地着手毁灭你的一切!” 容辉的眼皮狠狠一跳,下颌死死收紧。 “如果你回c国,打算怎么面对白衡卿的怒火?还是痴心妄想那个大小姐心意回转,你那个好儿子顾念父子之恩放你一马?嗯?”别似霜逼近容辉,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姐姐出手从未失败过,容白明早晚只能变成一具尸体!” “你闭嘴……” “你已经杀过一次妻子和孩子,现在又要杀第二次,你以为做这种愚蠢的、自投罗网的事情可以消解你内心的罪孽?这辈子都不可能,阿辉——十五年前你默许我下手,你的双手就已经沾染着永远洗不清的鲜血了!” “闭嘴!”容辉忽然暴起怒吼道,“滚!” “现在的你真叫我蔑视。”别似霜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容辉,“之前那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阿辉上哪儿去了?你当年的心狠和魄力都被狗吃了吗?这十多年的太平生活让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甘愿对敌人摇尾乞怜的可怜虫是吗?” “你有脸说这话?”容辉脸上青筋暴起,每个字都像是嚼碎了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如果不是你掏空我的公司,如果不是你一直欺骗我愚弄我,如果不是你蛊惑我对白颜卿下手——我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别似霜死死盯着容辉看了十几秒,吐出两个字:“懦夫!” “贱|人!” “哦,那咱们还是天生一对了?”别似霜挖苦道。 “是啊,”容辉回敬道,“你离破产也不远了,别小姐。” “用我母家的力量,我未尝不能东山再起,你的容氏集团也是一样——” 容辉的眼珠一寸寸地移了过来,之前的暴虐倏然一平,再开口时居然极端的冷静:“这才是你想说的吧。” “我——”别似霜一哽。 “到这关头,你还想继续骗我?” “我没有骗你!别氏家族原本要求我交出你七成的资产投到金融市场,投到别家的户头里……但我一直在拖延,我从来没有想你破产,我、我——我是真心爱着你的!我想和你一起过下去!只要我和我的母家好好交代,他们肯定会帮我们的!” 容辉心中的愤怒和失望忽然全都消失了,像熊熊燃烧的薪柴变成一地死灰,他甚至低低地笑出声来:“哈哈哈……你居然会相信别家?你姐姐说得还真没错,你真是个蠢货。” “不是的,我——” “好,就算别氏家族会帮我,”容辉闭了闭眼,“但你不懂白家。或者说,你不懂白衡卿。” “……” “除了回去认罪,舍弃尊严痛哭流涕地祈求原谅,我没有任何别的办法,白衡卿也不会放过我。我这个大舅哥当年就是个狠角色,自损八百都要把敌人彻底抹杀。趁我现在手上还有百分之二十多的股份,还能和他好好谈判;否则,他会用一百种办法把我在a国的产业全都碾死。” 容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白家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容氏集团大多数的股份,别如雪说是我的儿……容白明干的好事,但算算年纪那孩子也只有二十五岁,怎么可能做得到筹划那么多?必然是白衡卿在后面掌控大局。” 别似霜脑后忽而窜过一缕寒芒,十多年的夫妻朝夕相处,让她敏锐意识到了他丈夫言下的森森恶意:“……你要对白衡卿动手。” “不去c国,就找不到机会。”容辉咬牙切齿,眼中燃着彻骨的不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我都要想办法报仇……白家和我不共戴天,我就算死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别似霜几乎没有经过丝毫犹豫,一把捧住容辉的脸,直视他烧得赤红的眼珠:“我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你是我的丈夫。我们是共犯,不是吗?”别似霜轻轻抚摸着容辉被自己扇红的那半边脸,笑容如毒蛇般艳丽妩媚,“我的财产都在容氏集团里,你要是被清算了我也走不掉。你说得对,我是个蠢货;为了你,我的母家或许早就视我为叛徒啦。” 容辉望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和他过了十多年的妻子,彼此爱过、恨过、背叛过、算计过,却仍旧死死拥抱着的女人。 “别似霜……”容辉心里简直五味杂陈,爱恨交加难以诉说,“你真是个——你真是个——” “阿辉。”别似霜深情地看着容辉,她浅色的瞳孔中描摹出容辉的轮廓,好似满世界都是这个男人,“别怕。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出发吧,去c国。” 容辉和别似霜订了最早一班的机票回c国沪城,因而他们上飞机后错过了别如雪的消息,直到十二小时后下飞机才收到信息,得知容白明已经死亡,而别如雪被霍权禁足在杭城无法脱身。 容辉盯着消息沉默了很久,仿佛那瞬间衰老了十岁,最后对别似霜说: “我们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白明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平稳,但仍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中。他被推到了特护病房进行观察,白颜卿和白家夫妇只能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窗探望。 白明双眼阖着,纤长的睫毛落在眼窝,洒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氧气面罩下,他的面容秀美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患者的各项指标已经慢慢恢复正常,但他当时离冲击波太近,身体器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医生匆匆地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叠资料,“哦对了,你们知道他的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已经是轻度到中度了吧?这会严重影响他的自我治愈速度,患者的昏迷时间也因此不能确定。短的话几天,长的话可能几个月,说不好。” 白颜卿和白衡卿同时扭过头来,兄妹俩的语气高度相似,愕然道:“什么?” 第96章 宫兰九也愣住了:“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怎么可能?他还这么年轻!” 医生说:“这是罕见病,目前临床案例和研究结果都比较少,只是说大多数患者都是在四十岁左右开始发病,并不意味着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会发病。” 死寂笼罩在走廊上,远处铁轮子的滚动声逐渐远去,只留下监护仪刺耳的滴滴声。 白颜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忽然往后一跌,整个人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颜卿!”“这位女士!”“颜卿!” 白衡卿一把撑住妹妹,对医生沉声道:“……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孩子的母亲……她也有这种病,我也有。” 医生瞠目结舌,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远处忽然涌出一堆身影,仔细一看,里头居然有院长! 白颜卿迅速被抱上担架床送去抢救,院长被白家的下属簇拥着站在那里,回头看看远去的白家大小姐,又看看病房里昏迷的白明,心头一紧。 “尤院长。” “白董。”尤院长沉声说,和白衡卿握了握手,“对于白小姐和……白少爷的情况,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白衡卿心乱如麻,连声音都失了平时的稳重:“怎么会这样?白明他才二十五岁!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早发病?” 尤院长看了医生一眼,医生赶紧说:“有很多诱因,过度劳累、巨大精神创伤、殚精竭虑都会诱发应激激素生成,导致病情发作。我对这方面的研究不深,具体原因还要再行研究……” “衡卿,别慌,你先冷静下来。”宫兰九拍拍丈夫的肩膀,转头向院长,“你们医院对于这种病例研究不深,对吧?说实话。” 尤院长沉重地点点头:“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有专门的科研团队,因此最精通这方面的是杭城大学附属医院。” “我知道。”白衡卿顺了口气,问道,“你知道最权威、最著名的专家是哪位?或者行政领导是哪个?” 医生忙说:“是研究院的付主任,付年教授。” 白衡卿和宫兰九同时一震,下意识对视一眼。 付年?! 难道是帮忙把白颜卿护送回沪城的那个?付家的二小姐? “应该就是她,”宫兰九大脑飞速运作,低声说,“我知道付家的二女儿在杭城做研究工作,年纪轻轻已经做上主任了。九成是这个人。” 白衡卿摁了摁眉骨:“那个小姑娘和白明估计有交情,白明认定的人错不了……” “白董,宫夫人。” 张良奎挤开人群,急匆匆地小跑到白家夫妇身边,低声道: “容辉和别似霜到沪城了。您可以随时见他们。” 作者有话说: 鸳鸯:雁形目鸭科鸳鸯属鸟类。常成对活动于湖泊、沼泽等湿地环境,羽色鲜艳华丽,雌雄常形影不离,在繁殖期后可能更换配偶,且关系中存在竞争与支配行为;筑巢于树洞,雌鸟负责孵卵,雄鸟在附近警戒但参与度有限,彼此依赖中仍保有各自的空间与生存策略。 容辉别似霜,扭曲的神人夫妻,某种程度上也是天生一对了。 第81章 黑颈天鹅 一小时后。 病房中, 白颜卿缓缓睁开了眼睛。 白衡卿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床边,攥住妹妹虚弱抬起的手, 俯身下去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颜卿!” 白颜卿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漂亮的眼珠像一滩深沉寒冷、古井无波的水,哀伤地扯起嘴角:“我没事。” 宫兰九和白衡卿对视一眼,哥嫂两人一同齐齐看向了白颜卿, 眉目中都有些凝重。 “颜卿,”白衡卿说,“容辉和别似霜到了。” 白颜卿慢慢撑起身子, 肩膀倚在床背上, 脸上毫无血色。她闻言只是默然片刻,再抬起眼睛时, 沸腾的杀意已然被死死摁进眼底, 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冰冷。 白衡卿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他好外甥白明这个冷酷狠绝的心性原来不是天生的,是跟他亲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经年的流亡、时光的磋磨,把白颜卿从一位养尊处优的大家族小姐,变成了一个坚忍深沉的女人。“忍”是一门剑走偏锋的内家功夫, 很显然白颜卿已经将其练到了极致;在她静水深流处变不惊的外表下, 是一颗被痛苦、仇恨和权衡束缚了数十年的心。 她可以为了孩子而忍耐, 亦可以为他忍无可忍。 “我不想见他。”白颜卿一寸寸抬起下颌,望着窗外灯火零星的黑夜,“我也不能在容辉和别似霜前露面。” 宫兰九双腿交叠, 优雅地坐在椅子上, 闻言不赞同地蹙起了眉毛:“为什么不?怨仇爱恨,总要自己亲手报了才好。何况白明现在还没醒过来, 他为了今天的局面费尽心血,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我想你心里也清楚,孩子报复他们,有一半原因是为你受的委屈。白明一定希望你亲手了却血债,把心里这口恶气狠狠吐出去。” 白衡卿也点头:“兰九这话在理。人就活一辈子,很多时候自己畅快才是真。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世间规则不过如此。如今天道轮回,当年害你的人落到我们手里,那都是他们的报应,你无需心里过不去。” “还是说你担心这两个小人对我们不利?”宫兰九娴静地扣起十指,淡淡地说,“容辉没有背景,别氏家族对别似霜一直都是有微词的,不可能为了她和我撕破脸。他们对上如今的白家和宫家没有一争之力——说句不好听的,我要把他们在c国弄死,只是花点功夫的事情。” 听着宫兰九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这么淡雅的脸,说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白颜卿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失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什么?” “如果白明真的死了,我一定会把容辉和别家姐妹碎尸万段,让他们生不如死。”白颜卿一字一句道,“但老天保佑,白明还活着。所以,我不能为我的孩子留下后患。” 白氏夫妇都不是蠢人,听到妹妹这席话,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如果白明死了,白颜卿必定伤心得要死;她知道车祸肇事是别氏家族惯用的伎俩,也知道这和霍家、别家和容辉脱不了干系;对于杀子仇人,做母亲的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就算白颜卿当场拿出一把刀把对方全捅了也是情理之中的! 如今白明假死,他的死讯已经通过霍权那边放出风声去,容辉和别似霜八成已经知道了这一消息。 孩子刚刚被害,白颜卿要是亲自去见容氏夫妇,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很有可能当场就把两人活剐了! 而白衡卿——理论上是整个收购大案的幕后操盘手——干掉自己舅舅夺权上位的狠人——为了商业上的考量、也为了防止自己妹妹做傻事,于情于理都应该阻止白颜卿去会见容辉和别似霜。 “难道我真的想看容辉在我面前摇尾乞怜、流几滴鳄鱼的眼泪?我稀罕听他诉说当年是如何如何鬼迷心窍、现在又是如何如何处境悲惨?”白颜卿垂下眼睫,淡淡道,“我不在乎,也不相信。” 白衡卿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温声问:“那么,你想怎么做?” “把我们的一切都拿回来吧,哥哥。” 白颜卿侧过头,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却无法抹煞她的气质和容貌,反而让这位放逐十五年的白家大小姐更加富有魄力和魅力。 沪城中心的霓虹弧光穿透夜风,直直倒映在了白颜卿的瞳孔里,如同一颗颗燃烧起来的火星。 “我们不需要他的忏悔。我们不需要她的悔过。” “我们要让他们一无所有,”白颜卿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按照我们的规则。” 白衡卿叹息了一声:“白明和你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们娘儿俩真是……” “看来我还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白颜卿温柔地合住哥哥的手掌,兄妹俩掌心相贴,仿佛和他们儿时别无二致,“等到白明醒了,让他来决定吧。这是他的战果,他理所当然享有支配这一切的权利。” “——在此之前,我们得做个让他不失望的长辈,不是吗?” 在捱过漫长寒冷的一夜后,次日一早,容辉和别似霜就进了白氏集团总部,在会客室里干坐着等了三个小时。 虽说白家的属下带路的时候,没有对这两人进行人身攻击,也没有进行翻白眼或者挂臭脸等精神伤害;但容氏夫妇在会客室硬坐的三个小时里,犹如被世界抛弃了一般无人理会,连茶水瓜果都没给上,更别说来个像样的负责人谈条件了! 简单地来说,白家——或者说白衡卿的态度,就是两个字:无视。 极端的冷淡,极端的无视,好像他们不是容氏集团原本的大股东,不是平等谈判的商业对手,也不是当年谋害他血亲妹妹和外甥的仇人——而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97章 这大大出乎了容辉的意料,他现在仿佛吊在沸腾着热油的大铁锅上,伸头缩头都不给个痛快,只能担惊受怕暗自揣测,越等越心烦,越等越惶恐。 再怎么说,容辉现在仍旧是容氏集团的董事长,手里捏着百分之二三十的股份;如果他要和白衡卿硬来,即使白家强行吃下容氏集团,也绝对会损耗一部分元气,彼此都吃不了兜着走! 容辉始终认为白衡卿是个为了权势、金钱和地位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所瞄准的也就是这一点,寄希望于白衡卿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而权衡利弊,从而放自己一马,至少不至于让自己落得家财散尽还背上巨债的落魄结局。 至于白颜卿……妇道人家耳根子软,自己狠狠心撇下面子,痛哭流涕磕头忏悔,让她白大小姐心里出了口恶气,说不定看在旧情的份儿上,还能多赚点转圜的余地呢? 容白明死了……靠,当时就应该让别如雪那个疯女人住手的!但是、但是说到底,容白明又、又不是我杀的! 白衡卿再怎么神通广大,都不可能这么快查到别如雪,更不可能把这盆脏水往我头上泼! 容辉心念电转,下一秒会客室门被推开,他和别似霜同时猝然站起身来! 张良奎面无表情地盯着容辉看了一眼,目光随即游移到别似霜脸上,背身回去关上门,端庄整肃地坐到主位上。 容辉看着老人皱纹遍布的脸,眼珠子几乎要活脱脱瞪出眼眶,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挤出两个字:“……张叔。” 别似霜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张良奎?却色集团的张副总?” 张良奎置若罔闻,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这对夫妻,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啪”一声拍在茶几上,手指摁住边沿往前一挪。 “我来替白董传达意见。” 容辉强忍着指尖的颤抖,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每翻一页,他的眼睛就睁大一分,脸上的血色减退一分;看完最后一页,容辉猛地站起身来,把手指往窗外一指,隐怒道: “这是白董的意思?” 张良奎冷冷道:“是。” “白董聪明绝顶、运筹帷幄,难道不知道——”容辉胸膛上下起伏,咬牙切齿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吗?” “当然,狗逼急了也会跳墙。”张良奎站起身来,平视着这个男人,眼神平淡而冰冷,“只可惜,容董此时此刻,或许连跳墙的本事都没有了。” 别似霜霍然站起身来,美艳的面容几乎扭曲了,瞪着眼睛尖声道:“你还不如叫我们把容氏集团都肢解了、跪着双手奉上给你们得了!张良奎,是你用诡计欺瞒在先!少在这里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白家的意思,你们签不签这个合同,结果都是一样的。” 容辉和别似霜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有债还债,有怨报怨,容氏集团当年是怎么起来的,没有谁比你们更清楚——白家会收回本来就属于他们的东西,也会把当年的旧仇一并奉还。” “两位如果好好配合,把名字签了,说明至少还有点良心,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张良奎苍老沙哑的声音钻入耳蜗,犹如恶魔的低语,“如果不签,当然也可以,白家会自己出手摧毁容氏集团,今天只是看在你和白家认识多年,给个提醒罢了。” 这“提醒”和丧钟没什么两样,容辉嘴唇都在抖,瞳孔因为恐惧而缩小:“等等,我是愿意和白董谈的……我是诚心来忏悔的……” “你的诚心价值几何?”张良奎似乎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哦,对了。容董,别夫人,从账面上看,你们这些年似乎手上不太干净啊?不知道a国的审计局会不会和你们讲诚心,嗯?” “你他妈敢威胁我!你让白衡卿白颜卿出来和我说话——” “对了,我就是在威胁你。”张良奎礼貌地颔首,姿态从容而轻蔑,“要么把容氏集团全都还回来,你们净身出户,要么就等着破产背债蹲监狱。” “白董和大小姐不会来见你的,容董,你不配让他们亲自出手。” 容辉死死地盯着张良奎,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劈手把别似霜手上的文件夺过来往地上狠狠一扔,“你们白家敢这么侮辱我……很好,很好!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白家的一条狗!今日之辱我记住了,我们走着瞧!” “知道了。”出乎意料地,张良奎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一颔首,“那么,白大小姐有一句话,要赠予二位。” “地狱在前方,你们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黑颈天鹅:雁形目鸭科天鹅属鸟类。体态优雅,羽色洁白,脖颈修长呈黑色,喙基有明显的红色肉瘤;常成对或家族群活动于湖泊与沼泽,领地意识极强,会激烈驱赶入侵者,甚至强占其他水鸟的巢穴;求偶期仪式复杂,伴侣关系稳固,对雏鸟保护周密;攻击时兼具优雅与凶猛,善于利用体型与喙部力量实施压制。 终于把死遁的尾收完啦!下一章就是一年后了!不会让追妻火葬场等待太久的! 第82章 林鹬 一年后。 沪城, 白家住宅。 窗外雨声潺潺,很快停了。随即天空慢慢变得明亮,油润的阳光一点点泼洒进来, 为红木棋盘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光。 棋子击木声厚重短促, 那是象棋落子的响动。室内非常安静,能听到天边的风掠过树林,枝叶摩挲捶打的沙沙声。 白衡卿捏起二路炮, 推到中路。 中炮开局,堂堂正正,持中不移, 是他一贯的风格。白衡卿下了十多年的象棋, 已经养成了不骄不躁的棋风、浑厚淡定的心力,因而动作显缓, 但压迫感丝毫不减。 对面, 白明伸出右手,跳棋左马屏风。 他坐在扶手椅上,脊背挺直、姿态舒展,稍长的黑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整片素白秀美的侧脸, 眉目标致而淡漠。 比起一年前刚刚从杭城脱身回来时, 白明的精气神好了不少。 一方面是相由心生, 亲手报了十五年的血仇,又从此不再受人掣肘,他心里畅快了很多;另一方面是白家天天给白明精细调养, 恨不得顿顿人参黄芪大鱼大肉, 硬生生把白明多年来的亏空补上了一些。 白衡卿思忖片刻,抬起“车”子。 昏黄的日光从窗棂射入, 映在白明深刻瘦削的侧脸上,有着玉石料子透光的朦胧感。他平静地盯着棋盘,半晌将“卒”往前推了一步。 即使白家如此照料,白明的身体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体弱之气。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旁人更为苍白,体魄甚至比一年前更为消瘦了一些。 ——这是因为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缘故。 不管诱因如何,白明的病症已经趋近中期,逐渐表现出消瘦、嗜睡、虚弱等典型症状,有时候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 这种病最忌讳殚精竭虑、心力交瘁——白衡卿出于外甥生命健康的考虑,一开始就提出让白明安静修养,不要操心商业和管理上的事情。 但白明温和地拒绝了,并表示自己可以继续工作,还宽慰舅舅“躲在幕后发号施令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闲的事儿了,我这个死人肯定是不能抛头露面的,但总不能让我真的无所事事到发霉吧?” 白衡卿无语凝噎,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外甥,只能由着他去。 实际上,白明现在确实是个“死人。”宫家和白家内部为他举办了一场秘丧,既不引人注目,又保证“该知道”的各大家族都能通过各种渠道捕捉风声,能够知道“白家大小姐的孩子英年早逝”这回事。 这就算是彻底坐实了:白明已死。 再加上白氏家族下狠手吞并容氏集团,甚至不惜对别氏家族的产业动手,联系白大小姐白颜卿和容辉当年种种恩怨,明眼人都能把来龙去脉猜个七七八八: 白衡卿为妹妹复仇,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招致报复,白明则变成了这场血淋淋复仇行动的牺牲品。 有人骇然,有人可惜;有人佩服白衡卿铁腕手段、出手狠绝,也有人窃喜白家已经没有嫡系的下一代了,这个绵延百年的书香门第、南方大家,可能要改门易宗,前途一片未知。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的认同的——那就是白家极其记仇,有仇必报、血债血偿,绝不是轻易可以招惹的! 容辉拒绝了转让容氏集团剩余股份的文件,和别似霜一同回到了a国。而白氏集团也兑现了它的警告,开始不留余地步步紧逼,大有赶尽杀绝之意。 容氏集团的分公司一个一个地接着破产、倒闭,容辉自身也陷入了无数财务官司中。当审计局真的带着当地警官上门抓人时,他正在焦头烂额地打电话、找关系,整个人狼狈不堪,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容氏集团首脑! 第98章 这种经济案件审查过程,用一个字概括就是“耗”。税务部门的人员要搜集容辉犯罪的证据,容辉也得请律师辩护、不断地上诉抗辩,离真锒铛入狱那个地步还差得很远,再怎么说也要一两年的时间。 白家显然也知道这里面有程序的时间差在,不过对方似乎不是很在乎容辉会不会被判刑、会被判几年,只是一味地趁他病要他命,以一种近乎疯狂和冷酷的姿态捣毁了容辉积攒十余年的资产,要么吞并、要么收割、要么肢解,手段极端异常,明显不接受任何谈判。 人人都道白董事长白衡卿睚眦必报、老谋深算,殊不知这几个月清算容辉的行动,几乎都是由白明布置示下的。 对付容辉这种利欲熏心之人,让他死了反而是解脱。白明知道,最好的复仇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睁睁看着权势、金钱和地位土崩瓦解;让容辉苦心算计数十年,最终输得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他亲手将父亲送入地狱,以此回敬十五年前,容辉对他们母子俩犯下的一切罪行。 别似霜则更难对付一些。她身上有别氏家族的底子在,即使失去手上所有容氏集团的资源,也不至于流离失所、全盘皆输。 白明也不急于一次性把所有仇人一网打尽。白氏集团刚刚收购了容氏集团绝大多数产业,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整理修养——这是客观情况,是白明再怎么绝顶聪明都没办法左右的,他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强行与别家宣战。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仇,要一个一个报。 现在他白明布下的棋局,已经足够这对男女消受数年的了。 二人落子轻快,转瞬间,棋盘上已经布成中炮直车对屏风马进七卒的经典阵型,杀气腾腾,剑拔弩张。 “你的棋比以前稳了。”白衡卿头也不抬地呷了口茶,目光没离开棋盘,随后五七炮进三兵,“呯”地摁下棋子。 白明没吭声,伸手以马三进四,形成五七炮三兵对屏风马右象的阵势。 白衡卿忽然看了白明一眼,断然弃掉三路兵;白明思考片刻,选择接受弃兵。两人紧接着对弈数回合,白衡卿的过河车牢牢钳制河口;白明的双炮连环紧跟于后,长考数分钟后,他走出了一步平车邀兑。 ——非常稳妥的着法,虽然稳健,却失去了一个弃马抢攻的凌厉机会。 白衡卿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舅甥两人开始兑子大战。先是双车交错而逝,接着马换炮,再兑一炮;棋盘上子力迅速减少,转眼间已成马炮仕相全对双马卒士象全的官和局面。 “和棋。”白衡卿轻轻放下手中的马,无奈摇了摇头。 白明微笑道:“您的防守还是这么严密。” 白衡卿摸了摸下巴,看着棋盘边沿朦胧的弧光,没有急着收拾棋子,反而用手指在棋盘上虚画了一个圈。 “白明,你为什么不求变?” 白明愣了一下:“……不求变?” “从这步开始,你至少三次可以求变。”白衡卿比划了一下,示意白明去看自己的棋路,略带调侃地笑道,“比如说这步平车邀兑,无错,但是太过保守,完全摒弃了进攻的机会。你该不是看舅舅老了,想着让舅舅一把?” 白明失笑:“您说笑了。和您下棋,十局里我能赢两局都算好的,哪来的闲心谦让您?” 白衡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白明思忖片刻,慢慢地把舅舅和自己的棋子收了起来,放进紫檀木的盒子里:“您有话想指点我。您觉得我对付容氏集团的手段太过极端?不懂变通?” “和这事儿无关。”白衡卿一摆手,“你对付你那个爹绰绰有余,还用我置喙?” “……您该不是要劝我多睡觉少上班吧?您说过不干涉我写代码搞架构的——” “我管得着你?人家付大小姐几次三番过来,千叮万嘱都没用的事儿,我和你妈哪来的本事管你?” 白明哑火,深吸一口气后,诚恳地看着舅舅的眼睛:“您该不是和棋了不爽,来找我茬的吧?” “我确实是来找茬的,白明。”舅舅说,“我很早就想和你谈谈了。” 白明眼神一动,慢慢垂下眼皮,嘴角下意识地抿着,沉默不语。 “……” “你在忧心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白衡卿叹了口气,说,“是那个霍家的霍权,对不对?” “……” “看来我说对了。”白衡卿默然片刻,“我想你之所以不肯在人前露面,也不愿意以远房宗亲的身份做白家的继承人,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您想多了。”白明低声说。 “你没有必要为了宽慰我说这些话。我一直都愧对你,白明。我最后悔的就是错误估计了霍家的势力,误判了霍大少这个人的心性和手段,最后牵连了你,连你想去你心心念念的架构交流学术会议都要踌躇犹豫,更别说继承白家——” “舅舅。”白明的声音很平淡,甚至有种死水般的淡漠,“我一直都和您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也是我必须承担的后果。” “白——” “我不能因为我,把整个白家拖入险境,更不能让宫舅妈因我受过。您也知道……如今白氏集团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慢慢地消化、转型、巩固、发展。” “何况,震余集团以超然的速度恢复重构,迅速膨胀;霍家的势力在疯狂扩张,产业几乎遍布季风区,霍家已经如日中天,它的地位和力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白明抬起头来,闭了闭眼。他如瓷器般苍白而隽薄的面容,像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眼底划过一丝纠葛着复杂情绪的流光。 “白氏集团现在很难游刃有余地与那个男人抗衡。白家不能再受到任何……干扰了。” “……但霍家没有报复回来。”白衡卿张了张口,“或许……” “您最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和您说实话,我自从醒来那一刻,随时准备着应对来自霍家的报复。对于一个当年几乎毁掉他半壁江山的仇人,像霍权这种权力欲强、行事缜密、心性冷酷的人,他不可能不以牙还牙回来。” 白衡卿猝然苦笑起来:“白明啊……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吗?” 白明面无表情的脸像是完完全全冻结了起来,似乎连最后一点呼吸都消失了。 “正是因为霍权是那种人,一年前他没有动手,他从此之后都不会再动手了。”白衡卿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那叹息像是将心中的苦涩哀闷尽数抒发了出来。 “世间最纠缠不清是情债,不知从何而起,不知从何而终……他心里有症结,有歉疚,还有愧悔啊。” “我不理解。”白明从喉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也不想去赌这个可能。” “……” “而且正因如此,我无法想象一旦他发现我假死,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白明的喉结艰涩一动,重重地揉了两下眉心,口气慢慢恢复了冷静,“……舅舅。” 白衡卿的心脏骤然猛地一跳! “您想让我重新成为继承人。”白明一字一顿道,语气笃定有力。 “您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是必须要一个合法合理、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出现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林鹬:鸻形目鹬科鹬属鸟类。中等体型涉禽,常栖息于湿地、河滩或稻田边缘,羽色灰褐具细密斑纹;习性机警隐秘,单独或成小群活动,觅食时频繁抬头观望四周,对远处动静异常敏感;受惊时会骤然飞起并发出尖锐鸣叫,飞行轨迹快速曲折,善于利用复杂环境隐蔽行踪;迁徙期能长途飞行,但日常活动范围相对保守,常在安全区域内反复巡弋。 今天发晚了!非常抱歉!(滑跪)(磕头) 第83章 白鹤 白衡卿抹了把脸, 每道皱纹都充斥着无可奈何,低声道:“还是瞒不过你。” 白明抬起茶壶,替舅舅把茶斟满:“您本来就没打算瞒我。” 白衡卿点点头:“好吧。白明, 你知道两年前我重新回到白家执掌大权, 遇到的最大阻碍是什么吗?” “我的舅公,您的舅舅,关兆业。”白明犹豫片刻, 回答道。 “这样说也没错,至少在旁人看来,这的确是事实。” 白衡卿摩挲着茶壶边沿, 眼中藏着内敛阴郁的冷意, 缓声继续:“但究其根本,是白家的族老, 白氏集团的大股东们。这些人早年手握重权, 只是后嗣羸弱,大多没有能力一争董事长这个位置;但长辈的地位在那儿、股权的分量在那儿,他们若倒向谁,白家掌权人的位置几乎就是谁。” “关兆业是我母亲、你外婆的亲弟弟,确实有几分才干。你外婆走得早, 你外公爱屋及乌, 对这个聪明能干的小舅子青睐有加, 很有把他培养成左右手的意思。只可惜他识人不清,没看到关兆业狼子野心,从始至终都想着取而代之, 自己成为白家的话事人。” 第99章 “你外公晚年身体不好, 心脏上有毛病,对于身边人的管控也松了不少。关兆业多年来拉拢高层、游说族老, 给无数人做下许诺——如果把他关兆业扶上位,他绝不会褫夺白家的产业,只会知恩图报,将来挑一位白姓的孩子继承家业!” “后来的事情,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了。”白衡卿说,“关兆业动手夺权,你外公心脏病发;我自己的亲舅舅联合白家其他的族老宗亲,把我这个亲外甥赶出沪城,同时断绝了和你母亲那边的联系。” “这十几年来,关兆业一度掌控了白氏集团的最高权力。但他上位之后并没有兑现承诺,一点也没有把继承人位置留给白家后辈的意思,搞得几家族老都对他颇为不满。” 白明一哂:“这不是一翻历史书就明白的事么?外戚夺权,哪有心甘情愿还位的道理?” “人心不足蛇吞象嘛。”白衡卿赞许地点点头,“关兆业工于心计,经商生意一道虽然不是特别出色,但玩弄权术、诱导制衡这一套用得不要太好。但他拖着十五年不打算还权给白家,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猫腻,白家长辈对关兆业的不满也愈来愈多。” 白明一点就通,恍然大悟:“所以,您能成功入主白家,除了宫舅妈鼎力相助,还有白家族老早就对关兆业有意见,比起他这个外姓人更信任您的缘故。” “对。我斗倒关兆业只用了不到一周,这是顺了天时、地利、人和。族老们觉得关兆业为人不诚、利欲熏心,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这支的子孙巴巴等了十多年,连个继承人的影子都没望到,能不对关兆业心生怨怼吗?” “这倒是您第一次和我说这些。” “唉……其实我原本打算让你回沪城后,即刻去会见白家的各个股东,也算是向他们表明我的意思,将来必然是要把白家传给你的。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 白明眼神微微一动,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为了坐实你假死,我必须对外宣称颜卿的孩子‘白明’已经不在了;这一年来你韬光养晦几乎不出门,完全消弭了自己的存在,也是为了不叫人发现你还活着。”白衡卿心事重重地放下茶盏,“也就是说,我作为白氏集团现任董事长,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无人能够继承这个位置。” “是否有白家族老对您施压,或者加以劝诱,让您过继个旁支的孩子过来?”白明试探着询问。 “你猜得没错。” “您不同意么?”白明莞尔,“找个年龄小的,带在身边养起,未必不能养出一个好的继承人来。” 白衡卿嘴角抽搐,忽然伸手狠狠点了白明脑门一下,叹气道:“你啊你!暂且不说你这个好外甥还要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权干我的事,就那些旁支的白家亲戚,哪个是好相与的?哪个心里没点小九九?” 白明捂住额角,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划过一丝带笑的弧光,一脸的无辜。 “原本这事儿还能拖着,等到再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你再出来当我的继承人。”白衡卿的口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但这几天,我发觉董事会里有动静。你宫舅妈立刻派人去查,几乎可以肯定——是关兆业。” 白明脱口而出:“他还能回来?” “有什么不可以?我只是驱逐了他,又没杀了他。关兆业毕竟当了十五年董事长,在白家是有不少势力的。而且相对于他嘛,我这个人显得更油盐不进,连个大饼都没画过;加上我搞改革、整顿集团,得罪了不少人,动了很多族老的利益——他们很有可能会继续拥护关兆业。” “所以……您急需公布一个继承人,以安定那些蠢蠢欲动之人的心思。”白明沉吟片刻,断然总结。 “嗯。你刚刚也说了,白家冒着巨大的风险吞并了容氏集团,需要休养生息。如果这个时候再生出内乱,情况会变得更加糟糕。”白衡卿沉声说,“你和你母亲的身体状况,实在经不起太多折腾了。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你们,同时提前规避这场风暴。” “我明白了。那就按照您的意思来。”白明点点头,平和道。 “嗯?你就这么答应了?” “干大事者必须以找替身为第一,这可是您经常挂在嘴上的。” “这倒是。你宫舅妈经常对我说,幸好你生在白家,是我们家的孩子;假设你是别的家族的继承人,最好的方法是设法弄死,否则后患无穷。”白衡卿挑眉笑道。 “……”白明忽然感觉背上窜过一股寒意,心想不愧是宫二小姐!果然是奇女子一位啊! ——还好她是我舅妈! “我想让你以白家旁支嗣子的身份,过继到你母亲名下。对外,她失去了一个孩子,收养一个失独的远方亲戚,合情合理。”白衡卿微笑道,“你可以继续喊颜卿妈妈,喊我舅舅。这没什么问题。” 白明舒了一口气:“感谢您考虑得这么周全。” “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白衡卿懒洋洋地拍了拍扶手,说,“你是我亲自认定的继承人,是我的外甥;你这么天赋异禀一表人才,只要稍一出手,就能秒杀那群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白家公子哥们——将来你持家,我只要在家里喝喝茶下下棋数数钱就可以了,这得多有面儿啊!” 白明无语道:“几分钟前,您还让我多休息、少干活呢。” 白衡卿面露尴尬,半晌挥挥手,说:“你这个人啊,天生的劳碌命!我现在让你立马卸下所有事务,回你家躺着睡觉,什么别的都不许你干,看不把你憋死!” ——这倒是实话。白明从重症病房被推出来的第二天,就虚弱地、强烈地、坚持不懈地——要求他舅舅给他弄一台电脑来,因为他琢磨好了一段新的架构程序,想赶紧写下来跑跑看。 当时全病房的人都震惊了:无论是他舅他舅妈、他妈、医生、护士,甚至还有白家的下属、宫家等着挨训的安全人员,以及前来亲自慰问的尤院长,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不禁为这位白少的工作激情所绝倒。 白明也失笑,只听白衡卿咳了一声,叮嘱道:“你也别思虑太重。霍家虽然是个麻烦,但毕竟已经过了一年……我说句实话,现在这个时代,忘却才是常态。他当年再怎么偏执纠缠,你都已经、已经走了这么久了,有些事情不能接受也接受了,没那么多刻骨铭心。” 白明缓缓地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相忘于岁月,是他们这段扭曲感情最好的结果。他不想和霍权再次相遇,更不想再度沾染上这个男人浓烈疯狂的情感。 此时此刻回想起来,那一个月的爱恨憎痴,简直像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霍权的爱犹如烈火,重重地灼伤了他,深入骨髓;以至于午夜梦回,白明偶尔会梦见他和霍权离别的最后一幕: 大雨如注,夜色凄冷,霍权朝着自己狂奔而来,神情惊慌暴烈,如同一只强悍而伤痕累累的、失去一切的野兽。 每每想起这个画面,白明心里总是闷闷的,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怨恨、愧疚、痛苦、茫然……太多的情感夹杂在一起,五味杂陈,叫他怅然若失,却不愿意再细想下去,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时间,时间总是能冲淡一切痕迹。 “就这么说定了。”白衡卿的声音把白明从沉思中拉了出来,“我去准备一下,这两天就把你正式推到台面上。” “……好的。” “到时候,人人都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白少’了。”白衡卿摸了摸下巴,像是感叹,“真怀念啊,想当年别人也是这么叫我的……真是时过境迁,青春不再啊!” 白明知道他舅舅一上头,就喜欢悲春伤秋、诗兴大发,什么人生如美酒、天道酬勤功不唐捐,洋洋洒洒地要说一大堆。 他不太擅长这个,每次听都头疼得很,加上此刻心情也复杂异常,索性就直接起身,告别他感性十足的老舅,脚底抹油溜号走人了。 一出门,白明才发现自己手机里一堆信息,还有两个未接电话! 他心头一紧,坐上回自己住宅的专车,关上车门,回了电话过去。 “喂?付年?” “我在你家客厅。”付年言简意赅。 “你怎么不知会我一下?我刚刚有事出去了,马上回来。话说,你为什么忽然从杭城过来了?不是还没到一个月么?”白明一头雾水。 “来沪城开会,受邀作报告,回去之前顺便来拜访你一下。”付年说,“不过,我确实有事情要和你说,而且最好是当面说。我等着你,一会儿见。” 作者有话说: 白鹤:鹤形目鹤科鹤属大型涉禽。体态优雅修长,羽色洁白,飞行时颈腿伸直,姿态端庄;常成群活动于湿地或开阔田野,迁徙时纪律严明,会形成有序的编队飞行,由经验丰富的个体引领;繁殖期成对活动,营巢于浅水地带,亲鸟共同守护巢区;寿命较长,在东亚文化中常被视为家族延续、尊贵与责任担当的象征。 第100章 新的反派已经登场!小白即将结束蛰伏生涯重新出山! 