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1章 《此心如铁》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完结】 文案: 1912年,为避难,年仅十八岁的满族贵族萨古达济兰铰了辫子,收拾细软,从北京出发,投奔远在关东的伯伯。可惜天不随人愿,好好的马车走在路上,吃着火锅唱着歌儿,就被土匪给劫了! 传说中的胡子“万山雪”,身高八尺,青面獠牙,刚一起局就连挫周遭三个威名赫赫的老绺子,成为关东山一霸。为了在这位“万山雪”手下逃得性命,济兰不得不虚与委蛇,打入穷凶极恶的土匪窝内部。他打入得非常成功,差点儿就当上了压寨掌柜的,报号“雪里红”。 后来他们再见面时,是一个冬日的深夜。他同狐朋狗友喝得烂醉如泥,散场后独个儿一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小巷子里,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他的后脑勺。 他微笑着举起双手,听见身后那人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你走的时候,没有拔香头。” 他默默微笑,忽然感到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尔后又被北风吹冷。 “转过来,老子从不打人黑枪。” 他举着双手转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闭上了眼睛。 没有柴火(子弹)或者青子(刀子)带来的疼痛,他的怀抱里跌进一具滚烫的肉/体,他就这么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他的家,又哭又笑,像一个疯子,口中还念道: “当家的……我们有家了……我们回家了……” 落魄贵族貌美恶毒攻x豪爽帅气大扔土匪受 文案攻视角,正文混合视角(以受为主)。 关于两个无家之人找寻家的故事。 部分资料来自曹保明《东北土匪考察手记》、《东北土匪》、《黑龙江历史大事记》等。 上卷当胡子,下卷搞厂子。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 内容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民国 商战 正剧 群像 主角视角万山雪(褚莲)互动视角济兰配角郝粮史田郎项明计正青许永寿邵小飞瓦莱里扬 其它:民国,美强,美帅,群像 一句话简介:东北土匪爱情故事。 立意: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1章 胡子 秋日的晴空之上,有一排飞赴南方的大雁。它们飞得并不很快,想是天气还没有到十分紧迫的地步。从地上看来,那一排鸟儿,小得像是几颗芝麻粒。 大雁南飞,人却向北。 顺子和采莲并肩坐在马车前,两个人都呆呆地抬头向天望去。顺子手中的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马屁股,舟车劳顿了许多日子,柳条边近在眼前,他也不急了。 “你说,这儿的天,怎么就那么高啊。” 他喃喃一声,手中的鞭子终于垂落下来,马车走得愈发慢了,是为着给一队粮车让路。运粮的车队同他们擦肩而过。那队伍一眼望去,在这条路上漫长地蜿蜒,嘿,乍一看,还以为看不到头儿呢! 这条路是通往柳条边的路,也是柳条边通往其他地方的路。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长的运粮队呢。”采莲的眼神同顺子一起落在车队上,红红的圆脸上带着喜兴的神色,这一路上很有些疲惫,但她还是个爱看热闹的小女孩呢。 车队的人偶尔也向他们的马车投来一瞥,偶尔也有人对他们两个笑一下,这是丰收的时候,庄稼人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多了;采莲歪着脑袋傻笑,粮队的队尾,板车上躺着一个穿着破褂子的少年,见到他们两个在看,一骨碌坐了起来。 少年口中还叼着一根草叶子,对傻兮兮的采莲露齿一笑,随手丢给她一颗不知从哪顺来的果子,扬声叫道:“送你啦!”她接到手中一看,是一颗小小的果子—— 这果子黄澄澄、圆滚滚的。采莲就手将它在身上一擦,没等顺子说什么,已经“咔嚓”咬了一口—— “是梨子呢!”梨子虽小,却很甜,很多汁。 顺子脸上现出无奈的神情。 车队走远了。 “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是……”顺子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前额,只有苦笑。说什么?说她没个防备心?从北京一路走到这里,也没少吃亏,怎么这心眼子就是不见长呢?他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车内传来冷冷的一声: “顺子。” 他立刻对采莲使了个颜色,一回身,打开马车前壁的小门,十分奴颜婢膝地赔上笑脸:“济兰少爷叫我?” 在略微昏暗的光线之中,露出一张小小的窄脸:肤色冷白,一双眼睛像是两颗星子,亮,但亮得总有几分幽暗;鼻子随了他自己的额娘,小而挺秀;嘴唇则略有些孩子气的丰厚,一看便知有福;只不过头上前额同顺子不一样,已经长出了细细的绒毛——这还不够,剪掉辫子以后,为了协调,连后脑勺的残发也用推子给推了。唉,这发型一眼就让顺子心惊肉跳,可是再想想自己那失却了的辫子,又心有戚戚然。 “还有多久才到?”那声音沙沙的,像是绸缎摩擦的声音,极为动听。 “回少爷,快了。您看见刚才过的运粮车队了?我们马上就到柳条边啦!” “唔。”济兰道,“我让你打听的事儿呢?” “回少爷,昨儿咱们在车店的时候,我略略问了几个人,都说咱这老‘罗’家,是柳条边有名有姓的大户嘞!吃穿用度,没有一样不好的。要奴才——要、要我说,老爷思虑周全,断断不会叫少爷受苦的!” 济兰冷冷一哂,并不多话。顺子多少有些自讨没趣,又咧嘴赔笑。 他的笑脸跟前,墨绿色的帘子“唰”地放了下来。 他恨恨对帘子做了个“啐”的口型,回过身来,只见采莲正看着他的窘样,吃吃直笑。 “笑什么!”他咳了一声,压低声音吓唬她,“关东正闹胡子闹得凶,再笑,把你卖给胡子做压寨夫人!” 采莲眨巴着她天真而无辜的眼睛:“什么是‘胡子’呀?” 她是家生子,自小就跟在少爷身边伺候,只做些房内的轻省活儿,由是养得白白胖胖、一派天真。顺子真是想不通,带谁不好,怎么就给她带上了呢!还是少爷,一贯地骄纵她。不过呢,这也有好处,他肃了脸,继续吓唬道:“胡子就是响马、强盗!哼哼哼,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卖给胡子!” 前几日,还真给他打听到了,陈家烧锅店里的老酒鬼告诉他,最近关东闹胡子厉害,最厉害的那个,就叫……叫……叫什么什么雪来的? “胡子都长什么样儿啊?”采莲问。 “胡子啊……我听说,胡子一个个长得都身高八尺、青面獠牙!一个个都丑得不得了……最丑最狠的,还能治小儿夜啼……”说着说着,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都快把采莲给挤下去了,“但是呢……要是你亲我一口,我就不把你卖给胡子啦!” “呸!不要脸!”采莲笑骂着,手指头在顺子瘦得凸出来的肋骨上乱戳,戳得他哈哈大笑,又嗷嗷叫唤起来,两个人闹成一团。 在他们身后,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采莲甩开顺子的手,侧过身往身后张望,问道:“我怎么听见马蹄声?运粮队有这么快回来吗?” 应着她的疑问,马蹄声轰隆隆地渐近了。顺子恍然大呼一声“不好!”,狠狠连挥了几下鞭子!马儿吃痛,撒开蹄子狂奔,两个人的后脑勺“咚”一声撞在车壁上,险些一同跌进马车里面去。 可是,这匹马虽然是一匹好马,但它不光要拉一辆马车,马车上还有三个人,跑得再快,又能有多快?于是不多时,那轰隆隆的马蹄声已经逼到近前。在顺子惊恐的呼喝声中,他余光之中分明看见左右两侧,几匹白马并驾齐驱;再一眨眼,正前方掀起一大片土路的烟尘,呛得二人连连咳嗽起来!顺子紧抓手中的马缰向后猛拉,口中“吁”声连连!采莲惊声尖叫,马儿嘶鸣声声,场面怎叫一个乱字了得!胡子!真是胡子! 烟尘渐渐散去了,顺子听见男人的笑声,一群群地,落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心也终于沉下去了。沉得不见底。 “跑?再跑,能有咱的‘连子’快?”笑声中,他听见一个粗噶的男声。睁眼去看,只见马车前头正拦着三匹高头大马,马上各坐着一个人,都高塔子个儿,五大三粗。刚才说话的,正是打头的那个。只见他宽肩厚背,身高臂长,一只眼睛给一个皮罩子蒙着,只有一只好眼睛露在外头。 他的胳膊被采莲的指头掐进肉里,掐得生疼,疼得他的声音都变细、变弱了:“各位爷……拦、拦我们两个,有何贵干?” 他这一张嘴,比奶猫叫还不如,也无怪乎那几个人再次粗声大笑起来。 顺子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随着他们的笑声流走了。 独眼身后上来一人,长得一副笑面,仿佛他和和气气很好说话似的,对独眼道:“京片子,没错。是那个‘红票’!” 第2章 独眼也笑,只不过,他一笑,反而更显出凶相,令采莲和顺子二人抖若筛糠:“真的‘票’,应该在车里呢吧?” 两个人俱是一颤,顺子咽了口唾沫,心思电转,已经开口叫嚷道:“好汉饶命!车里什么也没有……我们两个是、是背着家里私奔,投奔到这里的……好汉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何须动刀动枪。” 顺子的眼睛瞄着独眼腰上的枪杆子,绝望地发现,对他这个小身板来说,夺枪根本不可能——瞧他这张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他忍不住想要向身后看,等着一路上的主心骨,他那位身骄肉贵的少爷说句话,但身后一片寂静,他只能咬牙不语。 胡子们又是一顿好笑。 “把咱们几个当‘台炮’。”独眼笑完了,脸上又是冷冷的,忽然抬手一挥,“搜车!” “不,不,不行,不能搜车!”顺子整个人扑到了那扇小门上,可是他的小身板,在胡子手底下,就好像一只小鸡崽子那么轻,随手一挥,就给挥到地上,摔得尾巴骨生疼,口中却还叫,“采莲!采莲!” 不等采莲上去拦,那扇小门“吱嘎”一声,自己开了。 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枪口之后,是一张雪白、美丽而冷酷的脸。 “砰”地一声!电光火石之间,只听独眼身后一个小子大叫一声,跌落马背,马群受惊,胡乱踩踏,独眼□□那匹更是长嘶而起!他口中连唤两声,呼喝着不让那马去踩落马之人的时候,那枪口已然再次举了起来—— 第一次,枪口瞄的就是独眼那只好眼睛!只是第一次没有打中,这一次—— 马蹄声!顺子又听见了马蹄声! 这马蹄声比所有的马听起来都快!马车的背后,土路的那一头,飞奔而来又一匹白马,远远的,只像是一个小白点,而所有的事都发生在那么一瞬间!枪的扳机声、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采莲的惊叫、顺子自己倒抽的冷气,然后是—— “啪!”地一声,随着济兰的一声惊喘,又是“砰!”地一声,枪发了!尔后,那把枪从雪白的手中落到地上,枪口仍然冒着烟。同时落到枪旁边的,只是一颗飞来的,很有重量的鹅卵石。 马安抚住了,所有人都顿住了。 直到这姗姗来迟的白马停住脚步,马上的人下了马背,略一欠身,从地上拿起了那把用来防身的枪。 “花口撸子。真是好枪。”那人看了眼枪,忽然一笑,戴着巴拿马礼帽的脑袋抬了起来,先是望了望歪在马车中的济兰,似乎为他容貌所摄,看多了几眼,又转身责怪地看了独眼一眼。济兰见到,他垂下来的左手还握着一把弹弓。原来刚才,这人就是用这把弹弓打落了他的枪。 弹弓!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不趁手的武器…… 济兰呆呆地望着这人的侧脸,只见白色的帽檐下头,线条英俊挺拔,略深的眼窝里嵌着两颗黑黝黝的眼睛,带着水气,就像是孩子才会有的眼睛;只见他身量高大、器宇轩昂,又看衣着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留洋归来的富家子,没想到,居然是个胡子! 方才喜气洋洋走出去的粮队,又去而复返;只不过这一次,押粮的全都骑着高头大马,挎着枪,嘻嘻哈哈又有说有笑。顺子坐在地上,张口欲哭无泪,采莲则早已眼泪涟涟,靠在车上不说话。 “咱‘独眼枪’怎么不说话啊?”白礼帽扬眉一笑,独眼垂下头,避开了他的眼睛。看他神色,似乎还待多调侃两句,又听一把脆生生的嗓音叫他道:“大柜!我弹弓呢?快还我。” 一个少年从运粮的板车上跳了下来,采莲一见了他,一根指头指着少年的脸,惊呼道:“你!你……你是刚才那个……” 少年对她做了个鬼脸。 “是我。怎么样,那梨好吃么?” 采莲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把嘴一咧,大哭起来。 “把他们几个捆了。”白礼帽一努嘴,几个人走上来,把顺子、采莲和车内怔然不语的济兰全都五花大绑起来;而他自己,却自顾自地把中枪的崽子扶了起来。那崽子似乎没有什么地位,只是一个杂兵,由这白礼帽亲自来扶,便已是一副感激涕零之态;白礼帽又给他暂且包扎好了伤口,这才翻身上马,将两根指头塞入口中,长长地唿哨了一声。 “扯呼。”白礼帽微微一笑,声音十分欢快。脸上颇有几分自得之色,就仿佛是哪个小男孩,做成了一个十分了不起的恶作剧一样。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求个收藏捏![亲亲][亲亲][亲亲]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可怜] 以及正文开头很长一段时间有很多我们小攻济兰的视角(擦汗),但这不代表受视角缺失!之后我们大柜视角会越来越多的。其实大家也知道我……致力于让每个人代入攻视角、受视角、路人视角、麻雀视角、耗子视角、鸟视角……咳咳,祝看文愉快![让我康康] 第2章 绑票 济兰的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顺子,还有采莲,不光是被五花大绑,连眼睛也给蒙了,三个人丢进马车,一同在车里颠簸。 顺子在唉声叹气,采莲低低饮泣。 “哭什么?”他冷冷道,黑布盖得很结实,一点儿光都不透,可他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像一块冷玉雕出来的人。 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了些许,终于给了他一些钻牛角尖的空间。 那一枪,怎么就没有打准呢?是打中了一个人,可也只是打中了一个无名小卒……要是他真打中了独眼的眼睛……不,不好,那颗子弹最好的去处,就该是那个神气洋洋的白礼帽的太阳穴! 黑暗之中,他咬紧牙关。说不让别人哭,自己却恨恨眨去了一滴愤怒懊悔的眼泪。 三个人都静静地栽歪着不动弹,也无话可谈;只有马车外的阵阵谈笑声清晰地传来。济兰咬牙忍辱,略挪了一挪位置,倾耳去听,脑海中把他们的声音和脸目都一一对上了。 先是那个扔梨子给采莲的少年,听起来活泼爱笑:“大柜,你也让我摸摸你的喷子呗!” 什么是“喷子”?他皱了皱眉,又听见白礼帽笑道:“我看你那弹弓很好用,用起来不比喷子差!” 其余人哈哈大笑起来,那少年气得吱哇乱叫。济兰在心里猜想,这么说“喷子”,指的就是枪咯? 又有人说话,声音粗噶,是那个“独眼枪”! “你个马拉子,给你家大柜拉拉连子就算了!净琢磨那没影儿的事儿!” 这一句话里,有一半都听不懂。黑布之下,济兰眨了眨眼,睫毛刷过粗糙的布料,他嫌恶地皱起眉头。 “独眼哥,你说话真不中听!”少年道,“这可是我打听来的票,包管是个肉蛋孙!要不是我给你们放龙,你们怎么发财呢?” 他这样一说,其余人又都笑着称是,半晌,白礼帽沉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少学这些盘行话。等回去了,让你郎大哥知道了,你要把他取而代之,说不准就得收拾你。” “郎大哥才不会收拾我呢……他最近又去花果窑子找他的相好儿了……”少年嘀咕几句,似乎给人瞪了一眼,不作声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马车轮子的辘轳声。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叫了起来,这声音济兰并没有听过:“大柜!还有一程子到呢,给俺们唱两段呗!” “对啊大柜!唱一段呗!” 白礼帽依稀笑骂了一声,济兰没有听清,只知道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凑近了车壁。 “一个个马拉子,净把老子当唱戏的了!”,骂了两句,白礼帽又说,“你们也没得挑……我就唱《张郎休妻》吧!” 此地与北京不同。济兰在北京时,也听些昆曲京戏什么的,只是听得不深,更称不上行家;只是这白礼帽一张口,那唱腔确实与京戏两模两样,不知道是这戏的规矩,还是他个人的特色;只听白礼帽清咳了两声,连嗓子也懒得掐,声音高亢粗犷,回荡在这片平坦而又辽阔的土地上,传遍四野—— “郭丁香鸾房把针线忙。忽听见门外叩门响。 欠身我不在鸾房坐,给我的丈夫开门厢。 迈一步就把鸾房出,想起了昨晚上梦一场。 我梦着,吃饭我打了两个碗,却断筷子正两双。 打了碗如同打石散,却断筷子离家乡。 叨叨念念往前走,大门来见在目旁, 胸前我开开了门两扇,果然是俺丈夫转还家乡——” 马车悠悠荡荡之中,并不合宜的歌声之中,济兰不知何时睡着了。 直到一只手粗暴地撤去他脸上的黑布条,他才猛然惊醒。 “下来!快点!” 他们三个都给撤去了黑布条,只是手还绑在背后,被粗暴地或扯或搡弄下了马车。济兰睁眼望去,只见身后一条蜿蜿蜒蜒的山道,来不及多看一眼,就给一个崽子推搡着,驱进一个山洞,走过幽暗的山洞,再见光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山中了。 第3章 但是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他们又被驱赶着,又走近一个需要矮着身子才能进的小山洞,洞口嵌着一个铁杆铸成的小门,而小门之内,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采莲早已被吓哭了,顺子一只手把她拦在身后,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也在颤抖。济兰冷眼看着,忽而拧在原地,不管怎么推搡都不动弹一下。 可他忘了,这里怎么也不是他在北京的大宅子家里。那崽子长就一脸横肉,单手抓过他领子,劈手连扇了济兰四五个耳光!采莲猛然尖叫起来,合着噼啪声,一块儿扎进济兰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当”地一声,他整个人给这么一推,就撞到那扇半人高的铁门上,一时头晕目眩,站不起身来。 “少爷!少爷!”喊也无用,就这么着,三个人一块儿给塞进了那间小小的洞内,全都直不起腰,只能蜷着坐着。一时间哭喊声、关切声在济兰耳中乱作一团,令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昏过去,只蜷缩着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他身子打抖,自个儿抱着自个儿,脸面通红,红得火烧,红得流血,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瞪视着小门外那个满脸横肉的崽子,仿佛就要这么样把他瞪到脑子里,一辈子都记得一般。门外欢天喜地地响起呼唤“大掌柜”的声音,又山呼海啸般的一阵“搬姜子!搬姜子!”,那崽子便也不顾着他们,跟着去搬酒坛子了——想来,又是一队粮食,又是三个肉票,当真值得酒肉庆祝。 采莲扑在他身边,眼泪珠子一颗又一颗,打在他火烫的、肿起来的脸上;他被她哭得心烦,随手将她一推;没成想,随着一声尖叫,她又爬了回来,四肢都巴在他身上—— “少爷,少爷……那儿……那儿有人……”采莲的声音不似作假,济兰只以为她是给吓破了胆,什么都当真,转目看去,另一只胳膊又给顺子掐住,只听顺子在他耳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暗之中,依稀有一个人形的东西,似乎也知道来人了,在洞内一角缓慢地蠕动。借着洞外火把的一点点光亮,他们终于看见,那人形的东西缓而又缓,撞来撞去地爬了出来—— 又是一声尖叫!淹没在胡子们的寻欢作乐声中。济兰岿然不动,只是牙关紧咬,眼见着那东西彻底爬了出来—— “少爷……”采莲的吐息冰冷而颤抖,就在他耳边,“他……他脸上怎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嘴唇子也……” 一瞬间,济兰如坠冰窟。 可幸那人似乎听力也不行了,三个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工夫,他又缓慢地爬回他的墙根,依稀有声音响了起来,原来是那人形的怪物开始对着墙角哭泣。 采莲的声音仍在济兰耳边喋喋不休,顺子则像是完全吓傻了。 他们也会这样吗? 全国各地,哪里不闹土匪,哪里没有响马?不过是把他们三个绑了票,索要赎金。可是……可是……如果没有赎金呢? 济兰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没人来赎他,那么……他也会被一刀、一刀地割掉鼻子耳朵眼睛嘴巴,变成一个对着墙角哭泣的怪物吗?! 这可怕的猜想攫住了济兰的全部心神,令他几乎想要不顾尊严地嘶声叫喊!但是他终究耐住了,耐住了。他萨古达济兰,活在这世上十八个年头,从来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也不能让他眨一下眼,什么也不能让他流一滴泪……这些没开智的畜生,也能、也能唬得住他么! 破天荒地,他终于开口说话,安慰似的,只是不知道是为了安慰他们两个还是为了安慰自己:“没事儿。他……他不来搅扰咱们,咱们不去搅扰他,也就是了。” 他们三个在黑暗中,瞪着惊魂未定的六只眼睛,看了一会儿。这回济兰终于说对了,他们几个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三个人疲惫地靠墙坐了下来,石墙凹凸不平地硌着他们的脊梁骨,存心要他们坐也坐得不舒服。 这一天经历得太多,太过刺激,济兰的大脑都变得疲惫而迟钝。但是他还活着,只要活着,清醒着,就只能一刻不停地思考……那个猜想绝非只是可怕而已,它会变成真的!他必须活下去……可是,要是给人割了五官,蒙昧丑陋地活着,那倒也不如死了。 他冷冰冰地逼着自己思考,直到思考到绝无一丝余力,才再次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不知道什么时辰。他眨巴眨巴眼睛,在一点微弱的日光中,看见铁门之外,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孔,正专注地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济兰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 那人慢条斯理地用锉刀磨着自己的指甲,见他醒了,苍白的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终于醒了?” 采莲的呼吸沉沉地喷吐在济兰的肩头,顺子缩在他身侧的角落里睡着。 一夜过去,济兰的脸已经高高肿起,但是他的表情却仍旧镇定,乃至于到了冷漠的地步。 “醒了。所以我们谈谈价?” 那人微微一哂,咂了咂嘴,两手一摊,道:“谈价,我说了可不算。” 济兰挑了挑眉。 那人吹了吹锉刀,指甲的粉末在晨曦之中飞舞,济兰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直到他终于收起了锉刀,说:“走吧,少爷。大柜请您,台上拐着。”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害羞] 第3章 写信 这土匪窝整个儿都在山里头,错综复杂,弯弯绕绕。 济兰默默跟在苍白脸的男人身后。一夜过去,他腰酸背痛。可他还年轻,理所应当撑得住。 在经过了一阵曲折之后,他们终于到了“大柜”所在的地方。如果济兰猜想不错的话,这个“大柜”就是白礼帽,就是他们的头儿了。 “进去吧。”那男人说。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一片大大的平地上,四周还摆着十几张大桌子,上头仍残留着昨夜土匪窝庆祝剩下的残羹冷炙;空地对着山下的两角各有一个炮楼;走过这片空地,就是一间颇大的木屋,想来这就是白礼帽的藏身之处了。 想到这里,济兰几乎感到了几分荒唐:这地方远没有他北京家里宽敞、舒适,或者不如说,这简直是野人住的地方!可惜,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甚至于连他自己的小命,都给抓在这帮野人手里了。 他走到门前,突然转回头去,眼见着那男人仍在原地,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往木屋走去。 出乎济兰预料的是,这屋内又明亮,又暖和,也没有摆满可怕的无法想象的刑具,他不禁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的胆量;放眼望去,这屋子里的陈设,同一般农户家大约没有什么区别,房间正中还砌着一张大炕,大炕中间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两头一共坐着四个人。 那几个人本来正在说话,一见他进来,忽然止住了话头;其中一人站了起来,济兰看见她的头发梳成了一根油光光的大辫子,长得拢过来垂在胸前——是个女人。 土匪窝里,也有女人么? 还不等他警惕地思考,那帮男人已经笑了起来;济兰一眼看见,那扔梨的小孩儿也盘腿坐在炕里头,一面笑,一面说道:“嫂子真是,忙的什么,一见了人就要跑。” 那女人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自来翘着,用手指头狠狠点了点少年的额头,笑道:“就你会说,就你聪明,就你能个儿!以后少上绺子里来,少吃我做的饭!” “嫂子,我错了,我真错了!”少年嬉皮笑脸地告饶,几个人嬉笑的工夫,坐在南面那人突然开口道:“行了,都闭了吧。” 白礼帽今天没戴白礼帽。似乎是因为这是他的“家”,穿着随意了不少,只不过看他身上褂子的料子,坐在炕上闲适的姿势,又像是一个大地主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好像十分随和可亲,突然一下令,这室内便静得鸦雀无声。女人也不笑了,说话仿佛很小心,又很关怀,凑近了说:“那我去泡点黄连子,再备两杆熏筒子?” 白礼帽一抬下巴,她便迈着碎步从后门走出去了。 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礼帽也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济兰第一次见到白礼帽的正脸。有些人侧脸瞧着英俊漂亮,正脸却不敢恭维;白礼帽就是很少见的正面侧面都很英俊的男人。从正面看来,他眉骨压在眼睛上,显得有几分凶相,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是水水的,那凶悍就给这一分的孩子气中和了。 这时候,他身侧坐着的那个青年男人先一步开口了:“春点开不开?” 见济兰脸上一片茫然,青年男人摇了摇头,他似乎是常在外面跑,肤色很黑,比起土匪,也更像个码头力工,只听他笑道:“这下说话费劲了。” “台上拐着。”白礼帽淡淡道,一指炕沿,炕上的人都往后挪了挪屁股,济兰知道,这是让他坐到炕上来。 他心里倒有意去贬斥他们这群野蛮人,因为自己身份更高贵些,可是还没忘得了昨夜三人所见的那“没皮没脸”的怪物,由是带着几分忌惮,走到炕前坐下了。 第4章 他坐下的时候,大辫子的女人也回来了,手里端个托盘,上头放着茶壶和一套小茶杯,济兰扫了一眼,只看出这是青花料,仿古的,不值什么钱。不过,在野人堆里见到这东西,也十分稀奇了。 女人放下托盘,开始给他们倒茶,又从托盘上取下来两杆烟枪,都是点上了的;济兰一惊,用鼻子吸了吸,又狐疑地看着白礼帽将烟杆拿在手中,咬上烟嘴,等对方吐出第一口烟气,才终于确定那只是寻常的黄烟叶子。 “啃草卷?”白礼帽道,问出口,又忽然一笑,他这一笑,露出嘴角一颗小小的虎牙来,“哦,我忘了,你春点不开,不懂黑话的。会抽烟么?” 济兰虽断定了他抽的不是大烟,但仍不肯放松警惕,摇了摇头。 白礼帽并不强求,那烟杆便放在那里,无人敢动。 济兰余光之中,那丢梨子的少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二人,眼珠一错不错,仿佛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崇拜之意溢于言表。 白礼帽的脸渐渐隐没在一片烟雾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说话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兄弟怎么称呼?” “济兰。” “济兰兄弟,把你请到这儿来,叫你遭罪了。实在是对不起。可是……你也见着了,我这山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不少张嘴要养活。” 济兰听他口气,不由得心中冷笑,想道,昨天刚给我一个下马威,如今又唱起红脸来了;于是也不说话,静等着他唱什么戏。 “我手底下的崽子听说,你大伯家有点儿家底儿,我有心找他借点儿……不过,借钱总要有点由头吧,”烟雾之后,那双孩子般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现出了几分狡猾的得色,“又听说你来投奔,于是我们就给你请了过来。” 济兰还是不说话,白礼帽已经顺顺当当地说了下去。 “所以呢,我今天特特请你来,给你家里头修书一封,就说……你同关东山的‘万山雪’交上了好朋友,现在,好朋友手头紧,要他接济接济,怎么样?” 饶是济兰几次按捺,听了这话,也猛然站了起来! 炕上的四个人见他站起来,各自坐着不动。当然,万山雪也没有动,只是鼓着烟,在缭绕的烟雾之中仰脸望他。 “咋了,有啥不妥么?”万山雪轻声道。 济兰的胸膛起伏几许,忽然也笑了。 他本就生得漂亮,虽说两个脸蛋又红又肿,笑起来还是令得这个十分有辱他身份的破木屋蓬荜生辉。 “没有什么不妥。”他又坐了回去,甚至还保持着那个美丽的笑容,“那么大掌柜的想要我怎么写呢?” 万山雪又一抬下巴。 这时候,原本缩在火炕角落的瘦小男子凑上前来,从屁股后头拽出来几张纸,并一个砚台一只笔,先十分穷酸地在口中含了一下笔尖润开,又把毛笔在干涸的砚台里戳了戳,算是蘸上了墨。这人看上去文气不少,在这个地方,实在显得很奇怪,济兰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现在,这炕上的五个人里,有四个人都在看着济兰,等他口述写信。济兰突然道:“不必麻烦,不必麻烦。我自己写就好了。” 说罢,在万山雪的默许下,那只快秃了毛的毛笔递到了济兰手里。 同样,还是四双眼睛紧紧盯着,济兰望了一眼万山雪,低头开始写: 阿林保大伯: 见字如晤。我已到关东山,被万山雪大掌柜的请来做客。大柜盛情难却,留我小住几日再走。唯有一事,修书先请伯伯示下:万山雪大柜有言,他们在山上缺衣少食,向你借—— “五万两金子。”喷出一口烟雾,万山雪的手指头伸过来,在纸面上点了点,“不要铜元,期条,票子……这年头什么钱也不如金子保准……” 济兰眉头也不皱一下,按要求写了下去。 这封信写完,还不待他细看一番,泛黄的信纸就被万山雪抽走了,随手递给那个文气青年去检查;两只总是带着墨迹的细瘦双手捧着信纸看了又看,那人道:“没问题了。” 不及万山雪说话,本来静默在一旁看着的女人突然将手一拍,眉开眼笑地去拉济兰的手:“这就好了。瞧这小脸儿肿的,我那边还剩点丹底子,回头给你抹上。房间也备好了,这下可抻开胳膊腿儿了。” 万山雪转过脸,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济兰也想回女人一个笑容,只是这下笑得终于有点勉强了。 “在此之前,我有一事相求。” “啥?” “我想……解个手……” 女人给济兰准备的房间很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有一铺火炕,炕上的被子散发出洗旧了的皂角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笑眯眯的,而恰好,济兰的神经在刚刚的谈判中已经紧绷得十分疲惫,所以现在他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由着女人把他拉到炕沿坐下,用一种气味难闻的膏药抹在他肿痛得几乎麻木了的脸上。 他任她施为,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那双寒星似的眼珠,倒显得有了几分乖觉。 女人离得很近,他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感觉她轻柔的手指在他脸上抚摸,偶尔向敷好的地方略吹一吹气,激起一阵清凉的痒意。 济兰眨了眨眼。 似乎是看他年纪小,女人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有些安慰的意味:“你别怕,只要是写完了信送去,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快了。” 济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女人笑一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济兰突然想到,她本来就是这个土匪窝的女土匪,见得多了。知道这些流程又有什么稀奇? 他不说话,女人却十分自如,用毛巾擦了擦手站了起来,笑道:“有什么事儿叫我就好了……你叫我粮姐就是了。” 见济兰仍盯着她不说话,她微微一笑,一甩那油亮亮的大辫子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破破的小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有一些黑话(盘行话)后期会标注。[墨镜] 咱粮姐也不完全算是大柜的老婆,后面也会说捏[撒花] 第4章 回信 这是万山雪落草为寇的第四年。 他落草以来,见过不少稀奇事儿,样样都够下三两酒喝,但是像邵小飞这么猴急的孩子,还是他生平仅见的第一个。 信一交到邵小飞手里,邵小飞蹦起来就没影儿了。万山雪只来得及说一句:“同人好好说项,不要冒失——”,邵小飞就“嗯嗯啊啊”地边答应边跑出去了。 正好这时候郝粮来找他,他也没来得及叫住那孩子。 万山雪看见郝粮来,鼻子里“哼”了一声,看着她不说话。于是郝粮也只好摸着自己油光光的大辫子,说:“咋啦?那孩子我已经安顿好了,你跟我急也没有用。” 话是这么说,可她说的时候,眼睛仍然觑着万山雪的脸色;万山雪只好长叹一声,回答道:“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了,跟我磨叨什么?” 他又开始抽烟,长而骨感的手指托着红色的铜烟杆,看起来很忧郁似的。郝粮拍拍他的肩头,笑道:“那小孩还有两个随从关在秧子房呢,怎么样,让正青把他们也放出来吧?” “好啊。”万山雪语气平板,凉凉地道,“不如再给他们一人配一个佣人,再请三个厨子,一天吃三顿满汉全席,我在旁边打扇。” “欸呀!瞧你说的。我不是看那几个孩子可怜么?当年……你也是这个年纪……” 她这样一说,万山雪的脸色立时冷了,烟也不抽了,将烟杆子往桌子上一拍,不说话了。 他生气有些威慑力,可是郝粮从来知道怎么对付他,坐下来,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说:“我看那小孩儿长得真漂亮,怎么了,你不中意?” 果不其然,万山雪立刻坐直了,眼睛在四下一扫,没看见谁在探头探脑,压低声音恼道:“姐!你又乱说话!” 郝粮撇了撇嘴。 “还不是为了你?我是你们老褚家的团圆媳妇,你不肯,我只好……” “好了,好了,你想咋安排,就咋安排,我不管了,成了吧?” 郝粮立刻眉开眼笑了,一挥手道:“行,那我做饭去了。晚上漂洋子(吃饺子)!” 万山雪臊眉耷眼地横她一眼,只好抽他的烟。 有什么办法呢?从他们两个到关东山来,就一直是相依为命的,郝粮拿着他的七寸,他也乐意让他姐拿着,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树叶黄了,大雁也要南飞了。到了该分“红柜”(分红)的时候了。前几个月打了周围的几个绺子,手头的枪马都有损失,飞虎子(钱)也花出去不少,照理说,要是邵小飞谈得顺当,手头这个叫济兰的红票一出,大家安安心心地过个年……要是出不了……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要是出不了,真把这细皮嫩肉的小子丢给计正青那个心黑手狠的,恐怕真给“打瓜皮”,割掉鼻子耳朵了! 第5章 万山雪的担心很快就验证了。 邵小飞今早上是喜笑颜开去的,却是垂头丧气回来的。 他对绺子里外轻车熟路,也不用人迎;一路上,几个崽子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有气无力地一摆手,拖着脚又走回了万山雪的大院木屋。 一见他脸色,万山雪就知道没有好消息。邵小飞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没一会儿,眼眶子也红了,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 万山雪问:“咋样?” 他说话的时候,几个人正在炕上吃饺子,郝粮见他不说话,催道:“你说呀!” “罗家说……说……”邵小飞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后脑勺,“说,没钱,不赎。” “当”的一声! 是不知道谁的拳头在桌上一擂!杯盘碗碟都跟着一震。这下连咀嚼声也消失了。 “大柜……都,都怪我!嗯……让那红票再描个朵子(写信)吧!我去送!我不信了……我,我是咱绺子的花舌子,不能给咱绺子丢人!” 邵小飞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万山雪不说话。这时候,独眼枪已经丢下筷子骂开了:“操他娘的罗保林!他自己鱼肉乡里,横行霸道!上个月才娶了第八房小老婆,现在装上念水孙(穷人)了?” 万山雪岿然不动,却往口中塞了口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粮姐从来调这个馅子最顺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却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饺子,然后咽下去,仿佛在这漫长的十秒钟,他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嗒”一声,他撂下筷子,搁在碗上。 “去。”他随手用毛巾一抹嘴巴,“让正青把秧子房里管着的那俩提出来。然后,把那个红票也提来。” 其实早在晚饭之前,郝粮就先给济兰煮了几个饺子吃,由是她再去房里时,济兰还以为她要送他些水喝呢!可是等他真的到了那个简陋的“议事堂”,他才看见,顺子和采莲两个,正簌簌发抖地跪在地上,旁边站着那个今早才见过的苍白尖脸的男人。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万山雪就坐在上首,见他来了,说话仍是慢悠悠的。 “济兰兄弟,实不相瞒,你家回信了。” 济兰浑身一颤,听到万山雪继续道:“回的口信,就四个字:没钱,不赎。” 饶是济兰想过许多种可能,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我寻思着,也是我们不懂礼数,就让花舌子去了,啥见面礼也没带。怪不得你伯伯不肯照顾。” 济兰站在原地,如坠冰窟一般;一条大腿猛地给采莲抱住,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 万山雪冷冷看了一眼下头瑟瑟发抖的采莲和顺子,道:“济兰兄弟你呢,是咱们绺子的贵客,不能让你受苦遭罪。可是他们两个,在这里白吃白住,也得交点什么吧?” “少爷,少爷救我……”采莲脸上全是泪,一半都擦在济兰的裤子上了。万山雪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略过他们二人,落到了旁边委顿在地的顺子身上。 计正青哪还不懂这一眼的意思?立时抓住顺子的后脖领子,要把他拖下去,顺子嘶声惨叫,瘦骨伶仃的胳膊腿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济兰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要不他的脸上还残留有一点红肿,此刻简直算得上毫无人色。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动弹一下,哪怕采莲抱着他的大腿哀求,又爬到炕前去求,他依旧纹丝不动。 说到底,顺子到底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要不是他赶车还算麻利,到关外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带着他。 万山雪也凝视着济兰,似乎对这个肉票的冷酷和镇定感到一丝新奇。 不多时,计正青回来了,将手一抬,掌心里一片破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食指。 万山雪只看了一眼,又拾起了筷子;两根筷子尖儿在桌上一磕,对齐了,夹起一只饺子,满蘸了陈醋,放进嘴里,吃掉了,慢慢说道:“再送。” 邵小飞立刻“嗳”地答应了一声,接过透出血色的破布包,又奔出门,往山下去了。 济兰感到一阵奇异的解脱。 这场景真是奇怪。胡子也是人,他也是人。可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却让事态再一次暂且平静下来。郝粮嗔怪地看了万山雪一眼,又向门外张望:“你也真是的,咋也不让小飞吃一口再走。” 万山雪冷冷道:“他不是想挂柱、入绺吗?饿一顿又怎么了?要是真能把他饿跑了,还都省心呢!” 说罢,转过来望着吓傻了的采莲和脸色苍白的济兰。 “济兰兄弟,我不瞒你。我这山头上,就等着你的救命钱接济呢。这回要是还不行,我可说不好……秧子房里,是不是再多一个没眼睛没鼻子的人。” 济兰仿佛两只脚分别踏在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这群野蛮人居然和乐融融地吃着饺子,争论着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另一个世界里,他的性命却危在旦夕,有倒悬之急! 阿林保不赎他,其实也在他预料之中。 他又不是阿林保的头生儿子,又是从北京来投奔,多他一张嘴要伺候……阿林保一毛不拔,实在不稀奇!他怎么今日才想到这个关窍? 他身上一阵阵地发冷,浑浑噩噩跟着郝粮回到他的小屋,身后还跟着一个吓破了胆痴痴傻傻的采莲。这一夜,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熬过去的。或许像采莲一样,吓傻了,还好受一点。 第二日,他又一次被叫了过去。 这一次,大家的脸色比之前更糟,郝粮站在角落,满面担忧地望着他。邵小飞低着头,见到他来,瞪视着他,咬牙切齿地。不用问,济兰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绺子是如何处置已经没用的肉票的?他宁可他们杀了他。 他突然想起远在北京的阿玛。阿玛本是送他来关东避难的,没想到,却在路上遭了更大的难!他上一次来关东,还是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闲不住的孩子,只有半人高。但阿林保待他很亲切,由是他才没有想到,这赤裸裸的现实给人的冲击是有那么大! 一夜过去,济兰的脸已经完全消肿了。他突然一笑,那笑容既不疯癫,也不谄媚,仿佛是什么福至心灵,又像是灵光一闪——他怎么才想到呢?于是他笑了,为自己方才的愚蠢而笑的。 济兰终于想明白了,他甚至想想要放声大笑,强自按捺住了,摇头道:“大柜,我不瞒你。我伯伯不送钱来,我比谁都着急!可是,我听说关东有句话怎么说了?……‘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万山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济兰道:“我有个主意,既能让大柜得了救济钱,又能保得住我的小命。大柜为什么不听我说说呢?” 作者有话说: 济兰:脑袋快转啊! 团圆媳妇就是指童养媳。 第5章 砸窑(上) 罗家在柳条边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上个月,年届六十的罗保林刚刚把第八门小妾抬进了门,流水席做了三天三夜,热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罗保林老当益壮,宝刀未老。 他本名是萨古达阿林保,只不过现在是民国元年了,满清贵族全成了“鞑子”,这名字实在是不得不改。他虽然不提,但柳条边的老百姓们心里也都明白。他改了名,照样在柳条边做他的大户土皇帝,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罗保林自己对自己刚娶进门的小媳妇很满意,肉肉的一双小手,大烟炮烧得极好,饭后他在炕上一栽歪,一只手搂着小媳妇胖乎乎软绵绵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宝贝大烟杆,真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 这一天的午后,罗保林还是如同这一个月以来的这样,搂着他的新媳妇,靠在炕上抽大烟,但是他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先是惊慌失措的管家,跑进门来对正吸着大烟的他说,他那个从北京来的小侄子,从绺子窝里逃回来了! 罗保林当然不信! 邵小飞那小瘪犊子来找他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绑走了济兰的绺子大柜可是那个“万山雪”!万山雪是什么人?传说中身高八尺、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或者说,一个人,要是做胡子做久了,那他就不再是人了。 罗保林嘴里叼着玳瑁烟嘴,眼白浑浊的两只眼眯缝了起来,问道,真的假的?从山上逃出来了? 千真万确! 管家赌咒发誓,说那个叫济兰的北京少爷,正满身是血,在他们罗家大门口等着呢! 罗保林昏昏沉沉的脑子用了一些时间,才全部接收管家的话。他浑浊的老眼突然瞪圆了,盘着的两条腿立刻就分开了,脚丫子在地上找寻他的鞋;他新娶的小媳妇仍旧柔情蜜意,接过了他匆匆塞来的大烟筒,又拿了一件小褂给他穿上,说老爷,秋天了,外头风凉。 小老婆的柔情蜜意让罗保林稍稍定了定心。 他的辫子还没有剪掉,花白稀少而又很短地扎在脑后,像老兔子秃了的尾巴。此刻这根尾巴在他脑袋后头,随着他的步伐一翘又一翘、一颤又一颤。 第6章 事情和他预想的一样糟。他的大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街坊四邻,都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人群正中,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委顿在地,还有一个肤色黧黑的男人,扑在他身边哭号。 议论声越来越大了。罗保林急急地拨开人群,听见了几个人咂嘴的声音,他立刻满面关怀,支使管家快去搀扶,口中还嚷着:“这是……这是我大侄儿吗?侄儿啊……你,你怎么造成这个样儿啊!” 他从沟壑深深的眼尾挤出几滴不存在的眼泪,等到青年被管家搀扶着站起来,很快又痛呼一声跌倒下去,他不得不活动他的老骨头,一个箭步上前亲自扶住。在痛哭几声,又痛骂了几句“杀千刀的胡子”之后,他们几人扶着那死里逃生的青年,被众人目送着回到了罗家大院。 一进来院子,罗保林立刻感到老腰酸痛,浑身无力,于是也没办法再支撑着他这个断了腿的大侄儿。幸好这位大侄儿身边还站着一个强壮的忠仆,他立刻撒了手,眼睛在那人身上上下一瞟,问道:“你谁啊?” 那人肤色黧黑,不像是内院走动的,倒像是个码头力工,闻言憨厚地一笑,回道:“回老爷,我叫永寿,是跟济兰少爷从北京来的。” “啊,行。”罗保林平淡地点了点头,将浑浊的老眼又一次投在他这几乎十年未见的大侄儿身上:他有心怀疑这是个来占他便宜的无名小卒,可是,只要他看见了这张虽然沾染了血污,却依旧貌美惊人的脸,就知道这一定是那个北京的济兰,这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唉,要不是济兰,那反而好办多了。 罗保林咂了咂嘴,有心问问济兰,到底是怎么从那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万山雪”手中逃出来的,刚要张嘴,只听济兰含泪叫了一声“伯伯”,突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他“欸呀欸呀”了两声,看也不愿意多看一眼,连连摆手道:“快,快送去厢房歇着吧。” 永寿“嗳”地应了一声,背起断了腿的济兰,便跟着管家走了。 “喏,你们就先住这儿吧。” 管家撂下一句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房间位于西北角,又阴又潮,让人很难想象是怎么在罗家大院里找出这么一个犄角旮旯造出来的,只怕比在关东山万山雪绺子里,郝粮给济兰找的那个房间还更差上十倍。 管家一走,济兰便从永寿的背上滑了下来。 他不用人搀扶,单腿跳着坐到床边——这床上满是尘灰,只好坐个边缘。许永寿则在屋内背手走了一圈。一圈几乎十步就能走完。 虽然济兰的昏迷是假的,可是他的腿伤是真的,所以额头的冷汗也是真的。许永寿走完一圈,转过身来,不顾济兰嫌恶的神色,帮他把那条伤腿挪到了床上。 “你最好去找两个夹板来。”济兰脸色苍白,闭了闭眼,似乎心里正在劝说自己不去看床上的灰,“阿林保是绝对不会给我请大夫的。” 许永寿又在屋内扫视一圈,只看见墙角一个破桌子,算是可堪一用,三下五除二,拆下两个桌子腿来,又撕下来一条床帐,把桌子腿固定在了济兰腿上。 说实话,这条伤腿实在怪不到许永寿和万山雪的头上。 昨日里,当着万山雪和满屋四梁八柱的面,济兰突然说:“给我一块石头。很大的石头。” 他就用那块“很大的石头”砸断了自己的一条腿。 许永寿叹了口气。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保证,不管是对阿林保,还是对他们。 对阿林保,这是济兰从山上“死里逃生”的凭证。不管阿林保再怎么狐疑,也不至于立刻就反应过来。对绺子来说,这是济兰和他们“在同一条船上”的保证,他断了腿,跑不快,就算临时反悔,以许永寿的拔枪速度,可以立刻就“点”了他。 此刻,济兰仍然保持着清醒。 “你什么时候去‘踩盘子’(踩点)?” 许永寿惊奇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晚上。你也是学上盘行话了?” “一般,也就是‘春点半开’(略通一二)吧。”济兰淡淡道。经过这三日的“相处”,他渐渐明白了一些万山雪他们的“话”。 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到晚上。 许永寿是绺子的“水香”。水香的意思就是负责排兵放哨的人。所以许永寿跟他一起来,一是为了监视他,二则是为了“踩盘子”。如果计划不变,今晚许永寿踩过了盘子就得收买一个“内盘”(内线),将画好的布防图递出去,明天晚上,万山雪他们就会下山,下来“砸窑”! “什么是‘砸窑’?”济兰突然问。 “就是……”许永寿挠了挠后脑勺,突然发觉,黑话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把不那么光彩的事儿神神秘秘地说个明白,“就是打家劫舍,劫富济贫。你进来的时候,看见罗家大院门口的两个炮楼和门上的红旗了吗?” 济兰点了点头。 许永寿哼笑了一声:“你这个阿林保伯伯,可是够肥的……一般的‘窑’,少有挂红旗的。挂红旗的意思就是‘我有兵有炮’。不过,有的挂红旗,是为了壮胆,吓唬俺们。像阿林保的红旗,倒是有点由头。打咱们一进来,我就看见墙根站着一溜跳子(兵),还养了十几条皮子(狗)……炮楼上两挺土炮……是个‘硬窑’!” 济兰垂着眼睛,慢慢道:“这么说,我伯伯这个‘窑’,还不太好砸咯?” 许永寿说:“想跑?想也不要想!你小子是个‘接灵子’(对别人的话领会很快),我不想插(杀)你……等这事儿成了,说不准,你可以跟大柜说说,挂个柱呢!” 挂柱……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是入绺?济兰的呼吸稍稍乱了一下。 不错,他对阿林保没有什么感情,正如阿林保对他一样。 一切都十分顺利,顺利得几乎有些超出济兰的预料。 第二日白天,有个卖布的挑着担子进来了,许永寿一夜画下来的布防图顺顺当当地传给了他;卖布的交了布,又挑着担子走了。当晚,寂寥了三日的关东山再次喧嚣起来,绺子几乎是倾巢出动,黑夜之中,一匹白马一马当先。 奇怪!明明是夜里,万山雪却依旧骑着一匹白马,戴着他的白礼帽——或许这只是他身为胡子给自己规定的礼仪。紧随其后的是一匹棕马,上头坐着他的炮头“独眼枪”史田。 罗保林只想让自己北京来的大侄儿在小屋里自生自灭,没有工夫细细琢磨他这位断了腿的大侄儿到底是如何从万山雪手下“逃出生天”的,也就没有发现,炮楼上守着的跳子,已经在月亮升到天空正中的时候,被人从身后割断了喉咙;而那十几条会叫的、忠诚的“皮子”,也已经被有毒的狗食一锅药死。 夜,降临了。 半山腰上,万山雪勒住马缰。远远望去,那安详的罗家大院就像一头沉睡的、待宰的肥猪。 他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狡猾微笑,在战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崽子们,砸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砸窑(下) 罗保林抽足了大烟,太阳也西沉了。 等他搂着自己的小媳妇入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满身是血的漂亮大侄儿。 想到济兰,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他睡得也不踏实,梦中也在翻来覆去。 睡着睡着,他猛然惊醒。 小媳妇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暖和和的大炕上,他抓起来那只肉乎乎的手腕,借着窗户纸外的一点月色,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数小媳妇的手指头。 一、二、三、四、五。 是啊,五根手指头。每个人都有五根手指头。 就连古怪的济兰大侄儿和他码头力工一样的随从,两人总共四只手,全都有五根手指。 他一下子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了!对啊,昨天,他亲眼看见,济兰不过是断了一条腿,其他地方都好端端的,十根手指头,一根缺损也没有;再看看那个叫永寿的跟班,不也是十根手指俱在? 那么,邵小飞第二次来找他要赎金的时候,送来的那根手指头,又是谁的? 一时间,罗保林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他突然从炕上跳了起来,又开始满地找鞋。还没等找到,在他身后的窗外,霎时亮起一闪红光,照亮了整个堂屋! 完啦!完啦!家贼! 他大喊大叫地冲出门去,小媳妇被他惊醒,手脚麻利地穿起衣服来。但罗保林已经顾不上她。合着罗保林的喊叫声,罗家的护院都起了身,个个儿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夜睡得那么沉,院里养的狗一条也没有叫,但是轰隆隆的马蹄声已经向他们逼来——要不是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还以为是打雷呢! 胡子下山了——! 远远地,第一个跑出房门的护院叫了起来——只是他刚刚喊出第一声,一颗子弹便正正好好地嵌入了他的喉咙,他只来得及呜咽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喊不出来了。 第7章 大门的门闩早就被许永寿在夜半时分打开了,万山雪的崽子们开门甚至都无须费什么力气。“砰砰砰”又是三枪连发!弹无虚发,每一颗都撂倒了一个扛枪的护院;独眼枪哈哈一笑,也抬枪便射,又撂倒两个! “罗保林!爷爷来砸你的红窑了!” 罗保林冲出房门之时,正看到这副景象:护院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流成河;他吓得赶紧又往屋里跑,大院的灯都亮了,举着火把的胡子将它团团围住,炮楼也已经被胡子占了;罗保林窑里的枪今晚上全都用上了,几个护院把住东厢房的小院,一时间,土枪、手枪声交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同过年放鞭炮一样热闹! 胡子的笑声,院里女人的哭声,一同在罗保林脑中交战,他想起他的大烟杆,他的小媳妇,呜呼哀哉,一夜之间,多年积蓄毁于一旦! 许永寿很快也加入战局,他是水香,照理说,踩盘子之后的卡子(哨兵)都需他来安排,这次一人兼两职,着忙起来简直不可开交;济兰仍在西北角的小房间等着。 走之前,许永寿犹豫再三,终于从自己的靴桶里摸出来一把枪,交到济兰手里。 “拿着……这是你的花口撸子。” 看许永寿的表情,似乎他也拿不准,会不会他一走出门,背后就会迎来一次黑枪,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相信济兰,或者说,相信了济兰这条断腿。 “你去吧。我等大掌柜的砸响了窑。”济兰平静道。他的伤腿仍然在疼,在疼痛中,想要保持一以贯之的清醒,令他非常疲惫,连同他的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只是精神还维持着亢奋。 济兰在西北角的小房间里静静地坐着,手中握着他的那把花口撸子。 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子弹。 原来,万山雪没有想要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么?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新奇感。 在他和许永寿下山之前,万山雪什么都没有对他说,似乎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饵,唯一的用处就是钓出阿林保这条大鱼。因此,在许永寿趁夜踩盘子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他在屋内试验过,这条上了夹板的伤腿,到底能不能够支撑他趁乱逃走。答案是很难,但是仍有两成希望。 但现在,他拿回了他的花口撸子,那么,这希望就变成了五成。 如果他还是昨天的济兰,他或许会趁着现在,毫不犹豫地逃走。 可是今天的济兰却犹豫了。 就算逃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先不说他身上的钱先是在路上花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早就被绺子打包抢走,根本没有钱来请大夫治这条伤腿……就说他逃出去之后,还能投奔谁,做什么来养活自己?沿街要饭都嫌这条腿拖累…… 在枪声停止之前,济兰必须思考出一个答案。 可是那个答案本来就已经呼之欲出。 他只身来到关东,阿林保不肯赎他。他满身是血,这位伯伯却连看一眼都欠奉。他卖了阿林保,万山雪带人砸响了窑。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枪。 人一旦到了一种绝望的境地,别说土匪窝了,耗子窝也是可以接受的。何况,粮姐给他准备的小房间是那么温暖、干净,虽然小而破旧,但是总算是一个容身之处!济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在心底里早已经做好了选择,他知道。不然他为什么一直傻傻地坐在这里,等着枪声小下去呢? 万山雪的马,是百里挑一的好马。 比如说,这匹马从来不怕枪声炮声,跑得快,长得好,全身上下一块斑点都没有,纯白得十分醒目。 也因此,他可以高坐在马上,兴致勃勃地巡视这片了不起的红窑,他砸下来的窑!他的白礼帽纤尘不染,还是漂漂亮亮地戴在他英俊的脑袋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罗保林呢?” “搂着他的果儿(女人)在哪儿避风(躲)呢吧。”史田笑骂一声,独眼往下首一扫,数了一数,七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给押在一块儿,哭作一团,少了那个罗保林新娶的小媳妇。 许永寿从墙上翻了下来,他刚一枪撂倒最后一个护院,枪管子还烫手,说:“搜,得搜干净。真让他邮了(逃了),报了威武窑子(衙门),咱们就真得进书房(坐牢)了!” 外面的枪声停了,济兰也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手中的花口撸子差点掉在地上,被他一把捞住,这才免于走火。 然后,他就听见了沙沙的脚步声。 昏暗的小屋中,月色在门口投下一道漆黑的影子,济兰猛然惊醒,食指再一次放在了花口撸子的扳机上。那人影靠得近了,原来,那沙沙的声音,是他的土枪拖在地面上的声音——罗保林背着光,狰狞的脸目上黑漆漆的看不真切;济兰握枪的手猛然背到身后去了。 “伯伯……您怎么……” 雪白的脸上是一片孤苦无依的惶然,他缩在满是尘灰的床脚瑟瑟发抖。罗保林拖着步子,逼得更近了。 “你他妈的还跟老子装!装!你根本不是从山上逃下来的……小瘪犊子,你他妈的吃里爬外,和胡子一起来打老子的主意……” 罗保林老眼暴突,骨瘦如柴的鸡爪般的手抓紧了土枪,突然抬了起来! “砰砰”两声! 带着一圈花纹的枪口微微颤抖,冒出一丝小小的白烟。 罗保林口中流出一丝血线,瘦干干的身子晃了两下,他身子背后,露出巴拿马礼帽白色的帽檐来;罗保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头,也没来得及唾骂,便脸朝下扑倒在地—— 血从他的眼眶、后心一起流淌出来,沾污了满是尘灰的地面。 万山雪纤尘不染地从门口走了进来,收好枪,抬脚跨过老人温热的尸体,看了看济兰颤抖的枪口,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吹了个口哨。 “这一枪,打得比几天前准多了。” 他的话说得轻巧,济兰的呼吸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静。花口撸子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生疼,他满脸空白,似乎还对自己的准头不可置信。 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先开的枪?他到底打中了哪里? 没有等他开口,万山雪已经用脚尖踢了踢罗保林,毫无动静,只听他笑道:“你打不准史田的独眼,倒打得中你伯伯的。” 济兰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贬损,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万山雪却并不着急听他说话,在他怔愣之间,已经伸手过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肩上一抗!在济兰的惊叫声中,他就如同扛着一个麻布袋子一般扛着他走了出去。罗家大院灯火通明,济兰倒挂在万山雪肩头,雪白的脸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羞恼而涨得通红,因为他很快就听见一阵口哨声和大笑声响了满堂。 万山雪还嫌不够似的,就这么扛着他在院中走了一圈,引来了更多的口哨声,完全盖过了女人们的啜泣声——然后万山雪说话了,他的肩头硌得济兰肋骨疼。 “看见没有?”他一说话,胡子们就笑,“这就是咱们今天砸响窑的大功臣!” 掌声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济兰已经开始在万山雪的肩头拼命挣扎起来;他一挣扎,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或许是怕他摔着——真的吗?万山雪终于把他放了下来,坐到罗保林常坐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 “行了。”万山雪收笑,脸上又是懒洋洋的,一扬马鞭,指挥那些住了哭声的女人们,“来河子(弟兄们)都饿了,你们随手答兑答兑。” 说罢,又转向这群挂着彩喘着气的崽子们。 “啃富(吃饭)!啃点什么!” 于是声音此起彼伏地又响了起来。 “挑龙(面条)!”“漂洋子(饺子)!”“一把菜(咸牛肉)!”“下点滚子(鸡蛋)干枝子(粉条)!”“还得来点火山子(酒)!” “听清楚没有?”他们叫一声,万山雪掰一根手指头查数,“六样呢。麻烦各位嫂子。去吧。” 他一发话,没有敢不从的。随手把马缰丢给了罗保林的小儿子,让他去拉连子(喂马),轮值的崽子们上房放哨,留下来一批先吃饭。 安排好这些,他又蹲了下来,眼睛和满面冷汗的济兰平齐,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说道:“刚才,我在你伯的房里发现了个好东西。”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本本,甩了甩,纸片劈里啪啦作响。 济兰定睛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家谱”两个字。 没想到万山雪也认字的,只见他随手翻开第一页,上面正是“萨古达”的满蒙汉文,各占一行。 “没想到,你还有点儿来历呢?”万山雪满眼放光,似乎对他请来的这位“财神”突然之间充满了好奇,他的马鞭粗粝而干燥,在济兰雪白细腻的脸上微微用力拍了拍,“你家在北京什么来头啊?欸呀,保不齐,我是劫了个‘格格’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们大柜就是这么无情调戏……[害羞] 第7章 庆功 一个月前罗保林娶小媳妇用来摆流水席的几张大桌子,又一次被从库房里搬了出来。 只不过,这次的“流水席”吃得不是喜事,而马上就要有罗保林的丧事。 几个女人做好了饭,哆哆嗦嗦地端上来,期间状况不断,还打了一个盘子。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帮胡子虽然粗野,倒也没有对她们动过手,只顾着吃饭喝酒,调笑罗保林死前的怂样。她们便又缩到一块儿,瞪着惊恐而打量的眼睛。 济兰就坐在万山雪左边——这是“大功臣”的位置,济兰的左脸仍微微发红,他没办法推辞,何况他还有一条上着夹板的伤腿呢! 他的腿几乎都疼得麻木了,脑子里不断闪回过刚刚他自己的那一枪。现在他冷静下来,就想起自己的一枪确实是打中了的;也想起罗保林的左眼眶变作了一个血窟窿! 他胃中翻涌,对着满桌的饭食,突然失却了胃口。 万山雪吃得也很慢。 不过他的胃口好得很,只是他自己吃饭十分慢条斯理而已。济兰看他吃着吃着,突然咬了一口饺子,眯着眼去看里头的馅儿,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是不合心意。济兰突然想起,粮姐的饺子确实很好吃,或许这做饭的七个女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 ……七个女人? 济兰一怔。往那女人堆儿看过去,怎么数都只有七个。那……阿林保新娶的那一房呢? 他猛然抓住万山雪的胳膊,问道:“所有女人全在这儿了吗?” 此话一出,饭桌上一静,尔后就是一阵哄笑。 “马拉子(小崽子)毛长齐了吗?就开始想果儿(女人)了!”有人拍桌大笑起来,济兰甚至顾不上脸红,又急道:“阿林保新娶的那一房小老婆不在这儿!” 万山雪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厉声道:“没听见?都去给我找!” 他话音一落,众人立刻应是,都丢下筷子四下去找。这院子虽然大、房间虽然多,可还是很快就给他们找到了。 还是史田,他总是最快响应万山雪的那一个。他身强体壮,肩宽臂长,两只手各拎着一个人的后脖领子,就这么把两个人从一处厢房里拖了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掼! “诶哟!”他右手提着的那个男的,长得膘肥体壮,满面横肉,济兰定睛一看,不正是前日扇他好几个大嘴巴的崽子么?再看看那穿着小花袄的女人,此刻她身上的小花袄也破了,眼角也青了,脸上淌着泪。要不是史田捞了一把,恐怕她就要一头撞死在这里。小媳妇肉乎乎的身子一个劲儿的打颤,一抬头,见着了万山雪正凝视着她,“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几步爬过来抓住他的裤子不放。 “老总!老总……你杀了我吧老总,你给我个痛快吧!” 万山雪的脸色从没有这么难看过。 抢粮、绑票,他游刃有余;邵小飞没能带来赎金,他也没有黑一次脸。这时候,他满脸都写着风雨欲来。 “炮头!”他突然叫道,把济兰也给吓了一跳,“‘压花窑’,绺规怎么处置!” 史田脸上现出难色。 但他还是说:“按绺规,当场点了!”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史田话锋一转,为难道:“大柜,他……他也是初犯。你看在他初犯,咱们大伙儿又砸了个响窑,是个喜日子的份儿上……” 人群中依稀响起一点声量微弱的求情声。 那满脸横肉的崽子也喊叫起来,声声都是“大柜饶命、再也不敢了”,一面喊,一面伏在地上磕头,磕得梆梆作响,额头很快一片血红。 济兰冷眼看着他求饶,又偷眼去看万山雪的脸色。果不其然,万山雪的脸色更差了。 可是,他居然笑了。那笑容显得很可怕。 “好啊,好啊。一个个都和绺规大小声了。”这时候他说话很轻,可是场面立刻安静下来,于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楚,“怎么!都不说话了?不是都山串(喝多)了吗!” 没人喝醉。喝醉的也全都醒酒了。 这情况下,一个求情的也没有了。这时,突然听济兰叫道:“他要跑!” 电光火石之间,两杆枪同时抽了出来,却只有一声枪响! 济兰怔住了。 在枪法上,他果然远远逊色。 他甚至没看清万山雪掏枪的动作,没听见他撸枪壳子的声响,只有枪声,和一具倒地的尸体。 女人们尖叫起来,一边尖叫一边拼命将罗保林的几个孩子护在身后。但是枪不会再响第二声,一个死人不需要再开第二枪。济兰看也没有看清楚,夜色之中,万山雪的手枪在食指上一转,就已经重新消失在他的外套里面,正如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万山雪看了他一眼。 “真对不住,嫂子。”他又转向那个瞪圆了眼傻住了的花袄子小媳妇,语气平静,十分公事公办地道,“你受苦了,点了他,给你解解气。” 不知道她是给吓住了,还是因为惊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万山雪转回头来,冷冷一瞥不说话的众人,道:“不是啃富(吃饭)吗,啃啊!啃完了就撤,净给人家添麻烦。” 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下来继续吃。 这一回桌上欢乐的气氛已经不再。可是济兰的胃口却稍稍好了一些,他甚至终于有心情品评了一番阿林保家的饺子——确实不如郝粮包的,郝粮的手艺真是独一无二。 酒足饭饱之后,就该回程了。 他们已经把罗家大院搜刮利索,甚至还从库房里拿出来一袋大烟土。对此,万山雪嫌恶地皱了皱鼻子:“黑货?遭瘟的东西,扔下吧。”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个问题。 济兰。 万山雪将他看了又看。他虽然调笑济兰是个“格格”,可是一想到他身骄肉贵,现下又派不上用场——留下他吧,怕他出去通风报信,把他们给卖了;要是带走他…… 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济兰猛地抬起头,望着他:“大掌柜的,不带上我么?” 万山雪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帽檐投下的阴影中,他的眼神看不清晰,只有嘴角微微的笑意,不知道是好是坏。 济兰继续道:“你见过我的枪法了……虽然,虽然离得很近,还少些训练,不够好……可是我会更好!” 这话就有些孩子气了。 于是万山雪的笑容更大了。 济兰说:“何况,我至少是个识文断字的……有些活儿,我也可以做。今天又帮了你们,这下子够你们嚼用好多日子的。你带我走,我保管用心出力,绝不有二心。” 万山雪笑得更厉害了,几乎是笑出了声。白马绕着济兰一圈又一圈,突然,他俯身伸手,一把揽住了济兰的腰,将他捞到了马背上! “吃饱喝足。扯呼!”万山雪一只手在后面揽着济兰的腰,一只手两根手指放在齿间,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骑马率先出了罗家大院的门,身后人马山呼海啸一般,带着本次的战利品,缀在他身后,一同往山上奔去。 成了!他成了! 济兰忽而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欢喜。他明明是被这个人劫到关东山的,又是害怕被这人所杀,而自伤左腿,带人砸窑的……可是,成功熏人欲醉,他没有喝酒,但他醉了,山串了。秋夜的凉风吹拂在他脸上,那么清爽,那么自由—— 如果他想,他怎么不能做一个“胡子”呢?阿林保待他那么差,死有余辜……就算阿林保活着,他也平安到达了罗家大院,将来的日子就会更好么?那当然不见得。所以,他当然可以做一个胡子,一个自由自在的胡子……凭他的脑子,做一个崽子如何?他完全可以爬得更高……别说四梁八柱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就是三掌柜,二掌柜……甚至万山雪,难道就是不可取代的么? “——我知道你刚才在撒谎。” 耳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吐息热乎乎的,却令济兰猛然从幻梦中惊醒,在万山雪的身前打了个哆嗦。 “……大柜说、说什么?” “我说——”万山雪的声音又远了,他刚刚是在济兰耳边说话,现在重新坐直了,又变得懒洋洋的,“我知道,陈六儿刚才根本没有要跑,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霎时间,济兰的后背上浮起一层冷汗。 “你、你……”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寻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万山雪的轻笑声在他脑后响起,他莫名有些恼了。 “……哼,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带我走?” 万山雪的声音很轻,在晚风中惬意地飘散开来。 “我这个人么,有一点不好,就是不太爱动脑子。我身边的人呢,或多或少也都有点这毛病。正好儿,你浑身都是心眼子,给我用用挺好。” 济兰抿着嘴,在万山雪看不到的地方表情阴沉。 第9章 “其次呢……”万山雪忽然又俯下身来,嘴唇亲密地贴着他红红的耳朵,不知道是存心的还是无意的,“你是个‘鞑子’,还是北京来的——嘿嘿,我这绺子,来过做买卖的、来过大财主、来过粮食来过现洋,就是没来过格格。这等稀罕物,我要留一留。” “……你把我当女人?” 济兰几乎要气急败坏了。 万山雪悠悠地叹息一声,忽然扬声对身后的崽子们叫道:“回家!分红柜咯!” 作者有话说: 我们大柜:白马王子(胡子版) 第8章 打雁 湛蓝渺远的天空上,有一行大雁飞过。 济兰竖起一根食指,左眼紧闭,而右眼睁开,用指尖比量着大雁的位置;大雁的影子那么小,还不如他食指的指甲大。 “台炮(傻子)。”他的耳朵隐隐约约听见一句低低的骂声,转脸望去,只见到一个少年忿忿的背影,是邵小飞。 他身边是一群正在喝酒谈笑的崽子们,正首上坐着独眼枪史田,闻言笑道:“怎么说话的?这可是咱上次砸窑的大功臣。”邵小飞眉毛一竖,正要反驳,突然史田又说,“就是咱当家的,也得尊称一声‘格格’!” 此话一出,喝酒的崽子们哄堂大笑起来。济兰转过头来,暗自咬了下牙,继续用他的手指头去瞄天上的大雁。 他的左腿上还绑着夹板,前几日,粮姐请了大夫来给他看,摆正了位置,重新上了夹板,之后就只能静养,等着骨头长好。“年轻人嘛,好得快”——这是大夫的原话。 但是伤腿没给他带来任何优待。 砸窑的那晚,他坐在万山雪的手边,又跟他共乘一骑回到香炉山上,这是何等的重视?也怪不得他满心以为,这一回来,必然要挂柱入绺,成为万山雪的左膀右臂……可是没想到,当他询问万山雪,究竟要给他一个什么位置的时候,万山雪却说—— “刚上了山,就想要一步登天?我们格格野心不小啊。”万山雪英俊的脸庞上带着坏兮兮的戏谑神色,“这么着,只要你练好枪法,我就给你个‘官儿’做做!” “练枪可以,但如何考核?” 万山雪摸着他还没来得及刮的下巴,想了想,说:“什么时候给我打下一只大雁,什么时候算练好了。” “可是……可是大雁马上就都飞走了!” “所以啊,格格。”万山雪笑开了,“这几天,你要是打不下来,就只好等明年了。” 这是报复。 这绝对是万山雪的报复。 济兰的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把万山雪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他早该知道,以万山雪那个戏谑的态度,还有他借陈六儿压花窑的机会公报私仇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一进了山,就成了甚么“四梁八柱”呢? 越是胡思乱想,心就越是静不下来。 “我说,格格,枪不是这么练的。” 一道宽阔的黑影遮住了他的视线,逆着光,他看见对方脸上黑漆漆的眼罩和含着笑的独眼,是史田。 济兰眨巴眨巴眼。 “你不打枪,怎么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 济兰摸了摸怀里那把花口撸子,说:“可是……” “没有可是。”史田将手一摆,突然拔枪!只听“啪”地一声,枪声清脆,传得老远——队尾的一只大雁应声而落! “独眼哥好枪法!”喝酒的崽子们发出一阵欢呼,有几个人跑了出去,去找寻那只被打下来的大雁了。 “——要我说啊,枪法、眼力,这都是天生天长的。”邵小飞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脸上却现出讥笑来,“更何况,有些人娇生惯养,跟咱们泥腿子可不一样;让他写写字儿,画画花儿甚么的行,让他打枪?嘿。” “那也比紫朵子(送信)两回还一无所获的花舌子要强。”济兰冷冷一瞥,不顾邵小飞被他气得跳脚,突然也抬起花口撸子,照天“砰砰”两枪! 可惜,没有突然折了翅膀的大雁坠落下来。 济兰咬住了嘴唇。 虽说满人看重骑射,可是他自小就在这方面资质平平。大清朝不行了,连带着他们的功课也是能糊弄就糊弄过去,更何况他志不在此?不过,他阿玛却很严格。 大清朝要完了,阿玛却不信。他以养育一个阿哥的标准来养育他。阿玛是满人,可是汉人有句话,他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棍棒底下出孝子。大抵如此。 他不喜欢枪。 比起枪,他更喜欢刀子。他用刀子在乌龟的背上刻字,再冷冰冰地看着乌龟迟缓地爬走。乌龟可以爬走,他却不能。 直到他踏上来到关东的马车。 尽管绺子里头的生活条件,跟他在北京家里头是天上地下:头几天,他夜夜被窸窸窣窣的耗子惊醒;沐浴洗澡更是没地方,只能在刺骨的河水里……他知道郝粮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大浴桶——居然有朝一日,他萨古达济兰!也要羡慕别人有个浴桶了! 他对着自己手中的花口撸子怔怔出神——为什么他能射中史田身后的崽子,也能一枪打死阿林保,可就是不能射中大雁呢?他以为自己有些天赋,结果不过是因为他前两次都离目标太近,所以没有打空么? “我怎么听见外面摔条子(打枪)啊?” “大柜!” “当家的!” 他走神的时候,万山雪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一仰脸,看见空中远远飞走的大雁,说:“我怎么记得我听见三声响啊?” 万山雪转过脸来,济兰却咬着下嘴唇不吭声。 史田已经又灌下去二两,借着酒劲儿粗声大笑:“大柜,你这‘格格’人长得秀气,枪法吧……更秀气。不如这样,让他打打‘飞钱’就算了。” 万山雪似乎很宽容的,用眼睛乜着济兰,问道:“你说呢?你选,打飞钱,还是打大雁?” “什么是打飞钱?” 万山雪伸手一指,指向他们正前方的那棵老槐树。 “看见树叉子上挂着的那串古大钱了没有?打中了,就算你赢。” 这是堂而皇之地要给他开后门了。 济兰出身虽高,却很有几分“识时务”的智慧,鲜少有犟头犟脑的时候。 他瞪着万山雪的笑脸,突然把脖子一梗。 “我不。我要打雁!” 万山雪浓密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崽子们的酒也不喝了,都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邵小飞的表情更好笑,嘴巴张着,像是被塞了个滚子(鸡蛋)似的那么圆,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嘎嘎大笑起来:“你?你要打雁?” 万山雪的眼神像是在问和邵小飞一样的问题。 邵小飞的笑声没把济兰怎么着,可就是邪了门了,万山雪那怀疑的眼神几乎令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说了,我要打雁!” “打雁。不后悔?” “不后悔!”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行。那就在入冬之前,我要亲眼看见你打下来一只大雁给我。打着了,我让你做里四梁!” 济兰屏住了呼吸。而万山雪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打不着,就自己滚下山去,别当什么胡子了!” 青纱帐倒了,树叶子也变黄了。 这时候,平原上的胡子们没有了容身之处,就都去猫冬了。唯有他们在山上栖身的胡子,还能把这儿当成个安乐窝。上一次抢来的一队粮食,还有几乎是罗保林的全部财产,都足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的了。 衣食都无忧,香炉山上的万山雪一绺,最近唯一的烦恼就是打枪声。 第一次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听见打枪声,史田第一个从炕上跳了起来,嘴里还喊着“谁来响(打)?!”,第二次再听见的时候,他只能不耐烦地翻个身,撕两条破布卷巴卷巴,塞进自己的耳朵眼。 济兰每天都在打枪。 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天气渐冷了,大雁也都飞回南方。一开始,他先用老槐树上的那串古大钱练,当然也练出了一些成果——但是这个成果,在打雁上面,就完全不够看了。他的腿日渐好了,几乎可以下地,下了地,还能稳稳地站上个半个时辰,但是他的子弹,却还是不能百发百中地射中一只大雁。 按照这几日大雁出现的频率,他推断,最晚立冬之前,他必须练到百发百中。他必须。不然的话……他忽然想到,那夜的晚风和自由。那滋味真不赖。 这一天早晨,济兰照旧悄悄起身,到后山去练枪。一只灰色的耗子在他脚边跑过,他熟视无睹。 他的手掌上磨出红痕,红痕上再叠红痕,最后红痕的颜色变浅变淡,皮肤却变硬了起来——这只舞文弄墨的手,也给磨出了枪茧。 一轮红日刚刚从天边升起。关东的朝霞同夕阳一样,是火烧般的艳红色。 他今早的运气很好,第无数次抬起枪口,对准了一队刚刚飞来的大雁。 第10章 “打雁的时候,不要打头雁。” 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忽然之间,他的后背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他握枪的两只手,也被身后的人的两只手握住,挪了挪,将枪口对准了队尾的雁。 “打了头雁,它们就乱了,花达(散)了,一通乱飞,更不好打。” 万山雪今早也忘记刮他的胡子,济兰感到颊边痒痒的,有一点微微的刺痛,他扭过脸,果然看到万山雪线条英挺的下巴上一片青青的胡茬。 “看我干什么。大雁都要飞走了。” 万山雪并不看他,那眼神很专注似的,只盯着那一行雁。 忽然,济兰的食指一热,是万山雪的食指,压在他的食指上,两根指头叠放在扳机上;那指腹很粗糙,似乎不仅仅握过枪,还握过锄头和镰刀。 “专心——” 万山雪轻声说,吐息喷在济兰的耳朵上,就像那晚他载着济兰回香炉山时一样。 “一。二。三。” 济兰的食指不受他的控制,“砰”一声枪响!一只大雁“噶”地哀叫一声,落了下来,落入山下,遍寻不见了。 “再来。” 伴随着这两个字,济兰身后的温度在一瞬间消失了,万山雪放开了他。 雁群果然没有散。济兰抬起枪,这把枪仍然是他的花口撸子,屏气凝神,这一刻,那群大雁在他眼中仿佛飞得很慢、很慢,慢得如同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事实上,又只有一眨眼那么短—— “砰!” 济兰瞪着一双眼底青黑的眼,望着雁群,望着那只翅膀一歪,倏然坠落的鸟儿,尔后不可置信地跳了起来! “我成了!成了!打中了!”他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挥舞着他的花口撸子,像一个讨到了糖的孩子,转过身去,“万山雪!你看见没!我打中了!” 他只见到万山雪的背影,依稀看见他捂住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尔后扬手,对他挥了一挥,大约是说“听到了”。 济兰两只手抱着枪,突然感到无与伦比的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我们大柜就是这样一个渣苏男啊[可怜](其实不渣 第9章 挂柱 里四梁,是指四梁八柱里最重要的几个人。 在济兰来之前,万山雪已有了史田做炮头,郝粮做粮台,还有一个许永寿做水香,现下的里四梁,就唯有一个翻垛的位置空悬。 让济兰来坐这个位置,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呢? 他年纪尚青,可是万山雪自己落草为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身边也只有郝粮一个人。但济兰与那些崽子们是不同的,他读过书,认识字,眼界高,心狠,敢杀人,还有脑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过他。 香炉山上的小香堂时隔多年,又一次开堂了。 万山雪,四梁八柱都在场,济兰跪在正中间。 “大令出朝,地动山摇,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逢山开路三千里, 遇水架桥万丈高。 逢龙拔角,逢虎拔毛, 一不是天子驾到, 二不是文武来朝, 是为把国保、尽忠孝。 不准奸/淫逞强/暴, 不准戏妹把嫂调。 不准指洪当头炮, 不准越边去拐逃, 不准口角生风暴, 不准泄露机密条, 不准越理来反都, 不准香堂来混扰, 不准上压下、大欺小, 不准引张来上槽。” 小香堂里,济兰跪在地上,手中攥着十九根香,每说一句,就插一根在香炉里。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当中插上最后一根,这誓词就是念完了。 万山雪说:“你起来吧。” 济兰道了谢,又听他的吩咐,站了起来。他腿还没好,可幸年轻恢复得快,只是走起来还跛着。照着规矩,济兰先走到史田面前,说:“听炮头指点。” 史田的独眼里有一丝笑意,看看万山雪,又看看济兰,似乎感到肉票成为胡子,还做了个翻垛的,真是几十年难见的事情。万山雪瞪了他一眼,他立刻肃了脸色说:“你这枪法得练练。以后早起练枪,不许踏被窝子!到你的卡子你要及时发号,大家的性命全在你手上。”说罢,一招手,就有崽子拿子弹和枪给他。他身上本就有他自己的一把花口撸子,这一把新枪正好可以学其他人一样,藏在靴桶里。 济兰接过枪和子弹放好,又走到郝粮跟前。 郝粮的目光温柔而热络,原来她就是绺子的粮台:顾名思义,就是整个绺子的后勤,管粮管帐的。他突然想起绺子众人都管她叫嫂子的……那她的丈夫是谁?他偷眼去看万山雪,只见万山雪也正看着他,于是立刻低下头,听郝粮训话道:“虽说你岁数小,出身和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可是我们在外追风走尘的,吃顿饱饭可不容易呀!啃富(吃饭)的时候不要挑肥拣瘦,要学着谦让……” 说罢,又有一套衣服、被褥、毛巾和肥皂,叠在一块儿,塞到他怀里。 最后是许永寿。照理说,新人挂柱要“过堂”,就是考考胆量。但是济兰已然和许永寿踩过了盘子,打了一个硬窑,实在没有比这个更厉害的“过堂”了。果不其然,他一走到许永寿面前,许永寿黧黑的脸上就露出了笑模样:“好小子,挺顶硬(胆子大)的!再多历练历练,到时候,带你去打更硬的窑!” 这就算交待完了,几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万山雪。其中当然是济兰最为滑稽,抱着一大摞被子毛巾香皂,几乎把他整个人的上半身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隔着一摞被子,万山雪注视着济兰的眼睛。这时候他没戴着他的白礼帽,济兰发觉,万山雪的辫子比他铰得要早,因为万山雪的头发长得更快更长,有几缕碎发落在那双有几分孩气的眼睛边上,让人发觉了万山雪的真实年纪——他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你现在反悔退伙还来得及。挂柱容易,拔香头子难。”他说。 济兰摇了摇头。他绝不后悔。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万山雪于是又说:“打仗的时候后跑,我就插(杀)了你。” 济兰仍和他对视着,一步也不肯退:“绝不后跑!” 万山雪这才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道:“认完人了,都是自家兄弟。之后去正青那儿背背绺规,要是明知故犯,昨儿晚上你也见着了。” 他这是点他呢。万山雪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他知道济兰耍的心眼子,压花窑(□□妇女)的他总归要杀,如今还抓住了济兰的小辫子,简直是一石二鸟。 “所以,大掌柜的给我什么位置?” 济兰仰起脸来问道。 万山雪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在满室的等待中想了又想,突然转头问郝粮道:“我记得,咱绺子是不是缺一个翻垛的?” 郝亮笑着说是。 万山雪又转向满屋的四梁八柱,手上一指济兰,问道:“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还算管直(枪法不错),敢开枪!”史田笑道。 “挺精灵,挺顶硬的。”许永寿说。 “人有点儿倔,不过确实顶硬。”计正青淡淡看了一眼,那一眼仍看得济兰有些发毛。 “济兰弟弟还有什么说的?人也礼貌。”郝粮抿嘴一笑,用胳膊肘杵了杵万山雪。 万山雪乜她一眼,又说:“现在小白龙不在,秀才下山看他老娘去了。既然你们都同意,就这么定了。”眼睛又直直盯着济兰,“以后,你就是咱关东山万山雪的翻垛的,你记住了?” 明明几乎所有人刚刚都说过他精灵,结果济兰一歪头,冒出几分傻气地道:“什么是翻垛的?” 这时候,原本一直沉默着的邵小飞突然跳了起来!他沉默得一反往常,要不是他突然说话,济兰几乎都忘了他在这里。 “大柜!我不同意!他连翻垛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要他做翻垛!”济兰惊诧地上下打量他的时候,邵小飞已经气得哭了,不想给人看见似的,扭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又继续道,“他根本不是咱们绺子的人,他,他甚至不是关东人!” “得了。不知道的可以学。”万山雪这下完全放松下来了,济兰知道,那意思是他下的令已经无可更改,“再说了,往上数咱有几个关东人?你自己就是河北逃荒来的。还有你独眼哥,还是查干淖尔来的呢!” “可是,可是——”邵小飞含着两包泪,还待再辩驳几番,可是万山雪已经披上外套,站了起来,完全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 “誓也发了,香也插了——斩凤凰!” 众人欢呼起来,许永寿欢呼一声,将满脸委屈的邵小飞随手一揽,拉到院子里去了。 一只羽毛雪白的小鸡,手起刀落,鸡头落下,血洒在院子里,鲜红赤裸的一片。众人的笑声口哨声山呼海啸一般,一股脑充盈了济兰的耳朵,令他的血液在鼓膜里咚咚乱撞!在人群中,他笑得几乎有几分傻气,任由他嫌恶的野蛮人们用他们的肩膀去撞他的肩膀,郝粮在人群外,一面抿嘴微笑,一面指挥崽子们,酒坛子纷纷搬来。济兰的肩膀上搭上一条健壮的手臂,勒得他差点断气,耳朵里听见史田扯着嗓门对他说:“今年猫冬跟哥走吧,带你去吃查干淖尔的剒生鱼!” 第11章 最后还是万山雪将他从众人之中拯救了出来,那只可怜的小鸡被他从树桩子上拿了下来,雪白的羽毛血迹斑斑,也染得他满手鲜血;万山雪一来,大家都自动让出了道路,济兰眼睁睁地看着他,没来由,突然觉得腔子里的一颗心跳得更厉害了。 万山雪的血手抚了上来,济兰却宛如给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直到他脸上一片湿热,鼻子里闻到了鸡血的腥气。可是那莫名其妙的抚摸却一触即分,万山雪已经转回身去,侧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人群。 “小崽子们,都认认脸!”万山雪突然拔高了嗓门,喊道,“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翻垛的!” “诶!”人群高呼一声。 “以后,在外绑票砸窑,听翻垛的!” “好嘞!”众人已经拉开架势,桌子上摆满了酒,还有一上午做好的小菜。济兰半边脸上还沾着冷掉的鸡血,又被万山雪亲自揽着肩膀,送到了桌上。 他正站在桌前,不知所措之际,万山雪已经施施然坐了下来,开始给他斟酒:粗瓷大碗里倒上度数极高的高粱酒,闻一下都冲鼻子。 “翻垛的,说两句?” 此话一出,大家伙都用筷子敲起碗来,叮叮当当声响成一片。 对着仰起来望着他的一张张脸,济兰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声音静了下来,他的鼓膜却还是轰隆作响,于是他不得不提高声音,才能压过自己耳中的声响: “多谢大当家的垂爱。”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猜想自己没有鸡血的那半张脸,或许也和鸡血一样的红,他在脑子里迅速搜刮了一番所有写梁山好汉的传奇演义,“今日能靠窑(投靠绺子)到这里,是我和诸位的缘分。废话少说,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绺子一天,就为大家伙费心尽力一天!” 说罢,他抬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场酒,一直喝到深夜。 院子里头崽子们横七竖八地醉了一地,万山雪也被郝粮扶进了屋;四梁八柱各有他们的屋子,都强撑着眼皮醉醺醺地散了。 香炉山寂静了下来。 一个人影走在黑暗的山道中,他的步伐很稳健,一点也不像一个醉鬼;昏暗的月色里,他凭着记忆,走到了那个小小的山洞——叫什么来的?是了,盘行话里,叫“秧子房”。但与前几日不同,他切切实实地站在了秧子房外头,能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扇小小的铁门。但是,他忽然屈膝,蹲了下来。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突然,他一直插在衣裳里头的右手掏了出来,“砰砰!”两声,里头连一声惨呼都未来得及有,缓缓地,深红色的血流了出来,一直漫到他的脚边,冷不丁让他想起了晌午时候那只雪白羽毛的小鸡。 “翻垛的喝多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身侧,一盏油灯亮了起来,油灯的火光之后,映出一张苍白的尖脸。济兰转过脸来,火光也平等地照亮了他的脸庞。 计正青没有醉。 哪怕是在最热闹的席间,他也始终冷眼看着众人推杯换盏,自己却只是抿上一小口。他就是这么个不合群的个性,却做着最心黑手狠的秧子房掌柜。 “正青哥。”济兰的嘴唇动了动,忽然两个嘴角向上一挑,亲切道,“你酒量真不赖。” 计正青对着地上的血努了努嘴。 “怎么,翻垛的刚一上任,就来替我操心了?” “正青哥这话说得。”济兰微微一笑,“大掌柜的这几天高兴,把这两个赔钱货都给忘了。我不过突然想起,来处理首尾。” “是么。” “当然了。要是把他们放了,他们下了山去报官,咱们怎么办?要是不放,留在这里养着,岂不是把咱们都当成了他俩的养老儿子?”济兰走近前来,轻轻地、笑眯眯地拍了拍计正青的肩膀,“所以,就劳烦正青哥,把这儿拾掇拾掇。大柜醒了,我自去跟他说。” 计正青站在原地不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盯着济兰不发一语。济兰的手在他肩头轻飘飘地拂过,落下,人已经越过了他,去他的新屋子。 他背着光,身影在拐角一闪,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坏坏济兰[让我康康] 第10章 过年(上) 过年回家的时候,于敏讷带给了他那瞎眼老娘五十大洋。 他娘那双又黑又瘦的老树根一般的两只手一摸,先摸到一层红纸,拆开来,摸到里头冰凉凉的萝卜片,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吓了一大跳;于敏讷的老娘岁数大了,经不起吓,两手一松,大洋劈里啪啦落了一地,两只手抓住了于敏讷的胳膊,声儿都变了调:“儿啊……这是,这是哪儿来的钱呐?” 于敏讷很耐烦地把他裹着小脚站不稳的瞎眼老娘扶回到炕上坐稳了,又蹲下来一片片地捡,说:“娘,你又忘了。不是说了吗?我在外面找了个活儿……代写文书。这不是过年嘛,掌柜的给分红。” “啊……好像是想起来了。”老太太往炕沿一坐,两只脚挨不着地,她一放下心来,又蹬了鞋子,把两条腿盘上了炕,“我儿认字儿就是好啊……就是好……你们掌柜的也好,心眼儿好使,咋给这么多钱呢……” 有时候,于敏讷也想,他娘瞎了,也不是没有好处。这样的话,她就看不见他愧疚的脸红。 但是愧疚抵啥用?愧疚不能当饭吃。 他捡起了所有大洋,柜子底下的犄角旮旯里的那一片也找出来了,放在桌子上一数,一块也没少。他的心又变得和大洋一样硬。 他可不是个平平无奇的读书人。 “娘,外面卖饼的就开半天。你想吃烧饼不?我去买点吧。” “敏讷——” 老太太叫了他一声,到底还是住了嘴,随他去了;她靠在炕头,就美不滋儿地寻思他儿子的好差事,和这个顶好的给分红的大掌柜——她可不知道,她儿子这份“字匠”的活儿,是绺子里的字匠! 于敏讷抽了一块现洋,出门往右转。 他家就住在柳条边的一个小围子里头,街里街坊的都认得。民国元年之前,他还正在家里埋头苦读,家里连灯油都买不起,他爹死以后,他娘非要供他读书考秀才不可,于是白天种地干活,晚上缝补衣裳贴补家用,硬生生熬瞎了一双眼睛。 结果最后他也没考上那个秀才。 他一边走,一边出神,心不在焉地对碰上的乡亲笑一笑、点点头。 说起来,他当上胡子的这过程还很离奇哩! 今年开春的时候,他还在围子里郭家烧锅店里当账房,有一天去赶大集,路上跟几个人一起,被两个崽子劫了,劫到山上一瞧,身上半文钱也没有,衣服上还打补丁,跟那几个有名的地主少爷比起来,简直是鱼目混珠。但是看在他识几个字的份儿上,那绺子大柜叫秧子房掌柜给他抽了出来。 他一抬头,只看见一个比他还年轻的小伙子,这就是香炉山的大柜万山雪,笑眯眯的,仿佛没有一点架子,可他还记着秧子房里的鬼哭狼嚎,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畏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大哥,你别害怕。”万山雪说,“我听说,你是个账房,认识字的?” “认、认识……” “赶巧了,我这儿正好缺个识字的。这么着,烧锅店给你开多少钱?” “包,包吃住……不给钱……” 堂内哄堂大笑起来,万山雪似乎也忍不住笑了。 “那好,我给你一个月十块现洋,年底分红,吃住也包,你看怎么样?” 打那以后,他就不再窝在家里读书,或者窝在烧锅店算账了。 街坊四邻问起来,他就说,有个做山货生意的掌柜,缺个账房字匠,他就干这个。 信了的人不知道有几个,但是这世道,有钱比啥都强。这几天,他还琢磨着,要不然,在围子四周打探打探,再置办个房产……要是娘不想搬,这破房子,总得修葺修葺吧? 他这么一路溜号打算着,终于走到了卖烧饼的地方。 卖烧饼的叫赵三儿,他家一家三口都做烧饼,早早起床做好了,早早推着板车出来卖。赵三儿见着他来,殷勤招呼道:“这不是于大哥吗?来点烧饼?” 于敏讷矜持地点了点头,又在心里感慨命运的神奇:如果不是大柜,说不准,他现在也在卖烧饼?不,他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烧锅店只供吃,不给钱,只怕再过几年,他要把他的瞎眼老娘活活饿死。 “要两个。” “好嘞,我给你装起来。” “我也要两个。” 于敏讷一转头,只见一个苍白尖脸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他浑身一悚,感觉身上的汗毛都根根立了起来,赶忙把脸转了回来,接过赵三儿递来的烧饼,转身便走。 那苍白尖脸的男人付过了钱,拿了两个烧饼,也跟在他身后。 第12章 他一边吃,一边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缀在于敏讷的身后,像是一道不吉利的影子。 于敏讷越走越快,一时间心慌气短,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差点两眼一翻,就地昏过去。 计正青笑眯眯地,还是抓着他的手肘不放,等着他昏过去。 于敏讷最终没有如自己所愿的昏过去,只好拼命甩手,指望着把计正青的爪子甩下去。 “撒开!拉拉扯扯的什么样子!你怎么下山了……要是给人发现……”他压低了声音。 “不会的。”计正青嚼着嘴里的烧饼,似乎感到好吃,又格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大块,“这时候,跳子(兵)也都懒了。明天就三十儿了,谁不过年啊。” “……大柜放你下来?” “我的大读书人,明天过年了,能有地方去的,都下山来,松快几天。” 于敏讷“哼”了一声。 “你也有地方去?车店?窑子?” 计正青的嘴角冷笑着扬了起来。 “上你家过年,咋样?” “……不咋样!”于敏讷又感觉芒刺在背了。今年一整年,他读书人的良心时常作祟,描朵子(写信)去要挟别人交钱已经是他掩耳盗铃的极限,更别提,一个报号“贼心狠”的秧子房的计正青,突然光天化日地出现在围子里,甚至让他起了疑心:怎么着,今年不猫冬,大柜要派人打过来了? 计正青撒开了他,叹了口气。 “算了,不逗你玩儿了。一逗就急眼,没意思。” “那你?” “我也是受大柜所托啊。”计正青道,“老许过年又去给人拉帮套,史田要回查干淖尔,新来的翻垛的断了腿还没好……就剩下我一个人使唤。” “使唤?使唤你什么?” “大柜说担心‘小白龙’,耽在花果窑子里没个准信儿,谁知道是不是死在外头了,让我来打听打听。” 于敏讷好奇道:“明天就过年了,现在找人?” 计正青摇了摇头:“照我说,这狗篮子说不准正在他老相好儿的被窝里享受呢。就为了不让他享受,我怎么也得找着他。” 他在让人不好过这一途上,确实有着令人惊异的执着。而于敏讷也感觉,不要打断计正青的这种执着为好。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两个人并肩走到了路口——往左一转,就是于敏讷和他瞎眼老娘的家了。 于是他也立刻停了下来。 “不请我去家里拐着?”计正青坏笑道。 “走……快走!”于敏讷赶人。 计正青也不再逗他了,一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虽然是过年,但是小白龙郎项明无处可去,不在花果窑子,还能在哪儿呢?计正青就算把整个围子翻过来,都要找到他的。 远在几十里外的香炉山上,正为过年预备着。 前几天,几个崽子不知道从哪里拐带来一头猪,在三十儿早上杀了。万山雪不得已在猪的嚎叫声中醒来。人虽然醒了,却只是烦躁地翻了个身,妄图能够无视掉那头猪的声音和崽子们的呼喝声,回到黑甜的梦乡。 但是他的意图很快又被郝粮打破了。她一个人就热热闹闹地走了进来,让人想装糊涂也不行。 “起来了,今天过年,怎么还懒在这儿——” 万山雪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嘟囔,试图蒙混过关。 “快起来!试试我前几天给你做的新衣裳……裤脚袖口长了还能改改……”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屁股已经坐上了炕沿,听起来,似乎已经抖开了怀里的衣裳,“这款式听说时兴儿呢……我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欸呀,快起来吧,莲莲?” 万山雪猛地坐了起来! “姐,你……我起来了,起来了。我求求你了姑奶奶,少这么叫我……” “得了吧你,没人听见!” 万山雪叹了口气,心想,就你这个嗓门儿?那可说不准。 于是他认命一般地展开手臂,稀里糊涂地脱下上衣,任由郝粮的手在他身上鼓捣:他身板挺壮,线条又很精干,胸前鼓鼓囊囊的,不怪郝粮用指尖恨恨地戳了两下,他只当是蚊子叮了两口。而且郝粮还在他耳边絮叨:“真忙啊,一到了过年就这么忙,晚上怎么得吃一条鱼吧?史田走之前下山买了不少,说是松花江里的白鱼,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好吃……这玩意怎么掂兑?我估摸着还是红烧吧,大家伙儿爱吃……昨儿走了好几个崽子,都是有家有靠的,今年就剩下……” 在郝粮的絮叨声里,他又昏昏然睡了过去。猪叫声停止了,看来是有个下手快准狠的,结束了它的痛苦。 他大约就睡着了一秒钟,很快就听见“大柜——”的一声,一睁眼,看见济兰站在门口,手里的东西劈里啪啦掉了一地,见他看过来,很快又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避免了直视他们两个。 “昨天粮姐让我帮忙记记账,下山的人多……”说着说着,万山雪看见他的额头也跟着变红了,更是一头雾水,“你们,你们忙……” 他抱着厚厚的账本子站了起来,脸儿也红红的。可是脚步却没有动一下。 万山雪头很疼地出了长长长长的一口气,终于有时间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这件新衣服,是一件怪模怪样的褂子,其实袖口并不短,就是胸前放量少了,前襟的扣子怎么样也别不上。 他又抬起头来,只见到郝粮和济兰都脸蛋通红地瞅着他。 “咋了?改啊?”他问郝粮,又很嫌麻烦地摆摆手,“算了,将就穿……” 衣服大了好改,小了就真没办法。 “嗯……没事儿。”郝粮突然看见了炕边还抱着账本不动弹的济兰,双眼一亮,“来,济兰,你大哥穿不了,我看你正好……” 在济兰的推脱和挣扎声中,万山雪甩下褂子和他们两个,赤着上半身逃下了炕;院子里,崽子们正在给猪放血。冷风一激,他终于彻彻底底地醒了过来,郝粮追了出来,硬要他先穿上一件衣裳,他笑眯眯地指挥他们:“缸里还压着你们嫂子腌的酸菜,晚上一起炖了。” 作者有话说: 一写到咱大柜的扔子,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又能上十楼了! 第11章 过年(下) 正如郝粮所说,过年,果然非常累人。 即便是万山雪,整个绺子的大柜,也得被她抓壮丁:她似乎对这一天的当家作主非常满意,指挥着几个崽子在厨房里头打下手,信心满满,威严十足。万山雪在旁边按照她的指示,用筷子搅和着饺子馅,给馅子上劲儿。 济兰是因为刚来到绺子,逃过一劫,可以继续去核实下山过年的人员名单。路过收拾年猪的几个人,他被血腥气激到鼻子,连打了几个喷嚏。 万山雪打好了馅子,已经提前从厨房溜了出来,假装要去帮忙收拾猪下水,实则一头扎进了后山。 等他打光了子弹,晚饭时分偷偷溜回来的时候,屋里的大炕已经烧热了,又把桌子都在屋里架好了,菜都齐备了:热腾腾的杀猪菜,里面炖着新杀的猪肉,现灌的血肠和一整个冬天的酸菜、红烧白鱼、拌好的几大盆凉菜,晚上的漂洋子也已经调好了馅和好了面,饭后再包。 四梁八柱都下山了,只还有一个闷闷不乐的邵小飞,留在山上过年,他坐在万山雪左边,郝粮坐在万山雪右边,济兰则挨在郝粮旁边。 在深冬里,没有比热腾腾的杀猪菜更好的晚饭了,暖和,香。即使是出身甚高,十分嘴挑的济兰也吃了不少。邵小飞咬着筷子,吃饭忸忸怩怩的,被万山雪在后脑勺量了轻轻一巴掌。 “吃啊,怎么,给你嫂子包的漂洋子留肚子呢?” 邵小飞咬着下嘴唇不说话。万山雪却把长颈的小酒瓶拿过来,给他斟了一杯酒。 “得了,别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了。今天过年,破例让你喝一口,山串(醉)一回。” 邵小飞一愣,马上又把酒杯送到嘴边,一口干了!干了之后,眼睛却红红的。万山雪大笑起来。 “行了,别跟你哥怄气了。”说罢,又随手揉乱了人家的头发。话音一落,邵小飞突然“嗷”地哭了一声,趴在他的肩膀抽噎起来,他哭笑不得,只好像是给襁褓中的小孩儿拍嗝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过年是个好日子。 只是留下来的,往往都是无家无口,没有牵挂的。这时候,要是真的山串了,哭的也有,笑的也有。尤其是郝粮已经端着酒杯下去,喝倒了一片。一群醉鬼拍着巴掌起哄让万山雪唱一段。剩下几个清醒的,去灶台下漂洋子。 “唱唱唱,唱什么?” “唱个搞对象的吧!” 此话一出,大家伙儿都粗野地笑了起来。胡子们大多都是光棍,有相好的,也都在今天或者前几天下山去了。当了胡子,天好的姑娘也不兴你动心。 第13章 万山雪坐在炕头,用筷子敲起了碗沿。 “一更里呀,月牙才出来呀啊 貂蝉美女呀啊走下楼台呀 泪流满腮啊, 恨只恨董卓贼,恨只恨董卓贼 他把那个良啊良呀么良心坏啊 哎咳呀哎咳呀 二更里呀,月牙出正东啊 南塘报号啊,名叫小高琼啊 收下小姐刘凤英啊 刘小姐呀为高郎,刘小姐呀为高郎 才得那个相呀相呀么相思病呀 哎咳呀哎咳呀 三更里呀,月牙照正南呐哎咳呀 韩湘子出家呀,就在终南山哪 一去三年不会还哪 三渡啊林英啊,三渡啊林英啊 夫妻那个重啊重啊重呀么重相见呀 哎咳呀哎咳呀 四更里呀,月牙偏了西呀啊 马国母啊,被围在禅宇寺啊 救驾多亏伍子胥呀 伍子胥抱幼主,伍子胥抱幼主 闯出那个禅哪禅哪禅呀么禅宇寺呀 哎咳呀哎咳呀 五更里呀,月牙出北方啊 征西先行啊,名叫罗章啊 对松关收下洪月娘啊 洪月娥呀为罗章,洪月娥呀为罗章, 才把他的爹呀娘啊爹呀么爹娘忘啊 哎咳呀哎咳呀……” 他本是一个低沉的嗓子,唱起戏来,却粗犷高亢,唱起这缠绵悱恻的小曲儿,别有一番风味。唱到第一句的时候,堂下醉鬼一个劲儿地鼓掌,唱到后头,起哄声渐停了,都听得有几分恻然。万山雪自顾自地唱他的小调,单手托着腮,另只手敲着碗,油灯照着他水水的,孩子般的眼睛,显得亮而忧伤,像是关外孤冷寒天上的星子。 唱完这首,万山雪突然抬起脸来,看见济兰正眼也不眨一下地盯着他,嘴角倏尔向上一勾,勾出一个带着微醺的坏笑——他一点也不忧伤,还是那个酷爱残忍恶作剧的年轻的胡子头儿。 济兰将眼睛挪开了。 “都山串了?漂洋子上来了,能吃就吃!”万山雪突然嗷唠一嗓子,震醒了趁着他的小调,在他膝头睡着的邵小飞;邵小飞脸上还带着泪痕,稀里糊涂满面通红地跳了起来:“漂洋子……漂洋子……吃……” “粮姐,让他去靠(睡)吧,就放咱们那屋就行……”万山雪一开口,郝粮已经轻车熟路地把邵小飞扶了起来,送回屋里炕上睡了。 邵小飞和郝粮一走,万山雪自然和济兰挨着了。奇也怪哉,济兰只是肉票的时候,万山雪总是乐意逗逗他,臊臊他,可是他真成了他的翻垛,万山雪和他的距离却一下子变得令人捉摸不透。 就比如现在,万山雪只是喝酒,谈笑,看也没有看上济兰一眼。 “大概也到子时了。”郝粮回来了,在万山雪的另一边跟他说话。屋子里大家伙儿都醉了个横七竖八,郝粮的脸儿比平时更红了,也有几分微醺,具体表现在说上一两句话就咯咯直笑,万山雪只是微微笑着,看她说话,等她笑完,“这帮马拉子,没一个喝得过我!欸呀……你看看下面这些杯盘碗碟,全都空啦!” 万山雪说:“因为你做的年夜饭太好吃了。行啦,你也累了,回去睡吧。这些杯啊盘啊的,等这帮犊子醒过来自己收拾。” “行……当家的……我去睡了……”郝粮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下了炕,“可真是把我累坏了——” 万山雪脸上现出温情的神色,刚要张口说话,突然—— “咣当”一声!正堂大屋的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摔进了门,原来外头正在下雪,于是这个人满头满脸满身都是雪沫子,就像一个雪人。他猛地脸朝下往地上一扑,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万山雪下炕的动作比谁都快,那人在地上挣扎的时候,他已经扑上前去,两只手搂住来人的腋窝,一下子把他提了起来!那人栽栽楞楞地勉强站住了,一抬起脸来,正是于敏讷!只见他额头又白又红的,是血浸透了雪,混在一块儿,慢慢滴了下来。 “秀才?你回来干啥?咋的了?” 于敏讷眼里包着两包泪,把嘴一咧,哭了起来。 “大柜,秧子房的……掉脚(让人抓住)了!” 万山雪浑身一凛,皱眉道:“怎么能掉了脚呢?拿准了是掉脚?是不是碰上外哈(其他胡子)了?” 于敏讷一个劲儿地摇头,身子还冷冰冰地打着哆嗦;他本来不会骑马,为了报信儿,硬是借了匹马,跨上就跑,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几回,脸上的雪化了,更看出来鼻青脸肿的。 “不知道。昨天我还见过正青,他说要去围子里头,上花果窑子找小白龙去。然后今儿我就听人说围子里头响(打)起来了!乱成一片……昨天我俩分手之前,我跟他说,今天来我家过年,结果到了晚上他都没来……我出去打听,又听说围子里那帮人劫走一个……听他们说长啥样……我猜是正青……” “你先别急。”屋内一片冷寂之中,济兰从炕上下来了,思索片刻,说,“今天是过年的日子,是谁也不能是跳子(兵)。围子(村)里头‘响’,肯定是一小绺人,大年夜纠集起来专上围子里去找事儿?那更不会是跳子。” “按你的意思,是外哈?”万山雪道。 “只是在我看来,最大的可能是外哈。”济兰的胳膊夹着另一只胳膊,摆在胸前,一只手摸着下巴,边想边说道,“而且,应该是那种盯了很久的外哈!一下子抓住了今天这个机会,才把秧子房掌柜给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济兰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一般,一边在屋子里徘徊,一边说:“我初来乍到,不敢随便断言。但我猜测,是不是大柜有什么仇家,盘行话怎么说……就是‘黑吃黑’?” 万山雪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英俊的脸庞只在一瞬间就阴沉下来,没有人敢说一个字,于敏讷抖得更厉害了。 郝粮静悄悄走到了万山雪旁边,两条胳膊抱上了万山雪的胳膊:“当家的,是……是三荒子吗……” 她不说还好,一提到这个名字,万山雪忽然将手从她温暖的怀里抽了出来,转头喝道:“备马!” “当家的!”郝粮惊惶地将他一拉,到底拉住不放,“这醉的一地,又有一半崽子都下山了……史田他们也都不在……怎么救?” “我一个人也照样去!”说罢,万山雪猛地看向旁边瑟瑟发抖的于敏讷,“还不快去!” 秀才猛地“哎”了一声,又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郝粮急得直跳脚,病急乱投医,又转向济兰:“快拦拦你大柜,他个傻子,要跟人拼命去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劫济兰唱的是张郎休妻,这次是月牙五更[可怜] 字数稍微有点少,下章肥一点[让我康康] 第12章 报号 “大柜,马备好了……” 于敏讷狼狈地从门外钻了进来。万山雪将郝粮甩开,转身便往门外走! “大柜!” 这回是济兰说话了。郝粮的眼里又立刻充满了希望。 “你也要拦我?”万山雪回过身子,半张侧脸冷幽幽的,眼中却闪烁着怒火。 “我跟你一起去。”济兰平静地说。 郝粮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喃喃说:“一个两个的都管不了了……” “那就走。”万山雪说,说完推门就走。郝粮一把抓住要跟上去的济兰,仍然是满面担忧。 “看着点儿大柜……要是救不回人……就从长计议,不要硬响(打)!” “知道了,嫂子。”济兰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不出的稳重,令郝粮稍稍放了些心。 “还有,他出去急,风冷……你把帽子给他带着。” 门又开,她担忧地望着,只见风雪越见大了,狂呼猛啸的大雪粒子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一阵风吹过,将两个人的身影一霎卷去了。 “驾!” 马鞭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这清脆的一声,在风雪的呼啸声中,就像是一根枯枝被大雪压断那一瞬一样轻。 万山雪□□的一匹白马,在这样的风雪之中仍显示出非凡的神勇,济兰跟在后头,眼也不敢眨,仿佛眨了一次眼,那一人一骑便会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大柜!”他张口一叫,立刻吃了一嘴的风和雪,连连呛咳起来,只好闷头跟着跑,就这么样跑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仍在关东山的一侧,只是现在马蹄下的土地,却是另一片小山脉。济兰滑下马背,把怀里抱着的帽子递了上去;万山雪随手接过来,扣在头上。那是一顶貂皮帽子,黑色的貂毛摸起来顺滑,戴上去暖和。 “我们要去哪儿?”济兰问道。 万山雪的扬鞭一指,只见山棱凹陷之处,有一条小小的土路,本来已经隐没在厚厚的雪层之中,其上却又有几行人马踪迹。济兰说:“这是……”万山雪却已经上前,用脚尖拨了拨土路上的马粪,道:“都还没冻实。没跑儿了。” 第14章 说话间呼出的白雾缓缓向上升去,略略打湿了他的睫毛;风吹着他头顶的貂皮帽子,也吹着帽子下头格外显小的面庞。 “这就是三荒子……的绺子?”济兰问。他的脸几乎都被西北风刮得麻木,不得不猛搓了两下脸颊才张得开口。 “不是。” 济兰歪了歪头。 万山雪摇了摇头,说:“我了解三荒子,他是个孬种。点不活(目标不容易拿下)的,他不出手;难踢的卡拉(难打的围子)他也不进……蹲上个十天半个月就为了盯人,他可能会干……只是他在柳条边底子潮(有前科),我也有我的内盘(眼线)……计正青被他抓去……不太可能。” 济兰若有所思道:“那这么说,是不懂规矩的外哈?这又是哪里?” 万山雪说:“这儿是离柳条边围子最近的一块地方,关东山的绺子,我还是知道一些。这个山卡拉中间窝进去,冬天挡风,夏天遮雨……前阵子听说这儿新有人起皮子(起事开局),还真给蒙着了。” 万山雪冷冷一笑,重新骑上他的白马,马儿长嘶一声;厚重的貂皮帽子压着他的眉眼,万山雪在马上一扬鞭子,道:“翻垛的,你敢不敢跟老子上去碰碰码(见见面),教教他们,什么是关东山的规矩!” * 今晚是一个并不安宁的大年夜。 比起守夜,马坨子的当务之急,是把新绑来的肉票绑好,关进秧子房。 这是他们干的第一单,绺子刚起局(成立),划拉划拉,拢共才有二十二个人;这一回,千辛万苦绑来一个秧子,看穿戴,身上总有几个钱,就是太难抓,本来想直接“拍花子”(迷晕),没成想,这人手还挺快,举枪就射,两方在围子里响了起来! 他有些发愁,不禁对大柜咬起了耳朵:这总不该,是个“里码人”(同伙)吧?大柜那眼神儿也惴惴的,听见他问,突然瞪起眼睛来:是个屁!有枪就是吗?等会儿再打他一顿,让他描朵子(写信)! 忠言逆耳啊!马坨子想。 他心里翻江倒海,今晚他值夜,就守在山卡拉的关口上。他一边徘徊,一边暗自祈祷,这秧子可别叫他们打得太狠……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这似乎是一种直觉。 说到底,他的直觉一开始就告诉他,他们根本就不该起局当胡子! 给地主徐老三抢了地之后,他就跟着他们几个上山来了;上来之前,他还跟二妹子保证过,说等他攒够了钱,就拔香头子下山娶她。现在怎么样呢?绑了这么个人,要不是大柜说,有人提点着他…… 远处的山路上,忽然慢慢现出一前一后两匹马来。 马坨子一下子定住了! 当先的戴着一顶纯黑色的貂皮帽子,帽子底下的脸隔着风雪看不真切。马坨子壮了壮胆,大声道:“站住!你是谁?” 那人“吁”了一声,勒住马缰,□□纯白色的高头大马听令停了下来,乖觉得听得懂人话似的。 “我是我。”那人说。 ……完了,真是里码人!马坨子壮了壮胆。 “压着腕。” “闭着火。” “在哪盘过来?” “关东香炉山!” 香炉山?香炉山有谁?马坨子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总觉着在烧锅店、花果窑子踩盘子这几天,听人提起来过,香炉山那个最大的匪头子……叫,叫什么雪来着?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 “并肩子甩个蔓?”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又冷又轻,像是马坨子自己的幻觉。 “捣米子蔓!” 捣米子蔓……捣米杵……姓褚!姓褚,香炉山,他想起来了,是那个万山雪啊! 马坨子张口“诶哟我的妈呀”了一声!忽然,那人将手一抬!他手忙脚乱要从怀里掏枪的时候,“砰”地一声,对方的子弹已然飞来——射中了他头上的那顶狗皮帽子,打了一个冒烟的窟窿眼。 马坨子两腿一软,“咚”地跪了下去。 屋外,马坨子倒地不起。屋内,这个崭新的大柜心里也正打鼓。 他坐在凳子上,心里想着刚才那个秧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眼神……还有那枪法!秧子一枪下去,打伤了他手底下的一个崽子,他当时就勃然大怒,一枪打中了他的肩膀,这才把人擒下。 可是,秧子受了伤,这就不好办了。 他开始吧嗒着烟嘴发愁。 道上规矩,得先等着人家屡请不赎,再说动刀动枪的事儿。现在好了,他刚起局,办的第一件事就这么不顺!他有心找个崽子去秧子房看看那肉票死没死,一抬眼,看见一个正侍弄灶台的,张口叫住:“诶!那边那个崽子!你去看看秧子房里那个——” 话说到一半,他眯起了眼睛。 “等会儿……你抬起头来,我瞅瞅。”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脸来,灯下面目模糊,看不真切。 但大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这身影、这脸盘,看起来都那么陌生,这人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绺子里的?他立刻向怀中摸枪,但是那人比他更快!“砰”地一声!他的右手腕后知后觉地剧烈疼痛起来,枪也啪嗒落到地上,被那人扑上来一脚踢远了。 冷冰冰的枪口抵上了额头。 “别动。” 他打了个哆嗦,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看清了那人的脸,皮肤很白,样貌很俊秀,微微一笑,两只眼睛就跟着弯了起来。 万山雪和济兰,一前一后,走进了堂屋。 屋内只有一个抓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右手腕喘气儿的男人,见到他们进来,从他自己高高的椅子下头爬了过来,济兰似乎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 “大柜……万山雪大掌柜的……救命啊……”他爬了过来,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万山雪的脚踝,万山雪低头看着他,“我错了……我真错了……我是狗眼不识泰山……绑了……绑了……” 万山雪笑了一声,仿佛还很和气似的。 “绑了我的秧子房掌柜。” “诶……诶……”那人气喘吁吁地点了两下头,哀求道,“您等着就是了……他——” 他话说到一半,已经有人从堂屋后门的小道上走了进来,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见到万山雪来了,英俊秀气的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他背上的人正在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滑去,他又颠了一下,把那人背得高了一点,背上的人牵动伤势,喘息重了一下。 “大柜!”他喜气洋洋地叫了一声,把后背上那人的白眼无视掉了,“你也来了!这位是——” 万山雪看了一眼旁边的济兰,对着此人笑骂道:“小白龙!去你妈的,你小子到底躲哪儿去了!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来救人……” 小白龙郎项明“嘿嘿”一笑,道:“大柜别怪罪。我本来早就想回去了。就是……就是梦秋那边……一直拖到过年,我寻思大伙儿也都该猫冬了,我就开春再回。没想到咱正青下来找我,赶巧我不在窑子里,过一会儿回来了,他们说正青给人抓了!我这就来了。” 计正青趴在他背上,手臂上草草缠着破布条,里头仍有血渗出来,但脸上还是冷冷的:“哦,算你有良心呗?” 小白龙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一样挺了挺胸膛,计正青差点又一次滑下去。 “得了。回去让你嫂子给看看。”万山雪道,这是对着计正青说的,说完,他又转向地上仍在呼呼喘气儿的人,用脚尖踢了踢他,他立刻痛叫一声,但仍腆脸笑着:“大柜吩咐,吩咐……” “报号?” “报号……不,不敢有,不敢有……” “让你说你就说!”小白龙不耐烦道。 “报号……”他脸红了,“……土豆子。” 万山雪哈哈大笑起来,济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行,土豆子。我不插(杀)你。”笑完了,万山雪说,“滚出关东山。再让我见着了,一枪点了你!” “不敢了,不敢了……小的就带着弟兄们滚……再也不敢出来碍大柜的眼了……”土豆子打着哆嗦,脸色越来越白,他的血要是再流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万山雪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仍问道:“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让你来劫我的人?” “不敢不敢……小的要是知道,是您的人……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是……是北边关东山的一个大绺子……我们本来想去投奔……但是大掌柜的说,让我,让我们交个见面礼……” 见面礼,也就是投名状。 万山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土豆子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说:“他说,有个有钱的公子哥儿,总是耽在花果窑子,是个红票……让我们把他绑了,然后要来飞虎子(钱),带着去给他,这才能靠他的窑(投奔他)……” “他叫什么名儿?” “叫,叫……三荒子……” 第15章 万山雪忽然不动弹了,除了济兰,所有人的脸上都严肃起来,计正青和小白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很好。”万山雪切齿道。而后,他大发慈悲地一甩脑袋,走了出去。济兰和背着计正青的郎项明跟在后头。 他们一走出去,屋外的雪粒子又一次呼啸着扑上他们的面颊。他们一路说着话走到了山门口。恰在这时,马坨子也终于找回了他被万山雪吓跑的勇气。那是一瞬间的事儿,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万山雪“嗬”地笑了一声。马坨子抽出了他的枪,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马坨子站着的身体顿住了,尔后颤了一颤,然后,便像是一个栽栽楞楞的木头桩子一样,仰面倒了下去——身体从山路侧面跌了下去,落进一人高的雪里面去了。 鲜红色从那个人形的血坑中缓缓向四周染开。济兰收回了枪。 他冷白的脸上一派镇定。似乎杀人对他来说,就像说“今儿晚上飘六花子摆(雪)”一样简单。 “我是不是也该有个报号?”在众人都望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冷静地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望着那个染红的雪坑,说,“就叫‘雪里红’吧。”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3章 拜年 后半夜,鸡叫了第一声,两扇大门终于给推开了。 正在收拾满桌杯盘碗碟的郝粮听见动静,从灶房往大屋跑,慌乱之中一摞盘子摔在地上,粉身碎骨,她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上一眼,就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一头撞进了屋里。 屋子里站着坐着一共五个人,除了一直在屋里等信儿的秀才,就是那最让她操心的几个男人,都是一身的雪,正低声说着话,见她从灶房里冲出来,都突然噤声不语,脸上挂着别无二致的傻笑;万山雪突然对堂屋的大梁产生了别样的兴趣。 “都活着呢是吧!还知道!回来!”郝粮已经冲了过来,隔着万山雪厚厚的袄子,每说一句,就狠狠给他一下,除了不太能动弹的计正青,其他人都立刻作鸟兽散——济兰还没躲出几步,忽然被郝粮一只长了眼的手一把搂住,搂进一个暖呼呼的怀抱里,他的脸被按在郝粮的肩窝里,简直喘不上气来,但是他听出来郝粮哭了,“好孩子……你要是不看着他,我真不放心……我还以为你们都回不来了……你个倔种!” 最后一句是骂万山雪的,济兰涨红着脸从郝粮的怀里挣脱出来,余光之中,万山雪无奈地笑了,很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样子,似乎想要抱住郝粮,又不敢伸手,直到郝粮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你说你这……欸呀,大家都看着呢……”万山雪拍着郝粮的肩背,动作很轻,好像她是个玻璃做的人,其他人都齐刷刷地开始研究整个屋子的装潢情况,“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还真那么傻,单枪匹马跟三荒子响(打)?别哭了……一会儿大伙儿笑话你了……” 又抽噎了几声,郝粮终于止住了泪,推开万山雪,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这才破涕为笑:“瞅我……真让大伙儿笑话了……” 剩下四个人立刻异口同声:“没有没有。” “行了……一会儿天都亮了……大伙儿都睡去吧?正青伤着哪儿了?嫂子给你上药。”郝粮几乎是立刻就恢复了她粮台的稳重的本色,要不是她眼圈还红着,别人还真以为她早已习惯了刀口舔血的响马生活。她一发话,大家没有不从的,就连万山雪也立刻说困了。 济兰跟着万山雪并肩走出大屋。这时候雪已经停了,院内垒着一层厚厚的新雪,每走一步,雪都淹到脚脖子。 今晚实在有很好的月光。 关东的月亮明亮而孤冷地高悬在天空正中,照耀得满地新雪反射出格外明亮的光辉,就像是一个并不那么明亮的白昼。济兰忽然问道:“三荒子到底是谁?” 如此静夜,仿佛方才的大雪只是一场幻觉。万山雪沉默片刻,说:“一个胡子。一个仇人。” “仇人?”济兰咀嚼着这两个字。这是一个身份的定义。万山雪也会有仇人么?他看起来义薄云天、快意恩仇——不过胡子之间有些矛盾,听起来也很平常。 “仇人。”月色照着新雪,于是也同样照耀着万山雪冷峻的侧脸线条,侧脸的腮帮子上突然轻微地凸起了一下,似乎是他咬住了后槽牙,“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仇人。” 两个人并肩走在院子里,雪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济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眼见着那口气变成了一道白雾。 “所以……我们早晚有一天,要插(杀)了他,是吧?”济兰问道。 “怕了?”万山雪睨着他,济兰突然发现万山雪比他高了半个头,“你以为当胡子是住高楼、睡女人,砸砸你大伯那样儿的废物的窑……” “我没这么说。”济兰道,万山雪没办法猜出那颗美丽的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是这终归是他选的人:机灵、心狠、管直……尽管有的时候似乎有点太心狠了;济兰继续说,“他到底是怎么和你结仇的?” 万山雪的脚步停住了。 济兰执拗地看着他。他只好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别处。 “这有啥好问的啊?就是他哥被我爸给插了,他就想来插/我。” 哦,还算世仇。 但是不等济兰再追问下去,万山雪忽然一转身,加快了步伐,走到了自己和郝粮的屋子,快步走了进去,“当”地关上了门。 兵荒马乱的一晚上结束得很快。纵使冬日的天总是很短,关东的日头却依旧早早地出来了。但香炉山仍然沉沉地睡着。年初一的早上,又是刚刚经历过一夜的奔波,确实就该这么安静的。 万山雪从一场长长的,糟糕的梦中醒来,炕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揉着眼睛,从暖烘烘带着羊油块子(肥皂)味儿的被窝里钻出来,伸了一个很大的懒腰。等他收拾好自己个儿,甚至刮好了胡子,油光水滑地一脚踹开了济兰的屋门。 “走!跟我下山!” 自从成了翻垛的,济兰就有了他自己的小屋——说来有点晦气,就是他做肉票的时候住的那间。见万山雪一进来,济兰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还死死抱着怀里的被子,脸涨得通红:“你进屋怎么不敲门的!” 他肤色本来极白,此刻满脸红晕,柳眉倒竖,煞是好看。 万山雪吹了声口哨。 “都是大老爷们儿,咋就你跟个大姑娘似的。走,下山。” “……我要穿衣服!”济兰喊道。 万山雪不置可否地一撅下嘴唇,笑着走出去了。 说来也是唏嘘,济兰一到了关外柳条边,就给万山雪劫了,连关东正经什么样儿还没怎么见过呢!不过万山雪可没好心到亲自领着济兰下山玩耍的地步。尤其是这么样寒冷的冬天。 济兰穿得暖呼呼的,戴着胡子们最看重的貂皮帽子,跟在万山雪身后下山了。 今年是一个严冬。 土路上散落着一个又一个裂口,老人说,这是大地给冻裂了;一张张口子就这么样张着,像是一张张讨食的嘴巴。 今天是大年初一,这条十字街上也车马稀疏,连带着这条路口上最大的一个车店也门厅寥落。 老钱家车店在这条道口开了二十年了。 据他老钱本人吹的牛,他爷爷打咸丰年间就来了柳条边,怎么说他家车店也算得上是个“老字号”,尽管没有店像他这么算经营年限的。老钱长了一张十八岁如此、六十八岁依旧如此的脸,年轻的时候显老,老的时候显年轻,因此也有一个别号,叫做“老来少”。 小栓子是老来少的小儿子,此时正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猛然惊醒,先是见到了那匹白马,又看见了马上那人,顿时喜笑颜开,从小马扎上跳了起来,叫道:“财神爷!你来啦?多少日子没见您老了。吃快当还是住快当?诶哟,这位是您的……” 万山雪下了马,亲自把腿伤还没长好的济兰扶下马背,这才走上前来,很是用了些力气,把小栓子脑袋瓜上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吃快当,不耽误你们吧?哦,这是我弟弟。” 小栓子好奇的眼神一到了济兰脸上就下不来了——他们关东山柳条边这一片儿什么时候出过这么俊的人物了?他愣神的工夫,万山雪叫了一声“小栓子,来给老子压连子(牵马)”,他立刻回了神,殷勤地牵起马缰来。 “瞧我这脑袋!快进屋台上拐着,炕头给您几位留着呢……我爹这几天还念叨,您几年都不来了……” 万山雪走在最前头,济兰紧随其后,小栓子去牵马了。他们两个一进门,挟着一股子严冬的寒风,扑进整个暖融融的车店。门口柜台后头,倚靠着站着一个花眼老头子,手里托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本色的黄铜烟杆,总让万山雪疑心这烟袋锅子也跟这家车店一样,是一个“代代相传”的“老字号”。 第16章 老来少见了他,也不招呼,眯着他浑浊的老眼,突然吐出一口同样浑浊的烟。 “你还知道来?” 济兰一惊,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袄子里的花口撸子。但万山雪还是笑眯眯的。 “生意忙啊。怎么的,您老想我了?” 老来少“啐”了一口,用那双肿泡眼往济兰腿上一扫,问道:“腿脚咋的了?” “受了点小伤。”万山雪也扫了一眼,笑道,“还得是您老眼神好,现在还有点儿跛,我家那口子不会照顾人,一直没好全。” 老来少瞪了万山雪一眼,转脸吩咐刚迈进门槛的小栓子,到旁边肉铺买几根大牛骨头来,晚上炖汤。 “知道您老心里疼我。”万山雪随手在袄子里一掏,掏出几吊钱来,放柜台上一放,片片相撞,听着分量就不轻。谁知道老来少突然立起眼睛来,骂道:“把你那臭钱收回去,我嫌埋汰!”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万山雪的脸似乎变得很冷,如同这个严酷的冬天,能给大地冻出裂口一般的冷。但是一转眼,他又笑起来,只是那笑容略有僵硬。 “就是孝敬您的,没别的意思。” 老来少冷哼了一声,依然吧嗒着他的烟,一眼也不去看那钱。 “我知道,你褚莲能个儿了,起来之后,局红管亮(绺子兴旺)了。可是你呀,你在我老头子心里头,还是那个缠着我讲故事的小屁孩儿……” “……您老说这个干什么。”万山雪突然打断了他,济兰看到他的耳后红了一片,但是也可能是因为刚才冻得,现在进了屋,冻透了的部位就会开始发烧——这还是他来到关东之后体验到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陈芝麻烂谷子……”老来少重重地“哼”了一声,“人岁数一大,就老回忆过去。我一想起来你过去啥样,再想想你现在——啊,入冬前儿,你又劫了人家的粮队,是吧?” 如果不是万山雪岿然不动,济兰几乎以为他会立刻夺门而出。他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那双极具男性魅力的嘴唇抿了起来。 “您老要赶我走?” 老头子听了这话,突然吹胡子瞪眼了! “我赶你走?我他妈赶你走,我炖什么牛骨头汤?兴你干坏事儿,不兴人家说?滚去炕上坐着吧,傻子似的,杵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家人们[撒花] 插来插去导致和谐…… 第14章 老褚 老来少说是这样说,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车店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生意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不管是啥样人,到了车店来,就格外打腰,做人上人了。但是老来少不是那样的掌柜,他死倔、嘴硬,像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冬天是胡子猫冬的时候,但是他店里倒很冷清,没见还有别的胡子。 晚饭是热腾腾香喷喷的酸菜炖牛骨头汤,锅边贴的一圈大饼子,有一面又焦又脆,入口就是苞米香。 济兰坐在炕头,默默吃饭。老来少用他那双昏花地老眼瞄着他,给人一种精光四射的错觉,他指了指默不作声的济兰,问道:“这又是哪家的小孩儿啊?” 万山雪吃饭就粗鲁多了,喝汤的时候秃噜作响,叼着碗边回道:“您老就别问了。” “哪儿来的还不能问了?” “不是好道儿上来的,行了吧?”万山雪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开始给自己的碗里盛酸菜骨头汤。 老来少眨嘛着眼,又问:“粮儿呢?都好啊?” “她好得很。就是最近事儿多,忙,没下来看您,她让我替她给您老拜个年。” 老头子咕哝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谁也没听清,但是济兰按照口型猜了一下,大约是“咋不来呢”。而万山雪还在大快朵颐。 “你少吃点吧啊。牛骨头是给人小孩儿炖的,孩儿,你多吃啊。”老来少似乎仍旧执拗地认为,济兰入绺不久,还有一丝浪子回头的希望,因此对他很亲切,“一会儿把牛骨头啃了,里头还有骨髓呢!” 济兰点头道了谢,吃饭还是斯斯文文的。 老来少看着他,不知道从他身上看到了谁,又或者是谁也没有看见,只有往事的空茫:“你这都几年不来了?当初你爹总带着你来吃饭,你就那么大点儿,还没我腰高……” 万山雪皱起眉头,就好像他的胃口一下子变差了:“老钱大叔。” 老来少长叹一口气,最终无奈地笑道:“吃啊,多吃点。你看这小孩儿瘦得……” 小栓子早早吃饱去睡了,剩下三个人,围在炕桌边上喝高粱酒。 “老钱大叔,您老这几天,听没听说……”油灯映着万山雪的脸,他说到一半,脸色越见阴沉,“……三荒子的事儿?” 老来少喝了酒,老脸也红通通的,嗓门也大了:“我就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今年来跟我拜年,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万山雪只是喝酒,不说话。 老来少继续道:“哼……那小子能有什么事儿?还那样儿……你一走,他就消停多了……毕竟兔子不吃窝边草。说到这个,他都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小子怎么回事儿?啊?人家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就等着卖钱过年,你怎么……” 万山雪还是不说话,只是呼吸急促了一些,鼓起的胸膛也起伏不定。 “当初你要起局……是没办法的办法……不瞒你说,我心里挺欣慰的,这孩子顶硬,不让人欺负……可是……” 人一上了岁数,不光爱回忆过去,眼窝子也会变浅,容易流泪,尤其是喝了酒之后。 万山雪不为所动,乃至于显出极为生硬的冷酷来:“那是他们欠我的。我说了,不许他们走这条路。走一次,我劫一次。” “好……好……”老来少气得直哆嗦,“我管不了你啦……你翅膀硬了……是大人物了!” 饭桌上又一次安静下来。 汤碗里的汤底上结了厚厚的一层牛油,像是来的路上凝实的雪。 万山雪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但是与此同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叫门声。 今儿是大年初一,来这么大车店的,自然只有那些没着没落,也没有家的人。老来少从炕上坐直了,扬声问:“谁啊?” 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老钱大叔,是我,凤鸣。” 万山雪静静坐着,济兰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 老来少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对外头说:“啊,来了!” 老来少下炕去开门,油灯的光辉之中,万山雪和济兰静静坐着,听见门外的年轻人笑道:“老钱大叔过年好啊,太晚了,外头又下雪了,我来你这儿住一晚上再走。” 老来少说:“快进来,快进来。咋的,今年大年初一,还有公干?” 来人已经走了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拍着帽子上的雪,说:“没办法啊。这几天乡公所来人报案,说柳条边兴隆镇上,全围子的粮食都给胡子劫了,我去了解情况,老百姓都拉着不让走,一直耽搁到现在。我寻思现在赶回乡公所,下着雪还走夜路,不妨来看看您老人家,明儿一早再回去。” 说话间,他已经一路走进了里屋,轻车熟路地将外套挂了起来,余光中看见炕上的万山雪和济兰,略带迟疑地道:“这二位是?” 老来少说:“啊,这是我家小栓子他老舅,带着他小兄弟。” 来人走到亮处,便露出一张清秀的青年脸孔来,乍一看不过二十多岁,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穿着一身警察制服,看见万山雪和济兰,忽然一笑:“这小兄弟长得真是眉清目秀。我来住一宿,不用管我,吃你们的吧。” 万山雪说:“兄弟生面孔,喝一杯?” 油灯下,万山雪的笑容似乎意有所指,又像是随意的搭讪。 叫做凤鸣的青年警察微微诧异了一下,终于还是坐了下来,济兰推过来一只杯子。万山雪无视了青年背后面露惶色的老来少,为那只空杯子斟满了高粱酒。 “官爷这么晚还公干啊。”万山雪说。 “嗳,算什么官爷……就是个跑腿儿的碎催。”祁凤鸣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杯中的高粱酒越倒越多,“欸够了够了!” 老来少说“我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祁凤鸣的唇齿还叼着杯沿儿,不见外地“唔”了一声,又被度数极高的高粱酒辣了个满脸通红,口中哈哧哈哧地喘气。 “这么辣!我看是老金家烧锅店的,他家度数太高。” 万山雪慢慢地啜饮他的那杯,像是一个轻车熟路的老酒鬼,脸也没有红。 “外头下着雪,今年冬天天儿又冷,喝点烈的,应该的。”万山雪用筷子尖儿在酒杯中一点,递到济兰嘴边,济兰瞪了他一眼,他又悠悠地把筷子收回来,自己舔了,笑道,“这么冷的天儿,官爷咋还在外头公干?” 第17章 “没办法啊……”祁凤鸣长叹一口气,脸儿还是红红的,鼻子尖儿也红红的,显出青年人特有的腼腆秀气来,“现在可不比过去啦。民国都成立了,咱关东胡子还是闹得最凶!乡公所下命令了,要把这个劫粮案竖成典型!怎么着都要抓着这个胡子……带回乡公所砍头。” 济兰忽然动了一下。万山雪却依旧笑眯眯的:“你们干这行儿不容易啊,大过年的,还得走街串巷,找那什么胡子……我听说那胡子长得身高八尺、青面獠牙的!” 祁凤鸣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那都是老百姓瞎传的……这次我去挨家挨户地串访,都说这围子和那个胡子的梁子,都是老黄历了……” 万山雪顿了顿。这一回是济兰张口提问道:“老黄历?” 他生得雪肤花貌,连第一次见面的老来少都免不得多疼爱些,此时眨巴着眼问这些,祁凤鸣只好咽了口唾沫,又喝了一口高粱酒,说道:“围子里头的老人说,这胡子劫他们的粮食,也是有来由的……”他一抬眼皮,看见济兰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听他说话,再张口的时候不由得有些结结巴巴起来,“早早早前……这围子都是各地来逃荒的人码起来的……当时,有一个叫刘西五的土匪,见人就劫。那时候,围子里头为了卖粮,得组个车队,把粮食卖到镇子上的烧锅店里去……” 万山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是听着别人的故事。济兰的余光之中,那英挺的侧脸线条在灯火之中明明灭灭。 “运粮有两条道。一条道呢,老林家烧锅店,买价便宜,粮食贱。老百姓累死累活干了一年,赚不了几个钱。另一条道,往东面镇子上的老宋家烧锅,掌柜的心眼儿好,价给得高。” 一个农民,从关内逃荒而来,为的就是关东棒打狍子瓢舀鱼的崭新土地。这一年的农忙之后,他们应当得到辛劳的报酬。 “可是这条路上,总是有刘西五的崽子守着。他们缺粮、缺马,一盯住运粮的车队就不放了。这时候……”祁凤鸣又喝了一口酒,仿佛自己也沉浸到了那老人讲述的悠久往事之中,“这时候,围子里的炮头站了出来,大伙儿都叫他老褚。他枪法好,胆气壮,为了大家伙儿的生计,带着枪,带着儿子,一块儿跟车队走了。” “后来呢?”济兰轻声问。 “后来……老褚跟刘西五同归于尽,这才让粮食送了出去,让围子里的地主和农户都赚上了钱。” “那不是好事儿吗?胡子不是死了吗?老褚大叔是好样儿的!”炕头睡着的小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托着下巴听祁凤鸣讲述他调查来的老黄历,眼角还挂着一点点眼屎,他就用手去揉,把眼睛揉得红红的。 祁凤鸣笑着摇了摇头。 “还没讲完呢!再后来,刘西五的弟弟,他的炮头,一个叫三荒子的,就领着其他几个绺子来劫围子,就是要他们把老褚的儿子交出来,杀了,以解心头之恨!” “啊?”小栓子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那咋办?” 油灯渐渐昏暗了,万山雪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只露出半截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双唇。 “能咋办?”祁凤鸣喝着酒,似乎也有些醉了,“父老乡亲们没有别的办法,又不能真把老褚的儿子杀了……老褚毕竟是为了围子死的啊!于是他们就……就让他走。” “……咋这样呢!”小栓子叫道。 “是啊……这事儿真难啊,可是再难,也得做啊……”祁凤鸣因酒精而渐渐模糊的眼前似乎浮现出那老人讲述时似悔似悲的深情,那双昏花的老眼之中蓄满了泪水,“老褚的媳妇儿自打老褚死了,围子又三天两头被攻打,吓得一病不起……一听说围子要赶他们孤儿寡母走,当天晚上就咽了气儿……” 外头又开始下雪,合着西北风的呼啸声,像是一个女人临死之前的呜咽。 连老来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好了房间,回到了堂屋,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仿佛听得痴了,在风雪声和讲述声中老泪纵横。 “老褚的儿子没办法啦……数九寒天,无处可去。他带着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团圆媳妇,抱着他娘的尸身,这一走,就走上了山,当了胡子。”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雪后 小栓子听得呆了,张着嘴一时没说出话。 祁凤鸣说:“打那以后,老褚儿子就撂下话来,说这条运粮的道,车能走,马能走,就是这个围子的人不能走。” 