当然,露面的后果是什么,想必读者朋友们都能猜到(邪恶的笑) 第84章 渡鸦 挂掉电话, 白明转头望向窗外,盯着路边雨过潮湿的草坪,在黄昏下反射着暖色的柔光。 一棵棵树木倒行而过, 沪城的高楼大厦伫立在两旁, 犹如钢筋铁骨的冰冷巨人。 这一年里,白明和付年一直维持着联系。 第一,她是少数知道白明没死的人, 在白明的默许下,又把这则消息告诉了她的亲姐姐付月; 第二,她是线粒体疾病方向的专家, 整个医学界赫赫有名的新锐, 一年来一直密切关注着白明和白颜卿的身体状况,几乎隔一个月就要来取一次数据; 第三, 她是白明的朋友, 两人是很聊得来的。 按理说,付年半个月前才来过沪城,为什么这次要特意过来和他见面呢? 白明捏了捏眉心,深刻秀美的眉宇蹙了起来,眼睛紧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齐齐垂在眼底。 奔驰s7缓慢停下, 白明推门下车, 拢了拢被微风吹歪的衣领,大步流星走进正门。 客厅里,付年一身笔挺黑西装, 短发齐耳, 淡定地翘着二郎腿喝茶,姿态居然能兼顾随意和优雅。 她眼皮一抬, 微微一笑:“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付主任日理万机,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白明从容地在付年对面落座,接过管家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等到房内其他所有人全部退了出去,才开口,“什么事儿,能劳烦你亲自过来一趟?” “两件事。第一是你的身体状况,坦诚来说,你病情的恶化速度比我想象得要……迟缓很多。从你的特殊情况出发,我的研究最近有了突破。”付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次学术交流会议给了我新的灵感,我目前怀疑,这和一年前你经历的那次车祸有关。” “……你是指,我被那个当量的爆炸冲击波,当面直接糊一脸这事儿?” “对。”付年严肃地说,“可能那种剧烈外力的作用,对你体内某个结构产生了影响,从而延缓了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发作速度。” 白明愕然:“我还算因祸得福了?” “嘿,别把你的情况想得太好,只是相对延缓而已。”付年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你再不好好休息、不遵循医嘱,病情恶化是早晚的事儿。现在你一天要睡多久?十二个小时?十四个小时?” “……差不多。”白明心虚地哽了一下。 “困了就睡,不能硬撑。”付年正色道,“否则华佗在世都救不回你。话说回来,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研究下去,我不得不考虑强外力对人体的作用——比如说电击治疗。” “……你不会是特意过来电我的吧?!” “你要是恶化到晚期了,只能电疗咯。”付年威胁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总不能让你再被车撞一次,或者再被炸一次?” 白明:“……” “注意休息,修身养性,不要想太多,懂?”付年说完就叹了口气,“不过对于你这个来说,这比登天还难——喏,第二件事不就来了吗?” 白明沉思片刻,淡淡猜道:“是霍家的事。” 付年比了个大拇指,阴恻恻地:“真棒!但我不是在夸你,小白总!我不是说,让你不要再想那个男的吗!把他彻、底、忘、掉!明白吗!否则损耗的是你自己的心神!” “什么叫不要再想……算了,霍家怎么了?” 付年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怒其不争地撇撇嘴,白明似乎觉得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霍家在政府内部挂上号了,这是绝密消息,应该和霍权本人手底下的势力有关。他最近很有可能在做一些值得被关注的事情。” 白明心里一惊。 什么样的家族会在官方挂上号? 第一种是宫氏家族这样的望族,“南宫北辛”的地下豪门世家,时至如今在灰色地带仍然有着强悍的实力; 第二种就是付家和白家之类,其中付家在军|政部门经营颇深,有很多内部的门道,白家则属于百年书香世族,在南方有着极大的能量和影响力。 霍家经商起家,底子比起宫、付、白几个家族来说,是要弱上许多的。一个家族能够称之为“望族”,有钱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有权、有名、有关系,才能真正成为名镇一方的“豪门”。 那么,如今的霍家,或者说霍权,究竟发展出了何种庞大恐怖的势力,以至于官方都不得不侧目甚至忌惮?! 这一年里,震余集团迅速从别如雪资产爆雷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发展;霍权彻底驱逐了他继母的势力,把霍家的大权全都集中在自己手上,真正成为了说一不二的霍家掌权人。 付年曾经告诉白明,霍权在驱逐了他爹妈的控制权后,就开始对远在a国的别氏家族进行蚕食打击;这一行为在所有人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但霍权不光做了,还杀得相当凌厉漂亮,硬生生从别家身上挖了一大块肉下来! 如今的震余集团,已经真正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霍家在南方的影响力与日俱增,霍权的势力几乎蔓延到整个南方;整个季风带甚至全国上下的交通领域,都有着霍家的影子,都和霍家的生意沾着边。 但现在看来,霍权的底牌远远不止这些。他一定还有别的产业,别的势力,足以让他严酷地掌控他的商业帝国,同时和政界的人物游刃有余地打交道,从容不迫地继续拓展震余集团的势力范围。 这让白明深感警惕,或者说,忌惮。 他不仅担心霍权会回过头来找白家的麻烦,报一年前的一箭之仇,把白明在乎的人全都拖下水;他更担心的是霍家扩张如斯,霍权的关系网络和情报能力只会变强不会变弱,他假死的事儿有朝一日终会暴露。 但白明知道,怕是没有用的。 与其祈祷敌人的懈怠和怜悯,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强一点。 白家和容辉别似霜拼杀一年,虽然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但假以时日一定能恢复过来,并且让白氏集团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何况白明从来不觉得自己比霍权差。他本身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既然当年能够狠狠地坑霍权一把,将来和他未必没有对弈之力!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需要时间。 白家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而白明也需要时间接管白家。一个尚在蹒跚学步的继承人,一个尚没有把族老们治得服服帖帖的年轻掌权者,是没有办法和全盛时期的霍权抗衡的。 即使不为了白舅舅,他也必须为了白家,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继承人,甚至是一位强势而成熟的家主。 当年错结的孽缘,必须由白明自己面对后果;他无法接受躲在家人身后畏葸不前,让白舅舅和宫舅妈代他受过、为了他和霍权抗衡。 “你怎么想?”付年托着下巴,打断了白明的沉默,“你打算一直这样躲下去吗?” “……”白明优美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挑直线,黑沉的眼珠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虽然我是希望你一直这样躲下去啦,”付年说,“但我知道你不会的。我想,你总有一天会回去当你们白家的继承人,这个位置非你莫属。至于霍权……想听听我对他的看法吗?” “……嗯,你说。” “一年前,我一收到霍权大肆搜捕你的消息,就在第一时间安排人把白阿姨转移了出去。事态紧急,我也没办法掩藏行踪。后面霍权果然知道这事儿是我的手笔,特意上门来诘问我,知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前为什么不和他说实话云云。” “那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恨霍权还来不及,当然什么都没说,还对他一顿硬刚,把他直接赶走了。不过如今想来,霍权那时候的样子真是……又灰败,又可怕。” 白明皱起眉头,冷冷道:“他找你麻烦?” “我也以为他要找我麻烦了。”付年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但没有。后来他再也没有找过我,也没有报复付家。嗐,害我提心吊胆了好久!” 白明默然一阵:“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付年摆手示意白明不必在意,继续道:“后来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重掌大权,震余集团发展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按理说这个时候,霍权是可以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但他没有拿当年狠狠耍了他的白氏集团出气,反而回过头去找别家的麻烦。” “我想,这是因为他一直悔恨自责,始终愧疚于你。更坏一点,他从未忘记过你、放下过你。” 白明感觉脑袋隐隐作痛,心口那种憋闷窒息的刺痛感又泛了上来,让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 “大概半年前吧,一个商业酒会,我遇见过霍权一次。他没有带男伴也没有带女伴,是一个人过来的。不过这不影响所有人都向他敬酒、围着他转,无数人想要认识他、讨好他。毋庸置疑,他就是整场酒会的焦点,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第101章 “但我觉得,那个霍权和我曾经认识的霍权,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付年停顿片刻,慢慢地说:“我很难描述我那时的感受。虽然他在和别人说话,甚至在和别人客套,但我觉得他整个人都是隔绝的,是冰冷的,没有一点真实的情绪。” “——那时的霍权,让我感到非常陌生,也让我非常的……不安。” 付年很想说,死了老婆的鳏夫基本上就是那个样子,整个人充斥着阴郁的威慑、沉闷的偏执,好像灵魂已经随着某个人的离开而坠入地狱了——但她最终还是把这些话吞了下去,委婉道: “我听说不久前辛家的长辈给他介绍对象,但霍权连面都不见,直接拒绝了。我姐和辛家走得近,她偷偷告诉我,霍权当时很可能用了‘终身不娶’这样的说辞,不然辛家那些八卦——呃,不会传得那么快的。” 付月在京城生活,辛家是北方的大家族;因而她关于辛家的情报,一般来说都是比较准的。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始终认为霍权是个混球,他曾经深深伤害了你,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能原谅这一点。” 付年长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白明的目光非常复杂。 “但即使他是人渣、是混账、是疯子,那也是有权有势的人渣、混账和疯子。白明,你务必小心再小心,最好不要让霍权知道你还活着。” “否则我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真的。我无法预见这种可能,因为那样的后果一定非常,非常的可怕。” “说句不好听的,霍权很有可能……已经不正常了。” 付年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白明,离他远点,千万不要被他找到。” “这就是我一定要亲自见你的原因。这就是……我为你带来的忠告。” 作者有话说: 渡鸦:雀形目鸦科鸦属鸟类。是一种大型鸣禽,通体墨黑,喙强健且智力极高,能解决复杂问题并识别个体。其性情机警孤僻,常单独或成对活动于开阔地带与林地边缘,鸣声低沉粗哑。领域性极强,对巢穴周边环境有长期记忆与掌控习性,会对潜在威胁展现出持久的警惕与纠缠倾向。 付二小姐:难以想象一个死了老婆(还觉得是自己害死的)的鳏夫得知老婆没死后,会干出啥事儿来。总而言之就是有男鬼啊!前方可是地狱啊!小白快跑啊!(尖锐爆鸣) 第85章 黑卷尾 霍权在密林中走着, 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乔木,山路陡峭难行。 四周都是浓重的迷雾,几乎到了难以视物的地步;无边的寂静吞噬了这片山林, 似乎怎么走都没有边界, 也没有尽头。 很快,阴云慢慢地聚拢而来,日光尽数被遮蔽, 天色渐渐变得暗沉。 细小的雨滴落在皮肤上,冰冷刺骨,脚下的道路也变得泥泞难行, 每一步都犹如被地底的枯骨拖拽。不得前进。 但霍权只是不停地走着, 永无止境地跋涉着,即使四肢麻痹、身体疲惫, 即使精神和意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也不曾停下歇息片刻。 顺着山路最高处的那点微渺的光亮,逆着撕扯皮肉的狂风,霍权在无边无尽的死寂中走到了悬崖的边沿。 第一百零七次,他往脚下看去。 深渊高不见底,犹如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夜幕从天际漫溯而来, 黑暗像纱布一样笼罩了一切事物, 所有光亮全都被吞噬殆尽。 一种难以自控的恐慌、绝望和哀伤, 第无数次地席卷了他。他无法遏制地抬起头来,眼睁睁看着双手缓缓平举而起,手心上赫然攥着的是—— 一条绳索。 纤细的红绳, 颜色殷如鲜血, 在冰冷的细雨中缓缓颤抖,延伸向悬崖的彼岸。 红绳的一端牢牢绑在他的手腕上, 绳子几乎侵入血肉,□□得发痛。他的五指紧紧抓着绳子,指腹被斜割出了数道细小的伤口,往下淌着黏稠温热的血,一滴滴地落到泥土里,泅开一片深色。 不要! 霍权在心中怒吼,犹如一头在笼子徒劳挣扎的困兽。 不要再拉了!放开那段绳子!否则—— 然而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他指挥,坚定地、执拗地、残忍地握着那段绳子,一寸寸地向回拉,不断地向自己这方拖拽着对面的东西……或者人。 霍权感到他的手已经伤痕累累,新的伤口叠加在纵横交错的割伤上,像钝刀子一次又一次地磨着血肉,那疼痛简直是拿锥子往指甲里撬,拿钉子往脊椎里扎! 比起他皮肉的痛苦,他的心则像被撕扯揉搓了无数遍,又被一万根钢针钉在肋骨中,已经疼痛痉挛到了麻木的地步。 在又一次的绝望中,霍权眼睁睁地看着灰暗的迷雾里,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白明。 他单薄颀长的身影在狂风中摇晃,黑发被反复掀起,露出苍白削薄的面容。在他秀美深刻的眉宇下,漂亮的眼珠犹如一潭死水,漆黑平静,深不见底。 而他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圈红绳,密密麻麻地缠绕到了指腹和小臂,冷白的皮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红绳的尽头,是霍权的手。 那些绳子变成了囚禁他的网,变成了限制他离开的陷阱。 被悬崖对面的霍权一点一点往前拽着,白明一步一步地朝着悬崖走去。 不!不要向前走了! 不要!—— 霍权撕裂的哀吼被死死摁在胸膛中,连外泄一点声音也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拉动绳子,白明离深渊边缘愈来愈近,到最后终于无路可走,脚尖已经浮在了峭壁之上! 就在此时,白明像是若有所感,微微地转头,对上霍权绝望哀毁的目光。 那是一次无意义的对视,白明的目光非常平静。他的视线越过了霍权,越过了翻涌的黑暗与风雨,注视着某个无形的、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闭了闭眼,又向前走了一步。 在万丈深渊之上,他的身影是那样渺小,好像随时都会被撕裂、被吞噬;然而他的神色又是那样淡漠,面对着粉身碎骨的死亡,有种冷漠而高傲的……睥睨。 霍权睁大了眼睛,瞳孔缓缓地颤抖着。 他看见白明伸手,坚决而冷酷地扯断了红线,放手将它抛掷于深渊;他染着血的手指抚过额角,在他侧脸留下了一道鲜明殷红的血痕。 向着对岸,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血迹如泪滴般从眼角滑下,坠入深渊。 随后,他张开口,唇齿轻碰。 再见。 白明说。 不!不要! 别跳下去!别走!别离开我! 白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他张开双臂,如一只折翼的鸟儿般,在雨中跳下悬崖。 不!—— “不!——” 霍权从梦中悚然惊醒,额角、背部、手心全都是冷汗。 睁开眼,他看着黑暗不见五指的天花板,喉咙里铁锈气息的血味儿从舌尖漫上,胸膛剧烈起伏,脑中全是迅速模糊散逸的梦境碎片。 又是这个梦。 这一年里,霍权无数次梦到白明,梦到他在风雨交加的悬崖边伫立,一次又一次地无声说再见,最后决然毅然坠入悬崖,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而每一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拽着红绳,反反复复地把白明拖向深渊,又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跳下去,主动选择拥抱毁灭和死亡。 霍权伸出手捂住脸,重重地搓着皮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 浓重的深夜里,他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平层中,像一头野兽在无人处发泄的悲鸣。 这张床上的用品一件也没有更换,但白明的气味早就散尽了。然而与他有关的记忆碎片就像融化在房子里一样,随时都能触景生情,像幻影那样浮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 那些回忆就像毒药,刻苦铭心地拷问着他、折磨着他,将他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全都腐蚀殆尽,却能让霍权在剧烈的疼痛中感受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白明的死带走了绝大多数霍权的灵魂,他留下的吉光片羽如同浮光掠影,深深地烙印在了霍权余下的生命中。 他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也从未这样感受过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 ——如果我再强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再敏锐一点、再厉害一点,就能从别家的阴谋下保护他了。 ——如果我当初不那么自负强势,愿意好好地了解他、倾听他,说不定他就不会那么绝望、那么痛苦了。 刚刚失去白明的那段时间,所有的记忆都是混沌的、陌生的。现在想来,霍权觉得或许是自己接受不了这样大的冲击,身体自动将所有爆炸性的情感全都麻痹掉了,只留下了一个理性驱动的、仅剩下躯壳的“霍总”。 第102章 在极度的冷静麻木下,霍权用铁腕手段强行扣下别如雪,采取各项紧急措施及时止损,该抛抛该切切,把震余集团的损失控制在了一定的程度内;他危急时刻力挽狂澜,不眠不休地干了三天三夜,硬生生把大厦将倾的霍家从破产边缘拉了上来! 与此同时,霍权把特维交给章阁一审,这人第二天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交代了: 别如雪下令让别家的下属想办法制造交通事故,目的是把白明弄死在杭城;他替别如雪卖命的十多年来,不知做过多少件这样的脏事,至于十几年前参与策划一场“并不麻烦”的车祸、让一个“家世不高”的女人意外死亡,大概是有这回事,但他实在不记得细节了。 霍权再见到特维时,这人已经被章阁的手段整得服服帖帖,整个人疯狂地发着抖,形容恐惧懊悔无比,一见到霍权就扑上来“砰砰”地磕头,眼泪鼻涕一脸地哀嚎求饶,对别如雪的指示供认不讳。 章阁恭恭敬敬地问霍总这人要怎么办,霍权只冷冷地看了特维一眼,说: “留着,讨债用。” 当时章阁被霍权周身恐怖冷厉的氛围冻得不敢吱声,自然也不敢问讨什么债、讨谁的债;不过大半年后,当霍权整顿好集团内部的事务,开始攻击a国别氏家族金融产业,并且直接将特维甩到前来问责的别家人面前时——章阁看到别家人扭曲心虚的神色,顿时明白了他老板的用意。 他要替白明讨债,替母亲讨债,替他死去的爱人和家人报仇。 霍父经此一遭,手中的权力和资产尽数被自己的儿子夺去,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太上皇”;他又看清了自己相伴十余年的枕边人是何等嘴脸,当即心气郁结,大病一场,之后就一直唉声叹气、郁郁寡欢,但很少再找霍权的麻烦了。 霍权押着特维不放,但关了别如雪一周后就任由她逃回a国。别如雪自以为逃过一劫,但所有人都没想到霍权刚刚理完内乱不过半年,就敢出手惹别家,而且别氏家族多方产业被霍权搞得损失惨重,甚至到了不得不主动认负、和霍权谈判的地步! 霍权把特维往别家人前一拎,又把别如雪的资产流水往别家族老跟前一拍,别家人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自知理亏,又哀怨别如雪不但没有拿下霍家,反而被这个继子搞得全盘皆输;从家族长远利益来看,结一个不死不休的仇家没有好处,何况对方是抱着杀母杀……妻之恨来的,显然不会因为一点利益或者威逼而改变想法! 霍权的要求只有一点:别家收回对别如雪的庇护,让其接受法律的审判,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就等于要让别如雪蹲大牢,甚至是吃枪子儿! 别家好歹是a国金融豪族,别如雪再不中用也是别家的女儿,他们怎么能容忍霍权这样狂妄挑衅? 何况别家对子女的教育都是从婚姻中牟利、为了上位不惜杀妻杀夫;要是别如雪事发,其他别家成员的勾当也会被连带着翻出来,别氏家族很有可能会遭到清算、排斥和警惕,甚至于多年基业毁于一旦! 因而别氏家族在这点上反复扯皮,霍权也寸步不让,至今还在跟别氏家族耗着。 ——只是不知道面对日益强盛的震余集团,面对逐渐真正成为权力顶峰人物的霍权,别家的坚持还会苟延残喘多久,别如雪头上这顶摇摇欲坠的闸刀还要悬挂多久,让她在多少个夜晚惴惴不安不能寐! 整顿霍家,攻击别家,甚至于料理邓家,都是合乎逻辑、顺顺当当的事。敌人各怀鬼胎、汲汲营营,所求无非一个“利”字,有迹可循、也有弱点可破。 但有一股势力,霍权无法理解、也不知其目的,但让他天然非常警惕和不适。 ——范德伍森家族。 准确地来说,是云海集团的总裁亚尔曼。 作者有话说: 黑卷尾:雀形目卷尾科卷尾属鸟类。是一种中型鸣禽,通体羽毛呈富有光泽的漆黑色,尾羽长且分叉,飞行姿态敏捷凌厉。性情极为凶猛好斗,领域意识强烈,对侵入其领地的其他鸟类会进行不计代价的长时间追逐、俯冲骚扰甚至骑背啄击,展现出固执的纠缠性与报复性。多单独或成对活动,习惯占据视野开阔的高枝以监视领地,鸣叫声尖锐刺耳。 补充一下:小白不喜欢亚尔曼,小白其实都不知道亚尔曼喜欢自己,俩人没谈过,特此说明! 第86章 小嘲鸫 霍权了解亚尔曼·范德伍森·谢这个人, 无非是了解一个商场上的对手、一位大洋彼岸的豪门之后。在此之前,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私交,连对方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实际上, 霍权和亚尔曼仅仅见过一面。 这一面, 发生在一年前,白明车祸后一周。冯家乐主动找了霍权、蒋睿、邓广生,甚至不知怎么的把亚尔曼也请来了, 几个大集团的最高掌权人聚在一起,不得不共同应对如今的局面。 ——将与会所有人聚合在一起的,首先是愤怒, 然后是恐惧。 是被曾经蔑视、觊觎甚至狎想的, 金丝雀一样的玩物,彻头彻尾愚弄的愤怒;也是真相大白后, 顺藤摸瓜细思极恐后, 从心底攀上的畏惧寒意。 当白家宣布展开容氏集团收购程序后,不光受到攻击的霍家、邓家惊骇震怒,先前曾经参与瓜分容氏集团、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主动或被动退出竞争的蒋家、冯家,全都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从头到尾,都是白家在操盘这场大棋。 几个月前蒋家遭受金融攻击, 蒋氏集团受到重创、不得不紧急中断所有大型项目, 因而退出了对于容氏集团的收购。 如今想来, 霍家和邓家的遭遇不过是蒋家的翻版,目的都是使得敌手自乱阵脚,逼迫对方退出收购竞争。 当时白明在酒会上赌下的两块钱, 变成了今时今日落在蒋睿和蒋家身上, 一记又快又准又亮响的耳光。 那幕后的黑手根本不是别人,就是时时刻刻与霍权近距离接触, 因而有机会了解到蒋氏集团主营业务的白明! 当晚霍权参加完社交晚会,次日一早就乘飞机前往京城,所以他那时是不知道白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干什么的! 白明用了某种手段,在股市开盘前几个小时就完成了对蒋氏集团的进攻,手段狠辣干脆,行动果决冷酷;而在宫家的掩护之下,蒋家很难查到那些皮包公司是白家的手笔,更无从得知敌手的面貌和目的! 霍权次日夜晚回到家时,看见白明屏幕上的量化程序,误以为那是他在赚外快,当时两人还闹了好一阵的不愉快。 但仔细想想,实际上,那就是身为白氏集团继承人的白明,用于狙杀蒋家的痕迹——白明误判了霍权回家的时间,又因为主持了一场猎杀而太过疲惫,没来得及遮掩掉证据,险些被霍权当场抓住。 万幸的是,当时谁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蒋睿没有,霍权也没有。 毕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空有孱弱的爪子和美丽的羽毛,连愤怒挣扎都像是在调情、在撒娇,怎么会是毁灭偌大蒋氏集团的元凶呢? 此时回忆起来,霍权才感到白明的可怕,他的心思缜密、意志坚忍,非常人所能企及。 要知道他可是数视科技的二号位架构师,每天要操心的事情不计其数,居然还能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来掌管白氏集团,霍权根本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 毋庸置疑,白明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是智商卓绝的程序精英,同时也是拥有恐怖商业天赋的年轻继承人! 白明被迫住在霍权身边,算是身陷敌营、进退维谷,但他仅仅靠着下命令就能运筹帷幄,把对方的各项资产全都逼到跳水边缘,其能力和魄力不可不令人畏惧、令人胆寒! 而冯家乐则比霍权更早知道白明的真实身份。不知道是因为小学同学这层关系,还是某种更加难以言说的……模糊的情感,他没有将真相告知霍权,更不会料到白明就是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操盘手! 直到震余集团遭受攻击、霍权断然大肆搜捕白明,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个杭城的上流社会,冯家乐才猛然意识到——白明很可能已经回到了他的母家,找回了他的身份;他自始至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吞并甚至毁灭容氏集团,为母亲白颜卿和白家报仇雪恨!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冯家乐当时的感受,那就是“震悚”。 对于白明这个人心机深沉、手腕铁血的忌惮,远远大过了对他那点旖旎的情思遐想。要知道强大的敌人其实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对方比你强,还一直藏着、忍着、观望着,等到关键时刻发动致命一击,而你连是谁害的自己都不知道! 那次湖滨花园一见,白明前脚对冯家乐说完那些话,顺利动摇了“照妖镜”冯少那本就流连花丛、轻佻不坚的心神;后脚白舅舅和宫舅妈就对冯父施压,甚至不惜用“宫家旁支小姐”的联姻来诱导冯家,成功挑起了冯家乐和他爹之间的矛盾。 第103章 老冯总本来就不想掺和收购容氏这趟浑水,又对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儿子头疼已久;父子不睦积怨已久,恰好卡在了这个节点爆发,冯父强行逼迫儿子退出收购容氏集团,霍权从此失去了冯家乐这个有力的盟友。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了达到目标不择手段——这是何等恐怖的对手?何等狠厉的计谋?何等无解的死局? 孤注一掷,或一无所有。 这是当时白明对冯家乐说的话,如今看来,何尝不是白明对自己的谶言:即使献上一切都要拿下容氏集团,将当年的仇怨尽数归还,誓要一雪前恨! 无论是蒋睿、冯家乐,还是邓广生、霍权,都被白明一个一个地、毫不留情地击败除掉,就像扫清通往胜利王座之路上的石子。 但——太快了,也太过顺利了。 是的,太过顺利了。 而这异常顺利的关键,就在于亚尔曼·范德伍森·谢,云海集团总裁,a国谢氏家族和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 以他的眼界、情报能力和性格,不可能任由白明从他手里夺走容氏集团,更不可能对白明的行径一无所知。 但从亚尔曼与别似霜、邓广生合作的态度来看,他的表现非常随意散漫,甚至有种听之任之、隔岸观火的感觉。 到后面,亚尔曼干脆撤回了原本用于收购容氏的绝大多数资金流,早早抽身出去,就好像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一样。 但他一个a国大家族的独子,一个集团日理万机的总裁,放弃了商业计划后居然没有回到a国,而是滞留在了c国,至今都没有离开杭城。 这一切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了一个猜测。 ——亚尔曼和白明是一伙的,他一定知道白氏集团的计划,也很有可能知晓白明的真实身份! 所以,对于冯家乐的会面邀请,亚尔曼居然干脆地应允了这件事,实际上是非常诡异和不合常理的! 谁都不知道这个a国男人站在哪一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众人如何相互揣测,恨也罢惧也好,会面当日,霍权、亚尔曼、邓广生、蒋睿、冯家乐几个人都准时来到了预定地点——道南茶楼。 楼厅装潢依旧,甚至连天气的温度都没有什么变化。房间内暖气丰沛,但带着寒意的死寂仍然侵蚀着每个人的心,气氛一度非常压抑凝固。 说来也是讽刺:一个多月前,这群人中的大多数在此会面,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相互吹捧,甚至大言不惭地说出了“最后能吃了容氏集团这条大鱼的人,就在这张饭桌上”这种狂傲之辞! 吞掉容氏集团的人的确在当时那张餐桌上,不过不是他们之间任何一位老总,而是当时坐在霍权身边、当着“副席”的白明。 这个年轻的、漂亮的、受人觊觎的男人,霍权眷恋痴迷的情人和爱人,冷酷而精密地操盘了整场商战。 他赢了,赢得非常漂亮,却在功成身退的前夜,死在了杭城,死在了一场惨烈异常的车祸里,抢救无效,当场身亡! 简约商议完如何处理容氏集团后续的股份,几个男人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他们都知道今天议事的重心看似是容氏,实际上是白明。 ——或者说,死去的容白明。 还是邓广生率先开口,对着霍权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霍总,被枕边人耍了一道的感觉怎么样?” 冯家乐猛地回神,瞪了一眼邓广生,低喝道:“——邓广生!”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直鲜少说话的亚尔曼缓缓抬起下颌,墨绿色的眼珠狼似的盯着霍权,一字一句道:“……枕边人?” 邓广生“呵”了一声,一双桃花眼像是淬着不甘的毒,扭头对亚尔曼咧嘴笑道:“谢总,我想霍总还不知道你和白……哦不,容白明单独见过面吧?真可怜,你到现在居然连他们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 蒋睿失意已久,老婆菅大小姐和他闹离婚,如今整个人浑浑噩噩极度阴沉,正恨没地方发泄怨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斜眼瞧着霍权:“不知道他搞美人计的这些日子,被你霍权操||得爽不爽?要我说,虽然容白明狠狠摆了你一道,但你强行睡他这么久,也算是回本了!” 冯家乐冷声道:“蒋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亚尔曼幽深的眼珠一动不动看着霍权,半晌瞳孔微微缩紧了,深邃英俊的面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原来是你。” 霍权面无表情地盯着亚尔曼,骨骼眉目间悬浮着一股森冷的煞气,刀刻般的嘴唇紧抿,犹如受伤的野兽嗅到了富有威胁性的同类的气息,目光极其沉冷。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他张口,沙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屋内。“你是谁。” “白明的朋友。”亚尔曼冷冰冰地颔首,“冯没有告诉你么?我们许多年前就认识了。” 霍权的眉头狠狠一跳! 邓广生拍案而起,指着亚尔曼的鼻子:“我就知道你和容白明勾结在一起!你他妈就是他那边的!” “他叫白明。”亚尔曼根本不想理会邓广生,嘴边划过一丝冷笑,“原来是这样。霍权,是你啊……原来是你逼死了他。” 亚尔曼这句话如同雷霆万钧重重砸在霍权心上,他瞬间撰紧了五指,心脏痉挛暴痛,太阳穴上青筋根根暴起! “我——”霍权艰难地逼出一个字。 “你们……哈,我早该想到的!” 亚尔曼厉声打断了霍权,阒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环视着四周,目光掠过所有人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停在霍权身上,眼神像掺着细碎的冰凌。 “如果你们接下来要讨论如何对付白氏集团,我不会参与。云海集团名下收购的容氏集团股份,会全都交易给白家。” 邓广生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欠他的。” 亚尔曼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中心亭,在茶楼门口骤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霍权,一字一顿地说道。 “霍权。” “你也欠他的。” 作者有话说: 小嘲鸫:雀形目嘲鸫科小嘲鸫属鸟类。是一种中型鸣禽,羽色灰褐,翼斑与尾羽具醒目白斑。性情机警活跃,鸣声婉转多变,具备极强的模仿能力,可精准复刻其他鸟类、两栖动物乃至机械声响。领域意识强烈,繁殖期会不计体型差距地猛烈驱赶侵入者,对固定栖息地有长期依恋,习惯在高枝或建筑物顶端长时间鸣唱宣示主权。 下一章回到现实时间线! 第87章 蛎鹬 是啊, 他欠他的。 即使真相鲜血淋漓,无异于把他的软肋一刀刀剖出来扔在地上,在光天化日之下拆骨焚烧, 这都是他霍权必须承受的代价。 从前的爱多么深重缱绻, 从前的恨多么刻苦铭心,现在的痛苦与思念就多么疯狂、多么绝望。 有太多次霍权都觉得他的心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暴雨倾盆的黑夜里, 死在那场惨烈异常的大火中。 白明不在了。 他走了,在将霍权的世界填满色彩之后,以无比决然毅然的方式, 残酷地撕碎了所有明媚的妙梦泡影。 事故发生一个月前后, 霍权不敢也不愿回文院九号住,甚至没有勇气回到他曾经和白明同床共枕的地方。 他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每日的睡眠时间屈指可数, 有时候熬了几宿都不觉得疲惫,只是从心底感到空洞和麻木。 然而每过一天,那种虚无的痛苦就越来越大,越来越疼,像一株深深扎入心脏的藤蔓, 根系连着骨髓, 枝叶缠着灵魂。 霍权没有办法忘记白明, 对他的爱恨、思念和愧疚与日俱增,甚至严重到了出现幻听和幻觉的地步。他无数次抬起头,恍惚看到白明安静地坐在他办公室的客座沙发上, 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 一句话也不说。 但只要霍权猛地回神站起身来,白明的身影就会消失不见, 犹如融化在了苍白的阳光下,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杭城的夏日到来,天气渐渐变得酷热潮湿,梅雨季节即将降临。 但霍权却从骨子里感到寒冷,仿佛他从未走出春末的寒雨,自始至终都被困在白明的最后一句告别中。 ——再见。 这是他午夜梦回无数次,白明与他告别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挥之不去而又难以割舍,如同疮疤一样长在血肉里的伤痕,每一次呼吸都会疼痛,每一次回忆都会窒息。 一个月后的暴雨夜,霍权怔怔望着窗外数十分钟,像是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冲下楼上车疯也似的一脚油门,朝着文院九号呼啸而去! 他的心从未这样焦灼痛苦,仿佛所有的自欺欺人和麻木不仁在那瞬间崩裂,变成了一片片的碎片。 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想离开,他只想回家,回到他和他爱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第104章 指纹锁“滴”的一声响,霍权急切地拉开家门,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惶恐而颤抖。 然而所有的勇气在门打开的一刹那,就被庞大的黑暗和寂静吞噬了。 那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交颈而眠的房间,他们一起吃饭的餐桌,白明加班工作的书房……所有地方,空空荡荡,连一点气息都没有弥留。 霍权拖着脚步,撑着扶手上了楼,颤抖地推开主卧的大门。 床上还放着两个枕头,衣橱里挂着两件丝绸的睡衣,甚至洗手台上摆着一对牙刷牙杯。这栋房子仍旧处处充斥着另一个主人居住的痕迹,这种痕迹细微漫布在别墅的每个地方,无言诉说着旧日的梦。 霍权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白明的声音,白明的面容,白明的微笑,白明的沉默,所有的一切,都像沙尘般随风而去,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画面甚至片段,像是终究落幕的电影,胶片的齿轮终于停止转动,光影铸就的虚假闪烁了几下,再也看不见了。 慢慢地,他挪动着沉重的步伐,痛苦地弯下腰,一点一点地屈膝跪下,把脸埋在白明曾经睡过的枕头上。 无声的泪水落下,染湿了浅灰色的枕套布料,一片温热模糊。霍权坚实精悍的肩膀微乎其微地颤抖着,五指深深嵌入棉花里,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最后,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像负痛的野兽忍耐太久之后的悲鸣。 此时,霍权才发现,他从未准许自己为白明痛哭一场,就像从没有接受和承认白明的离开。 但他一直都无能为力。 在霍权和白明的这段感情里,他曾以为他强求到了白明的一切,也将顺理成章拥有他的余生。 但从始至终,白明只是冷冷地拒绝了霍权奉献给他的所有,自己什么都没有留给霍权。 连一点施恩的爱,都没有。 孤身一人收刀,孑然一身离开。白明注定会走上这条道路,从不会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他赢得盆满钵满,也输得伤痕累累。 这就是他的爱人,霍权钟情的爱人,到死也无法偿还债孽的爱人。 他知道,此后余生,自己只能在名为愧悔的、无形逼仄的笼中度过,不见天日,了此残生。 再见。 奈何,再也不见。 这天之后,无论是汪秘书、章阁这些近臣,还是杭城的几家合作伙伴,都能明显察觉到,霍权似乎完全变了个人。 他重建了严重受挫的震余集团,掌握了霍家的绝对权力,势力几乎拓展到整个南方,上能与“北辛”交好,下可与“南宫”抗衡,甚至连a国的别氏家族都拿其无可奈何! 此外,霍权的手上建立起了一支绝对忠诚于他个人的私人情报武装队伍,情报网扩张至季风区全部地带,每个结点上都有结交霍权或者霍权结交的人物,每个领域都有霍权涉足的产业或人脉。 他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飞速成长,甚至可以说是膨胀,成为全c国尤其是南方地区不可小觑的豪门新锐,掌握着足以震荡商界的强悍能量。 但与此同时,汪秘书能感觉到,霍权正在变得无比阴郁、寡言、喜怒不定。 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没有人能揣摩他的喜好,霍权真正成为了权力顶峰的存在,成为了几乎所有人都要仰首拜服的霍家家主。 霍权比曾经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冷酷。但汪秘书觉得,与其说那是一种成熟,不如说是极为令人胆寒的嬗变,仿佛灵魂被重新击碎、熔铸了一遍。 如今的霍权,有着难以言述的偏执,甚至说是——疯狂。 他疯狂地追求着金钱、权力、地位,疯狂地驱使自己往上爬;但每当霍权朝着白骨累累的王座之巅更近一步时,他从未真正因为取得了如此的成就而喜悦。 霍权的神色一直是平静的、默然的,就像深海上的万丈冰川。他英俊硬朗的面容似乎更加深刻和冷漠,骨骼每一寸坚硬的转角弧度,都淬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光,威慑之气足以叫人从脊髓里窜上刺骨的寒意。 汪栋知道,那是因为深入灵魂的偏执、刻苦铭心的思念,已经完全扭曲了霍权这个人,把他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之中。 他对权欲的追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白明;是为了替他死去的爱人赎罪,为了替自己犯下的罪行折磨忏悔。 霍权几乎抛弃了所有的娱乐,甚至连放松和愉悦都不准许留给自己。 这一年来,他不停地开疆拓土,丰满自己的羽翼和势力;他在社交场合风度翩翩进退有度,然而一旦独处时,那副淡然自若的面具就会寸寸皲裂,他深刻的脸上只留下永无止境的冷漠,像一滩没有波澜的死水。 下属们无法揣测霍权的心思,汪栋的权限被严格限制在了震余集团内部。从那晚之后他就很少见到章阁,也不知道霍权除了商业经营之外,还在布置筹划着什么。 汪秘书对他的老板感到陌生,同时也感到畏惧。他尊敬着如今的霍权,却也害怕着这样的霍权。 与此同时,汪栋是对白明的死感到歉疚的。作为当年目击了霍权和白明爱恨纠葛全程的贴身大秘书,甚至可以说是霍权胁迫强制的帮凶和工具,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白明的离开对霍权的打击有多大,却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地站在他上司那边。 白明之死,就像一支染着毒的箭,深深插进了霍权的心口;随着时间推移,伤势只会慢慢扩散到全身、疼痛到麻木不仁的地步,无药可医,也无法解脱。 因而汪秘书替霍权工作时,总是极力地避免提到“白明”这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去触碰霍权的这道伤痕。 但无论是霍权还是汪栋都心知肚明,没有人真正地忘却白明。他活在了太多人的心中,成为无数人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时也是惨烈唏嘘的一笔。 所以,当今天早上,汪秘书像往常——这一年以来任何时候——一样,准备以最纯洁无辜、最乖巧专业的神情,向霍权提交震余集团与白氏集团的云数据端产业详情报告对比时,在门前猝然听到了章阁的声音。 即使很久不见了,但章阁那独特的、有点吊儿郎当浑不正经的音调传来,像汪秘书这样坐惯秘书工作的专业人士,瞬间就知道霍权此时正在和章阁见面! 汪秘书哪敢偷听,转身就要暂避锋芒;然而下一刻霍权的声音透过门板,冷冷地传到他耳朵里: “汪栋,进来。” 汪栋浑身一僵,脑子嗡嗡作响! 然而此时此刻再装傻也不行了,汪秘书只能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满面笑容视死如归地推门进来: “霍总。” 章阁扭过头来,向汪栋微笑着致意。他相比一年前变化不大,但短袖t下露出的手臂上划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看那颜色深浅,八成是今年新添的。 霍权头也不抬,指指桌面:“你把文件放下。章阁,继续说。” 章阁点头:“好的。沪城白家明天预备开股东会议——准确地来说,是白家族老与显然掌权人的商议合会。从我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似乎是由于白家内斗端倪渐起,白董事长白衡卿准备推出一个……新的继承人。而且那个继承人是记在白大小姐白颜卿名下的。” 汪栋眼睛猛地瞪大,舌头都打了个结:“新……的继承人?” “嗯。这一年来付家和白家交往甚密,二小姐付年经常亲自往返于杭城和沪城,频率大概……一个月一次。”章阁沉吟片刻,“基本肯定这位付主任是去付家取白颜卿夫人的身体数据,研究用的。” “但就在昨天,付二小姐从沪城开完会议回来,我们的人发现她并没有直接回杭城,而是绕道去了一个地方。‘船锚’无法跟进,因为那是一个受宫家保护的隐蔽之处。” 汪栋一阵毛骨悚然,章阁的势力居然无孔不入到轻松监视白家和付家的地步,这是何等恐怖的能量! 但借汪秘书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说这句话,只能咽了口口水:“……难道说,住在那个地方的,就是那位‘继承人’?” “是。” 霍权合上钢笔盖,金属的笔身映射出他锋利深邃、线条冷硬的面容,眼底浮起一丝寒冷的暴戾。 “只不过一年而已。” 那些话,几乎是霍权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结着森森的寒冰:“白家就想着替代他,真是让人心寒至极。” 汪秘书战栗了一下,谨小慎微地问:“霍总,您的意思——” “我要和付年见一面。”霍权慢慢地抚摸着笔身,眉宇间毫无表情,嘴角泄露出一丝极为冷酷的意味,“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以我的名义写封正式的函给她,请她务必今晚赴约。” “我必须要知道白家内部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我无法掌控的事情。” 第105章 “很久以前开始,我的心里就有个猜测。”霍权冷冷地闭上眼睛,“如今,我不得不悔恨于自己的迟钝,到现在都没有验证过那个……幻想般的猜测。” 汪栋和章阁同时心头一跳!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那就是他,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 霍权的声音比地狱的恶鬼还可怕,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和妄念:“我怀疑白明骗了我。他还活着,而且一直在白家权力的中心活动。” “我怀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为了离开,白明牺牲了一切。他骗了所有人。” “而像他那样的人,终究不可能一辈子……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活着。” 霍权轻笑一声,慢慢地碾动着手指,好像死死抓住什么。 “那可是白明啊。” “那可是……我的白明啊。” 作者有话说: 蛎鹬:鸻形目蛎鹬科蛎鹬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涉禽,喙长而侧扁,呈鲜艳橙红色,适于撬开贝类硬壳。羽色黑白分明,飞行时翼带显著白斑。性情机警固执,领域意识极强,对固定潮间带滩涂有终身依恋性,每年繁殖期会精确返回同一片觅食地。习惯成对活动,以长喙凿击牡蛎、贻贝等硬壳生物为食,同一只蛎鹬可连续数十年使用同一块砧石开壳。其伴侣关系稳固,丧偶个体常独自徘徊于旧日领地,反复翻啄空壳,久久不愿离去。 付年危! 第88章 黄胸织布鸟 杭城, 当晚。 会员制西餐厅,至尊vip靠窗座。 霍权在她身后绅士地扶着椅子,一身西装英挺妥帖、俊美无俦, 连每根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浑身上下散发着顶尖精英阶级的光辉和寒意。 付年穿着斜肩的红色长裙,头发用红钻的长夹攅到一起。虽然她很不想为此打扮,但这种地方不穿一定价位的礼服, 是会被赶出去的! 她妆容精致的美目老神在在地盯着桌上那朵白玫瑰,笑容得体举止淑女,心里则把霍权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靠!这个老奸巨猾的控制狂狗男人! 他就知道自己绝对会找借口推辞不见, 直接把邀请函发到了付父付母那里, 言辞恳切理由恰当,理由是想和付年谈谈她手底下的基金会和研究项目, 增进联系友好协商云云。 ——友好个头啊!协商个鸡毛啊!如果霍权找她付年不是为了白明, 她当场把自己头扭下来寄回家好吧! 但付年偏偏没法和父母挑明缘由——既不能说“爹娘你们别上他的当!霍权找我只有可能是为了白明,白明没死万一霍权找到他就歇菜了!”,又不能说“哈哈爸妈其实一年前我耍了霍权一把,虽然他给我的科研事业打了钱,但我收钱不办事还掩护他爱人跑了!” 她能保证姐姐付月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口风紧绝不外泄;但如今霍权势大, 付家早已不如从前, 她不敢赌自己爸妈会帮自己一起隐瞒,更怕他们考量利害之后,干干脆脆地把白明给卖了! 付母就不说了, 隔三差五地就要在老伴和小女儿耳边念叨, 说霍权实在是个难得的年轻人,有能力, 有野心,又重感情,不找他结婚找谁结婚? 霍权当年痴心不已的爱人死于车祸的事儿,几乎每个大家族都有所耳闻。老一辈的人本来就不看好这种感情,觉着只是年轻气盛、玩玩而已,那个小情人死了,霍权消沉一阵也罢、心如死灰也罢,这页总有一天会翻篇的——难道他一个权势滔天的霍家家主,一辈子不结婚守活寡不成? 付年简直都能想象她妈接到霍权的请柬后,那精神大振跃跃欲试的模样……老天啊!妈呀!你知不知道霍权找我不是来谈恋爱的,是来问罪寻仇的啊! 至于她爸,付父是个重承诺、讲原则的老派长辈。他虽然在女儿的婚事上比较开明,但对于人际来往、有来有回是相当在意的。 今时不同往日,人家已经功成名就,每个月仍然定期给付年的基金会里打钱——付年猜测是白明母亲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一个昭明显著的态度:霍权是他们付家的朋友,是付二小姐事业的支持者,而且有意与付家人继续往来。 哪有施恩一方主动邀请会面,受惠的这方反而百般推脱,找借口推辞不见的? 因而付父付母特意打电话过来叮嘱付年,让她一定要准点赴约,千千万万不能推脱,要好好和霍权增进关系,等等。 付年憋了一肚子的话,但一个字儿都不敢往外蹦,只能唯唯诺诺窝窝囊囊地听完她爸妈的耳提面命,反手一个电话打给她姐:“姐——完蛋了啊啊啊——” 付月仔仔细细地听完,硬生生沉默了一分钟,才开口说:“你得去。” 付年哭丧着脸:“我能不去么?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我去,得硬着头皮面对霍权;不去,他反而更会起疑心。” 付月说:“霍权既然约你见面,他手上必然已经有了某些……证据。只是我们摸不准霍权已经知道了多少。以我对他的了解,霍权是个手上有两分把握、就敢摆出九分甚至十分阵仗的男人。你这种段位,恐怕还不够他看的,几分钟就能诈得干干净净。” 付年:“姐?!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个形象?” “事关重大,好听的话回头再补给你哈,乖。”付月冷酷地说,“姐给你一个忠告——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装傻为上,实在不行可以病遁嘛。” “……病遁是啥?” “肚子疼,脚抽筋,头疼脑热不舒服。霍权再怎么不要脸,总不可能把你扣着不让走吧?”付月叹了口气,“说句实话,白家的动静太大了。我想白明既然选择不再潜伏,必然也做好了面对一切可能的准备。” “那就不是……你我能够干预的事情了。” 深吸一口气,付年白皙修长的指节微微撰紧,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抬起头与霍权对视,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两只眼睛平静无辜如同静水,心绪反而倏然一平。 都走到这一步了,来吧,无非是见招拆招!难道我堂堂付二小姐还怕你不成? 侍者端上色泽鲜润的慢煎鹅肝配无花果,替两人倒上醒好的柏图斯。 付年刚刚抿了一口红酒,下一刻差点没把嘴里的液体咳吐出去! “白明在哪里。” 霍权放下刀叉,淡淡地抿干净嘴角,波澜不惊地问道。 付年脑子里那根筋瞬间绷紧,警报轰隆轰隆狂响,心频瞬间跳到一百八! 我靠!他知道了! 不不,等等,要是他知道肯定早就去找白明了,不可能还费这劲来找我吃饭! 是在诈我吧!这个男人!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冷静下来,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付年神色讶然,眉头轻轻蹙起,声音带着明显的犹疑和惊骇:“霍总,您说什么?” “付小姐,和我装傻是没用的。”霍权掀起眼皮,骨相凌厉的侧脸线条折下阴影,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我知道昨天你去见了一个人,一个被白家和宫家严密保护起来的人。” 那瞬间付年简直不是震撼,而是毛骨悚然了! 她感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窜了起来,每一根寒毛都直直竖起,一股电流从脚趾滚到天灵盖,让她连嘴唇都微微地发麻。 “你监视我?”付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瞳孔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霍权根本没有理会她的质问,神色步步紧逼,气势雄浑暴烈,仿佛咬住猎物咽喉的野兽:“有这种保护规格的,只有可能是白家的继承人,白衡卿亲自选定的继承人。除了白明,难道还有第二个人?” “当然不——” 付年脱口而出,然而下一刻她神色剧变,意识到自己刚刚彻底失言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霍权脸上那抹胜券在握、冰冷威悍的笑容,一寸寸地消散、褪去,只留下他高耸眉骨下沉沉的双眼,眼底如冻结了万丈冰川。 “白明还活着。他就是那个继承人。”霍权闭了闭眼,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个字,“……我早该想到的。” 付年猛地站起身来,提着鱼尾裙侧边丝绸的裙摆,冷声道: “抱歉霍总,我实在不明白您在和我胡搅蛮缠些什么。如果您用我研究项目的名义骗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无稽之言,我想我也没必要陪着你一块儿胡言乱语——” “付二小姐。” 霍权抬起手,四周灯光瞬间寂灭,可调节式窗玻璃全都变成了不透光的灰色! “我建议你别尝试离开这里。”他侧过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脸惊骇的付年,“每个楼梯口、电梯口,还有高空通道紧急撤离出口,都有我的人。虽然这话很抱歉,但每个人都足以把你撂倒十遍——当然,也足以把我撂倒十遍。” 付年不敢置信地看着霍权,她根本没想到霍权这么不要脸,这么疯狂,居然真的做出了扣押她这种事! 第106章 “你疯了!”付年缓慢地摇摇头,捏着裙子的手遽然收紧,“你这个疯子……” “比起你付二小姐,霍某差远了。”霍权冷声道,“这一年来,你都谨小慎微费尽心思,把往返与杭城和沪城之间的痕迹尽数去除。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在隐匿与白家的往来……如今想来,那是因为你害怕有人找到他。” “你害怕我知道他还活着。当年他假死,也有你的一份力在,是不是?” 付年表情阴晴不定,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然而霍权只定定看了她三秒,开口:“你没有参与。你是后面才知道的。” 付年简直要脱口而出一个卧槽——我好歹是一个研究院的行政主任,人精场里混出来的,怎么在霍权面前就跟透明的似的? 霍权扶着桌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付年。 “你也不必想办法应付我了。我来告诉你,在白家继承人会议的风声之前,我根本就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不敢也不肯猜测白明还活着。” “但这不意味着我没起疑心,也不等于我手上一点证据也没有。一年前那场事故发生后,消防车、救护车的记录是经过篡改的——程序很完善,几乎没有破绽,但三院有一处患者序列号和救护车编号空缺,一处不符,而且空缺的那处后面特意填补上了,这才让我发现了不对。” 付年的瞳孔微微地放大了。 “当时很多人都在阻挠我见……他,如今想来,无论是副院长还是别的人,都不是偶然。”霍权顿了顿,缓缓道,“那时我没有办法多想,只能被情绪和时间裹挟着,先做我能做的事情。” “当我一点一点地查谋害白明的凶手时,我发现当晚出现了一架无报备无归属的直升机,起飞地点恰好在消防车回消防局的路线上。” 霍权吐出一口气,眼中如藏着雪亮的寒光:“如果白明当时根本没有去三院,也根本没有上那辆救护车,而是一开始就被送进消防车里,直接乘直升飞机返回沪城呢?” “而且白家对于容氏集团的攻击手法,和白明当年对我下手的风格一模一样。我曾以为那是白颜卿的手笔,但现在看来……那就是白明。也对,他一定会亲手报自己的仇,不可能假手他人啊。” “付小姐,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是对的。如果说白衡卿亲自宣布继承人这件事让我完全起了疑心,那么你的反应则将我的怀疑变成了笃定。”霍权摊了一下手,“包括你想要离开这里——这个举动。你在心虚。” 付年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血色一寸寸地褪去了,手心变得湿冷一片。 “我说这么多,不是为了居高临下地蔑视你,也不是为了碾压你的信心。我只是想告诉你,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是必然要降临的,和你的所作所为无关。”霍权毫无笑意地勾起嘴角,一只手慢慢地调整着领带,“你没有背叛你的……朋友。” “你要做什么。”付年惊叹于自己还能冷静地说出这句话。 霍权垂下眼皮,望向桌面上的那支白玫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如果你的爱人死而复生,你或许也能体会到我此时的心情。” 付年冷冷道:“他不是你的爱人。” “是吗?是与不是,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付小姐。”霍权抬起眼睛,礼貌地颔了颔首,说出的话却和礼貌一点也不沾边,“明天晚上九点之后,我会放你走。在此之前,你恐怕无法使用任何通讯设备,更遑论离开此处。当然,这里的酒水佳肴应有尽有,你可以向我的下属提出任何其他要求,我都会满足。” 付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权,你他妈的要软禁我?” “是啊。”霍权头也不回地走到厅门,淡淡回答道。 “否则……他就会再次飞走,像一只被惊扰的鸟。” “付小姐,你说到那时,我该到哪里去找我的爱人呢?” 作者有话说: 黄胸织布鸟:雀形目织布鸟科织布鸟属鸟类。是一种小型鸣禽,繁殖期雄鸟羽色鲜明,喉胸呈亮黄色。其最显著的习性是以草茎、叶片等植物纤维编织极为精巧复杂的悬巢,巢呈长颈烧瓶状或梨形,入口位于底部并延伸出垂直通道,结构坚固且封闭性强,可有效防止天敌侵入。常成群在同一棵树上筑巢,对共同巢区有强烈依附性,会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地点修补旧巢。雄鸟通过精心编织巢穴来吸引雌鸟,完成繁衍后仍会继续维护巢穴结构。 稍微修改了一下上一章的结尾部分,让逻辑更加顺畅了! 第89章 鹈鹕 “把领子翻出来……对, 把褶子按到内侧去,一会儿我叫人给你再熨一熨。”白衡卿微笑地看着对镜理着西装的白明,扭头对妹妹道, “你给孩子挑的这套真好, 洋气,衬得人板正出挑,清贵得很。” 白颜卿一身宝蓝色的长裙, 端庄优雅地坐在皮质沙发上,头发温婉干净地梳在脑后,闻言挑眉淡淡一笑:“你外甥穿什么不好看?” “好看, 好看!”白衡卿连连应和, 感慨道,“真不知道咱孩子这回一出来, 会勾走多少女孩子的心……” 白明无奈地回过头:“妈, 舅舅。” “哟,长大了还知道害羞了。”白衡卿上下打量白明,满心满眼的欣赏骄傲,犹如看到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终于长大成熟了,“张叔的小孙女前两天过来玩, 正好碰见你跟我下完棋准备出门——张叔在那之后天天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说他宝贝孙女缠着他要你的联系方式……” “舅舅, 您别打趣我了。”白明捏了捏眉心,无奈地笑道。 虽然说长辈们总是看着自家孩子最好最漂亮,但白舅舅这话倒也不是夸张。 白明站在等人高的镜子前, 衣帽间的补光灯映亮了他的脸, 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贵气的暖光,连睫毛尾都仿佛泛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他原本身形就颀长清瘦, 肩宽腰细腿还长,收腰开领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妥帖合适得不得了,比模特还俊气漂亮。 白明扯了扯深灰色暗纹领带,修长秀美的脖颈从衬衫领口漏出一截,和下巴的折角形成一段摄人心魄的轮廓。 他的头发稍微打了点摩丝啫喱,碎发全都利落收在耳后;隽秀白皙的眉宇和深刻的侧脸尽数露出,被灯光一打散出几处骨骼凹陷处的阴影,如同水墨卷轴上散晕的墨痕。 白明默默地回过头,盯着眼前一声不吭。 镜子中的人穿着戗驳领的浅灰色西装,炭灰色的马甲内衬往里收腰,一双灰黑色的牛津鞋反射着油亮的光,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年轻气盛、前途无量的家族年轻精英形象。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白明心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手指又往后流连到了鬓侧,触摸着凉而细的头发。 他微微地苦笑了一下,掩下眼睫。 哪有什么年轻精英会长着这么一张血色全无、消瘦病深的脸呢?哪有春风得意的继承人会有这么一双淡漠普通、了无生气的眼睛呢? 光鲜亮丽都是给旁人看的,有时候白明真觉得这副皮囊的下面,他已经找不回自己真实的那部分……究竟在哪里了。 他向容辉复仇,向别家复仇,是为了他的母亲;他重新成为白家的继承人,变成人人敬畏仰止的小白总、白少,是为了他的家人。 白明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他在乎的人,为了不辜负他们的愿望。在这样强烈的执念面前,他自己喜欢什么、向往什么样的生活、想活成什么模样,反而并不是很重要了。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如果想要享有自由,就要支付一定不自由的代价;很多事情不是他喜欢或者不喜欢就能如何的,只有必须去做,否则很可能祸及亲朋。 白明喜欢他的编程工作,热爱他的代码事业——但这能让他拥有强悍的权柄吗?能让他成为那个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和家人的人吗? 不能。即使他的业务能力再出色,那都只是一份技术工作。他也许能成为某个大集团的一号位架构师,但永远进入不了有另一套规则的另一个阶层,遑论在那些手握权力和金钱的人手底下享有——自由。 复仇的自由,保护家人的自由,震慑仇雠的自由,不受掣肘的自由。 白明人生的十五年里,都不曾拥有这样的自由。越是失而复得,越觉得选择的珍贵,就越不能容忍自己重新落入到无能为力的境地之中。 他不能逃避,他也不会逃避。 为了亲人、朋友、家族的安稳顺遂而拼尽全力——这是白明满目疮痍的生命中永恒燃烧着的火光,也是驱使他永无止境前行的灯塔与动力。 至于白明自己,他必须假设他是因此而幸福的。 白明的拇指轻轻抚摸着材质光滑的领口,望着镜中自己黑沉的、透不出一丝光的眼睛。 第107章 对面的自己面无表情,犹如一尊精雕细镂的冰冷白玉塑像,容貌姿态英俊完美,却仿佛陌生得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喜欢追逐权力和地位吗? ——我不感兴趣。 ——你想要至高无上的权柄吗? ——我不知道。 ——你需要拥有主宰一切的力量吗? ——我需要。 镜子中的人冰冷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犹如寒刀出鞘,无比锋利雪亮,却又美得让人心惊胆战。 白明与他默然对视,瞳孔微微地缩紧了。 ——那就去吧。无论将要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必须欣然承受。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回头了。 ——你想要自由,就必须付出自由。 ——我们出发吧。 白家股东会议的情况,基本和白衡卿想的大差不差。 只有几个和关兆业走得近的族老旁支不甘追问了几句白明的身份,被白衡卿拿早就伪造好的一番身世说辞挡回去之后,余下的白家人便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白衡卿拍着白明的肩膀,淡淡地笑道: “实不相瞒,家妹颜卿收养这孩子大半年,这孩子也就学了大半年,却没想到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好苗子。前些天兼并容氏集团的收尾工作,都是白明主持的。我想在座各位都因为这事儿获益不少,咱有福同享归同享,有什么细节的问题,还是可以问问这孩子的嘛!” 白明谦逊地颔首,随即简单地阐述了他吸收容氏集团余下股份的过程和要点。 看着这个姿容出挑又聪慧异常的年轻人,听着他逻辑清晰娓娓而谈,所有白家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背稿子就能背出来的,其中的许多细节,只有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才能抓住精要。 何况他看起来只不过二十多岁,谈吐清晰、一表人才、张弛有度,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低调和得体,那通身的气质是装都装不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叫白明的年轻人,仅仅在大半年的教养栽培之后,他就对大集团之间的竞争、并购、卧底了如指掌,甚至对于某些阴险狠厉的商业伎俩熟门熟路。 然而白明上手的时间实际上比他们想象得更短——怎么防止拿干股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怎么把技术转移到另外一个公司去,怎么进行顶层股权设计,怎么做员工持股计划,怎么在章程中设立白衣骑士、金色降落伞、董事会更换约束等保护性条款,甚至怎么合理钻法律空子使对手不得不损失惨重……白明在短短几个月内学会了其他商业二代二十年都难以学会的手腕。 商场如战场,那种对微观和宏观的极致把控是非人所能承受的,这也是白衡卿这些年来斗垮了身体的原因;何况白家百年望族,权力结构错综复杂,人心的算计并不比外面少,家大业大但也派系林立。 白家需要一个卓越而年轻的继承人,一个能够带领这个家族走向辉煌的掌权者。内斗只会导致家族混乱衰败,只有在关键利益上保持一致,才可能让白家行稳致远。 作为白颜卿法律意义上的孩子,白家现任家主白衡卿亲自教导的外甥,白明这样早熟极慧、内敛沉着的年轻人,是任何一个大家族都梦寐以求的继承人。 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坐太子之位,才能起到震慑和稳定的效果,那才叫真正的“心服口服”! 因而白家的商议合会很快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结束,除了极个别气急败坏但无可奈何的关兆业一派,其余人都承认了白明的地位。 大家你好我好,或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关切之心纯然肺腑,白家长辈们和白明寒暄得其乐融融;或是苦笑着和白衡卿握了握手,赞许羡慕他居然能从犄角旮旯的旁支里挖出一个失独的天才,真是大大的福运! “衡兄啊,你还真别说,你自己生都不一定能生出这么像的!这脾气,这秉性,这样貌,和颜卿跟你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出门时,白衡卿和他表兄并肩跨下台阶,准备乘车去白家内部宴会地点,后者笑着揶揄道,“不会是你偷着亲生的吧?” “我倒是想啊,”白衡卿拍拍表兄的背,满面春风地哼了一声,显然今天十分高兴,“不过你宫表嫂会先扒了我的皮!” 白表舅爽朗的笑声飘散在风中,天边的夕阳红得像燃烧的火。白明跟在白家的族老长辈身后,最后一个出了门。 他姿态挺拔从容,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应着身边一个头发花白舅爷的话,不时颔首点头。 那台阶其实不长,走的路也不多。地面上早已停了一排黑色的车,显然是特意安排接白家人们去酒店吃饭聚会的。 白明微笑着把一步三扭头、稀罕得不行的老舅爷请进车内,随后自己走到车尾,上了最后一辆车,合上车门。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如同行云流水,白明做得没有一点迟疑拘谨、没有一点惶恐不适,甚至没有回头。 因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在距离白家商议合会地点仅仅几百余米的一片密林中,几辆通体漆黑的suv停在坡道上,车灯、引擎尽数关闭,透过枝叶的缝隙无声注视着这一切。 白家车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霍权慢慢地放下望远镜,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烧着晚霞的地平线,瞳孔中跳动着无声而暴烈的赤红。 看到白明的刹那,他根本无法呼吸,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世间其他的一切犹如虚化的背景,霍权眼中只剩下了白明,只能看见他明明一年未见却愈发鲜明深刻的身形和容貌。 白明每一次神情变化、每一个得体温和的微笑、每一句字眼,乃至他沐浴在夕阳和微风中的每一寸侧脸,都如同细小的火星钻进霍权的血液里,让他整个人都开始沸腾起来了! 他听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跳动,声如擂鼓,一下更比一下咆哮而亮响! 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血管里窜动,热流窜上脑门,霍权感到他的舌尖微微发麻。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犬齿,一股血腥味伴着令人兴奋的刺痛喷薄而出,将霍权从狂热中拉回现实。 这不是梦。这不是幻想。这是现实,活生生的现实。 啊,原来你还活着,幸好你还活着。 而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白明。 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鹈鹕:鹈形目鹈鹕科鹈鹕属鸟类。是一种大型水鸟,体羽以白色或灰褐色为主,喙长而直,下颌有极度发达的喉囊,可用于滤水和暂存猎物。性情相对温顺,常成群栖息于沿海潟湖、大型内陆湖泊等水域,社会性强,繁殖期会形成紧密的繁殖群落。习惯通过协同合作将鱼群驱赶到浅水区进行捕食,对固定的栖息地和繁殖地有很强的依恋性,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地点筑巢育雏。 小白勾走多少小姑娘的心不知道,但确实勾走了某霍姓男人的心(bushi) 第90章 丘鹬 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辉煌, 大理石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圆桌上布置着气派的鲜花,穿戴整洁的侍者穿梭来去。 偌大的酒店饭厅热闹非凡, 一片和煦的欢声笑语。白明端着酒杯游走于各个席面之间, 身段紧俏挺拔、秀美的脸上弯着谦逊的笑容,不时敬酒或者被敬酒。 走到主桌时,宫兰九叫住了白明, 眼色示意她身边的空位,用酒杯挡着描画精致的红唇:“你妈妈身体不太舒服,先离席了。” 白明颔首, 弯腰和舅妈“叮——”地碰了一杯, 那动作他做来十足自若、容光照人,带着游刃有余的随性和倜傥, 轻声道:“好的, 我明白了。” 宫兰九一身elie saab黄色丝绸礼裙,明艳大气又不失柔美。她淡淡施粉的眼皮一抬,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白明,你还好吗?” “还能撑得住。” “别硬撑。”宫兰九还想再叮嘱什么,奈何几家旁支的小辈已经过来敬酒了, 她只能作罢, 边站起来边加快语速, “族内聚餐而已,认个人得了,没那么多规矩。累了就走, 明白?” “我知道了。”白明乖巧地点点头, 目送他温婉美艳的舅妈转头秒变慈爱脸,又淡淡瞥了一眼战战兢兢、明显发怵的两个远方小表妹, 抿了一口橙汁,转身抬步走了。 宴席已经进入到了后半程,玻璃转盘上的珍馐用了不少,几个小酌到微醺的白家长辈被儿孙们半哄半架地送出门外,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向白明和白衡卿告别。 “衡兄,明少,我们先走了啊!”“白董白少,今天也算是幸识,后面多多联系。”“我们白少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不过嘛成家立业,人生大事也要抓紧啊!” 白明站在门口,笑容有点僵硬:“呃……” 白衡卿哈哈大笑:“舅公,咱们白明还小呢!善立,把你爷爷扶走,他老人家喝多了!” 白明目送着老舅爷慢吞吞地上了车。他前额的碎发被夜风微微吹起,眼中映出群车交错的前灯射光,如无数萤火在瞳孔里跳动。 第108章 “其实……”白明犹豫了一下,对舅舅说,“我还没有这个心思,结婚什么的,为时过早了。” 白衡卿也有点喝大了,大力拍了拍外甥的背,说话混沌沌地大着舌头,爽朗笑道:“趁早不趁晚嘛!不过现在年轻人结婚都晚,你还想再玩几年也行!舅舅理解,舅舅知道!” “我——” “那个付家的幺女,跟你关系不是很好么!我看小姑娘事业做得好,人也长得好,很难得啊!你要喜欢她的话,舅舅支持你追求爱情!” 白明简直无奈:“付年是我朋友,她对我没那个意思!舅舅,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您真喝多了!我得叫舅妈把您带回去……” 不过此时,他脑中某根神经忽然隐晦地动了一下,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他今天早上给付年发了一条消息,是问白家和付家之间一桩生意的事儿;然而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付年还没有回他。 可能在忙吧? 甩甩头,把烦乱的杂念抛在脑后,白明默默看着宫舅妈如同拎小鸡仔般把喝醉的白舅舅扔进车里,还能游刃有余温婉大方地向白明挥手说再见。 白明失笑,也摆了摆手示意两位长辈慢走,把手放下时重重掐了把眉心,白皙的皮肤上瞬间被捏出一道红痕。 宫舅妈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的。无时无刻大脑不在高速运转,又高强度社交了一天,白明现在只觉得眼皮沉沉,连脚步都是虚浮的,神经中枢已经开始有点儿迟缓麻木了。 礼貌地拒绝了几个抢上前来邀请他上车的表亲,白明勉强撑起身子,在众人热情的挥别目送中打开车门,坐上他一贯搭乘的配车。 门一关,微冷的夜风和喧嚣的灯火都被隔绝在外,空气一下变得极为寂静。 周遭景物开始倒退,司机启动了车子,不着声色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让白明摁着太阳穴抬起眼睛,眉头微微蹙起,手指一顿。 “你是谁?小高呢?” 司机略显青涩拘谨的声音传到后座,像是有心表现但胆气不足的年轻愣头青:“白少,我姓徐,您叫我小徐就好。高……高哥有急事告假,刚刚回家去了。梁姐紧急让我顶替上来,送您回住处。” 梁姐就是梁静初,白舅舅和宫舅妈拨给白明的人身安全主管。 白明定定看了小徐两秒,指弓缓缓揉着发痛发胀的眉角,流露出一丝迟疑:“……我是不是认识你?”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刹那间浑身都僵住了,半晌才畏畏缩缩地挤出一句:“真……真的吗!白少,您认识我?我、我我我特别荣幸,哦不是,我是说——” 白明轻笑了一声,清瘦的脊背慢慢望后一靠,从窗外泄露流淌的月光如水,照亮了他盛满疲倦和慵懒的眼睛。 “我大概在哪里见过你吧。抱歉,我今天太累了,所以不太能记得起来。你叫什么?” “白少,我叫徐海波。” “好名字。” 司机整个人都紧紧绷着,然而等了半天都不见白明说下一句。 他试探着从后视镜漏出一只眼睛,却看见白明支着下颌倚在车窗旁,一双眼睛重新融入了夜色,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安静地看着远方。 司机的车开得很稳,白明感觉自己体内的困意就像海绵遇水膨胀似的,不一会儿就蔓延到了大脑。 他很想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反正从宴会地点到他的住处还有十几公里,遇上堵车还得再开上半小时。 但不知是今天神经紧张过度,还是心头始终有种沉闷难言的感觉,白明闭上眼睛又睁开,始终没有沉睡过去。 沪城的夜生活相当丰富,城市霓虹炫目、华灯初上,人行道上不少人牵着手调笑散步,三五个打扮精致新潮的男男女女走在一块儿,不时停下来自拍一张。 车辆渐渐地驶远了,很快离开了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段。寂静如潮水般漫溯在道路上,路灯之外的夜色浓重;藏青色的天空之上,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寂寥逐渐爬上了白明的心,他怔怔地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路灯一盏一盏从眼前闪过,白明剔透漆黑的瞳孔暗了又亮,无数光影从他纤长的睫毛闪过,犹如转瞬即逝的流星尾巴。 真是安静啊…… 等等! 白明猛地回过神来,扭头去看刚刚闪过的蓝色路标,上头贴了反光膜的文字光痕还印在视网膜里。 上河路?! 这是哪里?这是回去的路吗?他们现在正在驶向哪里? 白明立刻打开手机地图,查看到自己的位置时心下狠狠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位置共享程序,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发了几条信息出去,随即寒刀般的目光扫向司机。 “这不是返回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白明冷声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司机“啊?”了一声,下意识辩解道:“白少,这是另一条路,之前您惯常走的那个路段因为修路封掉了……” “少装蒜。今天没有地方修路,你开的方向不是往城东的。”白明眯起眼睛,每一个字都像裹挟着寒气,“你最好立刻掉头乖乖送我回去,否则我的人二十分钟之内就能截下你的车。你把小高怎么了?” 司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平静恭顺,似乎还有些惋惜: “白少,您要是没这么敏锐该多好啊……本来也就只有五分钟的车程了,您干嘛非得发现呢?” 白明心头狠狠一震! 五分钟车程?! 这是什么意思? “您的司机没事。”“司机”懒洋洋地笑道,一脚油门,车子瞬间破风呼啸向前,“只是被我打晕过去,放到酒店后的垃圾分类处了,天亮之前肯定有人能发现他。那个,头儿和头儿的老板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伤您半根毫毛——您好好坐着别动,我保证您一点事儿没有。” 此时车子的时速已经达到了八十千米往上,白明知道现在他跳车非死即残,勉强定了定心神:“我能给你双倍的报酬。” “谢谢您,但我得有命花钱不是?假如把您放跑了,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把我活剐啦!抱歉啊,恕不从命,恕不从命!” 白明脑中嗡一响,就在刚刚,他终于想起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和面容是谁——! “船、锚……你是船锚!” 一年前霍权到分公司堵他时,身边带着的那个人,就是此时坐在驾驶座的年轻男人! 船锚半扭过头,惊奇地上下打量着白明,含笑道:“白少——小白总?您只见过我一面吧。记性真好,在下佩服。” 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白明立刻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明白了他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一股凉意瞬间从天灵盖窜到了脚底! 霍权知道他还活着。 霍权找到他了。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白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只手紧紧搭在把手上。 船锚不语,忽然一个刹车急停,轿车“刺拉——”一下轰然停下! “白少,您别挣扎了,这样至少还能少吃点苦头——呃!” 白明一个肘击凛然而至,下手堪称快准狠,瞬间狠狠把船锚的下颚揍翻过去! 随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摸开车门锁,整辆车发出清脆的“啪嗒”开锁声,随后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四周一片漆黑,树枝彼此摩挲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只乌鸦唉唉地叫着,回音格外凄凉绵长。 白明抹黑向前跑了数米,颤抖的指尖试了几次才拿出手机。 他只来得及打开通信界面,紧接着后背一股劲风悍然而至,他只感到一块儿冰冷潮湿的软物蒙住了他的口鼻! 浸透了□□的抹布! 白明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向后狠狠踩了一脚,同时五指死死掐住身后人的手腕,试图将这要命的东西从自己面前拉开! “唔——唔!” 他身后的人手腕比钢筋钳子还硬,白明无论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反而将毛巾捂得更加严实了,断绝了白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所有可能! 在被白明重重蹬了一脚之后,这人居然跟完全没痛觉般一挪不挪,反而另一只结实坚硬的手臂从前面搂住白明,把他往后死死摁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意识越来越涣散,眼前事物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眼皮子也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炽热的鼻息扑在颈侧,白明感到那只手臂不断收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用力之大以至于掐着腰窝的掌心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麻痹从指尖传到心脏,天旋地转,清醒如退潮般倏然远去,他无力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霍……” 在堕入黑暗前一秒,白明从唇齿间逼出一个字,随后眼皮轰然垂下,整个人彻底昏迷软倒在了身后人厚重滚烫的怀抱里。 第109章 所有的挣扎都消失了,霍权慢慢地挪开白明口鼻间的毛巾,浸在黑暗中的面容模糊冷漠,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明的睡颜。 手臂绕过膝盖窝,霍权轻轻松松地将一动不动的白明抱起,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胸膛,让他不至于颈椎向地面垂着不舒服。 随即他抬起脚步,抱着他走向密林深处的直升机停靠坪。 一路上,黑衣黑裤的手下们在两遍夹道恭迎。 直升机的射灯无比刺眼,所有人都自觉低下了头,垂首望着地面的泥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在巨大的螺旋桨发动声中,霍权抱着白明踏上了直升机。 狂风吹起他冷硬的发梢,又掀起一地狂舞的落叶。引擎声隆隆作响,只听霍权淡淡吩咐道: “回杭城。” 作者有话说: 丘鹬:鸻形目鹬科丘鹬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涉禽,体羽斑驳似枯叶,具极佳的保护色,善于在林地落叶层中静止不动以躲避天敌。性情隐蔽机警,多单独活动于潮湿的阔叶林或混交林,夜间觅食,昼间伏卧。受惊时会骤然起飞,飞行姿态笨拙曲折,但通常仅短距离飞行后便再次落下隐匿,对固定的栖息地有较强的依赖性,常年返回同一片林地活动。 还在关禁闭的付年:为我花生! 