他身后的老来少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祁凤鸣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全神贯注地听着,禁不住有点脸红,干咳了一声。 他说话的时候,万山雪一直没搭茬,也没有提过任何问题。众人都默默无语之际,他却突然开口说话了:“这么说,也都怪这群种地的不识相。既然他有言在先,难道还能说是欺负他们么?” 祁凤鸣皱起眉,连连摇头,一张口,先打了个酒嗝,又说:“这话可不对。抢就是抢,先礼后兵就不是抢啦?”万山雪冷笑一声,不说话,祁凤鸣继续道,“你不知道,今年……啊不对,去年收成不好,米价疯涨啊。前些日子,大赉县城里头,三百多个妇女拿着剪刀抢了广信公司的粮食!兵又不敢开枪,被这群妇女给刺伤好几个。” 万山雪闻言,却好像很好笑似的,勾了勾嘴角。 祁凤鸣瞪了他一眼,又叹起气来:“都说建国了,好日子要来了……我看也没什么分别!蒙古人也来,俄国人也来,又说人手不够,得招编民团……”他忽然住了口,似乎是发觉自己说得太多,苦笑一声住了口。 济兰忽然插口问道:“蒙古人?” 祁凤鸣道:“就那个科尔沁左翼前旗,什么什么……渣什么图郡王,叫乌泰的!跟库伦、俄国人勾结起来,要搞什么东蒙独立!妈的,这群鞑子!” 万山雪喝了口酒,以此掩饰他向济兰投去的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祁凤鸣无知无觉,一拳头砸在桌面上:“哈哈!可他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咱东三省的兵一过去援防,二十战皆胜!现在他跑索伦山里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给熊瞎子吃了!” 万山雪偷眼去看济兰,突然想到,在格格眼里,全天下都该是他们“大清江山”,岂容他人觊觎?但济兰仍旧十分平静,简直令他失望。 “是该庆祝庆祝。”济兰淡淡道,又亲自为祁凤鸣斟酒,祁凤鸣的表情看起来就像被授勋的人是他似的,十足受宠若惊,“那招编民团又是怎么一回事?” 祁凤鸣喝了一口酒,辣得“哈”了一声:“咱关东地界太大,蒙古人又总来骚扰,各军队都往边地去了,地方巡警空虚——要不,最近那个‘万山雪’,能闹出来这么大阵仗?” 万山雪笑道:“那么,招编民团,就是要把这个杀千刀的‘万山雪’给抓住砍头咯?” 祁凤鸣点点头,又说:“不光是那个万山雪,还有咱关东山上那老多绺子,祸害老百姓,都该抓!你们没听说前阵子入秋时候,东边围子的罗保林?……真是特大恶性事件!有人说,还是那个万山雪干的。不然,光凭一个劫粮食,能让上头这么重视……现在地主老财,哪个睡觉的时候心里不犯嘀咕,不害怕的?” “罗保林可算不上什么老百姓。”万山雪轻声道。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祁凤鸣说,“听着痛快,可也不能真把胡子当作什么‘绿林好汉’吧?” “这民团长不了。”济兰忽然说,两个人又都看着他。 “咋就长不了?” “现下百废待兴,正是要钱的时候。民团要招,军饷总得有吧?何况,来这儿逃荒的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刚到这儿来,还没站稳脚跟,怎么去投军?”济兰说得头头是道,祁凤鸣傻傻地看着他,“到处都是大荒地,都等着人垦呢……你们不垦,日本人、俄国人就都来垦。” “那照你这么说,还非得想个法子才行……”祁凤鸣说。 几个人一时都静了下来,小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民团、垦荒这些话题还离他太远,远没有胡子的悲惨往事吸引人。 万山雪的手指头抚过小栓子带着汗水的潮湿额头,油灯的微光将这孩子的小脸儿映照得纤毫毕现。这是一张未曾被风雪吹拂过的脸庞。 “走了。”万山雪忽然说,招呼身旁的济兰。老来少站了起来,那张总是不讨人喜欢的老脸上倏忽露出一种茫然的神情:“这就走了?” “走了,老钱大叔。粮还等着我呢。”万山雪微微一笑,老来少不安地搓着手,他手上的皮肤就像是两片老树皮,搓起来沙沙作响,“您老好好儿的。” “这就走了?外面不下雪了?”祁凤鸣喝得满脸通红,眼皮都快粘到一块儿去了,听见万山雪说“早就不下了”,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就趴在炕桌上睡着了。 雪果然已经停了。 雪后的月亮又大又亮,万山雪和济兰牵着马,并肩走在夜班时分的土路上,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第18章 走在这样明亮的月色之下,仿佛天地之间都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关东的冬夜,寥落而冷清,即便现在是大年初一。他们恰好错过了鞭炮的热闹,脚下踩着鞭炮燃尽后剩下的碎红纸,缓缓地走。 万山雪第一次抛弃他的名字,给自己报号“万山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夜吗? 雪光之中,万山雪的侧脸此刻变得清晰多了,他侧脸的线条十分力挺,本是很阳刚英俊的样子,可是嘴角却总是微微地挑着,又有那一双孩子似的水水的眼睛,使得他不像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就介于青年与男子之间,是一种模糊的概念。 “在叫‘万山雪’以前,你叫什么名字?”济兰问。 “没大没小。这也是你能问的?”万山雪不咸不淡地说。但看起来仍显得很宽容。是月亮使人看起来温柔?关东雪后的冬夜有一种魔力。 “……我叫萨古达济兰,你早就知道。你连我的家谱都看了,还叫我格格。”济兰继续没大没小地说,“我问问你的名儿,就不行?” 沉默。 除了马蹄和人的脚步踩在松软的雪上的嘎吱声,没有其他声音。冬夜里没有蝉鸣,也没蛙叫,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冷冬。 就在济兰以为万山雪要用沉默糊弄过去他的问题的时候,万山雪忽然开口了。 “褚莲。” 他对这个名字似乎有几分羞耻,说得很轻,说完就扭过脸去,济兰只看到他微红的耳后,耳朵还藏在貂皮帽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颜色。 济兰抿住嘴唇,免得自己绷不住笑出来,强行一本正经道:“是……是个好名字。” 万山雪把头扭回来看他,似笑非笑的:“想笑就笑吧。” 济兰憋不住了,他真的笑了,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一直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寂静的冬夜之中,只有他的笑声回荡在深蓝色的天穹之下,清脆又快活。 他终于笑够了,用戴着针织手套的手去擦眼角溢出来的泪水,只听万山雪平铺直叙地道:“小时候身体不好,爹妈怕养不活,起个女孩儿名儿,免得阎王爷收走。”说罢,他用眼睛乜着济兰,说,“笑我?你的名儿又咋的,不也是花儿草儿的?” 济兰突然不笑了。 “这不是兰花的意思!是满语!原本的意思是慈爱——” 这回轮到万山雪笑了,笑也不是好笑,直笑得济兰美丽的脸上红彤彤的一片。 “你?慈爱?” 如果说萨古达济兰是什么慈爱的菩萨心肠,世界上真是一个心狠的也没有了。 济兰冷冷一哂,说:“这有什么?不过是个期许……” “你懂满语?”万山雪说。 “当然。按旧俗……满蒙汉语,都得会的。” “那要是在满语里,你的名咋读?” 济兰闻言,说了一句叽里咕噜的音节出来,万山雪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说着话的工夫,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关东的大地上有着一片又一片的聚落,当地人都叫做“围子”;前头那围子和其他的却不一样,是个以烧锅店为中心形成的围子,乍一看去,大约蔓延二三十里——但是这时候,那处的天空却染成了橘红色,把雪地也烧得化了,连着灰黑色的灰烬一同流淌。 二人一同住了脚。 一时间,惨叫声,哭嚎声,一块儿涌进他们的耳朵里,就连二人的马也受到惊吓,不得不屡次安抚才安抚住了。万山雪的脸比被老来少出言讽刺的时候还要沉。火光之中,他们听见了另一种语言,音节奇多,语速奇快,紧接着,一群马队从围子另一侧冲了出来——要是寻常的黑夜之中,自然看不清他们。可是他们身后的火光和今夜的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庞:都是金发碧眼,特高的鼻梁和额头——俄国人! “他妈的!”万山雪忽然骂了一句,飞身上马,济兰甚至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将枪抽了出来,还没等济兰阻拦他,只听一声清脆的枪响!几乎是同一时刻,队头那个俄国人一头栽下了马! “万山雪!你疯了!”济兰也忙跨上他的马,但是万山雪的马已经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随着砰砰几声枪响,还有惊慌失措的俄语叫喊声,一溜毛子如同倒栽葱一般顺着万山雪的枪口倒了下去,被他们自己受惊的马匹踩断了脊梁骨。 混乱之中,济兰眼尖地看到打西面又来了一列骑兵——那深蓝色的制服!他勒紧马缰,一路追上杀得红了眼的万山雪,大喊道:“别杀了!快走!” “火还没——” “警察来了!消防队也快了!”济兰大吼一声,“别管了,剩下的交给警察,风紧拉花(事急速逃)!” 万山雪回头一望,只见一列蓝制服的骑兵已开始纷纷举起枪来,这才用鞋跟一踢马腹,叫道:“走!”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家人们……(寂寞地抠手指 第16章 码人 《爱国白话报》载,一则短讯: 昨夜一点钟,郭家烧锅店起火,于今早尽数扑灭。大火烧死俄国马队数十,郭家烧锅店被烧三十户一百余人,损失数十万元。 “这写得都是什么狗屎。” 祁凤鸣站在一旁,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段玉卿坐在老板桌后头,两只脚翘在桌上,报纸拿在手里遮住了脸。 “他妈的,俄国人在这儿烧杀抢掠,狂得没褶儿,咋的,是自己倒下死的?”段玉卿冷笑一声,摇头翻到第二页,“敢这么写,又不敢全写。咋就不写写,他们到底咋死的?” 对于昨晚上的事儿,祈凤鸣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但他仍旧闭紧了嘴巴,什么也没说。警察局的局长正是一个俄国人,他说不好副局长是不是在说他的坏话。恰是时候,电话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段玉卿接起来,立刻变得正襟危坐。 在接连“是,是”地应了一阵子之后,他终于挂上电话,把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披上身,说道:“上头来叫了。走,咱也去见见那个库朋斯齐。” 第二页是一则时评: 不日,俄使库朋思齐到达江省,将就外蒙问题展开磋商。此前,哈埠俄报登载谣言称,中国即将先征服呼伦,后征服外蒙喀尔喀各部,倘遇俄国干涉,将与俄国宣战,拆毁中东铁路,引发恐慌。然对于省厅辟谣要求,俄领馆充耳不闻。就此次外蒙问题磋商看法,仍处蒙昧之中。 报纸合上了。 万山雪将报纸递给济兰,济兰迅速地扫了一眼这两版,又把报纸合上了。 “咋样?” “什么咋样?” “这里边儿……好像压根儿没提我啊!” 饭馆里,济兰抿了口茶,不知道是为了万山雪的愚钝还是为了茶叶的低劣而皱了皱眉头,他眼珠一转,看了看四周,才低声说:“你没看到第二版吗?现在俄领事馆要来谈外蒙问题,省厅自然不想引起冲突和交涉……现在,只有俄兵在这里杀人放火,作威作福的份儿,没有咱们反击的份儿。提了你,俄领要不要抗议?抗议了,省厅要不要分出兵力来剿你?万一影响磋商怎么办?提了不如不提,他们又不是傻子。” 此时,两个人正出来吃早餐。在昨夜那一场火并之后,逃远了,天都快亮了,还不如直接来吃饭。 万山雪笑道:“我就说你满身都是心眼子。得了吧,那茶不好喝。”说着,叫小二上壶豆浆。 豆浆倒好了,济兰余光中看着小二走远了,才继续说:“就算这样,咱们也该回去了。昨晚那警官不是也说了?最近要抓劫粮的人……何况他又不是个傻子,俄国人死的地方,离老钱家车店也就十里地,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儿,怎么不能怀疑你?” 万山雪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你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济兰嘀咕了一声,开始专心对付他的豆浆——出乎他的意料,豆浆好喝多了。 万山雪仍怔怔地看着窗外。济兰抬起脸来,上唇上还有一道“白胡子”,也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 一颗人头。瞪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瞪视着吃着早餐的二人。 不,不是一颗。是很多颗人头。 一颗,又一颗,脖颈上是污黑的干涸的血,有的留着辫子,有的是板寸,就在板车上,垒成一座小山,像是夏天瓜农板车上的西瓜。 饶是济兰生来冷情,这么一眼,就看得他脸色雪白。 “这是……” 万山雪指了指报纸的头版。 “都是胡子,做了子孙官(执行死刑)。”那辆板车很快驶离了他们窗前,街上隐隐传来惊叫,“乡公所就是干这个的。” 剩下的早饭吃得死一般的寂静。 “结账。”万山雪甩下一吊钱,率先走了出去。 这一路上,他情绪依旧不高。 济兰跟在他后头,很快就拐上了山路。 万山雪十八岁时离开围子的那天也是这样。刮着萧瑟的西北风,抬目望去,万山负雪,身边只有母亲的尸体,和惶惶的郝粮。没有人能做一辈子的胡子。 第19章 猫冬本来是胡子们最爱的时节,因为在冬日,他们可以去花钱、享受,过一过人间的恩爱生活。但是这一板车的人头,终究还是让万山雪稍有收敛。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只好就在香炉山上,按照郝粮的吩咐,不是在磨豆腐就是在陪她说话,她脸上的笑容多多了。济兰有时候也疑心,或许郝粮是名义上的粮台,事实上的大掌柜。 农历四月十五,开春码人(集合)。 万山雪心不在焉地坐在码头,抽着他的黄烟叶子。他下山以前,郝粮赌咒发誓说,他带着人一回来,就能吃到她磨的小豆腐。就为了这一口小豆腐,懒洋洋的大柜终于肯下山,亲自码人。 以往这工作还是有人来做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郝粮有心撮合,她总是想要万山雪带一带济兰。万山雪对她的意图看得很清楚,但是谁让那口小豆腐确实合他的心意呢? 于是他戴着他的白礼帽,骑着他的大白马,领着他新崭崭的翻垛“雪里红”下了山。 关东仍在倒春寒,济兰出来的时候被郝粮监督着,穿得鼓鼓囊囊,脖子上还戴着貂皮做的毛领子,黑色的毛皮偎着他雪白的小脸,不像传说中茹毛饮血的胡子,反而很合他过去的身份。他的马落后半步,跟在万山雪身后,落在万山雪和白马的阴影里。 松花江开始化冻,今年是“文开江”,没有一点动静,江上也不见一个行人。 码头坐着一个钓鱼的老翁。 万山雪下了马,缓步走到他旁边,先是看了看他的篓子——人不可貌相,这干干巴巴的瘦老头子,只用一整个上午居然钓了大半篓子鱼。 万山雪两手插兜,俯身去看,一尾雪白的长条的江鱼一甩尾巴,差点从篓子里跳了出来。 他很和气地问:“大爷,这一上午收获不小啊。” 老头儿听了,用鼻子“哼”了一声。 万山雪笑着说:“我用三十块现洋,买你这一篓子鱼,和你的一下午,怎么样?” 老头子的脸终于抬了起来。 他一抬眼,就见着那仿佛无意从腰间露出的手枪枪把,把子上挂着一条红缨子。 他立刻浑身僵硬,似乎动也不能动一下了。 万山雪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三十块大洋,丢在老头儿膝头上,老头儿仍不敢动,他已经自顾自拎起了那个篓子,转头对济兰道:“松花江的白鱼,肉又细,又好吃,回去让你嫂子搁点干枝子(粉条)炖上。” 他说话的工夫,老头子终于动了,一个趔趄,往后退,往后退,退出足够远的距离,搬动两条老腿跑了起来,好像生怕万山雪会追上他似的,但是一块大洋也没落下。 看济兰的表情,他似乎有点要笑,又忍住了。万山雪把篓子栓到马上,好像刚才没有一个老头儿惊恐地逃跑,而眼前这个小马扎是凭空从江里头冒出来的一样,拉过小马扎,一屁股坐下了。身后还有一根无主的鱼竿。 第一个回来的是史田。 他骑着他的枣红大马,一只眼睛被黑色的眼罩牢牢遮住,面容刚硬粗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正不知道被什么逗得哈哈大笑。他笑了一会儿,万山雪才明白过来,史田在笑他身旁的篓子、鱼竿和屁股底下的小马扎。“大柜什么时候改行当卖鱼的了?”他下马的时候,万山雪给了他一脚。 第二个回来的是许永寿。 他好像是走着来的,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狗尾巴草。史田看了他就问:“活儿都干完了?我小嫂子都好呢?”许永寿白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承认了。他在山场子脚下给一个女人拉帮套,冬天的时候,他回去给钱、干活儿,开春回山上,女人真正的丈夫也回来了。这两个男人从未真正见过面,但是都知道彼此的存在。 第三个回来的是邵小飞。 说“回来”也不尽然,因为他本来就住在山下,只有紫朵子(送信)的时候用得到。不过开春码人,他总该出来露个脸,这也是绺子多年的传统。不过他来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完全没看见济兰似的,只一头撞进了万山雪的胸膛里,蹭得自己的头发乱七八糟的。 还有一些稀稀拉拉回来的崽子们。但是对他们,万山雪就没有那么亲切了。就像挂柱入绺要“过堂”一样,开春码人回来的众人,也得受到一番审视。一时间,小小的码头上聚起了不少人,但只有万山雪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小马扎上,其余的人都站着,一个个的上来等他问话。 有的对答如流,万山雪把下巴一抬,答完的人就自动自觉地站到旁边去,等着一会儿一块儿回去。有的结结巴巴,万山雪的眼睛就会微微眯起来。在他失去耐心之前,解释明白了,他也会一抬下巴,让受盘问的人过去。 那答不上的呢? 现在这个就答不上。 万山雪问:“猫冬去哪儿了?” 那个崽子答:“去……去我舅家……” 万山雪忽然笑了:“你舅?我记得你全家死绝,哪里来的舅?” 崽子立刻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上老钱家车店去了……” 史田冷笑一声:“我打那盘(那里)过来,怎么就是没碰上你呢?” 崽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柜!我……我不是成心的……三荒子他逼我……问我……” “——问你小白龙去了哪儿,是吧?”万山雪说。 “我……我……” “你给他传了多久的信儿了?”万山雪笑了,他身旁的篓子里的白鱼一甩尾巴,“啪”一声脆响!仿佛听到了什么信号,那崽子马上爬了起来,转身就跑! “砰!” 史田吹了吹枪口,那崽子的背影晃了一晃,脸朝下前仆了下去。 崽子们走路,四梁八柱骑马。万山雪和济兰骑马走在后头,前头没多远,是频频回头看他们的邵小飞。 济兰忽然把马驱得离万山雪更近了一些。 “大——”他刚张开口。 “大柜——”邵小飞突然叫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跑了过来,一直跑到万山雪跟前,仍然把济兰当作不存在一般,“三十儿的时候你去救正青哥,咋不带上我呢?” 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两匹马中间,只顾仰着脸看万山雪。 万山雪道:“你山串(醉)了,睡得跟个小猪似的,谁叫你?” 邵小飞不乐意地捶了一下万山雪从马背上垂下来的大腿。 “行了,一会儿上山,见见你郎大哥,他正念叨你呢。要不是他念叨你,今儿都不想让你回来。” “诶!”邵小飞满面笑容,大声应道。 香炉山的炊烟又起了。 万山雪下了马,随手将马缰一丢,丢给一个崽子去拉连子(喂马),交待好计正青先把那崽子关秧子房,尔后他自己把鱼篓子拿下来,准备去交给郝粮。邵小飞仍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直到终于见到了山口等他的郎项明,这才一头扑了上去,解放了万山雪的耳朵。 灶房只有郝粮一个人,万山雪爱吃的小豆腐已经拌好了搁在一边儿。万山雪拎着鱼篓子,大摇大摆走进去,往旁边一放,换来郝粮嗔怪的一眼。 “咋了,又给我找活儿!”但是当她看到鱼篓子里的鱼,又眉开眼笑,她爱吃鱼,“是白鱼啊,这才好吃呢,等我找点干枝子来炖上。” 万山雪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已经轻车熟路地坐下来,抽出小刀,收拾那几条还未断气的鱼。 “济兰呢?”郝粮问,还往门外张望了一下。 “不知道。”万山雪答。 “不是,你到底咋想的?”郝粮皱着眉头瞪她,然后被万山雪手里白鱼垂死挣扎的一摆尾吓得跳了起来,缓和了一阵子,才继续说,“人家刚来咱香炉山,你不多照顾照顾?” “自己有手有脚的……照顾啥?”这回轮到万山雪皱眉头了,那鱼被他敲了一刀把,似乎变得晕头晕脑,老实多了,他开始刮鳞,“我咋想的……得问问你咋想的!” “……你可别跟我俩装犊子了行不行?”郝粮翻了个白眼,揭开锅盖,大灶里立刻冒出一股子香喷喷的白烟,“人家小孩儿挺漂亮的……人又机灵……还,还是满人咧!你哪儿不满意,你告诉告诉我,你哪儿不满意。” 万山雪似乎难以忍受,满脸厌恶地破开鱼的肚子,伸手进去掏内脏。 “姐,我的亲姐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疯了啊我?”万山雪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一闭眼,终于提里秃噜地把鱼内脏全都挖了出来,“你啥时候这么喜欢保媒拉纤了?这么着,我给你找个活儿,你给邵小飞找个小姑娘,处一处,省得天天往山上跑。” “别打岔!说你的事儿呢,不是小飞的事儿!” “……你说,你说。” “我寻思着……你这个年纪,没个女人……多难熬啊……”她哽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忽然混杂着茫然和一点悲伤,“你相不中我……我……我总可以给你找个伴儿吧?” 第20章 “……行了,欸呀。”万山雪手里还抓着一条刚刚开膛破肚的鱼,两只手都血刺呼啦的,看她这样,一下子站了起来,又不能用手去拉她,“你……这不是相得中相不中你的事儿!” “那你相中他不?” 万山雪咬起牙关,可是话到嘴边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的事儿,你别管了!” 作者有话说: 一些混乱关系x[可怜] 第17章 妙计 春日的雪并不白,不蓬松,也不柔软。 关东的春雪是肮脏的灰色,是水和冰和雪的混合物。 郎项明就走在这样的路上。 他不像是一般的胡子,或者一般做生意的人,在冬天穿靰鞡,他觉得那样太粗糙、太草率、太没格调。于是冬天的时候他总是穿着柔软的鹿皮靴子,而这样一双鹿皮靴子,踩在融化的春雪之中,就难免染上脏污。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他的路。他从不缺给他刷鞋子的人,或者说太多了,多得简直都无法推辞。 实在是因为他的个性太过活泼,根本闲不住,万山雪才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活计——他长得漂亮嘴又甜,还闲不住到处溜达,是做插千的最好的料子。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这么着,凭着一张巧嘴,他才能靠窑(投靠)到万山雪麾下。 他吹着口哨,推门走进了镇子上他最常去的那家车店。 这车店并不是老钱家车店,没有斜楞眼看人脾气死倔的老来少;恰恰相反,这家车店的老板长就一张笑脸,八面玲珑,每来一个客人,他就亲自迎出来。或大或小的车队马队路过这里,有些来吃顿便饭,有些来落脚几天,三教九流,一应俱全,而车店,就是靠着这些人经营下去的。 郎项明一走进来,掌柜就亲自来给他挂帽子衣裳,他有一双利眼和极好的记性,几乎记得住每一个熟客。 “郎二爷来了?好些日子没见着,在哪儿发财啊?”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十分富态,这就中和了他那双小眼睛里的精明,而显得热情可亲,“吃点儿啥?” 郎项明摇头笑道:“发啥财啊,你老真会寒碜我!不饿死就不错了。”他一路走到角落里他常坐的那桌坐下,随口道,“一道四喜丸子,一个酥黄菜。就想这一口儿,也就你家吃得着。” 掌柜笑着招呼厨子去了,郎项明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等他要等的人。 车店里头人声喧嚣,不是做生意的、卖山货的,就是跟他一样来路不明的人。没人关注他,但是他一直关注着别人。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耳力极佳,要不是长相不错,万山雪非要给他起个报号叫“顺风耳”不可。谁家姑娘嫁人啦,哪家地主老财又招壮丁了,米价涨到了七两……全都在他耳朵里了。 他就这么一边儿听,一边儿等,等到菜也上来了,终于在车店里头,听到了点儿有意思的东西。 一群伙计热热闹闹地坐在一桌,说着他们东家老赵家的秘辛。 “……他妈的可给老子累死了……要不是老头子非得要我亲自跑一趟,我真是打死也不去……” “咱大哥辛苦了,这顿酒可得喝透了!” “——还得是老太爷有眼光啊!这一趟下来,白花花的银子可就——” “诶。”似乎有人使了个眼色,话题很快从这一趟走商赚了多少银子上,转到了少掌柜的病:不知道是惹上什么脏东西,还是赵老太爷的吝啬和残忍招致的报应——伙计们不说,佃户们也说。赵家独生的少爷一病不起,夜夜梦魇,半年来,请了不知道多少个大神去跳,也不见多少起色。 “少东家这一病,老太爷还请过云游道士!”伙计不再提银子,提少东家,咂起嘴来,有人问“道士咋说?”,他咂嘴的声音更响了,“又是脚底心画符,又是喝符水……诶呀,屁用没有。” “那咋整?” “咋整?少东家以前不是挺稀罕老金家那老姑娘呢吗,我听说,老太爷寻思着,把人家老姑娘娶进家门,冲个喜。” 唏嘘声淹没在车店的嘈杂里,只有郎项明听得很真切。 一个伙计又说:“老金家那老姑娘?俺舅认识她四姨,你们都不知道他家都穷成啥样儿了!” 又有人问:“穷成啥样?” “穷得他妈就剩条裤衩子恨不得一家人轮流穿了!” 桌子旁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之后,都是唏嘘和叹息。 “穷?穷不更好整了?多给点儿钱,抬进来当少奶奶呗。” “要不说她轴呢。”那伙计又咂嘴,很快说,“不过也是的……谁家齐整姑娘乐意一嫁人就守活寡啊……” 四下里响起一阵喃喃的赞同声音。 郎项明默默往嘴里扒了口饭,又听伙计说:“老金头儿这老穷鬼想钱想瞎了心啦!一听说姑娘嫁过去冲喜,一张嘴要一百两!” “真给他一百两?”又有人问。 “那咋整!赵仕国老头子就这么一个独生儿子。” “他不好几房媳妇呢吗!” “这话儿说得!地再肥,种子不好!” 一阵粗声大笑。有人说:“那老金头儿答应了?” 期盼的沉默里,伙计摇了摇头。 “咋整,那么多钱呢。” 他们显然已经吃饱了饭,于是吆喝结账,之后便成群结队地走出了车店。 郎项明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招手让掌柜结账。 掌柜问他:“二爷吃得还好?” 郎项明说:“好,还是那个味儿。掌柜的,刚才刚结账走了的那群人,你认得吗?” “二爷,您又拿我打岔呢是不是?老赵家谁不认识啊!这是他家的伙计,常来我这儿落脚。老爷子赵仕国,少东家赵丰年。他家是镇子上的坐地户,倒卖山货的,也该他家命好,现在发家了,置办房子置办地的,出手大得很啊!以前不认识的,现在也都认识了。” 郎项明若有所思,又问:“这么说,是个大财主咯?” “二爷您这话说得!他家要是不算大财主,这十里八乡就没有财主了!” 一串古大钱,拴在一整根红绳上,就挂在树梢上,随着春风微微摆动。 雪白的手,握着一只小巧的花口撸子。 枪后有一只眼睛,瞄着那串动啊动的古大钱。 “我说——你到底打不打啊——” 邵小飞的音调拉得长长的,一半不耐烦,一半幸灾乐祸的窃喜。济兰仍举着枪,不为所动。 胡子们在山上的娱乐并不很多,打古大钱算是其中一个。一说到济兰的枪法,只要邵小飞在旁边,就一定会说风凉话,说得久了,就简直成了一种打枪时必备的环节,没有他,还觉得缺点什么。 “砰”地一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喀”的一声。一群鸟儿乍然飞起,四散飞入晴空之中。 “好啊!咱翻垛格格的管儿是越来越亮了啊!”史田哈哈大笑,巴掌拍起来像是两把大蒲扇。红线尾端的那枚古大钱已经不见了,是被一颗稳而准的子弹打成了两半,落进了土里。邵小飞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继续嗑他的瓜子儿,直到他眼睛一瞟,瞟见山道上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刻如同一只离巢的乳燕一般飞了出去—— “郎大哥!” 回来的人正是郎项明,他笑着抱了抱邵小飞,又转头问:“大柜呢?” “大屋里呢。”济兰淡淡道,说话的时候已经收好了枪,跟郎项明并肩往大屋去了;在他身后,邵小飞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郎项明和济兰走进来的时候,万山雪正在屋里头和郝粮说话,语气很急,仿佛正在争论,见他们一进来,两个人都住了口。 “欸呀,小白龙回来了?……有正事儿吧?台上拐着,先抄的海(喝水),我给你们备熟姜(熟烟)去。”说罢,郝粮急匆匆地就走了。 万山雪的脸色很沉,济兰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但万山雪说话的时候稍有些缓和了:“还知道回来呢?” 郎项明笑道:“再不回来,怕大柜马上就点(毙)了我。” 万山雪也笑了:“行了,还不知道你?怎么,有财路?” 郎项明拉过一旁的板凳,坐了下来,这一坐,就比炕上的万山雪还低不少,两个人凑近了,就听郎项明说:“有!只不过,点正兰头海(目标好利头大),溜子海(风险大)。” 济兰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万山雪却皱着眉头思量起来,郎项明看了一眼济兰,又说道:“这个窑可比罗保林的还大,还硬!”于是将今天下午在车店所听见的竹筒倒豆子地和盘托出。 可说是如此说,这么硬的窑,要想砸下来,绝非易事。馋得直流哈喇子,可就是吃不着,那怎么是好? 两个人正愁的时候,郝粮端着烟袋回来了,万山雪见她进来,忽然眼睛一亮,叫道:“小白龙!你刚才是不是说,后天,老赵家要抬新媳妇进门?” 第21章 屋里三双眼睛都瞪着郝粮,郝粮差点把手里的烟枪一块扔了,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咋的,看我干啥?” 郎项明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这,这,嫂子哪能干这个……” 万山雪翻了个白眼,一下子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捧住了郎项明的脑袋,再把他的脑袋扭向了另一个方向—— 是同样一脸茫然的济兰。 郎项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你是说……” 济兰呆在原地,和郝粮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好,太好了!妙,太妙了!”郎项明哈哈笑了起来,已经开始用眼睛去量济兰的身量,“正好,咱翻垛的也干过这活儿,轻车熟路,再合适不过了!” 济兰心里猛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你们不会是想……”他气得几乎浑身颤抖起来,满脸红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猛地转向了万山雪,“你甭想!我,我绝不可能……我是个男人!” 更令他生气的是,万山雪已经开始笑眯眯地点起了他的大烟袋锅子,长吸了一口,吞云吐雾地露出懒洋洋的满足神情,只是笑着开口时,那颗虎牙格外地惹人恨,一边说,还一边用那双总是含着坏笑的眼睛去扫他的脸和整个身子。 “咋了……咱格格害臊了?” 济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直冲上他的脑门和脸颊。就像抢了阿林保那天晚上,他被迫挂在万山雪肩膀上那样的羞耻。 隔着烟雾,万山雪的面容和神态又变得影影绰绰,看不清晰,语调却放缓下来了,乍一听,就好像很温柔似的。 “你传快(心眼儿来得快),管直(枪法好),不用你用谁?我们几个大老粗,扮上也不像啊!真放心让你嫂子去?看她笨笨咔咔的……”说到这儿,郝粮狠打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吃痛“诶呦”一声,又笑起来,“放心去吧,你进去了,这就是个活窑(有认识的人可以串通),再说了——” 烟雾散去了,万山雪正对着他微笑。 “大柜又不能真扔了你,让你嫁人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女装捏[让我康康] 从1号开始,国庆期间日更![撒花] 第18章 出嫁 老金家的老姑娘,今年刚满十六岁。 她八岁那年,她妈就害病死了,就剩下她一个独生女。也因为此,老金爱护自己的老姑娘就跟爱护眼珠子一样。 但是为了钱,他用一百两银子,卖了他的眼珠子。 老赵家给了说法,虽说是少掌柜的姨太太,小老婆,可是也有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守活寡?那不能够,按照请来的大神的说法,只要她嫁过去,赵丰年少掌柜的立刻就能好了。老金如实地转达给他的老姑娘,嘴上安慰她,心里边安慰自己。 嫁给有钱的,哪怕是做小老婆,也总比嫁给庄稼汉强不是? 老姑娘的眼泪都哭完了,眼角干干的,又干又疼,沙哑着嗓子,张口只有一句话:爹,别哭了,我嫁。 “行,行。”老金擦干了眼泪。第二天,八抬大轿就敲锣打鼓地来了。新郎官没来,在半路上等她。 老金家不住在围子里,只有几亩地。他岁数大,他姑娘是个女孩儿,能耕的地也有限。但只要她嫁过去,老金头儿就能雇上几个长工,再多置办几亩地。 十六岁的老姑娘,单薄的肩膀上扛着这几亩地和还没雇的长工,盖着盖头,穿着嫁衣,走进了轿子里头。 轿子里头逼仄而闷热。隔着盖头,只有一片红光,笼罩在她雪白而忧郁的脸上。她又摸了摸身上嫁衣的针脚,赵老太爷说了这个日子,必须是这个日子,说是十年难遇的黄道吉日,于是围子里的裁缝急忙忙赶制出来这一身嫁衣——其实她摸着有点儿大了,肩膀缝得太宽,而裤子又太长,但是她只有点头。 老金头不说,可是她咬牙不答应的时候,心里也犯嘀咕:几亩薄田里的秧苗是怎么死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死。家门口的死耗子,又是谁给挂上去的?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门口又给泼上红漆。她忍着眼泪,看老金头,她爹也不说话,向她投来几近乞求的目光。 她说,我嫁。 八抬大轿走得又稳又快,不知道是不是被交待过,这几个轿夫才走这么快。 所以当轿子猛地停下来的时候,老姑娘差点一头撞在轿子内壁上。 她猛地把那恼人的盖头扯了下来,因为她忽然听到了马蹄声,有如春日的惊雷,轰轰隆隆,鼓噪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紧接着,轿子外那些总是粗声粗气的强壮轿夫叫嚷起来—— “马,这是,这是——” “我的妈呀,是胡子!胡——”他说到一半,“砰!”地一声,轿子外传来□□倒地的声音,他再也不说话了。 她猛地捂住嘴,缩在轿子一角发起抖来。 几个轿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她没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哀求和泪水,比如“大爷你行行好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放俺们走吧俺们啥也没看见”一类的。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 老姑娘奇迹般地停止了筛糠似的发抖。胡子,真是胡子!求饶又有什么用? 这时候,外面的胡子居然还在笑,她听见一个人说:“大柜,都收拾干净了。” 那人没说话,另外又有人叫道:“新娘子!你别怕,出来吧!” 老姑娘听过很多关于胡子的故事。 她娘还活着的时候,为了吓唬她,让她早点睡觉,总是用胡子来吓唬她——在娘的睡前故事里头,胡子都是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而且,她长大了之后才听说,不光是杀人不眨眼,这些胡子还有好色的,专把小姑娘劫上山糟蹋…… 一想到这里,她刚才聚积起来的勇气,又全都流走了。 外面的人不耐烦了:“新娘子,我说你别怕,你就别害怕!我们不劫财,也不劫色!赶快出来,误了吉时,我们也难办!” 吉时?胡子劫道,还讲究吉时的? 不过,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她站了起来,小腿肚子还是转筋。瞅瞅她这命!几十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就让她被胡子劫道?被胡子劫道是不是也比嫁给赵丰年好呢?这真是说不清。 她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轿子外头,有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 这马通体白色,一块杂色的斑点都没有,像是连环画里才能有的那种马。再顺着马脖子、马头往上看,就看见了马上坐着的人。 这人也是白色的,他穿一身体面衣裳,头顶上还戴着一顶白帽子——不是庄户人家那种瓜皮帽,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帽型,不知道是不是洋人的样式。那帽子下的脸呢?她又看那张脸,线条英挺,眉目英俊——或许有那么一点儿眉压眼,可是眼睛总是脉脉含着水似的,就一点儿也不凶了。此刻,这张脸正对着她。 她一下子看傻了,直到这人忽然开口说:“咋了,新娘子,相中我了?” 胡子堆儿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 老姑娘脸红了,可是一点儿也不怕他。这时候,忽然有人在旁边咳了两声。 她扭过头去,只见另一个人,也骑着马,走上前来——嚯!如果说白帽子是英俊,这个人就只能说是美丽了!不过,他似乎没有白帽子那么好的脾气,那双美丽而略带寒气的眼睛往她身上一扫,扫得她浑身冷飕飕的。 这十足的漂亮人皱了皱眉头。 “行了,这就换衣服吧!”那个刚才叫她别害怕的人又开口了,把她吓了一跳:这人居然只有一只眼睛! “什,什么换衣服?” 见她一脸茫然,白帽子说:“新娘子,我知道你不愿意嫁人。我给你一百二十两现银,你回家去,咋样?” 老姑娘更茫然了,漂亮人儿在她旁边冷冷哼了一声。 “别整那出儿啊。”白帽子呲嗒他,“来之前在家都说得好好儿的。” 漂亮人儿似乎气得咻咻地出气儿,不说话。 “新娘子,到底行不行?你给我个准话儿。” “行!”老姑娘梳妆精致的脑袋瓜点得像鸡啄米,为了防止他后悔,或者算出来他比赵仕国多给了二十两,赶忙又说了一遍,“行!” 老金家的老姑娘,今早上哭丧着脸穿着嫁衣裳走进轿子里,现在又乐呵呵地穿着粗布衣裳走了出来。她换衣裳之前,白帽子跟她说“这是我家媳妇的,有点儿旧,但是不埋汰,你别嫌弃”,她听了,甚至还有几分失落嘞。 但是一想到可以回家了,她很快就不失落了。 老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她认识路,再走半个时辰,她就能到家。 同一个轿子,济兰进去了,好久没出来。 “你快点儿的吧!误了吉时,到时候进不去!” 第22章 万山雪在外头半真半假地吆喝,其他人都窃笑起来。许永寿笑道:“大柜,你可别臊他了!” 又等了一会儿,等到万山雪真的要着急了,济兰终于掀开轿帘儿走了出来。 这嫁衣裳在金家老姑娘身上穿着显大,在济兰身上却是恰恰好。他还没有戴盖头,只是在手里拿着,好像那是一块脏抹布——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臭。可是他从来生得极漂亮,比起阿玛,他更像他那个早逝的汉人额娘。那在老姑娘看来十分粗糙的针脚,穿到他身上,谁也没法儿注意了,就好像他穿的是什么金线绣的衣裳。 没人说话,济兰抬眼,直对上万山雪直勾勾的眼神。 他立刻要恼,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只是小小“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了。 他只知道万山雪的眼神看得他不自在。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自在。 “大柜……大柜!”许永寿拽了拽万山雪的衣角。 万山雪忽然坐直了,一下子坐得板板正正的,把史田都吓了一跳;刚才还在马背上游刃有余地调戏人家新娘子,现在不知怎的,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道:“挺好,挺好……呃,把,把盖头盖上吧,盖上。进去吧……” 济兰头也不敢抬,突然感觉脖子热得厉害,忙不迭钻回轿子里。 他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史田叫了一声:“起轿!” 轿子猛地离了地,把他狠狠地颠了一下。 他扶住内墙,心跳乱七八糟。按照他们的计划,史田、郎项明、许永寿,还有几个崽子抬着他,万山雪在外头领着五十人等信号。照理说,这和他们砸阿林保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这时候可没法儿画什么布防图了,他们一进去,等宴会结束,都吃醉了酒,就里应外合,直接动手! 他忍不住拨开轿帘,从小小的缝隙之中向外望去——出乎他的意料,万山雪居然还没有走,他就骑着那匹白马,跟着他的轿子,就在他旁边。 像个新郎倌儿似的。 他猛地把轿帘放下了。 真是发瘟了! 他又在轿子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轿子里闷得人喘不上来气。他突然想到,赵丰年作为真正的新郎倌儿,不是应该正等在路上吗?他又掀开轿帘。 轿子外空无一人。 是了。赵丰年病得都快死了,哪还有余力来接亲?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忽然,鼓声唢呐声甚至还有镲声!它们全都一起响了起来,差点把他震聋了!他立刻躲进了轿子里,盖好盖头,把自己从那个喜庆的世界之中隔绝开来。 他敲了敲轿子壁。 外面回以他同样的三声敲击。 这是他们定好的暗号,这是说,他们遇上赵家人了。 鼎沸的人声,喧闹的喜乐,在这围子之中热闹到了一块儿。直到轿子终于颠簸到了地方,他听见轿子外的喜娘高声叫道:“新娘子下轿!”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一些女装和出嫁…… 第19章 跳大神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 鸟奔山林有了安身处,虎要归山得安然。 头顶七星琉璃瓦,脚踏八棱紫金砖。 脚踩地,头顶着天。迈开大步走连环, 双足站稳靠营盘。摆上香案请神仙……” 隔着盖头,外头喧嚷的一片,都蒙着一层,听不真切。但是伴着济兰下轿的,可不是什么喜乐! 他凝神去听,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关东的什么唱词吗?不,和万山雪唱的可不一样。他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锣鼓声、怪模怪样的唱声,一齐钻进他的耳朵里;一时间,济兰福至心灵,忽然想到,小白龙不是说,赵丰年病得厉害,赵老太爷不知道请了几班子出马的来跳大神了?原来跳大神是这么跳的。他听见铃铛稀里哗啦地响,不知道是谁把这么多串铃铛穿在了身上似的。大红袖子下头,他只露出了几个指尖,放在喜娘的手心——或许济兰的手比之以前略有粗糙,不过正好:哪家的农家姑娘,手细细嫩嫩的? 只是这婚礼实在让人头晕目眩,在跳大神的声音中,赵丰年似乎出来了,从盖头底下看,济兰看见了三双脚:原来赵丰年是由人一左一右地架着,送出来拜堂的。 隔着红红的盖头,谁也看不清这张脸。 济兰微微垂着眼,就看到自己穿着的一双靴子——不对,新娘子该穿绣花鞋啊?他赶忙改成了小碎步。 影影绰绰之中,他由人操纵着,连拜了三次,拜得人晕头转向。这婚礼听起来就怪异,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在满堂宾客之中,似乎总有着窸窣的嘀咕声,使得那期望也是一种绝望。 济兰尽量起身稳些。夫妻对拜的时候,他从盖头下面隐约看见了新郎倌儿的腿脚在发抖。他略略撇了撇嘴。拜高堂的时候他心情最糟,若是搁在以前,这两个老家伙想拜他都不见得有机会! “礼成!” 随着喜娘的一声吆喝,济兰就由她牵着,往另一个屋里去了。 新郎官半死不活,新娘子迈着小碎步。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唏嘘声渐渐变了,又变成对跳大神的谈论。有的说赵老太爷老年得子,殊为不易,就这一个独子,大神跳了这么多回,总算要见好吧!于是就有人接上了这个吉利话,说肯定得好,你没看刚才拜堂的时候,少东家的脸色红润多了吗?又有人说,这跳大神的也是赵老太爷派人,从多远多远的哪个堡子请来的,要花多少多少钱,总之都是爱子心切。 史田、郎项明和许永寿隐没在人群之中。大神仍在唱。而手舞足蹈的大神身后,几个人在人群中鬼鬼祟祟地穿行。史田眼尖,立刻看见了,也从人群中穿过去,压低声音,怒道:“蹦住(站住)!给信号儿了吗?就动!”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又赔上笑脸:“哥,我们几个新来的,不清楚……”他们几个人都蒙着脸,史田一时困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虎着脸说:“一会儿说动了,你们再——” 说话间,宴会已经开始了,他们几个人立刻坐到了杂役们的那一片,他们“受老太爷恩惠”,也可以吃席。冲喜本来就是越热闹越好,儿子重病,他就连这“低贱的热闹”也来者不拒了。 那大神的唱词真是长啊,婚宴请来的戏班子都上不了场。史田一转头,又看见刚才那几个蒙脸的崽子,鬼鬼祟祟地挪动着,他眼睛一立,跟旁边的郎项明嘀咕说:“他们咋这么不听话,回去得请木驴子!” 那意思是该上刑。郎项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史田只好去看大神。许永寿也在看大神。只不过他看得比史田更专注,不知道脑子里都在转些什么。 他有心想和许永寿说话,许永寿却用一根手指头搁在嘴唇上,示意他看大神。 好嘛!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胸有成竹?史田眯起他的独眼—— 那大神戴着面具,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儿,看身形却很魁梧矫健。出马的都是这样,跳起来就像发了疯,据说那是仙家上了身,因此也不能说是发疯,只能说是显灵。他的二神也戴着面具,跳着跳着,却停了下来—— 忽然之间!人群之中响起一声枪声! 是那几个蒙面的崽子! 他们猛地从宴席之中站了起来,一枪打爆了前头一个来赴宴的老爷子的脑袋!乐声、鼓声、锣声一齐全停了,尔后又猛然奏响,混杂着尖叫。“他妈的!”史田大骂一声,也站起身来,两手各持一把匣子枪,对着持枪赶来的护院一阵横扫! 济兰坐在铺满桂圆花生和枣子的喜床上。 喜娘的脚步声走远了。他坐在床沿,床的里侧,躺着病恹恹的新郎倌儿。刚才有人搀着他拜堂,现在,他就只能躺在里头喘气儿。那声音就像一个破风箱,被人强行拉动,带着浓重的痰音。但如果不是这个声音,济兰或许会以为他已经死了。躺在那里,不知不觉地就死了。 身后嗬嗬作响,济兰感到这房间实在闷得厉害。他干脆拽下了那扇盖头。 他的头发长长了,但绝长不到可以将他当成女人的程度。他身后那嗬嗬作响的东西喘息声忽然急促了起来,济兰拧过身子,望着那东西。他身后的龙凤喜烛闪烁着悠悠的烛光,于是他的轮廓也淡淡地发亮,脸目却看不真切。赵丰年的眼睛瞪大了,活似一个人将死之时受到了惊骇——他确实受到了惊骇,他的身体也受不了这种惊骇。 面对着这么样脆弱的东西。 济兰想到了那只被他在背上刻字的乌龟。 他微微倾下身子来,用那双极其肖似他母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这张蜡黄而消瘦的脸庞。雪白而美丽的脸,对着将死之人的脸。那冷艳的美丽也成为一种恶意。 乌龟是不会喊痛的,乌龟也没有表情。济兰品味着这将死之人的表情,因为他第一次杀人时太过惊惶,没来得及观察过。 第23章 不—— 是因为,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只顾着应付万山雪了。 万山雪的脸孔清晰地映照在他脑海里。很浓密的眉毛,压着他水水的,小男孩儿似的眼睛,显出几分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模糊。而眼前这个东西——大红色的喜服包裹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如同一块裹尸布。 那张蜡黄的脸,又变作万山雪的脸。如果是万山雪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和他一块儿拉着红绸子……之后躺在这里……用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不知道是要使坏,还是要说他“心眼儿多”…… 济兰猛地直起身来。忽然之间,他对这可怜的东西失去了所有兴趣。 “你不用怕,等我们办完了事儿……”他微微睨着赵丰年,烛光打在他的侧脸和挺秀的鼻梁,“我们就——” 他话说到一半,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济兰猛然转过头去—— 已经打起来了?为什么没人给他信号?! 他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带动满床的花生桂圆枣子劈里啪啦落了一地,外头响起凄厉的“杀人啦!”,跳大神的乐声却不停,裹挟着声声尖叫,比什么胡仙儿上身还更可怖! 他抽出花口撸子,踹门走了出去! 万山雪带着人,守在赵家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 他们等了一阵,还没等到信号,远远的,却只听见赵家大院里响成一片!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大呼一声“砸窑!”,已经如一只离弦的箭般飞射出去!在他身后,成群结队的崽子们争相追着他,从山坡上飞驰而下! 赵家大院的婚礼,当真热闹非凡。 许多人都看见了,赵家大院乱成一片,宾客们哭嚎着想要跑出大门,就差一个门槛儿,便在后背中了一枪,脸朝下趴了下去,这一倒,就又被争先恐后往门外逃的人踩断了气儿。 万山雪的人马从侧门杀入,外逃的宾客们见了他,顿觉逃生无望,可是万山雪只是冷冷看了他们一眼,由得他们四散逃走了。 大院之中,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 在那尸体正中,出马的大神仍唱着他的神调,仿佛永远不会力竭。他手中的铃铛仍摇着,随着他毫无章法跳跃着的步伐,而响得越见狂乱。就仿佛这满地的尸体,给他的仙家助了兴一般。万山雪的人马冲了进来,在人群之中,有崽子一眼看见了史田他们,叫了一声“大柜”,但万山雪的马停了步子,他的目光仍然注视着那出马的大神,一动不动。 大神的舞步渐渐停下了。 丑陋的面具之后,他也同样注视着万山雪。 隔着满地的尸体,和忙着洗劫的崽子们,万山雪坐在马上,大神站在原地。乐声停了。 史田和许永寿郎项明几个人领着一队人,抬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里装满了金条、银元和长枪,从库房里头走了出来。大神的身后,也有更多蒙面的崽子们回来了。 史田看看万山雪,又看看对面的大神和那几个蒙面的崽子,一时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郎项明也愣住了,看看许永寿,许永寿说:“那……那不是咱们的人。” 那当然不是他们的人! 仇恨是一种直觉。万山雪坐在马上,像是一座以假乱真的雕像。胡子有胡子的规则。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胡子,最是可鄙。这么可鄙的人,他一生中也只认识那么几个。他忽然开口了。 “三荒子,你啥时候他妈的改跳大神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20章 火并 万山雪望着三荒子,三荒子也望着万山雪。 半晌,在不寻常的沉默之中,他伸手,从下往上地推起了那块丑陋的面具。面具上绑着铃铛的小辫儿稀里哗啦地响。面具背后,是一张纯刚性的脸面,颧骨很高。他长得一双三白眼,眼白较常人面积大些,于是他的凝视就显出几分狡猾的凶相,合着执拗的专注,总令人起鸡皮疙瘩。 他一身鸡零狗碎的装饰,袖子是一圈破布条,行动间露出底下坚实的肌肉纹理。闻言,他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我说今天砸窑这么顺当。”三荒子说,一只手还背在身后,“原来是你万山雪出了大力啊!还以为你他娘的就可着窝边草啃呢。” 这是说去年万山雪劫粮队的事儿了。 两边人马都静得可怕。万山雪对面,蒙面的崽子们虎视眈眈。 万山雪忽然也一笑。 “窝边草好啃。就是有的台炮(傻子),啃这么个窝边草,连命都搭上了,你说值不值得?” 万山雪对面,三荒子陡然变色!万山雪大吼一声“趴下!”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枪响声后,两边枪声顿时连成一片,这两个不共戴天的绺子立时火并起来!随着不知道谁的“散开!散开!”众人都争先恐后地一边打枪一边找寻掩体。万山雪的马快,已经沿着赵家大院撒开四蹄,绕圈奔跑起来!他一抬手,便有一个人倒下,三荒子却立刻在人群掩映中消失不见了。他听见三荒子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人影——他把自己藏进了自己的崽子们里,万山雪怒笑一声,大骂道:“三荒子!你他妈缩着卵在哪儿避风(躲着)呢!”说罢,两手都离了马缰,人还稳稳坐在马背上,一手撸枪壳子,一手开枪,霎那之间,又放倒了三个! 凝神去听,也听不清三荒子一身的鸡零狗碎和铃铛碰撞的声音,因为马的嘶叫声、枪声、招呼声全都响成一片。万山雪两腿夹住马腹,向后下腰一倒,两枪击中身后偷袭的蒙面崽子。史田的怒吼声紧随其后,他那只独眼瞪得溜圆,在他眼睛里的,一个也没放过;许永寿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屋顶,仗着地势高,撂倒一片;郎项明就更难找,如同一尾泥鳅一样,消失在赵家宽敞的院子里,躲在朱红色的宽大柱子后头,时不时放一记冷枪,准头儿还不错。 “褚莲!你点不中我!”三荒子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身量高大,却没一个人能瞄中他的血核桃(脑袋),仿佛他已经融进了自家崽子们造成的一道人墙里似的!可他沙哑又高亢的笑声却回荡在院子里,“以前就是,现在也是!” 两方交火,枪声混乱,无数的子弹在大院正中飞过,甚至不知道击中的到底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三荒子究竟去了哪儿?一颗子弹擦着万山雪的耳朵过去,他珍惜这匹白马的性命,不肯下马寻找掩体,只能在大院里闪转腾挪,更是他在明,三荒子在暗。 “他妈的!三荒子,我给你个报号,就叫‘缩头王八’!”他大吼一声,两枪点了史田背后的崽子。白马仍在疯跑,汗水和不知道谁的鲜血染乌了它的皮毛,在这样的速度下,万山雪几乎看不清场内到底谁是谁。 三荒子在哪儿?难不成他已经一头扎进了哪间屋子,或者借着掩护干脆跑了?那不可能,他想要杀了万山雪的心,难道就比万山雪想要杀了他的心少吗! 白马已经晕头转向,他气喘不停,勒住马缰——但是,仿佛他的心思和三荒子转到了一块儿,他忽然听见那个声音,离他并不远,就在他一回头的时间—— “褚莲!” 一瞬间有如给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他回头的一瞬,三荒子的枪口近在眼前,他自己的枪也举起来了——不,没有那么快,来不及了—— 砰—— 三荒子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那个“大仇得报”的狞笑,紧接着又变成困惑和错愕,一朵血花在他的右胸炸开,同一时刻,万山雪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大喊“跳子!跳子来了!扯呼!扯呼!”他提枪便射!但是三荒子忍着痛就地一滚,躲过了他致命的一枪,一闪身,已经跳上了一个蒙面崽子的马,飞奔了出去!万山雪瞄着他的背影,又是一枪——却只有“咔哒”一声扳机的轻响。 他没有子弹了。 “大柜!风紧拉花(事急速逃)!走啊!” 是济兰,他还穿着那身红艳艳的嫁衣,已经朝他奔了过来,此刻更是满面尘灰和焦急的神色——原来就是他,刚刚射中了三荒子的肩膀,他的枪法还没有那么准,何况他刚才离得实在太远了。但万山雪仍浑身打颤,牙关咬得死死的,忽然转头吼道:“你的枪呢?给我!” “大柜!” “给我!” “跳子来了!走啊!已经……已经追不上了!” 万山雪僵在原地,不远处,蓝颜色的制服几乎连成一片——官兵来了!他咬牙一望,在奔来的官兵队伍之后,看见三荒子的背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很快消失不见了;他一转头,只见济兰正抓着他的马缰不放,恐怕他强行策马去追,济兰也绝不会松手—— “来不及了!” 万山雪猛地一闭眼睛,怒吼一声:“扯呼!跟着我!”说罢,将济兰的手臂一抓,济兰借力坐上了他的马背,就坐在他后头,两只手立刻围上了他的腰。白马如同一颗子弹般射了出去!史田、郎项明、许永寿领着几班崽子跟在万山雪身后,从刚刚进来的侧门飞奔出去!马是胡子腿,只要有马,他们就来得快,去得更快。 第24章 万山雪的人马很快跑出了围子,在一片野地上飞奔。 万山雪刚转过头来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属于史田的声音大呼道:“趴下!” 身体比头脑更快,二人猛然趴下,在马背上颠簸的同时,身后响起接连一片的枪声! “他妈的……还在追?”万山雪扭过头去看,只见一溜骑兵仍在他们后头紧追不舍,蓝哇哇的制服连成一片,他大声喊道:“跟紧前头的!” 说罢,他一夹马腹,史田、许永寿等人紧随其后,跟他一起,一头扎进了一个看不见边儿的树林子里头! “大柜!” 从万山雪的身后,济兰递来他自己的第二把枪。万山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回身两枪!两个跳子(兵)应声落马,他却不贪枪,马上趴回马背上,身后枪声四起,两方一追一逃,交起火来! 崽子们的枪法就逊色多了,混乱之中,顾不上有几个自己人落马,唯有林间的野风和还未抽芽的枝条抽打着他们的手臂和脸颊,万山雪仍在唿哨,引着崽子们跟随的同时,也引着穷追不舍的追兵。 迎着风,济兰在他身后大叫道:“我们往哪儿跑!” 万山雪的声音顺着风朝他飘来:“先甩掉!这林子里甩不掉,就成他们的仙(杀了他们)!小心别让柴手(子弹)抠开血核桃(脑袋)!”说罢,他又飞速起身,啪啪两枪!这次射的是马腿——马儿扑倒在地,连倒了一片。 济兰向后看去,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几欲作呕,脸上满是枝条抽出来的伤痕,他一咬牙,也拔枪射击!三颗子弹,中了一颗,他又很快趴下。 紧接着,他忽然发现,万山雪的背影上,有一块深红色的印记,正逐渐洇开。他喉中一梗,脑子里轰然一片。 万山雪一生中有三次濒临死亡。 第一次是他刚从娘肠里爬出来的时候。 他娘怀他那一年,全围子都在闹旱灾,地里颗粒无收,他娘四肢细得像干柴火枝子,只有肚子大得像皮球。据产婆说,他出生的时候浑身青紫,进气儿多,出气儿少,眼见着就不成了。他娘饿得没有奶,能吮出的只有血。于是,大人们只好用羊奶喂他,死马当成活马医,没想到,他一天胜似一天地活了下来。他爹妈怕养不活他,心有余悸地给他取名褚莲,小名莲莲,也是怜怜。 第二次是他八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劫道的。 他见过枪。他爹是围子里的炮头,围主的左右手。他常偷偷去摸他爹的枪,所幸他从没出过什么事故。那日,他买了一块高粱饴,含在嘴里,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出于一种孩子独有的探索心理,他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过去,劫道的也叫棒子手——棒子手有枪,巧的是,他的袄子里也有一把枪。 第三次,是他十八岁那年,那是一个数九寒冬。 爹死了,尸骨收殓在围子里。围子外,是他和娘的尸身,还有牵着他不放的郝粮。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好大的雪啊。人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会有好收成。他极目望去,万山负雪,只有一轮孤冷的月亮,亘古不变地照耀着人间。 从这三次濒死之后,他再也不相信他会草率地死掉。 做胡子,总是要有点迷信的。 因为迷信也有用处。 就比如此刻。 枪林弹雨声中,万山雪杀得兴起,脸上分毫不见慌乱,还能在闪转腾挪之中回身射击。他听见史田的怒吼,还有心调笑道:“咱独眼枪小心点儿剩下那只眼睛!”史田大骂一声。 慌乱之中,他粗略地点了点人头,大约没少,扬声叫道:“散开!雪里红跟我走!”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他们应对跳子也有些经验。史田、许永寿各自单开一路,领着分拨的人马向两边转去,郎项明缀在队伍后头,时不时地放上一枪。 “失散了咋办!”济兰一张嘴,吃了一口风。 “顾不了那么多了!”万山雪吼道。 济兰只好紧紧抱住万山雪的腰。追兵渐渐乱了,为谁先去哪一头而犹豫了片刻,这犹豫也为他们争取了时间。只要散到林子里,藏住了,或者是杀他们一个回马枪,就都有可能了。 渐渐地,万山雪和济兰都听不见史田他们的声音了,他们这支小队在林子之中闪转腾挪,最终和追兵对起枪来! 子弹,惨叫,马嘶声响成一片! “马是胡子腿。”那男人这么说,大大的手握着他小小的手,他小小的手里则握着枪,“这叫打马壳。” “格格,打他们马腿!”万山雪叫道,枪随声而发,啪啪两颗子弹,正中目标!又一匹马哀叫着倒了下去,摔断了一个跳子的脖子,那跳子很快被友军的马踩成了肉泥。 “知道了!”济兰的手却正在抖。万山雪总是给他出难题!不管是砸阿林保的窑也好、打雁也好,还是现在也好!他银牙紧咬,抬手便射!这一枪又偏了,直接打到了马眼睛上。马背上的跳子也举枪回击,幸好他躲得快。 擒贼先擒王,由是跟着万山雪的这一支小队人最多。所幸万山雪枪法卓绝,一枪一只马腿——跳子之中很快叫嚷起“分散!分散!”来,这一次,他瞄的就成了跳子的眉心。 跳子一旦打散了,就很难再重聚起来,这支小队很快开始撤退——万山雪没来由想到济兰提起过的军饷问题,他摇了摇脑袋,勒住马缰,开始思索史田他们的去向。 他回身一望,崽子们已少了小三分之一,都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尤其是济兰。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像个新娘子了:老金家老姑娘的嫁衣早就被枝条子划破,满是破口,挂在济兰身上;那张秀美的面孔上也满是伤痕,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启张着。 “大柜……” “就剩这么点儿。”万山雪阴着脸,远远望着四散奔逃的跳子,济兰觑着他的脸色,又叫了一声大柜。 万山雪看着他。 “你的肩膀……” 此时,那片血迹终于洇到了正面,濡湿的一片,似乎还在往外渗透。 迟来的疼痛渐渐漫上他的身躯,万山雪的嘴唇和济兰一个颜色。但是他忽然张口说话了,说的话和这伤口全无关系:“你知道这林子叫啥吗?” 济兰仍瞪着万山雪的肩膀,几乎有些生万山雪的气了,但仍摇了摇头。 万山雪忽然畅快地笑了起来:“这叫麻达林。意思是说,谁来都得迷路。” 济兰完全说不出话了。 作者有话说: 一场激烈的火并戏![撒花] 第21章 麻达 “你是故意的吗?”他突然大叫一声, 崽子们都转头忘了过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急和茫然,异口同声的一片“大柜, 这咋整啊”。还有几个崽子噗通几声,落下马背, 都是受了伤, 有的疼痛难忍, 有的昏迷不醒。他们逃出来的这些人, 也只有二十多个。 济兰先下了马, 万山雪还坐在马背上头,他虽然微微笑着,可还是显得苍白而疲惫。 济兰捺下火气, 颇具威严地扫视了一圈, 人群又静了下来。 “都急什么!能进来,就能出去!”一转头,他狠狠瞪了万山雪一眼。万山雪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要不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肩膀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你还真以为他胸有成竹。 “都下马来, 没受伤的给受伤的包扎!歇一会儿我们再挑(走)!”他一声令下, 正好大家伙儿都惊魂未定,满身疲惫,都下马来收拾的收拾,休息的休息了。万山雪也下了马, “哧”地一声,是济兰撕开了嫁衣的袖子,要给万山雪包扎。 万山雪坐了下来,就靠在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上, 仿佛很乖似的。可是看见了济兰手里的那截袖子,却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差了。 “柴火(子弹)在里头……得先取出来……要不然……” “取出来……怎么取?” 济兰满额头的汗,一颗又一颗地冷了下来,听见万山雪的这句话,想明白的同时,他几乎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的茫然无措不是作伪。虽然他现在杀人仿佛如“砍瓜切菜”般没有心理负担,但是一个人中枪、倒下、死去,那是一个顺利又省心的过程。可是,现在他面临的是伤号的治疗,那是一种拯救……“拯救”一个人?毁灭可是比拯救容易得多。 济兰咽了口唾沫。零星的,有几个哭丧着脸的崽子偷眼望着他们,他只好又板起脸看回去,他们立刻收回了目光。 万山雪也默默地望着济兰。他脸色不好,平静,但是苍白。他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说话很轻:“怎么了。怕啦?” 济兰抿住嘴唇,半蹲下来,从左侧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你的衣服……”他看了一眼万山雪的衣裳,肩膀处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这时候让万山雪抬胳膊脱衣服显然不现实,于是他干脆上手,用那把短刀去割万山雪衣裳的布料。万山雪任他施为,济兰说不好这是一种信任还是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但是也说不好这二者哪一种更令他不安。然后他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第25章 万山雪默默看着他。济兰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带着点儿弯,长长的,垂下来,遮住那双黑黝黝的瞳仁。万山雪出汗了,一颗又一颗,都是冷汗,像是透明的果子,结在他平坦的,富有男人味的坚强的额头上,也结在他线条英俊的鼻梁上。济兰忽然发觉,他又见到了万山雪的另一面。他不想见到的另一面。 万山雪的睫毛猛然抬了起来,眼神非常平静,甚至还有心同济兰开玩笑:“现在是夏天,就算麻达(迷路)了,也冻不死人。” 济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但是总之,就算他打着哆嗦,也总算是把万山雪的衣服割开了,露出底下鲜血染透的皮肉。万山雪还算幸运,他的血已经流得少了些。 这具健壮的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新伤的四周还叠着旧伤,或是刀伤或是枪伤。万山雪的睫毛又垂了下去,仿佛很困了似的,济兰在身上摸出几个备用的火石,前几下只敲出了火星子,后来才点上了火,把那柄短刀的刀剑和刀刃全在火上过了一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万山雪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他不得不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手下的皮肉□□而又韧性,万山雪的眼睛睁开了。 “别睡……别……万山雪……”济兰顾及着那些六神无主的崽子们,甚至不敢大声地呼唤,因此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加倍的脆弱,他不喜欢这一点,“你得告诉我咋办……你得……” 万山雪虚弱地笑了一笑:“烤过火了?” “烤过了……” 万山雪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上,把他受伤的肩膀对着济兰,济兰忽然看见,他的鬓角也都被冷汗打湿了。 “横着切一下,竖着切一下……切成一个小十字……懂吗?然后——”万山雪闭了闭眼,似乎仍在眩晕之中,“然后把子弹……” “挖出来?” 万山雪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这里连个镊子都——” 万山雪闭上了眼。济兰住了口,终于一狠心,把刀子比划了上去—— 他汗出如浆,整个人都快变得湿淋淋的了。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万山雪死了又怎么样?他死了不是正好?反正,反正他总是捉弄他……总是刁难他!让他穿嫁衣,像个女人一样被抬进老赵家卑贱的门槛……而且总是让他担惊受怕! 不错,万山雪是死了也百罪难赎的了。如果不是万山雪,他也不会落入到这样的境地,不至于在土匪窝里跟耗子老鼠一窝住!不至于在这个林子里头,握着一柄短刀,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提心吊胆地想万山雪终究到底会不会死! 他心一横,一刀已经落了下去! 这一刀,他仍不敢切得太深,枪眼之中,鲜血又开始汩汩滚流。济兰做了几个深呼吸,又下了一刀,这一刀是竖着的了,终于切成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万山雪身上的疤痕实在太多,就说这个新枪眼旁边的旧枪伤,简直是狰狞可怖,不知道当时到底处理得有多么粗暴!他不想把万山雪的肩膀搞得乱七八糟的。 万山雪只有在他下刀的时候才猛然颤抖了一下。他口中咬着济兰撕下来的红袖子,腮帮隆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绽出! 没有镊子,就只好…… 济兰闭了闭眼,道:“我下手了。” 万山雪喉咙里的痛声被堵住了,只有颤抖的点头。但他的身子还是一动不动。 用镊子夹出子弹,跟用手指头到里面翻找,绝不是同一等级的痛觉。济兰的拇指和食指探进了伤口,万山雪的颤抖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那两只雪白的,曾属于贵族的手指底下挖着的,是万山雪的血与肉!一想到这样一个事实,济兰便感觉到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如擂鼓,他简直呼吸不过来了,但他还是在那伤口之中探寻,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还以为口中的是万山雪的血! “我摸到了……再坚持一下……摸着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那颗子弹被万山雪的血暖热了的触感,他只用两根手指头捏住了那颗子弹的屁股,尔后——使劲一拽!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粘连声过去,一颗染满血污的子弹头夹了出来,仍闪烁着黄铜色的暗光。万山雪的脊背猛然一颤!尔后,日光照耀下,那布满汗水的,结实漂亮的麦色脊背,终于一边痉挛着、一边平静了下来。但是疼痛仍旧搅扰着他,他的眉头紧皱,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含着泪水。 “好了……好了……”济兰说,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万山雪还是在安抚自己,手忙脚乱地又撕下来一块袖子,把它手忙脚乱地包上万山雪的肩头;从腋下到肩膀,牢牢地、用力地捆住,万山雪仍因为疼痛而痉挛,但是他还是一声不吭。 济兰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他现在简直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手足无措,只好也坐下来,在万山雪完好的那一侧,有点笨拙,又有点焦急地,试图把万山雪拉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出乎他的意料,万山雪居然顺着他的力气,就靠在了他身上。 万山雪的分量很沉。济兰突然想起,家里有见识的老人说过,死人是比活人要沉的,他又赶紧去看万山雪的眼睛——还没阖上,只是眼皮低垂着,像是困了;偶尔,他又因为疼痛的余韵而颤抖一下,就像是梦中踩空了一脚一样。 崽子们的目光收了回去,因为他们知道,大柜这算是暂时没事儿了。不远处响起他们的交谈声,天要黑了,他们开始生火了。 济兰仍懵着,他在地上一摸,摸到了万山雪的手背,他这一摸到,忽然不想再把手拿开了,因着他摸到了万山雪的体温,这比什么都要安慰他。 万山雪说话的声音仍很轻,听起来就像是梦话:“这点事儿……怕啥……咋还哭了……” 济兰不看他,牙齿仍咬着,脸上一片冰凉,那肯定是冷汗。万山雪又在逗他了。 “我没有。”他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子硬得像是一块石头,说起话来,比牙牙学语的婴儿还要笨拙,“……你疼吗?” 万山雪顿了一下。 “不疼。”他忽然很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听着孙楠的《拯救》写的……我们小兰真是惊心动魄…… 我拿什么拯救当爱覆水难收我拿什么拯救情能见血封喉 一个说没哭,一个说不疼,啧啧 第22章 熊瞎子 这一夜, 只能暂时在原地度过了。 