第91章 缝叶莺 白明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昏暗。 头很痛,刺激性的气味仍旧萦绕在鼻尖,从手臂到指尖都酸麻无力。 脑子一片眩晕, 好想吐……好难受! 白明猛地翻过身去, 纤长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被褥,指尖不住地痉挛;他手肘撑在床沿,勉强支着自己探出脑袋, 向着漆黑一片的地面干呕了几下。 “唔……咳咳咳……啊,哈啊……” 破碎的记忆逐渐在脑中拼凑成型,白明用力抹了把脸, 低声地喘着气, 额头泛出一片冷汗。 司机……夜路……乙|醚…… ……霍权! 我现在在哪里?沪城?杭城?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霍权想干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何时知道的? 白明掌心冰冷,脑中一团乱麻, 耳朵里隆隆作响。 他吃着力支起身子, 往身上左右一摸,心头更是狠狠向下一沉! ——丝绸的触感,这是睡衣……这身衣服不是他原本穿着的西装,有人给他换过衣服了! 手机也不在身上,腕上的手表不翼而飞……白明越上下摸索脸色越差:自己原来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 或者根本是他昏迷的时候掉在原地了! 就在此时, 开门声轻轻响起,随后是“咔哒”的落锁声。 嗒,嗒, 嗒。 黑暗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犹如从地狱折返而来的恶魔。 鞋跟每一次落在地板上,白明的心就停跳一秒。 夜色浓重里他根本无法视物, 巨大的震悚和毛骨悚然将他死死摁在原地,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脚步声停下了。 高大的身影缓缓俯下,一只滚烫灼热的手扳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用纸巾慢慢擦拭着白明微微湿冷的唇角。 白明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立刻向后仰头想要挣开。 这反抗在那人面前聊胜于无。那铁钳似的指头岿然不动地捏着下颌,逼迫白明伸长了优美的脖颈,但替他清洁面容的力道却堪称温柔,甚至有种极度深情和眷恋的感觉。 白明下巴被扳得生疼,眼睛里点点地闪出了生理性的水光,那瞬间简直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一把抓住那节骨骼硬朗、青筋滚烫的手腕,声音嘶哑干涩得可怕:“霍权,放开我。” 回应他的是一个轻柔的吻,霍权微凉的唇瓣印在白明的眼皮上,随即从耳畔和脸颊流连而下,声音平淡朦胧。 “不放。” 他随手将白明的皓腕拉开,往床头一摸,不知道拿用什么“咔”一下锁住了白明的手,接着轻柔摁住白明的肩膀,把他兜头往床上用力一摁! 白明感到皮肤上瞬间冰冷一片,像是触碰到某种制式的金属爆片,那寒意顺着毛孔流到了每一根血管里。 随即他天旋地转,愕然间整个人被轰然推倒压在被褥上,连大腿之间的缝隙都被强硬地挤开。 “你——唔!” 白明手腕奋力一动,只听到耳边金属链条碰撞声哗啦一响,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嘴唇就被霍权凶狠沉重的亲吻狠狠堵住! “我找到你了……我抓住你了……”他低沉的声音透露出某种令人胆寒的疯狂,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我不会再放开你了,宝贝……我的、我的白明……” 白明简直毛骨悚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恍然间他齿关被轻易撬开,那深深的吻汹涌可怖到让他只想扭头躲开,却被霍权卡着下巴硬生生扭了回来。 霍权忘情地吻着他,把白明另一只手五指交错摁在被子上,布满着茧痕的拇指一遍一遍抚摸着白明的下颌,明明如此温柔亲昵,却偏执得让人恐惧不已。 付年还真没说错……这人好像真的不正常了! 白明被亲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被疑似金属链条锁着的那只手拼命一挣,那缠绕在一块儿的中段长线终于松开了! 随后他毫不犹豫扬手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把霍权的脸打到了一边去,紧接着膝盖弯曲往他下三|路狠狠来了一下! “从我身上滚下去!你疯了是不是!” 黑暗中霍权俊美深刻的侧脸慢慢转了过来,舌尖慢慢舔了舔被白明打破的内壁,眼神廖亮得仿佛某种狂热的兽类。 白明后背全都打湿了,他向后挪了半米,从下巴到锁骨上全是冰冷微凉的冷汗。 见霍权死死盯着自己,白明一咬牙,抬脚又是一踹,结果小腿被霍权握了个正着! 掌心触及脚踝处的肌肤,那热意简直要把人烫伤。白明触电似的就要往后缩,却被霍权牢牢扯住不让动。 虽然知道情形不对,但白明此刻根本无法用任何言辞形容自己的感受,他真的很想骂一句脏话! 然而还没等他酝酿出什么呵斥之辞,白明就眼睁睁地看着霍权低下头,隔着他自己的手,在他脚踝骨上方蜻蜓点水啄了一下。 白明:“?!!” 白明真的完全惊呆了,浑身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就要把腿往回勾。 “别动,否则我很愿意把你的这只脚也锁起来。” 白明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霍权抬起身体,健硕宽阔的脊背挡住微弱的室外光,淡淡撒下修长的阴影,完完全全地笼罩住了白明。 就着这个完全锁住白明一切挣扎可能的姿势,霍权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惊慌失措的爱人。 “我已经三百七十二天没有见到你了。我一直很思念你。” 他轻柔低沉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对爱人最亲密缱绻的耳语。 白明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霍权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在他面前愈发清晰,仿佛一个旧日重现的噩梦、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漂亮的瞳孔微微地缩紧了。 “我以为你死了。” 霍权无声叹了口气,轻轻松开白明的小腿,想要伸手去摸他的侧颊,却被白明猛地向后避开了。 爱人警惕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显然刺伤了霍权,他慢慢地收回手,闭了闭眼,心脏阒然疼痛到痉挛的地步。 “……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我不以这种方式彻底脱身,你会轻易放过我吗?” 白明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左手指腹细细摸了一圈右手手腕上的精钢圆铐,却连一个豁口都没找到,心脏顿时重重一沉。 “你这个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说,“不是能用正常方式交涉、威胁甚至谈判的人。” “我对你——”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霍权,我不想。” 白明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紧紧蜷缩在床头的那个角落,把下巴死死埋在小臂里。 他右手的镣铐连到床头伸出的铁环上,窸窸窣窣绕过脚踝,从他膝头毫无生气地垂下。 “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欺骗你,到最后把你的公司、你的交易搞得一团糟。但你觉得你很无辜么?是你先主动招惹我,把我扣在你身边,强迫我和你交往……我本来根本不想做到这个地步,是你把我逼到了这种境地。” 白明低低喘了两口气,疏冷的眼睫抬起,看着霍权的眼睛。 “你让我走上了我最不想走的路。和你在一起所经历的一切,都让我精疲力尽,疲惫痛苦万分。” “你对我做了那些事,而我让你至少损失了三亿五千万的资产……我们扯平了。之后你东山再起或者一蹶不振,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对你的报复已经结束了,霍权,我只想完全地翻过这一页。你继续你的生活,追求你的荣华富贵、权势滔天;而我也有我应该过的人生,而不是被你桎梏、和你纠葛不清。” 第110章 霍权似乎怔住了,半晌只听他低低的、有些寂寥的声音响起:“……对不起。” “对不起?”白明讽刺地眯起眼睛,夜色中他瘦削秀美的脸闪烁着冷笑的微光,带着难以言喻的嘲弄,“你把我关到这里来,是为了报复我吧?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不想报复你。”霍权的喉结艰难地上下一动,“我……爱你。我以为是我害死了你,这些天来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我……” “与我何干。” 白明冷硬地别过头,看着微微浮动的窗帘,眼底一片暗沉冰冷。 “你爱我,不是你伤害我、控制我、禁锢我的理由。”他皱着眉头,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急促,“你知道你把我绑过来这个行为,会给你我的家族和集团带来多大的麻烦吗?——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今天参加那场宴会是为了什么,白家不可能对你的行径无动于衷。” 霍权沉默了几秒,眼中隐隐涌动着晦暗的光,某种恶念再次从心底爬了上来,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蛊惑。 ——留下他。 ——把你的爱人关在笼子里,一辈子不要放他出去。 ——你现在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不是吗? “你知道,”霍权慢慢地开口,平静淡漠的语气里藏着疯狂,“我有把握——能把你永远扣在这里,让你从此一步都出不去吗?” 白明脸色“唰”一下变了! “我可以随时向白家开战,把你的母家碾垮,”霍权凑近白明,凝视着他颤抖的、愤怒的眼珠,在他耳边微微笑道,“但我怕你伤心。” “你真的疯了。”白明意识到霍权不是开玩笑的,这个男人如同精神分裂一样极端的变化让他从心底里发寒,“霍权,你需要冷静一下,或者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很好。” 霍权摇摇头,轻柔地扳起白明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几乎碰到了白明的眉心。 “知道你没死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如果不能拥有你,那我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我爱你。” “我从没有任何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是如此的……爱你。” 作者有话说: 缝叶莺:雀形目扇尾莺科缝叶莺属鸟类。是一种小型鸣禽,体羽以橄榄绿或灰褐色为主,喙细长而微弯。其最独特的习性是用植物纤维或蜘蛛丝将大型叶片边缘缝合卷曲成袋状巢穴,巢口朝上,内衬柔软材料,结构精巧隐蔽。性情活泼机警,多单独或成对活动于灌丛、林缘地带,鸣声清脆急促。对筑巢地点有极强的选择性,雄鸟在繁殖期会精心挑选合适叶片进行缝合,巢穴完成后会积极驱赶靠近的同类或其他鸟类。 赶上了啊啊啊!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92章 鹧鸪 出乎意料的是, 当天晚上霍权没有碰白明。 白明本来已经做好咬牙忍受的准备了。他能感受到霍权憋得非常压抑,情绪和理智都正在滑向彻底失控的边缘。 霍权紧紧压着绑在白明手腕上的铁链,摁着他不让他动;他不停地亲他、吻他、甚至咬他的指尖和耳垂, 不停地诉说着狂热的思念, 连喷到皮肤上的气息都是火热滚烫的。 ——但即使如此,这个男人还是堪堪忍住了某种残忍的想法,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静谧的夜色之中, 终于折腾够了的霍权去浴室冲了个澡,随后慢慢地爬上了床钻进被窝,就像一个大型树袋熊一样, 把白明整个人搂在怀里。 他鼻梁贴着他的后颈, 下巴抵在白明的肩膀上,自后往前地拥抱着他, 那力道之大简直快把白明活活勒晕了! 先是被沾了乙|醚的抹布捂嘴放倒, 被绑在床上遭受了好几个小时的精神侵|犯和肢体骚扰,最后被丝毫不能反抗地搂在“前男友”肌肉结实骨头梆硬的怀里。 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太惊悚了,简直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然而最恐怖的是,这不是梦。 白明实在挣扎得没力气了。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下困意更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涌。 喉咙里恶心难受的感觉仍然没有退去, 他强行撑住疯狂打架的上下眼皮, 拼尽全力用脚尖狠狠踹了霍权的小腿一下: “别抱着我!——难受。” 霍权冰凉深邃的侧脸轻轻地蹭着白明的下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爱人抗拒的后脑勺: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白明不想和此时明显不太正常的霍权说话,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霍权犹豫了一下, 慢慢地把手放到白明的手腕上, 轻轻地揉着他那片被金属薄铐擦红的皮肤,最后又把白明的五指收拢, 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的声音从胸膛中低低地传出,震得白明的脊背微微发麻。那沉沉的语调似乎非常难过,甚至有些茫然和痛苦: “可是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我真的不能……我不能没有你。” 远处湖水拍击扰动的声音起起伏伏,山间悠长的风声从天际奔腾而下,房外的枝叶彼此摩挲、沙沙作响。 “世界上没有谁真的不能离开谁。”不知过了多久,白明轻声说,“多数人只是彼此人生的过客,没那么多刻骨铭心。” “……不。这一年里我无数次梦到你,每次从梦境里醒来回到现实,我都只能感到深深的怆然和绝望。我忘不了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一天可以忘却。” “我不会的。” “……” 霍权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白明的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被包在霍权掌心里的手指也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顺着微渺苍白的月光,霍权微微抬起身体,凝视着白明熟睡的面容。 他睡着了。 只有在睡梦中时,他的眉心才会真正地放松下来吧。毕竟他别的时候总是那么辛苦,那么疲惫,那么的……不开心。 霍权很想伸手去触碰白明光洁秀美的眉宇,抚摸他薄薄的眼皮和纤长的睫毛,但他只是在夜色中怔怔地注目着白明,到最后都没有舍得打扰他熟睡的爱人。 他盯着白明看了很久,心中那些疯狂的腐蚀的思念和痛苦,一点点地消散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了最纯粹、最深刻的爱念。 那爱意,和他当初在数视科技高层会议上首次见到白明时的倾心,一般无二。 从未改变,从未冲淡,从未叛变。 哪怕白明的真实身份不是数视科技的二号位架构师,哪怕他并没有像表面看得那样冷淡和顺、云淡风轻。 哪怕白明曾经往自己心窝子里狠狠地捅了好几刀,哪怕他不惜以这种残忍而决绝的方式彻底离他而去。 霍权始终意识到,他一直都爱着白明。 他爱着这个人,爱他的静水流深,爱他的隐忍狠辣,爱他的坚刚不移,爱他所有的一切,不以时间、地点、境遇、身份为转移。 他恨的从来不是白明利用他、暗算他,甚至不恨白明险些让震余集团崩溃破产,让他天之骄子一路顺遂的人生之路戛然而止。 ——霍权痛苦的是白明根本不爱他,也根本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是啊。 他是容白明啊,白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将来名震一方的白家家主。白明根本不稀罕霍权能为他做的事情,他不缺钱也不缺名,人生一片坦途大有可为。 白明不是被关在笼中的、娇嫩柔弱的金丝雀。他是一只鹰隼,他注定会一鸣惊人一飞冲天,成为一位优秀而耀眼的名门掌权人。 就像刚刚白明和他说的,他本就该过着自己应当过的生活。 他的仇报完了,爱恨种种已然翻篇,白明即将开启他的下一段人生——辉煌、顺遂、平步青云,不再受他人掣肘,不再郁郁不得志。 而他霍权这个人自始至终,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点能够留住白明,谈何白明那本就格外单薄冷漠、多少人祈求垂怜而不得的——爱呢? 别说爱了,白明怕是连恨他……都来不及吧。 我要怎么办呢?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霍权痛苦而茫然地想。 我和白明之间,还有路可走么? 第二天白明醒来的时候,霍权已经离开了。此时天色已经非常亮,日光透过窗棂倾洒而入,照亮了整个宽敞的卧室。 白明慢慢地撑起身子,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重现,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右手捏了捏眉心,随后愕然翻转小臂,往上一看。 ——手腕上的金属圈铐,被解开了。 白明盯着自己残余着红痕的皮肤,眼眸流转,淡淡扭头向后瞥了一眼。 墙壁上牢牢固定着一个伸出的圆环,只是昨夜连在上面的链条不翼而飞了。 白明:“……” 他嘴唇微动,白皙的眉头隐隐蹙起,应该是骂了句什么。随即白明掀开被子下床穿好拖鞋,去浴室洗了把脸。 第111章 房间里很安静也很整洁,白明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自己的衣服和电子设备,只得烦心地合上柜门,暂且作罢。 他拉开门,慢慢地撑着扶手走下楼梯,边走边抬头环顾四周。 白明确信自己没有来过这里。这是一栋三层的别墅,装修简约欧式,波斯米亚风的地毯铺陈在每块主要活动区域里,家具、摆件、装潢都非常的新和精致,一尘不染,也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不过此时此刻,就算这里都是金子做的,白明也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他很快找到了别墅的正门,心念沉沉一定,按住把手往下一摁—— “白先生。” 四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恭恭敬敬地挡住了白明的去路,其中一人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抱歉,您不能离开此处。” “……”白明不动声色地向外看了一眼,别墅外面是一个占地面积相当大的花园,再远处隐隐可看到如黛连绵的群山。 山脚下波光粼粼的,似乎是有什么辽阔的湖面或者河流…… “白先生,霍总让我们代为转告您,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告知我们。”保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年机,双手递给白明,“当然,您也可以随时联系霍总。” 白明盯着那只老年机看了十几秒,脸上似乎闪烁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无语,随即冷冷地抬起眼睛:“至少给我个智能手机吧。” “霍总说,您是搞计算机的,我们几个没啥文化,防不住您。”保镖点头哈腰地说,脸上挂着和煦职业的微笑,“请您见谅,霍总说他很快就回来——” 保镖连话都来不及说完,只听“啪”的一声,白明从保镖手里一把拿过手机,头也不回地“嘭!”甩上门,力道之大险些撞上那人的脚指头! 保镖们:“……” “霍总夫人脾气这么大?”有个人小声说了句,眼睛还黏在白明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上,“……长得,长得倒是……” 保镖队长收起笑意,瞪了手下人一眼:“少说话,小心做事!把嘴巴闭牢了!” ——看来霍权真的铁了心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了。 白明拿着那个可能比他年纪还大的诺基亚,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没忍住“呵”地笑出了声,内心倍感荒谬无语。 捡起大学里才学了一学期的基础通信技术显然并不科学,更别说付诸运用。白明把手机随手往床头柜一扔,也没心思去猜这栋房子里是不是全是监控,自顾自地把角角落落翻了一遍,硬是一个联网的电子设备都没找出来! 白明简直要气笑了——真是难为霍权,特意找了个智能家居系统都没有的古董房子出来,就是为了把他关起来锁在里头,完全断绝他与外界的联系! 他如笼中囚鸟般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随后往返上下楼出入各个房间,挨个夹起窗帘往外头看去,剔透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楼下都是穿着黑衣的人,很可能都是持械的专业人士。这些人至少五人一组,轮换守在整个房子乃至前后院的外面,恪尽职守地监视着每个出口、每个角落。 白明放下窗帘,眼珠重新浸在了暗色的阴影中,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 靠他自己硬闯出去估计是不可能了。幸好那个老年机还能显示时间,白明看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十五分,他的失踪一定已经被白家人发觉,白舅舅和宫舅妈一定正在着手寻找他。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和霍权谈判身上。白明瘦削凌厉的下颚微微收紧,慢慢地闭了闭眼。 如果要逃出去,他必须要知道自己在哪里,必须想办法和白家或者宫家取得联系。 霍权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布置这么多人看着他,就说明这个地方是他霍权的地盘。白明几乎确定自己被霍权带回了杭城。 ……霍权这一年到底干了什么?他怎么组织起这种规模的私人安保部队的? 怪不得付年说他在官方挂上了号。霍权现在的能量绝对不可小觑,说不定连政府里都有他的关系人脉。 白明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心里简直一团乱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家族要把手伸到杭城来,那可就非常艰难、非常棘手了。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对我搞金屋藏娇那一套?脑子瓦特了吗?! 不,他或许就是来报复我的……难道他真的要对白家动手? “咔哒——” 这时,锁舌滑动声猝然响起,白明耳尖一动,猛地回首向大门看去! 作者有话说: 鹧鸪:鸡形目雉科鹧鸪属鸟类。是一种中型陆禽,体羽以灰褐色为主,具黑色及白色斑纹,喙短而有力,脚强健善奔走。性情机警胆怯,多单独或成对活动于低山丘陵的灌丛、草丛中,受惊时奔逃迅速而非起飞。鸣声低沉悠长,常于清晨或黄昏时分发出悲切啼鸣,极具辨识度。对栖息地有较强的依赖性,但易被捕捉驯养,适应笼舍环境后可在人工饲养下长期存活。 ps:霍权此时还不知道白明的身体状况,只顾着欣赏媳妇的睡颜了。 第93章 噪鹃 霍权合上门, 左右扯了扯领带。他一身西装硬挺俊朗,但不知为何神色有些阴沉。 然而他抬头看到白明的那一刻,整个人倏然一怔, 原先周身压抑莫测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连英俊眉骨下那双锋利的眼睛,都唰然一下亮起来了。 白明穿着丝绸睡衣,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有系上, 露出一小块白皙深刻的锁骨。 二楼走廊侧窗映射入一片暖色的日光,让他整个人都沐浴在柔软的光线中,黑发细软润亮, 皮肤轮廓边缘甚至有种朦胧透明的意味。 霍权眼睛一眨不眨地仰视着白明, 喉结一滚。 “……你醒了。” 白明支着下颚倚在扶手边,手背抵着下巴, 形状优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霍权, 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你上来。”几秒钟后,白明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对霍权一扬下巴,“我们谈谈。” 其实白明是个相当骄傲、自尊、挑剔甚至龟毛的人。他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相对地, 对他人的标准实际上也相当高;鉴于白明本来就是一个天才类的人物, 因而这种高标准的评价只会导向一个结果——他几乎能无差别攻击地挑出每个人的毛病, 并且牢牢记在心里。 然而从小的生活经历塑造了白明行事谨慎、不动声色的性格。他的社交能力极度早熟且娴熟,能够完美地游走于人群之中,和绝大多数人保持良好的关系;既不轻易与人交心, 也绝不与人撕破脸交恶。 所以一直以来, 白明给人的印象都是——礼貌得体,风度翩翩。在默默关注着他人缺陷的同时, 白明不会向对方指出那些问题,不会让别人觉得难堪。 白架构师也好,明总也好,白少也罢。白明无缝切换于各个身份之中,总是戴着无暇的面具,永远进退有度,永远把握分寸。 他从来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心生冒犯或者不适,总体而言是个非常克制的人。 有时候,这种克制显得非常冷淡、疏离,就像横亘在白明和别人之间的一堵墙,无形而高耸,让人难以接近。这也是白舅舅总抱怨白明“做人不自在、不畅快”,一直劝导他要过自己的人生、做自己真正所想之事的原因所在。 但在霍权面前,白明却连装都不想装。 毫不夸张地说,白明这辈子最消极恶劣的情绪,最激进严厉的语言都给了霍权。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向一个人摆那么多的脸色,骗也骗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甚至差点把人家搞破产了——结果对方非但不遇难而退,反而阴魂不散愈战愈勇,比狗皮膏药还黏糊还难缠! 这个男人知道他最狠辣最真实的一面,知道他可以为了复仇和家族不择手段,甚至知道他远不像表面上这么光风霁月、云淡风轻;同样的,白明也知道霍权强横独断的表面之下,是他极其偏执、敏感和不安的心。 他们之间的爱憎纠葛太多,相互亏欠难以细数。时至如今,白明已经很难说清自己对霍权是什么感情,但这不影响他甩脸子给霍权看,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流露出真实的自己。 “今天上午,有人来找你谈判了。” 白明眼皮略掀,打量着霍权这身笔挺的西装,视线从他窄腰宽肩的身材移到打了摩丝的鬓发:“我舅舅,对吗?” 霍权沉默了一会儿:“是。你怎么知道?” 否则你今天不可能离开我身边,更不可能特意搭配正装还修整发型,正式中带着拘谨和谨慎……简直就像犯错的女婿见老丈人挨训似的。 当然,这些话白明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他没有回答霍权的问题,沉吟片刻后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挺拔而平静,一双剔透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霍权。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付年吗?” 霍权的脸色极其微妙地变了一下。 第112章 “知道我假死消息的人屈指可数,加上昨天一天我都没有联系上付年。看来我猜对了……你对她做什么了?” 被猜透的人变成了自己,霍权不怒反笑,神色中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怨恨、嫉妒和吃味。 “付二小姐她很好,我对她相当客气。”他慢慢地开口,声音是带着笑意的,眼底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你大可不必为她担忧。她甚至还有闲心通风报信,让白家比我预想更早地……找上门来。” “别为难她。这一切和付年一点关系都没有。”白明冷声说,“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扯不相关的人进来。” “你我之间”“不相关”几个字明显取悦了霍权,他轻咳一声:“我没有为难她……” “你最好没有。” “宝贝,”霍权眼错不眨地看着白明,“有时候我觉得,其实你是个比我还强势的人——嗯,虽然也很迷人就是了。” “……” “但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我的地盘。”霍权微微一笑,“我不想在你嘴里听到别的女人……别的人。你不是要和我谈么?谈谈我们吧。” 白明语塞片刻,深吸一口气,毫不畏惧地挑了挑眉:“你……在吃付年的醋?” 霍权摊了摊手,委婉地说:“白董事长是位非常沉稳、有大智慧的长辈。但他显然非常在乎你,甚至有点儿关心则乱……对待我就像对待阶级敌人,说起付年却像提到自家的小辈一样。想来付家这一年和白家交情颇深,付二小姐和你也一直在联系吧。” “少在那里阴阳怪气。”白明有时候真的很想抽霍权,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霍权总是有能让他产生暴力冲动的天赋,“她之前好像是你的未婚妻吧,霍权?” “那婚姻从来没有奏效过。而且我此前没有见过付年,我根本不认识她,第一次和她见面就是为了取消——” “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无稽的臆想有意思么?你现在什么心情,当年我知道你有婚约的时候就是什么心情。”白明冷冷说,“付年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但如果你是拿她来威胁我——霍权,我向你保证——如果你胆敢伤害我的亲人朋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 白明这番话效果立竿见影,霍权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的情绪立马变得极其阴沉和激动,那种起伏甚至割裂的表现,隐隐透露出昨晚的疯狂和不安: “如果我答应绝不伤害你的亲人、你的朋友,绝不对白家、付家和宫家动手……你可以原谅我吗?” 空气瞬间变得极度寂静,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氛围紧压到了极致,连微风吹拂枝叶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半晌白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原谅你?” “……”霍权张了张口,刹那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果你指的是把我从衣食无忧、自由优渥的白家绑架出来,关到这个连智能设备都没有的房子里,睡觉还要被戴上手铐,此后心甘情愿地陪你玩这场不平等的深情游戏——” 白明举起手,丝绸袖口从手背柔顺滑下,露出雪白瘦削手腕上的红色环状细痕,失笑着摇摇头:“对不起,霍权,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无论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情人也好执念也罢,首先,我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白明放下手,十指交扣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霍权,眼底流淌着复杂的平静,甚至有种怜悯的感觉。 “和你相处的很多瞬间都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也很难以理解。把你的意志强行附加于我之上,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爱,那么你应该做的是去看心理医生。” 霍权垂下头,长久地沉默了,半晌才沙哑道: “我……会去看的。” “……我真的很不懂你。”白明蹙起眉头,目光有种难以言喻的犹豫迟疑,“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从我地方得到什么?一个供你取乐的性|工具?一个将要遭受报复的、曾经骗了你的背叛者?还是便于你挟制白家、开疆拓土的人质?” “怎么可能?!”霍权厉声反驳道,向来沉稳锋利的面容显现出慌张之色,“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还是……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追我?或者说,挽回我?” 白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眼错不眨地凝视着霍权的眼睛,神色异常的认真严肃。 霍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了,动作之急促甚至碰到椅子,发出“刺拉”一声拖地的尖响。 他整个人身高逼近一米九,又穿着得体的高定西装,然而整个人显现出着某种极其奇异的、紧张惊慌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态度和神色,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是的。”霍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追你,我想挽回你。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你的伴侣,你的爱人。” ——我想你原谅我过去做的一切,我想要你爱我……心甘情愿地爱我。 “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霍权定定地看着白明,像是要把他的模样镌刻在脑海里,声音颤抖而沙哑,字字泣血、发自真心。 “我爱你。白明,我爱你。” 白明微微地抬起下颌,自上而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又放下,看起来很想抹一把脸却堪堪忍住了。 “……你懂什么叫追人吗?”白明近乎叹气地说,发自内心、无比诚挚地疑问道,“谁找对象是逼着对方签包养合同的?谁谈恋爱是把对方绑架威胁加囚禁的?” 霍权整个人猝然愣住了。 “以我国现行法律,如果我是女的,我是可以告你性|骚扰猥亵罪的知道吗!——当然现在我也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告你。” 白明修长白皙的食指摁了摁眉心,最终说出了他憋在心里的那句话:“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你把我强留在这里,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只会更加……讨厌你! 霍权惊呆了:“我、我——”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偏执狂!你特么知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白明终于忍不住了,拍桌而起怒道,“说你有病不是骂你!如果有病就去看医生好吗!” “……” “我假死这事儿确实对不住你,但你又何曾对得起我!”白明厉声道,情绪越来越激动,“我们本来已经两清了,结果你硬要打扰我的生活!硬要把旧账翻出来!还只知道搞强迫这一套!——” “白明。” “什么?”白明没好气地回答道。 “我想追你。”霍权深吸一口气,严肃诚恳道,“可不可以给我这个机会。我想好好地追你,和你谈恋爱。” 白明冷冷一指大门:“可以。把我送回去。” 霍权锋利的眉头紧紧拧起,神色犹豫踟蹰,又不说话了。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白明冷笑一声,“你可以走了,从我眼前滚出去。如果你一定要我把话说绝,我可以告诉你,白家比你预想的更能耗得起,宫家亦然——你见过我舅舅,应该知道你要面对的现状是如何严峻。” “别忘了我是谁,霍权。” “我不是你羸弱的情人,我和你同样强势、尊贵、心狠……同样孤注一掷和疯狂。” 白明勾起嘴角,笑容的弧度漂亮而冰冷,如同匕首出鞘的寒光。 “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噪鹃:鹃形目杜鹃科噪鹃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攀禽,雄性通体黑色具蓝色金属光泽,雌性及幼鸟呈褐色具白色斑点。其最显著的习性是巢寄生,不自己筑巢育雏,而是将卵产于其他鸟类的巢中,由宿主代为孵化喂养。鸣声嘹亮刺耳,昼夜不停,尤其在繁殖期频繁发出“ko-el”般的喧嚣叫声。性情隐蔽机警,多单独活动于森林上层,以果实、昆虫为食。 小白只有在霍权面前才能做真实的自己,这是他们的关系中很重要的一点! 小黑屋不会持续很久的,霍总终于要开始追人了(喂已经九十三章了才开始追人吗!) 第94章 琴鸟 好歹话都说尽了, 霍权还跟个木头似的在那里杵着,不松口也不反驳。 白明已然力竭,无语地扭头就走。 结果他走到哪儿, 霍权就跟到哪儿, 犹如一只人形狗皮膏药,两只眼睛黏在白明身上不放,大概是铁了心要把他失而复得的爱人好好藏起来、紧紧看起来。 白明忍了又忍, 终于猛地转过身瞪着霍权:“别跟着我!不是让你出去么!” “……”霍权默默地看着白明,神色难以掩饰的失落,像某种被伤害了的犬类猛兽。 “还有, 我手机呢?” “我替你保管着。” “还我!” 第113章 “不还。” 白明脑门青筋乱跳, 强行忍住殴打霍权的冲动,昨晚刚刚往他脸上招呼过耳光的指尖不住发痒:“你——你能不能搞搞清楚,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没有智能设备怎么办?手机电脑不给就算了, 连个电视都没有!让我对着窗外发呆吗?” 霍权摇摇头,低声说:“……你会想方设法离开我的。” 白明实在不想再和霍权说话了,把手往大门一指:“滚,谢谢!” “我不滚。”霍权平静地拒绝道,“宝贝, 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下一刻, 管家轻轻打开门, 布设上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全程极度安静小心,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白明气都要气饱了, 但人没必要为了别人和自己过不去, 再加上他已经将近半天都没有进食,的确感觉身体非常虚弱, 没什么力气。 ——就算要跑,也得吃饱了再跑吧! 白明恶狠狠地从霍权身边擦肩而过,下楼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也跟着坐到他面前,霍权沉默而殷勤地给白明打了一碗饭,递到半空就被白明劈手夺了过去。 霍权:“……咳,这家苏菜相当不错,就是我们上次度假的时候,我说要带你去吃的那家。你觉得怎么样?” 白明夹了一块儿清蒸葱丝鲈鱼,蘸上清油赤酱汤汁拌到饭里,优雅干脆利落地送进嘴里,哼了一声又去夹第二块:“不怎么样。” 霍权无声地“哦”了一下:“那下次换一家……” “菜很好,你不怎么样。”白明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夹菜吃饭,不爽道,“和你说话我就来气!麻烦你闭嘴吃饭,好吗!” 霍权噎了一下,那张深邃英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敢怒不敢言”这种神色,憋了半天低低“嗯”了一声,语气失落地说:“你一直不愿意和我说话。” “……” “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做什么能讨你欢心。但你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接受、也不开心。” 白明重重把筷子往碗上一放,横眉冷眼一笑:“了解我?” “嗯。”霍权犹豫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我喜欢金钱、地位、名利,难道你还能把震余集团送我?”白明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双手交叠托着下颌。 “能。” 霍权紧紧盯着白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那真的是你想要的。” “……”白明足足怔然半分钟没说出一句话,心脏像是被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响,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许久才僵硬地勾了勾唇角。 “是吗?” “你走之后,我曾一度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再多的金钱权力都像黄粱一梦,已然不能使我感到分毫的快乐,”霍权停顿了一下,“我不止一次地想过……随你而去,或者干脆和别家同归于尽,以此向你赎清我的罪孽。” 罪孽。 白明的指尖不自禁地动了一下,继而紧紧地掐在手背上,在白皙的皮肤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但我一直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如果你还活着呢?如果这一切都是你为了脱身埋下的一盘大棋呢?” “在我发现付年的行迹端倪之前,我已经意识到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有许多细节疑点都令人在意,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而我又始终不敢去……求证。”霍权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怕我挖掘到底的结果是……确凿你的死亡。比起这个结果,我宁愿在自欺欺人中继续活着。” “在这种痛苦的煎熬中,我一方面向别氏家族疯狂地进攻,一方面不断地问罪于自己:我为什么没有办法救下你?我为什么只能给你带来伤害?我为什么如此孱弱无力,连保护自己的爱人都做不到?”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不够强。” 隔着炖汤上方升起的白雾,霍权的脸像是掩上了一层朦胧灰暗的纱,深邃的眼窝盛着深深的痛苦。 “如果我再强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能到达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没有谁能、也没有谁敢伤害我在乎的人,就好了。” 白明咬了咬牙,眼中闪动着晦涩的水光,冷道:“你撒谎。” “……” “你撒谎——‘如果我有足够的权势和手腕,我就能永永远远地留下他。’——这才是你想说的。”白明讽刺地摇了摇头,“至于爱情……我很久之前就说过,我不相信这种脆弱的、虚伪的、善变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没有忠诚的爱情,只有永无止境的利益,和与利益一同滋生的合谋或者背叛——无数人,乃至于我的生父、我的亲人、我的敌人,无数人用血淋淋的现实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餐厅吊灯下,白明的眼底雪亮而冰冷,像藏着一片永不融化的冰原。 “就算你真的爱我,但对于曾经深深伤害过我的你,为什么值得我拿一生去赌——赌你不变心,赌你在令鬼推磨的名利诱惑、在这个善变的世道中,会矢志不渝地爱我。” 霍权的瞳孔一点一点地缩紧了。 “我赌不起。”白明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伤感和彷徨,像是一个冰冷的、体面的拒绝,“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没有白家的身份,我会多么的绝望、无助,说不定最后只能沦落到一点点沉溺入你的掌心,至少在你玩腻之前,不可能离开那座精美的牢笼。”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心脏,霍权感觉浑身都麻痹了,那瞬间他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和五官。 “对不起。”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一遍比一遍更加苍白无力,但除此之外霍权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不起,白明。对不起。” 白明垂眸凝视着霍权,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拾起筷子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我既然能对你说这些,就说明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吃饭吧。” 他用勺子舀起松露鱼籽爆鳝浓稠黑亮的酱汁,心不在焉地拌进碗里,长长的眼睫垂到眼底,看不清他此时眸中的情绪。 “还有,”白明闷声说,无端地十分心烦,“……我不稀罕你的震余集团。这种说出来做不到的事情,之后不必拿来骗我。很没意思,而且我很不喜欢。” 霍权猛地抬起头,神色有点茫然,眼巴巴地盯着白明:“不是骗你。我——” “给我弄台电脑来。”白明眼皮一掀,不耐烦道,“有时间在这里扯皮,没时间给我搞点消遣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霍权小心翼翼地问。 深吸一口气,白明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工作、消遣、打发时间。被你关着不能和外界联系,我没法跟进商业项目也没法改进架构,读点文章、写点代码总可以吧?” “你还在做架构工作。”霍权有些惊讶,“我以为……” “你这是什么眼神?”白明眯起眼睛,挑剔地挑眉,道,“事业是事业,爱好是爱好。我严重鄙视你这种全身心搞商业斗争的人,总有一天会把精神斗坏的。老总这个职位不是人当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 白明猛地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用纸巾擦擦嘴角,看向霍权淡淡地问道: “一句话,你给不给吧?” ——答案当然是给。 霍权一条信息发出去,一小时后书房就出现了一台崭新的高配置台式电脑,甚至主机都还没撕膜。 白明一点没客气,弄好配置开了电脑就开始上网。 这头他在屏幕上熟门熟路地下载各种软件,那头霍权搬了把凳子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是什么?” “vitis。”白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头也不回,电脑屏幕的荧光映亮了他秀美标致的侧脸,“开发和建模软件。” “……这又是什么?” “西门子。” 霍权的视线停留在白明点染着冷光的瞳孔里,许久才转到屏幕上:“西门子不是家电么?” “这个是用来仿真验证的。”白明无奈地回过头,眉头微蹙,“你想干什么?从零开始学习架构?” “我想了解你。”霍权眨巴眨巴眼睛。 “……如果你想从这方面了解我,从今天开始不眠不休地再学二十年——三十年,大概就可以了。”白明无情道,“当然,计算机架构不会拒绝一切乐于挑战的人类,你尽可以试试。” 霍权柔和地一笑,白明在写架构的时候显然比之前放松了不知多少倍,甚至会表现出得意骄傲的一面,让他从心底里觉得真实和可爱:“我听说……你曾经拿过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特别厉害。” “多少年前的事了。”白明的神情微不可见地松泛了一下,随手打开一个文件,满屏的英文密密麻麻铺陈开来。 第114章 霍权凑过去看,结实宽敞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挨到白明,鼻子若有若无擦到他的发丝。 “ipg虚拟化……云端……” 白明失笑,用鼠标划蓝了标题,解释道:“ipg虚拟化在云端深度学习领域的应用。这是我博导的同门近年来在pga大会上发表的文章。我看看……这位老师大概是提出了一个基于指令及架构的虚拟化框架,包括硬件架构和软件站,能够将单个ip的资源虚拟城池化的加速单元,从而很好的实现硬件的隔离和安全性。” 霍权:“……” “它和业界常见的基于十分复用的虚拟化方法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也和我目前的研究课题有很多的共通之处。” “……” “你有什么感想吗?”白明友善而耐心地问。 霍权诚恳地摇摇头:“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白明点点头,“你真的还要待在这里吗?我还要看大概五到六篇文章。” 霍权沉默片刻,最后干巴巴地问:“你要吃水果吗?” 白明:“……” 作者有话说: 琴鸟:雀形目琴鸟科琴鸟属鸟类。是一种大型陆栖鸣禽,雄鸟拥有极其华丽的尾羽,外侧尾羽外曲呈琴状,内侧为纤细的银白色丝状羽。其最显著的习性是雄鸟在繁殖期会清理出一块圆形土丘作为舞台,随后展开尾羽并昂头鸣叫,能极其精准地模仿周围环境中的各种声音作为求偶表演的一部分。雌鸟则冷静巡视各雄鸟的表演舞台,审慎选择□□对象。对固定栖息地有强烈依恋,常年返回同一片林地活动。 小白:麻烦你闭嘴吃饭好吗! 霍总:(委屈巴巴) 第95章 啄木鸟 从那时开始, 霍权就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粘着白明,恨不得寸步不离挂在他身上。 白明使用电脑,霍权在旁边看着;白明去书架上找书看, 霍权在楼梯口蹲着;白明去洗手间上厕所, 霍权都要在门口等着。 白明真的很想骂霍权,但后来还是生生憋住了。 人生自古谁无气,气出病来没人替……姓霍的脑子有病!他现在不正常!忍忍算了!没必要和他计较! 两人就这么沉默而别扭地僵持了一个下午, 霍权的电话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狂振一次。大多数电话他都是挂掉的,少数会接起来简短地回复几句话,显然忙得诸事缠身。 白明看在眼里, 冷笑在心里:他不在, 白家再怎么说还有白舅舅顶着;霍权要是不管震余集团了,可没有人替他上班啊。 ——该!看他俩最后谁耗得过谁! 到了晚上六点多的时候, 白明忽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那瞬间他差点脑袋直接扑到键盘上, 猛掐大腿才勉强清醒了一下,整个人悚然蹭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打翻了手边的果盘。 霍权本来认认真真盯着白明的侧脸出神,被白明忽然起立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看到白明的脸血色褪尽,在无机质的屏幕光中冰冷惨白异常, 犹如一尊毫无生机的石膏雕塑。 霍权心里不知怎么的“咯噔”了一下, 也跟着站了起来, 紧声问:“你怎么了?饿了吗?” 白明没有回答霍权的问题。他重重地摁了摁眉心,心里道了声糟糕。 ——他没有带药过来。 口服的药物延迟几天倒也罢了,但静脉注射的延缓剂必须定时定量。 虽然白明的病还没有严重到母亲那个程度, 不用绝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挂水沉眠, 但索特瑞昂注射剂这类维持性药物一旦开始使用,就决不能间断, 否则对他的病情非常不好。 从昨晚到现在,白明一直处在精神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如今稍一松懈,疲惫和嗜睡就如海啸般反扑过来,几乎立刻要把他溺毙在黑暗的沉眠之底。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心,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模糊,变成了一团团粘滞在一块的色块,眼皮沉得发痛。 “我……困了。”白明咬住牙,故作镇定地一个字一个字说,“我要休息。” 霍权愣了一下,上前一把扶住撑着椅子起身、明显摇摇欲坠的白明:“这才六点!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白明立刻回答道,随后猛地垂下眼睛,尽力盯着不断晃动的地面,放轻了语气,“没事。我只是想睡觉了。” 霍权肉眼可见地慌了,一把抄起白明的腿弯和肩颈,将他连人抱到床上,手背碰了碰白明冰冷的额头,声音紧促:“我、我不知道你对乙|醚的耐受度怎么样……那时我太冲动了,只想着先把你带回去所以才——” “我没事。”白明的眼睛已经合上了,温暖的被窝让他的意识瞬间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虚浮,轻声呢喃道,“你……别出声了。吵。” 话音未落,白明的手掌就“啪嗒”一下垂了下去,从霍权的手心里滚落到床单上。 ——霍权那瞬间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紧紧盯着白明平静的睡颜,抖着手在他鼻子底下探息,随后震惊地收回手,沉重地站起身,目光久久停留在白明苍白的侧脸上。 白明真的睡着了。 关上灯合上门,霍权在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紧紧皱着眉头,心中的疑窦像肥皂泡般飞速膨胀了起来。 他太困了?太累了?神经太紧张了?还是对麻醉剂过敏? 上一刻还清醒如常,下一刻就近乎昏迷地倒头就睡。直觉告诉霍权这很不正常,一个二十五六岁、正值身体巅峰期的青年人,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刹那间,一道灵光如闪电般钻入脑髓,将前前后后的细节端倪都联系在了一起。 一年前,白明还在杭城和他同居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极其嗜睡的特征。 霍权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睡那么久——即使是在休息日,从前一晚开始一觉睡到次日中午,那也实在是太过火了。 难道说……难道说! 霍权的心脏犹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沉重起来。 难道白明的身体出现了某些问题? 他生病了?! 各种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脑子,霍权如遭重击心神不宁,找回白明的喜悦和眷恋瞬间变作了凝重不安。 为什么他没能早就看出来白明的不对劲?他很可能从一年前就开始生病了! 而他做了什么?他当时只顾着……他当时只顾着想方设法地占有白明,甚至是逼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 霍权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后悔过,他恨自己之前是个偏执自大的混球,做了太多伤害白明的事,就连现在也—— 等待手下把私人医生带到秘宅的这二十分钟,霍权简直度秒如年。 等到可怜的吴医生急头白脸连拉被拽地来到别墅,霍权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烦闷浮躁的情绪,挥手示意保镖下去后,立刻压低声音问他: “老吴,如果一个人经常嗜睡,上一秒清醒下一秒昏睡过去——你说这是什么问题?严重吗?” 吴医生心里直骂娘,特么世界上这么多疑难杂症,那么多嗜睡症状疾病,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然而他表面上依然耐心和煦,保持着极高的专业素养,谨慎道:“这个是说不好的。确定病因需要经过具体的检查,仅凭一两个症状没办法准确诊断。” 看了看霍权黑如锅底的脸色,又瞄了瞄紧闭的二楼卧室房门,最后回忆了一下别墅门口黑压压乌泱泱的黑衣下属们,吴医生打了个无声的寒战,小心翼翼地张嘴: “霍总,这个,请问是您最近出现了这种情况吗?” 霍权看了他一眼:“不是。是我的爱人。” “哦哦,嗯?”私人医生条件反射地疑问出声,不过常年为霍家工作的敏锐和求生欲让他瞬间改口,“——哦!我是说,我是说明白了。那请问霍总您的夫、夫人,现在方便我去问诊检查吗?” “吴敬。” 吴医生瞬间汗毛倒竖,不好的预感从天灵盖蔓延到脚趾根:“霍总。” 霍权定定地看着他,英挺的脸上面无表情、不怒自威,半晌才开口:“今天你见到的人,看到的事,全都烂在肚子里,不能泄露出去半个字。你明白吗?” 私人医生心中十分抓狂,但对霍权心理健康状况心知肚明的他,只能十分识相而忠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您放心。” ——我去,霍总这一年来都快压抑成心理变态了! 原来吴敬还不知道为啥霍总忽然变得这么阴郁寡言,直到章阁那小子曾经偷偷跟自己说,霍总男朋友意外去世了,霍总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错,所以始终郁郁寡欢,心气郁结。 结果这会儿霍总突然变出来一个爱人,还严密看守在这座偏僻的宅子里,所有下属都三缄其口,还要他吴敬把嘴巴都闭牢了? 吴医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想,荒谬到他自己都觉得胆战心惊! 第115章 “里面的人,你见过。”霍权指了指门,放轻声音沉道,“他睡着了。动作轻一点,别吵醒他。” 私人医生大脑都冻结了,只能木讷地点点头,同手同脚走过去,慢慢地推开卧室厚重的木门。 看到被褥里沉睡着的人的脸时,吴医生脑子里“嗡”一声响,瞬间宕机! 等等,这不是……这不是霍总之前的那个少夫人吗?!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医生不敢说,医生也不敢问,只能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掂着脚走过去,尽量放轻手脚做了初步检查,又测了测白明的体温。 他拿起体温计一看,心头大惊:怎么这么低? “怎么样?”吴医生一出门,霍权就连珠炮似的问道,“他生什么病了?” “除了面色唇色发白之外,我看不出白先生有任何明显的症状。”私人医生说,“甲减、osa、慢性脑供血不足、贫血、糖尿病等等,早期都会出现嗜睡症状。您刚刚描述的情况,其实非常像发作性睡病,也就是无法控制的嗜睡;线粒体类疾病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说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或者某些罕见——” “等等。”霍权脑子里某根弦猛地颤了一下,“你说的最后一种病,是什么?” “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吴医生重复了一遍,“这是一种线粒体功能相关基因隐性多态性变异疾病,比较罕见,您理解为罕见的遗传病就可以了。” 遗传病。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重锤,在霍权耳边轰然炸开,如同天崩地裂!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名称这样的耳熟,因为白明的母亲——应该说是沪城白家的大小姐白颜卿,就罹患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 追根溯源,霍权之所以能强迫白明留在他身边,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白明为了给母亲治病而欠了一百多万的债。 虽然他后面才查出白明的欠债是伪造的,目的是诱使猎头把他挖到数视科技,以此名正言顺地打入容氏集团内部——但霍权知道白颜卿的病不是假的,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专攻此类疾病,白明当年南下杭城也一定有此考虑。 而付家二小姐付年,恰好是线粒体疾病的研究专家,甚至是这一专项组的行政主任! 所有线索都如同珍珠般穿了起来,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之前难以说通的逻辑瞬间流畅无比! 然而与此同时,这真相又是如此的黑暗而残忍,恍若来自地狱的消息,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霍权耳中轰鸣作响。他恍惚地捏着眉心,锋利的眉宇折起一道深深的皱痕。 白明很有可能遗传了他母亲的疾病。他也患有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 而这种病,目前没有可以完全治愈的手段,只能保守治疗,延缓疾病恶化的进程。 白明还如此年轻,但死亡的阴影却已经追上了他的脚步,不知何时将会掠夺走他的精神、意志、清醒……他的生命。 霍权感觉自己的血都冷了。 那瞬间,他仿佛身处无间地狱,眼前的每一条路都通往黑暗的无光之渊。 ——在那里,除了痛苦和绝望,别无他物。 作者有话说: 啄木鸟:鴷形目啄木鸟科啄木鸟属鸟类的统称。是一种中型攀禽,喙强直如凿,舌长而具倒钩,尾羽坚硬具支撑作用。其最显著的习性是垂直攀附树干,以喙快速敲击木质部,通过听觉和振动感知树皮下害虫的隧道位置,随后凿孔取食。多单独活动,对固定林地有强烈依恋性,常年往返同一片树林觅食栖息。繁殖期会在树干上凿洞为巢,巢穴使用后常废弃,为其他洞穴鸟类提供栖息场所。 忽然发现一直忘了说,白明一家子的遗传病是我编的,现实里是没有这种疾病的~ 第96章 白兀鹫 “喂?爸, 妈,我到杭城了。嗯,嗯, 我见到年年了。” 付月一掌摁住双手合十拼命祈祷状的付年, 给了妹妹一个警告的眼神,转头对电话和风细雨道:“没事,年年昨天身体不太舒服, 她——” 付年可怜兮兮地抱住姐姐的大腿,用口型道:肠胃炎。 “她急性肠胃炎犯了,在医院挂吊水呢, 我现在就在她边上。嗯, 知道,我会好好说她的。”付月狠狠戳了一下付年的脑袋, 声音依然风轻云淡笑吟吟的, “爸妈你们放心啊!我在呢!好了医生过来了,我这边挂了啊,拜拜!” 付月挂掉电话,这位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律师一个眼刀甩过去,付年立刻谄媚地搂住她亲姐劲瘦挺拔的腰:“姐!你最好了!” “少来这套!”付月哭笑不得, 掐着付年脸颊的肉恶狠狠道, “你给我说实话!前天你和霍权见面之后怎么了!手机一直关机到晚上九点多才打通!爸妈联系不上你, 家里人快急死了你知道吗!” “疼疼疼!——姐,你先放开我!” “我推掉一个大客户的见面从京城飞到杭城,就为了抢在爹妈面前, 千里迢迢赶过来给你圆谎!”付月凌厉明艳的眼睛全是怀疑, 咬牙切齿地说,“出什么事了!你昨天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付年嘶嘶地揉着被付月掐红的脸, 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起来:“姐,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爸妈也不行!而且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冲动!” “帮你瞒着爸妈的事儿,从小到大我还做得少么?”付月厉声道,“什么事儿你姐都抗得下来!说!” 付年把霍权软禁自己后奔袭沪城绑走白明,以及她昨天被放出来后立刻联系白衡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付月,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白明现在一定被霍权那个狗男人关在杭城!” “他为了防止你提前知会白明,直接强行关了你一天?!”付月声音气得发抖,眼珠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没有。”付年摇头,“他手底下的人找了间总统套房,客客气气把我请进去,要吃给吃要喝给喝,自始至终没有动一指头。 付月眯起眼睛。 “我没事!真没事!我发誓!说到底霍权只是没收了我的电子设备,要求我一步也不能出门而已——靠!说起来他还没把微型信号发射器还我!那可是我最百搭的发卡!” 付月的拳头反复撰紧又松开,杀意反复从每根发丝间溢出来,张扬的红唇咬紧了: “霍权这个混账!他居然敢做到这个地步,找死吗?——你去查他的行踪了吗?霍权人现在在哪里?” “不行。现在的霍权在杭城能一手遮天,我没办法绕过他在政府里的人去查霍家的手下。” 付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问:“白董事长怎么说?” “他今天早上已经赶到杭城和霍权见过面了。我估计是没什么结果,白衡卿在杭城也没办法跟霍权硬着来,特别是白明在他手上,白董事长必然会顾及……他外甥的生命安全。” “真令人费解。”付月慢慢地摩挲着她耳垂上的穆萨耶夫红钻耳环,冷冷地说,“他敢冒着得罪付家的风险扣留你,敢冒着和白家开战的风险把人绑走,说明霍权对白明有超乎寻常的执念。他想干什么?报当年白明的一箭之仇?还是把霸王硬上弓这一套再玩儿一遍?” “我觉得是后者。”付年思索片刻,斩钉截铁道。 “……白家明明前天才放出继承人的消息,霍权大概这时候才确认白明还活着。他找你见面,只是为了最后验证一下猜想罢了。”付月慢慢地把卷曲的长发捋到耳后,眉头紧蹙,“真可怕啊,这个男人。” 付年回忆起和霍权见面的点滴细节,鸡皮疙瘩从毛孔里嗖嗖冒了出来,恶寒道:“疯子。这狗男人已经疯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付月反问。 “你问我怎么办吗!”付年大惊,“动用我的关系找白明,联系白董事长,甚至把姐姐你喊过来……能做的我都做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了。但我不能就这么放着白明不管!如果不是我,说不定白明他不会被霍权抓住——” 付月冷静地摇摇头,说:“不,年年。我曾经说过,白明既然走出这一步,他必然已经做好了选择。这本质上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我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 “……”付年的嘴唇微微颤抖。 “不要责怪自己。今天之事必然发生,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付月握住付年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两张五官肖似的美人面遥相对视,姐妹俩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沉思与坚定。 “这样,我现在想办法找路子给霍权头上的人施压。他的保护伞不是铜墙铁壁,我们至少要挖出白明现在人在哪里——” 突然,付年的手机轰然响起,姐妹二人同时一震! 付年站起身来拿着手机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了。 第116章 她把通话提示页面转向付月,“霍权”二字明晃晃地反射在付月的瞳孔上,后者神色阒然剧变! “霍权打我电话干嘛?”付年简直震撼了,“他吃错药受刺激了不成?还是说良心不安想挨我一顿骂?” 付月:“接了再说。开免提。” “付主任。” 霍权的声音低沉磁性,但此时他的话在付家姐妹耳朵里不啻于恶魔之声。 付年气沉丹田,和付月对视一眼,口气尽量平静高冷: “霍总,有何贵干?” “我再次为昨天对你的不礼貌行为说声抱歉,将来必定会补偿付家。”霍权顿了顿,“但我——我的确有非常紧要的事情,想要询问你。” “霍总真是好手段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付年“哈”地冷笑一声,“我以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尤其是我的朋友还被你扣押的情况下!” 付月摁住付年的手,沉沉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妹妹适可而止。 通话对面霍权沉默了数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失落的沙哑:“付二小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白明他还年轻。我爱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那瞬间付年什么都明白了,嘴巴几度开合,沉声道: “……你知道了。” 如同最后一道宣判轰然坠地,霍权闭上了眼睛,从手脚到心脏都渐渐地开始发冷甚至发抖。 “他有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这几个字像粗粝的砂纸磨过咽喉,他连心脏都被划得鲜血淋漓,“他早就……生病了,对吗?” 付月震悚地僵在那里,许久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付年,用口型比道: 霍权不知道? 付年轻轻对姐姐摇了摇头,随后拿起手机踟蹰数秒,从嘴里逼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报复性的讽刺:“你现在才知道吗,霍总?” “……” 像是想起了什么,付年整个人悚然一顿,连忙对着电话吼道:“等等……白明现在身边是不是没有药!他现在什么情况?昏迷过去了吗?” 霍权整个人都懵了,恐惧瞬间漫上了他的天灵盖:“等等,什么药?” “靠!”付年憋不住大骂出声,问候霍权他全家的话已经推到舌尖,电话却一把被付月抢了过去: “霍大少,你好。我是付月。” “……付大小姐。” “没想到我们初次对话居然是这样的情境下,但这并不重要。”付月冷冷道,“我不光是付年的姐姐,也是白明的朋友。没必要在我面前装,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一年前你逼着白明签下的那份合同,我是全须全尾看过的。” 霍权猛然记起那晚,白明给他一个叫“月”的律师朋友发去了文件——他后来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没想到此“月”居然是付月的月,是那位付家强势精干的大小姐! 但此时得罪付家一个女儿还是两个女儿已经不重要了,霍权满脑子都是白明的安危:“付大小姐,我和你们付家之间的事稍后再谈。我现在必须要知道白明的身体状况——” “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付月咄咄逼人,“他病得很重,需要精细的调养恢复,绝对不能再过劳或者经历情绪上的大幅度波动。霍权,扪心自问,你除了伤害他之外还对他做了什么?” 她给付年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紧接着加码道: “我想你对当年白颜卿女士的情况有所了解。白明的病情发展急速,比他的母亲好不了多少。如果患者间断服药或者过度紧张、精神疲劳,他的身体会继续恶化下去的!” 付年缓了一口气,努力调动自己的感情,声情并茂地冷声怒斥道:“如果前天我知道你要囚禁白明,我绝对会拼死阻止你!” “我不知道他已经病到这个程度,”霍权痛苦地揉搓着自己的额头和鼻梁,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我真的……我真的没有想到……” “霍权。” 付月居高临下地撑在通话口上,波浪卷发如海藻般垂下,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锋利的寒光。 “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 “如果你恨他,你当然可以把白明拘禁在你的地盘,对已经不能反抗的他为所欲为;你可以继续伤害他,就像你曾经做的那样。” “如果你爱白明,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付月一字一顿逼问道,“他是人,不是你的玩物,不是你关在笼子里随意赏玩的鸟。” “我从来没有——” “霍权!”付月厉声打断了霍权,“你想逼死白明吗?!” 如同万钧雷霆当空坠下,付月的话直接击穿了霍权内心最脆弱、最恐惧的那道防线,他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听到了自己心底的一声轻响,那是侥幸和希望悄然坠地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懊悔与绝望。 “退一万步讲,就算白明死了,你也要把他留在身边,”付月讽刺地掀了掀嘴唇,“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你觉得他会忽然斯德哥尔摩,然后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吗?” “这么自私、这么可怖的你,怎么可能得到白明的爱?” 在付年瞻仰赞叹加顶礼膜拜的目光中,付月用手指别起长发,优雅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我只奉劝你一句。别做让你自己后悔一生的事,霍大少。” 随后她拇指一动,直接挂掉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白兀鹫:鹰形目鹰科白兀鹫属鸟类。是一种中型猛禽,体羽以白色为主,飞羽黑色,头部裸露呈黄色。其最著名的习性是使用工具——会衔起石块,反复抛掷或砸向鸵鸟蛋等大型鸟蛋,直至蛋壳破裂后取食内容。常成群活动于开阔地带,以动物尸体为食,但也积极捕食小型动物或鸟蛋。对固定的巢区和觅食地有较强依恋性,繁殖期会返回同一处悬崖或树冠筑巢。 专业法律界大佬月姐压力霍权中(不是) 第97章 漂泊信天翁 白明缓缓睁开眼睛。 窗帘紧紧掩着, 日光被挡在外面,室内昏昏沉沉。远处的潮水和风声奔涌而来,轻柔恍惚如同梦呓。 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 白明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在哪里。他抬起手, 慢慢地揉着自己的眉心,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声。 “睡太久了……嗯……” 一杯温水轻轻递到白明的唇边,霍权用掌心托着他的后颈, 扶他缓缓起身靠在床头。 白明半掩眼帘,就着霍权的手抿了口温水,语气带着微微的疲惫: “几点了?” “十点二十五分。”霍权顿了数秒才把目光转向表盘, 沙哑道, “你睡了十六个小时。” 白明似乎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慢慢垂下眼睫, 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 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白明。”霍权再也抑制不住,近乎祈求地一把摁住白明的手腕,似乎要把目光深深扎到他颅骨里去,声音微弱地发着抖,“白明!” 白明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 半晌慢慢偏过脸来, 侧颊瘦削白皙, 在黯淡的日光下有种透明而坚硬的质地,眼中却充斥着平静和释然。 “什么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霍权低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 白明刹那间连呼吸都停了,几秒后才抬起眼皮, 定定地盯着霍权, 开口: “你还是知道了。” “你从来都没有和我提过。”霍权紧紧抓着白明的手,那双手修长而苍白, 清瘦得连骨头都支棱出来,冷得却像一块经年的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该来的,总是逃不掉。你也好,遗传疾病的诅咒也罢。”白明扬起下颌,轻轻阖上了双眼,默然别开霍权哀伤惶然的目光,“只是早晚罢了。” 霍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慢慢地在床边单膝跪了下来。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块山石,在阴影中却脆弱得摇摇欲坠。 他收紧了五指,掌心滚烫炽热,手指却不知为何一直都在发抖。他忽然牵起白明的手腕,在他冰凉一片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又把白明的指节放到自己脸颊边蹭了蹭。 白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有种非常难以言喻的感受,堵得他的胸膛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和厌烦。 “你这是做什么呢。”他一寸寸地把手从霍权掌心里抽出来,淡淡地说,“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霍权张了张口,变了形的音调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少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白明被情绪极度不稳定的霍权搞得心烦意乱,伸手一把拧起他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厉声道,“之前也是现在也是,你口口声声说要偿还罪孽,说你对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第117章 霍权被白明掐着下巴,英挺的面容因为挤压而显得格外滑稽,愣愣地望着白明漆黑的瞳孔。 “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忌讳殚精竭虑、心力交瘁,而这一切都和你无关。我待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复仇,色诱你也好欺骗你也罢,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认定的道路,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会咬牙认下。” 白明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人终有一死,与其庸庸碌碌苟活,不如轰轰烈烈赴死。而且这是慢性遗传病,我还没到那个关头,你怎么好像一脸我明天就要死了的样子?” “你还有……”这话说出来连霍权自己都觉得残忍,但他无法控制自己说下去,“你的病……有没有可能治愈——” “你找过付年了吧。”白明的面部肌肉僵冷了一下,慢慢地松开霍权的下颌,垂眼看着自己冷白的手心,“你应该知道这是无药之症,只能延缓不能根治。至于我还有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 白明轻轻摇了摇头。 “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曾经有患者在六个月内从轻度发展到中度,最后在睡梦中猝然长逝;也有人已经年过六十,仍旧活得好好的。” “但你知道吗?其实我——”白明捏捏眉心,轻声说,“我并不在乎。” “死去或者活着,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并不惧怕死亡,我只是……不想让他们伤心。” 霍权的喉咙发干发涩,白明的话犹如千万刀片,把他的心脏切割成了惨烈痉挛的肉泥,苦涩的血从骨髓流进灵魂。 绝望像洪流从天而降,他平生从未感觉如此无力;明明痛苦万分,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 白明静静地看着霍权,沉思片刻后张开口,说出的话像吟唱的诗歌。 “——死亡。” 霍权怔然望着白明,后者的嘴边挂上了一抹苦涩的微笑,如清风般转瞬即逝。 “每个人都无法避免,每个人都必然面对。你可以回头逃跑,但总有一日你会回到这里,不可逃避的终点,宁静的归宿和……解脱。” “你别说了。”霍权重重地摇了摇头,眼中全是狰狞的红血丝,“白明,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你还那么年轻,消极和淡然不该是你生命的主色调——” “……留恋。”白明慢慢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划过一丝茫然,“留恋。” “人活着必然有所求。有人追逐名利,痴迷尘世间无尽的快乐和享受;有人牵挂家人,父母可以为陪伴年幼的稚子倾尽全部;有人是因为恨,有人是因为——” 霍权望着白明,一字一句地说,像最虔诚的宣誓、最滚烫和诺言: “因为爱。” “……”白明闭上了眼睛,“我的仇已经报完了。” 意识到白明骨子里的消极厌世,霍权急了,口不择言道:“别似霜和别如雪还好好地在a国!审计局对容辉的清查也还没有下来!而且、而且你还没有报复我!” 白明掀起眼皮,难以言喻地盯着霍权:“……” “我欠你的太多了,”霍权喉头一酸,居然忍不住地哽咽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抹眼眶里打转的湿热液体,“我之前做了太多的混账事,即使时至今日我都在伤害你……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我根本接受不了你不在我身边,你和别人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他低头狠狠擦了一把眼眶和眉宇,用力之大让整片皮肤都被摩擦得生疼,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溢出眼睛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白明,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 “我真的……我真的不想你离开我……我没有办法再目睹一次……和你生离死别的……我不能……” 正午的日光刺眼明亮,透过窗棂的缝隙流淌入内,在被褥和地毯上劈开一道冰冷耀眼的光痕。 别墅外枝叶婆娑沙沙作响,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霍权极度压抑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被泪水淹没得模糊不清的道歉。 白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递给霍权,低声说:“别哭了。” 霍权还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在床沿边上的姿势,一声不吭地接过白明递给他的餐巾纸,低头擦了擦眼角,又把高挺鼻尖上滑稽的不明液体抹去,别扭地抬起眼睛来,一眨不眨地望着白明。 “我不想报复你,霍权。”白明平静地回视着霍权,说,“你的爱曾经让我非常疲惫,我没有办法理解,更没有理由回应。而且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再顾及你,那样的情感太沉重、太痛苦、太绵绵无绝期,比单纯的恨……辛苦太多了。” “我一度憎恨你的偏执、无礼和疯狂,但利用你狙杀别如雪这件事让我……更加憎恨那样的我自己。我生平最恨有人以爱情之名谋取私利,到头来反手一刀把对方送入无间深渊。” 他低下头:“到头来,背叛的人最终变成了我自己。我活成了最讨厌最憎恨的样子,做出了和我的仇雠一样的事情。” “……这是我应得的,也是她别如雪的报应。” “这是她的报应,但不是你的……不是我报复你的理由和借口。”白明摇头,眼珠漆黑深邃如冰冷的井,“在我心里,这是永远过不去的——亏欠吧,大概。” 霍权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像是完全地冻结在了那里。 “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会因此无视你曾对我做的事。我只是不想再计较了。”白明向前微倾,凝视着霍权的眼睛,放轻声音,“我很想劝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但我想这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就像对我而言,放下一切或者找到执念什么的——太难太难了。” “……如果我放你走呢?” 白明愕然地停顿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霍权慢慢地站起身,因为久蹲的缘故,身形显得有些颤抖不稳。 他深深地俯视着白明,忽然露出了一个伤感的微笑。 “如果我把你送回沪城,送回白家……你一定会比现在轻松、幸福吧。” “……” 白明侧开目光,眼角微微一动。 “我其实一直知道,就算我再怎么强留下你,你都不会真的开心。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你的心甘情愿,想要你也爱上我,接纳我。” 霍权俯下身,在白明柔软的发顶轻轻一吻,像包含着所有的留恋、缱绻和不舍。 “——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着,至少……” 他的话语未尽,但霍权显然不忍再说下去了,掌心里指甲深深地刻进了皮肉里。 “对不起。”霍权轻声说,“我爱你。” 白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不必说对不起。” “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霍权急促地说,“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会努力让你开心——我想和你一起找到生命的意义,我想看着你好好地生活下去!” “……霍权。” “我发誓,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霍权此时的神情犹如一头暴烈凶猛、却哀绝异常的野兽,一字一句恍若泣血,“我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请别剥夺我爱你的权利,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什么也没有了。” “你——”白明知道他此时应该毫不留情地拒绝霍权,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硬生生吞下了所有残忍的话,千言万语汇聚于舌尖,只剩下一句。 “……随你吧。” 这句话让霍权整个人都懵了,愣了几秒后一把搂住白明,话语的尾音都带着狂喜的颤抖:“真的吗!你是说真的吗!你答应让我追你了——” 白明一边推开霍权铁钳似的怀抱,一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了,咬牙切齿道:“别抱那么紧!你要把我勒死么!” “宝贝,我太高兴了,我可以亲一下你——” “不可以,滚!别忘了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什么时候把我送回去?唔,你放开我!别亲我!——霍权!你这个……你这个欲求不满的色|情偏执狂!” 作者有话说: 漂泊信天翁:鹱形目信天翁科信天翁属鸟类。大型海鸟,翼展可达3.5米,为现存翼展最长的鸟类。体羽以白色为主,翼尖黑色,喙呈粉黄色。其最显著的习性是终生漂泊于南大洋上空,可连续飞行数年不着陆,只在繁殖期返回陆地。对伴侣极度忠诚,通常形成终生配偶,每两年繁殖一次,育雏期长达一年。一旦落地则行动笨拙,需借助斜坡或强风才能再次起飞。对固定的繁殖地有强烈依恋性,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座岛屿与伴侣团聚。 白明还是太心软了,霍权可是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男人啊!你这样是要被吃干抹净的啊小白! 第118章 第98章 海鹦 “我们没办法确认直升机落点位置吗?”白舅舅眉头紧皱, “监控都不给调?” “不行。宫家的手伸不到杭城去,霍权这小狼崽子……”宫舅妈正在打电话,闻言移开手机低低骂了一句, “我已经找了省里的关系, 对方表示这事很难办。看来是不准备给我这个脸了——” 白颜卿双眼紧阖,浑身紧绷地坐在扶手椅上,脸色非常惨淡。 “颜卿, 你也别太担心。”白舅舅心急如焚,但在妹妹面前他得定下神来,尽量放轻松口气, “我昨天去见了姓霍的臭小子, 虽说这人一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面孔,但应该不会对咱们白明真的下……手。” 宫舅妈又换了个电话拨出去, 眉眼攅着隐隐的怒意, 等待接通的间隙和白衡卿对视一眼,也转头对小姑子说: “杭城不是他霍权的天下。我们先冷静冷静,总会有办法的。要是他敢动白明一手指头,那就是找——” 叮铃铃!—— 白衡卿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 白家安全部门负责人梁静逢一反平时的寡言稳重, 抢先急促道:“白董。白少、白少他——” 白衡卿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白颜卿猝然起身,几步走过去抄起手机打开免提,尾音发颤: “白少怎么了?你说。” 梁静逢轻比手势, 示意身后人数众多、荷枪实弹的白家保镖退后。 她鹰隼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副驾驶座的白明, 目光掠过迈巴赫车屁股后几辆纯黑的改装suv,最后停留在驾驶座男人的脸上。 “——白少回来了。人在小邸。”梁静逢吐出几个字, “霍权给他开的车。” 如同一道惊雷震撼大地,屋子内三个人瞬间呆住了,异口同声地: “什么?!” “梁姐。” 白明侧过脸,嘴角勾着一丝安抚的笑意,五官在余辉下染着淡淡的金色。 “通知到了就好。把霍家的手下拦下,看好。我和他单独谈谈。” 梁静逢挂掉电话,沉静地摇摇头:“不行,白少。出于您的安全考虑,至少让我随行。” “嗯……好吧。那就上车。”白明沉吟片刻,指了指后座。 梁静逢:“……” 梁静逢又盯着霍权看了几秒,再次确认这男人的确是这两天出现在白、宫两家所有安全情报会议上的,那个夜黑风高把白少绑走的霍家家主霍权。 这是什么情况?我坐后座真的合适吗? 但梁静逢这人好就好在人狠话不多,扭头让人把霍家手下看好,自己一声不吭拉开门上了车。 “白少。”梁静逢恭恭敬敬地说,然后冷冷淡淡地转向驾驶座,“霍总。” 白家安全主管的目光跟刀子似的扎在霍权后脑门上,后者显然有点尴尬,眼神不住地瞄向白明:“咳,你好。” 白明重新闭目养神,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根本没搭理霍权。 小邸是白明的住宅,虽然占地面积不大,但地理位置非常刁钻隐蔽。难怪章阁的人没能挖出付年去了哪里,这个地方足可见白家对白明的保护。 从入口到车库短短一百米,安全哨卡一道接着一道。不断地有人上来请示白明和梁静逢,车里的氛围却跟死了一样尴尬。 终于,迈巴赫停在了大门前,锁车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静逢把她箭矢一般的视线寸寸从霍权身上拔下来,低声提醒道:“白少。” “这几天辛苦你了。”白明回过头,温声道。 “这是我们的疏忽。白少,抱歉。” “我没事。麻烦你下车,在外面稍候一会儿。” 梁静逢静默了数秒,才颔首道:“好。我就在外面,您随时喊我。” 关门声响起,车内却足足有十秒没有任何人说话。 霍权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又放松,小臂肌肉几度贲凸,眼睛始终紧紧盯着白明,带着留恋和痛苦。 “你还有别的事么?没有的话,就走吧。”白明淡淡道。 他今天重新换上了被霍权带走那天的灰西装,整个人从容而优雅,犹如一把在夕阳下泛着辉光的古典长刀,却连发丝都是淬寒冰冷的。 “……我不想走。”霍权沙哑地开口。 “随你。不过如果我舅舅要把你大卸八块,我是不会眨一下眼的。”白明转过眼睛,一缕流光从他睫毛划到眼梢,像刺痛的电流击打到霍权心上,“是你自己硬要开车来杭城。” “……” “如果你是来找死的,我没话说;如果你想出尔反尔,我现在就叫梁静逢进来。” 霍权喉结上下动了动,嗓中泛酸:“对不起。” “你究竟要说几遍!” “这是最后一遍。”霍权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从夹层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文件,递给白明,像是做错事的小孩那样低下了头。 “这是当年……我们的那份协议。” 白明低头冷冷看了那两份文件一眼,又面无表情盯着霍权。 “……” 霍权笑了一下,尽管那笑容充满了哀伤。 他把协议一折,再一折,随后——嘶拉! “我后来无数次意识到,从前我做了一件多么错误、多么愚蠢的事情,但我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他低声说,“我知道过去没有办法销毁,错事也没有办法抹去……但我还是想向你悔过。” 白明看着霍权,好几秒后才伸手拿过那几张碎纸,又折了折,放在膝上。 “我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可以不追究,只要你以后别再——像从前那样做我不喜欢的事,更不能强迫我。” 这句话犹如强心剂,霍权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了:“我绝不会!我一定好好地追求你!” 白明“呵”了一声,不置可否,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脸轮廓在夕光中朦胧而冰冷:“我要走了。” “等等!” 霍权像是鼓起了勇气,慢慢地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文件,用力之大甚至连白纸的边缘都捏得发皱。 “白明,收下这个……好吗?” 白明疑惑地转过头来,接过文件一条条读下去,瞳孔深处越来越震惊。 “你真的疯了。”他猛地合上文件,叹了口气,“拿回去。我不需要。” “我很清醒。”霍权没有伸手,而是眼错不眨地望着白明,低声说,“我想让你相信我。” “……我没有说不信你。” “不,你从来没有相信我,就像你根本不相信爱情——或者说利益之外的爱情。我能理解你,我只是想让你感到安心一些……如果这真的奏效的话。” 白明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拿起股份转让协议在霍权眼前晃了晃。 “12%的原始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只要我想,我可以立刻让你们震余集团陷入动荡;如果再狠心一点,让你再破产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霍权直勾勾地看着白明的眼睛,“哪怕你想报复我,让我背上巨债流落街头,我也认了。” 白明有时候真的很想撬开霍权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有什么:“这话我已经说第三次了。霍权,你得去看医生,回头让付年给你介绍个权威的专家。” “嗯。” “嗯什么嗯?你不可能一辈子就这么活着,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白明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叹了口气,“罢了。” 他随意把文件卷成纸筒,好像那根本不是价值上亿的股份转让协议,而是一份轻飘飘的报纸,用顶端敲了敲霍权的脸。 “霍权。看着我。” 霍权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他英俊深邃的脸做出这种表情来,简直像是冒着傻气。 “这个。”白明点点文件,“我收下了。” “好。”霍权立刻说。 “我还没有说完。”白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别把我想成什么道德高尚、无欲无求的圣人。白拿的巨额财产,我可是不会手软的。” “嗯。” 白明看着霍权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无语凝噎:“你这人……我真的很不明白你。从此以后你有一个巨大的把柄捏在我手上了,懂吗?” “我的把柄只有你。” 霍权轻声说。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所有的一切,如果没有你,全都是幻梦泡影一场。” 白明闭了闭眼,似乎是没有话能够和这个男人争辩了。他反身推开车门后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别后悔。” “我不会。”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早。把身家性命依托于感情之上,不是疯子就是蠢货。我的前半生都为了父亲的背叛而执着于复仇,你也清楚婚姻和爱情有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白明冷冷道,“即使知晓这一切,你还是义无反顾地这样做了,我只能祝你将来不会因为今日的抉择而懊悔不已。” 第119章 飞鸟扑翅声越过天际,远处隐隐传来引擎轰鸣声,那是白家的长辈们赶到了。 像从一场大梦中猝然惊醒,白明深深地叹息一声,最后一次凝视着霍权,凝视着这个曾经给他带来太多爱、太多恨,像是再也纠葛不清的男人。 “去看个医生吧,我是认真的。看完之后把就诊证明发给我,否则我立马对贵集团的云端大数据产业下手。” 白明说完就甩上车门,傍晚的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向那座静谧精巧的宅邸走去,背影气场清丽,似乎天生就属于名利殿堂的云端之上,被一切堂皇和优雅簇拥环绕。 霍权怔怔地看着白明的身影,心脏却疯狂地跳动了起来,一种酥麻而甜美的冲动从每根血管流窜到毛孔,他几乎能听到脉搏呯呯振动的声响。 “白明!”他突然探出身子大喊,“我爱你!” 白明愕然回头,失笑着摇了摇头,淡淡地挥挥手,像告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你真是不怕死……快走,否则我家里人真的会对你动手的。” “……我们两清了。大概吧。” 驰骋而去的霍家车队后,最后的话语飘入风中,轻柔仿佛错觉。 白明回头看了一眼沉下去的太阳,漆黑的瞳孔反映出橙色的光点,随后被长长的睫羽无声掩盖下去。 “再见,霍权。” 作者有话说: 海鹦:鸻形目海雀科海鹦属鸟类。是一种小型海鸟,体羽黑白分明,喙在繁殖期呈鲜艳的红、黄、蓝色,扁宽似鹦鹉喙,非繁殖期则脱落变小。其最显著的习性是高超的潜水捕鱼能力,一次能衔住十几条甚至数十条细长小鱼,整齐排列于喙中带回巢穴喂养幼鸟。常成群栖息于海岸悬崖的洞穴或岩石缝隙中,对固定的繁殖地有强烈依恋性。伴侣关系长期稳定,共同育雏。 谁动心了我不说(雾) 第99章 灰鹱 白明回来了。 他回来的消息就如他失踪的意外一样, 被白衡卿和宫兰九压得严严实实,一分一毫都没有泄露出去。 其他人都只知道合会聚餐之后,这位新晋的继承人白少忽然生病了;病了两天之后, 又重新出现在了白氏集团的管理层里, 似乎已经完全痊愈。 不过在这之前,几个长辈把白明急吼吼架到医院,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确认他们家宝贝孩子没被虐待,才把悬在喉咙里的心放回肚子里。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有一肚子话要问候霍权和他全家,但这事儿毕竟是白明自己的私事;再加上白明一副不愿意深谈的样子, 对堂堂的霍大少把自己送回来这事儿讳莫如深——白舅舅他们也不便再提及了。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 我们几个老家伙不想、也不可能强行干预。”宫舅妈冷静下来之后,对白明严肃地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 想清楚这事儿怎么处理。”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白明被强行压着在床上躺了两天,勒令把身体好好养回来,在此期间不许碰电脑、不许熬夜、不许过问家族生意、不许写代码,着实把他憋得够呛。 等到他终于得到准许下床沾地,白明根本来不及考虑霍权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得立刻上班干活, 无论是白家还是白氏集团, 都有一堆事等着他亲自处理。 当天从公司回住处的路上, 白明翻开手机,发现霍权请求加他为好友。 天知道这人是怎么拿到他的新联系方式的。 白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通过。 【霍权:[图片]】 【霍权:我的诊疗单。】 白明点击图片放大, 快速扫了一眼, “重度分离焦虑”几个字明晃晃地躺在诊断结果一行里。 白明:…… 【白明:嗯。】 通信那头沉默了很久,“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又消失。 【霍权:我吃饭了。】 【霍权:你呢?】 白明盯着这条消息, 眼角微微抽搐,半晌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霍权的消息,直接关掉手机扔在一边,侧开头望着对向道川流不息的车流,默然不语。 霍权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他的识相让白明烦乱的心略微平静了一点,然而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白少,”梁静逢在电话里报告说,“有辆中型货车停在您宅邸外边,说是有点东西要送给您。” 等到白明乘着车回去,那辆突兀的货车已经停在了哨卡外口,车顶覆盖着一层深蓝色的雨布。 梁静逢带着人围在车前,看到白明下了车走过来,连忙迈开脚步快步迎上前。 “谁送来的。”白明瞥了一眼雨布下鼓鼓囊囊的轮廓,扭头问道,“什么东西?” “司机也不清楚。这是直接从郊区山上拉下来的,指定地点要送到这里。”梁静逢说了个大型花卉培养基地的名字,恭肃道,“白少,您看怎么处理?” 白明抱臂站立半晌,黑发被黯淡的、灰白色云下的微风扰动,只听他淡淡地说: “既然都送来了,就看看是什么吧。” 梁静逢说了声“是”,挥手示意爬上车的属下动手。 雨布被猛地揭开,鲜红色在货车的顶端蔓延开来,耀眼得几乎能刺伤眼睛。 ——那是几千支玫瑰花,还带着刚刚采摘下来的芬芳。在夜幕降临前灰沉的天空下,像一片明亮的池水。 当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送玫瑰是什么意思?——示爱啊!追求啊!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隐喻! 扯着雨布的手下拉也不是、盖也不是,茫然地看着站在地面上默然不语的白明,光线渐暗的阴影逐渐漫过了他深刻的眉眼。 梁静逢作为这里为数不多知道神秘追求者是何方神圣的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眼睁睁地看着白明面无表情后退几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货车上夸张的玫瑰,“咔嚓”! “梁姐,问问管家,咱家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用到……这东西。”白明检查了一下照片,抬头对梁静逢说,“实在不行就当肥料,搅成泥埋土里得了。” 于是梁静逢和白家的保镖们,目送着白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越过那堆玫瑰扬长而去,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这是……有人在追白少吗?” “哪家小姐啊?这么大手笔!还这么热情!这么主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两天前,开着迈巴赫、带着车队,如同回门一样送白明回来的那个高大贵气的男人,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都回自己的岗位去。”梁静逢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回头加重声音训话道,“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出去别乱说。” 【白明:[图片]】 【白明:以后别送了。很难处理。】 【霍权:嗯。】 【霍权:送别的。】 【白明:……】 白明心头飘过偌大六个点,忽然有种非常想扶额叹气的冲动。 不仅仅是因为霍权锲而不舍地追求他、大张旗鼓地对他示爱,等到明天白舅舅他们必然知道一车玫瑰花送到自己家里这回事,见面免不了一阵尴尬; 更多的,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心烦,难以言喻的心浮气躁,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是的,无措。 当年在杭城孤立无援时,前些日子下手绞杀容氏时,甚至前几天被霍权绑到秘宅关起来时,白明都从来没有觉得无措过。 偏偏在这时,偏偏对这个人,他第一次无所适从甚至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果然不该心软答应他!就应该断然拒绝他的! 白明磨着牙,恶狠狠地想。 霍权这个情商为负数的混蛋!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白明,我听说霍权把你送回白家了,还往你家里运了一车玫瑰?”付年在电话里惊奇地说,“你现在还好吗?” 刚刚交代管家处理完玫瑰的白明从床上猛地弹了起来,简直两眼一黑:“你怎么知道?” “我姐在杭城啊,她什么都知道。”付年理所当然道,“喂喂,我姐这两天都不许我联系你,今天才说可以打个电话过来——你快说啊!这狗男人对你做什么了?他是不是威胁你?还对你动手了?不不不,光是囚禁你这件事就足够他在我心里k.o.一百遍了!他怎么还纠缠你啊!——姐?姐!姐你别抢我电话!” 付月温婉低沉的声音响起:“白明,是我。” “付月!”白明想了想,“你是特意为付年过来的吗?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她受罪了……” “付年,你有事吗?”付月轻笑一声,扭头问道。 付年伸着脖子,使劲挤到话筒边:“我没事!我没事!千错万错都是霍权的错,你千万别归咎于自己啊!诶诶诶,姐——” 付月无情地把她亲妹挤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微微眯起眼睛:“……你什么情况啊,白明?我认识的你,可不是现在这么优柔寡断的样子。” 第120章 “……” “你喜欢他啊?” 付月从唇中轻轻吐出的几个字,瞬间把付年炸成了一只毛乎刺啦的猫,她瞪圆了眼睛转过头来:“?” 过了很久,白明低低的声音才从手机里传出来。 “……不。” “那你恨他咯?”付月对着屋外的灯光欣赏自己的指甲尖,殷红的甲面反射出她喻着微笑的唇角。 这下,白明沉默了更久,数十秒都没有说一个字。 “这种男人,我一般是不会去招惹的,一旦沾了身就甩不掉,很麻烦。”付月说,“我这样说,是因为已经见过足够多的人,心里始终有数。但你是第一次——第一次就遇上霍权,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白明苦笑一声:“哪里幸运?” “我曾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沾染爱情,人间的男欢女爱、七情六欲于你来说如同浮云。一般人拿你没办法,但偏偏那人是姓霍的混账,一个强悍又偏执的疯子。” 付月顿了顿,又说:“我跟你做了这么几年同学,又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见被你拒绝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你一直都很清醒,何曾这样迷茫啊?沉默就是暧昧,暧昧就是偏袒,懂吗?” 如果说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位情场大师,霍权身边的是冯家乐,那么白明身边的就是付月。 这位风情万种、优秀出挑的付大小姐从中学就开始流连情场,纵横花丛数十年从无败绩,只有她甩人、没有人甩她的份,所以付月的话是非常具有参考价值的。 白明犹豫了一下,坦诚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非常……心烦意乱。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霍权,怎么……” “你面对他干嘛?是他追你,又不是你追他!”付月谆谆善诱,犹如教导纯情闺蜜玩弄男人的情场老手,“你就算天天不冷不热不阴不阳,霍权都得受着!他自找的你懂么?” “我没有……好吧,”白明心一横,“付月,我觉得我不能这样。这是错的。这段孽缘应该到此为止。我其实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了,这是不对的。” “你搁这自我催眠呢?之前把各大家族全都得罪一遍的心狠哪去了?”付月沉思片刻,“老实交代,霍权对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他主动留了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震余集团12%的股份。原始股。” 白明深吸一口气,说。 “什么?”付月终于惊着了,“他脑子真坏了?” “本来就是!”付年探出一个脑袋,“霍权昨天居然有脸找我,让我给介绍个心理医生!我就说他早该去看看脑子了!” “他真的找你……算了。”白明已经无力吐槽,揉了揉眉心,“谢谢你还愿意给他介绍医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霍权心理有问题,遭罪的是你啊。”付年真情实感地说,苦口婆心得像恨铁不成钢的娘家人,“白明,真的,霍权配不上你!你这么优秀,喜欢你的人大把大把的,哪个不比那狗男人好?” “好了好了,你个没谈过恋爱的少说几句……”付月像赶小鸡一样把付年撵到旁边去,“白明,虽然我真的很不爽霍权,但他敢给你这种份量的股份这件事——让我非常惊讶。不,我根本难以想象这件事。” “你觉得我能想象吗?”白明叹了口气,垂眼盯着被子上流淌的温暖的灯光,慢慢闭上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再说吧……除了逃避,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作者有话说: 灰鹱:鹱形目鹱科鹱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海鸟,体羽呈灰褐色,翼展狭长适于滑翔。其最显著的习性是进行史诗般的长距离跨洋迁徙,每年往返于南北半球繁殖地与觅食地之间,遵循极其精确的环形路线。具有惊人的导航能力,能够利用地磁场、星象和气味等多种线索定位,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处繁殖地。常成群飞翔于海面上空,以鱼类和鱿鱼为食。对固定迁徙路线有强烈的依赖性,一旦偏离航道可能陷入迷失状态。 写到这里才发现小白和霍权居然是……小学鸡纯情恋爱……吗…… 第100章 流苏鹬 之后几周, 霍权真的像一个货真价实的追求者那样,坚持不懈地向白明示爱……或者说骚扰。 在沾着露水的玫瑰花束上塞百达翡丽限量款、整筒整筒的勃艮第特级园往小邸运,到最后干脆发展成了送私人游艇和滨海庄园, 几乎每两天都要收一次产权书的白明终于忍不了了, 一个电话愤然打过去: “别送了!你钱多得没处花是吗!” 霍权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就算我再喜欢,也不能这么收吧?”白明简直气笑了,“真的, 霍权,克制一下你的行为好吗?我不需要你砸钱给我!我自己难道买不起么?” 对面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低声问:“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我很好, 非常好,”白明尽量平心静气地说, “从未如此好过。” 汪秘书抱着文件, 战战兢兢地站在办公室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英明神武的老板摸了摸高挺的鼻梁,神情像极了像努力和女朋友搭话的青涩大学男生: “嗯,那就好。我是说挺好的, 你要注意休息。那个,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进和cas合作的港口项目?” “你怎么知道?”白明坐在老板椅上转了一圈, 不爽地眯起了眼睛。 “不,我不是刻意跟踪的。只是恰好几年前,我的一位合作伙伴……”霍权讲起商业上的事儿, 整个人就慢慢地沉静下来了, 一边和白明剖析利弊倾囊相授,一边使眼色示意汇报到一半的汪栋赶紧地滚出去, 别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汪秘书忙不迭地滚了。 事实证明霍权把震余集团做到那么大不是侥幸,人家的确是有眼光、有脑子、有实力的,管理大企业的经验也更加充足、老道。 白明听霍权说废话的时候烦得不行,但这个男人一旦转换成工作模式,白明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十几分钟聊下来居然交流相当融洽,他甚至颇有种受益良多的感觉。 “刚刚你说的任何一条信息,怕是都价值千金吧?”反倒是白明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说,“听说想和你霍总共进午餐的人不计其数,甚至有人愿意出价百万请你吃饭——” “是啊。”霍权没有否认,“从前我不屑一顾,但我现在明白他们了。” “嗯?”白明没听懂。 “……如果出价千万能邀请你共进晚餐的话。” 那瞬间白明简直感觉被天雷咔嚓一下劈中,神色阒然僵住,久久都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你只有谈工作的时候才能正常一点吗?”白明难以言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很想你。”霍权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小钩子一样直往白明耳朵里钻,“我已经在吃药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思念你,一闲下来眼前都是你的样子。” 白明浑身鸡皮疙瘩都蹿起来了,两颊却不知为何酥酥麻麻地发烫:“你——我真的要挂电话了!” “嗯。”霍权默然片刻,问,“你下周日有空吗?” “我不会和你吃饭的。”白明立刻拒绝。 “不是的。我只是想确认你那时候有空。”霍权苦笑一声,“我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我发过誓的。” 白明五根手指在桌上轮流敲了一遍,似乎在斟酌霍权话里的诚意,最后开口回答:“不一定有空。但我应该在沪城。” “好。”霍权说,“你还想和我聊天吗?我想一直和你聊下去,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我们……之后再联系。” 白明果断地:“挂了。”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的通话终止音,霍权放下手机,眼中全是浓郁而晦暗的眷恋。 他能感受到白明态度微妙的变化,像一座高耸的冰山融化了小指甲盖那么点大的地方;虽然这变化微乎其微,但说明他已经开始松动了。 白明是个心软的人,他的心不如自己以为的坚定。 追求一个人就像攻略一座城池,短则数月长则余年。霍权不知道这个过程会经历多久,但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凿刻缺口、把白明温柔而不动声色地团团围住,同时把所有可能的竞争者驱逐出境。 从这一点上来说,霍权从未变过。 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喜欢爱慕的人,不得到就不会罢休。即使追求的过程渺远无期,但只要有一分一毫的可能,霍权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死死咬着猎物,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的尽头,白明的尽头,或者……他们的尽头。 几天后,白明意外地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全球大数据与智能云端架构高峰论坛?邀请我做企业嘉宾?他仔细地看了眼抬头,的确是写给“企业家”白明的。 白明当年读书做科研的时候,参加过非常多的学术交流论坛。他当学生时蹭着教授的名额去参会,后面做出成绩了之后也会收到正儿八经的邀请函,请“白明博士”去参加会议。 第121章 对于这个第一次听说的、名不见经传的论坛,白明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野鸡会议?主办方是怎么拿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第二反应则有点唏嘘的意味:没想到他“死”了一次之后,还能有机会参加这种论坛;只不过物是人非,他居然从乙方变成甲方了。 白明一目十行扫下去,目光忽然停留在“专家学者名单”上,瞳孔微微地缩紧了。 ……等等。 这个会议请了谁过来?这几位专家学者的名字、职务甚至头衔怎么如此眼熟?! 他不假思索立刻上网一查,反复校对后顿时陷入深深的震撼。 ——主办方何方神圣?是怎么请到这几位大牛的? 要知道这群大叔阿姨老头老太不是桃李天下的祖师爷祖师奶、就是各国各行架构领域指点江山的领军人物,连见一面都很难,更别说邀请人家来当嘉宾了! 白明瞬间激动了,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天爷啊!那可是只能在期刊头版上看见名字的主!其中不乏白明的先导偶像、甚至是有师承关系的前辈啊! 他马上拿出手机给秘书发信息:“把我下周日所有行程推掉,安排车辆送我去杭城——” 酒店的名称停滞在输入框里,白明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拿起邀请函翻到最后一面,一众老生常谈的机构主办方之后,“杭城震余集团”六个大字赫然在列! 白明:“……” 什么都不必说,他瞬间理解了一切。 他掩面深深吸了口气,把邀请函泄愤似的甩到茶几上,客厅里踱来踱去好几圈后又忍不住拿起来看看,像一只饿了很多天的猫盯着香喷喷的烤鱼。 明知道烤鱼后面连着张大网,只要叼进嘴就必然落入陷阱,但白明根本抵御不了这样的诱惑。 怪不得霍权前两天向自己确认时间,怪不得他这么肯定自己会赴约。 白明原以为自己无欲无求百毒不侵,金钱地位名利权势,连世界上最厉害的诱惑都无法撼动他心神分毫——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但凡是人就会有弱点、就会有所求;他不是遁入空门的圣人,而霍权这回真的掐准了他的七寸! 白明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他恼怒霍权的狡诈,心烦自己怎么这样心驰神摇,这样软弱容易受人蛊惑; 另一方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霍权请这些大牛过来,要花费多大的精力、托了多大的面子,那付出根本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世界上任何一个情感正常的人类,都无法在收到巨量的馈赠和好意后无动于衷。 这个局明摆了是霍权为他攒的,目的就是为了投其所好哄自己开心;如果白明为了面子咬着牙不去,岂不是把霍权一片真心狠狠摔在地上么! 去!不去白不去! 白明心烦意乱地想,那可是业界最顶尖的大牛啊,就算是天罗地网他也认了!霍权既然敢把阳谋摆到他面前,自己就敢接下来。 ——谁怕谁! 从接到邀请函翌日起,到礼拜天论坛峰会开始为止,白明一个字都没有理会霍权。 霍权倒是一点也不急,就像耐心等待猎物跳进笼子的猎人,礼物照送信息照发,一副风轻云淡、纯良无害的样子,不紧不慢等待着收网之日的到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周日上午十点,霍权在会议厅二楼贵宾招待处和d国一位专家握手攀谈时,顺着众人骤然偏转的目光望去,看到白明果然出现在门口。 他永远都是那么夺目耀眼,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装妥帖英俊,打着同色的领带;漆黑的鬓发之下,面容水洗一样的精秀苍白,年轻优雅,风华正茂。 除了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学者之外,科技企业的来宾也不在少数。白明通身气质一看就非富即贵,妥妥意气风发的商业新贵,不少人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打招呼,眼神瞥到白明胸口牌子时全都瞪大了眼睛。 “您、您就是白总?久仰久仰!没想到今日得幸一见!” “白少!幸会幸会!我是绿枫制造的总经理,真料不到您会莅临这个会议……” 白明的秘书是位个头特高的年轻人,四两拨千斤地就把围在自家老板身边的人赶开了,礼貌微笑护着白明往里面走:“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霍权的视线紧紧扎在那陌生年轻小伙的身上,威胁性地眯起了锋利的眼睛。 d国的大数据架构大牛也好奇往下一看:“霍先生,那是谁?他很年轻,也非常帅气。” “白氏集团的新任总经理,”霍权眼错不眨地看着白明,头也不回地说,“白家的新继承人,白明。” 外国专家夸张地“wow”了一下,点点头:“白氏集团,我知道。只是没想到它的掌权人这么……超乎我的意料。” 霍权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外国专家居然从这个滴水不漏、权势滔天的大集团统治者脸上,看到了堪称柔和的、真心的笑意。 ——简直就像是一个男人看着他的挚爱一样。 大牛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然而下一刻霍权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和他轻轻碰了一杯,盛水的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叮”一声。 “克里克博士,失陪。”霍权微微笑着说,“我得去招待一下我的……客人。” 与此同时,一楼,茶歇台。 冯家乐手上端着的蔓越莓桑葚奶油果挞“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两只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白明?!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等一下,白明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根本就没睡醒!? 作者有话说: 流苏鹬:鸻形目鹬科流苏鹬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涉禽,雄鸟繁殖期颈部生出华丽的流苏状羽饰,色彩因个体差异呈黑、栗、白等色。其最显著的习性是聚集于固定的求偶场进行群体炫耀,雄鸟在土丘上展开羽饰、扇动翅膀、跳跃舞蹈,通过激烈竞争吸引雌鸟前来选择□□对象。不同雄鸟会采用不同的求偶策略,包括占区守卫、跟随骚扰或拟雌偷袭。 冯家乐:我只是来蹭茶歇的…… 第101章 鸵鸟 “白总, 你好。” 做足了心理准备,冯家乐鼓起勇气、摁下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几步抢上前挡在白明身前, 露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 “这位先生——”白明的秘书立刻伸手去阻拦。 “没事。”白明淡淡地瞥了一眼冯家乐, 没有惊慌也没有疑惑,那张漂亮深刻的脸上神色平静,示意秘书不必阻拦上前。 “冯总, 你好。” 与冯家乐设想的所有反应都不同,白明压根没打算伪装,只是微微一笑, 胸牌上“白氏集团总经理”头衔瞬间亮瞎了冯家乐的眼睛。 “许久不见, 别来无恙。” 冯家乐瞠目结舌,久久沉浸在震悚中无法回神:“白老师, 你……你……我……” “白老师是谁?”白明黑白分明的眼底掠过一道寒光, 嘴角的笑容浮现出危险的意味,“冯总的故人么?” 冯家乐神色剧变,面皮白了又红,五颜六色一片精彩:“呃……对……抱歉,我可能认错人了……” “那就好。”白明颔首, 调转脚步准备离开, 只听冯家乐又颤巍巍喊了一声“白总”, 踟蹰数秒才开口。 “……你一直都是白家的白少,对吗?” 白明定定地看着冯家乐,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玩味地挑眉:“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电石火光间所有关窍尽数打通, 当年湖滨花园发生的往事历历在目。畏葸忌惮、细思极恐像冰冷的小虫子爬上了冯家乐的脊背,真相悬于唇舌之间, 却仿佛重若千钧。 “你是故意的……那位旁支的宫二小姐也是……” “啊,”白明沉思片刻,漫不经心道,“我听宫舅妈说,她一年前的确为宫家的远房侄女介绍过对象,那位一表人才的公子哥似乎就姓冯。只可惜后边不了了之,否则我和冯总说不定还能结个拐弯的姻亲哪。” 冯家乐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目眦欲裂地瞪着白明。 ——他就这么承认了! 白明好整以暇地看着冯家乐:“冯总如果没有别的事,那么我就——” “我听说,”冯家乐舔了舔干裂发涩地嘴唇,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一年前,白家的小白总意外丧生……白少,不知你清楚这件事吗?” 白明天衣无缝地露出讶然之色,点点头:“冯总的消息很灵通啊。确有此事,不过如果那位兄长还活着,怎么轮得到冯总你称呼我‘白少’呢?” “你——”冯家乐简直感觉浑身冰冷,但白明含着笑的秀美的面容,简直像来自地狱的艳鬼那样吸着他的魂魄,冯家乐连眼珠子都无法移开,“你知道这场峰会的主办方是谁吗?你怎么敢——” “白总。冯总。” 霍权的声音轰然响起,冯家乐猝然闭上嘴,惊恐地望向从白明后边款步走来的霍权。 第122章 白明侧过身去,伸出手和霍权紧紧一握,淡淡道:“霍总。” 霍权松开手,随后拍了拍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的、完全惊呆了的冯家乐:“你们已经认识过了?那我就不再介绍了——白总,很高兴你能来。请自便,千万不要客气。” 望着白明远去的身影,看着他和一群搞架构的专家迅速搭话打成一片,冯家乐已经冻成了一座冰雕,满脑子嗡嗡作响。 他茫然地张开嘴巴,又茫然地闭上嘴巴,最后茫然地盯着霍权。 “我真的没在做梦?” “你很清醒。”霍权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白明。 “什么情况?你们俩在干什么?”冯家乐抓狂了,“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白老师他怎么忽然复活了?” “我在追他。” 霍权的话不啻于一枚炸弹,把冯家乐炸了个外焦里嫩。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霍权,嘴里蹦出一个字: “啥?!” “不然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干,把这场会议办起来是为了什么?”霍权反问道。 “你追白——白少?”冯家乐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拼命压低了声音不可思议道,“他现在是白家主支的少爷吧!难道不应该和你对着干吗?——好像也不太实际,但再怎么说至少也得老死不相往来吧!” 想想霍权曾经对白明做的事,再想想霍权如今的精神状态和家业权势,冯家乐突然恍然大悟:“我说霍总,你不会又是强迫人家过来的吧?” “白明从不吃威逼利诱这一套,我也不会一错再错。”霍权淡淡道,“而且,他现在两根手指就能碾死你,说话小心点。” 冯家乐瞬间就怂了,如今冯家和白家比起来根本不够看的,更别说已经如日中天的霍家。