他们饿着肚子,身在一个注定会迷路的林子里,而且死的死伤的伤。有几个崽子还没进到林子里就坠马死了。因此, 大家伙儿的脸上都是沉重的表情。 火光映着万山雪苍白的脸,济兰总忍不住要偷偷望一下他。万山雪的嘴唇像是纸一样白, 肩膀上的红布条像是浸透了血, 济兰伸手去摸, 摸到血迹已经干掉了。万山雪说伤口会长好, 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子, 总是瞟过去。 万山雪忽然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如同刚才一样轻,大伙儿也正等着他说话, 所以他一张口, 大家就都看着他。 “今天大家伙儿都辛苦了。”他说话的态度十分平静,一时间,除了蟋蟀的声音, 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本来说, 这窑兰头海(利头大),没成想水深了(兵团上来了),让大伙儿遭罪了。” 他这个开场白并不让人意外,四下里响起一阵“哪有的事儿……”“怪不着大柜”的喃喃声。万山雪继续说:“今儿碰上的那个串局的(别的绺子), 跟我久的也都知道,是三荒子。是我的仇家。”他环视一周,眼见着惊魂未定的,胳膊上腿上包着伤的, 抿了抿嘴唇,火光映着他的脸,使他面庞俊朗的线条倏尔柔和了下来,原来他今年也才二十多岁,“我一见着他,就想插(杀)了他!所以,咱差点被跳子(兵)给包圆儿了。我给大家伙儿赔个不是。” 他说完,将头一低,这下大家伙儿不再是喃喃声了,个个儿都拔高了调门儿,有的说“这哪能怪大柜呢?”,有的又说“三荒子谁不知道?有名儿的邪岔子!咱早该修修!”“可不?他今天就是砸黑窑呢!” 砸黑窑就是说,砸窑的时候,一不叫人知道他是谁,二杀人灭口不留活路。济兰想到,归根结底,似乎做胡子也有做胡子的规矩,他们都自比是绿林好汉,义字当先,因而万山雪的复仇,是恰当正义的。 因此众人又是一番七嘴八舌,群情激愤。看到这样的景象,饶是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万山雪也哽了一哽,才继续说:“那我谢谢大家伙儿。今晚上,咱们就在火堆旁边靠(睡)一宿,等明天球子上(早上)了,再往林子外头走。” 大伙儿都点头称是。此时虽是春天,可仍是冷的,何况这山林子里头总也得有点儿什么豺狼虎豹的,因此野外的夜晚,必须要生火。众人都和衣倒下了,万山雪说了这一大通话,脸色更差了,济兰把自己的嫁衣上半身脱了下来,给他披在身上,坚持让他这么睡,万山雪也没有推拒。 第26章 万山雪在火堆旁边躺下了,受伤的那面肩膀朝上侧睡着。济兰守在他的旁边。 睡在野地的泥土上,这还真是盘古开天辟地头一回,而且简直硬得无法入睡。济兰以为自己会失眠的。万山雪更靠近火堆,又是右肩膀受伤,于是只好面对着济兰睡。他睡着得很快,济兰猜想,是不是胡子也是要风餐露宿,所以他睡得那么快。背着光,万山雪的面目显得模糊而温暖,是因为那火光描摹了他的线条吗?济兰如此想着,闭上了眼睛。 等济兰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了。 关东的日出,他看了许多时候,但是在林子里看到橙红色的太阳缓缓爬上树梢还是头一次。他睡得浑身酸痛,脖子一动就咔咔作响,低头去看,只见万山雪还睡着。零星的有几个崽子嘟囔着梦话。 即使在梦中,那双浓密的、刚性的眉毛还是拧在一起,仿佛他也睡得很不愉快。好消息是肩膀没有再出血。济兰抱着膝盖坐着,昨夜的火堆已经燃尽,剩下一堆黑色的草木灰。如果不是他们满身狼狈,并且还可能要迷路,这个清晨甚至可说得上有一种静谧的惬意了。 济兰守着万山雪,正考虑着往哪里找路的时候,远处的草叶忽然给风吹动,合着树枝折断的声音,济兰凝神望去,只见草叶之间,依稀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耸动。 人?不……动物? 济兰一动不动,只见视野之中,那黑乎乎毛耸耸的东西正在越变越大、越变越清晰!他猛地站了起来,刚想要大喊,又害怕惊动众人,也惊动了那只熊!他只好将将压住嘴里的一声惊叫,轻轻去推还在睡着的万山雪。 万山雪几乎是立刻睁开了他的眼睛。 就算受了伤,才挖了子弹,他还是“腾”一下坐了起来!就像是他从没睡过一样。 “万山雪……熊……!”济兰压低了声音,在万山雪耳边说,又指指远处那东西。他甚惊讶于熊原本是在白日里出没的!万山雪抿住了嘴唇,半跪起来,从腰间抽出了济兰的第二把枪。 他的右肩受伤,右手拿枪不舒服,只好左手拿着,济兰也握紧了腰间的花口撸子。果不其然,那是一只熊,因为它就在济兰的眼巴前儿站了起来!它一站起来,才发现它有一人多高!济兰的吸气声都变细了,余光之中,万山雪仍半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熊瞎子,说话仿佛是从牙缝里“嘶嘶”地冒出来的,是对着济兰说的。 “一会儿,我先开第一枪,打它眼睛。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济兰需要努力去听才能听见,因为那只熊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探头探脑,“然后,他一叫,你就瞄着他的头,连着响(打)!” 这真能行?万山雪恐怕也没有真的打过熊!一枪下去,熊会不会立刻发现他们呢?会不会激怒它呢? 济兰又去看万山雪,万山雪目视前方,眼睛里前所未有的专注,尔后,他的枪举了起来。万山雪是认真的! 隔着一段距离,在济兰看来,那熊根本是黑乎乎的一团毛发,在那上头,难道真有一双瞄得准的眼睛?“咔”地一声,万山雪撸动了那把枪牌撸子的壳子,静静的风声里,太阳终于渐渐爬上了最顶端的树梢。 啪!枪声响起的瞬间,熊吼声也响彻山林!熊瞎子站了起来,用两只前爪去抓受伤的眼睛,这回济兰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也看清了它的眼睛所在!于是他紧随其后,又是砰砰几枪;万山雪的第二枪,射瞎了熊瞎子的另一只眼睛!熊终于放弃了安抚自己的伤口,奔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狂乱地爬来!所有人都醒了,在众人的惊恐声中,子弹纷纷上膛,几乎是万弹齐发!疼痛激怒了熊,但它的四肢和身体都因为疼痛和失血失去了控制,两只眼睛汩汩流着血,就在万山雪前方的三米之远,轰然倒地。 血液仍在济兰的耳朵里隆隆作响。忽然他身侧一热,是万山雪坐了下来,似乎刚刚的全神贯注,也消耗了不少他的力气,可是他一转头,又是笑着的,看着同样欢笑起来的崽子们说:“还成。一个个都挺顶硬(胆子大)的。”又对着熊尸一扬下巴,“生火,啃富(吃饭)。” 刚才这一通劈里啪啦的枪响,仍在济兰耳朵里震荡。幸好不是他的活儿,几个没受伤的崽子们上前把它拖到一边,用刀子开始剥皮。 万山雪摊开着两条腿坐着,相较于昨夜,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他指了指那头已经被剥去了皮毛,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熊,对济兰说:“据说这玩意儿挺好吃。只不过,现在血腥味儿这么重,今晚上必须要走了。” 火堆又一次生了起来,不同的是,大伙儿脸上都有了笑容。没有佐料,只有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的香气。饶是挑剔如济兰,也不得不承认,人在饥饿的时候入口的东西,总是最美味的。 一头这么大的熊,内脏都没放过,够他们二十几个人吃上一个八分饱。万山雪最早吃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在四周逡巡,一会儿摸一摸这棵树,一会儿仰头看看那棵树。 济兰吃得满嘴流油,他饿狠了。饿的时候,后悔在洞房里头没抓一把花生枣子什么的,现在吃了熊肉,忽然发觉这种野蛮吃法的妙处;只是一双眼睛还追着万山雪。 万山雪回来了,右胳膊仍不太灵便,看不出来,他的左手打枪也是那么准的。 “都吃饱了?”他问,又看一眼济兰,有点儿好笑似的,“吃饱了走吧。” 走?往哪儿走? 万山雪微微一笑,指了指剩下的熊皮处的那棵树。那树也平平无奇,只知道是一棵很老的柳树。济兰歪头一瞧,只看见树干上,平白无故丢了一块树皮;这树皮丢得也蹊跷,方方正正的一块给切走了,露出里头的纹理来。 “这叫‘砍树皮’,是个记号。”万山雪说,“这记号一般是挖山参的留下的……胡子也有。” 济兰问:“那要是碰见胡子……” 万山雪笑了:“那就得赌一赌你大柜的园子好不好(人缘咋样)了。” 作者有话说: 俺来晚了! 第23章 一杯倒 麻达林里, 跟着“砍树皮”的记号,一行人牵着马,过了一个弯, 又过了一个弯。一直走到天要黑了,早上吃掉的熊肉渐渐在他们胃里消化了。 这林子越走越稀疏, 似乎就见亮儿了。济兰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就在此时, 又有马蹄声传来!这声音不是从他们身后来的, 是从他们前面也就是北面来的!济兰大呼一声“戒备!”几乎是立刻, □□长枪嘁哩喀喳地全都抬了起来。眼前的林子里, 树与树之间,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影,都骑着马, 背着枪。 万山雪不说话。 济兰向身后一望, 同样如此。 他们被包围了。 他强自定下心神,扬声道:“西北连天一片云,乌鸦落入凤凰群。有心上前来搭话, 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出人意料的是,答话的居然是个女声。 “并肩子碰碰码, 先甩个蔓!” 济兰说:“万山雪大柜翻垛的, 雪里红!” 女声笑道:“原来是雪里红并肩子!我说,万山雪,你咋在那儿装聋作哑呢?” 济兰立刻催马上前,扬声道:“我家大柜有点儿不方便, 和我说也是一样!” 女人叫道:“好哇你个万山雪,让这么个小孩儿来撑门面。你来事儿了咋的?” 围着他们的另一绺胡子立刻轰然大笑起来。 万山雪苦笑道:“砸人家红窑,碰上串局的(别的绺子的土匪)又赶上水深(兵团来了),给我队伍打花达(散)了。姐, 回去说吧,要是再问下去,待会儿你家压掌柜的就得吃醋了!” 这回轮到这一头儿的笑了。说话的女人从树影之中走了出来,她胯下一匹枣红骏马,显得她坐得高高的;她约莫三十岁年纪,浓眉大眼大脸盘,张口呸了一声:“当心我告诉你家粮姐!”见了济兰,她显然被惊艳了一把,说道,“这就是走马上任的雪里红?长得真叫个俊!得了,叫你们崽子把枪都放下吧,都是熟迈子(朋友)。” 秋子梨是个爽快女人,她一转身,让万山雪他们跟在后头,就往他们绺子去了。 她的绺子和万山雪不同。万山雪绺子借着香炉山的地势,易守难攻;她的绺子就在林子里头,要不是他们领着,这七拐八绕的,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着,怪不得叫麻达林。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阔,一片较为平坦的土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刻楞(山窝棚),看样子,这也是个中型绺子,几乎和万山雪的绺子相当。 “来,来,台上拐着,你姐夫做了饭。”一进来,秋子梨就招呼万山雪和济兰到大屋去,剩下的二十几个崽子,由她家的四梁八柱给安排到崽子们的木刻楞里去了。 秋子梨和她的压掌柜的两个人住在那个最大的木刻楞里头,走进去才发现,虽然外头灰扑扑的,但是房子里头收拾得窗明几净,济兰仍在担心耗子,目前看来,白天还没有。 第27章 里头有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端菜上桌,见他们来了,扭过头来笑了,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了擦,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可说是非常俊秀了:“回来了?天儿擦黑的时候听影子(哨兵)回来说林子里头有人马,刚我家这口子又派人回来说是万山雪大柜,让我赶紧准备。你们回来得正好儿!” 他往炕上的小桌上一指,很有几分自豪的意味,这确实值得他自豪:只见小小的饭桌上摆满了酒菜,一道爆炒活鸡,一锅鲶鱼炖茄子,一盘芹菜粉,一盘尖椒炒干豆腐,一大盆疙瘩汤,配着水灵灵的蘸酱菜,够好几个人大吃一顿的。 压掌柜的搓着手,骄傲完了又有点儿腼腆:“都台上拐着吧,别见外……自家做的大酱……就爱吃这口儿……” 几个人都坐下了,饶是疲惫而苍白的万山雪也笑道:“谢谢姐夫,让你费心了,做这么多样儿菜。”济兰坐在他旁边。在这个木刻楞之中,胡子们仿佛一下子又过起寻常人的生活,开始热热闹闹地吃饭。 压掌柜的做的菜,真说得上是色香味俱全。就算是济兰那条刁钻的舌头,也不得不折服于蘸酱菜的鲜甜和鸡肉的弹性。万山雪的胃口还算不错,除了说话,基本不停口。 关东人吃饭,不管午饭晚饭,总得喝上几口。秋子梨喝酒如喝水一般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个雪白的小瓷瓶,递过来给万山雪斟满。万山雪刚要去拿那只杯子,忽然手中一空,那杯子被济兰拿走了。 “他受伤了,不能喝。”济兰道,拿起杯子,转向秋子梨,说,“秋子梨大柜招待我们,实是费心。大恩不言谢,我替我家大柜敬你。” 他一口气说完,在秋子梨的小杯子上撞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秋子梨的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似乎这些话说来和听来都还有点儿难为情,紧接着,她惊讶地笑了,对着万山雪挤了挤眼睛:“不客气,不客气……咱……啥来着?哦对,雪里红,雪里红弟弟真会来事儿。客气啥,多吃点儿就当谢谢俺们了。” 她说完,又去看济兰,一看吓了一跳:济兰的脸就像火烧云似的那么红!还不等她说点儿啥,济兰迟钝地眨了眨眼,尔后,他“咚”地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济兰这一睡,就睡到了夜半时分。 他是被尿憋醒的。 透过一层窗户纸,映出融融的月色。他揉了揉眼睛,一时间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紧接着,他听见另一个人绵长的呼吸声;他转动脑袋,后脑勺下头传来荞麦枕头沙沙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他已经不在林子里头,睡着黑色的土地了。 他的眼中映出万山雪的睡颜。 难不成月亮也有偏爱?这天晚上的月亮同济兰问万山雪本名叫什么的时候一样的好。月光不偏不倚,照在万山雪的脸上,柔和而静谧。微弯的睫毛静静低垂在万山雪的眼下,在颧骨上投下月光的影子。济兰的呼吸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就像是担心他的呼吸声也会惊醒对方一样。现在,他应该下炕,去茅厕上厕所。可是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悄悄拨开了坠落在万山雪鼻间的一缕碎发,那缕碎发就随着万山雪的呼吸而起伏,现在拨开了,万山雪或许不会痒了。 他当然不痒了,他的眉头也松开了。 万山雪应该剪头发了。按照他的性格,他或许会觉得行动时头发遮住眼睛碍事。济兰是很乐意为他理发的,万山雪的头发带着点儿天然卷,而且一点都不软,就像他本人的性格。这样的头发,握在他的手指间。 一夜过去,安宁得简直如同奢侈。 秋子梨的人又一次进了麻达林。按着他们以前留下的砍树皮来走,他们就不会迷路。这一回是为了寻找史田、郎项明和许永寿他们。天黑的时候不好找,白日里,他们就胸有成竹了。 秋子梨让他们放心,这片林子里,她是说一不二的。但是说起昨天那头熊,她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那是我们留着冬天再打的!” 早饭吃得平凡多了,是粥、苞米面饼子,还有几个紫苏子叶、白菜帮子做的小咸菜,秋子梨说:“你俩可别嫌弃啊。昨晚上不知道万山雪大柜挂彩儿了,今早上吃点清淡的。”说罢,一人给分了一个鸡蛋吃,“我们这小咸菜可好吃了,我家这口子跟个朝鲜人学的,老地道了……” 万山雪右肩膀受伤,肩膀连着手臂的一条大筋,动起来不方便。济兰就手接过鸡蛋,剥好了,又放到万山雪的粥碗里头。万山雪格外看了济兰一眼,济兰脸上却平静如水。 一顿早饭吃得很踏实安静。吃完了,压掌柜的把杯盘碗碟收拾走了,秋子梨跟着他。屋里就剩下济兰和万山雪两个人。 春天正是万物生长、候鸟飞回的日子。 此刻,除了窗外不知什么鸟儿的引吭高歌,屋子里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仿佛那颗子弹和那个野外的夜晚又把他们两个变得生疏了一样。 济兰给万山雪倒了茶水,坐在一旁,也不说话。 万山雪的侧脸还是如同第一日他们遇见时一样英俊,只是稍有些疲倦,下巴和唇上都冒出青色的胡茬,这使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济兰忽然发觉他对万山雪的侧脸有些过于熟悉,熟悉得他心烦意乱。刚砸完阿林保家的那晚,他是那么的胸有成竹、野心勃勃。但是此刻,他忽然想要改变他原本的目标。 他不再想取代万山雪了。 或者说,万山雪本身就是不可取代的。 “他家的苏子叶是真好吃啊。”万山雪忽然说,倾过身来,像是一个小孩儿同另一个小孩儿说悄悄话,说些恶作剧的好点子,“走的时候偷点儿吧!” 济兰想笑,但是板着脸。 “堂堂万山雪大柜,居然要偷别人家的小咸菜了!” 万山雪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不过大柜有令,我这个翻垛的也只好从命。”济兰一本正经地说,“一会儿我在外头给你放哨。” 万山雪离他很近,含笑道:“真的?” 济兰忽然感觉脸颊火热。 “当然是真的。”他眼观鼻鼻观心,嘀咕的声音没比蚊子大多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万山雪的气息离开了。济兰松了一口气。 在这早春的清晨,他轻声问道:“万山雪,你觉着我这个翻垛的到底干得怎么样?”一问完,他就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肋骨里不依不饶地搏动。 “没大没小。”万山雪又冲他瞪眼睛,不过,他随后就笑了,懒洋洋的,眯着眼睛欣赏晨光下他亲自为自己掳来的军师,忽然发现对方确实十分令人赏心悦目,“挺好的。毕竟我也没有过别的翻垛的。” 济兰猛地转身瞪着他。 “——所以也没得挑啊!” 窗外传来秋子梨的喊声,告诉他们,史田、郎项明、许永寿他们几个队伍全都找到了,正往这儿来呢。济兰扬声叫道:“知道了!” 万山雪用一只胳膊伸了半个懒腰,缓缓躺了下去,像是要睡一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阳光透过窗户纸洒下来,落在他高高的眉骨和半阖的眼皮上,投下浅金色的影子,而重量就像是一个吻那么轻。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捏! 小兰心动进行中……[让我康康] 第24章 洽谈 “局长……这什么味儿啊……” 祁凤鸣一边把着方向盘, 一边从后视镜里头看着后排的段玉卿,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一大清早的,段玉卿就坐着警察局领导才能用的小汽车, 往柳条边赶。他起来得匆忙,警察局也没去, 就让祁凤鸣到他家楼下来接他。路上就事儿买了两个包子, 段玉卿张嘴一咬——他妈的, 韭菜馅儿! 段玉卿在后座吧唧着嘴, 一瞪眼睛, 把嘴里的那口咽了,骂道:“谁让你买的韭菜馅儿,受着吧。这韭菜还挺鲜, 他家味儿不错。”说罢, 甚至打了一个饱嗝。 如果不是开着车,祁凤鸣想,他大概会闭上眼睛。但是鼻子总归是闭不上的。不过话说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 祁凤鸣还是无可奈何地习惯了。 祁凤鸣之所以要遭这种罪,全赖两天前, 关东山的胡子又下来了。这一回, 下来的不止一个绺子,据老赵家那天婚宴的宾客作证,当日,一共有两个绺子, 赵家人和宾客死伤惨重;赵老太爷赵仕国,更是因为惊吓过度,夜惊死了。剩下几家人心惶惶的地主,联合起来, 一块儿告到了警察局。 “他妈的毛子……”段玉卿三口两口吃掉了包子,望着车窗外头出神,毛子局长耶利米是铁定不管这些人的事儿了,可是警察局的钱,来路里总有这些大户的税捐吧?这活儿就落到他这个副局长的脑袋上。这世道,找谁说理去! 过了一会儿,小汽车终于开到了。 洽谈地点就选在地主老蔡家里。除了老蔡以外,还有陈家、江家、胡家。这几家早早就到地方等着了。 第28章 段玉卿的到来是为了表达警察局的——重视。可不嘛,真是太重视了。重视得他都头疼!段玉卿理好衣服,对着车里的后视镜捋了捋头发,下车的时候,就又是人模狗样的了。 老蔡家的地,是柳条边最大最多的。所以选在他家会谈。祁凤鸣紧紧跟在段玉卿后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出乎他意料的是,段玉卿一进门,已经和亲自来迎接他们的蔡老爷无比亲切地握住了手,两个人脸上都笑得格外灿烂;一个说久仰,一个说分内之事,一个说快进来快请坐,一个说您先请您先请。祁凤鸣只好跟在后头,脸上也赔着笑。 老蔡家的正厅十分气派,不说地方大了,这一样样摆着的字画古董,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喝茶的杯子也是晶莹剔透。都说关东是苦寒之地,蔡老爷阖家的日子,却过得很是精致。 正厅里坐着的人,也不是个个儿都有蔡老爷这样的好脸色的。就坐在稍远位置的那个,一脸的横肉,满目的冷笑,简直比胡子还吓人。不,祁凤鸣也没有见过真的胡子,这只是他的直觉。 两个人终于谦让着落座了,祁凤鸣站在段玉卿的椅背后头,眼观鼻鼻观心。 蔡老爷说话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声调呢,也很温和,只是说的内容,让祁凤鸣在后头出了满额头的汗:“段局长,咱们警察局的人,可是真难请啊!” 段玉卿的眉梢一跳,微微向前倾身过去,仍是一副很关切,很忧心的样子。祁凤鸣不得不佩服他这一点。厚脸皮! 段玉卿说:“您老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来了吗?我来,就是要给大家伙儿解决问题的。” 蔡老爷似笑非笑的:“哦?有段局长这句话,我放心多了。”说着,他话锋一转,“既然段局长来了,怎么给我们解决一下胡子的问题呢?” 蔡老爷这句话真是单刀直入,祁凤鸣不禁为段玉卿捏了一把汗。 段玉卿脸上的微笑就像是焊上去的:“您放心,关于胡子的问题,我们警察局正在加强巡防,绝不会再有下次。” 这回,没等蔡老爷说什么,屋里已经炸开了锅。那个满脸横肉的首先发难:“哼!听着真好笑啊!敢情你段局长的脑袋安安稳稳地在肩膀上坐着,我们的脑袋就得别在裤腰带上!” “就是!段局长,您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官话套话来见我们的吧?”又有个蜡黄长脸的中年男人,他看人的时候总从眼皮下头看,让人觉得不舒服,“哪年的税款,咱们也没少交——不是,是只有多没有少哇!难不成,咱们老哥儿几个交的钱,是给警察局吃空饷的?” “老罗家、老赵家,前后脚儿的,都完犊子了吧?”另有一个老头子冷笑着,用他的拐棍儿狠狠敲了敲地板,“段局长,这是‘加强巡防’就能解决的?” 满室愤怒的,嗡嗡作响的控诉声中,段玉卿风雨不动安如山,屁股牢牢粘着那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等到屋里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微微咳嗽两声,道:“诸位的这些顾虑,我都理解。”这时候,他的厚脸皮就有点儿令人起火了,“关东山闹土匪这事儿,不光咱们警察局,军队里也想解决。这不是需要时间吗?大伙儿的要求,我都——啊,小祁,记下来了吗?嗯。大伙儿的要求,回去我就会上报。无论如何,我都给大家伙儿一个交待——” 说到这里,段玉卿忽然感到有点儿口干,灌了一口茶水。所有人都在对他怒目而视,他从茶杯上抬起脸来,忽然感到一种气体正从他的胃里上涌。他笑了笑。 “后天,后天我一定再来一趟,让局里厅里给大家伙一个,一个——”他的脸色忽然古怪起来,嘴巴也鼓起来了,顿了一下,紧接着——“嗝”的一声!一股韭菜味儿的气体终于从嘴里出来了。 蔡老爷的脸绿了。 一天以后,铩羽而归的段玉卿又杀了回来,带着局里的指示:这还是厅里的文件,让他们配合民团剿匪。还是那台小汽车,还是开车的祁凤鸣,段玉卿又一次从蔡家大院走出来,心里暗暗咒骂他的直属领导,顶头上司。这几天他一天至少咒骂十次。 但他心里居然还惦念着那个韭菜馅儿的包子,似乎是对它产生了什么战友情感。这里又有几家做菜做得不错的车店,于是段玉卿拉着祁凤鸣,按照祁凤鸣的介绍,到了最有名也最大的那家老钱家车店。 老钱家车店的店主,外号叫做老来少。 老来少是个冷面的掌柜,平时也不笑,人来了,“来了”地招呼一声,也就是了。今天祁凤鸣带着段玉卿,一同走了进来,就算是老来少,那双眯缝小眼儿也略略睁开了。 “官爷吃快当还是住快当啊?” “钱掌柜,好久没见了。吃快当!”祁凤鸣笑道,“您给做点儿吧。……今儿不炖牛骨头汤了?” “不炖了。”老来少慢吞吞地说,用眼睛瞄着段玉卿,“牌子都挂着呢,小官爷吃点儿啥?” 祁凤鸣眯着眼看了看,挑了几样菜,就和段玉卿到里屋坐着等上菜了。这地方灰扑扑、脏兮兮,可是要知道,真正深藏不露的好厨子,都在这种地方呢! 段玉卿喝着桌上的茶水,仍心不在焉的。祁凤鸣乐得放任他去神游,满心期待着他点好的几样菜。没一会儿,老来少的儿子小栓子一手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了。祁凤鸣看见他就喜欢,伸手揉乱了小栓子的头毛,笑道:“你是不是长个儿了?” 小栓子嘿嘿笑着:“爹说长了点儿。我也不知道。”小栓子也有点儿想他,于是说,“你不来,都没有人给我讲故事了!” “讲故事?啥故事?”段玉卿的眼睛终于有焦距了,聚在小栓子身上。小栓子有点儿怵他,吐了吐舌头,说:“胡子的故事呗!” “哦?”段玉卿来了兴致,刚要问一问小栓子,什么胡子的故事,忽然门口吱嘎响动,又有人来了。车店,来人本是寻常事,可是他听见老来少一改方才对他俩的态度,说话声里带着笑似的:“粮儿来了?你咋有空来呢!” 来人也说话了,是个女人:“老钱大叔……别提了……当家的都三天没信儿了,我来问问他——” 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话说到一半断了。段玉卿下了炕,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女人,梳着油光光的大辫子,圆圆的脸盘儿,黑葡萄似的眼睛,长得倒很不错,一见了他出来,嘴唇也抿上了。老来少低头拨拉算盘珠子。 “这位……嫂子来找人?”段玉卿问。祁凤鸣和小栓子也出来了,都看着这一幕。段玉卿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好歹算是一个警察局长——虽然是副的。 女人听见他问,心神不宁地笑了笑。 她显然看清了他们两个人的制服。段玉卿明白,许多人都是这样,见了警察和当兵的就害怕,不过兵痞子和流氓似的警察,也难免让他们害怕。于是他甚至放轻了声音,说:“人丢了几天了?丢之前是去哪儿了?别怕,要是没走远,我还能帮你找找。” 老来少的算盘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叫做粮儿的女人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段玉卿,似乎段玉卿才是她要找的人似的,半晌,她笑了一笑,说:“我家那口子……做山货生意的。一走,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我就是,就是不放心他,找老钱大叔絮叨絮叨。” 段玉卿缓缓眨了眨眼。 他有点犹豫,有点怀疑,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怀疑什么,因此他问:“……真没事儿?” 女人笑了:“真没事儿。” 说罢,她转过身,对老来少也笑了笑:“既然有客人,不耽误你们了。走了,老钱大叔。”说完,她推门就走了。老来少招呼段玉卿,菜要上齐了。段玉卿回过神来,眼睛却转到了老来少身上,颇有几分似笑非笑的。 老来少闭上了嘴。 段玉卿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拍在柜台上,突然叫道:“祁凤鸣!走。” 祁凤鸣呆呆地“诶”了一声。段玉卿却不管,推门就往外走,祁凤鸣紧随其后,口中还说“可是菜——”;门打开又关上,把拍着大腿的慌张的老来少一同掩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重要男配段局长出来辽[墨镜] 第25章 段玉卿 段玉卿和祁凤鸣走出车店, 正对着那个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 那女人呢? 好像她一出了车店就像一滴水融化进了大海里。祁凤鸣仍不明就里,他的肚子“咕”地一声。段玉卿眯着眼睛,在人群车马之中扫视, 直到他看见了:就在路口左边,一个女人的背影, 正匆匆拐过弯去。他猛地迈开步子, 追了上去!祁凤鸣紧随其后。 “让开!让开!”人流中, 段玉卿一边喊一边追, 祁凤鸣几乎追不上他, 还差点被一辆马车撞飞,等他们险些掀了一个老太太的卖菜摊子之后,段玉卿四下一望, 哪还有那女人的影子? 第29章 段玉卿满头大汗, 身后是人来车往的街口和无措的祁凤鸣,他眯起眼,目光从左边的小摊贩身上, 迅速移到右边的烧锅店——不可能,一个人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消失的。他就站在那里, 祁凤鸣的嘴唇张开一线, 踌躇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下一秒—— “诶哟!”惊呼声忽然响成一片,一匹枣红大马忽然从右侧的巷子里猛地蹿了出来!众人在马蹄下躲闪,那马背上的, 不正是刚才那个梳着乌油油大辫子的女人?段玉卿立刻跳了起来!现在再去开车已经来不及,他眼疾手快,一把将旁边停着的马车上拴着的马解开缰绳,骑了上去, 祁凤鸣也赶忙爬了上来,坐在他后面;段玉卿连喊三声“驾”,马鞭猛抽,那匹专用来拉马车的劣马也不得不撒开四蹄,向前狂奔而去! 万山雪的马队正在疾奔。 万山雪辞别了秋子梨,带着刚刚会和没多久史田、许永寿、郎项明三人,和大伙儿一同往香炉山赶。 济兰没有骑马,于是仍坐在万山雪的后头,两只手牢牢抱着他的腰。这回济兰学聪明了,他略略低下身子,接着万山雪宽阔肩膀的遮挡说话,免于吃上一嘴的风:“怎么这么急?” 回答他的却不是万山雪。 史田的声音比他焦急得多:“三天一点儿信儿都没有,粮该着急了!” 万山雪接上了话茬,道:“搁在平时也算了,这回赵家大院闹这么大,恐怕她得急死。” 马队紧赶慢赶,经过了老来少车店附近,直奔香炉山。 济兰突然叫了一声“看那儿!”,手指指向眼前那片平坦辽阔的旷野:在那之上,同样现出一前一后两匹马追逐的身影。不用济兰再解释,郎项明已经认了出来,叫道:“嫂子!尾巴?谁追她!” 他说话的工夫,万山雪已经伏下身子,济兰牢牢贴在他的后背上,那道脊梁硬而结实,二人身下的白马长嘶一声,把马队的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与此同时,万山雪的枪已经握在了手上,只剩下空空的枪套,绑在他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枪响声回荡在辽阔的平原之上。 正在追郝粮的那匹马上,那后面的人影应声落进了翠绿色的飘摇的草叶之中。 一阵“吁”声!那匹劣马早就耗尽了力气,正趁着这强盗勒紧了马缰,停了下来,像是一个破风箱似的喘气儿。 马上的人也在喘气儿。 “凤鸣!祁凤鸣!”他狂叫一声,风声里依稀响起一声应答似的呻吟。他稍稍喘了喘气,想要催动那匹劣马,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一步了。 马队逼近了段玉卿。 其实这是段玉卿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近距离地见到胡子。 往祖上十八代追溯一下,他段玉卿大约是段祺瑞出了不知道出了多少服的亲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就是凭着这一层关系,他才能在俄国人手底下的警察局捞一个副局长做做。不过,嗑牙打屁是一回事儿,而被胡子的马队团团包围,就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另一头,他刚才穷追不舍的女人也打马回头,正向这里奔来。好消息是,他至少没追错,这娘们果真是个胡子。段玉卿的两只手举了起来,五指张开,示意两手空空。马队近了,当中那个独眼的瞪着他,简直凶神恶煞,枪口仍指着他,说:“腰上的枪呢?扔下来,扔远点儿。” 段玉卿缓缓放下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警察的配枪,如独眼所要求,远远地丢了开去,像是刚才从马背上坠落的祁凤鸣一样,落进草叶之中不见了。 马队的正首,是个骑白马戴白礼帽的男人。和段玉卿年纪相仿。他是两人共乘一骑,身后还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目的青年。段玉卿仍举着他的两只手。 白礼帽一招手,就有崽子上前去搜身,两只手在段玉卿身上摸了又摸,只摸出了一枚警/察/徽/章,还有一些银元和羌帖。作为警察,搜别人的身,那是家常便饭。被别人搜身,还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回!段玉卿咬着牙,压着火,甚至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 “大柜!”那崽子叫了一声,信手一抛,白礼帽把那东西接在手中,掌心里,一只银质的警/察/徽/章闪闪发亮。女人也追到了,两只油亮亮的大辫子甩在背后,啪嗒啪嗒的。她脸上的神色有几分不安。 白礼帽打量手中那枚警/徽的时候,他身后的人终于探出脸来,越过他的肩膀,同样观察着徽/章,半晌,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听不真切。白礼帽的脸抬起来了,雪白的帽檐下,压着一双水水的眼,只是谁也不敢小觑他。 “这么说,你这跳子还有个官衔儿?”他一抬下巴,段玉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制服上的肩章,露出一个苦笑来:“区区一个副局长,不值得什么的。” “副局长……”白礼帽的大拇指用力一弹,银质徽章飞到半空,又被他一把接住,再抛起来,如是反复。段玉卿觑着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考虑他和祁凤鸣的生死。他想到这里,已经有人骑马归来,马背上的另一个是已经昏死过去的祁凤鸣。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让他想吐。白礼帽玩儿了一会儿,终于玩儿腻了,把徽章随手一抛,抛给了旁边的崽子们,他们便嘻嘻哈哈地丢来丢去,传递着玩儿了起来。 余光里,祁凤鸣昏迷的脸庞煞白一片。 段玉卿立刻说:“我们两个一时好奇,追到这里,大柜放我们一马,我们回去后,今天的事儿,绝对只字不提。” 万山雪不说话。段玉卿又道:“大柜要钱,那也使得。只要我传信给我几个兄弟……”万山雪越是不说话,他心内越是慌张,可是事到如今,只能强自镇定。万山雪凝视着他的眼睛,忽然一转头,对身后的济兰笑道:“你刚才说,副局长杀了麻烦。”他抬了抬下巴,指着旁边昏迷不醒的祁凤鸣,“那这个没官衔儿的呢?” 祁凤鸣无知无觉,就挂在马背上,像一个破布袋子。 段玉卿瞪大了眼,猛地站直了身子,他的理智被某种冲动彻底淹没了,于是张口大骂道:“好你个胡子!你是什么缩头王八,就会捡软柿子捏!你要是个男人,你就来杀我!咱俩真刀真枪的干!对着小孩崽子耍什么把式!”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抛出在半空中的徽章没有了接应,落在地上。 万山雪的枪拔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段玉卿汗湿的脑门。郝粮惊叫了一声“当家的!” 段玉卿不闪不避,直直怒视着他。他咬牙切齿了半晌,终于把口中的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再吐出来:“杀我可以——放,了,他!” 两个人在春风吹过的旷野上沉默地对视,段玉卿感到自己的呼吸马上就要撑破他自己的胸膛。倏忽间,枪口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闭上了眼——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还是闭着眼,生怕一睁开眼就见到自己的丑态。尔后,他耳边传来一声肉/体坠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马蹄声,这声音正在离他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段玉卿睁开眼睛。祁凤鸣就被丢在他的脚边,面色苍白,眉头因为疼痛而紧锁在一起。浅绿色的旷野上,马队的背影成群结队,刚刚呼啸而来,现在又席卷而去。段玉卿忽然发现自己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一阵春风吹过,他猛然打了个寒颤。 但是他没有时间平复他的惊魂未定了。 段玉卿低下身子,把祁凤鸣背了起来。他“借”来的这匹马已然是半死不活,他只能凭着两双腿走回围子里,立刻找个地方给祁凤鸣治伤。 或许是被背起来的缘故,祁凤鸣似乎半睡半醒地动了一下。这下给了段玉卿不少安慰,忙道:“醒了?醒了就别睡……听话,别睡啊……等到了围子就好了……” 祁凤鸣的呼吸喷在段玉卿的脖子上,很沉,他悠悠醒转,开口说:“没事儿……那一枪在……在腿上……我是吓得掉下马的……” 段玉卿“哼”了一声,想到,好歹祁凤鸣运气不错,没有一下子摔断了脖子。 祁凤鸣趴在段玉卿的背上,继续说:“刚才那个胡子……我好像见过……在哪儿来的……”努力去想,他怎么样也没想起来,只好在段玉卿的背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大柜:老夫也不是什么坏人……(不是 第26章 洗澡 夏天很快到来了。 关东的夏天并不特别酷热, 更何况,绺子在山上,到了夏天, 温度极为怡人。没有“生意”的时候,大家伙儿的日子就是吃吃饭, 喝喝酒, 有事儿没事儿打一打那棵大槐树上的古大钱;人一多, 喝了酒, 吹什么牛的都有。时常是中午饭就要喝上二两。济兰偶尔经过喝酒吃饭的崽子们的时候, 有一次还听见有人说,他是千人之中取上将首级,弹无虚发, 百步穿杨, 才被大柜亲手提拔到山里的。 很快就有人拆他的台了:亲手提拔你来绺子里当个崽子? 第30章 那人立刻就吹胡子瞪眼睛,赌咒发誓地说大柜跟他说“好好干”。这咋不是提拔? 这算提拔? 济兰抱着账本走过,嘴角微微勾着。崽子们喝好了酒, 发了汗,又成群结队地嚷嚷着要去洗澡了。 济兰的嘴角一下子降了下来。等崽子们都走了, 他又走回大屋里。炕头上, 郝粮正在缝衣裳,见他进来,笑着招呼他:“济兰来了,坐呀。你看看我, 把账本都丢给你了,这么多活儿,我一个人真是忙不过来。” “没有没有。分内的事儿。”济兰说,也就坐了下来, 转头去看郝粮在缝什么——过年那件衣裳小了,她实在不服气,看起来又在做新的了,济兰轻声问道,“给大柜的?” 郝粮有点腼腆地笑了。 “可不咋的。别看你大哥是当大柜的,可臭美了。一天衣服不重样儿!” “大柜的衣裳……都是姐你给他做吗?” “是啊。我不给他做,也没别人儿了!”郝粮笑着说,戴着顶针的手指头很灵活,说话的时候还在缝,“从小儿就是这样……我知道他的尺寸。” 济兰心中一动,问道:“你们打小儿就认识?” 郝粮说:“我呀,我是他们老褚家的团圆媳妇儿……你知道啥叫团圆媳妇儿?” 济兰摇了摇头。 “团圆媳妇儿……就是童养媳。叫得好听点儿。”郝粮说,又低头去缝万山雪的衣裳,“八岁我就到了他家啦……我俩差不多一块儿长大的。我大他三岁。” 一个八岁的女孩儿,背井离乡,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就要开始照料这家庭未来的男主人了。济兰说:“那你们感情很深啊。” 郝粮笑着不说话。似乎他问了个多傻的问题! 说来,万山雪和粮姐的关系,济兰也不是没有观察过。 他亲额娘死得早,阿玛一房接一房地往屋里抬,有时候连人家名字也记不得;不过,当中最得宠的,两个人共处一室,叫他撞见,也是郎情妾意,说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悄悄话。平时也有偷偷勾勾手指头,交换眼色的时候。 男人和女人,大概就是这样的相处。他阿玛有时候也发脾气,一发起来,十足的雷霆万钧,劈手给他最爱的这房太太一个耳刮子吃,太太跌坐下来,泪光点点,欲说还休,结局常常是阿玛拂袖离去,没几天,两个人又如胶似漆的了。看起来,好像感情倒是比前些日子更好些似的! 可是,万山雪并不在郝粮身上施展他的威严。比起满清的贵族,绺子里的男人不是更粗野些么?确然如此,万山雪并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坐在炕上的时候还岔着腿,不过就济兰来的大半年来看,他一根手指头也没有动过郝粮,倒常常是郝粮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把炕上收拾好了再起床。 可是—— 郝粮还在缝她的衣裳。她不是在给绺子里的人做饭,就是在缝衣裳、纳鞋底、看账本。万山雪和她两个人倒是怎么在绺子里过夫妻生活的?人家两口子被窝里的事儿,当然不会告诉济兰。可是济兰从未见过这二人亲密一些,一次也没有。这亲密不是说寻常的亲密,而是男人和女人的亲密,就像是阿玛和他最喜欢的那房太太一样。他说不上对这件事儿是不是有点儿高兴。但是至少他从没看见,万山雪的手放在郝粮的屁股上过。 济兰觑着郝粮的脸色,道:“大柜和粮姐感情真好。” 郝粮微微一笑:“小孩子家家的……啥感情好不好,相依为命呗!” 济兰抿了抿嘴,又问:“粮姐喜欢大柜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郝粮突然“诶哟!”了一声,举起来手指头一瞧,指腹上冒出一滴红豆那么大的血滴,济兰立刻站了起来,手忙脚乱要去找点儿什么,郝粮已经把食指含进了嘴里,几秒钟拿出来,上头又什么都没有了。 济兰有些尴尬。 郝粮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点儿小伤,看给咱济兰吓得,啥事儿没有,你放心吧。再说了……枪伤你都看见了,还怕这一个小针眼儿?” 济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可是总之什么都不对,只好说了一声“姐先忙”,就匆匆逃出了大屋。逃?他为什么要逃?那答案他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一定是天气太热了,热得他心烦意乱——院子里的蝉不是正在不眠不休地叫吗? 对,他的烦心事实在很多。比如说,他真的很想要一个粮姐那样的大澡盆,绝不想要和崽子们一样,在小溪里露天洗澡。他想到这里,刚好撞上那群洗澡回来的崽子们,嘻嘻哈哈的。史田也往大屋里走,他赶紧拦上去问,“大柜呢?”,史田还没说话,那群崽子们便笑着说:“在沟子(小河)里头闹海(洗澡)呢!” 济兰又匆匆地去了。 他需要那个大澡盆。要是没有一个大澡盆,他简直要发疯。 济兰气势汹汹地往小溪边去了。 最近他洗澡,总是趁夜好一个人洗,大晚上的喂蚊子,闹得苦不堪言。凭什么他万山雪就可以?凭什么他万山雪就能大庭广众之下脱个精赤条条,在晒满阳光的小溪里洗澡?——这么听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 他太生气了,一股无名火。于是他也走得太快了,简直是飞快地走到了小溪边。 这条小溪是香炉山的宝地,水波粼粼,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溪水不冷不热,水质柔软,洗个澡是很舒服的。 崽子们都走了。只有万山雪在这里。 济兰从十米开外就看见了万山雪的身影。 准确来说,是万山雪的背影。 或许万山雪的肤色就是在这山林之中晒出来的。他正往身上撩水,让肥皂泡沫顺着溪流流走;亮闪闪的水珠顺着他脊背的那条沟壑流淌下来,重新汇入溪流里去了。济兰呆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是来讨要属于他的大澡盆的——或者,情况好的话,还可以聊聊万山雪和粮姐……于是他再度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 “万山雪!” 他叫了一声,万山雪的声音懒洋洋地回应他:“没大没小。咋了,来闹海(洗澡)?马上我就洗完了,你洗吧。” 离得近了,济兰看见了万山雪肩膀上的那枚崭新的枪伤。当时他给万山雪取子弹的时候,想的是,可不要把万山雪的肩膀弄得乱七八糟,留下更可怕的伤痕;可是现在见了,他失望地发现,那疤痕十分狰狞,和其他的疤痕并无两样——只是更狼藉些。 “我不洗……不是,我不是来洗澡的!”济兰提醒自己应该保持怒气,但是他发现,那些怒气像此刻的小溪流一样流走了,“我,我,我来找你商量事儿!” “啥事儿?”万山雪转了过来。 他背对着济兰的时候,济兰就为他肩膀上的新疤分心;他转过来的时候—— 他转过来的时候,露出盈着水汽的前胸和肚腹,仍然满是疤痕,可是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那疤痕简直像是某种装饰,嵌在他肌肉丰满的上身;胸肌光滑而结实,流露出麦色的,极有质感的色泽,尖端则是深一些的棕色,令济兰想起在北京时,舅舅带来的西洋零嘴……甘甜而微苦的巧克力豆…… 他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不管他失神了多久,万山雪都在水里拨动着水花,懒洋洋、笑吟吟地看着他,直到他如梦方醒,满脸通红。 就在他支吾着的时候,万山雪挑眉道:“天儿有这么热?” “有!”济兰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有!我想洗澡。可是,可是不想在小溪里面洗!” 万山雪歪头看他。他需要动用极大的意志力去回忆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它们正在离他而去。 “就是……我,我想要个澡盆。” 万山雪失笑道:“大家伙儿都是男的,谁也没缺啥少啥,不都在沟子(河)里洗?” 济兰直勾勾地看着万山雪的眉心,打定主意不往下看,只是嘴巴负气似的撅了起来:“我……我是翻垛的!军师!我连个澡盆都不能有?” “能有,能有……”万山雪息事宁人似的,口气还很宽纵,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可是现在是夏天,河里闹海可得劲儿了——下来试试?” “什么?别……别了吧……”济兰立刻结巴起来,他看着万山雪的表情,万山雪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就那么样笑吟吟地看着他。他再也受不了了,简直是跳了起来,“我不洗——” 他撒腿就跑,万万不可回头,不然一定会丢死人的!他听见身后传来万山雪邪恶的洋洋得意的大笑声,笑得满山都要听见了,他的脸红得要滴血,只顾着跑,一边跑,还一边唾骂—— 该死的万山雪! 作者有话说: 入v更三章来咯[墨镜] ……就是存稿箱在哀嚎。 第27章 相好儿 “大哥, 这是在贴啥呢?”邵小飞问。 柳条边的街头人头攒动,一个穿着蓝制服的警察正往墙上糊糨糊。人群将他团团围住,都等着他从包里的一沓纸里头拿出一张, “啪”地一声拍在墙面上。就这么贴满了一整面墙,他清咳两声, 半侧过身, 对围观的群众说道:“通缉令。咱柳条边最近闹胡子闹得厉害。看见了这几个人, 就到乡公所来通报!”说完, 他就提起包, 往下一面墙去了。 第31章 邵小飞一手抓着上衣兜着,衣襟里头是一大捧黄澄澄的菇娘,另一只手单手剥开一个果子, 丢进嘴里, 纸一样薄的果皮儿随手丢在地上,此刻,他的脚边已经堆了一堆。 “胡子……咱要剿匪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子探过头来问, 顺手拿走了一个菇娘,哆嗦着手剥开了, 丢进没剩几颗牙的嘴巴里。没等邵小飞回答, 其他人已经接过了话茬:“真扯淡呢吧。咱这地方,剿匪?真剿匪,贴几张通缉令就拉倒了?” 邵小飞哼笑了一声,嘴巴里还嚼着菇娘果儿;手一松, 菇娘哗啦啦地落在炕头上,几只手伸过来,各自抓了一把。 “说是通缉令,那人像画得跟简笔画儿似的!包管谁也认不出来。”邵小飞一屁股坐了下来, 接着从怀里掏出他顺手偷来的两张通缉令,传递给众人鉴赏。 万山雪随手接来一张,上头画着一个圆脸盘儿女人,还有两条油光光的大辫子垂在两边肩膀上,他皱了皱眉,又举起来这张通缉画,在真人的脸庞旁边比量着:“不像吗?好像有点儿像……” 郝粮笑着用拳头捶他。济兰在旁边拿着属于万山雪的那一张,问道:“就这两张?”邵小飞还是那么不待见他,闻言翻了个白眼儿说:“就这两张。你还想要几张?” 济兰手上的通缉画和郝粮那张水平无二,不过人物的神态同样抓得很准,尤其是那双水水的眼睛,紧紧压在浓眉之下。济兰不得不说:“我觉得挺像的。” “拉倒吧!”邵小飞大声地咂嘴,从炕上躺了起来,抓了一把炕桌上的瓜子儿嗑着,“你知道自打大柜上山以后,他们剿了多少次匪吗?哦对,你们大清朝还在的时候就是了,都是换汤不换药。” 济兰不置可否。万山雪已经把手里那张和济兰的交换了,拧着眉头看自己在警察眼中的形象:“是有点儿像。就是没我本人俊。”郝粮笑着轻轻打了他一下。济兰眉心一跳。 “也挺好。”邵小飞几乎是美滋滋地欣赏着这两张通缉画,“大柜,压寨夫人,贴一对儿!” 济兰把手里属于郝粮的通缉画放到炕头,其他人都还在说这个通缉画眼睛画小了,他忽然说:“我去看账了。” 万山雪的眼睛是画得小了点儿。 一张不十分形似但很神似的画像下头,是“万山雪”这三个大字,用黑色的炭笔粗重地描了很多次。当时真不该放那两个跳子走。人群中,郎项明摇了摇头,转身向金玉堂走去了。 金玉堂是柳条边地界上最大的一家妓馆。这里头的老鸨子小鹦哥仗着手底下的漂亮姑娘多,在整个柳条边都打着腰走,狂得没边儿,常有人说她是驴粪蛋子发烧,不知道咋地好了。虽然郎项明并不特别厌恶她的势利眼:她最好狂一点儿,越狂越好,这样她就不会在郎项明本人不在的时候,为了区区几吊钱就把梦秋推出去接客。毕竟郎项明最不缺的就是银元。 金玉堂坐落在围子里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大堂里窗明几净,满是姑娘们的香水儿味儿,舶来货,无论谁来问他她香不香,郎项明都会说香,其实他已经完全闻不出来了。 “诶哟!郎二爷!”金玉堂的老鸨子小鹦哥迎了上来,她今年四十多岁,有一把脆生生、甜蜜蜜的好嗓子,人说她是唱蹦蹦出身,或许此言不虚,“多些日子没来了?一晃眼都夏天了,梦秋都想你啦!” 郎项明笑了一声,随手抛给她一块银元,小鹦哥顿时喜笑颜开:“还是郎二爷大方!前儿有个癞子进来,死乞白赖指名道姓要我们梦秋陪他!伸手就只给两吊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郎项明掀起眼皮,淡淡地乜了她一眼,问道:“你和他咋说的?” 小鹦哥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地说:“那还用说啥?让我们店儿里的几个小伙子给扔出去了!郎二爷,你可别把我想矮了呀!答应的,梦秋就陪你一个人儿,我看着她就跟看自个儿的眼珠子似的,谁都不让碰!” “姐,你这张嘴,我可不敢信。”郎项明哼笑一声,就要往屋里头走,“梦秋呢?她没起来,算了,我去她屋找她。”说罢,又当着小鹦哥的面儿,数出来几大张羌帖,甩给她,大摇大摆地找梦秋去了。 一转身,他那一掷千金的豪气就矮了一半儿。 胡子有钱不假,可是胡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时候他手头趁钱儿,一口气能保住梦秋三个月清闲;有时候手头紧,还真得咬着牙跟其他四梁八柱借点儿。光是去年管大柜借的,今年还没还上呢!要是他喜欢的不是梦秋,是别的小丫头,那倒是轻轻松松,可是梦秋这块大肥肉,一旦咬进小鹦哥的嘴里,那是打死不松口啊! 他走到走廊尽头。房间门口挂着牌儿,轻轻一推,门内的铃铛叮当作响。他推门的动作顿住了,尔后,他才慢慢地轻轻地推开门,不惊动门上的铃铛,像一只灵巧的野猫一样钻进了房间。 屋内的女人果然还没起床。 她的屋子里贴满了各色的瓷砖,个顶个的昂贵,足可见,在小鹦哥眼里,她该是多大的一棵摇钱树!此刻,她正睡在床里,床边挂着粉红色的纱帐,随着窗外吹进来的温暖春风而微微摆动,于是她的身影便在粉红色的帐子后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而缓缓起伏。 郎项明并不急着叫醒她,反而在床前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这张桌子上全是他为她买来的东西:前几天的报纸、擦嘴巴的红纸、香粉、鼻烟壶……大大小小的小人书,甚至还有一个逗人玩儿的不倒翁。看着看着,他的脸上就浮起微笑;就在他笑着拿起来那只泥塑的不倒翁在手里把玩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目光正注视着他,转过头去才发现梦秋已经醒了,也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他咳了一声,把不倒翁放了回去;那红色的圆滚滚的胖老头在桌面上摇来摆去。 “咋不玩儿了?” “买来逗你玩儿的,我玩儿啥。”郎项明心虚道,赶紧转移了话题,“我听小鹦哥说,前几天赶走了个来缠人的癞子?” 梦秋本来在床上伸懒腰,一听这话,撇了撇嘴,她是个漂亮女人,就算撇嘴也漂亮,郎项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伸完懒腰,靠在床头:“我不知道,我起得晚。我估计是钱没给够,不然按照妈那个钻了钱眼儿的劲儿,别说癞子,就真是个没人形儿的癞蛤蟆,她也得让我去接。” 郎项明眉心一动。他看着梦秋,她正一只手撑着腮,随意地侧躺在床上。他来见她的时候,她从来是不怎么梳洗打扮的。其实,他也不希望她有多么隆重地描眉画眼,祈求着他的到来。他就是喜欢她这么随意地舒展四肢,刚醒来的时候,头发乱七八糟地披下来,揉着她明亮的眼睛,半是嫌弃,半是欣喜地接过他带来的小玩意儿。“喏,新的。”郎项明又放下一个不倒翁,这回是蓝色的。 他把那个蓝色的不倒翁和上次那个红色的放到了一块儿,说:“你看这个红的,是个老头子。这个蓝的,是个老太太。” 梦秋挑着眼睛看他:“咋了?” 郎项明又瞪她一眼,粗声粗气地说:“没咋的!” 梦秋笑了。她笑起来跟大家闺秀不一样,她一笑起来,地动山摇的,声音又响又亮,郎项明看着她笑,嘟囔了一句“傻姑娘”,跟着自己也笑起来。这次来,他其实是有话想要对她说。 说……还是不说呢? 胡子是不能成家的。尽管大柜他有家,可是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初,在香炉山上,做主的大掌柜还是史田,万山雪来的时候,漫天大雪,怀里抱着他娘的尸身,郝粮牵着他的衣角……那是没办法的办法。郎项明想要说服自己。可是,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从他心里破土而出:大柜是个好人。这没说的。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他郎项明也是有无论如何不能舍下的人呢? 是了,就算梦秋不能上山去跟他过日子的,那……给她置办个小院儿,他也做得到啊。 他一咬牙,就这么下定了决心——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舍下的人。就算梦秋不跟他在一块儿,那也…… 他又看着她出神,就像他第一眼见到她时的那样。然后他忽然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灵活舌头打起了死结,于是他磕磕绊绊地开口了:“梦秋,我……我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梦秋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郎项明心中升起无限的勇气。 “我跟小鹦哥说。替你赎身。” 对金玉堂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小鹦哥扒拉着她的算盘珠子,一双贪婪的小眼睛在账本上扫来扫去。忽如其来的笑声,地动山摇,快活得不讲道理,就这么袭击了她似的!她没往心里去,用小手指抠了抠耳朵,翻了个白眼儿,把算盘清空了—— “笑笑笑,天天就知道笑!你说这男人也怪哈,就喜欢这么个傻大姐!”她随口抱怨两句,柜台底下,她的独生儿子又钻进来了,用满是泥巴的小手抓住她的裙子不放,要钱去买糖。 第32章 “买买买——”她长叹一声,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儿子的小胖手里,“去买吧,你个小破孩儿!妈赚的这些钱啊,都给我儿子花!”说罢,她宝贝地在他的小胖脸儿上“吧唧”亲了一口。 第28章 赎身 一个窑姐儿赎身的价格, 取决于她的美貌,和她的恩客。 她要是十分的美,老鸨子心里就有一个底价摆在那里;在此基础上, 又要看她的恩客好不好宰——她的恩客越多,越大方, 就越是不能轻易松口!正如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而小鹦哥主持着这么一个金碧辉煌的金玉堂, 她当然是老鸨子里的翘楚, 是心最狠, 手最黑的那个。 而今天一大早, 那个来路不明的老主顾郎二爷就让她心烦意乱。 这么样发瘟的嫖客她也是见过不少,跟窑姐儿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就昏头胀脑地来找她, 豪气干云地让她报价;她一般会立刻给出一个可怕的价格, 嫖客们就会开始左顾右盼,讪笑着说就是问问,问问而已。这事儿多了, 小鹦哥就起疑心,直到有一天, 前脚刚把付不起赎身钱的嫖客送走, 后脚她就到房里把那个贱娘们拉出来,挂在仓库房梁上,皮鞭沾凉水地狠打!之后再没有几个嫖客,一早上出来找她说, 要给谁谁谁赎身了。 消停日子才过了几天? 她脸面上笑着,心里想道,得把梦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狠揍一顿,还得三天不能吃饭。郎项明直勾勾地看着她, 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小鹦哥,我没跟你说笑话玩儿。” 小鹦哥也不笑了。 她年轻的时候在各大车店里唱蹦蹦,三教九流,什么样儿的男人没见过!柳眉一竖,两只眼睛又尖又利,在这个“郎二爷”的身上剐了一遭,仿佛要挖下来几块皮肉,嘴角一勾,唱戏似的起了个特高的调门儿:“哟!我也没跟二爷说笑话啊?二十万吊,一块儿也不能少!” 郎项明定定地直视着她,任由那尖锐的目光在他脸上戳刺,仍旧一动不动:“姐,咱摸着良心,扒拉扒拉你那个算盘珠子:这些年了,梦秋给你赚了多少钱了?你就这么不知足?” 小鹦哥的肺都要给他气炸了——反了天了!她薄薄的胸脯气得鼓了起来,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从前的两倍大!她不知足?她不知足?打从她进了戏班子唱蹦蹦开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不也进了窑子里卖身?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她历世了,有靠山了,开妓馆了……一个个的,又来给她找事儿!她这么一个苦命的女人,从来都是给人作嫁衣裳的!她也不是不近人情,年前的时候,她金玉堂里的一枝花,刚过四十岁生日,要出钱自赎,她不还是松口答应了?金玉堂这么一大家子,不是她里里外外地操持?这些臭爷们过来□□,她不还是得笑脸相迎?什么事儿都为别人想……什么事儿都委屈她自己! 小鹦哥的白眼儿快要翻到后脑勺了:“郎二爷,咱明人不说暗话。梦秋是我们金玉堂的人,她的卖身契是终身的!你懂不懂法啊?我不跟你掰扯。二十万吊!你拿过来,拍在我面前,我一句话没有,当场就让你把人领走!” 郎项明的眼睛在柜台台面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这大堂里的陈设,所有的这些,里头都有梦秋的一滴眼泪。 “既然姐这么说了。”他道,“我筹了钱就来。” 送走了郎项明,他一连几天没再来。 小鹦哥很想抓着她着林梦秋的头发,把她拖到柴房抽上一顿;可是这几天,她又是说,不是她撺掇的郎二爷,又是说她来事儿了,身子虚,甚至还想吃饺子,说得小鹦哥白眼翻到天上去;多事之秋,又赶上十八的庙会,她是心慈的人,每次都领着儿子金宝过去拜佛,于是梦秋这事儿,她也就暂时放下了,十八那天,就领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金宝去庙会。 庙会真热闹的,小金宝看得眼都直了,耍猴的,唱戏的,拉弦的,卖山货的,简直是人山人海;他抓着他妈的衣角,跟在她屁股后头。跟着跟着,他看见一个卖烤地瓜的,站在那儿不走了,看了一会儿,香气儿直往鼻子里钻,他想拽拽小鹦哥的衣角,让她给他买一个烤地瓜—— 他手里空空的。他妈呢?抬头一看,又看不到,只看见大人们层层的腰和腿。 “想吃烤地瓜?”忽然有人这么问他,他一抬头,看见一个戴着白帽子的男人,似乎很好说话似的,对那小贩说,“来一个烤地瓜。” 白帽子男人交了钱,把包着烤地瓜的油纸包递给了他。他傻傻地仰头,看看油纸包,又看看这个男人。男人甚至笑了笑,说:“拿着吃吧。路上挺远的,别饿着你。” 小鹦哥的儿子失踪了。 十八的庙会上,她找遍了,街头巷尾地喊儿子的名字,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流眼泪,可是没有一个人说看见了她的金宝。天都黑了,她才心急如焚地回到金玉堂。外头不太平啊,胡子头儿的通缉画还在满大街贴着呢,她怎么就这么粗心,把儿子给弄丢了呢?!碰上拍花子的了?那不好说。煎熬之中,她就这么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赶忙上警察局去了。 笑话,在柳条边开这么大的妓馆,她当然也是“有靠的”!她靠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警察局的一个毛子巡长。她是千求万请,终于给他说得动了眉头,答应她派点儿警力替她找人,又派车给她送回了金玉堂。 而金玉堂里,也有人在等着她。 自打金宝丢了,她早就无心待客。可是妓馆里的龟公说,这人是指名道姓地要见她,她只好又转了步子,到大堂去见人。 大堂软乎乎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正托着一个果盘儿吃葡萄,吃完了果肉,把葡萄皮“呸”地吐到地上去,染得脚下紫色的一片;见小鹦哥来了,少年人抬起脸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姨,你来啦!” 小鹦哥一个倒仰,想骂他叫谁“姨”呢?又实在没有心情,只想赶快打发走。吃葡萄的少年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思所想,忙笑道:“姨,你别着忙,我是来给你紫朵子(送信)的!” 她心里忽然一沉,听他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少年擦去手上的葡萄汁,说道:“姨,你没见过我。在柳条边,十里八乡的,我都熟,偶尔给人代代话,传个信儿。你儿子没丢。万山雪绺子有话儿,让你备上三十万吊,赎你儿子。” 小鹦哥立刻嚎开了。 杀千刀的胡子啊!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是走丢的!诶哟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妈呀—— 少年人抠了抠耳朵,说:“绺子说,三天内送来三十万吊。不然,就送回你儿子的耳朵;五天不来,送你儿子手脚;七天不来,那就……” 那就——那就不用说了!连全尸也没有一个了! “你说……这孩子咋就不害怕呢?” 香炉山上,又是一个好日。郝粮坐在炕头缝一个新被面,小金宝就趴在旁边,看以前下山的时候给济兰买的报纸,那些报纸他都存着,有时间就整理好,做个剪报。她很有几分慈爱地看着他,逗他说:“还看,看得懂吗?” 照理说,绑来山上的秧子,就该关到秧子房里去。可这毕竟是个孩子,还没等谁主持一下,她已经护犊子一般地把人抱走了,万山雪也乐得下这个台阶,撒手不管了。 小金宝摇摇头,又点点头。 找不见娘,他也很是哭了一阵子,但是郝粮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总是让他哭也哭不完整,一会儿逗逗他,一会儿说说话,到今天也就不哭了。这孩子胆子大,她这么说的。 “你娘教你认字了?”济兰问,小金宝还是摇摇头。他似乎有点儿怕他,又往郝粮那一头挪了挪屁股。孩子当然会喜欢郝粮!谁会不喜欢?她温柔,语速很慢,身上有油烟和饭菜的气味,两只手又灵又巧……她…… 济兰忽然顿住了,过了一会儿,仿佛还仍专注地看着小金宝认字,只是随口一问道:“姐……你和大柜,没想过要个孩子吗?” “欸呀!”郝粮低声叫了一声,讶然笑道,“你这小孩子家家的……咋啥都问……” 她脸有点儿红,济兰看着小金宝,不看她,但仍是不依不饶的:“我看你好像挺喜欢这孩子。” 郝粮“唔”了一声,仍在穿针引线:“你看看这一天天过的日子,哪有生孩子的余裕啊?”她一顿,掀起来眼皮看了一眼济兰,尔后缓缓地眨了眨眼,轻声问道,“咋了,咱翻垛的也想成家了?” 济兰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张口要说话,忽然一阵笑声打断了他,扭头看去,是邵小飞,和万山雪一块儿进来了,邵小飞笑得肚子也要破了,仍在大吹大擂自己的功绩:“大柜,你真是没见着,给她吓成什么样儿了!哈哈哈,必须整整她!这老娘们儿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说着,他一转眼,看见炕上的孩子,咳了两声,换了话题,“郎二哥这下可放心了,明天,我就下去告诉她,不用筹钱了,就要一个林梦秋!” 第33章 “你个鬼灵精。”万山雪用力揉了揉邵小飞的发顶,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炕上下来了,正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万山雪也转过头来看他。可是还没等说什么,济兰忽然一低头,从他身边飞快地跑出去了。 邵小飞和万山雪都是一脸的迷茫。邵小飞说:“那我去跟郎二哥报喜。”说罢,也跑了出去。 万山雪的比了个姿势,指了指身后,用口型问笑眯眯看着这一切的郝粮:“他又咋了?” 郝粮扑哧一笑,不知道为啥还有点喜气洋洋的,更令万山雪一头雾水:“你不是不让我管你的事儿吗?我看啊,确实用不着我管。”她说完这一通没头没脑的话,抱着她绷好了新被面的大棉被,到院子里去晒被子了。 留下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万山雪,和大屋炕头上这个不识字的胖小子肉票,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害羞] 第29章 换票 赎金定下来的第二天, 胡子下山了。 小鹦哥带着林梦秋,已经在约定地点等候多时了。偌大的原野之上,只有她们两个女人。照胡子的约定, 她必须只身一人,只带着梦秋到这里来, 换她的儿子, 她的心肝肉儿小金宝。 盛夏已经过去, 秋老虎刚刚冒了个头, 原野之上, 毫无藏身之地,只是远处有几个小小的丘陵,在波浪一般的草叶上留下摇晃的影子。小鹦哥的手牢牢地抓着梦秋的手臂, 几乎要把她给抓青了, 梦秋也忍着痛,一声不吭。因为她知道,只要忍过了这最后的一痛, 她和郎项明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为此,不管是小鹦哥恶言恶语的羞辱, 还是那刀子似的眼神, 爪子似的手,她都可以忍耐。 “胡子咋还不来……”小鹦哥极目望去,满额头的汗珠子,一颗又一颗地结着, 看起来十分焦心,尔后,她狠狠剜了梦秋一眼,想到这不声不响老老实实的林梦秋, 居然勾搭上了一个胡子,还让她儿子深陷于险境之中!要不是为着小金宝的安危,她恨不得一口一口地咬下来林梦秋的肉! 她咽下这口火气,在她们对面,从山野之中,依稀跑来几匹马,当先是一匹极雪白的马,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马上坐着一个男人,而那男人身前,依稀抱着个小小的人影——梦秋忽然叫了一声!是小鹦哥的爪子猛地用力攥住她的胳膊肘,把她掐得生疼;小鹦哥的眼睛只盯着那小小的人影,就好像天与地之间,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似的,口中叫道:“儿子!我儿!金宝啊——” “吁——”白马却停住了,离她们二人有一百米远,小鹦哥愣住了,上前半步,又踌躇在原地,扬声喊道:“我把林梦秋带来了!我儿子呢!” 应和着她的呼喊,她朝思暮想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脆生生地传来:“妈!” 她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把儿子抓过来,看看耳朵丢没丢,数数手指头脚趾头少没少,可是她一动也不敢动。梦秋的眼神望向那匹白马:白马之后,又有几个人骑马走出来,在白马的两侧站定,她扫视之下,没在其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心里直慌,试图用眼神表明“危险”两个字,也急得直跺脚。 “我数三个数,两头一块儿放人!”白马上那人叫道。他戴着一顶白色的巴拿马礼帽,很是显眼。 小鹦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对面竖起三根手指,叫道:“三!二!一!” 数到一,小金宝立刻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与此同时,小鹦哥的手也放开了梦秋,两个人质飞快地向对面跑去——而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一声枪响响彻平旷的原野!白礼帽大呼一声“趴下!”小鹦哥立刻叫开了,拍着大腿,眼珠子在眼眶里流着泪发颤:“别开枪!别开枪!我儿子还没过来呢——” 原来自打前天小金宝失踪,她去了找了那个在警察局的相好,相好儿就想要趁这个机会,正好把剿匪的事儿也办了。由是一群警察局的人就在这原野上,趴在草里埋伏着。可是小金宝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但总归不是那毛子巡长的孩子;他生怕换了票,抓不住那为首的胡子,于是不顾两方人质的安危,开了第一枪! 有了第一枪,随后就是一阵扫射! “趴下!儿子快趴下!”小鹦哥的泪珠子劈里啪啦地滚下来,喊得嗓子也劈了,一阵弹雨之下,旷野之上,看不见那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的身影,他们都趴下了,就是不知道是死是活。 万山雪这头,虽然对换票的诸多情况早有预料,却没料想,这警察局连事主的儿子也不顾!电光火石之间,拔枪连射!几枪就点掉了几个在丘陵上埋伏着的狙击手,他身边的几人,都是绺子里枪法最好的,尤其还有一个“独眼枪”史田,也射中了几个跳子。万山雪打眼一扫,没见到郎项明的影子——郎项明又去哪儿了?他们下山之前说好了,郎项明在暗处接应——说是接应,大伙儿都笑他说应该是接亲。 一时看不见郎项明,万山雪暗骂一声,几人不能停在原地做活靶子,立刻四散分开——跳子们为了埋伏,只有人,没有马,他们一动起来,就比跳子强些。万山雪这么想着,已经松开马缰,连发三枪!但是事与愿违,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落在土地上的隆隆声——兵团上来了!他只好大叫一声:“炮头!掩护我!” 史田“哎!”地应了一声,两只手各持一把匣子枪,向四散奔逃的跳子们扫射过去!趁着这一个喘息的时间,万山雪的马猛地飞射出去,在弹雨之中,他弯下身去,一只手在草叶之中一捞——这一捞,一把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腕,略一使力,将林梦秋一把拽上了马背! “大柜!”梦秋仓惶叫了一声,连声道,“大柜,二爷呢?” “我也想问呢!”万山雪吼道,一枪正中一个跳子的眉心,转头对史田叫道,“水深了(兵团上来了)!风紧拉花!” 混乱之中,万山雪无心再想那个胖嘟嘟的傻孩子还是不是活着,这是他老娘该操心的事儿;梦秋的手却还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上衣衣角:“大柜!不能——不能拉花——二爷他——” “他妈的——”万山雪的目光飞速地扫视过周围,忽然瞪住一个崽子,“你!带她海踹(撤),回山上去——” “不行!大柜!找不到二爷,我——” 万山雪忽然回头瞪着她,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一只眼睛,那眼神却一下子让梦秋变成了哑巴,她明亮的大眼睛里含着泪,令万山雪也跟着哽了一下,只得强行捺下性子来:“你回去,我留下来找他!别怕,你爷们儿且不能成仙(死)呢!” 不知道是那一眼,还是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梦秋忽然定下心来,甚至用力点了点头,如梦方醒一般,擦了泪,赶紧上了那崽子的马。她仍回头望着,可是马却飞驰而去,只留下一个戴着白色礼帽的醒目的男人,在旷野上策马狂奔,找着不知道哪里去了的郎项明的身影。 这票是真他娘的“换炸了”! 马蹄声越见近了,他听得见。史田被他下了死令,带着其他人先撤。走之前,史田仍要留下来跟他一块儿找人,被万山雪以“绺规处置”威胁,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万山雪的大脑飞速地思考:郎项明比他们先来一步,本来,许永寿才是水香,管着埋线的事儿;可是就为着这个“接亲”的彩头,他还是同意让郎项明来了。难不成,郎项明是被先来的这群跳子抓住了?这下就麻烦了—— 在混乱的视野中,万山雪猛地看见了那个胖小子,脸朝下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如同抓梦秋那时候一样,俯身一抓,把他抓到了马上——这小子还热乎,鼻子还有气儿,就是昏过去了,不知道是撞到了脑袋还是吓昏过去的。万山雪把他抓在手上,扬声叫道:“看这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同时,也发现了他身前的小金宝。 枪声一时停了下来。只有小鹦哥的一声惨嚎划破天际,凄厉不似人声。 “他还活着!”万山雪叫道,“但你们要是再不停火,可就不好说了!” 枪声没有再响起。在半人高的草叶里,站起来一个人,不是毛子巡长,是个本地人,似乎很有些谈判经验似的:“万山雪,你以为我们这儿就没有人质吗?”说罢,几个人扭送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缴了械,鼻青脸肿的,可是万山雪也认得出来。正是郎项明。 “咋?咱官爷又想跟我换票?”万山雪冷笑一声,看着远处的部队已然奔来,手中的撸子咔一声上了膛,枪口抵在昏迷的小金宝的太阳穴上。小鹦哥猛地捂住了嘴,惨白得似乎随时都会昏过去。 大部队终于赶到了。随着领头的“吁”的一声,那谈判的人也转过头去,欣喜地叫了一声:“局长!” 是段玉卿。 他身后跟着的,是腿伤刚好的祁凤鸣。 