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冯家乐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白老师还活着……这件事。” “这个月。” “我说你怎么最近满面春风,外面还传你在追求沪城大家族的哪家姑娘。”冯家乐小声嘟囔,“沪城白家,可不是大家族么……” “革命尚未成功。”霍权认真地说,“还需努力。” 冯家乐又被雷到了,后退两步上上下下打量霍权:“真不敢想象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鬼上身似的。唉,要是你早点有这觉悟,说不定——” 他本来想说白明是吃软不吃硬的,但一想他复仇的种种狠辣手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同志何止还需努力啊!这道阻也太长了吧! 会议大厅另一头,白明和几个专家相谈甚欢,数位大牛甚至主动要求添加这个年轻人的联系方式,无一不惊奇道: “白先生应该是业内人士吧?”“你的思路太厉害了,我很难想象你居然是科技企业嘉宾,而不是某所大学或者研究所的学术新星。” 自古行政领导和技术高层的关系从未好过,很多企业高管根本不懂技术,专业领域的工程师也没办法和领导讲道理。 所以对于这些学术专家来说,他们不好评判科技企业本身实力高低如何,基本上是以报价和前人的口碑为基准与企业合作的;尤其在c国,稍微懂一点技术的高管已经属于难得一见,听得懂人话的更是凤毛麟角。 然而这位白总的水平,已经完全超出了管理层应有的最高水准,甚至比一般架构师都要强上很多。 他看起来真的是来参加学术交流的,而不只是过来做生意的。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冯家乐和霍权齐齐望着那头,前者吃了一口黑森林水果小蛋糕,幽幽道:“白老师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毕竟,那里是属于天才的世界——真正的天才。” 霍权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白明清晰的侧脸,看着他在众人簇拥之下的、神采飞扬光彩照人的一颦一笑。 是啊,白明真的很开心。 只要他开心,自己做什么都是值得的。霍权忽然想。 因为爱人的幸福而幸福,其实爱情也不过就这么一回事。 这么简单,这么复杂,这么近在咫尺,这么遥不可及。 峰会的正式流程非常短,大多数时间都是各方代表自行交流。霍权自始至终很少去打扰白明,只在结束时温和地拦住了他,同他说了几句话。 远远看去,就像一对宾主尽欢的东道主和贵客,一方沉稳体贴,一方优雅从容。 冯家乐本来只是想过来混点茶歇吃,没想到吃到了这么一个大瓜,还被疑似狗粮糊了一脸。 他心情十分复杂地目送霍权给白明开车门,还挡着顶端防止他撞到头,那姿态要有多殷勤就有多殷勤。 冯家乐:“……” 其实白明也喜欢霍权吧?否则他怎么肯赴约?怎么会和霍权玩这种暧昧不清、欲拒还迎的戏码? 不然以他容白明假死两次的心狠程度,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霍权大卸八块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轻放下? 情场高手冯公子酸溜溜地想。 天色暗下来了,车内散发着金橙色微弱的光。 迈巴赫在杭城漆黑的道路上飞驰,平稳无声,连颠簸和晃动都非常少。 这回给霍权开车的司机是船锚,此刻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连大气都不敢喘——天知道他听到霍权和白明交谈的声音时,那点氤氲出的困意顿时全跑了! 我擦!我说章哥为啥特意给我调班哪!你知不知道今天小白总过来啊!居然还上了老板的车!严重怀疑有人出于私人恩怨给我排了这班啊! 船锚如坐针毡,可惜挡板已经严严实实地升了起来。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后座发生了什么,当然也没法理解为什么前两天被霍总绑架关小黑屋的小白总,此刻却毫无芥蒂地任由对方送自己去酒店。 ……难道之前的事情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船锚敬畏地想。 峰会总共持续三天,财大气粗的震余集团为嘉宾统一订了五星级酒店,专人专车早晚接送。 白明当然有自己的车、自己的司机,但霍权在门口诚挚询问需不需要他亲自送时,白明挑眉看了他一会儿,竟然应允了。 这无异于一个巨大的馅饼砸在霍权头上,光天化日之下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拼尽全力才把狂喜摁回肚子里。 霍权原本打算好好把握这段时间,努力和白明推心置腹增进关系;没想到甫一上车,汪秘书几个夺命连环call就打了过来,手机被霍权捏在手里几度狂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接啊。”白明支着颧骨倚在窗边,窗外流连的灯光晕在眼皮和睫毛上,阴影像河流一样从脖颈渗透到领子里去,懒洋洋道,“难道是哪个情人打电话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霍权只好接了电话,把这桩紧急的事情处理完再说。 “……生产线不要停,明天让审计小组过去把上个季度的财报调出来,后面——” 通话对面突然没声儿了,汪栋等了十秒钟都没等到下个字,试探着出声:“霍总,后面?” 那边万籁俱寂,似乎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大臂忽然压了重,发梢清淡好闻的味道丝丝缕缕灌到每个毛孔里,白明阖着眼睛歪倒在霍权肩膀上,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他大概是真的疲累到极点,眼下淡淡泛青,呼吸绵长平静,已经在无知无觉中堕入了沉眠。 霍权浑身紧绷,连一动也不敢动,心脏砰砰直跳。 半晌他才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挂了电话,把手机摸索着丢到一边。 夜色从白明深邃秀美的五官流淌下来,像一尊光影铸就的艺术品,皮肤轮廓淡淡地反映着细润的弧光。 霍权的目光在白明熟睡的脸上来回巡梭,连眨眼都舍不得,像是要把他五官每个细节都记住。 即使上了这么多次床,接了这么多次吻,耳鬓厮磨无数个日夜,但从未有哪刻让霍权觉得离白明如此的近,近到连心跳声都相距不过咫尺。 但与此同时,霍权却从这如梦的甜蜜般,尝到了浓重的苦涩。 他知道白明是个谨慎机敏的人,难以想象他的病情发展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如此的精力不足、疲惫嗜睡。 这条路很长,杭城中心的霓虹喧嚣被远远甩在后头,像火树银花大梦一场;这条路也很短,霍权希望它永远也没有目的地,但终点总会到达。 黑色迈巴赫在夜色中驰骋而去,驶向郊外灯火通明的高级酒店,直到消失在地平线模糊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鸵鸟:鸵鸟目鸵鸟科鸵鸟属鸟类。是现存体型最大的鸟类,体羽以黑色(雄)或灰褐色(雌)为主,颈长而无毛,腿强健善奔跑。其最著名的习性是在受威胁时会趴下将头颈贴地,利用保护色融入环境。通常成群活动于非洲草原,社会结构松散但具领地性,雄鸟在繁殖期会通过舞蹈炫耀吸引雌鸟。对固定栖息地有较强依恋性,夜间休息时轮流警戒。 第123章 发两章糖,快要收尾啦~ 第102章 剪嘴鸥 在一片陌生的寂静中转醒时, 白明的第一反应是: 脖子好痛。 周围静悄悄,温暖渺远的灯火在视线尽头闪烁。白明恍惚撑起身体,边揉着脖子边捏眉心, 神识还没有完全从短暂模糊的梦境中折返。 紧接着, 白明立刻意识到了这不是他的地盘,他失去意识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 和霍权一起坐车! 白明猛地一扭头,霍权板板正正地坐在旁边, 侧着头安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深处荡漾着温柔的光。 他那价值万金的高定西装肩部,明显有一片不平的褶皱, 像是被反复揉搓挤压, 皱巴巴得有些滑稽。 白明:“……” 记忆瞬间回笼,白明终于意识到了他刚刚干了什么! 在霍权的车上, 在这个男人搁自己身边打电话的时候, 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或者说昏迷过去了! 即使他们彼此心里都门清儿,这是因为白明病情的问题才导致……但在前男友肩上靠着睡着这事儿,实在是太古早狗血玛丽苏了,简直像三流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白明脸上倏然发麻发热,尴尬得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 “我们到了。”霍权温和开口, 神态自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眼中带着深沉的笑意,“需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用。”白明一秒拒绝,他现在只想离事故现场越远越好, 眼神罕见地躲闪了片刻, 干巴巴地点点头,“……谢谢。” 望着白明清越挺拔中带着落荒而逃意味的身影, 霍权眼错不眨地目送着他,半晌才轻笑一声,敲了敲挡板示意司机——几小时在前座一声也不敢出、干坐着脑补了一万场恨海情天破镜重圆大戏的船锚。 “回去吧。”霍权阖上眼睛,淡淡道。 第二天,白明仍然准时到了会场。 不知道是因为需要保持形象,还是刻意抹淡昨天晚上发生的小小意外,白明换了身衣服。 他今天穿得非常简单,米色衬衫配长款西裤,粗细适中的深色皮带恰好勒出优越的腰线,头发也打理得松散了些,看起来更像是个年轻有为的技术人员。 当他与霍权视线偶然相交时,后者单手插兜倚在二楼,向他微微挑眉一笑。 他伸出手,慢悠悠地压平左肩上略显凌乱的褶皱。 白明:“……” 白明内心划过六个硕大的点,翻了个无形的白眼,不再去看霍权。 冯家乐今天则转战二楼水果茶歇处,蹲在角落咔咔地啃着哈密瓜,把这两人隐秘的互动尽收眼底。 丢完果皮,他拿餐巾纸一抹嘴,走到霍权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看着白明在楼下和架构专家谈笑风生。 “霍总,昨天送白老师回宾馆啦?” “嗯。” “哦。”冯家乐深以为然,“有没有发生点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 “呃……”冯家乐仔细想了想,“旧情复燃滚床单?求复合失败被套麻袋暴揍?还是白老师冷暴力一个字儿没跟你说话?” 霍权俊美的嘴角挑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笑而不语。 “你别这么神秘啊,这不吊着我玩么呢!”冯家乐瞪大了眼睛,“还有啊,你有没有想过怎么给蒋家和邓家交代?我是直接被白少忽悠出局的,我们家至少没受什么损失;但蒋睿和邓广生可是亏了一大笔钱的!蒋家到现在都没喘过气来哪!” “他们敢问我来要交代?”霍权漫不经心道。 “不是!”冯家乐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白老师的脸,他们这群人都是认识的。” “就凭蒋睿和邓广生,也配去威胁白明?”霍权瞥了一眼冯家乐,“他当年在杭城的时候就能把我们全玩了,更何况蛟龙入海,人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白少,拿捏他们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冯家乐“呵”地笑了一声,轻轻摇着玻璃杯里的冰水:“你好歹也是个功成名就的男人,居然能直截了当说出自己被玩这件事……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意他曾经骗了你?” 霍权没有回答,挺峻的面容划过一丝难言的情绪,转过身来盯着冯家乐。 “你想说什么?” “连我都知道你在追一个沪城的心仪对象这件事,说明你根本没打算私下隐瞒,杭城其他豪门显贵、高层人士今后必然也会知道。”冯家乐扬扬下巴,目光停滞在白明的脸上,“……他的样子太特别了,想忘想记混都难。何况他白少一定会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总有人能认出他就是当年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斟酌片刻才缓缓说道:“如果你要大张旗鼓地追他,那不是坐实了你每一次都吊死在同一棵树上嘛!你就不怕有人说闲话?不担心挂不住面子?” “我的爱人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而我要拼尽全力挽回他。”霍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面子算什么?如果能追到白明,就算把整个霍家都打包送给他又怎么样?” 冯家乐像是被彻底震撼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个“啊?”:“霍权,你……你怎么变成恋爱脑了?之前那个冷酷无情的霍大少上哪儿去了?” 霍权说:“这就是他离开我的原因。” 冯家乐:“……” 冯家乐很想反手拿起旁边切水果的餐刀,撬开霍权的脑子看看是不是里面都是水:“我……你……算了。” 爱情!令人变得愚蠢的玩意儿! ——冯家乐在心里恶狠狠吐槽完,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在湖滨花园被白明几句话骗得心驰神摇,顿时默默闭上了嘴巴,心头打了个寒战。 唉,如果是白明的话,如果是白明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为时三天的全球大数据与智能云端架构高峰论坛圆满结束,最后一日下午三点,与会嘉宾在偌大的纸板前合影留念。 “三二一——cheese!好了好了,辛苦各位老师!” “哎呀,还是要谢谢霍总提供这个平台……” “很高兴与你会面,期待我们下次再见。随时保持联系!” 白明和一位头顶滑溜如白煮蛋的资深架构师握完手,微笑着攀谈了几句,正准备挥手叫秘书过来时—— “白总。” 白明侧过脸,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 “……霍总。” “我送你回去,如何?”霍权彬彬有礼地微笑道,简直像一位体贴完美的绅士,“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白明抬手看了看表,平淡道:“不用。我还赶得上我的航班。” 霍权微微垂下眼,这个表情在他棱角分明、骨骼凌厉的脸上有种诡异的不违和感,像某种露出受伤神情的大型野兽。 “至少让我送你去机场,好么?” 在白明看不到的身后,年轻秘书正抱着一大叠文件气喘吁吁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白总”,就被眼前这个堵着他老板的男人不动声色盯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另一个公司老总对朋友下属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男人对他情敌的、不动声色的威慑。 莫名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肩头,秘书有些懵逼地站定了脚步,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不用——” “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霍权贴到白明耳侧,嘴唇的震动似乎通过空气传到皮肤,从白明秘书角度看,那姿势异常的亲昵,“关于别家。” 白明果然怔住了,经过了三秒思想并不激烈的斗争,他果断改口:“……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霍权嘴角微勾,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只听白明悠悠地说:“霍总,我会按照市场价的两倍付你时薪,包括前天的和今天的车程。” 霍权斜斜挑起眉,玩味地看着白明:“那是我的荣幸。不过白少要白嫖我,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我没这个兴趣,而且我的道德不允许我这样做,”白明颔首道,“无论是让你白开车,还是嫖霍总你。” “两者我都随时恭候,只要你愿意。” 白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转身和秘书交代了几句,随后看都不看霍权,施施然地跨出了酒店大厅正门。 “既然如此,请吧。我的飞机还有两小时起飞。” 杭城机场在郊区,从酒店所在的主城区中心到机场vip候机楼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霍权没叫司机,亲自在驾驶座扶着方向盘,白明倒也没有真的像乘客那样坐在后座,而是坐在副驾驶上。 春末夏初的微风温和怡人,霍权降下了车窗,任凭气流穿堂刮过,拂起了白明细碎纤细的发梢。 空旷辽远的道路上,白明的面容在晖光中剔透明亮,眼珠像藏着碎光的黑曜石。 “别家有动静,是吗?” 霍权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镇定:“是的。你的消息很灵通。” 第124章 白明摇摇头:“只是猜测。别似霜的资产有波动,有一笔抵押平账了,资金注入的来源异常隐蔽。” 在对付a国别氏家族方面,白明和霍权完全是站在统一战线的,因而此时两人的谈话难得严肃和谐。 霍权说:“我的眼线告诉我,别家大本营里别如雪的行踪突然消失了。她似乎和别似霜私下见了一面,而且还和国内的某个势力有私下活动。” 能让这两姐妹冒着被霍权揪出来的风险私下见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白明把容氏集团残杀得苟延残喘,霍权则直接和别家硬着刚。别似霜和别如雪已经失去了一切,只能依靠别家庇护胆战心惊活着,她们最恨的人可想而知是谁。 “你要小心。我怀疑有人在暗中勾结别家姐妹,目标是你……也有可能是我。但不管怎么样——” “霍权!” “我在。怎么了?” 白明死死盯着后视镜,远处几个灰色的光点在他视网膜划过,只听他冷声开口。 “你不觉得今天这条路……太安静了吗?” 作者有话说: 剪嘴鸥:鸻形目剪嘴鸥科剪嘴鸥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水鸟,体羽以黑白两色为主,其最独特的形态特征是下喙明显长于上喙,侧扁如刀。觅食时紧贴水面低飞,将下喙切入水中犁行,一旦触碰到鱼类便迅速合嘴捕获。常成群活动于热带、亚热带淡水或咸水水域,对固定的觅食地有较强依恋性。其独特的捕食方式需要极高的精准度与对环境的信任,稍有误判便可能导致喙部受伤。 相信聪明的读者朋友们,一定猜出了和别家姐妹联系的人是谁~ 第103章 北极燕鸥 没有任何犹豫, 霍权摸出手机摁下几个键,放到耳边,凝重地听了几秒后塞了回去:“……打不通。我的人出事了。” 白明眼睛微微眯起, 一只手紧扣在车窗边沿:“幸好你有带保镖随行的习惯。” 后视镜中, 三辆并排的灰色道奇缓缓出现,车轮摩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鬣狗跟着它们的猎物奔跑咆哮、穷追不舍。 “——否则, 过来要我们命的,就不止这么点人了。” 轰的一声,霍权把迈巴赫油门踩到底, 整辆车犹如黑色闪电一样“嗖”地窜了出去。 白明一边打电话一边瞄侧视镜:“我在机场东路从南至北方向后半段, 距离杭城机场二十六公里——车牌号。” 霍权报出一串车牌号,白明将其复述给他的安全主管:“我现在和霍权一起, 在这辆黑色迈巴赫上。他的人被截住了, 小朱在我的车上,估计也过不来。” “小朱是谁?你秘书?”专心致志飙车的霍权忽然插话。 白明莫名其妙地瞟了他一眼:“嗯好,我会注意的,定位随时开着,电话保持畅通——对, 怎么了?” “你来杭城就带他一个人?生瓜蛋子后生, 没毕业似的……” “小朱是练家子, ”白明挂掉梁静逢的电话,“正儿八经985毕业,给我当秘书是屈才了, 你少拿你那尊贵的鼻孔看人……” 呯!呯呯呯! 咔咔几声玻璃裂响, 白明和霍权同时条件反射低头,几枚子弹嗖嗖从车门侧边贴着飞了过去! “枪?”霍权油门都快踩出火星子, 手心全都是冷汗,难以置信低吼道,“这是c国!他们敢这么乱来?” “不成功便成仁,自然是什么招都使得出来。”白明脸色煞白,大脑飞速运作,受宫舅妈耳濡目染的他比霍权更冷静,“宫家的武装力量至少过二十分钟才能赶到机场附近,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手段。杭城是你的地盘,你的人呢?” “手机在我裤子口袋里。你拿出来打给汪栋,让他和曹平找人过来,密码是000207——小心抓稳了!” 霍权暴喝一声,抓着方向盘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险险擦过直直冲击而来的油罐车,瞳孔猛然放大:“操|他妈的!别家只会用这种伎俩吗!” 在这时候白明已经没办法顾及什么了,啪地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摸霍权西裤口袋,从他滚烫结实的大腿肌肉和布料夹层里艰难抽出手机,迅速解锁点进通讯录。 “那是我遇见你的日期——”霍权被白明冰冷的指尖一碰,整条腿都僵了,无数细小电流从皮肤涌上脊髓,大脑皮层因为生死时刻和亲密接触而活跃亢奋到了极点。 “之后再跟我来解释吧!”白明扭头吼道,“喂?汪栋?我是白明,霍权和我正在机场东路上被追杀,你们家霍总的保镖被堵截了赶不过来!你和曹平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白架构——白总——白少!”汪栋听到白明声音时脑子猛然宕机了一下,“章阁遇袭时已经启动了紧急安全预案,警方已经出发;曹平的安保部队在过来的路上,乘直升飞机的先遣组七分钟能到!” 子弹击中车壁的刺耳摩擦声犹如恶魔的口哨,光是听那动静都能想象出外壳火花四溅的样子。 白明在枪林弹雨中沉声道:“七分钟够我们死个来回了。你有天眼吗?我们的敌人有多少?前方是否有埋伏?” 汪栋如梦初醒,猛地扑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程序输入一串代码,六个屏幕瞬间唰啦亮了起来。 “有的,我马上给您实时播报。您在哪个大致路段?” “机场东路从南至北方向,距离杭城机场二十一公里。你真有?”白明震撼地吐出三个字,天眼是白菜吗?怎么霍权的手下随随便便就能掏出来用? “只用一会儿没什么问题!找到了!”汪秘书深吸一口气,“你们身后有五辆车,是四辆小型越野和一辆……油罐车?!白少小心前方,有三辆重卡正在朝你们开过来,还有两公里左右!您必须立刻避开,否则会被前后堵死的!” 白明点开免提,转过头对霍权疾声道:“你的人还有七分钟到。前面有堵路的卡车,必须冲出去。而且万一车胎被射爆就完蛋了!” 霍权磨了磨牙,眼中划过一丝狠戾之色:“我当年就知道花大价钱买这辆防弹改造款迈巴赫没有错,否则我们俩早就变成筛子了!” 迈巴赫在平直的公路上高速行驶,屁股后穷追不舍的三辆suv车窗大开,几个蒙面的人举枪砰砰砰地疯狂射击,子弹在防弹玻璃上留下狰狞的裂痕。 “太有先见之明了。”白明无感情地捧了一句,向后张望片刻后,转回来定定看着霍权,“撞护栏冲出去吧,先见之明先生!这时候只能相信尊驾的车杠和底盘了!” 霍权往右看了一眼,一米不到的银灰色钢铁护栏之外是平坦的大片原野,远处的白色大棚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亮光。 “抓稳扶好!”三驾并驾而驱的大卡车头已经从地平线尽头缓缓浮现,霍权锋利的眼中涌动着廖亮的寒光,“我要冲出去了!” 迈巴赫冒烟的轮胎猛地转向,如一头燃烧的疯豹般“嘭”一声撞上了护栏。 霍权拼命踩油门,伴随着发动机轰鸣声和金属划拉声,车身居然从上头整个攀爬越了过去,轰隆坠到田野松软的泥土上! 这一下差点没给白明心肝肺颠出来,等他回过神时,迈巴赫已经飞快驰骋在田埂之上,朝着远处的落日之下的群山奔腾而去! “记得赔钱,我们aa。”白明松开车顶的把手,额头上全是汗,“这应该是人家的承包田。”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白明的冷幽默成功松缓了霍权那根紧绷的弦,他长吐出一口气,脖子上都是暴起的青筋,“这钱我全出。” “白少!霍总!”汪栋的尖叫简直要捅破云霄,“你们没事吧!” “没事。”霍权咬牙吼道,“我们现在要往哪边走?曹平的——”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刺拉”兀然响起! 迈巴赫车身失控甩向一边,轮胎在泥土上印下两道辙痕。霍权根本控制不住车辆的走向,只能死死打住方向盘,狂踩刹车。 “车胎被打爆了!”霍权咔咔两声停下车,只听两发子弹又嗖嗖擦过窗户,后视镜反射出那群蒙面黑衣暴徒已经在路上停了车,端着枪疯狂地往这里跑过来。 他顾不得自己腹部被勒得生痛,先伸手去解白明的安全带,声音干涩颤抖:“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白明,下车跑,那边有个货仓——” “跑个屁。”白明一把攥住霍权的领子,咬牙切齿地快速说,“这里是平原,跑出去就是活靶子!那栋铁皮房子离这里至少一百米,与其祈祷跑得过子弹,还不如祈祷你的车扛砸一点!” “是啊。”霍权忽然捧住白明的脸,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那吻冰冷而又短暂,却仿佛挟带着炽热的缱绻。 他看着白明愕然的眼睛,左手一勾自动打开副驾驶门,露出一个英俊而忧伤的微笑。 “我拦住他们,你跑。” 随后他忽然用力往白明肩膀推了一把,后者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直接从座椅上摔到了泥土里。 第125章 白明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骂脏话,下一刻迈巴赫发动机疯狂运转,霍权直接驱车冲向了持械的杀手,迎着密集的子弹雨毅然决然向前冲去! 这个疯子! 霍权这行为简直和送死无异,对此白明始料不及也无计可施,只能咬牙一骨碌爬起身,用尽浑身力气往货仓跑! 啪!啪啪啪! 子弹不断地往他脚跟后招呼,但密度和频率比起霍权那里简直是小儿科,显然射击者的数量很少,而且由于距离原因精度很差。 然而在这生死关头,白明反而什么都不会去想了。 肾上腺素疯狂燃烧,嘴唇还留着霍权最后那吻的触感,明明如此轻薄冰冷、一触即发,却滚烫得仿佛烧着烈火。 他迎着夕阳疯狂奔跑,肺部因为剧烈运动而如有火燎,每根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他的眼睛很酸,很涩,像是细小的沙尘灌入巩膜,眼角泛起了冰冷的潮湿。 日落西山,白明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他却感觉他的心痉挛发痛,那颗跳动的活物驱使他不停地回头,影子的脚步像是被远处的引线绊住,每一步都滞涩到无比沉重。 “邦!”车辆撞到人体的声音传遍寂静田野,紧接着是几个人先后发出的惨叫声! 下车、揍人、捡枪一气呵成,霍权以极其矫健敏捷的身手就地一滚,瞬间解决掉冲在前面的几个人,把躺在地上呻|吟的这几人的肩胛骨、大腿几处要害全都射了个对穿,随后举枪对着远处涌来的暴徒,眯起眼睛。 呯!呯呯! 又是好几个蒙面人应声倒下,剩下的人则倚仗着道奇的防弹车身作为掩体,和霍权疯狂对射! 咔哒。 弹匣空了。 霍权来不及搜身换弹,只能换了一把枪继续射击。 他此时真庆幸自己从没有落下枪械训练,从五六岁开始的熟练技巧和肌肉记忆,让他至少不至于在摸到枪之后一发都打不准。 这群人是别家派来的吗?别家是怎么知道他和白明行踪的? ——白明赴杭城参会是临时决定,霍权送白明去机场更是出发前才说好的。要么霍权和白明的贴身人员是和别家姐妹勾结的内鬼,要么敌方是一个情报能力不输霍家和宫家的狠手。 霍权在极度紧张中思维异常活跃,眼睛里都是凌厉的血丝,在高速思考中晃神了一瞬间! 嗖——啪! 裂成蜘蛛网状的防弹玻璃终于支撑不住,一颗子弹破风呼啸而来,击破玻璃穿进了霍权的右肩,霎时溅起猩红的血花! 作者有话说: 北极燕鸥:鸻形目燕鸥科燕鸥属鸟类。是一种小型海鸟,体羽灰白,头顶黑色,喙和脚呈鲜艳红色。以地球上最长的迁徙距离闻名,每年往返于北极繁殖地与南极越冬地之间。其最显著的习性是繁殖期对巢区具有极强的保护欲,会成群结队俯冲攻击任何靠近巢穴的入侵者,用尖喙猛啄敌人头部,常常导致入侵者流血,即使自己受伤也毫不退缩。对固定的繁殖地有强烈依恋性,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处北极苔原筑巢育雏,伴侣关系长期稳定。 下章继续! 第104章 斑头雁 “呃——” 霍权肩膀一痛, 瞬间整条手臂都麻了,握着的枪“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他中弹了。 歹徒似乎知道他受伤了,纷纷探出头来, 继续火力覆盖那扇残缺不全的车窗。 霍权猛地蹲下, 反身滚进驾驶座,咬牙忍痛关上门。温热的鲜血从肩胛骨淌到小臂,沿着他手指头一滴滴流下来。 他摸索着把住方向盘, 太阳穴青筋乱跳,然而下一刻瞳孔倏然缩紧—— 蒙面的凶徒忽然收枪四散退开,紧接着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那辆之前从对面冲来的油罐车如罗刹般撞开护栏, 朝着迈巴赫直直碾了过来! 大车。撞击。交通事故。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缓进键,霍权直勾勾地盯着油罐车, 目眦欲裂, 无数撕心裂肺的痛苦涌上心头。 母亲的意外车祸,白明的交通事故。 二十多年前的小霍权望着红光闪烁的抢救室,绝望无助,从此失去了他的妈妈;一年前的霍权在夜雨中看着熊熊的烈火,心如死灰, 一度以为他的爱人也离他而去。 他此生最爱的两个人, 都逃不过车祸事故的诅咒。 霍权曾经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用, 每一次命运想要夺走他在乎的人,他却只能像一个孱弱的孩子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那种无力感让霍权无数个晚上夜不能寐, 成为了他灵魂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如今, 当死亡的阴影真的笼罩在他的头顶,霍权反而有种释然和解脱的感觉。 还好, 这一次,我守护住了我爱的人。 ——即使代价是我的死亡。 这一秒被无限拉长,空气凝滞到似乎不再流动: 大车一寸寸地逼近,领头的蒙面杀手慢慢调转枪口,对准了贴着“爆”字的巨大罐身。 一颗子弹从枪□□出,破开空气凌然向前,精准无误地扎进了易燃易爆的燃罐内部! 轰—— 那巨大的爆炸几乎是瞬间发生,火光和热浪以油罐车为中心炸裂开来,然而那车身还在不停地朝着霍权碾来,简直像来自地狱的索命战车。 霍权的嘴唇动了动,瞳孔里油罐车的倒影越来越大,赤橙的火焰把他眼珠染成了红色。 伤口很痛,他在不断地失血。然而霍权从未感到如此平静,心脏在胸膛里一下一下跳动,耳畔除了原野的风声别无他物。 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这样,应该能拖到曹平过来吧。 ……到最后一刻,还是来不及对他说一句“我爱你”啊。 霍权慢慢地阖上眼睛,鲜血淋漓的右手一点一点撰紧,像是要抓住什么再也留不住的东西。 白明,对不起。 再见。还有,我爱你。 “——等死吗你!” 白明含怒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响起,他一脚踹开车门将其扩大,紧接着一只手扯住霍权价格不菲的西装,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扯了出来! 霍权猛地睁开眼睛,和脸色惨白异常、鬓角全是冷汗的白明愕然对视。 “你怎么——” “废话少说。”白明一把抓起霍权的小臂,带着他疯狂往油罐车反方向跑,“走!” 不行,来不及的! 霍权根本不知道白明是什么时候从货仓跑到车旁的,然而这绝对不算什么轻松的路,因为白明的衬衫全湿透了,攥住他手臂的力道也极其的轻微孱弱。 油罐车马上要撞上迈巴赫了,到时候一定会产生巨大的爆炸。那冲击波的强度如此强烈,白明的身体怎么可能受得了! 电光火石一瞬间,霍权反手一把拽住白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他往右后方走了几步,随后猛然摁倒他滚进车尾底盘下,用那只染红的右臂死死抱着白明不让他动! “霍权!”白明折返跑了将近三百米,这对于他现在的身体来说负担极大。被霍权骤然扑倒,他眼前有一瞬间是全黑的,好几秒后才缓过神来,喘着气吼道,“你干什么!” “我爱你。” 霍权的嘴唇在白明额发上摩挲片刻,哑声道。 随后他死死覆在白明身上,用精壮厚实的身躯完完全全挡住白明,如同一座坚固的城墙。 白明几乎立刻意识到了霍权要干什么,然而他再作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 油罐车重重撞上轿车车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爆炸像一朵恐怖的毁灭之花那样绽放在原野之上,冲击波以油罐为中心层层朝外轰开,随后火焰刺啦一声爆燃了起来! 霍权只感觉胸腹一痛,下一刻他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风滚草一样飞出去老远,随后“砰”地摔到地上! 那瞬间霍权简直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碎了,脊背更是痛到连知觉都全部丧失,两只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喉咙里泛上一口腥甜的血,霍权硬生生咽了下去,颤巍巍用手臂顶着身体站了起来,踉跄地扑到汽车底盘下。 “白明……白明!” “咳咳,我在……死不了……” 白明咳了几声,虚弱地说。 他二次受伤的肺部隐隐作痛,但到不了危及生命的地步。霍权替他挡下了绝大多数的冲击,否则在这种当量的直接伤害下,他可能当场就要休克过去。 果然人和人之间的体质是不能比的。霍权简直壮得像头皮糙肉厚的野兽,现在居然还能站得起来,而且有余力把他从车底拖出来,看样子还准备把白明背到肩上去扛着走。 “不行,霍权,不行。”白明手指无力地勾陈过霍权的脖颈,垂在他泅满鲜血的右臂上,“那群人还在。” 霍权蹲下身捡起一把枪,单手上膛,喉中发出嘶哑的喘息,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背得动白明:“别怕,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126章 “你内脏受伤了,不能吃重。把我放下,咳咳咳——”白明猛烈咳嗽几声,手指蜷缩又松开,“不要逞强,你会死的!” “……没关系的。”霍权轻声说,“至少在我死之前……” 呯!呯! 两发子弹直直射到霍权脚尖前两米处,像某种用心险恶的试探,白明感觉霍权肩颈脊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我要去杀人了。否则我们出不去。”霍权亲昵地蹭了一下白明的脸,沾着泥土和擦痕的脸磨得白明下颌生痛,“怕的话,把眼睛闭上。” 白明沉默片刻,低声说:“给我一支枪。” “……”霍权从地上捡了另一支枪塞到白明手上,后者略显生疏地上了膛,随后往前方泥土“呯”开了一枪。 “人终有一死,早晚而已。”白明微侧过脸,削薄的唇瓣擦过霍权的耳畔,像一个隐秘的吻,声音虚弱而笃定。 “大不了,你陪我共赴黄泉。” 那瞬间没有词汇能够形容霍权内心的感受,他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疼痛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坠入了最后的海市蜃楼,那幻梦却是真真实实的。 “好。”霍权哑声说,“我陪你共赴黄泉。” 油罐车烧着熊熊的烈火,滚滚浓烟由黑变白,二次爆炸随时都可能发生。 歹徒们不敢随意上前,只能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往前。 呯! 一颗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为首之人的小腿,后边所有人瞬间警醒起来,抬起枪就要开始扫射。 然而就在此时——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密集精准的子弹当空坠下,在田野上打得土石飞溅,硬生生逼停了杀手们的脚步! “直升机!”有人吼道,“小心头顶!” “该死的!援军怎么来得这么快!” “对方有武装力量!直升机配了机枪!”另一个人用法语大叫道,“快走!撤离!停止行动!” 霍权和白明同时抬头看去,两架直升机从远空飞来,而架着机枪扫射的那人正是—— “曹平!”霍权背着白明向外走了几步,那瞬间的脱力感差点没让他当场跪下,脊背窜过一阵又一阵的冰冷和疼痛。 曹平眼尖,立刻招呼飞行员:“下降高度!医疗组准备!” 歹徒的三辆道奇飞也似地呼啸而过,直升飞机轰隆隆地降了下来,几个医疗人员冲上去,分别把白明和霍权扶到担架上,扛起来塞到直升机的机舱里。 霍权此时只感觉一阵昏沉传来,头脑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晕。然而他近乎偏执地握着白明的手不放,哪怕后者已经不省人事。 五指扣入白明的指缝,霍权咳了一声示意曹平过来,一字一句艰难道:“曹……曹平,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过。” 曹平低低躬身:“霍总,您放心。” “白明……别带走他……” 曹平愕然地怔了一下,随后点头:“我会把白少和您一起送到杭城大学附属医院,霍总,您别费神了,先好好休息。” 霍权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下一刻他眼皮重重合上,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曹平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提声喊道:“医生!” 直升飞机已经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全速朝目的地赶。急救医生刚刚给白明做完紧急处理,立刻扑过来检查霍权的体征,给他上了简单的监护设备。 曹平死死瞪着那波动的心率图,直到确认自家上司的心脏还在跳动,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舒到一半,就被医生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霍总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严肃道,“心率太慢,节律不齐,可能是心衰,必须要立刻做抢救手术。这话不好听,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创伤性失血性休克,是很可能危及生命的。” 作者有话说: 斑头雁:雁形目鸭科雁属鸟类。是一种大型游禽,体羽灰白,头部具两道黑色横斑,喙橙黄,脚强健善游泳。性情机警而坚韧,是世界上飞得最高的鸟类之一,能穿越喜马拉雅山脉,在极度缺氧的高空环境中长时间飞行。社会性强,常成群迁徙,对伴侣极度忠诚,繁殖期会共同育雏护巢。在遭遇天敌威胁时,雄雁会主动引开捕食者,不惜以自身为诱饵保护雌雁与幼鸟。 霍总本来不至于病危,硬要背小白才休克的(雾) 第105章 鹤鸵 白明睁开眼睛。 天花板苍白朦胧, 监护仪器“滴滴”作响,被窗帘掩着的病房昏暗寂静。 五脏六腑都在闷痛,发力疼痛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白明恍惚地扭过脖颈, 手脚仿佛浮在棉花上, 许久才缓缓凝起力气来,艰难地挪动手指。 滴滴滴,滴滴滴—— “617房的病人醒了!”“白少醒了!” 下一刻大门急匆匆打开, 白舅舅三步并两步跨到床边,左手还捏着电话,眼中血丝遍布, 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白明努力掀起嘴角, 露出一丝苍白而安慰的笑容,把指尖慢慢挪到舅舅的手背上, 拍了拍。 “舅舅。”他的声音轻柔沙哑, “……您来了。” 白明余光一瞥,门外还乌泱泱地挤着一堆人,一方是宫家安全主管梁正安带来的人,另一方是章阁的手下和气喘吁吁赶到的汪栋。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白舅舅搓了一把脸, 沉声喊他外甥的名字:“白明。” “那就让汪栋进来。”白明示意白舅舅回头看, 苍冷瘦削的面容毫无血色, 眼睛里却闪动着虚弱坚定的光,“您必须让我解决问题。” 白衡卿深深叹息着,缓缓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 “现在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 距离你出事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霍家部下和我们的人已经把别家派来的凶犯全捉起来了, 暂时押在杭城。” 白明静静地望着白舅舅,眼珠漆黑得宛若寒潭。 “内鬼是关兆业, 你宫舅妈已经把人控制起来了。她带着梁静逢踹开房门时,关兆业正在整理行李准备潜逃。”白衡卿似乎知道白明想问什么,儒雅俊朗的眉眼微微眯起,流露出狠厉的杀意,“是他向别如雪通风报信,泄露了你的行踪。” “我猜也是。”白明慢慢地阖上眼睛,又缓缓掀开眼皮,“舅舅,霍权呢?” 白衡卿深吸一口气才把满腹复杂情绪压下去,每个字都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知道。” “这个时候您就别傲娇了。”白明说,“他救了我一命,否则我现在应该躺在太平间。” “晦气的话少说,要是你妈在准训死你!”白衡卿无可奈何,“我一点都不想让你再沾染姓霍那小子的事了,一点都不想!” 白明眨了眨眼:“您把汪栋叫进来。” “你啊你。”白舅舅典型的嘴硬心软,对这个外甥比亲儿子还纵容放养,只能无可奈何地直起身体来,朝着门外抱臂拦人的梁正安使了个眼色。 梁正安心领神会,向左跨了一步,让出半个身位,对汪栋冰冷地颔首示意。 “舅舅,我想和汪秘书单独谈一会儿。”白明咳了一声,说。 白衡卿:“……” 汪秘书大气都不敢出,缩得跟鸵鸟一样:“……” 白董事长气呼呼地瞪了汪栋一眼,非常低气压地走到门口,比较重地“啪嗒”一声摔上了门。 白明眼错不眨地盯着汪栋,半晌才开口:“出什么事了?” “霍总还没醒。”汪栋低声说,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医生昨晚就下了病危通知书,爆炸造成的创伤性失血休克非常危险。霍总一直在icu接受观察,随时都可能被拉进去抢救。” 那瞬间白明脑袋“嗡”一下,从舌尖麻木到了脑仁,手指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病危通知书? 他把自己从车底盘下拖出来的时候,硬咬着牙扛他上直升飞机的时候,不是还挺活蹦乱跳的吗? 然而此刻的情形不容白明感情用事,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汪栋心说白架构师果然是人中龙凤,越是危急关头越是临危不惧,紧声道:“白少,这件事情我必须向您说明。” 白明心头毫无来由狠狠一震:“说。” “——霍总有一份留在霍家内部的遗嘱,由曹平经手保管。因而,那份文件拥有绝对的法律效力,我可以向您保证。” 汪栋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复印件,放在白明眼前易于阅读的位置。 “霍总将他本人所持的10%财产留给老霍总,5%财产留给霍二少,剩下的85%全部以自愿赠与的形式嘱托给您。