第34章 万山雪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喉结滚动,手中仍攥着枪,一动不动。 “万山雪大当家的,好久不见了!”段玉卿扬声道,脸上居然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万山雪忽然感到手中的枪柄变得滑溜溜的,是他的手心出汗了。 “好久不见了,局长?”但他脸上仍笑着,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笑得出来,“升官了?” “嗨,大伙儿跟我客气客气而已,还是副的。”段玉卿说,忽然一扬下巴,示意万山雪他怀里还抱着肉票小金宝,“大柜这是干啥?咱们爷们儿的事儿,为难小孩儿算个啥!” 万山雪冷笑道:“我是个胡子。杀个把人,啥时候这么稀奇?你们把我的人放回来,我把他放回去,扯平。” 段玉卿摇了摇头。 忽然,他也从腰间的枪带里拔出了枪,就对着被五花大绑的郎项明! 万山雪猛地一颤,吼道:“你敢!” 段玉卿脸上一点寒暄的笑意也没有了,挑眉道:“我当然敢。为啥不敢?” 小鹦哥哀嚎一声,已经连滚带爬,到了段玉卿的马下,连连磕头,求老总顾忌着小金宝的性命。段玉卿一眼也没有看她,举着枪的手坚若磐石,一动不动。而小鹦哥很快也被其他跳子拉走了。 万山雪的枪变得更滑了。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握不住自己最顺手的这把枪。 段玉卿说:“大柜,现在不是我不敢开枪。恐怕是你不敢开枪。” 万山雪说:“你要跟我赌?” 段玉卿说:“这么说也行。赌一赌?我数三个数。” 万山雪喉结滚动,枪口已经在小金宝的太阳穴上印下一个红肿的小圈,他的汗出得太多,衣服都要湿透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他?” 段玉卿摇了摇头:“一。” 万山雪哽住了。 “二。” 他张开口,想要飞速地说出一个万全的方案,但是—— “三!” 一切就像被拉长了似的那么慢——万山雪猛地调转了枪口,但是段玉卿也有同样的打算!枪把在万山雪手心里头打滑,几乎马上就要坠落,然后是“砰!”地一声——不,那是两声枪响叠在一起的声音,像是一枪和另一枪的回音,是濒死之人才能听见的回音—— 万山雪一头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那颗子弹从他的肩头擦了过去,他一手死死抓住马缰,免得它尥蹶子把小金宝从它背上甩下来——他听见祁凤鸣惊呼了一声“局长!”,他从来弹无虚发。 段玉卿的马戴着耳罩,捂着耳朵,还不算受惊太过,但仍然嘶鸣踢踏了一阵子;他捂着自己的肩膀,从指缝之间,鲜血一股股地满溢出来。他的脸色和刚刚的万山雪一样难看。 “打个商量吧,局长!”万山雪半跪在土地上,满是汗水的英俊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几乎是放声大笑,因为他在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我上次放你一马,你这回放我一马。” 段玉卿举起一只染血的手,让身后的人都不要妄动。 “你把我的人放了。我跟你回去。”万山雪说,两只手举了起来,一只手上挂着他的撸子,他的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姿态却是舒展的,连眉心都很平整,“行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另一旁,郎项明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是他的嘴被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刚才的“谈判专家”又站了起来,段玉卿瞪了他一眼,他偃旗息鼓了。段玉卿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几乎是狞笑了一下:“行。行。万山雪,你行啊。我承你的情。”因为失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闭了闭眼,终于喊道:“放人!”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场紧张刺激(?)的枪战戏…… 第30章 进书房 香炉山上, 下了一场暴雨。 今日的香炉山,安静得不同往日。如果不是这么样一场雨,这里甚至说得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郎项明坐在炕沿儿上, 沉默地望着门外的狂风暴雨吹打在窗棂和地面上,劈里啪啦地响。他的脸火热地发着烧, 浑身打着哆嗦。旁边坐着的是梦秋, 她还惊魂未定, 却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 似乎想用那只相比之下显得过于纤弱的胳膊传递给他一点安慰。他抖了一下肩膀, 把她的手甩掉了。羞耻让他抬不起脸。如果可以,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不是在这里, 受着自己和他人的双重的拷问。 死寂。 郝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地, 两只手还在围裙里抓着,抓得太紧,但她自己却感受不到疼痛, 半晌,她喃喃自语似的说:“这么说……没缓儿了, 是吧?” 屋子里头, 男人们都在抽烟,一片愁云惨雾。济兰没有抽烟,他的脸色像雪一样白,自从郎项明回来之后, 他一直没有说话。 “这事儿怪我。”史田十分突兀地道,往日里粗犷快活的一把嗓子发着颤,“怪我,要是我没听大柜的……要是我留下来了……”他说到一半, 一下子哽住了,丢下烟袋锅子,把整张脸埋进了他蒲扇似的两只手里,肩膀颤抖。郝粮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许永寿拍了拍她的肩膀。 于敏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头大汗,只好闷头给炕桌上的茶杯添水——但是它们都是满的,凉的,没有人喝。他抱着水壶,也怔怔地在板凳上坐下了。计正青阴着脸,一口接着一口地抽:“行了,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啊?留不留下,都得折几个进去……”他吐出一口长而又长的烟雾,“通缉令都贴了多少日子了……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他说完,梦秋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央,她仍瑟瑟发抖着,嘴唇干裂而惨白:“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我……” 她话说到一半,一声嚎叫打断了她。所有人都看了过去,郎项明正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水从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喷薄而出,这种痛苦扭曲了他的脸庞,让他的俊美也跟着大打折扣了,看着简直像是一个发病的人:“都是我,都是我!都是为了换我!我该死,我该死啊!嫂子,你插了我吧……都是为了救我……”说着,他已经从大炕上滚落下来,伏在郝粮面前痛哭,梦秋跟着他一块儿跪了下来,两个人哭作一团。郝粮看着他俩,泪水倒着流,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济兰冷眼看着这一对苦命鸳鸯抱头痛哭,屋内的哭声、抽泣声、叹息声响成一片,忽然之间,他大喝一声:“都别哭了!” 所有人的脸又都转向了他。他从左到右,缓缓看去,这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的自责、愁苦,还有悲哀,令他口中发苦,喉咙干涩地发紧。他想起他要说的话,努力地把万山雪的笑容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别哭了。”他又重复了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低沉而平稳,仿佛就是万山雪本人在替他说话一样,“人还没死,提前替他嚎丧,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所有人还是仰着脸望着他,就像他是唯一一个主心骨。他也确实是。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都挺难受,挺自责的。所以我一直也没说话。现在,揽责任的都揽完了,想哭的也都哭差不多了,咱们来琢磨琢磨正事儿吧。 “现下大柜刚被带走,就算是问斩,也不是今天就斩的。进书房(进班房)是个大事儿,虽然大柜不会今天就死,”说到“死”这个字,济兰感到自己的喉结艰难地紧缩了一下,“但是我们只有这几天的时间,把大柜救出来!” “救?咋救?闯大牢?”史田失声问道。 济兰摇了摇头。 想也知道,在守卫完备,万山雪又是头号通缉犯这么个情况下,劫大狱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济兰的眼睛在众人的脸上又一次扫过,沉吟说:“劫大狱是不可能的。我有个主意……溜子海(很险),但胜算更大……” 所有人都巴巴地看着他。郝粮的泪水像两条安静的小溪流,从面庞上滚滚而下。济兰深吸了一口气。 “劫法场。” “万山雪!出来!” 牢门上的锁链叮当一响,万山雪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本来是舒舒服服、枕着自己的胳膊躺着睡午觉来的,刚要昏昏然入眠,这一嗓子又给他嚎醒了。他翻身下床,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双脚都沉甸甸的,这才想起来,进来之前,他们给他上了铐子,拷得结结实实的。 看样子,这是要提审了。 他站起来,两只脚拖着叮当作响的脚镣,站得却是身板儿溜直,跟着来叫人的警察走出了他的小单间儿,那警察也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毕竟胡子常见,可是这么英俊,又这么坦然的大胡子,还是头一次见。 “笑啥?你还挺光荣的呢!”那人自以为可以训一训他似的,板着一张年轻的脸,叫万山雪看了只觉得好玩儿好笑,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摇了摇头,自己走进了面前的小屋子。 这是专提审犯人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两只椅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万山雪意料之内的人。那个人见他进来了,脸色阴沉下来,万山雪却笑了。他叮了咣啷地走进来,还当自己家似的,一抬下巴,问道:“局长,伤还没好全呢,就赶着来见我?” 第35章 段玉卿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 他的肩膀还包扎着,只不过藏在制服下头,现在还隐隐作痛。万山雪刚关进来的第二天,他就赶着来提审他,因而脸色也不太好。祁凤鸣也在,站在他右侧身后,脸上隐隐带着担忧的神色。 不用人请,万山雪已经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好像他之前来过似的,虽然他并没有;在他面前,桌面上摆着一打文件,他虽然认识几个字,可是并不太博学,倒着看,更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等着段玉卿先说。 段玉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万山雪一圈,这才开口道:“你在牢里头,咋还这么滋润?” “这里头有吃有喝有睡觉的地儿,咋不滋润?”万山雪说,眼睛瞄着祁凤鸣,把对方都看毛了,才慢悠悠地转回目光,与段玉卿对视,“上回俺们在林子里头,睡得甭提多差了。” 段玉卿冷笑一声:“这么说,我还是招待得挺周全的。” “周全,周全。”万山雪说,“啥事儿快说,我赶着回去睡回笼觉。” 段玉卿瞪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边看边说:“叫你来,是为了核对你的罪状。你认字儿吗?算了,我念你听。” “核对完了干啥?” “枪决。”说话的居然是祁凤鸣。段玉卿和万山雪都齐齐看着他,他的脸红了。 “我记得你。”万山雪说,又开始打量祁凤鸣,“刚才我就觉得脸儿熟。” “你打断了我的一条腿。” “不是。在那之前。” 祁凤鸣的嘴唇抿了起来。 “你骗我……在老钱家烧锅店。” “我就说在哪儿见过你!”万山雪一拍大腿,“可是,我骗你啥了?” 祁凤鸣哽住了。万山雪笑了起来:“我骗你给小孩儿讲故事了?” 祁凤鸣张口欲驳斥他,段玉卿咳了一声,他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别套近乎啊!”段玉卿虎着脸说,万山雪眨巴着眼点了点头,段玉卿继续看着那打文件,翻了个页,“去年秋天,柳条边的粮队,是你劫的吗?” “是。” 段玉卿身后传来祁凤鸣记录的沙沙声。 “罗保林几口人,是你杀的吗?他家的家财也是你劫走的吗?” “是。” 段玉卿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问。 “赵仕国家,赵丰年成亲,去打劫的,是你吗?” “那可不光是我,还有——” “就问有没有你!” “有。” 段玉卿又翻过一页,眼睛从文件上方看着万山雪。 “……下一个,是我私人的问题。” “问。” “那天,就是你在烧锅店碰上凤鸣的那天晚上,有一队俄国马队……是你杀的吗?” 万山雪同样凝视着段玉卿的眼睛。 祁凤鸣也想起来了,那件事在第二天就上了报,段玉卿还读了呢。于是他也摒住了呼吸,看着万山雪。 万山雪的嘴唇形状很独特,上唇薄一些,下唇厚一些,因为缺水,有着淡淡的唇纹,微微发白;经过了一夜,唇上已经生出短短的胡茬,下巴上也是,这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现在,那张嘴唇微微启张,舌尖含在齿间,似乎就要吐出第一个字,而段玉卿全神贯注地竖起了耳朵—— “不告诉你。” 段玉卿“啪”一声把文件摔在桌面上。 “爱说不说。按手印!” 出乎段玉卿的预料,万山雪还是那么爽快,跟刚才答话的时候一样快;大拇指在红印泥上一压,再往文件上一盖,就像一口吃一个饺子那么轻松,好像事关的不是他的性命。段玉卿忽然哽住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不了解万山雪。他所知的万山雪就是:枪法好、人义气、不会杀小孩儿、和柳条边的兴隆镇有点儿矛盾。除此之外,他对万山雪一无所知。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对话,不会有第四次。为了安抚地主老财,万山雪的事儿是特批特办,他今天顺顺利利地认了罪,不出三天,他就会被当众处决——以安民心,上头这么说。毕竟警察局能大肆吹嘘的事儿,实在不很多。《爱国白话报》这回可以把事情写清楚了,匪首万山雪,几日内于哪里哪里枪决,副局长首功。 他忽然后悔刚才打断了万山雪。这次对话是那么的短暂。 但他脸上毫无表情,把文件随手丢给跟在他屁股后头的祁凤鸣,带头推门走了出去。万山雪当然也不会留他。但万山雪开口了。他有一把很好的嗓子,不是唱蹦蹦的那么亮堂,可就是让人想要听下去,他一人就唱了两角儿: “既然你把包勉告,本官就得问根苗……小侄不该贪花去恋草,惹得人家把我挠,一时性急动拳脚…… 竟敢当堂耍花招 案发前你还扬言任意告 为什么事到临头你还不敢招 叫声冤家快跪倒 死罪活罪快点对我招 小包勉在这里就把我的三叔叫 口尊声我的三叔哇要你听着 都怪呀小侄儿我呀 沾花惹草 误伤他们三条人命我沾了包哇 望求三叔高抬贵手 小侄我纵然有罪你也得把小侄饶 有此案到这算明了 你再说旁的用不着 吩咐两旁刽子手 赶快给我抬过铜铡刀 小包勉不见铜铡还罢了 一见铜铡魂胆消 后脖颈子冷风冒 两条大腿站不牢……” 闻声,段玉卿回头一望。门框里,万山雪还坐在椅子上,唱起来摇头晃脑,没有“后脖颈子冷风冒”,也没有“两条大腿站不牢”。他想,那当然也就没有“误伤人命沾了包”。 ……当然没有冤假错案,万山雪,他就只是一个杀人如麻的胡子头儿而已。 作者有话说: 唱的是《包公铡侄》[墨镜] 其实蹦蹦就是二人转啦!包公铡侄是挺经典的唱段,还挺好听的x 因为明天上夹子所以不中午更啦,晚上更,大家不用等[让我康康] 第31章 出大差 《爱国白话报》载, 头条新闻: 匪首万山雪,为恶乡里,作恶多端, 杀人如麻,罄竹难书, 今抓捕归案, 三日后问斩。 济兰把手里的报纸折了起来。他对面坐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此刻, 那少年正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 所幸他还有点儿脑子,发抖也不给人看出来,只是很可怜。 “三天……这……这咋办……” 邵小飞的眼圈红通通的, 眼白上全是红血丝。济兰把桌上的水杯向前一推, 他两只手捧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咽不下的那些就顺着下巴一直滴落在胸前, 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江水打湿的狗。 “昨儿大柜他们下山去换票。”济兰说,“掉脚子了。” 邵小飞的脸上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 他有些气急败坏,想要张嘴,又看了看四周——他们在一个小饭庄的角落里,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你咋还好意思说?!昨天大柜他们下山, 你为啥不跟着?!” 济兰一顿,并不说话,这给了邵小飞的眼泪迸发的时间。 “你为啥不跟着?我真看不上你……大柜那么坚持要留着你……我说啥都不好使。他心里看重你,惦记你, 你要啥给啥!你咋不跟着他!你不是最尖、最精的那个吗!” 最后一句话,邵小飞没压住声音,甚至有了几分凄厉。出乎意料的是,济兰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责怪。就好像这种责难是他该受的。但也好像他是十足的漠不关心。邵小飞不知道这两者哪个更可恨一点儿。但这是蛮不讲理,因为换票本身就有着风险。 “我知道。”济兰忽然说。他没看邵小飞,只是看着碗里的豆浆。这是上次过年冬天的时候,万山雪带他来的饭庄。济兰的睫毛微微垂下,愣神却只有一刻,很快地,他说:“之后怎么样都行。你想请木驴子罚我也行,退绺,拔香头子也行。但是现在,你得听我的。我是翻垛的。大柜不在,就是我说了算。” 邵小飞用手背一抹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济兰继续道:“现在劫大狱是没可能。所以,在这三天内,我们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剩下半句,邵小飞没说出口——殓尸吗? 济兰的眼睛抬起来了。那双眼睛,如同邵小飞第一次见到的那样,那正是邵小飞不喜欢他的原因:那双眼睛像是两颗孤冷的星子,可当你真的凝视过去,又发觉那其实是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会让人发冷。 “做就是了。”济兰不容置疑地说,淡淡地抿了口豆浆。 关东的夏天是很短暂的。 万山雪“出大差”的日子到了,这一天的气温不冷也不热,西风不大也不小,一切都非常舒适、合当。 《爱国白话报》的销量近日来一直猛增,老百姓是爱看杀人的,仿佛这是什么逢年过节的好节目。哪家的老头子老太太,要是一辈子也没有看过一次杀人,那简直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乡公所杀人的时候,总是有人一路围着看,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还有几个毛子。有的还是抱着孩子的妇女,怀里抱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好像看枪决是一个人一生中一定要经历的什么考校一样;胆儿小的吓昏了,回去和左邻右舍一顿描述,那杀头是多么的可怕,血刺呼啦,都溅到他脸上啦!可是下次还去不去了呢?去的去的,下次照去的。 第36章 何况这一次要杀头的,还是一个英俊的胡子。 因此这一回,来看的大姑娘小媳妇格外的多一些。 万山雪站在囚车里头,由青鬃马拉着,几个押车的扛着枪跟着,从街头开始走,一直要走到刑场为止。这一路上,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家的门户,多少店家,和围观的群众一起,他们都抻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铁轮车辘轳地响着,万山雪在囚车里,手给反铐在背后,可是还是和他被提审的那天一样,腰板儿溜直,胡子刮过了,头发也理好了,居然比以前还俊了几分似的!因而,他一亮相,就引起来人群里的一阵窃窃私语声。刑车走得很慢,足够众人看清他的脸目,此起彼伏地唏嘘起来。押车的里头有个人,是那天提审时候教训万山雪的那个小年轻儿,一张面团似的脸儿,绷得紧紧的,仿佛对他这个人仍有些不满。 刑车更慢了,小年轻清了清嗓子说:“你有啥要求?” 死刑前的旧俗,到刑场上之前,死刑犯走过的这条街上,他想要什么,人家就要给他什么,说不上是不是一种关怀。万山雪四下漫看,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点儿什么,在层层攒动的人头之中,他的目光放出很远,看见一家绸缎庄。 郝粮是不是在这里买的布来的?她俭省得厉害,又特别对自己的手艺引以为豪,于是买布来给他做衣裳。过年的那一身,他怎么就是穿不上?就算穿不上,是不是那时候应该认真穿一穿,夸夸她的手艺?他夸她实在太少。 “我要披红。”他道。 小年轻立刻去旁边的绸缎庄,给他扯了一块红布披上。人死刑之前,都是要穿红的。 刑车继续向前走去。 路过一家大车店。 老来少是不是还在他的车店里头呢?人头攒动中,他有点儿害怕见着那张枯树皮的似的老脸上老泪纵横。他老人家没有看报纸的习惯,可是看这个阵势,恐怕整个柳条边都知道,警察局要枪毙他万山雪了。 他摇了摇头。押车的小年轻继续赶马向前。 又路过一家烧锅店。万山雪这次才开口:“我要烧酒,最好最烈的。” 他一开口,烧锅店里的店主就亲自打了一碗酒来,走到刑车旁,两只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就着店主的手,万山雪喝完了酒,只感觉一股火辣辣的热度,一路烧灼到他的胃里去,几乎有点疼了,但是这疼很好,这证明他还活着,虽然很快就要死去。 还有什么想要的呢? 大家伙儿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的眼窝子浅的老太太,居然就地抹起眼泪来,不知道哭的什么,到底是为了万山雪,还是为了什么她自己的伤心事。 他没有什么想要的了。红也披了,酒也喝了。经过一个大澡堂,他动了动——可总不能让他下去洗澡吧?小年轻警告地看了万山雪一眼。这一眼倒很熟悉。小年轻的脑袋瓜仿佛是透明的,透过他的脑袋,万山雪眼前浮现出来一个大澡盆——真是一个大澡盆!是济兰求了好久,撒泼耍赖也要的一个大澡盆。或者济兰没有撒泼耍赖,只是在万山雪看来是那样的而已。可是,让人去山下买,然后扛着一个大澡盆上山来?那多磕碜。好像济兰要搞特殊,又矫情似的。不得已,万山雪去了后山,用杂碎的木料给济兰亲手做了一个。小的时候,他爹也做些木匠活儿的,家里的柜子、澡盆、炕琴,都是他爹亲手做的。可惜,他的手艺没有他爹老褚那么样的好,做得七扭八歪,总算是不漏水,给济兰对付用了。用得到底好不好呢?其实他也没有好意思真的去问济兰。按照济兰之前的娇生惯养,想来应该是不好的。 想到济兰,他的喉咙哽了一下。但是当小年轻满怀同情的目光向他投来的时候,万山雪忽然对他做了个鬼脸。 小年轻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他怎么会想要同情一个胡子头儿呢! 这条街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刑车走得那么慢,可是街道的尽头,还是一眨眼就到了。刑车身后,跟着长长的一队茫然的人马。万山雪想到,这时候,送他的还是一群陌生人——他想要熟人来送吗?不,最好不。他的熟人都在香炉山上。这大掌柜的位置,本身就是史田伤了一只眼睛之后,让给他的。这时候还给他,让他照顾好大家伙儿,那是最两全其美的。 “你别得意……”小年轻嘀咕道,“一会儿就处决你了。” 他没有说谎。刑场近在眼前了。万山雪轻声说:“西南大道,早走晚走,都是要走。”他忽然转过头,对着身后跟了一路的大家伙儿扬声叫道,“辛苦大伙儿来送我!我万山雪先走一步!” 他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忽然听见一声炸响!一只胳膊高举起来,对着天上连开五枪!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下子,人群的喧嚣熄灭了,不出三秒,尖叫声和哭声响了起来,人群四散逃窜;押着刑车的跳子们立刻举枪戒备,枪口扫过,除了抱头四散奔逃的老弱妇孺,还剩下谁?鸣枪之人好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混乱之中,遍寻不见。小年轻立刻跳了起来,举着跟他一样高的枪,寸步不离地守在万山雪的刑车旁。万山雪的表情和他一样愕然。 紧接着是跑马的声音,马队从街面两头包抄而来,冲散了慌不择路的人群;西面的,领头的是个女人,圆脸盘儿,大眼睛,使一把匣子枪,一枪崩开了一个跳子的脑袋!秋子梨!跟在她身后的,居然是邵小飞! 东面的马队也到了,领头的人,和他身后的人——那是万山雪再熟悉不过的人了。奇怪的是,领头的这个也穿一身红的,和万山雪身上的红缎子遥相呼应。那红色实在太过扎眼,简直让人眼眶发热。他干嘛穿成这样?就因为他报号叫“雪里红”?明明就算不穿得扎眼,他也是人群里最好认的那个。 小年轻举起了他的“大抬杆”,他还太过年轻,不知道他面临的是什么。万山雪张了张嘴,终究说:“你要是现在走的话……” “少废话!”小年轻大骂一声,“我绝——” 下一秒,柴手抠开了他的血核桃。 万山雪闭上了眼,微微侧开脸去。小年轻的脑袋炸开了,那一捧年轻的热血,还是喷在他的脸上。 济兰勒停了马,那双眼睛极深而极冷,和他身上火红色的衣裳截然相反;看来万山雪不在的日子,他的枪法忽然进步神速。 他就这么醒目而可怖地大开了杀戒。 作者有话说: 看了眼夹子排名……(烟)大概不用等十一点了,也不差这么个垫底了。俺随缘写,大家随缘看。[托腮] 第32章 吻 “是……是雪里红!是雪里红!” 押车的队长在兵荒马乱之中大呼小叫, 子弹嗖嗖地从他头顶上飞过。眼见着到嘴的鸭子要飞,这么撤退,怎么跟局里交待?于是心一横, 大呼道:“追!快追!”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们的警队早已经被两面包抄, 何况混杂着奔逃的人群和慌乱之中的踩踏, 警队更加难以组织, 被秋子梨紧追不舍, 打了个七零八落。 逃得了秋子梨的追击, 另一头,又是那个杀神!火红色的一身,却是雪白的脸庞, 抬手一枪, 就倒地一个! “行了!拉花吧!”万山雪叫道,飞身坐上了济兰的马,坐在济兰身后。济兰听他这么说, 两根指头咬进齿间,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两头的马队立刻转身分散, 分头往围子外奔去,堪称训练有素。 济兰载着万山雪,胯下骏马撒开四蹄,朝着他们的家奔去。风声里, 他身后贴上来另一个人暖热的胸膛,随后,肩膀上搭上了那人的下巴;硌得他肩头生痛。是万山雪。坐在他身后的,热乎乎的, 会喘气儿的万山雪。 “别跑那么急了!”顶着风,万山雪在他耳边喊道,“他们没追上来!” 但是马还是在跑,济兰放任着它,让它如同逃命一般地奔跑。仿佛现在还不够快,仿佛他们会就此跑向一个不存在的天涯海角。万山雪不再说话了,任由着他和济兰脱离开马队,跑向不知道什么地方,尽管那架势,就像是他们会就这样跑上一辈子,永远也不回头。 不知道就这么跑了多久,载着两个大男人的高头大马也吃不消了,终于喘息着,呼哧着缓了下来,直到伏下身子,两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济兰回过头来,满面风吹的痕迹,像是雨水曾在他脸上肆虐,又被狂风吹干,显得干燥而略带粗糙。万山雪看着他,带着茧子的拇指在他脸上轻轻抚过:“脸都哭潸了。” 他们正处在一个不知道是哪儿的大林子里头,云杉树高耸入云,林间传来鸟雀的鸣叫。除了他们两个人,这里再没有别人。济兰怔怔地看着万山雪,忽然间,他一把抓住了那只手,万山雪也一怔,那双略微干枯苍白的嘴唇张了开来,然而还没等他说出一个字来,另一双温暖而湿润的嘴唇贴了上来。 就像是做梦一样。那双嘴唇不得其法地在万山雪的嘴唇上辗转,像是孩童之间的游戏,只是济兰格外的笨拙、焦急。万山雪尝到那双唇上咸涩的味道,让他嘴唇上的裂口阵阵刺痛起来。他的眼睛还因为惊愕而睁大,济兰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中,他湿润的睫毛微微颤抖,那表情是一种悲痛和狂喜的混合,几乎让他在万山雪心里本来的印象都模糊了。 第37章 现在吻着他的,是一个全新的,亟待他重新去了解的济兰。 水到渠成似的,万山雪的手抚上了济兰的后脑勺,轻轻地托住;济兰的头发长长了,软绵绵地搔着他的掌心,十指连心,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里极酸而又极软。于是他的眼睛也闭上了,嘴唇和牙关却微微地张开,使得济兰终于摸索出了如何去吻…… 万山雪微微睁开眼。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散漫地直射下来,在二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一片恰好落在济兰眼角的泪痕之上。现在万山雪的嘴唇一点儿也不干了。 济兰还是垂着眼睛,仿佛仍是刚才索吻时的姿势,嘴唇很红,像是新娘子涂了口红;他的脸同样很红,尔后,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有点儿狼狈地微微别开了脸。 “刚才先非礼的可不是我啊——”万山雪说,济兰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万山雪好脾气地笑一笑,两片嘴唇亮晶晶的,济兰的脸就更红了,“水这么急(兵这么多),干啥来救我……” 济兰抿了抿嘴唇:“你说为啥救你?” 他抬起脸来,眼睛里映着婆娑的树影,那双眼再不像两颗冷冷的星子了,要么就是它们恰好落在了万山雪自己的眼睛里,因此有了灼热而执拗的温度。 你说为啥? 万山雪心里忽然一痒,像给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带着微微的刺痛。 于是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因为……你心里头稀罕我。” 济兰终于笑了。 一颗泪珠顺着他漂亮的眼尾滚落下来,可是他看起来那么高兴,几乎是万山雪认识他以来,他笑得最高兴的一次。他这样一笑,万山雪忽然发现自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这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翻垛的。他看重他机灵、传快、心狠,只是缺点儿历练,但这次的历练可是太狠了,让济兰忽然变得陌生了,变得闪闪夺目起来。万山雪几乎移不开眼睛。他难以概括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种混杂了欣慰、快活,还有微妙愧疚的心情,也就是这种心情,让他罕见地变得冲动: “你走吧。” 济兰的表情从欣喜变成困惑和错愕。万山雪看着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你走吧。回去……拔香头子。拔完就走。” 济兰瞪着他。 “……回北京,找你爹……你阿玛去。”万山雪说,每说一个字,他就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就当今年先分你红柜……拿着飞虎子(钱),你想去哪儿都够了……” “你再说一遍!”济兰忽然跳了起来,或许不等万山雪抽自己的耳刮子,他就会先替万山雪抽了,“你再说一遍!褚莲!你敢再说一遍!” 万山雪怔怔的,心乱如麻:“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你来救我了。” “我救你还救错了?!” “救错了。”万山雪坚持道,他甚至在济兰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摇了摇头,“要是我今天倒(死)了也就算了。但是我没倒。……我还得插(杀)了三荒子。” “这有什么关系?” 万山雪硬着头皮。 “你还年轻……如果,如果今天上刑场的是你——” 济兰尖锐地“哈哈”大笑两声,眼神像两根尖刺,扎着万山雪多余的良心:“这是我自己选的!” “这不是!”万山雪说,他罕见的焦躁而恼怒,开始来回地踱着步子,“你是为了活命才留下来的。你是因为……无处可去!你还年轻,你不明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没人会当胡子……” “那又怎么了?!”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是我!是我逼你当了胡子!” 万山雪几乎是在吼叫了。林间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一大片。济兰看着他,脸上是万山雪绝不想看到的,极为受伤的神情。 林间安静如死。 树影在济兰脸上一闪而过,影影绰绰的,他的眼睛藏进了影子里。万山雪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刚刚张开口—— “大柜!” 是史田他们。随着笃笃的马蹄声,他们拨开树丛走了过来。 “你俩跑得也太快了!我都怀疑你们跑丢了。”他说,一只独眼两个人之间扫了扫,为这古怪而僵硬的氛围纳闷地张着嘴,刚想要问,许永寿的胳膊肘杵了杵他的肋骨,他莫名其妙但是心领神会地闭上了嘴。 “……小飞呢?”万山雪感到头疼得厉害,两根手指揉着挺拔的山根。 “和秋子梨大柜他们一块儿撤退了。”郎项明说,他从队伍末尾,拨开枝桠走了出来,眼睛里水盈盈的,区区两天,他飞速地憔悴下来,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万山雪看着他,他也看着万山雪,两个人都默默了一会儿,郎项明忽然扭过头去,用肘窝抹了抹眼睛。 “瞅你!我不是还喘气儿呢吗!”万山雪一下子笑了,郎项明坐在马上,他站得低,就用拳头捶了下郎项明的大腿,“你的喜酒我还没喝呢。” “啥喜酒……”郎项明嘀咕了一声,像个大姑娘似的红了耳根子,几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史田佯装怒道:“哪有你这样儿的!正经跟人家处对象,那就得正经结婚过日子。” 郎项明立刻有点儿惶恐:“这……这可不行!我不能走,大柜……别是让我拔香头子吧?” 万山雪的表情有点儿僵硬,好像一下子有许多话,却憋在肚子里,很快,他又强笑道:“放你妈的屁。没了你,谁给我插千去?” 郎项明这才放松下来,脸上又有了笑影儿,连那种憔悴也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似的:“行。行。走吧。大柜,翻垛的。嫂子可要急死了!” 也是该走的时候了,不能再耽搁。万山雪看了济兰一眼,济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抿了抿嘴唇,那潮湿柔软而又咸涩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唇齿间。但是他仍然若无其事地转过来,上了郎项明的马。 他不能看济兰,只好越过郎项明的肩头,僵硬地直视前方。努力不去看济兰孤零零爬上马背的身影。 “快走吧。别让你嫂子等急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是甜甜的一章捏![撒花] 第33章 婚礼 “你俩到底咋的了?吵架了?” 这是今天一天之中, 郝粮第四次问这句话。 从那天劫法场回来以后,万山雪和济兰都不说话。对着别人,他们两个都和平常一样, 可要是打到一个照面儿,就都扭头就走, 这几天来, 两个人居然一个字都没说过。 这下子, 虽然别人不敢说, 但郝粮就非要问一问不可了。 万山雪第四次逃避了这个问题。 “姐, 你绣歪了。”这次的逃避他学乖了,指了指红盖头上的花样儿,郝粮“欸呀”了一声, 又开始拆, 一边拆一边穷追不舍。 “你别跟我打岔啊。”她拆完了,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瞎子。说说吧, 咋回事儿,我给你出出主意。” “出啥主意?”万山雪盘着腿, 又托着他的烟袋锅子开始吞云吐雾。这几天, 山上都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全是为了郎项明和梦秋的婚礼:照理说,胡子是不该有家的, 可是万山雪自己就有家,很多大柜也都有自己个儿的家,于是郎项明的事儿,大家也就乐见其成了。这程子风声紧, 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因而这婚礼也不张扬,就在山上办。郝粮留秋子梨一伙人下来参加婚礼,死活也没能留住。秋子梨说,这要是不回去,她家压掌柜的又得着急,一着急就磨叨她,于是早早就走了。 这时候,郝粮就在绣新娘子的红盖头:嫁衣昨天就做好了,她可是出了大力的。 “出啥主意……让你把人家哄好的主意呗!”郝粮哈哈一笑,万山雪在烟雾之后躲避着她的眼神。 “……哄他干啥。”万山雪嘀咕一声,屋外隐约传来崽子们的起哄声,应该是梦秋出来打水,这群爷们儿没见过几个女人,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又开始调侃新娘子了,“……何况也不是哄不哄的事儿。” “咋不是?”郝粮认真了起来,眼睛上下扫着万山雪,“你可别跟我说,你一点儿那个意思都没有……我还不知道你?” “全世界就你知道,就你最明白,行了吧?”万山雪终于给盘问烦了,滑下炕,趁着郝粮两只手都被针线活儿占着,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把郝粮的呼唤声抛在了身后。 他出门本意是为了躲躲清净,没成想一下子撞上了一个人。 是郎项明,红光满面,眉开眼笑的。 他正要往屋里走,万山雪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往后山拽:“走,走,陪我走走。”郎项明满头雾水:“梦秋来托我问问盖头……她啥也不会绣,还得麻烦嫂子——” “你嫂子乐意着呢。先别管她,跟我走走。” 万山雪这么说了,郎项明也就只好跟着他,并肩走到了后山的小道上。 第38章 山野之间,一片青葱的绿意,浅浅的碧色,映着恰恰好的阳光,真是最好的散心之处。 万山雪背着手,郎项明走在他左侧。万山雪问:“要当新郎倌儿了,感觉咋样?” 郎项明立刻忘了盖头的事儿,只有咧嘴傻乐的份儿,口里还说:“啥感觉?没啥感觉!就……就跟往常一样呗!” 万山雪横了他一眼,他这才嘟嘟囔囔地说:“梦秋挺高兴的……她高兴,我就高兴。” 万山雪踢开了一颗碎石头,说:“后天就婚礼了,到时候杀头猪,大伙儿都乐呵乐呵。这两天风紧,梦秋呆过一阵子,再找人送她下山。” 郎项明点了点头:“是,这块儿到底不方便……她苦日子过太久了,下了山,我给她找个清净地方养一养。” 静了一会儿,只有鸟儿的鸣叫声。 万山雪忽然说:“那天……咱们去换票,你人不见影儿,跳子又来了,只得拉花……梦秋不干,一定要我找着你才行,急得直掉眼泪。” 郎项明微微低着头,万山雪又说:“好好儿对人家。别老耽在花果窑子里头了。结了婚,你就是有家的爷们儿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这都不用我多说吧?” 郎项明点了点头,脸上混杂着羞赧,快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万山雪说:“干咱们这行儿的,聚少离多。多让着点儿人家。就算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好聚好散,别耽误人家。” 这话又是丑话了。但郎项明仍很认真地听着。 “知道了,大柜。你放心吧。”郎项明眼睛里的东西很熟悉,“俺俩能在一起不容易。不管以后咋样,我都对她好。” 说到这里,郎项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柜,以后再不兴拿你自己去换我们了。” 万山雪无奈地笑了一下。郎项明却肃了脸色。 “真的,大柜。我和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话。要不是翻垛的,费心又费力,连轴转着出主意,找外援……”后面的半句话他没说,但是万山雪明白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邵小飞又找了过来。 他一向和郎项明关系好,本来是找郎项明的,见着万山雪也在这里,赧然地叫了一声“大柜”。万山雪笑着看一看他,道:“你也来找小白龙?” 邵小飞点点头,又说:“大柜,你——”说到一半,忽然又一扭头,“算了!”说罢,他就拉着郎项明走了。 又过了一天,婚礼如期举行了。 胡子办婚礼,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在围子里的饭庄,也不在庄稼院,就在绺子里头,在这香炉山上,一个窑姐儿和一个胡子成亲了。 新娘子穿着郝粮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一身嫁衣,戴着描龙画凤的红盖头,由郝粮搀扶着,迈过门槛,从大屋里头走了出来。她刚刚迈出第一只脚,欢呼声和起哄声就响破了天,新娘子的脑袋瓜在盖头底下发着颤,好像她也在忍笑似的。院子正中,站着一个微笑的郎项明,穿着一身傻里傻气的大红袍子——他这一身,可远不如郝粮给梦秋赶制的那一身精致了,针脚粗糙,肩膀又宽了,但是谁也没真正在乎过这个。他本人的眼睛也只望着朝他走过来的新娘子。 司仪是认字的于敏讷。木讷如他,脸上也挂着局促的笑容。 喊“一拜天地”的时候,起哄声就响起了一波;“二拜高堂”算是无人可拜,就拿万山雪和郝粮两个人充数,也不用跪下磕头,鞠了一躬就当是了;“夫妻对拜”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或许是史田,带头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合着众人的欢呼声,于敏讷不得不扯着嗓子喊红了脸:“礼成!入洞房!” 新娘子缓步进了房,郎项明立刻被众人淹没了,都高举着酒杯要他来喝。他的眼睛仍粘在新娘子的背影上,直到她进了房间,看不见了。 香炉山上少有这一派欢腾的气氛。即使是最近正在发愁的万山雪也露出了笑模样。郎项明给人灌了一圈儿,这才脱开身来,举着酒杯,来到了万山雪面前。一见到杯底空空,他又扬声叫道:“玉海来满(倒满)!”史田立刻给他倒满了,佯作一副殷勤脸孔,点头哈腰,逗得一旁的计正青和许永寿全都笑了。济兰不在这当中,他在于敏讷旁边,似乎仍在谈着什么,万山雪听不见——旁边居然还坐着……邵小飞?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合得来了? 郎项明已经有点儿迷糊了,但是手里的酒杯还端得稳稳的。 万山雪的酒杯也倒满了,大家伙儿都不说话了。 空气里涌动着一股混杂着欢乐与哀伤的气氛。郝粮忽然红了眼眶,为了不给人看见,她侧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郎项明端着酒杯,看着万山雪,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张了张嘴,先咧嘴笑了。 “大柜,都在酒里了。” 说罢,郎项明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万山雪也喝干了满杯,大家伙儿又欢笑起来,将种种艳羡、心酸或欣慰全都化作了擂在郎项明肩膀上的拳头和勾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灌也要把他灌醉!万山雪放任他们远去,他和郝粮坐在自己的桌旁,心里百味杂陈。 这场酒,一直喝到晚上。直到院里的灯笼也点起来了,众人终于放过了郎项明,把他推进了洞房。依稀有人说,灌了这么多,今晚上不会不能成事儿了吧?又有人答道,你管那个呢,这小子以后夜夜当新郎啦! 万山雪也有了几分醉意。来跟他碰杯的有,他自己满上的也有。他虽然是关东长大,但他甚少喝到酩酊大醉的程度,因着喝酒误事,他每一次喝酒,都不至于喝醉。 郝粮的胳膊肘杵了杵万山雪的。 万山雪抬起头,顺着郝粮的眼神,看见了另一桌上的济兰。 这场婚礼上,他的话格外的少。 一开始,郎项明是说,司仪咋也得让翻垛的来当,人家有文化,认字儿,还是大家出身。万山雪让他自己去说,不知道是不是济兰拒绝了,今天才是于敏讷主持。 这时候,济兰也望着他。 饶是万山雪有些微醺,也看得清楚。那双寒星似的眸子,还是那么专注而执拗地望着他。济兰为啥不当司仪呢?看不上这乱七八糟土里土气的婚礼?还是说,他实在太过伤了济兰的心,让他不忍也不想要去见证别人的幸福?无论哪一点,都让万山雪心里难受。 这是他今年参加的第二次婚礼了。 第一次婚礼,是穿着嫁衣裳的济兰,进了老赵家的门。那时候,他只知道济兰漂亮、傲气,穿啥样的衣服都好看合称。但是现在…… “我喝多了。”万山雪站起身来,对着郝粮摆摆手。所有的喜兴都从他身上消失了,好像他一直游离在婚礼的气氛之外。他确实喝多了,站起来都有点儿打晃,最好回大屋早早睡下,把这一切,把那双眼睛全都忘了。 他疲惫地迈过门槛,关上门,把一切热闹都挡在了门外。 他怔怔站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要回炕上睡觉,忽然身后门扉响动,他头也没回:“姐,不用你铺炕……你去跟他们热闹吧……” 没有回音,门又关上了,他回过头去,那人已经到了他的近前,近到呼吸可闻。他皱了皱眉,刚要张口说话,来人却已经一把托住了他的后脑勺,猛地亲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上午去看电影了,捕风追影好看![星星眼] 第34章 伤口 万山雪挣动了一下。他说不上自己到底是想要推开他还是不想, 这么一迟疑的工夫,两个人已经贴到了门边的角落,远离了桌上的油灯, 一切都昏暗不明;他听见了济兰细细的喘气声,嘴唇凉而柔软, 还有高粱酒的气味。隔着两扇门扉, 婚礼的喧嚣热闹像是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而一门之隔的桌旁, 坐着刚刚还担心他喝了太多的郝粮。 他终于把济兰推开了。 影影绰绰之中, 只有济兰的嘴唇亮晶晶的。 “发什么疯……”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济兰的交叠在一起,令他难得地感到一丝如有若无的羞耻, 还有几分恼怒, “都在外面呢,听见咋整?” 济兰不说话,把头低了下来, 抵在万山雪的肩膀上。呼吸很重,他有点儿喝醉了。 万山雪越过济兰的肩膀, 怔怔地望着炕上铺开一半的褥子。这小子真沉啊, 他长个儿了吧?从一个娇生惯养的满族小少爷,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成了他的翻垛的,管也直得多了……区区一年, 济兰成熟得比他想得还要快。 长久的沉默。 万山雪轻声说:“你年纪还小呢。等你以后……懂人事儿了,就知道啥叫喜欢了。” 闻言,济兰终于抬起头了。万山雪以为他又哭了,然而他抱着手臂, 脸上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几乎是冷笑着看着他。 于是万山雪那些“等你长大了”之类的套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济兰冷冷地看着他,成为一个胡子并没有抹去他的锋芒和骄傲,相反的,他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剑一样寒气逼人。而且他果然长高了。 第39章 “你喜欢粮姐哪儿?”他问,微微挑起了眉毛,令万山雪很不自在,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要说她的坏话。她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生活起居,像个老妈子似的……难道就是这种女人,就把你——” “闭嘴!”万山雪低喝了一声。济兰脸上现出咄咄逼人的恶意。 “我说这些你不乐意听?是,她是你的团圆媳妇儿,你们两个相依为命……”说到这里,济兰自己也哽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万山雪,盯着他皱起来的俊朗的眉头,被济兰亲得红红的湿润的嘴唇,“可是在我看来,你俩跟一对普通的姐弟俩毫无分别……你喜欢她吗?你想跟她……睡觉吗?想跟她生儿育女吗?!你就是过惯了这种日子——但是这不是爱——” “马拉子(小崽子)毛还没长齐,来教育我啥叫爱了!”万山雪立刻吹胡子瞪眼睛起来,“你长能耐了!我说不动你了!你嫂子对你不薄,你在她背后——” “我在她背后亲你了。”济兰冷冷地接上,半步不让的架势,“你告诉她啊?我亲你了。亲了两次。” 万山雪张口结舌,济兰逼得更近了,再近一点儿,他们的嘴唇就又要贴上了。 “你根本不喜欢她。”那声音更像是一句低喃,好像他说得越轻,万山雪就越会相信他说的话一样,“你就是习惯了……习惯你们两个……仅此而已。” 济兰的鼻尖贴着万山雪的鼻尖,万山雪能感觉到济兰的呼吸,轻轻的,却又很急促。他忽然想起刚才他们在这个小角落里似乎亲了很久。在只有一点点光亮的屋子里。 于是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没大没小……”他小声斥责,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现在济兰和他一样高了,他给堵在角落里,毫无办法,“我让你走,那是为了你好……” “那你就别‘为了我好’!”济兰飞快地说,“我不是孩子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万山雪瞪着他。 “你瞪我也一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别无选择才留下来的?你在这儿,我就想要在这儿……如果我不想在这儿,我自己会走。” 万山雪默默无语的时候,济兰继续说:“我不信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滚。”万山雪说,“滚出去。” 济兰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猛地凑上来,狠狠咬了一口万山雪的嘴唇! “你嘴咋的了?” “没咋的。”万山雪翻了个身,背对着郝粮。 身后传来郝粮吃吃的笑声,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来扳万山雪的肩膀,万山雪跟她较着劲,两个人在炕上拔河,最后郝粮终于先放弃了,但是她还是在笑。 “诶哟,完犊子了,咱莲莲这是破相了……这可咋整……” 万山雪终于恼羞成怒地坐了起来! 油灯还没有熄,照亮他的面孔,下唇上有一个红红的破口,上头还有血刚刚凝住的深红色。万山雪对着郝粮怒目而视,但是嘴唇上的伤口令他的愤怒大打折扣。 “你……你有完没完!你进门就一直在笑!” “我……”郝粮想板住脸,但显然失败了,她干脆抱着她新绷好被面的红花被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翻垛的给你咬成这样的?” 万山雪阴沉着脸,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刚才那会儿还血淋淋的下嘴唇,指腹上没有血,伤口已经结上了。 “你还笑!这就是你相中的小孩儿,你非要撮合不可的小孩儿!”万山雪咬牙切齿,“你看看他,他还讲理吗?根本跟他说不明白……” “你咋说的?” “我?我让他滚犊子!” 郝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抹去眼角的泪花:“人家稀罕你,你让人家滚犊子,人家能不咬你吗?” 万山雪塌着肩膀,幽怨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根本不是那个事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是绺规。” “胡说。”郝粮说,“我看你也挺中意人家的。” “你别向着小崽子了。”万山雪阴着脸说,“人家背地里可说你坏话呢。” “说我啥了?我听听?” “说你像我的老妈子。” “那你咋说?” “……我当然让他闭嘴啊!” 出乎万山雪的意料,郝粮用一种责备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你咋这么说呢?”郝粮语重心长道,“你应该说,咱俩之间……跟他不一样!” 万山雪不吭声了。郝粮自顾自地道:“人家心里稀罕你,你又让人家滚蛋。人心里头能得劲儿吗?那是气话,气你的。你也可以跟他说我的坏话啊!” “……我看你现在是说胡话呢。” “我不是。”她摇了摇头,“你可以直说我们之间根本就——” “我不能说!”万山雪打断了她,“姐,他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他终于流露出隐忍的痛苦。他自己知道,他打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小子都谈论谁家的大姑娘长得好看的时候,他一点儿感想都没有。十五岁,他就和大他三岁的郝粮结婚了。这是打从他七岁那年就定好了的事儿。日子就是这么过,只除了一点,他对着郝粮,根本就—— “睡吧。”他说,一瞬间意兴阑珊,平静如水,又变回从前八风不动的样子,不等郝粮再说些什么,就凑近了油灯,“呼”一下吹灭了。 要躲着济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香炉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本来就抬头不见低头见。更雪上加霜的是,万山雪一出门见人,就想起来嘴上的伤口:第一个见着的是新郎倌儿郎项明。一开门,两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儿,郎项明愣了一下。 “大柜,你嘴咋的了?” 郎项明这么一说,院子里零散路过的崽子们就都看着他。 “嫂子真猛啊……” 万山雪只有若无其事,让他们都别看了。冷不丁一转头,看见济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像给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浑身一毛,只好转身就走。没想到,身后济兰也跟了上来。万山雪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了后山。 万山雪终于忍无可忍。 “你老跟着我干啥?” 济兰静静地看着他。这不是一个好天,天边乌云层叠,厚重地压在他们的头顶。万山雪忽然发现,他一直没有如此仔细地打量过济兰。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一边高了。一下子,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要下雨了。” 济兰轻轻地“嗯”了一声。 万山雪看着他,想起济兰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傲,那么倔……他就是这个性格,难道他自己再在这儿苦口婆心乃至于假惺惺地放他走,他就能给济兰说动了吗?他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他早该知道。天边的乌云里隐隐打闪,似乎酝酿着一场大暴雨。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定定地看着济兰。 “真稀罕我?” 济兰点了点头。 突然间,天边炸响一声雷鸣,轰隆隆的,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一声雷响过后,雨滴一大颗一大颗地坠落下来,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裳,还有脚下的土地。劫了济兰,这是否是一个错误呢?一个胡子,杀人如麻,满手鲜血,现在又要欠上一个孩子的感情债,他究竟还得起吗? 雨势来得突然,而且下得凶猛。 万山雪忽然向前一步,而济兰已经迎了上来。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在这样广大的雨幕之中,万山雪的额头贴上了济兰的额头。他看得见一颗水珠顺着济兰长而浓密的睫毛滚落下来,听见两个人共同的呼吸,就这样站着。就这样吧,就让他任性一回吧。一个胡子的一生究竟有多么短暂,他早就应该知道。雨水从他们二人身上流过,把他们都浇得湿透。隐隐约约之间,他们听见史田大叫道“天摆(下雨)啦!收叶子(衣服)咯!”他们仍在雨中一动不动。 济兰的手摸到了万山雪的手,这一次万山雪没有拒绝。满是雨水的两只手终于紧紧地扣在一起,十指交握。济兰知道,从此以后,这双手,谁也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济兰: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不过我们格格确实坏坏的……除了大柜以外不太瞧得起别人。[可怜] 第35章 唱胡子堆 “大娘, 月饼多少钱一斤?” 于敏讷挤在人群里,被人踩了好几脚。这天,老刘家饭庄新开了个小窗口, 用来卖月饼。刘大娘已经懒得说话,随手一拍窗户上挂着的牌子, 于敏讷眯着眼去瞧, 又在怀里摸索出来一块大银元。等他满头大汗, 抱着几大包油纸包挤出来的时候, 计正青本来正在不耐烦地咂嘴, 看见了他这副窘样,才露出一点笑模样。 “拿着!”于敏讷一点儿好气儿也没有,把那几大包油纸包全都塞进了计正青的布兜子里头, 计正青包好了, 这才甩到肩膀上。 第40章 “我发现你最近对我脾气越来越大了。”计正青说,可好像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他真是没扒瞎, 对着大柜和其他人,于敏讷是绝不敢这样的, “皮紧了?” 于敏讷缩了缩肩膀, 外强中干地瞪了他一眼。 “那咋了?人这么多……我,我可扛不动……” 计正青看了他一眼,又走他的路,于敏讷跟在他旁边。 “今年在山上过节, 你老娘那儿不得送几个月饼过去?爱吃啥的?” 于敏讷老老实实地:“留两个川酥的就成了。” “中。” 两个人去了一趟秀才的瞎眼老娘家,撂下了月饼和钱,交待好了今年要去“大掌柜的”那儿过节,大掌柜的那儿请了戏班子。老太太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直说既然大掌柜的看重,那就去吧,她这儿什么事儿也没有。俩人这就又回山上了。 平常这样的年节,万山雪是不留他们的。今年就特在郎项明和梦秋新婚燕尔,过了这个节,就得找人给梦秋送下山去了,因此四梁八柱的,都在山上过节。 他们两个下山的时候同乘的一匹马,回去的时候还是一样。这酸秀才除了大年夜那一回,还没真正经骑过马。大家伙儿都担心他骑马摔断脖子,因此计正青才自告奋勇来陪他。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香炉山顶上。山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院儿里的空地上搭起来一个大戏台子,上头的戏班子正吹拉弹唱。唱蹦蹦的没有女人,因此这段拉场戏里的女角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只是勾了脸,画得人分不出男女来。这时候唱的正是一段《送情郎》: 一不要你愁来,二不让你忧,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兜兜 小妹妹的兜兜本是那个银锁链呀,情郎哥的兜兜是八宝如意钩 一不要你慌来,二不叫你忙,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那个衣裳 小妹妹的衣裳本是那个花挽袖,情郎哥的衣裳马蹄袖儿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东,尊一声老天爷下雨别刮风,刮风不如下点那小雨好呀,下小雨能留住我的郎,多呆几分钟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南,顺腰中掏出来一呀么一串钱,这串钱留给情郎路上用啊,情郎哥你渴了饿了,用它好打打尖啊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西,一抬头看见一个卖梨的,我有心给我的情郎买上那几个用,又一想我的情郎哥不爱吃酸东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北,抬头看大雁南飞排呀么排成队,那大雁南飞总有那归北日,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 戏台子底下正首该坐着的是万山雪和郝粮,但是这时候不知怎的,万山雪却不在;旁边坐着的就是郎项明和梦秋,两个人手拉着手,梦秋的眼圈红红的。 “这戏选得不好,”郎项明凑近了她耳边低声说小话,“就是大家伙儿爱听点儿爱情戏,大柜惯得,回头我说他。” 梦秋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 郎项明又说:“你瞪我好。比抹眼泪儿强。” “我没抹眼泪儿。”梦秋说,拿手到眼睛底下一抹,把干干的手指头给他看,“谁抹眼泪儿了。”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圆头圆脑的东西来——一个红的,一个蓝的。然后她把那个红色的塞到了郎项明的怀里:是那个红色的不倒翁。 “老头子给你。”她说,“老太太给我。” “一会儿再不回去……他们该问了……” 万山雪从喘息的间隙中脱开身来,一只鼻子仍在他颈间拱来拱去,他失去了耐心,手掌根抵着济兰的额头,终于把他给推开了。 济兰也微微带着喘,两颗眼睛亮晶晶的。万山雪从灶台上站起来,直把他往外搡。 “行了啊你,别得寸进尺。” 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你就是急着回去听戏。” “那咋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请个戏班子多钱呢。”万山雪说,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子,又颇为精细地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捋了捋头发,又是人模狗样的一个齐整大柜,“尤其是唱胡子堆儿。” “啥叫唱胡子堆儿?”济兰傻乎乎地问。 “给胡子唱戏,就叫唱胡子堆儿。”万山雪看着他,半晌笑了,“傻小子。” 说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两个人又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万山雪这次直接抵住了济兰的胸膛,虎着脸说:“行了。别在这儿肉了。我瓜子儿呢?”济兰一指旁边小簸箕里的瓜子儿,他看了一眼,“行。我先出去,一会儿你再出来。” 说罢,万山雪捧着他此行的本来目的,一簸箕瓜子儿,走了出去。剩下济兰迷茫地站在原地。 万山雪回来的时候,戏台子上已经唱到了《红月娥做梦》。这是个单出头,还是刚才那个女角唱的。虽然他是个男人,可也有一把极甜的嗓子,把大家伙儿都唱得摇头晃脑的。 “你脖子上有印儿。” 万山雪的屁股刚沾上板凳,郝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差点儿跳起来,一下子捂住脖子,就看见郝粮笑吟吟地看着他:“逗你玩儿的。” 万山雪瞪了她一眼。 “咋了?让我诈出来了吧。”她得意洋洋地抓过一把小簸箕里的瓜子儿,放在手心嗑了起来,“你俩……?” 万山雪只好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在这儿别说这个……” 郝粮深深地看了万山雪一眼,又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红月娥做梦》,想到这时候应该唱一出《大西厢》,毕竟她才是那个小红娘啊! 这么想的时候,济兰从灶房里头溜了出来,本来想往这边来,一转头,只见万山雪给了他一个极为用力的眼色,他只好往另一桌去——另一桌上,就坐着邵小飞,正痴痴看着台上的红月娥。见济兰来了,邵小飞有点儿扫兴,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半个板凳出来。 济兰坐下了。 邵小飞用眼尾乜着他,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刚才都看见了!” 济兰心下一动,缓了几秒,才说:“你看见了……?” “可不咋的。”轮到邵小飞摇头尾巴晃了。看着他这个得意劲儿,济兰皱起眉头,四下一看,看见众人都在看戏,没人听他们两个人说话,刚要开口,邵小飞又说,“你想要坐大柜那桌儿,人家不待见你,狠狠瞪了你一眼,是吧!” 济兰的肩膀略略一松,自己也觉着很可乐似的,摇头笑了:“……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邵小飞翻了个白眼:“那当然。你哥我,火眼金睛。” “你?哥?你今年几岁?” “十八了!” “……那你应该叫我哥才对。”济兰道,也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和邵小飞不一样,他不是为着吃,只是很专注很仔细地剥开花生壳和里头的红皮,“怪不得他不让你常到山上来。” “什么他他他的!你放尊重点儿,叫大柜!”邵小飞斥责道,“没大没小。再说了,大柜不让我上山……那是,那是担心我。可是要我说啊,我的枪法,那可比你强多了。” “是,是。你管直。”济兰笑道,有点儿心不在焉,已经剥好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桌边一角,“大柜待见你。” “这你是说对了。他待见我,不待见你。”邵小飞得意洋洋地一挑眉,往地上一“呸”,吐出花生皮儿,“我和郎二哥是同乡,大柜来之前,我就做绺子的花舌子了!” 济兰平静地看着邵小飞。过了一会儿,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补充道:“半个行了吧?半个……” “你说,大柜是后来的?”济兰仍在扒他的花生,想象着他扒的是某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的衣裳,有一搭没一搭似的问邵小飞。 “是啊。早前这儿是独眼枪大哥当大柜的。”邵小飞说,看见济兰终于开始正眼看他,禁不住卖弄起来,台上红月娥下去了也不知道,“独眼枪大哥和郎二哥,都是一块儿起局的,是一个局底。后来万山雪大柜来了,还带着嫂子,就挂柱了。” 济兰剥花生的手指忽然变得很温柔。 “他来的时候你见着了?” “嘿,赶巧,我还真在山上吃漂洋子(饺子)!”邵小飞笑道,嘴巴里又开始嚼大枣,“那年冬天可冷可冷啦……大柜那时候也就……也就你这么大吧!带着嫂子,怀里还抱着……咳咳。总之,他就这么留下来了。大伙儿不管问什么,他都不说。” 十八岁的万山雪?济兰向左前方一望,只望见这个二十二岁的,正和郝粮说话,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的万山雪。眼前却似乎看到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在桌面上拍下一把拴着红缨子的枪,说他要入绺。 “那……他怎么成了大柜的?” 邵小飞托着下巴,终于有了点儿忧伤似的:“嗯……那时候绺子还不大呢。我也是听郎二哥说的。有一次,他们去砸窑,结果出了岔子。你知道史大哥为啥叫独眼枪?就是那一回,他瞎了一只眼睛……后来,这个大掌柜,就给万山雪大柜当了。” 第41章 邵小飞轻轻巧巧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拍拍一身的花生皮。 “不过他俩感情可好着呢!谁当大柜都是一样的!” 一场戏,唱到天快擦黑才散场。 下午听戏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喝了点儿酒。郎项明亲自带着几个人,下山去送戏班子和梦秋。热闹过后,剩下一地的狼藉和寥落。几个当值的崽子开始收拾残局。万山雪也喝了点儿酒,脸颊微红,显得气色很好。 他和郝粮正往屋里头走,忽然有人叫他,转过头去,是济兰追了上来;郝粮捂嘴一乐,先进了大屋,留下两个人在院里相顾无言。 “咋了?”喝了酒,万山雪的眼睛更显得水汪汪的,看着人的时候,给人一种过分温柔的错觉。其实没有什么“咋了”,啥事儿也没有。 他的一只手被济兰牵了起来,他刚想吹胡子瞪眼睛,因为院子里头还有人呢!可是手心一软,稀里哗啦的,是一把剥好了的花生。他这个人懒,花生又是他最懒得去剥的,说不上喜欢吃,还是不喜欢吃。他一愣,又看济兰,济兰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济兰说:“晚安。” 说完,他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垂眸一笑,转身快步走了。 作者有话说: 《送情郎》好像是有松花江南北两个版本,还是选了闫学晶老师比较绿色和甜美的版本……真的很甜x 就是我们格格怎么好像越来越贤惠了……嘶……[让我康康] 第36章 讲故事 自打上回两个人在灶房里偷偷亲嘴儿, 这样的事儿就越来越多了。 天气越见冷了。春夏秋三个季节在关东都很短暂。十月才刚刚开始,对从北京的济兰来说,却像是已经提前入了冬一样。 现在他就借着这么个时节, 嘴里一边喊着冷,一边赖在万山雪身上不肯起来。 长得是很漂亮, 就是怎么总跟大癞皮狗一样。 绺子里人多眼杂, 两个人绝少有能够毫无避忌地在一块儿腻乎的时候, 虽然二人独处的时间比过去长了, 那也是见缝插针插出来的。 “快起来。”万山雪扒拉了两下济兰, 济兰哼哼了两声,仍狗皮膏药似的赖在他身上。两个人靠在济兰的小房间里的炕头上,还是没有烧炕的天气, 脸上却都红扑扑的。两个人亲密了一阵子, 都有点儿动情。但这点儿时间,也只够他们两个亲一亲嘴儿的,万山雪先坐起来提了件正事儿。 “你嫂子派我来叫你试衣服。你衣服少, 入冬总得添置几件儿。这不是耽误我完成任务吗?” 济兰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直到他在郝粮跟前试衣服的时候,才有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是一种恼怒的礼貌。幸好郝粮没看出什么来, 还是那样的絮叨和麻利,让济兰的脸色也跟着软化下来,不得不顺着她的指挥,让抬胳膊抬胳膊, 让量大腿量大腿。最后她高高兴兴地一拍济兰的后背,笑道:“完事儿了!玩儿去吧!” 像打发小孩儿似的。 济兰只好灰溜溜地走出来,见到万山雪正靠在门口等他。 他也不是非要等他不可。 可就是在等他。秋天的阳光真是好啊,打在万山雪的鼻梁上, 在另一侧投下很高的影子,显得他眉眼十分深邃,他微微地笑着,让济兰也为了自己的小人之心而微微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惭愧。嗯,也就只有那么一丝丝而已。尔后又有点儿不服气,好像万山雪也把他当个孩子看似的。 “过几天入冬,穿上棉衣,就不冷了。去年你衣服就少。穿我的也不合身。”万山雪说,仍是平和而安定的样子,济兰克制着往他身上贴的欲望,低头“嗯”了一声,也不说别的,就是耳朵微微红着。 不下山的日子,胡子们的生活也很单调无聊。 有几个崽子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赌钱,万山雪是司空见惯,偶尔来了兴致,也要上桌来和他们赌一把。照他的话说“这也就是正青不来玩儿,不然有他在,那才热闹呢!” 要么就是划拳,喝酒,喝酒的时候得唱行酒歌,是“当朝一品卿,顶戴大花翎,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一类的数字歌。听得久了,济兰也能也能唱上两句,但绝不肯喝酒。 几个月过去,两个人就只是在没人的地方亲一亲摸一摸,让济兰感到十分的不够。有一次,两个人趁着傍晚的时候,偷偷溜去后山说话,亲到一半,万山雪忽然感到什么东西硌在他的大腿上——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济兰的那把花口撸子,结果低头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济兰脸也红了,嘴也撇下来了。 “你……你再笑!”说着就用自己湿漉漉的带着汗珠的鼻子在万山雪的脖颈间拱来拱去,还用上了牙齿,咬得万山雪吃痛,“呃”了一声。 西风有些冷了,万山雪笑眯眯地敞开他的外套,把济兰整个儿包了进来。现在济兰和他一边高了,不得不说是个很伟大的成就。两个人体温贴着体温,万山雪火热,而济兰微凉,都是对方喜欢的温度。真是奇怪。万山雪虽然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济兰就更别说了,年纪轻轻,没有正经谈过……那叫什么?恋爱。现在的时间和地点,又都不是那么的合适。 但是济兰仍在万山雪的颈窝锁骨上拱来拱去。 万山雪被他磨得没办法了,终于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把对方的裤子解开了。 男人嘛,谁没干过这种事儿?虽然给自己干,跟给别人干,还是天差地别……真是别扭,万山雪想到。济兰在他手心里热情地磨蹭,他粗糙的手心,满是枪茧和火药味儿,直到济兰长长叹息一声,趴在他的颈窝里,让他发痒地吻了一吻。 济兰懒洋洋地不动弹。在事情再来第二回之前,万山雪把手抽了出来,随手用旁边的树叶子擦了一擦。 “行了,回去吧?祖宗?”万山雪说。 “不想回去……”济兰的声音闷闷的,“等天黑透了再回去。” 万山雪喜欢看夕阳。后山的夕阳,又是最好看的。 而济兰陪着他。 “等哪天下山,带你去江边看火烧云。”万山雪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济兰的头发,天边的晚霞正由红变紫,太阳只剩下半边,正缓缓沉没,“火红火红的一片……那才叫漂亮呢……” 济兰吃吃地笑了起来。胡子们的娱乐也只有这么一些,这里没有精巧漂亮的鼻烟壶、做工精细的西洋钟,听戏听得也粗野——那唱词儿!那唱腔!这里的生活比不上他在北京家里的万一。但他终于是习惯了。现在“雪里红”的名声,也和万山雪一起,并排成了一个“悍匪”的代号,让他的心里有一种隐秘的甜蜜。 “褚莲,跟我说说你十八岁的事儿吧……” 又没大没小了。 