此外,一旦霍总因为特殊情况丧失行为能力,您有权立刻代行霍总的一切权限,包括但不限于震余集团和霍家产业。” 第127章 汪栋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晰,但连起来到白明耳朵里不啻于万丈惊雷,他有一瞬间根本就没理解整句话的含义! “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说这么一件事?”白明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白纸黑字的遗嘱上挪开,“……你们霍总还没死。” “白少。”汪栋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在霍总苏醒之前,我、曹平、章阁需要听从您的指令。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白明此时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划过他脸庞,却包含着复杂的谬然和伤感。 随后他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体,慢慢倚靠到床头,虚弱地喘息了片刻。 “如果我比他先死呢?” 汪栋怔愣几秒,如实说:“除开老霍总和霍二少的继承部分,其他的全部捐赠掉。” “……”白明久久没说一个字,只是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揉着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他放下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你们几个能话事的心腹叫过来。我有几句话要说,几件事要你们去办。” 白明和汪栋在病房里谈了五分钟,后面又把在走廊外干站着的章阁喊了进去。 这场谈话持续了十分钟,随后汪栋和章阁两个人离开了病房,带走了霍家所有的手下。 白衡卿站在病房外头,眉头紧锁,犹豫了片刻才重新推门进去,拖了把椅子坐到白明身旁。 “你要做什么?”他直接询问道,语气异常严肃,“白明,如实告诉我。” 白明的脸色格外惨淡,有种一触即碎的错觉,但他整个人的精神气极度低沉刚烈,像一把锋利易折的薄刀。 “霍权把他的势力全部给了我。” “你说什么?”白舅舅难以置信。 “我让霍权的人兵分三路,一是要撬开那群亡命之徒的嘴,问出别氏姐妹的行踪;二是动用a国的人脉给别家施压,让他们不敢包庇。”白明缓了一口气,“三是封锁消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个字也不允许泄露出去,以防再生变故。” “舅舅,我需要您和宫舅妈的帮助。” 白衡卿张了张口,然而他此时绝望地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关兆业一定知道别如雪在哪里。我需要他的口供。”白明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能见他就更好了……咳咳咳……” 白舅舅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是强行把白明摁回被窝,神色心疼而无奈。 “我知道了!这几件事我给你盯着!好好休息,别费神了。” 白明:“舅——” “你喊我一声舅舅,难道还信不过我这个长辈么!”白衡卿长叹,“你这孩子,偶尔也要相信相信大人啊。” “章阁是梁正安的徒弟,这个年轻人当年是从宫家出来的,行事利落头脑活络,但沉不住气。我会让梁正安跟着去办事,白家和宫家会帮忙追查;关兆业那边兰九盯着,他插翅难飞。” “舅舅。” 白明怔怔地望着白衡卿,望着他信任的老师和亲人,他血浓于水的亲舅舅。 “我……” 明明已经死里逃生,明明已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在霍家、白家和宫家的联合追捕下,孤注一掷、倾尽所有的别如雪和别似霜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们被抓到只是时间问题。 关兆业和外人勾结,试图谋害白家的继承人和霍家的家主,今后等待他的将是彻头彻尾的报复,甚至是不见天日的牢狱之灾。 所有的仇人都将被缉拿,所有的怨恨即将以血还血。 但为什么……为什么…… 我却感觉如此的悲伤,如此的痛苦呢? 如果霍权死了,白明能够得到他绝大多数的财产。庞大的震余集团几乎都将为他所有,而白明能够彻底摆脱这段纠缠不休的过去,摆脱这个给他带来太多爱恨伤痛的男人。 他应该感到解脱才对。 可是并没有。 白明的心告诉他,那不是解脱。 霍权把他死死护在身下的情景,像电影片段那样反复在脑海中重映,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他的嘴唇轻轻触碰他的额发,轻柔虔诚,像一个告别的吻。 我爱你。 霍权说。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白明的喉结上下蠕动,眼睛干涩发痛,目光从白舅舅的脸上游移到天花板上,又艰难地挪动回来。 “我很难受,我——” “白明。” 白舅舅柔和地握住了白明的手,那双历经风霜、茧痕遍布的手掌,却温厚滚烫得让人想要落泪。 “不要因此感到歉疚,也不要为此感到羞耻。你不欠霍权的,这是他的选择。” “他爱你,并且愿意献出自己的全部,在乎你胜过他自己的生命。仅此一点,即使我多么讨厌这个给你带来麻烦的混账臭小子,这个偏执而情根深种的后生仔,我都会希望他能挺过去。” “但这不意味着你要爱他,白明。债和债之间从来不能相抵,而你是个心软的孩子,这个世界上心软的人往往会更……痛苦。” “——因为我是你舅舅,所以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白衡卿拍了拍白明冰冷的手背,轻声说。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鹤鸵:鹤鸵目鹤鸵科鹤鸵属鸟类。是一种大型走禽,体羽黑色,头部具角质盔,颈部裸露呈蓝色与红色,脚趾具匕首状利爪。性情极为凶猛,领地意识极强,会用利爪踢击任何威胁自身或幼鸟的入侵者,甚至能致命。繁殖期由雄鸟单独承担孵卵与育雏职责,对幼鸟的保护极度执着,会不计生死地驱赶天敌。幼鸟在成年个体死亡后会迅速承担起族群警戒任务。 当白明把霍权领进家门时,白舅舅无比后悔自己说了今天这段话。 第106章 红尾鹲 霍权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正面迎击这种当量的爆炸波, 正常人不死也残,身体稍虚弱的当场就得殒命。 霍权没有内脏大出血心脏停搏已经是奇迹了,然而他毕竟是人不是超人, 在icu里好几次血氧值直线下降, 心率图蹿得宛若过山车一般。 每一次监护仪警报声响起,负责封锁消息、驻留在医院保护老板的汪栋,都深深感到自己折寿了二十年。 然而他除了祈祷霍权能挺过去之外, 没有任何办法。 霍权再有钱,再有势,鬼门关里人人平等, 生死之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虽然白明的情况比霍权好上很多, 但他胸肺二次受创,旧伤复发, 需要卧床静养, 不宜下地走动。 即使如此,白明还是坚持亲自过问绝大多数事务。与他虚弱的身体状况相比,他的精神状态反而相当不错,睡眠时间也有所减少,甚至不那么嗜睡和困倦了。 为了掌控事态发展的状况, 白明曾经试图让章阁、梁静逢等人早晚各汇报一次, 被赶到杭城的宫舅妈和白颜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才作罢。 “少瞎操心!”宫兰九简直要被白明气死了, 戳着他脑袋咬牙切齿地说,“我、你舅舅、还有你妈,我们几个就那么不靠谱吗, 啊?这次不把别家那两个小瘪三彻底弄死, 我就不姓宫!” 白颜卿看自己孩子这副惨淡模样,简直心疼得不行, 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轻声细语:“关兆业已经吐干净了,别家碍于我们几家的压力,不得不扣下别如雪和别似霜。你舅舅说谈判不行就来硬的,这口气是一定要出的。” 被勒令好好修养的白明只能点头称是,保证自己一定听从医嘱,休息为上。 其余所有事情都可以推给几个大人去做,除了一件事—— “白、白少!”汪栋做贼似的蹲在墙角,捂着嘴接电话,眼睛上硕大一个黑眼圈颇为滑稽。 “……”白明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他怎么样了?” “还没醒。”汪栋沮丧地说,“医生说……医生也说不好,霍总他的情况一直反复,始终不大平稳。” 白明默然,最后低低地吐出一个字:“……哦。” “您也别太担心。”汪栋只能安慰道,“霍总身体底子好,熬过第一夜其实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说不定今天就醒了呢?” “嗯。”白明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回复,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心里却空落落的不舒服,说不出的心悸难受。 其实白舅舅好几次都希望白明转院回沪城,毕竟杭城不是白家自己的地盘。但白明执意留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且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 他对白舅舅的说辞是“便于调度霍家的下属”“总得有个人在这里坐镇”,但舅甥俩彼此都心照不宣。 ——霍权尚在昏迷,生死不知。 第二天的时候,白明曾经去看过霍权,一个人悄悄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看到他从高层病房下来的身影,守在门外的汪栋差点没吓出心脏病! 第128章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搀扶住白明,把他慢慢带到病房门口,心中祈祷这事儿千万别让白家那群吃人的厉害长辈知道!否则他汪栋一定会被剁成一百零八块扔到湘湖里的! 但icu病房是不允许探视的,白明只能通过那个小小的窗口,看一眼霍权戴着呼吸机的血色全无的脸。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人事不省,生命垂危,他想过自己会陷入这种境地吗? 白明盯着霍权看了一会儿,医院单调惨白的灯光洒在他鼻梁和眼窝上。阴影散落弥漫,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许久,最后默默地收回目光,沿着来路慢慢离开了。 汪栋怔怔目送着白明远去,那片身影是如此单薄,在长长的走廊里那样落寞。 他在想什么呢? 或者说,白少对他们霍总,会不会也有一点点的……在意呢? 这个问题,不光汪栋得不出答案,白明自己也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霍权在意外中身亡才是最好的走向。白明再也不用害怕霍家的威胁,只要忘却前尘从新开始,专心去做他坚如磐石、春风得意的白少就好。 但他自始至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说是软弱多情也好,说是纠缠不清也罢。白明难以否认他对霍权的情感除了恨和忌惮之外。还有自己都说不出的复杂的东西。 如果自己真的彻头彻尾讨厌霍权,他只会避免和他的一切接触。他不可能赴约峰会,不可能接受霍权的礼物,也不可能在这人发疯囚禁自己之后轻轻放下,甚至纵容他追求挽回。 退一万步来讲,如果白明从心底里抵触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做他的“男朋友”,更不会在摆脱他后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面对一个愿意把身心奉献给自己的人,世界上没有谁会真的不动容。 在白明精密严谨到冷酷的人生轨迹里,霍权的爱就像一团不受控的烈火,直率疯狂地留下难以磨灭的一笔。 而他默许了他的爱。 付月付年两姐妹过来探望白明,听说霍权仍然昏迷不醒时,不免默然唏嘘。 “有什么需要我们付家帮忙的,你只管说就是。”付月交叠双腿坐在扶手椅上,“你要趁机把震余集团挖空打包带走吗?我可以无条件提供门路支持噢!” 白明躺在病床上,无奈地看着付月:“你够了。” “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付月蔑然,一只手臂搭在付年肩膀上,指尖隔空点了点白明,“要是姓霍的撒手人寰了,那还好说,这一页总能翻篇过去;不过如果他挺过了这关……我看你真要被他吃得死死的。” 付月这么说,是有开玩笑的性质在。霍权还没有苏醒,但今天他的情况已经明显好转,算是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的确是死里逃生了。 虽然付家姐妹看霍权不是很爽,但私交归私交、生意归生意,付家和霍家、白家都有合作,任何一方换了掌权人都会打破平衡,甚至引发动荡。 权衡利弊,霍权能活下来是最好的。 付年举手:“我觉得我姐此话差矣。明明是霍权被白明吃得死死的。说句实话,没有他不要命地护那一下,你的身体不一定能挺住,更别说奇迹般地好转了。” 她两天前就给白明做了化验检查,原本只是想确认他的身体状况和病症发展程度,没想到白明各项指标状况回升了许多,不但没恶化反而向好发展。 一次还能说是偶然,但两次好转都与爆炸有关,那就是科学。 谁都想不到白明能正面挨两次冲击波,而且每次都没少胳膊没断腿地存活了下来,全c国最权威的线粒体罕见病专家付年还能及时拿到第一手的数据! 付年这话说出口之后,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付月微笑着开口,深藏功与名:“人生是自己过的,恋爱是自己谈的。想爱就爱,不爱就分开。别跟自己过不去嘛,人和人之间哪有那么多欠来欠去的?” 白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细长的睫毛在日光下分毫毕现:“我再想想……” “白少!” 三人同时扭头看向门外,汪栋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指了指楼下,看神色似乎要哭出来了。 “霍总……霍总他醒了!” 霍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仍然是丛林边缘悬崖,仍然是狂风骤雨的阴天,他和白明相隔于深壑,跟从前做的任何一个梦一样。 但这次,白明没有扯断那截红线。 他在高处静静地看着自己,随后张开双臂纵身跳下,像一只单薄美丽的飞鸟。 没有丝毫犹豫,霍权也跟着跳了下去,朝着风声猎猎的深渊不断坠落。 细线在两人间飘摇荡曳,殷红犹如浸泡了鲜血。 这头是求而不得的信徒,那头是无欲无求的神明。 下坠永无止境,死亡不知何时终会降临。但霍权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满心满眼都是灰雾中的那段赤色,以及红线尽头的他的爱人。 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就快追上你了,我就快抓住你了。 霍权终于看见了白明的脸,他的黑发在风中飞扬,面色苍白如瓷玉,倒映出霍权影子的眼珠里浮现出愕然。 长长的红线萦绕在他们周围,像某种飞鸟奇异的翅膀,像舞蹈里衣摆划出的弧形,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在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霍权一把抓住了白明的手,随即扯断红线将其往边上一扔,双臂紧紧搂住了白明的身体。 他感到白明的双手在犹豫、在颤抖、甚至在挣扎,但最终还是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下落的飓风中一切都无足轻重,唯有那手重逾千斤。 像是封主对封臣击剑礼的恩赐,那平静轻柔的默许,却如此令人甘之如饴。 他早已堕入爱的牢笼,四周皆是藩篱,而笼子的主人终于愿意停留在他肩头。 或许,我的爱人也爱着我,哪怕只有隐约渺然的一点点,对吗? 视界中白光越来越盛,几乎要淹没两人的身影,随后—— 霍权猛然睁开眼睛,所有监护仪瞬间滴滴滴地叫了起来! “霍总醒了!” “谢天谢地!快通知汪秘书!” “霍总,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心率过高,血氧血压指数正常,生命体征平稳——” 一群医生护士一股脑地冲了进来,汪栋和院长紧随其后,这位大秘书几乎是扑到霍权的床前:“——霍总!” 霍权氧气面罩下的脸瘦削而深刻,眼睛疲惫却锋利,像一头转醒的野兽。 这个男人大难不死,鬼门关里趟过一遭,身上似乎多了一种奇异而沉稳的气质,让病房内所有人都慢慢安静下来了。 他手指兀地一颤,汪栋立刻附耳过来,只看到霍权嘴唇翕动,极度的虚弱艰难。 “白……明……” “白少没事,白少已经醒了,他就在楼上卧床修养。我这就去通知白少,这就去!” 汪栋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跌跌撞撞跑出房门。 他实在脚步踉跄,险些滑了几跤,看起来颇为滑稽。 而病房里,霍总终于阖上了眼睛,心率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真好。 我们都还活着,而我还能继续爱你。 真好。 作者有话说: 红尾鹲:鹲形目鹲科鹲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海鸟,体羽主要为白色,具黑色眼纹和翼尖,中央两根尾羽极度延长呈飘带状,飞行姿态优雅飘逸。其最显著的习性是独特的空中求偶舞蹈——成对或成群在高空盘旋、俯冲、相互跟随,以此巩固伴侣关系。终生配对,对繁殖地有强烈依恋,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处海岛悬崖筑巢,常成对并肩翱翔于海面之上。 进入完结倒计时~ 第107章 红腹锦鸡(完结) 在霍权昏迷的这三天里, 发生了一连串的大事。 宫家和霍家的手下倾巢出动,把刺杀白明和霍权的匪徒们抓了个囫囵,一个都没放跑。 章阁和他更为老辣的师父——宫家安全主管梁正安, 不到半天就把人审了个干干净净。这群亡命之徒对别如雪的指使供认不讳, 匪首甚至坦言,霍白二人的行踪是由一个声音二十多岁的男人即时提供的。 在事无巨细地盘问过他瑟瑟发抖的“逆徒”章阁后,梁正安敏锐意识到, 霍权的人出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小,白明的身边一定出了内鬼。 他用了点特殊手段,很快就挖出奸细是谁。 ——不是别人, 正是白明的新秘书小朱。 小朱是关兆业安插在白家的人, 早年受他资助,关兆业于他是有恩的。出于某种考虑, 关兆业一直没有动用这个棋子, 小朱因而得以侥幸通过白家的背景审查,因为其出众的能力条件被安排到白家最炙手可热的继承人——白明身边,做他的贴身秘书。 第129章 受关兆业的授意,小朱被命令用法文与一个陌生人通话,随时汇报白明的动向。虽然小朱隐隐觉得不对, 但他不能也不愿违抗关兆业的指令, 只能依样照办。 在讯问过程中, 小朱反复争辩自己不知道会对白明不利,情到深处甚至还哭了出来,大有被人当刀子使的委屈无辜意味。 章阁和梁正安对视一眼, 前者神色凝重, 而后者则冷酷地摇了摇头。 ——无论小朱知情与否,他都险些帮关兆业害死了白明。更别提他原本就是关兆业的棋子, 斩草必须除根,白家未来的继承人身边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话分两头,宫兰九那边也没闲着,抓了关兆业直接提溜到宫家的地盘去,态度非常的强硬,手段极其的快准狠。 宫二小姐对付叛徒是很有经验的。她二十四小时派人轮流守着,不打不骂不费口舌,只是熬鹰似地关禁闭加重复盘问,最后终于把关兆业熬破防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 别如雪龟缩在a国不敢动弹,因而对白明和霍权怀恨在心;关兆业被自己的外甥驱逐不说、还被冒出来的这个“白明”完完全全断绝了造反的念想,心里不甘得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来二去,别如雪和关兆业居然联系上了。关兆业也由此得知了白明的真实身份——他根本不是什么收养的远房遗孤,他就是容白明,白颜卿假死的亲儿子,白衡卿如假包换的亲外甥! 失去一切的愤恨与怨毒让他们起了杀心,只想抓住任何机会杀了白明,让他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白明去杭城参加峰会,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于关兆业来说,白明为了不引人注目,身边带的人一定不多;对于别如雪来说,说不定这次能把霍权和白明两个仇人一起打包干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别如雪动用了她所有的势力和人脉,在关兆业的通风报信和隐藏掩盖下,派遣一队亡命之徒前往杭城埋伏,准备伺机动手。 根据小朱的汇报,霍权即将送白明前往机场。这段路简直是天赐的刺杀时机,霍家和白家的下属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现场,十几个人杀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失败! 霍权死了,白明死了,霍家和白家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无论是别如雪还是关兆业,既能出这口恶气,又能趁乱全身而退。 这计划天衣无缝,前景简直一片光明。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被专业杀手追杀又经历了大爆炸,霍权和白明不但没有当场死亡,而且还全都平安无事,白明甚至次日就醒了过来! 关兆业被当场抓住,别如雪同样没能照计潜逃到n国去避难。 白衡卿态度强硬,大有你敢放人我就开战的意图,别家族老不得不亲自出面参与谈判,给家族晚辈犯下的罪孽擦屁股。 别家诡诈蛮横,白家内部关兆业的朋党不少,震余集团群龙无首。对付其中任何一方,都足够让人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更别说大事小事一把抓。 而白明在这三天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和超强的耐力,凡是他经手的事情都做得漂漂亮亮,面面俱到。 事实证明白明在高压下的处理能力并不比霍权差,更别提他身后还有强大的白家与宫家,有彻底被惹毛要给孩子报仇的白家夫妇,还有被霍权打包扔给白明使用的霍家下属们。 他在病床上处理公务、听取汇报、运筹帷幄的形象实在太过震撼人心,不仅白舅舅和宫舅妈心疼无奈又叹为观止,霍权手下的核心高层,统统对这位手握重权的白少——也是霍总单方面追求的、未来霍董夫人拜服不已。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白明倚在扶手椅里,左腿交叠在右腿上,膝盖上平放着一个平板,头都不抬地说,“判别如雪死刑这事儿比较难,但让她蹲大牢去还是很有可能的;我舅舅和别琳的谈判还没结束,你这时候醒来再好不过,毕竟你手里一定有针对她的证据。” “白明。” 白明抬起眼皮,看见霍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微微偏过头,嘴角意味不明地勾起: “你有没有在听。” 霍权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三天的icu让他整个人削立了一圈,以往一丝不苟的额角和下巴都冒出了碴子,那双锋利而深邃的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明亮、更加深情。 “我虽然知道即使没有我,你也能做到这一切。”他轻声说,声音柔和犹如低沉的提琴奏鸣,“但我还是要说,你辛苦了。让你独自承受这么多,我很愧疚。” 白明轻轻叩下平板,向前弯曲身体,直视着霍权的眼睛。 “怎么没发现你从前这么油嘴滑舌啊,霍权?”他挑眉,“一年前如果你这么说话,说不定我会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你一直在高抬贵手。”霍权歪头,喉结上下动了动,“我是不是有幸能看见你火力全开的样子?” “少嘴贫,醒了就给我滚起来干活。你们震余集团的事情简直多得让我头疼,你还想再多活几年的话,最好改改管理层的行政架构,否则迟早累死在岗位上。”白明眯起眼睛,“另外,你还没有给我解释……遗嘱的事情。” 霍权定定地凝视着白明,半晌道:“我的心意,既是如此。” “……”白明的眼眸微微闪动。 “意外和明天,人们永远都不知道哪个先来。我对父亲和霍翔负有亲人的责任,除此之外,你就是我活在世上的全部寄托。” 霍权偏过头,病房的窗纱迎风扬起,温和的日光洋洋洒洒地落到霍权的眉梢与颧骨上,洒下灰色的阴影。 白明注视着霍权的侧脸,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挪开目光,只能眼错不眨地看着这个长相硬朗、容貌深刻的男人。 “如果我先你一步离开,我只想把我的一切留给你。”霍权的口吻有些忧伤,“但我后来又想,你大概会拒绝继承、或者视若无睹吧,就像你对待我赠予你的那12%股票一样。不过那时候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身后事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收下震余集团12%的股权吗?” 霍权的嘴唇动了动,心脏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不,”他说,“我不知道。” “我曾以为那是怜悯,或者是玩味,再不济也是摆脱你纠缠的权宜之计。” 白明静静地站起身,垂着眼睛,眸中流光缓动。 “但我始终清楚,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软同意你追求我,为什么在那一年里逃避着不愿意想起你,为什么……没有在你递给我合同的时候就让你破产。” 也许从一开始,命运的齿轮阴差阳错,白明以一种最错误的方式,遇到了这个男人和他的爱。 他曾经以为他憎恶霍权、厌恨霍权,但到头来,白明却发现自己只是害怕。 害怕失望,害怕受伤,害怕背叛。 白明在过往中被父母婚姻的失败伤害得遍体鳞伤,仇恨和冷酷封锁了他的心。 他极度恐惧亲密关系,极度厌恶不忠,因而他对背叛妻子的蒋睿下狠手、对挖墙脚的邓广生毫不留情,却对霍权的感情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如果不在意,当初误解霍权和付年订婚的时候,他不会感到那么痛苦、那么仇恨。 如果不在意,他不会一再心软退让,对霍权的忏悔和追求默许甚至接受。 如果不在意,霍权在爆炸前对他说出“我爱你”时,白明的心不会跳得那么快、那么沉闷,眼角也不会那么酸涩疼痛。 白明没有办法否认自己的心。 对这个男人,他一再纵容,放任他一步步地攻破心房,走到旁人无法触及的灵魂深处。 他和霍权都是笼子,他和霍权都是笼中的爱人。 门开着,没有谁愿意振翅飞走。他们彼此纠缠,彼此囚禁,心照不宣。 微风柔和,世界寂静。 白明站起身走到床边,微微欠下身,在霍权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那吻清浅异常,仿佛一个摩挲的错觉。唇瓣轻轻相贴,一触即分,犹如梦境。 白明阖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光中像浓密的蝴蝶触须,末端泛着温柔的白色。 他的睫毛、鼻尖和呼吸无声地触碰着霍权,很快又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只留下滞留在皮肤上的热度和酥痒。 霍权怔怔地看着白明,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半晌才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他喃喃道,显然还没从白明主动吻他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白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随后勾起嘴角,那笑容漂亮得让人晃神。 “对,这是做梦。”他轻声说,“我要反悔了。” 霍权瞬间一个激灵清醒了,顾不得左手还在输液,啪地一拔针后立刻翻身下床,差点脚一软在白明跟前摔趴下。 第130章 他踉踉跄跄地站稳了,神色简直一片空白,和白明对视许久后,才从眼角眉梢渐渐泛出巨大的喜悦来,眼圈也没出息地红了。 霍权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手足无措”四个字怎么写。 “……白明,”他的嘴唇在颤抖,轻轻地握住白明的手,放到自己的唇瓣前啄了啄,看向爱人的眼神纯粹而真挚,仿佛看着自己的全世界。 “我爱你,我爱你。做我的另一半,做我的男朋友,成为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好吗?” 白明无奈一瞥霍权开始滋血的针眼儿,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嗯。”他默然片刻,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温暖的东风扬起霍权乱糟糟的头发,也吹露出白明白皙秀美的眉骨和额发。 傍晚昏黄润泽的夕阳下,他们彼此安静地亲吻,任由窗外鸟儿啼鸣。 这一生,他都将是他笼子里的爱人。 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红腹锦鸡:鸡形目雉科锦鸡属鸟类。是一种中型陆禽,雄鸟羽色极为华丽,头顶金黄色丝状羽冠,后颈披肩橙棕色,上背浓绿,□□通红,尾羽长而斑驳。其最显著的习性是繁殖期雄鸟会在雌鸟周围进行复杂的求偶炫耀,展开全身华丽羽毛,绕圈旋转、跳跃舞蹈,并发出特定鸣叫,直至雌鸟垂首接受。通常单独或成对活动于山地森林,对固定栖息地有较强依恋性。一旦配对成功,伴侣关系较为牢固,常成对觅食栖息。 正文完结撒花!感谢大家一路追更陪伴tvt,爱你们~ 后面会陆陆续续更番外,大概内容是故事后续、日常沙雕轻松小甜饼和if线(一个?两个?) 再次谢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鞠躬!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第108章 番外一·见家长 “舅舅, ”白明鼓起勇气,直视白舅舅的眼睛,真诚地说, “有件事, 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白衡卿呼呼地吹着茶,闻言掀起眼皮,老神在在地看了外甥一眼。 “你找人做手脚, 把你爸在监狱里搞死了?” “没有。”白明说。 容辉最终因经济犯罪获有期徒刑二十年。曾经叱咤风云的容氏集团董事长,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不得不叫人唏嘘。 别似霜的资产和容氏集团混在一起, 被清查时同样受到波及。别家原本想从审计局的追查下护佑族亲, 但霍权和白明两方态度强硬,别方碍于压力以及从家族的长远利益考虑, 只能放弃帮别似霜脱罪。 别似霜最终因为挪用公款、逃税漏税等罪款获刑。不过令人难以理解的是, 她拒绝了作为污点证人提供容辉的犯罪证据,相当于变相放弃了减刑的机会。 “难道是别如雪神通广大,单枪匹马越狱出去了不成?” “不是。”白明摇头,嘴角微微抽搐。 别如雪买凶杀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伤害他人, 犯罪证据铁板钉钉。何况枪支□□在c国属于管制物品, 别如雪如果在国内接受审判, 枪毙两个来回都是有可能的。 几方磋商交涉之后达成协议,a国的警务与司法部门负责引渡雇佣团伙回国,对于别如雪的审判将在a国进行, 霍家、白家和别家有权跟进查案进程。 别如雪自知穷途末路, 一开始还想狡辩拖延,后来在几方施压下只能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 无论是二十多年前设计谋害霍权生母的经过, 还是十六年前制造意外试图杀害白氏母子的阴谋,亦或是近年来两起针对白明的杭城交通谋杀,以及更多林林总总的案件——别如雪都桩桩件件地承认了,手段之阴狠令人咋舌。 最终,法庭宣判别如雪无期徒刑,她的余生都将在监狱中度过。 “嗯……你和那谁还是不想放过别家?打算出手把别家搞破产?”白舅舅很明显不想提起“那谁”的名字,言语中流露出微妙的嫌弃。 “并没有,舅舅。”白明无奈地说,眼神却不知为何有些游移,“您想啥呢……” 确凿别如雪是霍权的弑母仇人之后,白明曾经坦诚地询问霍权“要不要把别家弄死”,得到的回答是——“不必了”。 a国别氏家族实在不想结两个不死不休的敌人,因而在别如雪和别似霜的事情上不得不忍痛割肉、大义灭亲。与此同时,别家毕竟是a国昌盛已久的大家族,不知从哪儿得到白明罹患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消息,居然单独找到白衡卿和他谈判: ——只要到此为止,此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别家愿意把他们资助的线粒体遗传疾病生物医学实验室以及相关项目,连同结果一起全部转让给白家。 白衡卿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找付年确认后才意识到这是真的——这个实验室的负责人,正是线粒体类疾病延缓剂“索特瑞昂”的重要研究者。他一年前在柳叶刀上发表的文章,对于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治愈有着突破性的意义。 他满怀复杂地找霍权说了这件事,却意外得知别家也找霍权谈判过,显然他们对于白明和霍权之间的关系心知肚明,情报网络不可小觑。 “别家的意图,大概是想要我们之间产生分歧。”霍权刚刚出院,但精神头格外地好,妥妥的风度翩翩青年才俊,白舅舅却不知为啥看着这臭小子就生气,“白舅舅,您不必忧虑。” 白衡卿脑门爆起三根青筋,他娘的舅舅是你叫的吗!还有这个“我们”是什么意思?你搁这套近乎呢?谁跟你是一家人? “我和您的心思是一样的,逝者已逝,我母亲看到别如雪伏诛,一定会宽慰瞑目的。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白明好起来。”霍权诚恳地说,犹如在老丈人面前战战兢兢的女婿,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冒着“真诚”俩字。 白舅舅高冷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小子还算识相,脑子勉强拎得清:“想好了,就不要反悔。” “我不会。舅舅,您放心。” “别叫我舅舅。”白衡卿哼了一声,上上下下挑剔地打量着霍权,“我告诉你,少打我们家白明的主意。他舅妈对你非常、非常不爽,扬言要是你敢上门来追求,就把你剁成一百零八块扔到黄浦江里去。”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白舅舅好奇地问,“别跟我说,你要把姓霍那小子领到家里见我们?” “……” 白舅舅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白明乖巧地眨了眨眼睛,“舅舅。” 白衡卿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满脑子都是大白菜被野猪拱了,儿大不中留了,要是兰九把霍权套麻袋分尸一百零八块怎么办了: “你……你……你……” “霍权说,拜谒几位长辈是礼节,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来一趟。不过您要是不愿意见他,就算了。”白明淡定地说,“我跟他说一声。” 虽然隐隐知道白明和霍权应该是在谈恋爱,天杀的姓霍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拐走了他们家宝贝白少,当舅舅的不知道在被窝里抱着媳妇emo了多少回——但那可恶的野猪居然敢光明正大登堂入室,白舅舅瞬间深深感觉一阵无力。 他从未干涉过白明的个人感情问题,但此时此刻感性超过了理性,白舅舅脱口而出:“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白明:“呃……” “是个男的就算了,有权有钱也算了。你看他长得又高又壮,看上去一脸坏胚子相,万一他欺负你怎么办?万一他有歪心思怎么办?万一他之后本性暴露,又对你这样那样,怎么办?” “我——” 白舅舅痛心疾首,捂着心摆着手:“唉,唉!算了,算了!天可怜见,我总算知道把女儿嫁出去的老朋友,当年此刻是什么滋味了……” 白明哭笑不得:“您想多了。我们只是在一起而已,没有什么嫁来娶去的。我在沪城有工作,他在杭城要管他的震余集团,平时忙得见一面都难,哪来的闲心考虑挂到对方身上去?” “你可别去杭城啊!”白舅舅语重心长,“那里天高皇帝远的,气候也不好,哪里比得上在自家舒服?” 白明想了想,说:“我不去。我还想陪着我妈,陪着您和我舅妈。” 白舅舅很快被外甥哄得心花怒放,哼哼了一阵后不情不愿地撇撇嘴:“你就是仗着我宠你!要是你舅妈发飙我可没招啊——姓霍的什么时候来?” “白阿姨,白叔叔,宫阿姨。” 白家宅邸,霍权紧张地肃立在客厅中央,形容英俊西装革履。门边是垒成小山的见面礼,任何一样拿出来都价值不菲,显然是做足了功夫准备的。 白颜卿柔和地笑了一下,眼神带着隐约的审视,端坐着摆摆手:“小霍,别紧张,坐。” 霍权哪敢坐,面无表情的白衡卿已经让他汗流浃背了,宫兰九的眼神简直跟刀子一样,皮笑肉不笑得叫人不寒而栗。 第131章 白明瞅了瞅他舅妈的脸色,不免有些心虚,但还是开口道:“……我妈妈让你坐,你就坐吧。” 霍权小心翼翼地在白明身边坐下,屁股只敢蹭在边缘,腰板绷直,浑身肌肉僵硬得跟雕塑似的。 “小霍,你——”白颜卿到底心善,率先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 “霍总,你家里人知道这事儿吗?”宫舅妈美艳温婉的脸微微一侧,描画精致的眉梢一挑,咄咄逼人气场全开,“对我们家白明,你是怎么想的?你们霍家是个什么态度?” 白舅舅忍不住看了一眼宫舅妈,后者一眼刀瞪了回去,随后继续盯着霍权,眼中的不爽毫不掩饰。 “我很早就和我父亲说清楚了,我这辈子非白明不可,他老人家是知道并且支持的。”霍权礼貌地颔首,说,“家母早逝,弟弟年少,霍家其余的亲眷不怎么来往。因而我们家这边没有任何问题,这次冒昧拜谒您几位长辈,也有我父亲提醒催促的缘故。” 这段话说得非常漂亮,堪称滴水不漏,然而宫兰九一点儿也没被打动,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们家也是心大,你这年纪联姻都算晚的。按道理,孩子都应该满地跑了吧。” 白明知道这是宫兰九要挑当年霍付两家联姻的刺了,之后估计要一笔一笔地把账算清,忍不住开口:“……咳,舅妈。” 霍权站起身,朝着宫兰九三人板板正正鞠了个躬,沉声说:“宫阿姨,您教训的是。” 宫兰九眼都不抬,把小瓷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晶莹的甲面反射出她冷笑的唇角:“我哪敢教训你霍总?” “当年我犯下了数不尽的错误,强求白明也好,和付二小姐的婚约也好,让别如雪有机可乘也罢,我欠白明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霍权没有试图争辩,反而坦然承认道:“我能再次与他相遇,已经是上天垂怜。得到他的原谅,甚至被他所接受,那是我根本就不敢想的事情,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您对我不满,是理所应当的。我做了那么多错事,现在所做的不能弥补万分之一。” “但我无法停止爱他,我爱白明胜过我的生命。” 宫兰九冷冷地盯着霍权,似乎在评估他话中的真伪。 “我这辈子只爱白明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如果白明愿意,我甘愿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金钱、财产、股份……如果没有他,这些东西都只是身外之物,坐拥再多也是毫无意义的。” 白颜卿若有所思地和白衡卿对视一眼,几周前霍权遗嘱的事儿他们也略有所知,白纸黑字不似作伪。 白明则尴尬得有点想钻地缝了,他强行抑制住用手捂脸的冲动。 他并不是容易被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打动的人,和霍权在一起只是因为他自己喜欢、自己愿意——但这不意味着霍权当着他家长的面、毫不害臊大肆表白的时候,他会完全无动于衷。 宫兰九听得五味杂陈,一方面她特别讨厌这个纠缠白明的臭小子,另一方面她能看出霍权深爱着白明,或许是这个世界上鲜少能叩开白明心房的人。 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理的事情。就像她当年与白衡卿相识相爱,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彼此一见倾心、一切水到渠成,深爱扶持相濡以沫,直到如今。 为人父母长辈,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获得幸福,别无他求。 在经历了那么多别离爱恨后,白明还愿意和霍权在一起,说明他清楚自己的心,他明白他最后想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愿意相信霍权,相信他的真心和爱情。 ……退一万步来讲,如果白明执意要和霍权谈恋爱,他们还能把白明关在家里不成?总不能真的把霍权剁碎扔江里吧? 宫兰九心中沸腾的杀意渐渐平息了。 啧,如果用看女婿的角度评估霍权,也难怪他是各家争着抢着要的乘龙快婿。 长相身材没得挑剔,为人深情忠贞不二,事业有成权势滔天……虽然跟自家白明还是不能比,但马马虎虎还能入眼。 ——但为什么还是很不爽!还是好想把他套麻袋,分尸一百零八块,然后扔黄浦江里去啊! 宫二小姐心烦地想。 于是最后,霍权不但没有被套麻袋、分尸、扔黄浦江,反而勉强获得了白家长辈们的认可——虽然是暂时的。 白舅舅和宫舅妈都纠结烦扰得很,反倒是白明的母亲白颜卿单独把霍权拉到一边,和他说了几句话。 霍权一直以为这位白大小姐历经失败的婚姻、爱情的背叛,会对自己孩子的感情问题更加敏感谨慎,却没想到她反而是看得最开、最温和宁静的一个。 “如果你喜欢白明,就好好对他。如果你不喜欢了,就和他趁早说明白,好聚好散。”白颜卿轻声说,“这孩子很难真的信任谁,我曾经担心他一辈子都不会恋爱成家……对于你的出现,我是很惊讶的,但我也为白明感到高兴。” “我会一辈子对他好,一辈子爱他。”霍权沉声道。 白颜卿摇摇头:“你不必急于发誓,也不用对我说这些。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你们还太年轻,很多事情以后才会明白。” 霍权一时怔住了。 “珍惜当下,珍惜眼前。”白颜卿把长发别在耳后,侧颊格外苍白瘦削。 “这就是我想说的,小霍。白明是个心软的孩子,希望你别让他再受伤了。” “我妈和你说了什么?”白明扶着门框,漫不经心地问。 霍权凝视着他沐浴在夕阳中的面颊,情不自禁低头吻了吻白明的眉心。 “很多。” 多到我用一辈子的人生才能诠释,用生命余下所有的时间才能践行。 谢谢你,愿意把心托付给我,愿意相信我。 谢谢你允许我爱你。 谢谢你……愿意爱我。 作者有话说: 半夜睡不着的宫舅妈:越想越生气,要不还是剁了沉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