万山雪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才开始慢慢地轻抚济兰的头发。 “有什么好说的……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嘛……就是你的事儿,我都想听……” 万山雪摸着他的头发,仍望着远处的夕阳。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到江边去捉鱼和虾。关东是个富饶的地方,来这里的人都传唱着什么“棒打狍子瓢舀鱼”。于是他们想改善伙食的时候,就带着网子,到江边来捞鱼,大鱼没有,小鱼小虾带回去炸酱吃,也是一样的美味。但是对于幼年的他来说,说是捞鱼,其实是玩耍。玩儿累了,父子两个在江边坐下来,一起看火红色的落日。 十八岁的那年,他不再看落日了。也不再去捉鱼和虾。 那是肩膀上没担子的孩子才能做的事情。 “十八岁的时候……我就上了山。跟独眼枪他们几个干。”万山雪说,声音低缓而又平静,像是讲述一个全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他们可没像我这么惯着你似的惯着我。” 济兰不满地哼哼了一声。 “我管直,算是数一数二。可是照样从崽子做起。刚进来,人家也不全信我。日子久了,干得好了,独眼枪——那时候还不是独眼呢,让我干水香。我干得不错,和大伙儿处得也好。后来……独眼枪成了独眼,大伙儿又器重我,就让我当了大柜。” 济兰对万山雪的平淡有点儿不满。他想听万山雪从第一次入绺说起,说每一个细节,说他第一次上山害怕吗?说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会做噩梦吗?说说他怎么和大家伙儿打成一片的……可是刨根究底地问,那又太过孩子气了。 四年时间,万山雪这个名字就响彻关东山。从他平静的叙述中,济兰说不清万山雪是不是一个“天生的胡子”。 “褚莲……要是不当胡子,你想干什么?” 万山雪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似乎在笑。这时候,他的语气终于变得不那么平淡了。 “不知道……就做个庄稼汉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买很多地。或者干个木匠也行。我爸就喜欢当木匠。” 济兰忽然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看着万山雪的喉结,看着万山雪线条英挺的下巴,看着万山雪含笑的嘴唇,忽然又很想亲他。 第42章 “现在是不行了。”万山雪最后总结道。 济兰靠在他身上。远处的夕阳已然沉下去了大半。他想起那次他打雁,也是在这里。 “万山雪。你想过……以后不当胡子了吗?” 万山雪的眉头微微蹙起,笑道:“这是什么话?” 济兰斟酌片刻,道:“现在的世道,当个胡子纵然快意,可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天你上刑场……我……”他不想显得很孩子气,转过头,“我听说,现下关东有不少做生意的,如果你想……咱们也可以置业,或者置办点田地,等到之后……还有个出路。” 他很认真地看着万山雪。可是万山雪却只是哈哈一笑,随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你想得美!上了山,当了胡子,再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不能的了。” “为什么不能?”济兰有了几分焦急,但他相信自己的头脑,“你相信我。现在各地都在开埠,我们可以去……去齐齐哈尔,去哈尔滨!哪里都成。哪里都有机会……” 万山雪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看着济兰,显然是严肃了起来。 “这些话,别再说第二次。” 济兰抿紧了嘴唇。 万山雪却并不解释,就像是这是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儿一样。这当然显而易见。让他抛下这一大摊子,抛下众多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这是不言自明,无需赘述的。 济兰还想要再劝说些什么,但是万山雪忽然站了起来,一下子,济兰又失去了那个暖烘烘的怀抱。万山雪生气了?似乎没有。但是他终于说:“太阳落山了,走了,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小情侣日常[害羞] 第37章 怀孕 又是一年年三十。 这居然是济兰在绺子过的第二个年, 这就是说,他在绺子里已经有整一年了。 三十儿这天,他早早地起了身。绺子里的大伙儿没有差使的时候, 作息都很松散。今年下山的人多,其他人万山雪是更不留了。史田是雷打不动地回查干湖, 许永寿回去找他的女人, 邵小飞要去看望新婚燕尔的郎项明和梦秋, 秀才领着计正青回家去了。因此, 万山雪、济兰, 还有郝粮三个人,今年要去别的地方过年。 过年到底是有什么好的?济兰幽怨地想,一边想, 一边洗脸刷牙。难得有这么个清闲时候, 能找个机会两个人独处独处,结果万山雪说什么?“不够热闹”!他心里全然没他,只顾着人多热闹—— 他叹了口气, 看了看破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么白皙而漂亮, 一双眼睛又冷又傲。他低头吐掉了牙膏沫子。 大屋掩着门, 济兰轻轻推门进去,却见炕上只有万山雪一个脑袋瓜,郝粮似乎早已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灶房。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炕前, 只见万山雪还在枕头上沉沉地睡着,浓密的两根眉毛平和而温柔地展开着,似乎还睡得很香。 他睡得那么沉,两根手指头缓缓朝他偷袭过来他也不知道。于是济兰的两根手指头顺顺利利地夹住了他的鼻子, 那双眉头渐渐皱起来了,然后他的嘴巴也张开来了,露出一点淡红色的舌尖。 万山雪是在鼻子和嘴巴的双重窒息中醒来的。 鼻子呼吸不上来,嘴巴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一合牙关,济兰已经飞速站直了身子,免受了他这一反抗。万山雪还微微有些迷茫,眼里现出凶光,看见是济兰,这才用手背把眼睛遮住了—— “几点了……”他喃喃地抱怨了一句,济兰蹲了下来,就蹲在炕边,用他刚刷好的牙齿一点点咬他的耳廓。 “天都亮了……怎么也有八点钟了……?不是说要去拜年……” 他说着说着,年轻气盛的年纪,呼吸又不稳当起来。万山雪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骂道:“小不要脸的,一大早就来精神。”他顺便把已经钻进衣裳里抚摸着前胸的那只爪子捞了出来,“别腻乎了,一会儿人看见……” “没人!都下山了。”济兰抱怨道,万山雪从炕上坐了起来,像呼噜小狗一样随手呼噜了济兰一把。 “都忘了要去串门子。去,把我靰鞡(鞋)拿来。”他随口一指挥,济兰就巴巴地把鞋子提来了,坐在炕沿看万山雪穿鞋。 “你嫂子呢?” 济兰撇了撇嘴:“不知道。早起来了吧。” 万山雪看他一眼,笑而不语,忽然伸手捏了他的脸蛋一把,有点儿力气,那白皙的脸蛋儿立刻就红了:“小心眼儿。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就出发。” 今年他们三个要去秋子梨家的麻达林过年。 本来,胡子们猫冬,各奔车店,这是自古来的习俗;秋子梨家也是这样。可是赶上上一回劫法场,居然还没好好道谢过,人家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按万山雪的话来说,这要怪济兰,济兰当然不肯承认。于是今年过年,一是奔着热闹,二又是奔着登门道谢去的。 绺子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送一头年猪过去也不现实,因此,就搬了存的几坛好酒,带上郝粮自己做的肉皮冻,几匹没舍得用的大画布,杂七杂八地,都放在板车上出发了。 坐板车。 万山雪打扮得格外朴素,和郝粮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戴着大围脖,一直遮到眼睛下头,乍一看,活似来关东做生意的车老板子,一对夫妻俩。济兰冷眼看着,在板车上坐下了,坐在一堆酒坛子、猪皮冻和红纸包着的银元中间,一个人生闷气。 他们三个人一大早出发,晌午时分才到了麻达林。 这林子实在不太好走,因此七拐八拐的,才听见哨兵的动静儿。那声音也很年轻,扬声叫道:“西北连天一片云,乌鸦落入凤凰群!不知谁是君来谁是臣?” 万山雪笑道:“给你们大柜报信儿去!就说万山雪一家子来给你家拜年了!” 小兵果然领命而去,没一会儿,他们的板车就跟着去而复返的小兵的指引,往麻达林的腹地去了。 他们还没进到那片大空地上,已经听见年猪的嚎叫声。那小兵个子不高,娃娃脸,很快就加入了去按猪的行列,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但是万山雪的脸上仍是喜气洋洋的,叫道:“秋子梨大柜呢?” 最大的那个木刻楞里头传来“哎!”的一声,秋子梨出来了。她一出来,万山雪一行人都愣住了。只见她胖了些,衣服里像是塞了个大西瓜,旁边是她家压掌柜的,还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看着她迈过门槛;秋子梨却很不耐烦似的,一挥手把他挥开了,他立刻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秋子梨妹子,这……这是……” 秋子梨终于有点儿赧然地一看他们,笑道:“粮姐也来了——欸呀,进屋唠,进屋唠。” 一行人进了屋,屋里头烧着炕和柴火,暖呼呼的,不用秋子梨张罗,压掌柜的已经上前来,招呼他们都坐,炕上暖和。 郝粮脸上的表情仍连惊带喜,禁不住还想摸摸似的,问道:“几个月了?” 秋子梨微一低头,也看着自己的肚子:“有五个月了吧?刚显怀!欸呀……” “五个月?”郝粮笑着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万山雪,殷切道,“那可不是你刚把俺家当家的救下来的时候——” “可说不是吗?”秋子梨一边说,压掌柜的一边已经拿来了个小板凳,给她垫在脚底下,免得控得脚肿,“这小子命大啊,我在马背上那么颠,他都——” 屋子里响起一声滑稽的哽咽。 大伙儿都抬起头来,压掌柜的红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真给你添麻烦了。”郝粮一脸歉意,手还放在万山雪的大腿上,“都是我家这口子……你没事儿就好。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秋子梨大手一挥:“欸呀,咱们什么交情,别说那话了。姐。” 济兰在一旁静静听着,一语不发。屋子里头男人们话都极少,两个女人仍聊得十分热络。 “……我这一怀上,就是想吃辣的!我说咋是个丫头片子……他非说丫头好,丫头好,丫头像我……嘿,平时咋没有这话呢?”秋子梨说,旁边压掌柜的臊得脸通红,借着做饭的由头逃出去了。 郝粮笑眯眯的,看着秋子梨肚子的眼神,好像很有几分艳羡似的。因此秋子梨也问了。 “姐……你俩……啥时候要一个?” 郝粮脸上的笑容又有点儿淡下去了,嘴上回道:“嗨!这事儿,顺其自然吧……” 济兰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语不发,连个“去帮忙”的借口也没有,直直地走了出去。 “这孩子……”郝粮摇摇头。秋子梨不管那个,很有几分不依不饶的劲头,眼睛扫了扫万山雪。 “咋的……我这弟弟……不大行?” “欸呀!” 郝粮掩着脸大叫了一声,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万山雪只好苦笑着由她们开涮。过了一会儿,他也知情识趣地出了屋:女人之间的谈话,是用不着他们老爷们的。 第43章 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见到济兰。他正纳闷的时候,终于在院子的一角,一个小木刻楞的屋檐下,看见正抱着双臂出神的济兰,走了过去。 “想啥呢?” 济兰见他来了,仍一声不吭,面沉如水。 “生气了?”万山雪又问。 小孩儿们的性子,他还真搞不太懂。就说屡次三番惹他生气的邵小飞吧,三天两头地往山上跑,铁了心地要做个胡子,不管怎么恐吓威胁,软硬兼施都没有用,把他头疼得够呛。现在济兰呢?邵小飞只是执拗,济兰又是另一种难以捉摸的性子了。何况,现在他们两个的关系……说句重话,也都让人伤心。 济兰静了一会儿,仍是很平静的样子:“没啥。” 万山雪留也不是,走更不是。 “你心里有事儿。”他说,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有事儿就说啊。” 济兰终于扭头看他了,漂亮的脸上几乎有一种就冷冰冰的幽怨,他就这么看着万山雪,半晌说:“我怕你后悔……” 万山雪一怔,口中问道:“后悔啥?” 济兰幽幽地望着他,忽然一抿嘴,一把把万山雪拉进了这个小小的木刻楞里。这大约是放闲散东西的库房,里头一股浓烈的灰尘气味。万山雪刚要张嘴咳嗽,忽然嘴也被堵住了,一条舌头卷了进来,苦涩而又野蛮,横冲直撞,让他一头撞在墙壁上,差点儿撞出一个大包! 他唯有无奈地苦笑,任由小崽子在他身上胡闹,直到济兰平静下来。但是他的身体还贴着他的,火热又滚烫,让他自己也不合时宜地染上了对方的体温。 “撒完野了?”他轻声问。 济兰抬起脸来,一双眼睛灿若寒星,同时又深不见底,燃烧着一种冷冰冰的偏执。 “后悔也没有用。就算你想有个自己的孩子……那也晚了。后悔也没用。” 济兰磨着后槽牙,又发狠似的,猛地咬住了万山雪的肩膀——隔着衣裳,他仍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万山雪“嘶”了一声,重重捋了一把济兰的后脑勺和后颈。 “小崽子真下死口——” “总之就是不行!”济兰瞪着他。他只好投降一般,举起两只手来,再三庄严保证。 “不会有的。”万山雪说,“除非你能生,行吧?” 济兰这才放过了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万山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万山雪浑身发毛。 万山雪敏锐地感觉到,那笑容里的意思是:谁生还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说: 昨天发烧了没有码字……我的存稿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8章 俄国人 晚上还是吃杀猪菜, 还有鱼。 秋子梨家的崽子们大部分也都各自猫冬去了。一年到头,谁都有几个惦念的人,她也不留他们。剩下的就是一群孤家寡人, 和他们两家子。压掌柜的在包饺子,济兰不愿意听见女人们说怀孕的事儿, 万山雪就支使他去跟着在厨房里头擀皮儿。 压掌柜的和郝粮一样, 是灶台上的好手。 两大盆馅子满满当当, 五花肉绞的, 调的白菜馅儿。压掌柜的疲惫而喜气洋洋, 用两把筷子在大盆里搅动,给饺子馅上劲:“要不是我啊,谁也和不了这个馅子, 全白瞎。” 他不让济兰上手, 济兰当然也不想上手。济兰是什么出身?这样的活儿,他又不会干,也不想干。 于是就聊天。 “姐夫干这些活儿, 还挺辛苦的啊。”他客套了两句。 压掌柜的仍很兴奋,话也不少:“还行, 还行。我不干谁干呢?你姐这一怀上, 可害喜了。不过她怀上以前,也还是我干。你看她这个样儿,除了出去办差,还能会啥!” 济兰笑了笑:“姐和姐夫叫做各司其职。” 压掌柜的惊喜地看了他一眼, 笑道:“对!对,还得是你文化人儿。还能咋办啊,我就会干这个,别的也不会啊。”他调好了馅子, 开始看那几个大面团醒得咋样,“人家看着,当胡子,好像挺神气似的,花钱如流水,好不快活的。可是,这咋也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儿啊!一天到晚的,不是这儿挂彩了,就是那儿淌晃子了。跟着她啊,真是操不完的心。” 济兰颇有同感地“嗯”了一声。 压掌柜的说:“你还不能跟她较这个真儿!刀里来枪里去的为了谁?都是为了大家伙儿……说她两句,还得跟你急……说你不爷们儿,拖后腿。” 这又是压掌柜的自己的心里话了。 济兰本没有心思听别人的私隐,只是想到之前和万山雪的对话,心里也沉沉的。 “我们大柜说……当了胡子,就不能说不当就不当了。” 压掌柜的叹了口气:“可不咋的。我也是劝过了……” 话锋一转,他又高高兴兴地催促起来:“回去吧回去吧!你看你,在这儿还碍事。我咋能让客人干活儿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照例都得喝点儿,只有秋子梨,被压掌柜的看得死死的,一滴酒都不能沾,她翻了好几个白眼儿,压掌柜的就只是嘿嘿笑。济兰偷眼去看万山雪,他和他的中间隔着一个喝了酒而脸蛋红扑扑的郝粮,像是哽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 除此以外,今年的新年,过得难得的十分安宁。 开春的时候,大家伙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许永寿也回来了。前些日子,他山底下松花江边的女人给他来信,让他无论如何下山一趟,于是他下山了,现在又回来了。 他是个肤色黧黑的寡言汉子,比起胡子,更像是个码头力工。 济兰在院中练枪,看见许永寿走进了大屋。 万山雪正在屋里站着,懒洋洋地张开双臂,让郝粮给他量身材,她坚持说他又壮了,所以导致去年过年时候的那件新衣裳他穿不下。见着许永寿回来了,万山雪点了点头,对着忙来忙去的郝粮努了努嘴,示意她现在可不好惹。 许永寿点点头,叫了一声“嫂子”,郝粮说,“嗳,回来了!”,又继续忙叨万山雪的腰围。 “大柜,茹云说请你去啃富(吃饭)。” “……这不年不节的,她请我干啥?”万山雪笑了,两条浓密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你就说啥事儿吧,我看能不能办。” 许永寿吞吞吐吐的。 “这事儿……真不好说。她也没个主意,不顶硬的!完了就让我来问你,顺便也和大家伙儿聚聚。” 说话间,许永寿觑着万山雪的脸色。他家大柜自来一种孩子脾气,瞧着是没什么架子,可一贯没什么耐心。 万山雪忽然一笑,道:“既然嫂子请客,没有不从命的道理啊。” 傅茹云是许永寿在松花江边的女人。 但她不单单是许永寿一个男人的女人。 她是“靠人的”。 “什么是‘靠人的’?” 下山路上,济兰跟万山雪并肩走,两人都骑在马上。四梁八柱全都下山——不是为着绑票,也不是为着砸窑,而是为着吃饭,这是一件稀罕事。 该怎么解释呢? 万山雪忽然想起,济兰和他们不同的,一个满族人,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怎么样都是三妻四妾的;而穷苦人的生活与他们恰恰相反,互成映照,就像是反色的影子。 万山雪横了济兰一眼,突然开口问道:“你爹——阿玛,娶了几房老婆?” 济兰说:“十二房。” 万山雪咋了咋舌。 “‘靠人的’就是一个女人,有很多房丈夫。不过一般没你爹那么多。”他压低了声音,确保除了他和济兰,谁也不会听到。不过,这本身就是一件常事,不管是放排的,还是种地的,谁身边都有一家“拉帮套的”、“靠人的”。一个女人,或是出于家庭的贫穷、丈夫的疾病,又或是出于独居的寂寞,就会成为“靠人的”。男人之间彼此都知道,并不以为忤。 济兰若有所思。万山雪为了不让人听见,说话时离他很近,垂在白马身侧的小腿碰到了济兰的小腿。济兰抬眼的时候,恰好看见万山雪低垂而微弯的睫毛。关东多彪悍淳朴的民俗,大家都见怪不怪么? 那万山雪呢? 他看到万山雪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已经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我?”万山雪的表情古怪起来,“你说粮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济兰后悔万分。一个男人,尤其是万山雪这样的男人,他听见这样的话——那不是让他做王八吗?不过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啊! 但是万山雪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他的眉头紧皱着,忽然把脸板了起来。 “小孩子家家的,净想啥呢。”他好像要批评济兰似的,皱着眉,瞪着他,刚刚那双弯弯地垂下去的睫毛又扬了起来,露出黑黝黝的瞳仁来,“你不许啊。年纪轻轻的,哪有一门心思就要给人拉帮套的!” 第44章 最后一句话调门拔得太高,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济兰的脸火烧似的红。 “又唠啥呢!”史田的笑声从后头传了过来,“咱翻垛的想给人拉帮套?采过球子(摸过奶)吗就想这个!” 一阵哄堂大笑。 郝粮坐在后头的马上,重重咳嗽了一声。史田立刻闭上了嘴。 济兰大呼冤枉,声音淹没在胡子们的笑声里。脸上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耳朵上,像是沁着血——万山雪又在捉弄他!他怎么老是捉弄他?他明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济兰瞪着马鬃,谁也不看,血液撞着他的耳膜,于是耳朵里轰隆隆作响。万山雪放屁,谁要给人拉帮套了? 笑语声中,万山雪的马队远去了。 在山上的四梁八柱不多,只有史田、许永寿、于敏讷和计正青,郎项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邵小飞前几日又被万山雪赶下山去了,不让他整日耽在山上,跟胡子瞎混。计正青和于敏讷不去,留在山上跟崽子们看家,倒是他们一帮大男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头吓人,郝粮这时候跟着,倒是正好的。 傅茹云的第一个男人,是放排子的。 冬日的时候,放排的男人们在山场子上砍树,叫做放件子。春天开江之后,就把这些木材捆成排子,顺江运走。一上了排子,就是九死一生。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在他不回来的当口,恰恰是许永寿下山看她的时候。 远远的,万山雪就看见了江边一排排的小房。他们跟在许永寿后头,许永寿见着了尽头处一个靠在门边的女人的人影,朝她挥了挥手。 这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她很瘦,于是颧骨也很突出,显示出她并不温柔的本性;微凹的眼眶里头,盛着两颗黑亮又镇定的眼睛。见他们来了,傅茹云迎了上来,满面微笑,她这一笑,那股子精明强干便变得讨人喜欢起来。 “是褚大柜吧!”她说,仰脸笑道,“兄弟们都来了?嫂子!欸呀都进屋吧,快进屋,我包饺子了,正要煮呢!” “太客气了。”郝粮亲亲热热地挽起了傅茹云的手,毕竟女人和女人说话,是和男人不同的。几个人都寒暄着鱼贯进了傅茹云的小屋。锅里刚刚烧开水,一个流鼻涕的小孩儿正在往里头下饺子。傅茹云叫他“狗子”,说“快来认人!”这个叫叔叔,那个叫伯伯的,郝粮疼爱地摸了摸狗子的脑袋瓜,傅茹云又赶他去看着饺子了。 “快坐,台上拐着!”她突然说了一句旁行话,说着,似乎还略带紧张地看了一眼许永寿,看没说错,她又笑了。 “嫂子别着忙。”万山雪摘下那顶他从不离身的白礼帽,挂到一旁墙上去了,“饺子不急着煮,遇上啥事儿了!说来我听听。” 傅茹云又看了许永寿一眼,许永寿抛给她一个“说吧”的眼神。 傅茹云的手抓着围裙的下摆,那上头沾满了或干或湿的面粉,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帘子后头的里屋,又乞求般地看着万山雪。万山雪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她打起帘子,露出里屋炕上一个人影来。 她的手还在揪着围裙,手上也沾上了更多的面粉。 “他顺着排子来的……现在好像还有气儿……养着他吧,不是个事儿,送到哪里也不知道,大柜你瞅他……” 男人无知无觉地躺在炕上,衣服已经干了。他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出更为耀目的金色,鼻子直而尖。 “……这是个毛子人啊!” 作者有话说: 这俩人又有事情要做啦! 第39章 谈判 一个俄国人, 在傅茹云的炕上,半死不活地躺着。 万山雪回身又看了看傅茹云。傅茹云的脸上写满了尴尬,面粉在她手上干结成了一块块。 “先吃饭吧。”万山雪说, “炕上说。” 他们留下那个昏迷不醒的毛子在小屋里头,出来吃刚刚出锅的饺子。那个叫狗子的孩子看起来已经馋得要淌哈喇子了, 但只是坐在炕边, 一只手握着一根筷子, 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白花花胖乎乎的饺子。郝粮正在给他编小辫儿, 这是长命绺。 “吃饭了!”万山雪活像此地的主人似的, 招呼那孩子,意思是他终于可以吃而不是光看着了。狗子把饺子扒到碗里,张口便吃, 然后就烫得嗷嗷叫唤起来, 大家都笑。 包饺子费时费力,招呼这么一大帮子人,大部分是傅茹云一个人忙活。可见她真对这个顺排子飘来的毛子人犯愁了。 毛子人在关东的名声并不好, 而且个个儿都是不好惹的主儿,尤其是日俄战争以后。傅茹云请万山雪亲自过来, 就是听说, 前阵子有一个毛子人顺着排子到了围子里头抢羊,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他们又不通毛子话,这人身份不明,醒过来还不知道要咋样呢! 万山雪并不急着说他的打算。白瓷碗里倒上五年陈的老陈醋, 撒上切得细细的蒜蓉,陪上韭菜猪肉馅儿饺子,别提有多鲜。俗话说饺子配酒,越喝越有。在关东, 午饭也是喝酒的,并且往往能喝上一整个下午;并且女人比男人还要能喝,一是因为冬日的严寒,二是因为比相聚还要久的别离。 傅茹云家的烧酒十分之烈,只要一口,济兰的脸就红了起来。傅茹云用眼睛偷瞄着万山雪,一会儿又去看许永寿,许永寿轻微地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完了。万山雪撂下筷子,一抹嘴,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只喝了两盅酒,脸一点也没有红,直接下了炕,走到了里屋跟前,打起帘子—— “——大柜!”济兰突然叫住了他,万山雪不动了,所有人终于看清,他的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手里,枪口直直对着屋里,只差济兰的一声叫唤,就要开枪! “大柜!这,这是……”傅茹云的脸煞白煞白。她本不该如此,她见过死人,顺着放排子的松花江一路漂流,泡得满身浮肿,皮肤青白;更何况,她的第二个男人还是个胡子!可是,真正见到一个脑浆迸裂,红白齐出的死人,前一秒还喘着气儿的死人,那又是不一样的。 万山雪的眉头厌恶地皱起来,不是冲着傅茹云,是冲着他枪口下的毛子人。 “嫂子,你叫我来,不是为这件事儿?” “是……是这件事儿……可是……” “我见了他们在关东作威作福心里就膈应!”万山雪一咬牙,腮骨隐忍不发地略略凸起了一下,“嫂子你放心。我包管把你这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到时候,把他一埋,谁也查不到这儿。” 这话一出,傅茹云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是了,找一个胡子来,胡子能有什么说法?胡子是杀人的,不管看起来多和善,多会说话,和他们一桌吃饭,那都还是杀人不眨眼的! 万山雪的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按照他的理智,既然俄国人不好惹,不如现在就处理了,落个干净!免得真叫其他毛子找上来…… “大柜!你别插他……”傅茹云已经抽泣起来,许永寿揽着她的肩膀,狗子见他妈妈哭,也吓哭了,“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他是大白天顺着松花江飘来的……我,我是没办法啊!要是他死了,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家里还有孩子呢!” 半晌,万山雪的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的枪又从他手中消失了,像是它出现时一样令人讶然。 他放下帘子,走回来,在炕沿坐了下来。 许永寿觑着他的脸色,叫了一声大柜。 万山雪长叹一声:“杀又杀不得,惹又惹不起,‘草上飞’,咱小嫂子看得起我。我又不能扔着不管。”说罢,他随手一捋渐渐止住哭,瞪着眼睛看着大人们说话的狗子的头顶,“你说,咋整?” 傅茹云收了泪,一咬牙:“不然,这么着吧。我把他送回毛子那个什么……什么会……” “董事会。”济兰适时地说。 “反正他们有个会,在咱们的地界儿,收咱们的税!”史田冷笑道。 “送回去,又咋说?”万山雪问,郝粮把狗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用自己黑油油的大辫子逗着他玩儿,“说你从排子上捡着的。他们信了还好,不信……” “反正我没干亏心事儿……”傅茹云打了个哆嗦,用手抹去了方才的泪,“我……” “那他身上的东西呢?”万山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东……东西……”傅茹云张口结舌起来,求助似的转向了许永寿,许永寿脸色也变了,虎着脸瞪着她。 “从俺们几个进屋的时候,就没听你提过。”万山雪冷冷地说,“我又不瞎。他的衣服给换过了,穿的土布衣裳。谁给他换的?你把钱拿走了,衣裳拿去卖了,又让我来给你处理,嫂子,你算盘打得精啊。” 傅茹云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忽然,她掩面大哭起来。 这一回,郝粮把狗子抱走了,抱进了里屋。 “是!我拿了!可是大柜啊,你们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我们家是什么样儿!去年过冬,孩子连条棉裤都没有,差点儿活活冻死了!” 第45章 “永寿不给你们钱?” “给是给……可是一有了钱,就都给我家那个放排子的带去了!停了排,他上了岩,总得有钱吃饭啊……” “那我替你毁尸灭迹,你倒不乐意!” 傅茹云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许永寿也责备地看着她,转过头,又求情说:“大柜,她知道错了……这毛子……这毛子不能留了!要是洋跳子(外国兵)查到了……” “……嫂子,你怎么说?” 傅茹云捂着脸,最后吸了吸鼻子,终于就着这个把脸埋在手心里的姿势,颤抖着点了点头。 万山雪和许永寿对视一眼,两个人双双下了炕。 这回是许永寿拔出了枪,两个人刚要去“处理”那个俄国人,忽然,郝粮抱着狗子叫了起来—— “当家的!快,这毛子人醒了!” 瓦莱里扬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听觉先于视觉,反射进他迟钝的脑袋里,一个女人的叫声,聒噪,叽叽喳喳,如同这片土地上他所见到的所有瘦小蜡黄的女人。女人——他在妓馆吗?难道他在大连的妓馆里昏过去了,他为什么会昏? 他想叫那女人住嘴,否则他不会给她小费。 他睁开眼。 就看到了那只枪口。 枪口一圈雕刻的花纹,是一只勃朗宁m1910。一个妓女,不会有勃朗宁m1910。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 余光之中,他见到了刚刚的声源,那个女人,只有一个背影,抱着一个孩子匆匆走了出去,口中似乎还哄骗着什么,这当然不是个好兆头。 顺着黑洞洞的枪口向后看,他又糊涂了:持枪的这个人,也是个女人吗?不,他胸前一片平坦,他不是女人。 紧接着,他听见这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得较为生涩,可见不常说,但是谢天谢地!是他能听懂的语言,是他的母语。 “你是谁?” “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普列什捷兹基。” “怎么会,你在……水上?” 水?他是说,他在—— 一定是那些暴民——他迟钝地思考,看他吃力的样子,持枪的人转过头去,跟他身旁的那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则长得活脱脱真的有男人的样子。他们又说起那种邪恶的语言来了。 “我……或许我被人袭击了。谁给我换的衣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打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厌恶之感,“听着,我没有恶意。收起你的枪。这是哪儿?你们认识马库金吗?算了……把我送到警察局。我和你们一样不想惹麻烦……” 或许是他一口气说得太多了,那张在俄国人看来也可称之为“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困惑,他几乎有点怜爱他了——尽管这完全不符合他现下的处境。于是他说得慢了一点。 “带我,去,警察局。” 他说的话应该为那美丽的人所理解了,因为枪口后的脸阴沉了下来。 他又开始和身旁的男人交头接耳——看来他才是做主的那个。 做主的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嘴唇扭曲成一个冷笑。但瓦莱里扬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的耐心开始告罄。 “你们不会想要杀了我的!如果你们不想惹警察局长的麻烦——他知道我早就应该回哈尔滨了,毕竟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我不知道我在哪儿,但是不会很远。我身上的钱,你们已经都拿走了。还不够吗?好,很好。贪婪的人。送我回去,你们会得到你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奖赏。” 他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他知道,他又露出那种“不讨女人喜欢”的表情了。但他本性如此。因为即便如此,仍然会有男人女人们发了狂似的喜欢他。又或者说,他就是为了躲避那种令他厌烦的光荣,才来到满洲的。毕竟除此之外,他理应得到另一类的光荣。 他的话被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那个不懂俄文的男人。 瓦莱里扬冷冷地看着他们。 接着,他听见了令人牙酸的“咔哒”一声。是一只雪白的左手,缓缓挪了上来,撸动了那只勃朗宁m1910的壳子。 第40章 合同 眼前的毛子, 长着一个毛子就该有的样子。 金色的打着卷儿的头发,蓝灰色的,妖怪似的眼睛, 鼻子很高,山根也高, 显得眼窝深陷, 像个痨病鬼。额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痕, 看起来更吓人了。 “现在不能插。”万山雪说。他的手盖在济兰的手上, 立刻形成一种鲜明的肤色对比, “外头线欢(车马多),给听见了就不好了。” “等等——”瓦莱里扬一醒过来就面对着花口撸子的枪口,现下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语速变得非常之快, 他在这件土布衣裳里摸了半天,“说到衣服——我身上的东西呢?不,不是钱, 是……” 他愣住了,他没摸到任何东西。 “他说啥呢, 叽叽咕咕的?”万山雪问济兰。济兰如实翻译给他。 “那是啥玩意?”又去问傅茹云, 傅茹云吞吞吐吐,但是记性很好:“我就拿了他身上的羌帖和大洋……别的,别的我也没翻着啥啊!” “嫂子,你记准了?” “我记准了, 一点儿不带假的!” 瓦莱里扬的身上,除了那件量身定制、做工昂贵的西装三件套,和兜里的几大张羌帖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而且他被傅茹云搜刮得干干净净, 连脚上那双丝质的袜子都被拽走了,连同那双泡了水的黑皮鞋,不知道卖给了谁。 但这里面都没有瓦莱里扬视若珍宝的那个东西。 他的脸色更白了。他本来就白,比济兰还要白,这下更是白得恍若透明。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连串毛子话出来。 “是一张纸。一张合同!董事会不会放过我的……”瓦莱里扬低声喃喃道,忽然,他皱起眉头,仍瞪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说道,“你们有枪?不对,你们是强盗……是马队……是吧?” 随着济兰的转述,他重新变得盛气凌人起来,用那双蓝灰色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万山雪,又扫视着这一屋子的男人:“听着,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他妈的亡命徒。你们连认字都费劲,你们不知道那张合同的价值!那意味着你们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财富!但是现在它丢了——被人抢走了。” 怪模怪样的蓝灰色眼睛。 万山雪皱起眉头。那双眼睛正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找到它……要不然,就算回到银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瓦莱里扬嚷道,“你,要多少钱?” “他说啥?” “你们要多少钱?我来雇佣你们。听懂了吗满洲人?我,来,雇佣,你们!无论如何——给我把那张合同找回来!” 瓦莱里扬端坐在傅茹云家的北炕炕头上,身穿她男人穿旧了的、胳膊肘都磨秃了的土布衣裳,抱着手臂,撇着嘴。 万山雪托着傅茹云给他备好的烟杆子,忽然感到无比头疼。 “毛子人的生意,我不做。” 济兰看他一眼,决定不管他,只问毛子说:“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怎么雇我们?” 瓦莱里扬轻蔑地笑了:“我不缺钱。如果我现在回道胜银行,我想取多少钱,就能取多少钱。等合同找回来,你们只会有好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们可以订立一个合同。”瓦莱里扬环顾四周,没找到一根笔、一张纸,闭了闭眼,“我不会骗你们。” 济兰看向万山雪。 他还记得,那一次他们两个下山来给老来少拜年,大半夜碰到毛子人烧杀抢掠,给万山雪看见了,那可是跟捅了马蜂窝一样!现在要说跟毛子人做生意? 万山雪的眉头解不开了。济兰试探地道:“大柜,咋说?帮不帮这个毛子?”没等万山雪说话,他紧接着说,“现在插了他也没啥用,光天化日的都看见了,还给傅嫂子惹麻烦。我看他不像假的。要是帮他,反正咱们不吃亏。” “他刚才说,他在哪个行办事儿?” “道胜银行。” 华俄道胜银行,全关东毛子最多的地方。万山雪并没有亲身进去过,只是有一回,他路过哈尔滨,远远地看过一眼。方形的黄房子,红色的小圆顶,怪模怪样,就知道很气派。但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头,他往往不能久留。 “那合同,约定的是啥啊?” “……是大连分行的合同,是和当地商号共同签定的,规定了各方经济往来的货币。是罗曼诺夫卢布,就是你们嘴里的‘羌帖’。”瓦莱里扬很不耐烦,但是和盘托出,“这关系到我在道胜银行董事会的地位!我半生的功业!有人眼红我的身份和能力,把我打昏夺走了它!” 瓦莱里扬越说声调越高,最后,他叹息了一声。 “……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要雇佣你们的地步了。” 第46章 济兰敏锐地没有翻译最后一句话。万山雪的烟抽得更快了:送回去么,胡子去警察局,闹什么笑话?不送回去么,只是无功无过,什么好处都没有。最后,他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 “他们要是等不着你,咋办?” “那你们就最好尽快把我的合同找回来。”瓦莱里扬冷冷道,“免得他们觉得不对劲,真的查到这里来。如果我找不到我的合同,又不知是谁抢走的,我就只好告诉他们,是这个女人把我席卷一空的。” 据说瓦莱里扬所说,那“凶手”一定是本地人。 因为在他的回忆中,他一从大连的火车上下来,就又参加了一个酒局。道胜银行每年宴请各地商户是从开行以来的传统,于是偶也有些商户来宴请他们银行的人,打听最近的市场或利息消息。他吃过了饭,刚从饭店门口出来,后脑勺一痛,当即就人事不省了。 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说,是熟人而不是劫道的:第一,他身上的钱都是被傅茹云搜刮走的,而不是被那不知是谁的棒子手抢走的;第二,他身上少的东西,就那么一纸合同,足可以证明,那人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在大人们的讨论声里,狗子已经躺在郝粮的膝头睡着了。毛子人来了有几天,狗子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这么说,现在是一个毛子,花钱让咱们去抢另一个毛子,还见不着现水子(钱)?”万山雪总结说,“干个屁,干不了。” 说是这样说,可是绺子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事儿只好就这么定了下来。 胡子有自己“消息灵通”的办法。尤其是,当他们绺子里的“插千的”长成郎项明那样的时候。 打他成人起,就混迹在各大花果窑子里,寻常人话说——就是妓馆。他从来就喜欢女人多过喜欢男人,长得又俊气,也招人喜欢,因此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光是看他的长相,也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个胡子。 因此,瓦莱里扬的真伪倒好确定。可是事儿却不是那么好办。 现在正是七月下旬,要是八月一号之前,瓦莱里扬还不回去,那就说什么都没用了。 瓦莱里扬交待,他的仇家并不很多。 第一个是他生意场上的同事。他们同为白俄贵族,两家在俄国的时候就咬着牙较着劲儿,两个同龄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又是一番明枪暗箭的较量。 第二个是他十分看不上的一个华人经理。那华人是华俄道胜银行哈尔滨支行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整日笑着,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他看来就像一个傻子。可能他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吧,说不准那个华人经理怀恨在心呢? 第三个,他才和女朋友吵了架。女朋友和他一同来到满洲,因为他总去妓馆,和他大闹了一场。不过背后敲人闷棍的棒子手都是男的,他女朋友更喜欢用指甲抠他的手臂内侧,虽然最近他们很可能分手,但按理可以排除。 第四个……之所以有此“第四”的排序,大概是想凑个吉利:古有四大美女、文房四宝、四大名著,瓦莱里扬也可以有个“四大仇家”。只是这第四个大仇家,就说不上是谁了。他笃信,在前三个之外,总还有人恨他。这人不是什么具体的人,但总归是满洲人,或许是成群结队的满洲人,男女老幼,不一而足。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那次晚宴上的人呢? 绝无可能。瓦莱里扬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他们的衣食父母,看着一棵摇钱树。绝对没人想耽误这桩生意。 “实在不行,让他上警察局去吧。”万山雪说了三遍这个话,但是瓦莱里扬坚决不肯,他声称警察局长和他父亲认识,如果他贸然前去警察局,全家族都会知道他办砸了一件三岁小孩儿都能办的事儿。他一旦赖上了他们,就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了。 说到天色都晚了,这不要脸的毛子只能留到傅茹云家里。可是傅茹云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不敢和毛子人大晚上共处一室,也只能把许永寿留下,监视着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承诺,事成之后,他会给他们足够的卢布,在道胜银行可以换三十万的银元现洋。 他们走出满面担忧的傅茹云的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万山雪翻身上马。今晚的月亮是一轮淡淡的弯,已在天空与平原的交界蒙昧地闪烁。几个人跟在后头,都有点惴惴不安。 济兰落后半步,骑马走在他的身侧。他们的人马实在显眼,总有街坊四邻探头探脑地望。直到走出去好远,月亮终于挂上了梢头,万山雪终于开口,骂了一声“他妈的!” 作者有话说: 开新副本啦[害羞] 第41章 华俄道胜银行 让一个胡子去破案, 这可真是犯了难了。 回来之后,万山雪一直虎着脸。他本来就不喜欢毛子人,现在又要他去帮毛子人的忙, 对谁都没有一个好脸色。 郎项明去打听了。传回来消息说,华俄道胜银行是有瓦莱里扬这么个人, 官儿也不小, 还在中东铁路局做什么什么顾问, 身兼数职, 来头很大。济兰主张要接下来这个买卖。 买卖?胡子才不做买卖! 万山雪又开始抽烟袋。他忽然发觉, 济兰说的话,渐渐赶上了他在绺子里的效力。从江边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力主不要参合进毛子人的事情里去, 济兰却两眼放光。大家伙儿好像都给他露的这一手俄语震住了, 万山雪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面包括自己。 “在警察局有人脉不挺好的吗?”济兰说,从眼尾乜着万山雪的脸色, 万山雪把自己的脸藏在层层叠叠的烟雾后头。史田点了点头。郎项明似乎是因为上一回万山雪进了书房,还心有余悸, 说:“是这么个理儿。” 济兰又说:“咱们帮了他的忙, 手里有了他的把柄。以后要他帮忙的时候,那也好说了。” 万山雪的脸目看不分明,只是一直不说话。大家伙儿的摩拳擦掌又停了下来。计正青这时候十分适时地,阴恻恻地说:“就怕那毛子反手就把咱卖给警察局了。为着上回大柜进书房的事儿, 咱一直避着风头呢,不就是怕惹麻烦?” 济兰道:“就是因为一直避风头,咱手头的现水子(钱)……”他说着说着,又看了万山雪一眼, 仍在字斟句酌,“大家伙儿也得吃饭。吃饱了饭,还想有点儿其他花用呢。” 史田问:“大柜,你倒说句话啊!” 万山雪叹了口气。 “你们都把话说完了,我还能说啥啊?”一想起他进书房,上刑场,耽搁大家伙儿吃饭花用,他就没法儿再坚持下去了,只好把烟杆子一放,一摆手,“干。” 给警察局的人办事儿,这也是胡子们没想过的。 这事儿不是寻常打打杀杀,得动脑子,那么说到动脑子——这事儿非是济兰出马不可了。对此,万山雪格外的沉默。 “大柜,咱们下山去吧。”济兰说。 万山雪那时候正在后山做木工活儿,闻言,横了他一眼。 他不说话,济兰脸上那股热腾腾的笑意也随之冷却下去。他还年轻,还不那么沉得住气,但仍捺住脾气,问道:“我哪儿得罪你了?” 万山雪掀起眼皮,淡淡地说:“你没得罪我。” 济兰抿嘴道:“那是咋了?” 万山雪继续做他的木工活儿,看形状,正在磨四个椅子腿儿。 “能咋的?你翅膀硬了……能替大伙儿做主了。是好事儿。” 好事儿他还这么别扭?济兰瞪着万山雪。万山雪削着他的木头,随着动作,肩胛的肌肉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穿旧了因此柔软而磨得发白的衣料服帖地贴在他的上身,显得他这人身上的棱角都尽去了一样。济兰忽然福至心灵,蹲下来,伏在他一条大腿上。 “你别是觉着,大家伙儿只听我的,不听你的了吧?”他有点儿好笑,心里又酸软一片,其实万山雪只大他四岁,还是个青年人呢,“那不是因为没办法吗?” 万山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总之你不能不理我……”济兰说,脸颊贴着万山雪的大腿,那里又结实又柔软,还很温热,让他不禁有了几分心猿意马,声音也越来越低,“也不能生我的气……” “没生你的气。”万山雪说,济兰趴在这里,让他一点儿也没办法继续做他的木头椅子,济兰对他总不会是有二心的,“就是脑子里有事儿。” 说罢,万山雪随口呼噜开这颗越靠越近的脑袋,站起了身来,拍去身上的木屑。 “先说好,这种事儿我可啥也不懂。带我下去,别拖你后腿。” “那哪儿能啊。没有你我可咋办啊?”济兰说。万山雪露出一点儿笑影儿来。 从柳条边到哈尔滨,也要经过一天的颠簸的。 两个人不骑马,改坐火车。走北满铁路,从关东山脚下到哈尔滨去。 坐在窗边,万山雪的脸映在玻璃上,倒影之后,又是一片片的原野,空旷而寂静。以往,他倒听说有胡子扒铁路抢劫的,正儿八经坐火车的,倒也少见。 第47章 而且只有他和济兰两个人。 “这不是动刀动枪的事儿。”济兰讳莫如深地说。万山雪看他胸有成竹,也只好由着他安排去了。 按照济兰的说法:“到时候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着,他还有点儿脸红了,万山雪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直觉告诉他,他也不该问,恐怕问出什么他万不能理解的办法来。万山雪同济兰下了火车。两手空空,冷眼看着济兰包下了一辆马车,又在马车里换上了包袱里的衣物。这两件衣裳都是粮姐做的,万山雪也得换。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出发以前,几个人在箱子底里掏了又掏,才掏出来罗保林的几样遗物,现在正好,全都用在了济兰身上。 马车辘轳地驶到了华俄道胜银行的门口。 一下了马车,济兰的派头就上来了。他本就生得貌美,又冷又傲,不笑的时候,就有几分恹恹的样子,又是极高的出身,很有几分贵气。万山雪跟在他后头,眼观鼻鼻观心,做一个尽职本分的随从,一语不发。所幸通缉令似乎还没贴到哈尔滨这地方,一路上街面宽敞干净,谁也不认识他们两个。 道胜银行跟万山雪几年前见到的那次仍是一样,方底穹顶,方柱子、老虎窗,门口还有洋跳子站岗。 济兰领着万山雪,昂头挺胸地走了进去。 一只左脚刚刚迈过门槛,就有一个难得见到的华人迎了上来。他穿一身西式衣裳,万山雪心想,这大概就是瓦莱里扬结仇的那位中国人经理了?环顾一望,大厅里人影寥寥,有些在柜台办理业务。大理石地面真是光可鉴人,万山雪一低头,被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 济兰不动声色,仍微微不耐烦地蹙着眉头,等对方先开口。那模样十足傲慢,万山雪低下头,忍住笑。 “这位先生是存钱,还是取钱?啊,在下吕泰,是道胜银行的经理。”说着,递上来一张名片。 济兰穿着那件缎子衣裳,十足老派的装束。吕泰笑得十分亲切,这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是个文化人儿。就着话头,就要带着济兰,到大厅一旁的软座入座详谈。济兰却略一后退,一只手还转着右手上的翡翠扳指,名片也不接,皱眉不耐道:“少套近乎!瓦莱里扬呢?” 万山雪盯着吕泰的面庞,把他每一分每一毫的表情都收入眼中。吕泰长了一双八字眉毛,闻言,那八字眉也不八字了,高高地扬了起来:“您,您是普列什捷兹基先生的朋友?真是难得……不过他现在不在,有什么业务,您找我办,那也是一样的。” “朋友?”闻言,济兰冷笑一声,眼神立刻锋利如刀,好像要从吕泰身上一片一片地剐下肉来似的,“朋友个屁!我来找他,是讨债的!” “债,债……这个……”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张望了,吕泰又笑了,比了一个手势,请济兰跟他来,“还是进会客室详谈吧。” 他姿态亲切,做了个“请”的姿势。济兰哼笑一声,一甩袖子,走到前面去了。 会客室的地板打了松油,光滑漂亮。红木的桌子和黑色漆皮的椅子,样式新潮,是一种西式的古朴。两个人落座了,万山雪还是站在济兰的椅背后头,起到一个人高马大的震慑作用。吕泰看见他仍跟一幢铁塔似的站在那儿,禁不住干笑了一下。茶水也上来了,深红色的茶底,味道熏人。吕泰咳了一声,笑容可掬道:“先生贵姓啊?” “免贵姓罗。”济兰淡淡道,“或者说,姓萨古达。” 吕泰面露迟疑,不过他显然听出来,这是个满姓,在这个地界儿,汉族人恨满人还没有南边厉害,于是他又笑问道:“是在我们银行开户存钱了?” “不是我,是我伯伯。”济兰抿了口茶,喝不惯,皱起眉头来,“他不在哈尔滨住。前些日子,你们银行那个叫瓦莱里扬的毛子人经过这里,游说他来银行开个户头。我伯伯耳根子软,听他吹得天花乱坠的。又说有利息,有好处。我伯伯就鬼迷心窍,答应了他,给了他一大笔银元。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他人呢?!” 说到最后一句,济兰已经是疾言厉色;那雕花精细的小茶杯往桌上一掼,茶水都洒出了一半,泼在红木桌面上。 “他……”吕泰的八字眉更像八字了,他也不是白白赔笑,从济兰进来开始,他就打量过这一身的穿戴,预料他有点儿真材实料。现在瓦莱里扬把他家得罪了,要是趁这个机会让他当了自己的客户……他又说,“实话跟您说吧!他去大连谈生意了,这一谈……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们也在找他呢……” 作者有话说: 我的存稿……就快耗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裂开] 第42章 电气影戏 济兰慢慢地靠回到了椅背上。 他本来就生得极白, 像一块冷玉雕成的人;两颗寒星似的眸子一眯,显得狭长而轻慢。 在这双眼睛冷冰冰的视线下,吕泰挪动了一下他的屁股, 赔笑道:“您别着急……我们,我们一联系上普列什捷兹基先生, 就立刻给您去消息。这是我的名片……”他递来一方白白小小的纸片, 立刻又说, “当然, 您现在住在哪里?他一回来, 我立刻给您致电……” “算了。”济兰一皱眉,用两根手指头夹起那张小名片,随手向后一扬, 万山雪顿了一下, 才接过来,揣进了袖子里,“我可不想再受你们这些银行经理的骚扰……”说罢, 他要起身离开。 吕泰犹豫再三,忽然试探地道:“这么一说……我记得, 普列什捷兹基先生不懂中文, 他怎么会去您家里推销呢?” 济兰本已经站了起来,闻言,回过头来,几乎是嘲讽地微笑起来。 “我怎么知道呢, 吕经理?他搂着一个女人,那娘们好像懂点儿俄语。他敢正大光明地领着个窑姐儿来登我们家的门!” 吕经理的嘴巴张大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闭上了。 “他们毛子人不就是这样吗?”济兰撇下一句话, 轻笑一声,和万山雪走出了华俄道胜银行。 他们两个就住在华俄道胜银行不远的一个酒店里。 “酒店……是卖酒的?”万山雪问。 济兰忍不住笑。他装相的时候很是那么回事儿,现在笑起来,真如春雪消融,又成了那个和万山雪耍赖的翻垛:“你要喝酒,也可以让服务员去买。” 万山雪仍是一头雾水。但是等他们两个走进了订好的房间,他忽然一拍脑门,说:“这不就是个洋车店吗!” 济兰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眼睛亮晶晶的,不等万山雪反应过来,问一些诸如“这个床和炕有什么区别”的问题以至于牵扯出“那为什么不能开两个房间”等等没必要知道的事情,他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褚莲,我们去看电气影戏吧!” 万山雪发现自己越来越搞不懂济兰了。 譬如现在,两个人正站在这个“热烈喝彩”电光影院门前,济兰正在卖票窗口前笑意盈盈地买票。 从到哈尔滨以来,他们两个人只是去道胜银行装模作样地晃了一圈,济兰就仿佛彻底完成了任务似的,把这件事甩开手去了。万山雪是有心问一问济兰到底作何打算,可是济兰仍是那么的兴高采烈,让他也染上了这种马虎的莽撞,想道,那什么“电气影戏”的,真有那么好玩儿吗?他看出来,济兰是很喜欢这座城市的。城里与山上到底不一样。 在这个“电光影院”所在的市中心,到处是俄国人、法国人、犹太人造来的房子,洁白美丽,有着复杂的雕花和细细长长的窗子;街上行人们的穿戴,和柳条边大相径庭:旗袍要穿新式的,勾勒出女人们优美的腰臀曲线;男人们要穿新式的衣裳,跟那个银行经理吕泰一样,还配着长长的大衣。他看得眼花缭乱,突然发觉在这种地方,人是难以运用他生来具有的野蛮暴力的。 他是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华俄道胜银行,掏出他的撸子,抵在吕泰的脑门上问他:到底是不是你揍了瓦莱里扬,偷走了他的合同?然而济兰在这里越是如鱼得水,就越是证明,济兰与他们不同,与香炉山上所有人都不同。济兰本来就不同。不管是做胡子,还是回到他生来就在的……更上等人的阶级,他都游刃有余。 “走吧,票买好了!”济兰指了指门口,想要来牵万山雪的手,但是碰到之前,又很不好意思地一笑,想到这样是很奇怪,把手收了回去。进门之前,万山雪在这群白俄人之中,难得听见了几句中文,说还是道里好,在道外看“电气影戏”,还要分开坐呢!还有警察盯着,看有人逾矩没有……那让人怎么看?真是土包子! 说说笑笑间,同样也是新潮的男女青年,嬉笑着走了进去。 这“电气影戏”就是说,把人给“照下来”,不是照片,是会动的影儿!放在一片大白布上,给所有人看。万山雪坐在济兰右边,一只手被他抓在手里玩儿;济兰一会儿捏一捏他的骨节,一会儿又要把五指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第48章 这影戏叫《难夫难妻》,跟蹦蹦戏似的,女角色也是男人扮的。讲的是一对未曾见过的夫妻,一到了洞房时候,女子才知道所嫁非人——那郎君是个瘦了吧唧的病秧子! 万山雪看着,侧过头去同济兰咬耳朵:“那天晚上……在老赵家,那病秧子掀你盖头,是不是也给你吓了一跳?” 济兰含笑剜了他一眼,也贴过来咬耳朵:“我不让他掀。”说话间,一股温热的吐息熏着万山雪的耳廓,在这么一个黑漆漆的小房间里头,明明坐满了人,两个人却像是独处一般私语。黑暗之中,他们都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直到灯光忽然大亮,万山雪的手仍旧握在济兰的手里,牢牢攥着。 小房间里响起人们说话的声音,大家都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走出闷热的房间。万山雪的手心湿了一片。 看过了电气影戏,又要去吃西餐。 这正好是晚饭的饭点。万山雪本无心抛头露面,但是看着济兰的眼睛,他却说不出一个“不”字。因为他想到,在来到关东山以前,济兰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北京少爷啊! 又是万山雪搞不懂的名堂,是个叫什么“塔道斯”的饭庄。济兰又没有来过哈尔滨,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那眼睛很犀利似的,上下一扫,就知道看电气影戏要去哪里,吃饭又该去怎么样的饭庄。万山雪沉默地跟随着他,看着他笑意盈盈地和人周旋讲话,说要在二楼的小阳台,给他们两个人备一张小桌。大玻璃窗晃着万山雪的眼睛,玻璃上倒映着一个略显困惑的青年男人,他只好纵容地笑一笑,玻璃上的男人也跟着笑一笑。 济兰也是没有吃过西餐的。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露怯,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发现都是些很本土化的译名,指了几样,牛排是一定要吃的。还有就是“烤小猪”、“罐焖牛肉”、“奶渣包”、“红菜汤”什么的……还要开一瓶酒,洋酒,葡萄酿的。 餐具也古怪,一只刀子,一只叉子,还有一个白瓷盘子。没有碗筷。万山雪不是傻子,看了一眼娴熟的济兰,知道是一个用来切,一个用来叉,就是他力气大点儿,切得白瓷盘子吱嘎作响。四周都是低低的说话声,偶尔有人投来目光,很快又移走了,继续说他们的话。 “这玩意儿,为啥就不能切好了端上来呢?”万山雪纳闷。 济兰笑道:“毛子人做饭是不如咱们精细。” 万山雪最喜欢的一道菜是罐焖牛肉,因为可以用勺子,戳破上头的奶酪,把里头的牛肉挖出来。牛肉块,不用切。等他和罐焖牛肉结束了你侬我侬,这才发现,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两个人的盘子换了过来,现在他眼前的,是济兰切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牛排块,现在他正低着头,无声无息地切着原属于万山雪的那一份。 走出塔道斯西餐厅的时候,两个人都吃饱了,喝得微醺。这时候,天也渐渐黑下来了。 这里离他们的“洋车店”不远,饭后消食的工夫,散着步就走回去了。 路上无人,万山雪的手指头被人勾了勾,两只手又重新牵在了一块儿。济兰对拉着手有种执着,万山雪也不管。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道胜银行?”迎着恰好的舒服的晚风,万山雪问。 济兰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等鱼上钩的时候。” 济兰的眼睛眯起来,两颊上仍有微醺的红晕,显得他像是吃饱了喝足了,又憋了一肚子的坏主意。他这么样的胸有成竹,万山雪好像也没有什么要问了。这是济兰擅长的东西,而不是他。 就这么一直走回到酒店。 济兰醉得比万山雪严重多了。 他这样的一杯倒,也只有葡萄酒还能多喝几口,可也只有半杯,剩下的都进了万山雪的肚子。万山雪看他一副不胜酒力的样态,只好亲自给他脱鞋子,又脱衣裳。整个过程中,济兰像是一个大娃娃,随他摆弄。而等万山雪脱了衣服,准备躺到这软绵绵得让他不适应的床上的时候,那装死的大只娃娃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带着葡萄酒气味的呼吸,在他脸上乱吻。 万山雪给济兰亲得痒痒,用掌根去推对方红彤彤的脑门儿,济兰发出了刚出生的小狗崽儿似的的呜咽声。 “万山雪——”他哼哼着,脸红得发烫,带着点儿痴,又去寻找对方的嘴唇,好像那里头藏着一口能够解渴的甘泉,“你发现没有……现在……就我们两个……” 万山雪一顿,忽然不动了。因为在他的大腿间,有一个热烫的东西,正一跳一跳地抵着他。 而他自己,也同样硬邦邦地硌着对方。 作者有话说: 注:“热烈喝彩”电光影院,也叫敖连特电影院,是国内现存的最老的电影院,始建于1908年。是哈尔滨和全国的第一家电影院。 存稿快耗尽了,这一周又忙得脚打后脑勺,所以明天不更,本周尽量隔日更[抱抱] 感冒鼻塞低烧加上姨妈痛,真是双重地狱,不,加上三次元是三重地狱……[裂开] 第43章 腰疼 万山雪陷入软绵绵的大床里, 眼前一片朦胧的暗影。 屋内寂静一片,有蛐蛐儿声顺着没有关严的窗子漏进来,万山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和济兰的交错混杂,分不出彼此一般的一致。济兰的脸庞背着光, 只有长长了的头发落下来, 搔着万山雪的额头。他顺着青年人矫健的脊背往下摸去, 摸到紧实有力的一片臀/丘, 紧接着——他的手背上盖上了济兰的手, 再不能移动一下。 两个人都顿住了,一动不动。 万山雪似笑非笑地看着济兰。 “咋了?怕了?” 济兰僵在原地,可是抵着万山雪的那玩意儿存在感依旧不减, 半晌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用乱七八糟的头发故意去搔万山雪的痒,在他颈间蹭来蹭去地撒娇:“我……我怕疼……” 万山雪哭笑不得,捏了一把那手感不错的屁股:“不是挺有精神头儿的吗?现在说怕疼?” 济兰背着光, 万山雪看不清他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济兰仍趴在万山雪身上撒泼耍赖:“我听说这样疼……你忍心让我疼……” 万山雪说:“你不想疼,就让我疼?” 济兰又开始哼哼唧唧, 总之是拒不配合, 还用他的武器去攻击万山雪,嘀嘀咕咕什么“我不会让你疼”,“我一定小心再小心”云云。万山雪被他磨得心软又头疼,又想到, 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何况—— 何况济兰年纪还小,心眼儿更小,让他一回又如何呢?男人嘛, 不讲什么贞洁,这一次让了,以后大约也可以调转过来……? 他叹了口气。 万山雪摊开四肢,彻底放弃挣扎,陷进了他从未睡过的、如此柔软的床垫里。 夜半时分,柔软的床垫还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窗子没有关严,透过窗缝,能看见里面的一线暖光;有两只手向头顶上攥紧了床头的铁栏杆,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浮凸;但是很快的,在喘息声中,那只紧攥的右手被伸过来的一只雪白的手握住,一点一点揉开了那不服输的五根手指,直到它们力竭、软化,最后松脱,落入白皙的手掌之下,分开指缝,十指紧扣。 夏天时,关东的天三四点就亮了。但屋内的两人还沉沉地睡着。 一个赤裸上身,袒露出一片狼藉的丰满胸膛;一个则把双手双脚都抱在另一个身上,脸颊枕着前者的胸,可谓极其没有睡相,却睡得很安稳。相安无事地又一直睡到八点多钟——然后万山雪就从鬼压床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济兰枕在他身上,脸颊肉被胸肌挤平了,导致花瓣一样的粉红色嘴唇微微撅起,像是正在朝梦中人索吻似的;他生得好看,因此即便是这样的姿态,也只显得娇憨可爱。万山雪有心起床收拾,又怕惊醒了他,于是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济兰的头发,透过没关严的窗子,看升起不多时的旭日。 又过了一会儿,胸前那颗漂亮的脑袋发出一声撒娇似的低吟,万山雪看见济兰缓缓睁开了眼睛。济兰的手还摆在万山雪的胸膛上,无意识地抚摸着手底下温暖又柔韧的皮肤,用指腹划过肌肉之间的沟壑…… “醒了还装睡?”万山雪说。他的声音带着纵情一夜过后的沙哑,这时候他就很想念自己没带来的烟枪。济兰果然也已经醒了,在万山雪的颈间埋着,吃吃发笑——但是那上头已经没有多余的,能让他留下吻痕的地方了。他向下逡巡,又看到缀满牙印的前胸,几乎有点儿惨不忍睹了。万山雪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济兰自己就先涨红了脸,垂着睫毛,嘴里嘟嘟囔囔,万山雪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万山雪也看了看自己的前胸,忽然伸手,弹了济兰一个脑瓜崩,济兰“诶哟”一声,受下了。 “醒了就起来吧。事儿还没办完呢。”万山雪把济兰推开,刚要坐起来,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拉扯的锐痛,让他动作一顿,但是那也只有一秒钟,很快他就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什么也没穿,露出线条精健的背脊和双臀,还有两只小小的腰窝——而济兰知道,那上头放两根大拇指,真的是正正好好。想着想着,济兰“呃”了一声,感觉被子底下又支了起来。但还没等他去搂万山雪的腰,万山雪已经半侧过身,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第49章 这一眼没有任何帮助,简直是助纣为虐。 就是这一眼的缘故,两个人又磨叽了好一阵子才能出门。万山雪走得很慢,济兰就红着脸笑眯眯地跟着,几次他都要伸手扶他,又被万山雪一眼瞪回来。因此,他们很是花费了一些时间,才走到华俄道胜银行门口。 这几天,他们时刻关注着银行的动静。而今天,真到了济兰所说的“鱼上钩”的日子。 他们两个仍是一副傲慢主仆的做派,刚走到大厅门口,就听见里头喧哗一片。依稀还有女人的声音,和劝说声交叠成一片,中文和俄语齐飞,万山雪听不懂,济兰听不清。 大厅里已经被砸了一片。一只白瓷碎片飞到了万山雪脚边,他立刻认出,那应该属于前几天,吕泰招待他们用的西洋茶杯。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都同时看向了大厅中央,那个正不停地吐出毛子话单词的俄国女人。 就算是济兰,也只能听清她口中的零星几个单词,诸如“失踪”、“妓/女”、“在哪儿”一类的,于是他悄悄侧身,对着万山雪的耳朵低语说:“我猜这就是瓦莱里扬的相好儿。” 那当然是了。济兰话音刚落,那满头是汗的吕泰已经看见了他们,如同看见一个救星一般双眼发亮,赶忙迎了上来:“这两位就是……就是证人!他们见过瓦莱里扬……” 一时间,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两个。安静,但只安静了一瞬。那毛子女人已经提着裙摆向他们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你们见过瓦莱里扬?他又去嫖妓了……是吧?他现在在哪儿?” 济兰大约听出了这么一个大概。他皱起眉头,一副不耐烦而又受到惊吓的样子:“这娘们说什么?” 吕泰立刻如实翻译过来,又点头哈腰地赔着笑,把他们三个人再次拉进了会客室里,免得把道胜银行闹成菜市口。 “她问我瓦莱里扬现在在哪儿,我怎么知道?”济兰不耐烦地摆手,万山雪站在他身后,仍略有不适地活动了一下步伐,“我是来讨债的,不是来管毛子的家事的。” 那毛子女人一头金色的长发扎在脑后,皮肤比冰雪还白,白得万山雪都觉得有点儿瘆人,可是这时候,那高昂着下巴的高傲的白俄女人忽然颤抖起来,两只湛蓝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顺着她深深的眼眶,一颗一颗地滚落在裙摆上。 “他一定是不想见我了——又迷上一个卑贱丑陋的满洲妓/女,只知道寻欢作乐……他想和我分手……” 万山雪的生活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见过,在识人上也有些经验,大约仅次于郎项明;这时候,在他看来,除非这女人有着电气影戏大明星似的演技,不然这焦急和痛苦绝不是作伪。而吕泰呢?从他们两个第一次见到吕泰,说瓦莱里扬卷钱跑路的时候,他就觉得吕泰的嫌疑极低。第一,他是华俄道胜银行唯一的华人经理,而瓦莱里扬比他的地位要高得多,瓦莱里扬丢不丢那个合同,跟他也毫无干系。按照毛子银行的作风,就算瓦莱里扬丢了职位,这职位难道就轮得到他了?第二个,吕泰的表现简直是焦头烂额,从他的眉眼间,万山雪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窃喜——瓦莱里扬的失踪,是个大烂摊子。 有名有姓的三个仇家,大约可以排除这两个了。 吕泰愁眉苦脸地告诉他们,瓦莱里扬人间蒸发了:尽管万山雪和济兰知道,瓦莱里扬现在正在松花江边吃鱼呢。但是剩下的那个—— “你问没问过,你爷们儿关系好的同事?”万山雪忽然说,济兰看他一眼,很简要,很“不乐意”地翻译给了那毛子女人。 “我不知道……我……哦对……对了!是亚历克谢!他们两个一道来的满洲……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毛子女人求救一般看向了吕泰,吕泰汗出如浆,这些毛子同事跟他完全不在一个社交圈。 “他……欸呀,我跟他不熟啊!不过我听说,他这几天请了病假,一直没来上班——” 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都知道了下一步该去做什么。 “他住在哪儿?”济兰问。 万山雪和济兰走出华俄道胜银行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 济兰手中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上面写着亚历克谢·雅尔塔的现居地址,就在华俄道胜银行的几条街之外。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垂耳兔头]我带着xql事后走来啦 第44章 亚历克谢 亚历克谢·雅尔塔住在一个极漂亮的红砖小洋馆里。 站在这样的小洋馆之外, 万山雪只感到自己格格不入,一头雾水。 按照他以往的作风,这时候或许应该从一个影子(哨兵)也没有的房上翻墙进去, 这洋馆虽然漂亮,是个三层小楼, 但终归不比大院地方大、形式复杂;摸清楚主人在哪儿, 有枪, 就都好办了。 但是现在当然是济兰说了算。 万山雪看了济兰一眼, 济兰仿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样, 摇了摇头:“今天先不进去。” 酒店也在这一片,两个人漫步走回去。 “你说这么多天过去了,万一这个亚……亚历克谢把合同给撕了、烧了、扔了呢?” “当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济兰一边思考, 一边缓缓说道, 万山雪看得清他垂下来的睫毛,因为此刻他正在万山雪面前倒着走路,两个人仍是一前一后, “按照瓦莱里扬所说,亚历克谢和他一直不对付。刚才听那毛子女人的话说, 他们是一块儿来到的关东, 在同一个银行,是‘最好的朋友’。那么顶多就算面和心不和好了。如果他不是那个抢了合同的棒子手,那瓦莱里扬失踪,他又病假在家干嘛呢?难不成, 就真有这么巧,他在这时候病了?如果他是那个棒子手,这时候在银行看瓦莱里扬的笑话,那不是更好吗?” 没得到答案, 反而得到了一堆问题。 于是他们又换了酒店。在酒店前台退房的时候,万山雪忽然想到他们房间里的那片狼藉,一下子愣住了,济兰悄悄握了握他垂下来的手。万山雪余光之中,济兰的耳根像一块沁了血的羊脂白玉。于是他就无奈又微微地笑了,从口袋里数出几张羌帖,放在柜台上。 新酒店就在亚历克谢家那个小洋馆的对面,一街之隔。从他们房间的玻璃老虎窗,就能看见对面那座漂亮而安静的小洋馆,要是有人进出,他们第一时间就看得见。 这张床和昨晚的那张一样的柔软。万山雪疑心,就是因为这种西洋床垫子才弄得他腰疼的。天色渐晚,两个人都侧身躺在床上,面对着面说话,说着今天得到的信息,但没说了多久,济兰忽然问道:“你今天是不是腰疼?” 万山雪扬起了眉毛。 然后他就看见济兰的脸越来越红,但是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坐起来,说:“那我给你揉揉腰吧!” 万山雪趴在床上,济兰跪在他的身侧,面对着那扇漂亮的玻璃老虎窗。 “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几个人出去玩儿,也睡过这样的床。”济兰一边按,一边说,“第二天起来都腰酸背痛的。有些人迷信洋货,就觉得越软乎越舒服越好……但是太软了对骨头不好。” 摸着那对小巧的腰窝,他口中絮叨着久远的,还属于一个小少年的天真烂漫的回忆。那时候他仍有一双冷酷却单纯的眼睛。万山雪听着他说的话,不时发出一点低沉的笑声;偶尔又是济兰手劲大了的低吟。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面上的台灯一盏又一盏地亮了起来。万山雪忘记了济兰的故事,忽然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像个孩子似的“啊”了一声。 “电灯。” 济兰心里忽然无限爱怜,不禁低头,吻了吻那线条英挺的脸颊。 “对啊,是电灯。” 一吻下去,他又生出一些更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正准备磨一磨万山雪,让他同意用腿或者……突然之间,万山雪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差点把他撞下床去。 “对面!” 济兰揉着自己的额头,顾不上疼痛,爬起来跟万山雪一起去看对面那座小洋馆。 小洋馆的灯也亮了起来,这还不稀奇。 稀奇的是,小洋馆的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男人,两人恰好能看见这男人黑色的脑袋瓜,脑袋瓜往下一低,人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小汽车疾驰而去,在夜晚的街面上显得孤零零的。人当然是追不上汽车的。万山雪看着济兰,济兰也看着万山雪。 “现在我们可以去他家里做客了。”济兰说。 亚历克谢家配备了一个中国人门房,这才能够听懂他们的来意。 “雅尔塔先生不在家。”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但是济兰的下巴一抬,似笑非笑的,又拿出来在华俄道胜银行唬吕泰的那个架势来了。 “雅尔塔先生约我今天到这里来跟他相谈到银行开户的事儿。”济兰说,好像一点儿没觉得大半夜和人谈事情没有什么不妥一样,但是门房好像狐疑着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万山雪忽然想到,既然亚历克谢白天装病,那晚上谈事听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理喻,“他说不见不散。你要替他做主,让我回去?” 第50章 路灯下,他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微微闪动,水头充足。 门房脸上立刻挂上了笑脸:“……那……雅尔塔先生也快回来了。您进来等吧。” 洋馆大厅窗明几净,玻璃吊灯在茶几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小洋馆的佣人有两名,都是毛子人,一男一女。这时候,那男的似乎是跟着亚历克谢开车出去了,只有一个女佣,穿着雪白的围裙,给他们端茶送水过来。两个人喝了会儿茶,交换了一个眼色,万山雪就站起来说要去卫生间。 门房又去守他的门。女佣带着万山雪到了卫生间。她一个女人,自然不便在这时候久留等候,又不会说汉语,就先行离开,去忙其他的家务。 万山雪当然不是来这里上厕所的。 他刚入绺时,干的就是水香,对目标地勘探还有排哨兵的事儿都了如指掌,现在又开始做老本行,无非查的是一个洋房子。 长长的一条走廊,左右两边各有三个小房间,看来只能一间一间摸过去了。 他拧动把手,左手第一间是间平白无奇的客房,重要文件不会放在这里;右手第一间当然就是他刚进去过的盥洗室;左手第二间,是一间很宽大的卧房,做胡子的直觉让万山雪把它放到了第二顺位。右手第二间,把手没有拧动。 万山雪眉心一跳。 环顾四周,没有人。洋馆里静得惊人。他低下身子,在裤腿里摸出两根铁丝来,拧了一拧,插进了把手上小小的锁孔里—— 洋人的锁不也是锁?他贴着门板,听着锁芯的动静。“咔哒”一声,门把可以拧动了。 这是一间书房。万山雪知道自己没来错地方。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就像进自家后山菜园子似的,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屋子里头一股实木和松油的气味,和华俄道胜银行一样的气味。他走在光可鉴人的红漆木地板上,毫无声音。在书房正中的书桌上,桌面上只有一打华俄道胜银行抬头的笔记纸和一支钢笔,还有一盏绿色灯罩的新式台灯。真正的好东西当然不会摆在桌面上! 万山雪屈下身子,又开始琢磨书桌下的抽屉。 抽屉也有带锁的。 没有锁的抽屉自然没什么玩意儿,只有一块金表值得一看,万山雪没有动,原样把抽屉推了回去。就是最靠近桌面的那一个带锁的抽屉,他不得不又一次掏出了他的小铁丝。 紧接着,他听见会客厅传来济兰的声音,音调很高:“亚历克谢先生回来了?这么快——”门房又在说话,但是具体的万山雪听不清。 他只有加快速度,耳朵紧贴着抽屉……吱嘎,吱嘎……不是这个声音……直到—— 听到锁芯一响——打开了! “褚莲!你到哪儿去了!”济兰又在叫了,这一回的语气比之前急得多。女佣的小高跟在地板上笃笃作响,她担心她主人的房间,又担心那个高个子满洲人是不是迷路了,跑到了她刚收拾好的客房,把那里弄得一团糟。就在她提着裙子跑到盥洗室门口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那个高个子满洲人对她露齿一笑,说了句什么,似乎是抱歉的意思,抱歉他闹了肚子之类的。具体的她没听懂,只觉得这笑容平白地晃人,只好又原样把他领回了大厅。 济兰站在那里,等着万山雪。 “我们走吧。” 门房一脸茫然,口中连连说着:“刚才雅尔塔先生不是刚打回来电话吗,他说他马上就回——” “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儿事儿。太久了,实在没法儿等。”济兰突然说,“如果亚历克谢回来问你,就说我改日再来拜访。”说罢,他抛给万山雪一个眼神,就打头走了出去。万山雪跟在他身后,反而有几分不紧不慢似的,甚至还有心对那茫然失措的门房咧嘴一笑,道了声再见。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了,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出了房子,两个人仍是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着。路灯照着两个人匆匆的影子。一直到走进他们的酒店,洋馆对面的小房间里,济兰才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万山雪,胸膛上下起伏,竭力压制着他的期待。 “找到什么了?” 万山雪敞开襟怀,露出里头一沓雪白的文件。 作者有话说: 唐突潜入,唐突偷窃…… 这两天事情太多……稿子攒得好慢。奶奶去世了,心里很乱。我尽快写。 第45章 钱桌子,黄皮子 从哈尔滨回香炉山的火车上, 还是靠窗坐着。万山雪低头,专注地扒着瓜子儿。 火车又一次驶过碧油油的原野,在轨道一侧投下深灰色的影子;火车内部则又有东北话, 又有英语,又有俄语。现在万山雪已经见怪不怪了, 前些日子他们听说, 有个叫“中央乐”的匪头子, 据说是在大连买了枪支弹药, 又流窜到了关东山, 省厅正追捕他呢。 说不准,这火车上,除了他和济兰, 还有第三个胡子呢?毕竟这上头什么人都有。 他扒瓜子儿的时候, 济兰从火车长长的走道另一头走了过来,隔着一层衣服,握着一个打满了热水的玻璃杯。 “还有一小时就到了。” 万山雪“唔”了一声。 “那下了火车, 先去永寿那儿吧。” 与他的平淡截然相反,济兰显得喜气洋洋的;在狭窄的窗边小桌上, 又来抓他的手。 万山雪一抬眼皮, 济兰就悻悻地撅起了嘴巴。车上人多眼杂,万山雪一向不爱同他在公共场合腻乎。万山雪又挑挑眉头,济兰乖觉地吃起了剥好的瓜子仁儿。 万山雪想,大城市好啊。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来哈尔滨。 火车的隆隆声中, 他们又回到了关东山的松花江边。 “很好……是的,干得好。我必须说,你们甚至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手指头翻动着一页页的文件,看毕, 瓦莱里扬抬起眼来,带着点儿惊异的目光扫过济兰和一旁坐着同许永寿说话的万山雪——他跟毛子处不来,老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但是余光之中,他仍盯着这个金发碧眼的毛子。 瓦莱里扬看了看万山雪,那种被盯梢的感受一下子又无影无踪了,万山雪只是在和其他人说话谈笑而已。他近乎怨恨地瞪了万山雪的侧影一眼。 这几天,他几乎是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他是带着勃勃野心来到满洲的。纵然有父亲的爵位可以继承,可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功绩是决然不可替代的。 “还有就是……”济兰皱着眉头,说起俄语来,语速还是很慢,“你的同事,这几天一直称病没有上班。” “是吗……”两颗蓝玻璃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瓦莱里扬笑了,“看来我这位‘好朋友’还有很多事儿瞒着我们呢。” 他咳了一声,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重新看向济兰:按照他作为俄国人的眼光,满洲人大抵都长成一个样子。但是济兰却不同,他发现这一次再见面,他能够准确地欣赏这个满洲人的面貌——以及脑子。 其他人都不懂俄文。因此瓦莱里扬也说得很大方。 “你为什么跟这群野蛮人混在一起?” 济兰倏地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跟他们不一样。至少看起来不像。你很……漂亮,很独特。而且会说俄文。” 瓦莱里扬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声音会这么温柔;他看过那类吸引眼球的劣质小报,英文的,专讲一个英俊的白人男子在亚洲拯救一个美丽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当地女人的色情故事——他眼前的人当然不是女人,只有一种雌雄莫辨般的美丽。而他此刻,也成为了一名拯救他的骑士了。 “谢谢你。”济兰冷冷地说。 冷酷不使他的美貌黯淡,反而为其增色。 “说真的。你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瓦莱里扬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循循善诱,尽管他穿着傅茹云家里不穿的土布衣裳,连吃了好几天的大饼子,可还是一副什么都看不下眼的样子,这时候对着济兰,反而很温和,“你想一想,你这样的样貌才华和出身,可以在铁路局得到更好的发挥。我在那里有点儿关系。我保证,他们会非常重用你。在这里,你又会有什么好日子呢?你值得一份更体面、更清闲、更合称你的工作。” 随着瓦莱里扬轻蔑的一眼,济兰也看了过去。他看见万山雪正和傅茹云他们哈哈大笑,瓦莱里扬似乎觉得他们很粗野。万山雪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一个荤段子,许永寿笑着,鲜见地露出了他的两排牙齿,傅茹云笑得趴在了炕桌上,满脸通红。在北京的那个济兰看来,或许确实粗野,不雅观。但是现在……现在呢?万山雪笑着露出来点儿牙花子他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你怎么想?”瓦莱里扬往前挪了挪屁股,“我会支付合同的报酬,我一回去,就派人把羌帖送来。但那是一码事。另一码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机会,怎么样?只给你的。” 第51章 上了山,当了胡子,再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不能的了。——万山雪这么和他说过。 “你在这里很好,很有分量……他们都会听你说话。但是一旦你到银行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瓦莱里扬还在劝说他。 哪里不一样?大约是,不再在腰间别着一把枪,靴筒子里头再藏着一把枪。可以穿新式的衣裳,打扮得干净、体面,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而不是在山上,享受着幸存者的幸运,踩着万年不变的土路,因为一个英俊的野蛮人投来的似笑非笑的一眼,亲切地搭上来的胳膊而手足无措,强自镇定,然后就把自己整个人赔了进去。 “我……我不能走。” “……好吧。但是别急着拒绝我。我说了要给你你的那一份的。你这么聪明,没有你,我的合同也回不来。”瓦莱里扬又凑得近了一些,低声说,“我身上的卢布都被人搜去了——你们不是在用吗,这些卢布?罗曼诺夫卢布,给你们带来了多少便利啊!” 华俄道胜银行的卢布,也称之为“羌帖”,简直是比大洋还好用的钱。瓦莱里扬提起来,不由得让人遐想,这一笔财富,到底能换多少银元,够给狗子买几条棉裤? “来到关东的人都要用的,卢布。多少商人巨贾一落脚哈尔滨,两眼一摸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钱。他们需要一个换钱的人,只不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想要多少利,就要多少利。” 这就是“钱桌子”。在哈尔滨的这几天,他也有所耳闻,甚至亲身见过。就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桌,来人可以在这里换各种各样的货币,尤其是羌帖。 “我有很多人可以帮我做这个工作,可是我想让你来。甚至你不需要亲自来,你只需要主持这个工作。我给你本金,你加倍地赚回来。我们平分。” 济兰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瓦莱里扬。耳朵里是傅茹云在问万山雪,晚上留下来吃饭吧,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从钱桌子开始,靠着瓦莱里扬的关系,他能在之后得到更多。 谁能当一辈子的胡子? 就算是万山雪,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过鬼门关。济兰想,命运究竟能够饶恕他几次?人都要为自己打算的。万山雪不懂,也可以,因为他会替万山雪打算。 万山雪谢绝了傅茹云的热情。 但是既然已经拒绝了留饭,怎么也不能再把许永寿带走了。 “不了,天快黑了,再不回去,粮该担心了。”万山雪说,又看了眼许永寿,“明天可得回来了,水香。” “嗳,大柜。” 两个人没有骑马,就赶着他们拜年的时候用的那辆旧板车,回香炉山上去。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草野与天空的交界,一轮红日缓缓地陷落下去。万山雪坐在前头赶车,济兰坐在车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欢喜还是怅然。 平心而论,他更喜欢哈尔滨的生活。他在绺子里陷得太久了,几乎忘了自己之前的种种享受——享受非是为着享受本身,享受只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最重要的是,在哈尔滨,他们几乎是过着他们两个人的日子。只有他们,单独两个人。 “天快黑了!”济兰说。在这里,天黑以后,他就听不见作为大柜的万山雪像孩子一样地说“电灯!”了。这是一个蛮荒的世界,而万山雪如鱼得水。 “是啊!”万山雪回他,“那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啊?” “也不算鬼故事吧。”万山雪“驾!”了一声,板车微微颠簸,天色愈暗了,“你知道黄皮子不?就是黄鼠狼,也有人叫它黄大仙。要是有一天,你碰见一个穿衣裳的黄皮子张嘴问你‘我像不像人’?你可不能说‘像’。说了,它就成了气候了。这就叫‘黄皮子讨封’。” 济兰捧着脸,似懂非懂,万山雪扬鞭,肩胛的肌肉跟着搏动。 “以前有个老汉,鳏寡孤独的,一个人住。有一天,他梦见一个小黄皮子,问他说,‘老爷子,你家里缺点儿啥吗?我给你办了事儿,就能成仙去啦。’老汉想了想,说‘家里就缺一口马槽子’。小黄皮子说,‘明天晚上半夜十二点,到你们屯子东头去,那儿有一口石头的马槽子。等马槽子浮起来了,你就跟着,嘴里说飘轻,飘轻,就给你送到家里了。’老汉当然满口答应。 “第二天晚上,他按照小黄皮子的吩咐,到屯子东头去,果然看见一口马槽子。 “他一到了,马槽子就飘了起来。老汉心里好奇,往下头一看,只看见一排黄毛的小脚,是它们抬着马槽子呢!老汉口中轻声喊着‘飘轻!飘轻!’那马槽子果然飘轻,他跟着马槽子,都走到家门口了——” 不知不觉间,济兰听得入了神。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时候,就要靠着万山雪来找路了,小毛驴勤勤恳恳,板车仍辘轳向前。 “老汉心里好奇,想道,要是说沉,这马槽子就会变沉吗?于是忽然说——‘死沉!’结果—— “‘咣!’地一声,马槽子一下子落了下来!接着月光,老汉看见马槽子底下竟然渗出一滩血来——他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下头的小黄皮子,全都给砸死了。” 济兰张着嘴,眨巴眨巴眼,“欸呀”了一声,忙不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老汉因为有了马槽子,又买了马,垦了好几亩地,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可是,打那以后,不管是他家的儿子、孙子、男丁、女丁,都生下来就是跛子。全是因为他造了孽,说话不算话啊。” 济兰听了这话,不由得疑心想道,难不成是万山雪知道了瓦莱里扬和他说了些什么?不能不能,万山雪毕竟不懂俄语啊。 他兀自出神的时候,小板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万山雪缓缓转过身,济兰抬起头,只见到黑漆漆的夜色之中,一张惨白的脸,嘴巴忽然张开—— “你看我,像不像人啊?” 浓夜之中,一声尖叫回荡在林子之中,惊起了酣睡的鸟儿们,直到那尖叫声消散了,才有朗朗的笑声响起来。 “万!山!雪!”济兰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擂在万山雪的肩膀上,万山雪哈哈大笑,抱着他滚在板车上,济兰仍旧挣动不休,头发也乱了,两颊都气得通红,而万山雪温热的嘴唇在其上啄吻,让他的脸红慢慢就变成了别的意味。他的手心感受到万山雪笑起来时胸膛的搏动,他彻底没办法了。 济兰不挣扎了,万山雪趴在他身上。越过万山雪的肩头,满天星斗,湛然可见。 他感觉万山雪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他顺着万山雪的脊背缓缓抚摸,像是在顺毛捋一只吃饱喝足的猛兽,而这样猛兽就变成了大猫。 “我们在山上不也挺好的……?”万山雪问,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济兰的脖颈上,“等回去了,你粮姐给你做好吃的呢。茄子卤的过水面。” 看着这样的星星,济兰还能够说什么呢。 “嗯。” 他听见自己的鼻音,很轻很轻。没来由,一种直觉告诉他,他要办钱桌子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万山雪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改存稿……还是没有改……[无奈] 第46章 拔香头子 没几天, 许永寿带着瓦莱里扬派人送来的支票回来了。 据瓦莱里扬派来的使者传话说,这张支票,可以换四十万羌帖呢!足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了。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送钱来——那是不是太招摇了, 我没有那么蠢。瓦莱里扬原话这么说。 麻烦又来了,换钱, 让谁去换?再去一趟哈尔滨?济兰和万山雪才刚刚在华俄道胜银行坑蒙拐骗过。但是还没等他们决定出来怎么办, 许永寿却提出了一件更令人头疼的事。 他要拔香头子。 入绺的时候, 要敬香, 这十九根香就一直留在香炉里头;现在要金盆洗手, 就得把那十九根香头子拔下来。 堂屋里头鸦雀无声。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许永寿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他总是四梁八柱里最沉默的那一个, 他作为水香的风格也沉稳且安静。不一会儿, 所有人又都看着万山雪,屏住呼吸,等他说话。 “……草上飞, 你真这么想的?” “……大柜,我对不起你。”许永寿忽然说, 紧接着, 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万山雪也站了起来。 谁也没有见过许永寿这样的表情,既喜且悲,同时混杂着欢欣和纠结,几乎使得他的脸庞都跟着微微扭曲了。 “茹云她……她怀孕了。” 万山雪和郝粮对视了一眼。这日子倒巧, 就认识这么两个女人,前脚秋子梨生了孩子,后脚傅茹云又怀孕了。可是怀孕,终究是一件好事啊。 许永寿跪在地上, 微微仰着脸,黧黑面庞上的肌肉因为讲述这个喜讯而不自然地抽动,他的表情平和太久,竟然无法适应这么复杂的心情。 第52章 “我知道大柜还……还有三荒子的仇没报……这时候,我,我不该走……”许永寿难以启齿,打了个磕绊才说了下来,“但是茹云她……她那个排子上的男人,没有信儿,算着日子……这是……这是我的孩子啊!” 两行泪水顺着他的面庞流了下来,他用肘窝擦去了,大屋里静悄悄,所有人都听着,心里似乎流淌着和许永寿脸上一样的热泪。嘴上说得再怎么,什么“胡子不成家”一类的屁话,可是哪一个听到这样的消息,会不想要拔香头子,去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呢?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郝粮也含着眼泪看着他,史田站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又去看万山雪的表情。郎项明微微笑着,似乎也想到了他的不倒翁老太太。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是话最少的于敏讷先开口,计正青瞪了他一眼:“许大哥……孩子……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她人太瘦,不显肚子。”许永寿说,一提到孩子,他那冷硬麻木的脸部线条也跟着柔化下去,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看着似的,“她……她说不用我,可是我心里放心不下……” 这初为人父的些微喜悦点亮了他的脸庞,万山雪叹了口气。 “草上飞,你起来吧。”照理说,这情况得派人去踩盘子看看,可是说到许永寿的性情,谁也不会怀疑他说谎,万山雪微微一笑,伸手把许永寿拉了起来,“拔香,应该的!” 拔香跟挂柱一样,也是在十五,月亮圆的时候。万山雪又坚持,要让许永寿分了钱再退伙,于是就得在十五之前,把瓦莱里扬的票子兑了。 这事儿又要紧办,若说起来靠谱,以及去银行办事的经验,这事儿就又得落到济兰头上。他一个人去未免危险,说到这里,济兰立刻又用那种难舍难分的眼神看了过来,不知怎的,万山雪却并未去看,只在屋里环视一下,就说:“既然这样,小白龙跟着去吧,横竖你呆不住。” 说不准是什么心情,万山雪一点儿都不想跟济兰再去一次哈尔滨。 那是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花花世界,是济兰的来处,但不会是一个胡子的归处。 六月十四那晚,济兰和郎项明回来了。对于万山雪对哈尔滨的冷淡,济兰恍若未觉,回来的时候,万山雪在山路上迎他们两个,济兰翻身下马,借着万山雪扶他的工夫,悄悄捏了捏万山雪热乎乎的手心。 郎项明也下马了,背上的包袱沉甸甸压着他的肩膀,三个人有说有笑,走回了绺子。 第二天,许永寿就要拔香头子了。 这回不在小香堂,在大屋门前的那片大空地上。月亮圆着,星星也都出来了,这是个很晴朗很吉利的晚上。 香炉上,十九根香如许永寿刚刚入伙时那样插着,还是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当中插着剩下的那根。大家伙儿都来齐了,团团站着,许永寿在当中,香堆前跪下。 “十八罗汉在四方, 大掌柜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百余天, 多蒙兄弟来照看。 今日小弟要离去, 还望众兄多容宽。 小弟回去讨生活, 还和众兄命相连。 有窑有片弟来报, 有兵有警早挂线。 下有地来上有天, 弟和众兄一线牵。 铁马别牙不开口, 钢刀剜胆心不变。 小弟废话有一句, 五雷击顶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悬, 财源茂盛没个完, 众弟兄们保平安!” 说到最后一句,许永寿微微哽咽了。他抬起脸,却见到大家伙儿都笑着看着他。胡子退伙都是如此,只有笑的,不许哭的,拔香头子的歌儿也都高兴。万山雪已经走了上来,再一次把他拽了起来,手掌拍着他的后背,说:“哥,走吧。我来以后,一直没叫过你哥。走吧,以后想家了,再回来吃饭。” “大柜……”许永寿忽然语不成声。万山雪眨了眨眼,把眼中一点湿润缓缓眨去了,终于笑道:“拿着盘缠。替我跟嫂子问个好。”说罢,往许永寿手里塞了红纸包的一大包银元。 十六的早上,许永寿走了。 胡子们有聚有散,这也算好散。 四梁八柱们送他送到山道上,许永寿走了很远,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告别,他们也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回应,直到许永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都回到山上。 只有万山雪和济兰留在原地。 仿佛知道万山雪的怅惘,济兰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一只手顺着万山雪的手腕缓缓垂下,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济兰总是喜欢这样的牵法。 “那年我刚来,他们让我做水香。”万山雪忽然开了口,济兰扭头看他,他却仍怔怔望着许永寿远去的山路,兀自说起他过去的故事,“那时候许永寿还不是水香,只是他是绺子里头的老资历,独眼枪就让他来带我。”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济兰笑了一下。 “那时候史田还是大柜,什么事儿,他都说了算。许永寿甚至不是四梁八柱,让他来带我,他一点儿怨言也没有。别看他话少,人还挺会教的,而且一点儿也不藏私。” 济兰用力攥了一下万山雪的手。 “第一年的时候,我还手生,犯了个大错,没注意房梁上有影子,差点让大家伙儿都折在窑里,都是许永寿替我兜着。大柜请了木驴子罚他,他好几天都起不来床。” 许永寿确实是个好人。济兰刚来的时候,也是他,在罗保林家里给济兰留下了那把花口撸子。 万山雪说话的时候,济兰已经靠得更近,他抱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把柔软的侧脸靠在万山雪的肩上;他已经长得跟万山雪一样高,靠在他肩膀上,有一种别别扭扭的笨拙的娇憨情态。 万山雪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走的话,也就走。” 济兰一下子涨红了脸,非是为着心虚,简直是恼火!刚才还柔肠百结,不知道怎么样安慰万山雪,现在气极反笑:“你疯了?” 万山雪静静地看着他,济兰发觉,万山雪是认真得不能更认真。他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令他恐慌的渺远的错觉。 “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不拦你。我想你好。”万山雪轻轻地说。 “那是你自以为是。”济兰瞪着万山雪,万山雪宽纵地看着他。他们明明才在哈尔滨做过了最亲密的事儿,这下,万山雪却又把他拒于千里之外。济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如果我一直不走呢?” “那就一直不走。” 万山雪还是很平静,就像许永寿的离去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永久的印记。而济兰不喜欢这种感觉。 清晨的山路蜿蜒曲折,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山腰上,一个并不想走,一个也并不挽留。济兰忽然把两只手作筒状围在嘴边,像外国电气影戏里幼稚的男主角,对着清晨雾气缭绕的山谷和树林,大喊道:“万山雪!我不走!” 万山雪转过头,眼睛里闪动着无奈而又晶莹的笑意。 “褚莲!!我爱你!!” 万山雪终于动了,他伸手来捂济兰的嘴巴,济兰笑着躲闪,挣扎。他何时这么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过?北京的富贵沾染着无法洗去的阴翳,他想起那只爬走的乌龟,又想起自己已经晒黑了一些,他现在是一个男人了,尽管万山雪不是电气影戏里柔弱的,只会尖叫的金发女主角;他微微带着喘息,把万山雪抱进他已经逐渐长成的臂弯。 “再说一次赶我走,我就说一次我爱你。” 万山雪怔住了,济兰却抱得愈紧。这个清晨,一个人决定离开,另一个人却决定永久地留下。 “如果你说一百次赶我走,我就说一百次我爱你。” 注视着万山雪颤动的,乌黑的眼珠,济兰微微喘着气,捧着万山雪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是非常非常甜蜜的一章xql捏 第47章 筹谋 夏天的早市上总是人头攒动。 他穿过人群, 两只手分别端着两碗豆浆;摩肩挨踵的这个时候,他的步子很快,为免撞到别人, 又非常富有变化,可是他的两只手还是稳稳的, 碗里的豆浆凶险地摇晃, 却始终都没有洒出一滴——直到被他安稳地座在了桌上。 桌旁的人本来正在吃油条, 缓缓抬起脸来, 目光越过黄色的, 还未平静下来的豆浆,投到了他的脸上。 “早上好啊,段局长, 请你喝豆浆。” 他也坐了下来, 人群从他二人身侧经过,有来也有去。两条小臂搭在桌面上,他微微向前倾身, 笑眯眯而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仿佛这个喧闹的早市、这个混乱的世界,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样,对面的人就必须回答他,不能无视他一样。 饶是他对面的人有着对地主老财打韭菜味儿饱嗝而不变色的脸皮,也不由得面目严肃地看着他, 语气也很冷淡。 第53章 “是你啊。”段玉卿说完,吃掉了最后一口大果子,“我喝过了。” 桌面上果然还有一个空碗。 他却并不识趣。 “我特意给你买的呢。”说着,他开始喝自己的那一碗, 顺着碗沿儿,滋溜溜地喝到肚子里去,眼睛还是看着段玉卿。那像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带着一点下三白,因此显得瞳孔很小,专注而又让人感到凶险,“趁热啊。” 段玉卿站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段局长!”他叫了一声,丢开碗追了上去,这一次,他一肩膀撞飞了一个正在挑菜的老太太,他还是无暇他顾,紧紧追在段玉卿身后。不管段玉卿走得有多快,多乐意往人堆儿里钻,他总是跟得上——就算他肩膀很宽,身形壮实,可还很灵活。 “段局长。”他伸手去扒拉对方的肩膀,脸上仍是笑着的,“你搭理搭理我。” 段玉卿恼火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你可躲我好几天了。”他露出一点狡猾的凶相,嘴角勾着,“今天绝对不能让你避过去。” 段玉卿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你又要说万山雪的事儿的话……我——” “局长啊局长,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是个老门槛(行家),我又干什么瞒你呢?”他只管缠着段玉卿不放,几乎是撒泼耍赖般的,“万山雪的事儿,难道不是局里的事儿?难道不是我的事儿?他敢让手底下人劫法场啊!这真是放虎归山,我替老百姓的安危捏把汗啊。” 他天花乱坠地吹起牛来,但是很快,没等段玉卿说点儿什么,自己就显厌倦了这一通虚伪的说辞和做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局长,万山雪咋还活着?” 段玉卿看着他,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他死皮赖脸,而段玉卿同样有着丰富的死皮赖脸经验,并不给他留什么情面:“三荒子,你以为我就不敢抓你?” 三荒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淡,两只手抱着膀子,上半身懒怠地晃了晃:“这就没意思了,局长。我纯粹是出于好心啊。” “我可以告诉你。”段玉卿已经不耐烦跟他在这里扯皮,“局里现在不想管剿匪的事儿,所以你还能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我可是来帮你的,局长。”三荒子微一挑眉,“你们跳子(兵)的事儿我不懂。可要是说万山雪的事儿,我比谁都懂啊!” 段玉卿皱起眉头。趁着这段沉默的时间,他猛地抓住了段玉卿的手,两只手一起抓着,粗糙的掌心让段玉卿也感到一丝刺痛。 “我来帮你抓万山雪吧!”他说,两只三白眼一同迸射出雪亮的光。 三荒子来的时候,还是天光熹微的清晨。离开的时候,天边已经挂起了一轮红日。 他口中吹着一首小调,这调子来自于他的家乡,是他哥教给他的。说起来口哨,还是他哥吹得最好,能吹出百转千回的味道,比很多人唱出来都还好听。吹着吹着,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没那么好了。 走到围子边缘,一个老乞丐正拄着一根粗壮的大树枝,手里端着他破了口的碗,沿街乞讨。这老乞丐实在太脏了,脏得几乎看不清皮肤的本来颜色。也许是从南边逃荒来的,这里到处都是逃荒的人。 老乞丐跟三荒子擦肩而过。 他真是心烦意乱,这时候为什么要出来一个乞丐更让他心烦呢?老天爷真是不讲道理。就像是四年前,为什么死的是他的大哥?虽说褚莲那个老不死的爹也翘了辫子,可那还是不够! 他忽然回身,抬手一枪! 一枪过后,他继续向围子外走去。身后传来□□倒在地上软绵绵的声音。这里没有人,他的心情也终于变得好了,又吹起那首不知名的小调,悠哉游哉地走了。 许永寿走那天,邵小飞没来。现在他来了,哭了一场。 “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郎项明哭笑不得,呼噜一把邵小飞的头发,“以后还是能见的。他走之前,还说过年让咱们去吃漂洋子(饺子)。”这话是哄孩子的,孩子也受用,眨巴眨巴眼,把眼泪擦干了。 话虽如此,郎项明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了别的牵挂? 邵小飞这次上山,是有事要办。 虽然瓦莱里扬的这笔钱,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可万山雪是做大柜的,没有带着大家伙儿坐吃山空的道理,又开始想钱辙。既然之前太出风头,这回就不砸窑了,绑几个秧子来,要他们家里人出赎金。 秧子还是郎项明选的。插千就是如此,火眼金睛似的,一打眼就知道谁是肉蛋孙(有钱人)。秧子房里冷清了这么些日子,计正青终于又干回了他的老本行。小小的洞口里塞进一把老骨头,哀声连天,可怜巴巴。济兰从门口路过,看了似乎觉得怪可怜,问正在门口洗手的计正青道:“这又是哪来的?” 计正青拨动脸盆里的水,打散了自己的倒影,挑眉一笑,济兰这才发现,他长了一双吊梢眼,这么一笑,更显得阴恻恻的。 “小白龙下山插千,看见合适的,天时地利,顺手绑了。” 原来当初绑济兰的时候,是又劫粮又劫人,一石二鸟,这才倾巢出动。没想到郎项明有这么大的能耐,相中了一个,立刻就拿下了。 老头子仍在秧子房里头叫唤,只是叫声愈来愈微弱,最后消弭在干枯的两片嘴唇里头。似乎就这么昏死过去了。 “看着可怜?”计正青冷笑道,“你知道他手底下有多少荒地?你知道他打死了几个长工?他一个儿子也没有,这就是他的报应。不过,他还有个老婆子,绑当家人,那是最好使的。” “大柜怎么说?”济兰问道。 “大柜是无可无不可。”计正青摇摇头,“可是这么一块大肥肉放在嘴边,谁不吃谁傻子。” 济兰是在后山找到万山雪的。 一只斧头举起来,“嗵”地落下来,把一块木头一劈两半;大夏天,万山雪赤裸着上身,挥舞着手里的斧子,后背上亮晶晶的一层薄汗,铺陈在绷紧的肌肉上。济兰眼见着他劈柴火,揪着手在原地傻看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万山雪说:“还没看够?” “大夏天劈什么柴?” “你姐做饭得烧啊。”万山雪道,“咋的了?” 回过头来一看,只见到济兰的脸儿红红的,万山雪就又笑了,招一招手,济兰便屁颠颠儿地凑了上去,心满意足地被万山雪在额头“吧唧”亲了一口。 “我看见秧子房又进来秧子了?”济兰问。 万山雪“嗯”了一声:“小白龙都盯他多少天了。难得他落单啊。” “这时候还绑这样的红票,是不是……”济兰皱起眉头,他心里头不赞成,万山雪看得出来。 “那点儿银元不能吃一辈子。”万山雪道,继续劈他的木头,看劈好的木头数量,这下粮姐应该满意了,“胡子可不是旱涝保收,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 胡子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讲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丛林的世界,济兰早已习惯,何况他已经承诺过,要陪着万山雪。 可是既然要陪着万山雪,要带着这个绺子,他又不得不操起心来——万山雪的安全和绺子的存续是第一个要考虑的事情,他力主去帮瓦莱里扬的忙,不是因为瓦莱里扬是个“高贵”的毛子人,而是因为瓦莱里扬是个大肥羊!干了这一票,够他们猫上一阵子,结果,换票不又是要抛头露面? 济兰心里斟酌一番,人已经绑了回来,多说无益,只能在换票的时候多筹谋筹谋。于是按下不表,四下张望一番,又问:“粮姐呢?” 万山雪又摇摇头。 “下山去了。娘们儿的事儿,咱也不懂。”万山雪说,济兰眉心一跳,“她从来也没有什么衣裳首饰,最近转性了,说想要个镯子,又说自己挑,就下山去了。” 第48章 口红与香粉 这次换票, 济兰坚决不要万山雪亲自去。 于胡子来说,换票本就是个凶险的行为:因为谁也说不好,秧子的家人有没有报官, 不报官,仇家又不知道是不是埋伏在哪里。更何况, 上一次换票, 万山雪直接进了书房, 差一点儿就做了子孙官。 “这都几个月了, 通缉画早都撤了。”万山雪说, 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得济兰牙痒痒,一把拍开了他摸来的手, 万山雪只好笑眯眯地把手收了回来, “胡子嘛,谁没给通缉过几次?那也太没名儿了。” 没名儿的胡子,要么是敢做不敢当的邪岔子, 要么就是混得太差,一点儿名堂都没混出来。这两类, 万山雪显然都不属于。 “哪有让兄弟们冲在前面, 大掌柜当缩头乌龟的。”万山雪摇摇头,粗糙而又暖热的手心顺着济兰的后脖颈子往下一捋,跟捋只小猫似的,笑道, “上次是意外。这次没啥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欸呀。”万山雪两手一摊,郝粮今天不在,没人和稀泥。正说到这里,大屋外头走进来个人, 肩宽体壮,一只眼用棕色皮子裁的眼罩蒙着,一进来,看看济兰,又看看万山雪。 第54章 “老远就听见你俩吵架。不就是换个票吗?我跟着去,翻垛的总得放心了吧。” 史田有心像万山雪似的捋济兰一把,济兰却把头一甩,冷冷避了开去,仍生着闷气似的。史田只好举起来三根手指头,笑道:“我发誓,一定把大柜囫囵个儿地带回来,咋样?” 济兰这才掀起来眼皮,脸上的线条略略柔和下来了。 “我也跟着去。” “那可不行。”万山雪说,“现在永寿下山了,要是你也跟我们下去,山上就剩一个小白龙。要是有人来响(打)咋整?” 济兰还想反驳,但是万山雪已经沉下脸,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万山雪的意思,那是说“听话”。他心不甘情不愿,但是万山雪说一不二,他把嗓子眼儿的话又咽了下去,抿了抿嘴,说:“那你们得小心。多带几个崽子去吧。” 万山雪这才笑了起来,说了句“乖”。 这是个阴天,风很和煦,太阳也不晒人。顺着走过无数次的山间小道,史田和万山雪一人一骑走在前头,后面零零散散跟了十个崽子,对换票来说,无论如何也是够了。那个可怜巴巴的地主老头子给五花大绑,放在崽子的一匹马上,被他们看守着。 “翻垛的挺谨慎哪。”史田说,脸上笑嘻嘻的,觑着万山雪的脸色,“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上次进书房,把他吓着了。”万山雪笑了一下,仿佛想到济兰瞪着他的眼神,于是眉梢眼角一下融成柔软的弧度,“炸了毛儿了。” “他刚来的时候,刚到你胸口那么高!跟个斗花(小女孩)似的!你看这一年个子蹿得!”史田一高兴,说起话来嗓门特高,“长大了,也知道心疼人了。” “你是不是拍我马屁?”万山雪横了史田一眼。 “呸,我是夸翻垛的,跟你有啥关系?”史田笑骂道,“甭往你自己脸上贴金啊。” “咋,你缺个人心疼你了?”万山雪说,一根浓眉高高地挑起来了,像是使坏似的,嘴角也促狭地勾着,露出嘴角一颗小小的虎牙,“小白龙成家了,草上飞也拔香头子了……你咋不找一个?” 史田一愣,口中却说:“他们都走了,我也走,那你咋整。” 要不是他微微红了脸,还以为他真跟嘴里说的似的情深意重呢!有猫腻。万山雪眯起了眼,可是还没等他来套史田的话,史田忽然说“到了!”,他这才发现,他们几个已经到了约定的地方。 老头子姓陈名方,是柳条边兴隆镇上出了名的大地主。一开始,说到兴隆镇,万山雪的眼睛就眯了起来。郎项明说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儿,能挑的就那么多。自打上次劫了法场,这些地主老财都闭户不出,生恐给逃出来的万山雪掳走了,能有这么一个红票,已经是天上掉馅饼。能顺利绑走,更是天大的好事儿。 除了上次劫粮队的那次,万山雪最近再没有和兴隆镇打过交道。 他还十八岁的时候,恨这个地方,恨得牙根痒痒。后来当了胡子,做了大柜,就划下道来,绝不许他们走那一条他爹用命趟出来的运粮道,可说他真的日日夜夜盯着他们,那也没有。日子久了,又认识了济兰,一晃眼都快两年,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更没有心思去想兴隆镇的事儿了。 现在见到陈方,难免又回忆起来这生他养他又赶走了他的围子。 他忽然感到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来换票的人。 陈方没有儿子,想必他老伴和他差不多岁数,也受不了这种刺激。因此来换票的,是个年轻人。这一回换得很平和,来换票的人是邵小飞亲自领来的。现在对换票草木皆兵的不止济兰一个。 年轻男人长了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贼眉鼠眼的,两只眼角朝下耷拉着,怎么看都让人喜欢不起来。浑身上下唯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是他手里提着的一个大包袱,看着沉甸甸的,或许就装满了万山雪想要的大银元。在邵小飞的催促下,年轻人两股战战地打开包袱,里头果然银光灿灿——现下什么样儿的钱都有,这一回是万山雪喜欢的萝卜片,放在嘴唇上,能吹出响亮锋利的声音来。 吹得响了,万山雪把那枚萝卜片在手里把玩,看史田和邵小飞清点数额,两个人点好了钱,都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一扬手,身后的崽子们把陈方放了下来。 老头子活到七十多岁,像一把风干了的菠菜,在风中瑟缩着颤抖;秧子房狭小,他耽搁多日,几乎直不起腰来,看了让人感觉可怜。他一下马,差点儿站也站不住,所幸那个不讨喜的年轻人扶住了他。 没来由,万山雪的嘴唇动了一动,只有一秒钟的纠结,他忽然说:“陈老太爷,你认得我不?” 陈老太爷努力睁大他昏花的老眼,不明白万山雪为什么这么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皱巴巴的老脸上堆起一个又讨好又难看的笑容:“你……你不是万山雪大当家的吗?” 万山雪抿了抿嘴。 “行了,你走吧。” 他一口气就要走了陈老太爷大半辈子盘剥虐待长工来的积蓄。可是那种胜利的喜悦,一下子,又变成了茫然的空洞。陈老太爷老了。在他老之前,他是那么样的凶悍,精明,在父亲的口中,十里八乡都恨他恨得厉害。或许是陈方人老眼花,所以记不得他。又或许是在成为了万山雪以后,他的本名已经消失在老年人久远的记忆当中。只剩下他和三荒子对彼此咬牙切齿的执着,这执着与其他所有人都无关了。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一瞬间,万山雪忽然感到兴致索然。目送着陈方忽然快起来的腿脚,他冷冷笑了一声,对史田说:“扯呼。” 现在回山上未免太早。何况万山雪又因为上次的事儿,除了去了一趟哈尔滨,在山上待了太久,感觉骨头缝里都生锈,因此就叫邵小飞和崽子们先回山上去,报一声平安,他么,就和史田到山下去走走。 顺便,探一探史田的小猫腻。 说到史田这么个人,万山雪总自居他是最了解他的那一个。他做过史田的左右手,史田现在又是他的炮头。说起来,史田的那只眼睛,本就是为了他瞎的。 万山雪忽然发现自己在对着一面小镜子出神。 不知怎的,他和史田走进了一家洋行。洋行都是卖洋货的。万山雪拿起来那面小镜子,镜子背面冷冰冰的浮雕花纹压着他的手掌心。要不,就买下来给粮吧,现在他兜里全是沉甸甸的萝卜片。小时候,他得了爹妈给的几文钱,跑出去买高粱饴,总是记得买两块,一块给粮,一块留给自己。济兰说他总是赶他走,可是,郎项明成亲了,许永寿走了,济兰就不会走么? 小小的镜子沉甸甸的,是铜的,很有分量,没有偷工减料。他放下镜子,又拿起一根……叫什么来的——口红?店员热情地凑了上来,介绍这个洋玩意儿,打开盖子,里头红红的一根东西,这玩意儿能往嘴上抹,可漂亮了。 要不,就送这个给她。她最近那么爱美。 如果说在许永寿走了以后,万山雪还有能够拍着胸脯打包票,保证绝不会离开他的人,那不是济兰,而是郝粮。 于是他付了钱,店员立刻眉开眼笑,问他要不要包起来。他说不用。这么小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包着,那是干什么?他把那支口红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一转身,看见史田正愣愣地看着他,手里攥着一盒外国香粉。 万山雪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史田对着他,尴尬地傻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存稿告急,大火猛炒中…… 第49章 有情况 “你是不是有情况啊?” 万山雪的眼睛瞄着史田。史田却并不看他, 只给他一个蒙着一只眼的侧脸。眼罩下头的颧骨微微发红。 “有情况……啥情况,没情况。” “呸!没情况,你买那香粉干啥, 自个儿用啊?” “你不也买口红了……” “我买口红,那是给粮的。跟你能一样吗?”万山雪说, 策马走近了, 脚尖踢了踢人家的小腿肚子, “咱俩啥关系, 有相好儿了不告诉我?” 史田“嘶”了一声, 好像给万山雪惹急眼了,终于转过头来,两个人三眼对视, 万山雪眨巴眨巴眼, 举起来两只手,还是笑眯眯的:“行,我不问了, 不问了,行了吧?” 说是这么样的说, 可是他不由想到, 要是史田也相中了什么人,跟人家两情相悦,相好儿揣了崽子,也跟许永寿一样, 要拔香头子呢?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可是史田真的会走吗?万山雪心里想着这件事,又感到刨根究底地追问史田到底有没有相好,实在是没有意思。 那年他带着郝粮来了香炉山,赌咒发誓说要入绺。史田还是说一不二的大掌柜。两个人一开始谁看谁也不顺眼。 两个人很是默默了一阵子。 山道上, 马蹄踏过草叶和尘土,因为道路狭窄,两个人一前一后,万山雪走在前面。 第55章 “史哥。”他忽然叫了史田一声,但是没回头,“要是有一天,你也想走了,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随份子。” 身后仍是马蹄声,间歇里有更深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史田笑了,万山雪听见他说:“说不定不用你随份子呢。” “咋不用?你都给人家买香粉了。”万山雪说,他随口一问,也没指望听到什么答复,因此史田没说话,他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一个男人追求女人,成功与否,也关系到男人的面子,这一点他懂。 “娘,你歇着吧。” 于敏讷低着头,用他长而白皙的手指头剥茶叶蛋。那裹脚的瞎眼老太太扶着屋墙,缓缓走回到炕边坐了下来。她个子小,坐着的时候两条腿挨不着地,然后她轻巧地往后一窜,把两条腿盘上了炕沿。 “入秋就该积酸菜了。”于敏讷他老娘念叨着,闭着她的瞎眼,松弛的眼皮堆出一层层的褶皱,“你老也不回来,去年冬天的都吃不了哇。你听娘话,今年入冬的时候,给大掌柜带点儿,人家那么器重你。” 在娘面前,于敏讷一贯是温顺听话的,他的头垂下来,露出白皙的后颈。茶叶蛋扒好了,他把腌得纹路漂亮的鸡蛋放进炕桌上的小碗里,鸡蛋顺着碗沿跳跃了一下,又落回碗底。 “这两天不太平,你要是和大掌柜在山上啊,就别急着回来。” 娘还在絮叨,于敏讷笑了一下,说:“没事儿的娘。” “你可别不往心里去。”老娘撇了撇嘴,“那天淑贞来了,跟我说咱围子外头,最近闹胡子呢!就说那个老韩家,前儿去运粮,又被胡子抢了马。要是有枪,他们也要呢!” 于敏讷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闹胡子?哪个绺子?” “那我哪儿知道啊。”老娘去摸碗里的茶叶蛋,颤巍巍送到嘴边,“听淑贞说,挺不讲规矩的,都蒙着脸,诶哟,杀得不剩几个啦!” 于敏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娘,那你这几天,没事儿就不要出去了。在家里好好待着。” “我又老又瞎,能去哪儿啊?你放心吧,儿子。” 于敏讷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了。 但他始终还是不能放下心来。 说不好是直觉还是什么,他心里总是不住地发慌。关东山的绺子有着共同遵守的规则,都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这个地界儿,蒙面的绺子,就只有那么一个。 他心下不安,决定现在回去,就一定要跟大柜说一说这件事儿。正当其时,他从家门口走了出来,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转头就往屋里头跑!他娘还在炕上,已经铺好了被卧,正预备睡觉了,听出他的脚步声,又问:“咋了儿子?” 于敏讷顾不得许多,把他娘按在炕上,语速极快地说:“我听着像是胡子来了——娘你先别怕!我合计他们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一会儿要是真来咱家,就是歇歇脚,你千万别慌,都交给我。” 比起第一次被万山雪的人劫上山的时候,于敏讷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的镇定自若,肯定是他跟着胡子混多了——不对,他自己就是一个胡子呀! 想到这里,他正走到院子正中,忽然门口“当当当”地有人叩门。于敏讷壮了壮胆子,问道:“谁呀?有事儿明天来吧,都睡下了!” “不是找麻烦的,并肩子(朋友)。就是讨口饭吃。”门外有人回道。 于敏讷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怎么也躲不了,这才走上前去,卸下门闩,开了门。 果然,一伙马队就站在他家门口。 “多谢并肩子(朋友)。天儿要晚了,回去也远,来讨口饭吃。”为首的人一开口,于敏讷抬头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果然全都蒙着脸,他心里一沉,脸上却还算镇定。 “进来吧。就是家里没啥玩意,委屈你们将就将就。” “不委屈。”打头的笑了一声,眼睛里头明灭不定,下了马,招呼都把马拴好了,这就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于敏讷会做饭。 自打他娘瞎了以后,他就学会了做饭。家里没什么东西,就用小米饭炒了鸡蛋,一大盆端了上来。他心里冷笑:就当是喂猪了。 院子里头支起桌子,这一队人有十来个,围着桌子坐的,看着都饿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吃。其他人都埋着头,就那个打头的,一双眼从于敏讷身上,拐到院子里,就这么转着眼珠子看了一圈。他看院子的时候,于敏讷也在悄悄看他——为了吃饭,他们都摘下了蒙脸布。打头的这个长一张长脸,眼下有一颗长毛痦子。看着看着,于敏讷忽然福至心灵:他们一直蒙着脸,就是不想人看见他们的长相,现在他看见了,那——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别抖得跟筛糠一样。 “并肩子(朋友)看什么。”定了定神,于敏讷问。 “哈哈,看你家院子拾掇得挺干净。”打头的长毛痦子说,一边往嘴里扒饭,两只眼睛还不怀好意地盯着于敏讷,“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并肩子打哪盘过来啊?”于敏讷一张口,就是从万山雪他们那儿学来的盘行话,果不其然,长毛痦子的眼神变了,又开始探究地打量他。 “踢了四点柜子(打了郭家店)。”长毛痦子冷冷道,“来河子(兄弟)哪个山头的?” 听着这话,于敏讷后背上汗出如浆,却忽然灵机一动。 “麻达林秋子梨大柜家的。” “路生不吃路生肉(自己人不打自己人)。”似乎思量了一下,长毛痦子暗自决定了按兵不动,毕竟上头让备马备粮,别的绺子,暂且还不敢动,不过他今晚上收获不小,很有些飘飘然,见着串局的(别的绺子的胡子),忍不住要卖弄一番,“回去告诉你家大柜,别跟着万山雪熟道(要好)了。早晚有一天,万山雪要倒(死)!” 马队吃饱喝足,又走了。 于敏讷送走了他们,往后脖颈子上一摸,摸到一手冷汗。紧接着,他猛地想起了他娘,一下子跳了起来,跑进屋里。他娘还醒着,坐在炕头,脸上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每条皱纹里都写着担忧,他一进来,就用干枯瘦削的两只手去抓他的胳膊。 “儿,我儿啊!”他娘吓坏了,抱着于敏讷哭了一阵,这才问起来刚才于敏讷说的绺子的事儿,于敏讷却顾不得许多,说他刚才是骗那帮人的,三言两语把他娘哄过去了,心里却觉得很蹊跷,直到睡觉的时候,仍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儿。 郝粮对这支口红,别提有多满意了。 屋里有一面她上次下山去买来的镜子,抹了嘴唇,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不管从左边还是右边,看着都好看,都漂亮。 “这可是外国货。”万山雪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看她喜滋滋地照镜子。 “真漂亮。”她红红的嘴唇在镜子里微微撅起,又缓缓微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在哪儿买的?” “围子里新开了个洋行。”万山雪说,“你喜欢,以后再买几支。” “拉倒吧。买那么多,也用不完啊?”郝粮还是喜滋滋的,很宝贝地把口红放进了她的小妆匣,扣上了,嘴上的口红却没有擦,她就这么样走出大屋,到院子里继续去做她的活儿,有崽子起哄,笑着问她:“嫂子真漂亮,大柜给买的口红啊?” 她就神气地拨开胸前黑油油的麻花辫子,笑着骂道:“去去去!” 作者有话说: 存稿终于死透了 第50章 酒后吐真言 这支口红给郝粮带来的欢喜一直到晚上, 天色暗下来,大家伙儿不再看得清她的嘴唇的时候。 她又回到她的灶房,热火朝天地干活儿。喝了几口水, 把艳红色的口红全都吃到肚子里了。史田路过门口,忽然问:“大柜在屋呢吗?”她忙着拉风箱, 姿势熟练而有力度, 闻言头也没有回, 只是应道:“在呢吧!” 天边橙红色的云片逐渐暗成深紫红色, 夜空里有淡薄的雾气, 让那夕阳也显得很朦胧。史田拎着两坛子酒,走到了大屋门口。 屋里断断续续地传来说话声,乍一听也听不清楚, 只听得出是济兰的声音, 语速极快,好似正压着火儿——这个出身高贵的翻垛的,平日里跟大家伙儿都不犯话的, 偶尔笑一下、点点头,就算是春风和煦的, 几时听见他这么生气?因而史田的心里也有几分好奇, 可是等他走上前去,那声音就又消弭了。长久的沉默。史田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终于撞上了往外走的济兰, 他一乐,说:“翻垛的咋的了,跟大柜生气了?” 济兰看他一眼,摇摇头, 嘴唇不知道怎么的,红艳艳的泛着水光,你还以为他偷用了粮的新口红似的;还没等史田调侃啥,他就一转头,匆匆地走了,仿佛仍有未平的怒气。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史田迈过门槛,万山雪果然在里头,坐在炕沿,好像有点儿头疼,又有点儿失魂落魄的脸红,瞪着灰突突的地面发愣。 第56章 “大柜。这是咋的了?”史田叫出声来。 万山雪这才回神,眨巴眨巴眼,干笑着说:“你咋来了,”看见他手里拎的两小坛酒,又说,“找我搬姜子(喝酒)?” 史田拎起来酒坛子,看了看,笑了。 “是啊。” 一坛老酒,两只小酒盅。 在寒冷而漫长的岁月里,对关东人来说,喝酒几乎成为了一种生活习惯,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喝上两杯。只不过万山雪嘴刁、不嗜酒,只是十天半个月,偶尔喝上那么一点儿,还得有人陪,不然就觉得很没有意思。 高粱酒一线入喉,口中吐出长长的“哈”的一声,还得咂摸咂摸,留住一点辛辣后的悠长余味,史田放下酒杯。万山雪刚刚一饮而尽,露出他滚动的喉结来,放下杯子,脸终于微微地红了。 “来满。”他用食指一比划,史田就笑着又给他斟满了。第二杯却不急着喝,都是用来谈天的陪客罢了。 “跟翻垛的干架了?”史田问,慢慢在小盅边缘啜吸着倒了太慢的酒。 “……算不上。他小性儿,谁跟他一般见识……”后半句变成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嘀咕,万山雪慢慢地抿他的酒,“小心眼儿……” 史田心说,我看你俩都有点儿小心眼儿。只不过这句话憋在心里没吐,就是笑。 “不说他。”万山雪说,又用他黑黝黝的眼睛上下扫着史田,“还没说你的情况呢?” “我?我啥情况。”史田干咳一声,“八字儿没一撇的事儿……到底能不能长久,还不一定呢。” 跟胡子说长久,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只不过前阵子,就在他们眼巴前,一个胡子和一个窑姐刚刚结婚,所以才让人春心萌动,还敢肖想肖想“长久”两个字。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咋不长久。人没相中你?”万山雪问。 “……不知道。”史田把剩下的半盅一饮而尽,辣得喉咙生疼,“有时候你觉得她心里就你一个人,跟你死心塌地的。有时候又觉得,有你没你,她都行。” 万山雪摸着下巴,把眼睛眯了起来,有心揶揄人家,笑道:“你不会相中了一个有夫之妇吧!那也不是啥大事儿,人要是愿意,你也跟草上飞似的,拉帮套呗!” 史田苦笑一声。 “要是我不想拉帮套呢?” 还真是有夫之妇?万山雪来了精神。 史田来自查干淖尔,一向是一个粗犷直爽的汉子,现在丧眉耷眼的,看了感觉又陌生又可怜。 “那……”万山雪微微地醉了,摸着下巴给他出主意,“咱是胡子。她那老头儿咋样?要是个完蛋玩意儿,咱就把他给——” 史田的眼睛看着万山雪,万山雪也看着史田。 “把他咋样?” “还用我说?” 两个人都哈哈地笑起来,笑过之后,万山雪又催史田倒酒。 “我怕她恨我。”酒水倒入酒盅的潺潺声里,史田说。 万山雪怔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完犊子了。那你是真稀罕人家。” 两个人有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喝酒。史田又说:“你咋想?” “啥我咋想?” “是让她恨你好……还是……” 万山雪端着酒杯,嘴唇还叼在小盅的边沿上,眼珠子黑而明亮,和清澈的眼白泾渭分明。 “那我就让她走。” “就算她心里稀罕你?” “就算她心里稀罕我。” 史田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着喝了一会儿,万山雪才慢吞吞地开口了。 “哥,啥事儿都讲个缘分。要是她舍不下她老头儿,那是强逼不来。往后她恨你,你心里能好受吗?” 史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出了一口长气,半晌,转过头来,还是那副万事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不说那个了。说说咱俩啊。你上山来,这一晃都快六年了。” 万山雪也笑:“可不咋的。啊我想起来了——”他用手指头点着史田,“你当初顶看不上我!我都记着呢!” “谁看不上你?”史田骇笑起来,“你一上山来,拍下一把撸子枪,就说要入绺,谁敢看不上你?” “你!就是你看不上我!”万山雪说,借酒装疯一般地,死抓着人家的袖子不放,一个劲儿地摇晃,史田任他抓着,“咱这枪法,怎么也得混个炮头吧,啊?就你,让我一点儿点儿地干……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你啊。” “可不咋的。”史田说,“所以这只眼睛就给了你了。” 暮色四合的夜。门外断断续续,下起一场秋天的夜雨。 “哥。我对不住你。你别恨我。”静了很久,万山雪说,愣愣地看着门外的雨。一场秋雨一场寒,他忽然发觉冬天已快来临了。 史田“嗐”了一声,笑道:“自家人,说这个。” “真的。你要是有啥事儿,你就跟我说。你照顾我,我心里记得……” 雨下大了。 郝粮从院子里奔回来,头发还是打湿了一点。屋内一股酒气,炕上睡着两个醉鬼,呼噜震天,都躺成一个大字型,各占一半炕头。 酒鬼简直跟死人一样沉。郝粮搬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拖他,把他拖到了边上——可是再这么拖史田?能把她累个半死。再说了,都这样了,她睡这儿当然也不现实。 “他俩喝多了?” 济兰从门外跨进来,从他的小屋到大屋过来这么短的距离,他居然还打着一把伞;他皱着眉头,看了看炕上。 郝粮笑了。 “没事儿,我去别的屋里挤一挤就行了。” 济兰没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除了两个醉鬼一高一低的鼾声,没有别的声音。 “姐,你老这么照管着大柜,不觉得累吗?” 济兰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不知道他心里头想什么。郝粮正在挪枕头,好这两个酒鬼睡得舒坦点儿,又开始从炕琴里头掏被子。 “这有啥累的。从小到大,俺俩都在一块儿。” 济兰又说:“就没想着,有一天,扔下他不管了?” “……你这孩子,都说的啥话啊。”郝粮终于铺好了被卧,招呼济兰,“来搭把手,我可挪不动这俩台炮(傻子)……” 济兰依言上手来帮她,万山雪一动不动,已经彻底醉死过去了,史田还轻一些,让郝粮跟着松了口气。 “我是说……要是哪天,大柜在外头有人了。你也不走?” 郝粮又好气又好笑,又有几分茫然,累得坐在炕沿喘了口气,瞪着济兰:“你这傻小子今天怎么了呀?净说些没味儿的话!” 炕桌上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是万山雪和史田刚刚喝酒的时候就点亮了的,现在仍亮着。暖融融的光下,郝粮的嘴唇上还残存着新口红的痕迹,就像是一个男人有意让她擦红了嘴唇,就是为了再把那口红吃下去一样。 这种想象几乎是立刻就刺痛了济兰。 “要是他不爱你呢?”他冷冰冰地说。 “什么爱不爱的呀。你个小毛孩子咋一口一个爱的——”郝粮气得笑了,眉头还皱着;这声音一瞬之间和另一个男声在济兰的脑海里重叠起来: “马拉子(小崽子)毛还没长齐,来教育我啥叫爱了!” 郝粮的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心对济兰说:你俩的事儿我都知道,我还算半个红娘呢!可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两口子之间说说这话没有什么,可是跟济兰说这话,那得有多尴尬啊!她的耳朵都跟着微微地红了。 “所以呢?”济兰直勾勾地看着她,寒星似的一双眸子,又美又冷,淬着执拗的光。她只好叹了口气。 “男人嘛……在外头有点儿什么事儿,只要他家在这里,做媳妇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济兰一下子怔住,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启张,却好似什么也说不出来。 “——都这么说。我倒不是真那么想。”郝粮慢慢地说,不去看济兰的眼睛,垂着头,目光在万山雪的脸上停顿片刻,才缓缓地转开,“八岁我就到了他家,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啥样儿的衣裳,我都一清二楚……他就算我带大的。” 济兰站在原地,不知不觉间,两只手已经紧握成拳,十根指头深深陷进掌心里面。 “就算……就算他有了别人……就算我心里也——”她顿了一下,伸手拂开万山雪额头上的几缕头发,“那我也看着他、照顾他。他娘死前交待过我,他性子倔,要我看着他的。” 郝粮终于抬起脸来,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不懂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成了家就是这样儿的。”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久等了,我肥来啦! 还在努力攒存稿中…… 第51章 八音盒 土豆子骑着他差点喘得断了气儿的老马赶到时, 时间已近正午。 第57章 老胡家的院子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大,老远他就看得着,也没有迷路。昨晚上下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早上就有点儿凉了, 飕飕的秋风把他的脸刮得发木, 他下了马, 用同样冷冰冰的手掌心搓了搓脸, 让它能够不那么笨拙地戴上一个笑脸。 门口有崽子守着, 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什么,他走进来,两个人就住了口, 眼睛上下扫着他, 问:“哪儿来的啊?” “山上过来。大柜今天不说让我来吗?”土豆子说。 “那你咋才来。”守门的抱着枪,驱赶道,“快去, 屋里打牌呢!”像是赶一条跛了腿的老狗。 像是为了证明他说的话似的,屋里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土豆子往屋里走去。 秋天天凉, 大门是掩着的;屋里的炕还没烧, 却因为人多而感觉暖融融的。 他们果然在打牌。几个人围坐在炕上,炕桌却丢在地上,取代了炕桌做牌桌的,是一个躺着的女人:光赤条条, 露着雪白的肚皮,仍发着抖打着颤。 土豆子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炕头上,一个人把牌狠狠地一撂! “赢啦!来项来项(给钱)!” 在一片咕哝声和笑声里, 那人伸手,收来满怀的萝卜片、羌帖和钱吊,三荒子含笑看着,并不说话,这人立刻赔笑道:“大柜就不用了。这些都是月血(每月交的钱),早晚都得孝敬大柜的。” 三荒子微微一笑,像摸狗似的摸了摸他的头顶:“留着吧。” 这一局结束了,立刻有崽子给三荒子点上了大烟袋;他叼着烟嘴,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终于看见了站在屋里的土豆子,一抬下巴:“你跟他们玩儿一局吧。这屋里太味儿。” 土豆子“啊?”了一声,三荒子却已经下了炕往外走去。他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炕上的人招呼起来了。女人,他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自打那一回,小白龙开枪射穿了他的手腕,他就很久没有下过山了。土豆子立刻加入了他们的牌局。 三荒子推开门,一股秋后的凛冽气味钻进鼻子,洗清了屋里的浊臭味。他端着他的烟袋锅子,站在院子里抽烟。雾气在半空逸散成越来越模糊的形状,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着,一直到角落里那个孩子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 七岁的小孩儿,早都懂事儿了。 他们占了老胡家的院子,男人都杀了;粮食、肉、女人,都猛一阵地嚯嚯,几乎都要感觉到厌倦了:除了这个小孩儿。 这是胡老太爷最小的儿子。胡老太爷今年六十七了,这真算得上是宝刀未老,当然也可能是戴了绿帽,谁说得好呢?他的哥哥们都死了,就剩下七岁的他一个。崽子们嫌麻烦,更何况满脑子都是女人,想起来他的时候,发现他正躲在腌酸菜用的大缸里,然后就给五花大绑,丢在院子里挨饿受冻。 此刻,这个孩子鼻青脸肿,鼻子下面还有干涸的血块,正倒在地上,用一种怨恨的目光剜着他。 他慢悠悠地走到跟前,用靰鞡鞋的鞋尖踢了踢那孩子的肋骨。 “看啥?”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瞪着他,通红的眼眶子里流出淡红色的眼泪来。 “拿着。”他把烟袋锅子丢给看门的一个崽子,蹲了下来,直视着这双血泪的眼,又缓缓问,“看啥?问你话呢。” 小男孩咬紧牙关,半个字也不说。他也没法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三荒子拎着他单薄衣裳的领子,把他薅了起来,劈手抽了一个大耳刮子! “问你话呢。” 鼻血流了下来,流过过去留下的血块,男孩的脸偏了过去,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破天荒的,三荒子笑了一笑。又举起胳膊,又给了他一个耳光。 “问你呢,看啥?” 男孩儿似乎快要昏过去了,他不说话,三荒子也不手软,就这么较着劲连扇了他数十个嘴巴子,直累得三荒子自己都微微喘息;男孩儿彻底没有动静了,一撒手,他就软绵绵地落在地上,不省人事。 院子里头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守门的两个崽子里的一个笑道:“大柜你跟个马拉子(小崽子)置个什么气。今儿咱们走了,点(毙)了拉倒。” 三荒子站起来,没说话,拍打拍打身上,还理了理袖子,忽然淡淡一笑,伸手把自己的烟袋锅子接了回来。守门那个崽子觑着他的脸色,半晌说:“刚才土豆子来了。说你让他来的。” “是吗?我忘了。”三荒子一歪头,最后猛吸了一大口烟袋锅子,摆摆手,又回去看他们打牌了。 “你俩又闹啥别扭?”万山雪说。 济兰拉着一张脸,不理他。从今天一大早他就不理他。甚至一天都没往大屋跑过,就在后山吹着风,看他的剪报和账本。 “你和粮姐吵架了?” 济兰绷着脸。 “……还是你跟我啥时候吵架了?” “啊……” “啊啥?说话啊?” “啊——” “到底因为啥啊?” “阿嚏——!” 万山雪默默抹了把脸。 济兰的耳朵红了,一低头,继续看他的剪报。万山雪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只好忍住笑,把那本剪报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他认得的字不算多,只是在本子上头扫了一眼,看见“银行”、“羌帖”一概的字眼,看得头疼,立马合上了,丢到一边去。 “还我!”济兰伸手来抢,万山雪往前一挡,正好撞了上来!济兰一头扎了过来,只感觉自己的脸埋进了一方热乎乎、软韧韧的所在,两个脸颊陷入了两块胸肌之中,他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张牙舞爪地挣扎:这是美人计啊美人计,万山雪老奸巨猾!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被哄好的!但是一只手已经压上了他的后脑勺,让他涨红着脸欲拒还迎、半推半就地好好享受了一番这种独有待遇,直到他大喊“我喘不过来气了!”,那只手才挪开了,让他把脸拔了出来。 济兰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是羞得还是压得,两颊红得火烧;肯定是因为缺氧,他脑海一片空白,差点儿把正在跟万山雪冷战的事情也忘掉了。 “还生不生我气了?”万山雪笑眯眯地说,趁济兰还迷糊着,亲了亲那火红的脸蛋。这下终于把济兰给唤醒了。 济兰不说话。万山雪忽然伸出手来,那架势就好像下定了决心要把济兰闷死在他博大的胸怀里,济兰立刻嚷道:“别闹了!” 万山雪摊开两手,示意他非常之听话。 “说正经的。”济兰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姿势,“你别总打岔。” 万山雪的眼神带着点儿含笑的嘲弄,看了看济兰的腿间,济兰立刻变成了两腿交叠的姿势。 “你还因为我送粮口红的事儿生我气呢?”万山雪平静地问。 昨晚他都山串了,并没有听见济兰和郝粮的对话。早上他醒过来,又下了一趟山,正巧史田也有事要办,万山雪想,大约跟史田的那个相好儿有关。 济兰的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不等他遣词造句,万山雪的手在怀里一摸,摸出一个烫金的小盒子来,塞进济兰手里。 “打开,打开看看!” 济兰的话憋在喉咙里,依言掰住盒子,打开了那个雕花精致的小盖子。盒子一打开,里头那焊着密密麻麻的小点的银色小圆盘立刻转动了起来,叮叮咚咚地唱起了歌儿。济兰捧着盒子,怔在原地——原来一大早万山雪下了山,就是为了给他买个小玩意儿来哄他?他把他当什么?当成郝粮那样老妈子似的女人吗,见了一个新奇的洋玩意儿就喜欢得不得了,要带出去到处招摇?好像他有多小心眼儿似的!没有礼物就又作又闹?真是小瞧他,他什么样儿的好东西没见过……在北京家里,一个鼻烟壶就够把这个绺子买下来了。真是,真是小瞧他…… “谁稀罕……”他嘀咕了一声,忽然转过头去,一个劲儿地眨眼,直到把眼睛眨得干干的。八音盒的音乐声也停了,是发条走完了。他终于转回脸来,干咳了一声:“我是因为你送她口红生你气吗?” “那是啥?”万山雪笑着问。 因为我想让她知情识趣地离开你,因为我甚至想让你冷酷无情地把她抛弃。 济兰垂下睫毛。 雪白的手指合上了沉默的小盒子,济兰开始拧动发条,拧啊拧啊,像拧着谁的一颗心。他生性高傲又冷漠,这种事对他来说很轻松,但是对万山雪来说,他不需要去问就已经知道答案。他一低头,终于看见他拧着的是自己的心。 “……没啥。”他深吸一口气,平淡地把小盒子收了起来,“算你心里有我。” 天要黑了,牌局也该结束了。 三荒子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他在这里待厌了。事儿也办完了。这纯是为了招待来靠窑的这些人——大伙儿来投奔他,不就是为了一个快活享受?没有这点儿享受,谁愿意当胡子啊?烟袋早就抽完了。他站起身来。 第58章 “都舒坦了吧?”他大笑着问。 “舒坦了!”男人们粗野快活的声音应和着他。 “扯呼!”他说,领着人走出了屋子,现在院子里站岗的已经换了两个崽子,看见他们出来,都张罗牵马。三荒子往院子一角一看,看见那孩子还是五花大绑,整张脸肿得乱七八糟,他醒着,可还是瞪着三荒子。 三荒子走过去,他立刻瑟缩着要躲。三荒子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却不是要打他。 几乎是很温柔地,拍了拍那青紫色的高高肿起的脸。 “别瞪俺了。”他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回屋去看看你妈。你不随她。她挺白啊。”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不是 第52章 出事儿 说不上是直觉还是多心, 于敏讷仍感到内心不安。 万山雪对他们,除了绺子不能横推力压(欺凌弱小)一类的规矩,其他的都不咋管:就像是他时不常下山来看看他老娘, 万山雪和粮也是没有二话的。他又陪着他惊魂未定的老娘待了几晚,没几天, 立刻又听说, 旁边一个围子的老胡家惨遭胡子洗劫, 家里人都死绝了——这就又跟他娘听来的事儿对上了。 胡子闹得这么猖獗, 简直是无法无天。何况赶尽杀绝, 那是邪岔子才干的事儿……邪啊,真他妈邪。 于敏讷再也坐不住了,千叮咛万嘱咐, 让她老娘闩好了门, 他一大早就动身上山。 这条山路,他是几乎是走得最多的一个人。下来、上去。上去、下来。全因为他有家有靠,心里有挂念。 他背着他娘非要他带着不可的酱茄子扭和辣椒酱吭哧吭哧地在山道上走, 忽然听见背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回身一望:一匹棕马上一个高个儿汉子, 肩宽背厚,一只眼睛戴着眼罩,不是史田还是谁? 史田轻“吁”一声,停在于敏讷跟前。于敏讷被马蹄扬起的尘灰呛得连连咳嗽。 “炮、咳咳、炮头也才回来?” “欸。”史田答应一声, 脸色却不是很好,没多说什么,直接把于敏讷拉上了马背,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到了山上, 直奔大屋。好像各有各的一肚子事儿。 万山雪正和郝粮吃早饭,济兰坐在炕上一角看书。三人看见史田和于敏讷一块儿回来,都停了筷子,济兰的脸也抬起来了。 “你俩咋这么风尘仆仆的。坐下吃两口。”粮姐一指炕桌上的小葱拌豆腐,没人动,史田喘匀了气,于敏讷抱着他装满瓶瓶罐罐的包袱,然后史田说: “秋子梨出事儿了。” 就在前天晚上,麻达林里响了起来。具体怎么响起来的不知道,麻达林这地方嘎咕,寻常人摸不透路,没想到大半夜能响!不过也就是这地方邪,所以据说没打得多惨,秋子梨和压掌柜的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来响的绺子把他们的木刻楞洗劫一空,不知道死伤了多少人。 “那孩子呢?算日子,他俩的孩子都该有半岁了……” 郝粮傻住了,好半晌才问。 “啥孩子?不知道,没听说。就听说,有一群蒙面的胡子,大半夜杀过去的!”史田说。 又是一阵死寂。 “是三荒子。”于敏讷怔怔地道,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神思不属,甚至顾不上害臊脸红,“我娘说,这阵子各个围子里头到处有人砸窑绑票……能插(杀)的都插了……不留活口……” 说到最后,他牙关战战,格格作响,两只手抱着自己,说不下去了。 好一会儿,万山雪才说:“可能就是栽花(打散)了,没说倒(死)了,人就应该还活着。” “是,是……秋子梨枪法好,人也机灵,不至于……” 郝粮喃喃地道,心神不宁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跟着泛白了,但是真正让她这么不安的,大约不仅仅是秋子梨一家子的失踪,而是于敏讷不管不顾说出来的——三荒子。 三荒子一直是个狡猾的胡子。关东山有关东山的规矩。早前他哥西五在的时候,那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大绺子,局红管亮,也讲点儿江湖道义。现在他三荒子起来了,多少次一点儿规矩也不顾,砸窑又杀个干净,听了就让人齿冷。 “别的听说了吗?”济兰的声音响起来,于敏讷还兀自发怔,直到他一抬眼睛,就看见济兰正看着他,这话原来是问他的,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 “也不是听说……大前天晚上,我家来了一伙人来讨饭吃,我看不像、不像哪个大绺子的,刚进门的时候,蒙着脸;说话也古怪,我就说我是秋子梨大柜家的,结果领头儿的说,说……” “说什么?”济兰声音里的平淡和冷静似乎让于敏讷镇定了些许,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济兰,又看了看都等着他回答的大伙儿,两条眉毛和眼角像水一样流泄下去—— “他说,让你们秋子梨大柜别跟万山雪熟道(要好)了,万、万、万山雪他迟早要……要倒!” 万山雪动也没有动一下。 他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到几乎冷酷的地步。他甚至微微挑起了一条浓黑的眉毛。 “这是跟我下战书呢。”他轻声说,大家伙提心吊胆的目光又都到了他身上。 是啊,三荒子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大张旗鼓的事儿,又是招兵买马,又是四处抢粮,他要做,那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要动手了。 晚秋的北风是肃杀的。 济兰抬头望去,忽然发现后山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泰半,金灿灿又孤零零的。他就这么托着腮,像一个天真而不经世事的孩子,望着在风中挣扎摆动的树叶和橙红色的太阳,就好像第一次见似的专注。 计正青下山去了,去找那个总在温柔乡里不出来的郎项明,于敏讷跟着一起,他想着重新安顿他的瞎眼老娘,史田应该还留在大屋,和万山雪郝粮说话…… 他非常平静,甚至有点儿出乎自己的意料。 三荒子和万山雪总会走到这一步,或早或晚。胡子的命运是一条河流,无关它如何曲折,都通向一个固定的终点。 秋子梨如此,万山雪也是如此。 天色渐渐要暗了,济兰缩了缩肩膀,准备走了;一回身,却看见万山雪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他有多久。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不能言说的东西。万山雪是想要问他“要不要走”吗?济兰想,阴恻恻地揣摩着万山雪的想法,要是他敢说—— 然而万山雪什么也没有说。济兰冷冰冰的手忽然被万山雪的一只手团团包住,万山雪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还有些粗糙,和那年秋天,他握着他的手,教他打雁的时候一样。 济兰仰起脸看他,有心问上一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万山雪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他不喜欢那笑容里的宽纵和温柔,他第一次这么不喜欢。他不想万山雪来安慰他,他想万山雪着急忙慌地来找他,他想万山雪问他他的意见,想……想让万山雪也放心地依赖他。 香炉山上的灯一夜都没有灭。 先是郎项明回来了,带着满身的秋风。计正青后回来的,因为他要去送于敏讷,进门就说,秀才得安顿他娘,且回不来呢。大屋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郝粮把茶水泡得很浓,乍一看,青花料的大茶壶里头,深褐色的深不见底,不过倒啊倒,喝啊喝的,没一会儿就会露出里头厚重的茶叶来,这时候就要再添上水。 “除了秀才,都来了吧。” 熏筒子点上了,万山雪盘腿坐在炕沿上,旁边一左一右坐着济兰和郝粮;屋里还有几条板凳,上头分别坐着史田、计正青、郎项明。 当然万山雪也不用谁回答,打眼一扫,四梁八柱都在这里头了。 大伙儿都不说话,万山雪就接着道:“叫大伙儿都回来,是想跟大伙儿商量商量,三荒子的事儿。” “那还有啥说的。”没想到第一个应的是计正青,他一向是冷冷的,不一般的孤僻,这时候却说道,“这是早就该干的事儿了。大柜,你平时顾着我们兄弟,总也不提,可是这血海深仇,总有一天得报的。” “是啊。咱们不去响,他们这不来响咱们了吗。”郎项明摇摇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柜,就等你给个音儿!” 说完了,他环视一圈,那架势好像就等着谁跳起来跟他唱反调似的。当然没有这么个人。他的肩膀又落下来,两只胳膊肘压在大腿上,看了史田一眼。 “独眼枪,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可是咱的炮头。” 史田看他一眼,居然十分平静,想来谁都知道有这么一天。 “大柜说啥就是啥,我没有二话。” 万山雪一直听着他们说话,很久都没有抽他手里的烟袋锅子,似乎怔住了,又似乎只是听得太过专注。郝粮站起来,拿走茶壶去添水,济兰看见她捧起茶壶转身的时候,把眼睛在肘窝里抹了一下。 余光里,万山雪却笑了。那双孩子似的、水水的眼睛笑得弯起来,嘴唇也扬起来,露出嘴角的虎牙。那模样就像济兰第一次见到他,又英俊、又可恨、又快活。 第59章 “可别怪我没说过,跟他们响,也可能给摘了瓢(掉脑袋)。” “这话说得。要是怕倒(死)就不当胡子了。”郎项明说,“可就是,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小飞知道。要不然……” “摔条子(打枪)的事儿,跟他花舌子有啥关系。谁也别告诉他。”万山雪一锤定音,灯光映着他黑黝黝、亮晶晶的瞳仁,“行。既然大伙儿都舍命陪我,咱就做了他三荒子的子孙官(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我又来了[墨镜] 第53章 杀戮 土豆子在山口焦急地等候着。 天冷了, 他的右手就揣在怀里,隔着一层棉袄,免得旧伤受冻了发疼。想到右手上的伤, 他脸上流露出怨恨的神色。打那以后,他只能用左手拿枪了, 但是准头么……哈。 从这里看去, 山脚下, 一行马队回来了, 土豆子望着他们的影儿, 长出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他们都上来了,他张口问道:“咋样?” 领头的不愿意同他说话, 只是一摆脑袋, 顺着方向一看,就看见一溜马匹被牵着上了山,马背上都驮着粮食。又有马, 又有粮,真是成了。这几天, 来靠窑的是越来越多了, 三荒子广招人马,四处搜刮,绺子一日比一日地壮大起来。 “他万山雪不是傲么?真以为靠着自己那点儿人就行了?”那一天在老胡家打牌的时候,三荒子含着笑这么说, “我看看他怎么跟我斗。” 他愣愣地看着,很快被归来的马队嬉笑着驱赶开,口中“去去!”的,像是赶一条跛了腿的老狗。他也真给人赶开了, 直到人都进山了,他才默默跟在后头,一直走到了绺子里头。 不过三荒子却不在家。 大柜的事儿,土豆子这种手也废了的小喽啰,是没有脸去问的。他寻思着自己的来处,又想到他落草为寇,全是因为三荒子的点拨,现在他又收留了他,他早就该知足了。他又想起老胡家的女人,那个女人,嘿,靠三荒子的窑还能压上裂子(性/交),摸着球子,也算享福了。 那么三荒子到底去了哪儿呢?从老胡家院里出来,他就没跟着他们一块儿回来,反而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一批老人儿走了。这一走,就走了有七八天。走之前,他还交代了,抢的喷子(枪)、粮、连子(马),他们守家的全都能用,就一个事儿,守着家就成。 土豆子在院里待了一阵子,跟那群崽子们喝酒吃肉是不能了,人家看不上他,他当然也不稀罕跟他们凑堆儿。于是又插着袖子,走到山道上去望风。 他望了一会儿,吹得有点儿冷了,正想回去睡一觉。忽然,山脚下,一片黑压压的马队正奔腾而来! 又是来新靠窑的?现在三荒子的绺子里生脸儿可是太多了,让他一个个认,他自己也摸不准。因此他就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马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终于如梦方醒! 领头的那个,戴着一顶极其扎眼的白礼帽,穿得又干净又体面,好像哪儿来的富家公子哥儿,骑也要骑白马,显得格外风流倜傥。但是土豆子无心欣赏,已经连滚带爬地向山里跑去!说时迟那时快,先是一声枪响,而后是一种迟来的痛感,他的后背上炸开一个小眼儿,紧接着,鲜红色的血就从那小眼儿里汩汩流淌,像是一口红色的泉。 他张开嘴,生命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滴地流出去,他拼尽最后一滴,大吼道:“万山雪……来啦!” 万山雪迈过眼前的那具尸体向前走去。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混蛋做派。计正青也跟来了,用脚尖将那具尸体翻过来,嘀咕道:“眼熟,这不是那个……”但还没等他想起来这是谁,到底是不是他们的熟人,他们的人马已经跟在万山雪身后杀进了山里! 新来靠窑的崽子们都没有什么规矩,大中午的喝醉了一大片;有些立刻醒酒了,有些还不算山串(醉),立刻跳起来持枪迎战!但这毕竟是被杀得措手不及,因此也被杀得丢盔弃甲。 三荒子的藏身之处跟香炉山是比不了,这里没有一个任劳任怨的粮,起早贪黑地浆洗收拾。男人堆儿里的臭味很快染上了新鲜的血腥味儿。万山雪的一把枪指到哪里,哪里就要死人。有的见势不好,拔腿就跑,后心一痛,原来是史田的独眼瞄上了他,用子弹把他留了下来。 出人意料,三荒子不在这里。群龙无首,这比砸窑还要简单多了。 最后就剩下几个尿了□□的,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来,说投降了投降了。万山雪一抬下巴,大伙儿都上去捡蘑菇(抓俘虏),三下五除二,五花大绑起来。郎项明从屋里走出来,摇了摇头。 济兰站在万山雪身侧,附耳道:“各个屋里也查完了,三荒子连个影儿都没有。” 万山雪走上前去,换了一把匣子枪。 蘑菇们都给压下来,跪成一排。万山雪就走在他们背后,脚步声轻而缓,仿佛就打算挑一个看得顺眼的后脑勺抠开看看。 “三荒子邮(逃)哪儿去了?”他轻轻问,枪口顶着左起第一个崽子的后脑勺。那崽子□□上一片深色的潮湿,哭道:“不、不、不知道啊……大柜饶——” “砰”一声闷响,他的语声戛然而止,脸朝下倒了下去。 枪口就移到第二个后脑勺上。 第二个是个锯嘴儿葫芦,你也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总之咬死了一个字也没有,万山雪把他如法炮制了。接着就是第三个。 “大柜!俺们都是新来的……俺们啥,啥也不知道啊……”第三个蘑菇咧着嘴哭了起来,身子蜷成一团,仿佛就能以此来躲避死亡的枪口,但是他的愿望紧跟着也落空了。 三分钟,万山雪的脚下三具尸体。 第四个。 大伙儿都不说话,只有上刑场落铡刀之前的死寂。济兰揣着手冷眼看着,腰背挺直而不紧绷,闲适得像是在北京家里看院子里种的花儿——他亲妈在世时候最喜欢的瑞云殿,雪白的花瓣云絮一样流淌下来。就在他以为第四个也不会说的时候,第四个人却立刻抓住了一线生机。 “我、我听说……我听说我们大柜想、想去砸窑!”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寻找半个月前的记忆,“不是寻常那种砸窑,是,是说,砸……砸你家曲曲……” 曲曲就是胡子的亲戚。但万山雪全家死绝,还有什么亲戚? “真的!我,我没撒谎!撒谎叫你点了我!我、我想起来了!他说今天就去!” 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 “你是不是为了活命骗我呢。”万山雪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枪口顶了顶他的后脑勺,像是催命,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就像是要躲开那一枪似的。 “我没有!我没有啊!我对天发誓!”他几乎是在惨叫了,“你现在想起来、现在去还来得及!” 那枪口在他脑后又顶了一下,他紧闭双眼,等着那一瞬的疼痛,但是没有。 他看见万山雪穿着的靰鞡,从他面前走过。从第四个开始,他们的命全都保住了。 济兰迎上来,从怀里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把万山雪刚才脸上溅上的血一点点的、仔仔细细地擦掉了。 “你慢慢儿想,不着急。”那语调又温柔,又低沉,第四个蘑菇忍不住抬眼偷看,只看到那美丽的脸上一派执着的专注,简直是含情脉脉,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赶紧又把头低下,没看见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向他投来了冷冰冰的一眼。 “我们先扯呼。”济兰说。万山雪的人要撤了。 他可以……活下来了? 他忽然泄了全身的力气,委顿在地,屁股就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怔怔出神之际,福至心灵般地,他抬起脸来,又去看万山雪身边那个极其美貌的青年,只见他眼也没有眨上一下,只是对着断后的几个崽子们一扬手。 几杆长枪抬了起来,济兰转身离开,枪口之下,第四个蘑菇在济兰转身前的一瞬,终于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张开的惊恐的嘴。 万山雪的曲曲……万山雪的什么曲曲?曲曲也不光是说真有血缘的亲戚,还有一种,那就是说,认的亲戚。 想到这里,万山雪忽然狠狠夹了下马腹,又猛抽几鞭,白马嘶叫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下飞奔而去!济兰见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策马急追。一行马队顺着山道狂奔,从山上直向围子而去! 老钱家大车店,今天闭门谢客。 不管是今天闭门谢客,昨天、前天,也是闭门谢客。 大白天的,车店就关门,难道生意不做了?没人知道。过路的旅人和商人过了一波又一波,老来少还是没有开门赚他的钱。熟客见关着门,上前叫门,里头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一家人,老来少和他的宝贝儿子小栓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今天还是闭门谢客,但是与前几天不同的是,一伙马队乌泱泱地奔了进来!过路的行人和糊口的摊贩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胡子来了!”,顿时跑的跑,逃的逃,女人抱着小孩儿跑,小贩推着板车跑。但万山雪要找的本来也不是他们。 第60章 从老钱家车店的阴影处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同样的蒙着脸,见了万山雪,好像一点儿也不打怵似的,甚至还有点儿笑眯眯的滑稽样儿。 “万山雪大柜来了。” 万山雪一瞬间如坠冰窟,问道:“你是谁?” “我是我。” 万山雪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已是目眦欲裂,连英俊的脸庞都微微扭曲起来。 “老来少在哪儿?三荒子绑了秧子,总得来谈换票吧!” “所以俺家大柜就派我在这儿候着您哇!跟您打个通关(通知),老来少和他的小犊子,就在俺家大柜那儿。俺家大柜说了,不要金也不要银,就要你万山雪一条命!”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发刀了[墨镜]提前警告……可能会虐上好几章…… 请有序排队殴打作者…… 第54章 谶言 话音刚落, 一排长枪嘁哩喀喳地抬了起来。 蒙面的崽子好像给吓住了似的,不大笑得出来了,忙举起两只手来道:“我就管传话, 别的全都跟我没干系。冤有头债有主,大柜你压着腕!” 万山雪冷笑一声, 问道:“不是要我的命吗?不敢取?” 那崽子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口中只说:“这是我们大柜说的……要、要想老来少活着, 就让你一个人……跟、跟、跟我走。” 他话音刚落, 在这寂静得非比寻常的十字路口上, 紧接着就响起了一声枪响! 传话人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的忐忑不安中,但是他的额头却已经绽开一个血洞。这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前额,血从其中喷涌而下。黑色三角巾下头的嘴唇动了动, 可不等他说些什么, 他就仰面倒了下去,靠在老钱家车店紧闭多日的大门上,又滑下来, 留下一道长而宽的血痕。 万山雪的枪重新插回腰间。 他拔枪、收枪一贯是快如闪电,是个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快枪手。济兰看见他的枪插回枪带子上, 万山雪的手微微颤抖, 幅度小得几乎不存在。 “……大柜,现在咋办。”济兰轻声问道。 万山雪阴着脸,生平第一次,脸上连半个笑容都没有。 “先扯呼, 一会儿跳子(兵)就来了。” 说罢,他毫无留恋地策马转身,乌泱泱的马队在光天化日之下重新奔了出去,在跳子们收到信儿赶到现场之前, 回到他们的老巢去了。 郝粮做好了饭,就等着他们。 “回来了?”她着急忙慌地从灶房跑出来,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着,绊到一块柴,差点儿摔上一跤,但她顾不上许多,已经一头撞到了万山雪怀里,“咋样?老钱大叔他……” 万山雪给四梁八柱们簇拥着,对着她摇了摇头。她顿了顿,强行挤出来一个笑脸:“没事儿,你不是说没消息就是没倒嘛。没事儿的,先、先吃饭吧,大伙儿都饿了。崽子们在院子里吃一口,休息休息,你们几个都上大屋来,边吃边说。” 万山雪点了点头,两拨人各自分流,各去吃饭。 说是边吃边说,但是大伙儿脑袋里都转着这沉重的情形,一时间,屋子里头只有杯盘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往嘴里扒饭的声音。于敏讷他娘送的酱茄子和辣椒酱都摆上了桌,味道不错,但是没人说。于敏讷早上就回来了,现在扒着饭,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和郝粮对视一眼,郝粮摇了摇头。 倾巢出动,只是打了个空窑,插(杀)了一群不懂事儿的酒囊饭袋。还让三荒子把老来少爷俩儿绑走了,可谓是铩羽而归。 这种时候,留在绺子里等他们的二人谁也不敢说话。 万山雪的嘴就没有停过,不管夹的是什么,统统都吃到嘴里,沉默而专注地咀嚼、咀嚼,然后咽下去,如是反复。 直到他终于停下筷子,住了嘴,所有人也都停下来了。 沉默。 然后是爆发。 “大柜!三荒子欺人太甚!我们得给老钱头儿救出来!”先捶桌子的居然是脾气最好的郎项明。不等万山雪说话,另一个怒火中烧的人立刻就接上了话头。 “他妈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东西!不整死他我就不姓计!”计正青难得红了脸,好像闷了口二锅头似的。 “三荒子他……他个下三滥……”史田喃喃道。 几个人此起彼伏地骂了一阵子,万山雪却始终都没有说话。济兰和郝粮都觑着他的表情,只见他脸上一派古井无波,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早有打算。济兰想,万山雪还是理智的,要是他真一个人跟着那崽子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三荒子这人更难捉摸,就像是逗着他们玩儿,还用自己临时招来靠窑的废物们当诱饵。 万山雪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环视过去,叹了口气:“都骂够了,寻思寻思后边儿的事儿吧。” 众人当然都无异议,于是他又说。 “三荒子让我一个人去,用脚后跟想想都是唬我呢。他都从他老家邮了,留下一堆废物,带着一大帮人,他现在总得有个避风的地儿吧?”说到这里,万山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带着……老钱头儿,这么能要挟我的人,肯定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肯定是他在哪儿,老钱头儿就在哪儿。” 他言之有理,就算是济兰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万山雪继续慢慢道:“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三荒子的藏身之地,把他给揪出来!” 言之有理。但是三荒子又能上哪儿去呢?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比一个人本人更了解自己,那应该就是这个人的敌人。 万山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说不准,可是我就是觉着,他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他抬起脸来,刚好对上济兰的眼睛,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那个答案,也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麻达林!” 事情宜早不宜迟,但是万山雪却主张再等一晚上,等到第二天一早,就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郝粮在灶房里刷碗,水舀子在大缸里一舀,再把水倒进盆子里。但她的动作却很慢,手里抓着碗,抹布一下、一下、一下地缓缓地在瓷碗上磨蹭,眼睛也不看着上头的油点。她这么怔怔地刷了一会儿,没人催她。男人们还在大屋里商讨明天打麻达林的事儿,大屋里头的油灯将彻夜不灭,屋子里头肯定也是云雾缭绕、气味呛人的。 她身后忽然出现了清浅的脚步声,她脸上现出笑影,猛地回过头去—— 于敏讷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对着她难为情地笑了一笑,又指了指灶台上的茶壶。郝粮瞬间了然,强笑了笑:“啊,拿走吧,刚续的水。” 于敏讷“哎”了一声,过来拿起了茶壶,本来应该拿了就走的,他们两个平时都不太犯话,可是于敏讷走了几步出来,又停住,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郝粮低着头奋力刷碗,久久没有听见脚步声离去,这才抬起脸来。 “咋了?”她带着困惑的笑意,轻声问道。 “嫂子……”于敏讷脸都红了,除了一只手里拎着温热的茶壶,另一条胳膊简直多余得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别担心大柜。” 郝粮愣了一下,半是苦笑,半是好笑。笑了一下之后,又是怔怔的样子。 “我是……唉。谢谢你啊,秀才。” “不、不客气。”于敏讷仿佛受到了什么鼓励,挠挠脸,安慰说,“我听大柜他们说,明儿先救人,杀不杀三荒子啥的另说。大柜一定没事儿的。” 他说完,郝粮仍默默地看着他,他只好尴尬道:“那我、我走了。”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背后郝粮的声音。 “俺俩小时候,有一个游方先生来家里。”郝粮突兀地说,声音却低低的,“大柜不在,跑出去玩儿了。那个游方先生一看见我,就跟我说,看我的面相,是个苦命相。” 于敏讷眨眨眼,郝粮垂下眼睛,看着盆里飘起的泡沫和油花。 “他说,我会在二十七岁那年守寡。” 于敏讷傻在了原地。郝粮静静地看着那摊水。 “我今年二十七了。” 于敏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是、这是迷信,是老头子老太太才会、才会信的东西……不,他说不出口,因为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他自己也是相信的。这种铁口直断,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旦说出口,那个被断言之人的命运就会向着那个预言的结果无可转圜地前进。 他正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之际,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喧哗。依稀听见是什么“来人了——”“谁!”之类的。郝粮立刻站了起来,跟在于敏讷身后往外跑去,手上还满是泡沫。 院子里的火把都点起来了,大屋那头也动了,万山雪已经带头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他的枪牌撸子,看见郝粮和于敏讷他俩,甚至吼了一声“回去!”—— 这么样的戒备之中,从山道上走上来一个人,一个孤孤单单的人,背着一个灰色的破包袱。 第61章 他一个人走进了院子里的一圈人中间,火光和人们的目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有点儿茫然和困惑,又有点儿惊喜似的黧黑色的脸庞。他从来就不像个胡子,而更像是一个勤劳肯干的码头力工。 “……咋了,就这么欢迎我?”他问道,问完了,仿佛又觉得惭愧,因此腼腆地略略低下头来,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似乎闪动着湿润的水光,“我、我今儿听说车店出事儿了……外头都传,大柜下山了……我寻、寻思着……要是大柜还用得着我——” 他不用再说第二句话了。 因为万山雪已经第一个大步上前来,紧紧地、结结实实地把他给抱住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要预警了,收尾中,大家伙儿坚持住。 怎么追着追着都走丢了!!回来!你回来!!(佟掌柜音 第55章 救人 深秋的风从西北面吹来, 刮着行人的脸和耳朵。 郝粮站在山门口,抱着万山雪的外套,仰脸看去, 万山雪在马上,还跟他身旁的史田说着话, 济兰在一旁倾听。好像是他们昨晚商定的计划。许永寿回来了, 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去, 他就是绺子里最好的水香, 谁也替代不了他。 郝粮听不懂那些, 她只是站在山口,让萧瑟的秋风把她吹透。 几个人终于说完了话,他们该走了。身后一群崽子们, 都蓄势待发。 “衣裳!把衣裳穿上。”郝粮坚持道, 那架势像是如果万山雪不答应她,她就会抓住万山雪的马尾巴不放似的,于是万山雪倾下身子, 任由她把外套甩上他的后背,眼睁睁看着、监督着他把胳膊塞进袖筒里, 终于彻底穿上了。 “行了吧?”万山雪没脾气地笑了笑。 “行了。”她十分镇定地说, 又为他拍平了胸前的褶子,自觉十分像一个合格的“压寨夫人”,一个合格的粮台,一个合格的姐姐——尽管如此, 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微微颤抖。 “行了……柴火(子弹)什么的都够了吧。走吧……去吧。” “我走了姐。” 万山雪说道,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驾”了一声, 带头奔下了山道。 她有点儿冷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架在身前,一直张望着张望着,直到马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万山雪去过两次麻达林。一次是因为被三荒子和跳子打花达(散)了,一次就是和济兰跟粮一块去拜年。到如今,这两件事都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为什么是老来少呢? 这年头,敢开大车店招待三教九流的,背后都得有个靠山,不是当官儿的就是做匪的。老来少必定有一个,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老来少的靠山,是香炉山的万山雪。 三荒子的消息果真有那么灵通,别人不知道的事儿他也知道? 一大早他们吃过了饭就出发了,球子(太阳)刚刚从群山的背面爬升上来,映得万山雪的脸庞一片火红。济兰形影不离地追在他身侧,想道,如果今天就和万山雪死在一块儿,似乎也并不可怕。 麻达林很快近在眼前了。 想要容纳一个中大型的绺子,不在山上,也就这片林子里还有点富余。把秋子梨他们赶尽杀绝,鸠占鹊巢,这确实是三荒子最乐意干的事儿。 比起上次来的时候,这片林子已经给烧得焦黑,残缺不全;往常刻着“砍树皮”记号的老树都已经面目全非。万山雪回忆着上一次的路线,领着马队深入林子腹地。除了缓步的马蹄声,他还听见马腿迈过草丛的窸窣声。许永寿投来一个眼神,万山雪点了点头,他就领着自己的一队崽子消失在了林间。 三荒子有三荒子的哨,而许永寿会解决掉这些眼睛和耳朵。 万山雪的马队继续向前。 毫无声息,没有一个放枪的,也没有一个跑回去跟三荒子报信儿的,许永寿的能耐没有一点儿退步。 从稀疏的林间,万山雪隐约看到了原属于秋子梨和压掌柜的他们的一片木刻楞,远远的,又听见男人们的粗声大笑,他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一个手势,大伙儿都心领神会,这是他们绺子的暗号,于是都下马来,匍匐在灌木和草叶之间,等候那个一声令下。 马队缓缓地靠近。 万山雪听见史田就在自己的旁边,两个人都一声不吭,沉默地弓着身子往前走。 终于到了空地边缘,进无可进,他们已经能够完全听清几个崽子的对话了。只听一个说:“大柜绑的那爷俩儿,你给饭了没?” “给了点儿,尖桩子(小孩儿)吃了点儿,他老根子(爹)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啥也没吃。” 万山雪仍一动不动,眼睛里却好似要喷出火来。 “唉……你说扯不扯,跟万山雪响(打)。” “诶,低声!让大柜听见,不要命了?” “我说得不对?要不是为了吃香喝辣,谁上山当胡子呀?咱可倒好,跟万山雪干上了。” “这叫世仇,你不懂。大柜他哥不就是被万山雪他老根子插(杀)了的?” “唉,说那些没用的干啥,咱也不管事儿。秧子房里没事儿就行。” 说了半天,仍不知道他们把哪儿当成是秧子房了。万山雪一转头,只见到许永寿已经回来了,在他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对着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空地东南角,万山雪和济兰曾在里面亲吻的那个小杂物房。 三荒子他们把那里作为秧子房了。 应该先救老来少爷俩,再去跟他们干!可是那位置正巧在对面,夜长梦多,绕过去未免又打草惊蛇,万山雪当机立断,右手一抬,往下一挥! 枪响了! 先是刚才说话的那两个崽子,一个眉心中弹、一个太阳穴中弹,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倒了下去。一时间,绺子里后知后觉地乱了起来! 但万山雪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崽子们不过是引颈受戮。当然也有枪不离手的,两方对射起来! “草上飞!” 万山雪叫了一声,只见许永寿已经不见人影,想来脱不开身,犹豫之际,郎项明叫道:“大柜,我去救人吧!”不等万山雪说啥,他已经如一尾游鱼一般,扎进人群离,躲过几个枪子儿,往东南角去了。万山雪抬枪猛射,济兰还在他身边,像一只忠诚的猎犬,他苦笑一声,喊道:“你照顾好自己!不用管我!” 济兰应了一声,鲜血不知道何时飞溅上他雪一般的面庞,美艳无伦又触目惊心,万山雪都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生平第一次,他有点儿后悔带着济兰。 “三荒子!别他妈的踏条子(找地方躲)了!”他大吼一声,一枪放倒了一个。他猜得没错,三荒子果然在这里。他的人马其实比万山雪还要多。万山雪闪身躲在一棵枯黑的老树背后,从余光里,在众多的人马里一眼就辨认出了这个他一生的死敌。 三荒子举着他的匣子枪,应道:“万山雪,我出来了!你要拜我的山头,我怎么能不亲自迎接你啊?” “去你妈的!”万山雪大骂一声,闪身出来飞速射了一枪,又躲回树后,他听见一声闷哼,不像三荒子的,不知道到底打中了谁。 三荒子又叫道:“褚莲,你怎么还活着啊!你怎么还不死?!” 他想他死,已经想了这么多年。巧合的是,万山雪也是如此。 四下里枪声渐渐停了,因为两方都躲在掩体之后,偶尔冒出头来持枪对射,或者被对方开了瓢;万山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动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郎项明究竟把老来少救出来没有?他已经欠下很多人太多,不想再多上他们爷俩两条命。又好像做胡子就是这样,欠下人命,或早或晚,都是要还。 “万山雪,你还不知道呢吧?”三荒子又说,好像万山雪出人意料地找到了他这件事让他变得格外兴奋,因此谈兴大发,“你是不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啊!” 想什么? 不等万山雪问,隔着秋子梨的屋子的门板,三荒子大笑起来。 “我到底是咋知道你在山下有个曲曲的?” 没来由,万山雪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也不想听。就不能是三荒子有个有本事的插千的?天底下还有不透风的墙? “住嘴!”先吼出来的不是万山雪,而是史田。他不知道怎的,从一个小木刻楞后头冒出来,开了一枪,没射中任何人。万山雪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看,你炮头急了!”三荒子说,“你知道他为啥这么急?因为就是他,你的炮头独眼枪,下山来找我搬姜子(喝酒),亲口告诉我的,你眼高于顶的万山雪,还有个曲曲呢!” 一时间,所有风声都在万山雪脑中停住了,停了两秒,又重新呼啸起来。史田压着怒火喘息了一声,三荒子继续道:“你把他当熟多子(自己人),人家把你当王八!” “住嘴!住嘴!住嘴!”史田吼道,枪声连响了三次,震彻整个残败的林子,这下三荒子住嘴了,没有人说话。史田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嘶吼喘息,万山雪不聋了,现在他感觉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风和子弹都从其中畅通无阻地穿行而过。 第62章 “咋样?”三荒子凉凉地说。万山雪突然从树后现身了,砰砰两枪,一枪打中了史田的肩膀,另一枪打中了一个正要往济兰藏身之处偷袭的崽子。就那么快!史田错愕的脸庞在他面前闪过,是史田就地一滚,躲藏了起来,躲进了属于三荒子的崽子们的掩体里去。 史田不说话了。他至少是个汉子。自己做的事儿,难道不许人说,难道人说了,自己又能不认? 为什么?万山雪想。为什么呢? 他躲回树后,看不见济兰正担忧地望着他,脑中仍然轰鸣一片,双目赤红,他就是想杀人,杀得越多越好!郎项明的人影从那个不起眼的东南角往外溜去,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奄奄一息不动弹的老头子,身后跟着小栓子。万山雪的心稍定了定,跟济兰使了个颜色。其他人也没有工夫再震惊下去了,万山雪一声令下—— 杀! 第56章 不倒翁 麻达林血流成河。 万山雪没砸过这么硬的窑, 也没有一次就杀过这么多的人。 子弹没有了,飞速地换了弹夹,抬手就倒一个。万山雪的枪, 从来是弹无虚发。 但是他始终杀不掉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对方是那么的狡猾、灵活,他一对上他, 就像是老天爷也向着对方。三荒子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回荡在林子里, 好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太阳已经开始偏南了。万山雪想起没有几天就要立冬了, 日头已经越来越短。 “褚莲!你不是要插(杀)我吗!你来啊!我等着你呢!”三荒子叫道。这是还在激他呢。三荒子哪有那么大的优势, 他又在拖延什么? 这么冷的天。万山雪眨去了一滴流进眼里的汗水。 四下望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尸体,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说好了就为了救人的, 杀三荒子的事儿, 都要往后放放——他是不是被三荒子激得昏了头了?他看见计正青捂着自己的左臂,靠在树后喘息,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行, 至少现在…… 万山雪闭了闭眼。 “大柜!水深了!”万山雪听见许永寿的声音,抬头望去, 看见又一拨人马的影子, 蓝色的制服——这里怎么会有兵?肯定是他三荒子打了通场(收买官府),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人出去通风报信,把跳子给招来了! 又是这一套! “扯呼!”万山雪扬声叫道! 众人自然训练有素,没淌晃子(流血)的搀着挂彩儿的, 一下子四散开来,往林子里奔去。在缓慢移动中的郎项明也加紧了脚步。现在他们还能跑,要是加上兵团,那就真要给人打个落花流水了。 要是兵团再晚来一点儿……就一点儿! 不得不撤了。 郎项明忽然感到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溜走了。他一直坚持到带着小栓子跑进林子里,找到他们的马。小栓子的手全是汗,又或者是他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握着直打滑,可是他一直没松手。到了马跟前,他的马踏了踏步子,打了一个响鼻。他一个踉跄,老来少从他背上滑落下来,终于睁开眼,瞅着他。他安抚似的笑了笑,又把小栓子抱上马背,再跟着小栓子一起,一个托、一个拽,总算把虚弱的老来少也送上了马背。 “叔,你不跟俺们走吗?”小栓子满脸惶恐,两只小手死死抓着马缰,背上靠着的人是他老迈的父亲。他有点儿害怕,他会骑马,大车店南来北往的住客都会骑马,也有人教过他。可是逃命的时候骑马,他还是害怕。 “叫啥叔,叫哥……”郎项明说,声音越来越虚,他低头一看,只见前心的衣服早已经染得红透,濡湿一片,“我走不了啦……” 不等小栓子再说什么,他忽然一拍马屁股,吼道:“驾!” 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载着流泪的小栓子和他悲伤的父亲往林子以外飞奔而去。郎项明看着他们的背影,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找到了一棵合心意的树,靠着老树邱虬结的树根坐了下来。 数了数,枪里还有五颗子弹。 兵团到了,三荒子的人在叫骂着,吵吵嚷嚷的,他听不真切。像是一个悠然的午后,他和万山雪他们在香炉山上,举枪瞄准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古大钱。古大钱随风摇摆,拴在最下头的红穗子招摇着、招摇着。 他举起枪来,枪法还是那么好。他还赢过万山雪呢! 一枪,炸开了一个脑袋。 两枪,歪了一下。 三枪—— 第三枪没射出去,因为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疲惫。就连握着枪的手也落下来,食指还在扳机上没有扣动。他也扣不动了。 “大柜……我……我不欠你啦……” 他喃喃一声,微微低下头去。就像是午后时分,打完了古大钱,赢了万山雪,忽然想要睡上一个午觉。 他肩膀一塌,从怀里掉出来一个红色的不倒翁,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落在他的手边。木头的不倒翁,拙劣的油彩,画着一个笑眯眯的长胡子老头子。 “郎项明呢?”万山雪问。 他们不知道跑出来多远,打眼一看,都是一样的狼狈不堪,挂着彩、丢了鞋、失魂落魄。他一问,所有人都摇头。直到一匹马追了上来,老马识途,那是郎项明的马,背上背着的是满脸泪水的小栓子和呼哧带喘的老来少。 旷野之上,零零散散的马队,万山雪看着小栓子,看着老来少。 老来少多日水米未进,一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孩子……你别伤心……” 万山雪的喉咙突然收紧了,紧得噎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哥哥他、他说他走不了了……”小栓子突然大哭起来,老来少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给了他后背一下子,挨了这一下子,小栓子哭得更厉害了。旷野上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半大孩子的哭声回荡在天与地之间。 万山雪歪了一下,要不是济兰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整个儿人就从马背上跌下来了。缓了一会儿,他摇摇头,借着济兰的力,慢慢地直起身来,上半身佝偻着,就像是刚才谁从他的后腰给了他一下子,把他给砸断了。 万山雪喘息了一会儿,说:“走吧,先回去……回去再说。” 香炉山的山口上,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不知道她站了到底有多久,不知道她还准备站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她要等谁,她在等谁。 远处的地平线上,她终于看见了她要等的人之一。万山雪的白礼帽不见了,他缓缓骑着马,带着人回来,跟早上比起来,似乎天差地别。她缓了缓,向着马队使劲招起手来,挣着她在风中显得薄薄的身子。 马队愈近了,万山雪走到了她的面前。 打眼一看,没有什么。可是再一看,他身边的人好像少了那么几个。她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往万山雪身后张望了一下,没有张望到掉了队正在赶来的人。她惶惶然地转向万山雪,万山雪看着她,脸上有干涸的血和灰尘,没有表情。 “……炮头……呢?”她问,好像又想起来什么,急忙忙地说,“还有小白龙——” “进去再说吧。”万山雪说。这五个字就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她不敢再问了。 疲惫,悲伤,麻木,茫然。 万山雪走到院子正中,留在绺子里的崽子们都噤若寒蝉,跟他一块儿回来的残兵胜勇也都不说话。 那万山雪又要说什么呢? 他还可以说什么呢? 济兰走到了他身边,托着他的胳膊。济兰的手心是温热的,隔着衣服,传到了他的身上。但他还是很累,他太累了。 于是他只能强打精神,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今天,大伙儿都累了。我万山雪……对不住你们……” 好像有人哭了,又好像没有。他耳朵里的哭声是他自己的幻觉。 “大伙儿都先歇着吧。一会儿……让小白龙——”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顿了一下,“让你们嫂子给你们看看伤,我刚才叫人到山下请大夫了,都先忍忍,养好精神。晚上……” 他还没有说完,人群里有人叫:“大柜!咱得替小白龙报仇啊!” “大柜,再领我们打一次吧大柜!” “要不是他三荒子打通场(收买官府),今天还不定咋样呢!” “是啊大柜!” “独眼枪也该死!!” 万山雪哽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不打磕巴。 “我知道大伙儿都想替小白龙报仇——”万山雪说,济兰感觉他手里万山雪的手臂微微颤抖,“我也想。等休整休整。虽然咱没把小白龙带回来……但是得送送他。” 尸体都没有。你要送谁?你都带不回他。你怎么跟梦秋交代? 万山雪把脑子的声音甩了出去。然后他转身就走了,他不能再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想找一个地方单独待着。等他……等他调整好了,他就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万山雪,那个受人爱戴的大掌柜、大当家。他就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第63章 他挥开济兰,路过怔住的郝粮,一个人走进了大屋里,然后把门关上,从里面闩好了。 困,太困了。他甚至没能分出一点儿心思给旁的什么人。老来少都被他给忘了。他困得厉害。 郝粮没心思烧炕,火炕是冰凉的一片。但他还是爬上去,钻进了被子里,被窝里冷得像墓穴。于是他又想到,如果墓穴是这么冷,那么郎项明就躺在太阳底下,还是很好的,暖暖和和地走了,剩下一个冷冰冰的世界给他。 门外边站着郝粮和济兰。 郝粮的手停在门上,是济兰抓着她的手腕。 济兰也很狼狈,脸上是不知道谁的血,总归不是他自己的,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他抓着郝粮的手腕不放。万山雪可能听不出来,但是他听出来了,尽管他宁可自己不要听出来。 “别去问他,让他歇歇吧。” 郝粮的眼眶通红通红,转过来看着济兰,问道:“史田……还活着吗?” 济兰咬住牙关,切齿道:“那个叛徒吗?活得好好的。大柜都没杀了他。” 郝粮的眼泪一颗又一颗,从她的颧骨、两颊流下来。济兰几乎要恨上她了,恨得受不了。可是他顾念着万山雪的面子,还是压着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恶毒地说—— “你不是说万山雪是你男人吗?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怎么和那个叛徒勾搭成奸,让他去给三荒子放龙(放消息)!” 第57章 典鞭 郝粮的脸像雪一样白。 紧接着, 从那惨白的脸上,两团羞耻的红晕升上来了,渐渐铺满她整张面孔。 “你、你……”似乎除了“你”这个字, 她再不能说出别的来了。 济兰何尝不知道,郝粮是绝不会背叛万山雪的?可是他心里头恨她, 她……她怎么能呢?他又不是没有劝过她!劝她离开万山雪。和史田搅在一块儿, 肯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既然她自己也早就移情别恋, 那离开万山雪, 又有什么难的?一别两宽, 各自欢喜,这样儿不好吗?难不成她还把自己当作是万山雪的正头老婆? “你不明白……”郝粮终于吐出四个字来,惨白着脸, 几乎头晕目眩, “他……” “他什么?” “他不是成心的!” “你还替他狡辩!” “你咋就不明白?!”郝粮失声道,猛然惊醒一般,四下看了看, 这才咬着牙、含着泪说,“那天晚上, 他俩山串(喝多)了, 你来问我……要不要走……他、他肯定是醒着的,他听见了!” 济兰冷冷地看着她,忽然张口说:“谁让你不肯离开万山雪。” 郝粮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隔着一层泪水, 好像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一个陌生的济兰一样。然后她终于无法再承受了,一只手捂着脸,转身走了。 万山雪的绺子要典鞭, 这个消息从一个山头传到另一个山头,大大小小的绺子大柜,有名有姓的,都要给个面子来参加。典鞭是胡子召集绺局共同商议大事的活动, 邵小飞和计正青跑遍了几十里内的山头,几乎整个关东山都知道了今天万山雪要典鞭;万山雪还安排了白事儿先生,来处理郎项明的丧仪。 一个胡子死了,这是件多么平常的事儿啊!可是不管谁死,好像都得要个超度,要个仪式,这都是由活着的人张罗的,却不知道死去的人究竟是否泉下有知。 邵小飞腰上系着孝带子。照理说,他和郎项明没啥亲戚,大家伙儿都和郎项明没啥亲戚,可是他把郎项明当亲哥看,给他戴孝也不算什么的。出人意料的是,他忽然变得很坚强,全程都平静而有礼貌。 没有尸身,只有一个牌位,一个衣冠冢,坐得最近的不是万山雪,也不是郝粮,而是梦秋。她的眼睛干干的,似乎没有一滴泪水,又似乎泪水早已流干,再没有一点点多余的留下来。 这个清晨非常的温暖而且晴朗。深秋难得有这么暖和的一天。碧蓝的晴空之上,没有一丝云彩,照得场地光裸裸的一片。 山道上传来三声枪响。 “火龙来啦!”场地上进来一个方脸中年男人,对着万山雪点了点头,在一个个木桌拼成的长桌后头找个位子坐了下来。 又是三声枪响。 “老二哥!”这回是个六十岁的老爷子,这个年纪的胡子还真少见,也跟着落座了,跟火龙隔了一个位子。 “金甲山!”“三江乐!”“老长春!”“十三红!”“高士珍!”…… 每一个来了的胡子,都得报上自己的号,喊了一溜,长桌后头也就坐满了。给胡子做白事儿,这挺稀罕,所以就全听白事儿先生的。牌位前头点了三根香,又摆了几碟供果。 万山雪没有戴孝,但穿着一身黑衣裳。白事儿先生点过了香之后,他站了起来,太阳正在天空正中,把他眼前照得刺目的一片。他摸了摸身边站着的小栓子的脑袋瓜,老来少说:“去,去给你郎二哥磕个头。”小栓子去了,对着那个牌位连叩了三个响头,又哭着跑回来了。 “今天谢谢大伙儿,给我万山雪面子,大老远都过来了。” “万山雪老弟让咱们来,那还说啥。” “是啊,也不远,你的事儿肯定得来。” “说那客气话。” “大伙儿也都看见了。今天是来送——”万山雪说,即将说到下一句,忽然看见牌位上“郎项明”这三个字,喉头奇怪地哽了一下,差点没有吐得出下一个字,“……我、我兄弟小白龙。” 万山雪左边是郝粮,右面是济兰,然后是离牌位最近的梦秋。 一说出“小白龙”这三个字,站在一旁的邵小飞低着头,不给人看他的表情;梦秋的脸是一片毫无血色的白,她微微昂着下巴,一动不动。 “他是为了帮我,给三荒子的人插(杀)了。”万山雪说,说出来的时候,从余光里,他看见邵小飞的肩膀在不停地颤抖,而一大颗一大颗的泪珠从梦秋黯淡的大眼睛里掉下来,顺着她扬起来的下巴,一直流进她的领子里。 “今儿招唤大伙儿来,帮我一块儿送送他。”万山雪从桌子后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酒,洒在牌位跟前,算是送了,这才转过来,看着桌子后头的诸位,济兰一直看着他,他却避开济兰的眼睛,“还有就是请大伙儿帮我做个见证。我跟三荒子的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下午时分,酒席散场。 大柜们一个接一个地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万山雪站在山口上,忽然看见了梦秋,她本来正伏在郝粮的肩头上哭泣,但看见他走过来,一下又收住了哭声。明明是满面的泪痕,却要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万山雪说:“吃了晚饭再走吧。” 梦秋不看他,胸膛仍在上下起伏着,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不了。谢谢大柜。” “你要走还是……” “我这就走了。” 万山雪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好的羌帖,塞给她;梦秋不收,两个人一个给一个推的,郝粮在一边颤声说“妹子你收着吧”,这才止住了一场厮打。梦秋手里攥着那两张羌帖,已经捏得皱皱巴巴了。两张薄薄的纸,跟她男人的命一样薄。她攥着这两张纸,泪珠子又劈里啪啦地打下来,止也止不住。 “收着吧。……就当是我一点儿心意。”万山雪说,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巴巴的,一点儿也不体贴,一点儿也不宽慰,“你别急着走,我叫小飞送你。” 万山雪回身去招唤邵小飞,梦秋却已经迈开了步子,匆匆地往山下走去。邵小飞赶紧追了上去。 香炉山又寥落下去。以往万山雪并不觉得怎样,这时候才觉得香炉山原来是这么空荡而寂静的。即便许永寿回来了,济兰也还在他的身边。 济兰一直在他身边。 梦秋一走,济兰的手就偷偷勾上了万山雪的手,万山雪的手比济兰的手还要凉,这令济兰略略有些吃惊。 “饿了吧,我炖了鲫鱼豆腐汤……”万山雪的手和济兰的手一刹分离,转过头,郝粮就站在他们的身后,满面尴尬而担忧的表情。一大早就在忙,天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分出心神来准备这些的。济兰近乎怨恨地看着她。而郝粮忽略了他的表情。 “进屋吃一口吧。刚才啃富(吃饭)的时候,你都没咋动筷。” “行。”万山雪用掌心抹了把脸,又对济兰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来。” 大屋里果然萦绕着鲫鱼豆腐汤的香味。 小小的炕桌上,摆着一个小砂锅,里头的鱼汤还冒着炮,嫩嫩的小豆腐跟着那滚动的汤一颤一颤。两个人各自坐在炕桌的一端,万山雪往碗里盛汤,郝粮托着腮看着他,笑着说:“这是给你开小灶的,谁也别告诉啊。” 她八岁那年就到了他家。再大了一点儿,她就跟着褚莲他娘在灶房忙活,学着褚莲爱吃的菜色,记得他的身高尺寸,趴在炕头看褚莲他娘一针一线地缝着她小丈夫的新衣裳。她就是这么样地长大的,跟褚莲一起、看着褚莲一起。 第64章 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好喝吗?” “好喝。” “还有鱼肉呢,吃两口。” “姐,你咋不吃?” “我不饿……我看你昨天……想让你多吃点儿。” 万山雪轻轻地“嗯”了一声,鱼汤的热气熏着他的睫毛,让它们变得又湿又重。一时间,大屋里只有他喝汤的声音。鱼汤浓而白,还是郝粮做饭的那个味道,也是小时候他妈做饭的味道。 “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天半夜特别特别饿。”郝粮说,“然后咱俩就跑到灶房,偷偷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多稀罕呀,那是给过几天年三十儿留着的。 “记得,都被咱俩给吃了,爸妈没打死咱俩!” 万山雪终于笑了,他真的饿了,也是真的吃了很多。好像热气腾腾的鱼汤能从他的胃里扩散,一直扩散到手指尖,然后给他一点温暖一样。万山雪露出多日来唯一一个微笑。 “好吃。” “是吧。也不看看谁做的。”郝粮仍托着腮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她要说的话,再开口的时候,就有了几分迟疑,“莲莲,你真要……再去跟三荒子响(打)?” 万山雪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你能……答应姐个事儿吗?” 万山雪终于抬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有一些宽慰地说:“不用担心,我……” “你先答应我。” “答应你啥?” “你先答应我就是了。” 万山雪静了静。 “我答应你。到底怎么了?” 郝粮似乎欣慰又似乎歉疚地微笑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插(杀)了独眼枪?” 一瞬间,那个蹲在灶房一起和郝粮偷吃白面馒头的小男孩儿猛地抬起脸来,看着她,看着他的姐姐、他的妻子。万山雪看着郝粮,没有说话。 但是郝粮的泪珠子已经一颗又一颗地掉下来,她从炕上滑了下来,双膝跪在冰冷的地上,两只手臂猛地抱住了万山雪的小腿,万山雪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像。 她抱着这尊雕像嚎啕大哭起来。 “姐一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莲莲——姐就求你这一件事儿!他、他……他是因为我才昏了头了!他不知道咱俩的事儿……他以为——他不是故意的!谁也不知道老钱大叔能给三荒子绑走啊……莲莲!姐求求你了……姐求求你……” “……姐……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姐!”万山雪大吼一声,郝粮抬起脸来看她,哭得面颊浮肿,满是泪痕,万山雪只觉腹中的鱼汤苦涩地翻搅着,又感觉有人拿着剪刀扎着他的后心似的,这种痛苦让他的表情也微微扭曲,就像是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屏障,“你起来吧……你起来!” 他终于站起身,把她半拖半抱地从地上弄起来,她那么轻,不知怎的,他却气喘吁吁。他投降了。他欠了很多人,很多东西。他欠了梦秋一个丈夫,现在……现在他也欠郝粮一个丈夫了。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他说,他不能够把梦秋的丈夫还给她,但是至少他应该还给郝粮一个丈夫,“但是我不能保证……我……我会尽力……” 他大汗淋漓,宛若受到太阳近在咫尺的炙烤。郝粮的脸上现出了可怕的,希望的光彩,抓着他的手再三地祈求,要他无论如何……都保住史田的性命。哪怕是再废了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哪怕是把他赶走,总之不要杀了他。 万山雪走出大屋的时候,太阳刚刚开始西斜。 他本以为和郝粮吃小灶,算是一种休憩,能够让他更好地去做下一件事情。可是他现在却满身疲惫地走出来,仍不能倒下。他看见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等着他的济兰。日光开始拖长他的影子,他对济兰比了个手势,先一步走向后山。 第58章 爱恨 下午时分就没有上午典鞭时候那么晴朗了。 后山的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好像距离冬天的来临就只剩下一场雪。 万山雪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出神,他听见身后济兰的脚步声,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 忽然感到心如刀绞,尔后是一种沉重的麻木。 他还没有转身, 但是济兰的手碰了碰他, 终于和他十指相扣。 “怎么啦?……她……说了点儿啥让你不高兴的话吗?”济兰轻声问他, 抓着万山雪的手摇了摇, 万山雪这才转过身来, 摇了摇头,又说:“先不说她的事儿。” 济兰本有一肚子关于郝粮的坏话要跟万山雪说,可是看万山雪的神情, 他又料想, 或许刚才在大屋里头,郝粮就是跟万山雪说这事儿呢。这也不错,她犯了七出之条, 合该下堂。 只是史田是个叛徒……他们两个的事儿现在给万山雪知道了,万山雪伤不伤心呢?肯定伤心, 只是不肯给他看出来——想到这里, 济兰又感觉柔肠百结,心里酸酸软软的一片,又不知道说什么哄他开心,于是就这么拉着手不放。 “那就不说她的事儿……”济兰说, 仍是笑眯眯的,存心不提起那些伤心事儿,“说说咱俩——” “对,说说咱俩。”万山雪说, 忽然之间,他的手从济兰的手里抽了出来,济兰的手微微一握,只握了个空,脸色渐渐的也变了。 “怎么了……?”他怔怔问道,花瓣似的粉红色的嘴唇孩子气地微微启张着,万山雪的脸上居然是一派冷漠,眼皮微微垂下,用一种格外陌生的眼神盯着他,几乎是立刻就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你走吧。”万山雪说。 济兰彻底愣住了。 好像还怕他不明白似的,万山雪又说了一遍。 “走,下山去吧。” 济兰茫然地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笑了,说:“又逗我玩儿是吧?想听我说‘我爱你’?万山雪,你幼不幼稚?” 万山雪的脸上毫无变色,嘴唇微微抿了起来;济兰又去够他的手,把那冷冰冰的十根指头攥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几乎是有几分强装的俏皮,对着万山雪眨了眨眼。 “我爱你!” “你还没装够?”万山雪轻声说,济兰的笑僵在脸上,几乎有几分颤抖,黑色的瞳仁因为恐惧而微微变大了,“你当我是台炮(傻子)。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毛子人跟你说了啥?” “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万山雪的手指头在济兰的手里,怎么也捂不热,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一直冷到他的心里头,“我根本就——” “解释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想让你跟他干?到哈尔滨还是齐齐哈尔——?反正都一样,去过人上人的好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隔几天就找个崽子下山去传信……你怕我发现,还总是调换不一样的人去办事儿。他们都不认字儿,不知道你的海叶子(信)上写的啥!他们是睁眼儿瞎,我可不是……” “别说了!我求你了,你听我说好不好?”济兰改用两只手抓着万山雪的手,声音几乎有几分凄厉,“我不是有心瞒你的!你用脑袋好好想一想,当胡子,能当多久?!你还想进几次书房,上几次刑场?!我又受得了你进几次书房,上几次刑场?” 济兰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说着说着,发觉自己动了气,平复了一下,又堆出一个笑脸。 “就因为这个?不对,你是……是担心我是不是?我答应过你的,不管怎么样都陪着你。瓦莱里扬那头儿没那么需要我……无论如何,你要报仇,我就陪着你,一直陪到你报了仇……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不喜欢哈尔滨?那、那我们南下也可以——” “你走吧。”万山雪说。 济兰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晶莹的泪水,但仍包在眼里,不肯落下来。 “褚莲!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我爱你,你知道吗?你记不记得?咱俩不是说好了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爱你,我爱你呀!” “你爱我?”万山雪轻声问道,济兰一个劲儿地点着头,两只手还抓着他不放,好像这样就没人能把他俩分开一样,但是万山雪的嘴唇仍残忍地笑了一下,“——可是我不爱你。” 济兰的嘴巴张开了,刚还强笑着的脸上变作一片空白,然后渐渐又涨红了,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紧接着,他猛地喘息了一下,仿佛给什么东西当头砸中了似的,一下子就把他一直以来抛在脑后的自尊给砸醒了。 “你什么意思?万山雪,你给我说明白!你什么意思!” 不等万山雪说话,他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地,松开了万山雪的手,反而指着万山雪,指头颤抖地点着万山雪面无表情的脸庞。这阵子的种种,全在济兰的脑中连成了线,让他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根本原因。 “我明白了。你还想着郝粮呢是吧?你还想着,跟一个寻常男人似的过日子……想着、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你真不要脸,褚莲,你要不要脸!你……人家给你戴了绿帽子!你还甘心当王八呢是吧!!” 第65章 万山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可是笑不出来,又点头说:“对,你说得对。可是,我是个正常男人。” “正常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济兰捧着肚子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从挤压的眼角里流出来了,“你——你还以为自己能跟娘们生儿育女?你做梦,褚莲!我告诉你,你做梦!” 万山雪眨了眨眼,忽然转过头去,看着那棵沧桑的老树,它已经准备好过冬了,那么他呢?他又准备好了吗。 济兰喘息几许,捂着眼睛,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笑声,反而如同一个跌破了膝盖的孩子嚎啕大哭一般。万山雪还是不看他,只是瞪着树皮上虚空的某一点,任由他的翻垛的一点一点直起腰来,收拾好自己,把散落在地的每一片碎片捡起来,将将拼凑好他应有的完整的自尊。 “我最后问你一句。褚莲,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用看也知道。济兰一定是腰板挺得直直的,扬着他高傲的下巴,明明想要哭,却又强装没哭。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不爱。”万山雪说。 “好,好——”济兰的呼吸又不稳了,他勉力停顿了一下,眼神还是几近怨毒,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唇齿之间淬满了毒才吐出来的,“你好样儿的,褚莲。你好样儿的……你……你要么杀了我,今天就杀了我。要么,我下了山,等我成了气候,我就来杀了你!!” 万山雪不为所动,麻木不仁,济兰却无可阻拦,像一挺机关枪一般咄咄道: “你爱的人,你关心的人,我会把他们全杀了!!你记着我的话,我萨古达济兰,一口唾沫一个钉!郝粮、史田、计正青、郎项明、还有那个秀才——你在乎他们一分,我就杀他们一次,你在乎他们一百分,我就杀他们一百次!!你记着!!” 济兰甚至已经忘却了郎项明已经死了,再用不着他杀,他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用最恶毒的诅咒和最狠的狠话去刺万山雪——为什么他能这么不为所动?为什么他不像他一样,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恨不得在地上打滚,不顾一切地哀嚎?凭什么他就这么冷静?他果然没有爱过他? 但万山雪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已经转过头来,用一种平静却格外悲哀的眼光看着他。但他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万山雪,却忘了自己还有一把枪。 万山雪看着他,看着他狰狞的丑态和口不择言的愤怒,等他终于泄了力气,才终于颤抖着嘴唇开口:“那你还不滚,等什么!” 济兰又是倒吸了一口气,不住地点头,点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最后再看了一眼万山雪,发觉万山雪实在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愿,忽然感到万箭穿心,几乎喘不上气,紧接着,又心如死灰,直觉实在没有必要再这么破口大骂下去,只好就这么一个劲儿地点头。他应该说些什么,又不该说些什么?总之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已经全都说了。同时,他又想吐,胃里无序地翻搅着,他实在不能再看一眼万山雪了,一眼也看不得。 他转身就走,万山雪没有追上来,但是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恨不得肋下生出一对翅膀,就此飞走了。他一直走,一直走,甚至走到马厩,牵了马,不管谁问他什么,他一概没有回答。他必须走。再不走,他会真的杀了万山雪也说不定。他骑上马,没有想要去哪儿,没有心思分给这些问题,没有行李要收拾。 济兰骑着马,一直跑、一直跑,跑得脸上一阵刺痛,才发现原来是泪水在他脸上吹干了。现在却没有人为他擦脸,说他“脸都哭潸了”。再也没有了。 他勒停了马,一人一马,站在香炉山山脚下空旷的草野之上,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茕茕孑立。 他忽然捧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这一章了……感觉写得不是很好! 但是请大家有序排队殴打作者……[小丑] 第59章 寒冬(上) 立冬了, 香炉山上,没有一个人下山去猫冬。 翻垛的走了,但是如果谁去问万山雪, 万山雪只当没听见,于是渐渐的, 也不再有人问了。后来他们也就没有时间去问了, 因为都要忙着喂马、擦枪、清点子弹。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儿, 数着日子, 好像那一天也就近在眼前了。 立冬那天, 香炉山上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在人的肩膀上,也不会化了。屋里的炕早早地烧了起来, 万山雪坐在炕头, 抽着他的烟袋锅子。老来少就坐在旁边,哆嗦着手喝酒。 “明儿我让小飞把你们爷俩送下山去。”万山雪说。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听见外头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邵小飞和其他崽子们正在陪他玩儿老鹰抓小鸡。目睹死亡的冲击正在离他远去,他很快又变回那个开朗活泼的孩子了。 老来少点点头。尽管在香炉山上休养了几天, 他还是显得衰老消瘦了很多:“俺俩给你们大伙儿添麻烦了, 啊。” “……没有。”万山雪说。好像听着小栓子的笑声和叫声,他心里某一块隐隐作痛的流血的伤口似乎稍稍愈合了一些。或许这是一种幻觉,但是有总比没有要强。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老来少犹豫着开口了。 “莲哪, 实在不行,咱不当胡子了吧。” 他这么一说,万山雪没有任何声音。他仍注视着前方,仿佛隔着一扇门, 就能看见小栓子他们玩耍的身影一样,那么专注。 “叔也没别的张逞……可要是养活你和粮,也就是两双筷子两口饭,没啥的。” 一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攫住了万山雪,他忽然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老来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讷讷地说:“莲哪,你心里苦,叔知道。” 过了一会儿,万山雪重新直起了腰,手也放下来了;除了眼眶通红,跟刚才好像一点儿分别也没有,他还是那个大伙儿都指望着的大柜。 “我心里头记着呢,叔。明儿你就和小栓子走吧,别挂念我。” “唉。”老来少长长叹了口气,想要嘱咐点儿什么,可他又嘱咐不出口,站起来,在原地有点滑稽地转了一圈,所以万山雪说:“去吧,老钱大叔,你跟小栓子玩儿去吧。” 老来少走了。又剩下万山雪一个人在屋里发呆。外头的欢笑声渐渐消失了,雪更大了。 他一个人出神了不知道多久,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郝粮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口中说道:“这雪真大啊,明年肯定要丰收了。”她还是穿着那身花布棉袄,长长的头发编成两根油光光的麻花辫,好像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但她的眼神显然已经与黄花大姑娘不同,多年以来,她的眼睛里增添了太多的苦痛和烦扰。 ——这都是我带给她的吗?万山雪忽然这么问自己。眼前郝粮的眼睛忽然又化作了另一双眼睛,那眼睛本来是极漂亮的,却满是怨毒和泪水……他摇了摇头,把那双眼睛甩出自己的脑袋。可是没有用,没一会儿,他就又想道,他下山以后去了哪儿呢?他说那些话,全是激他的。要是他真去了那个毛子人那儿,他还放心点儿。和济兰的好日子好像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儿。 “想啥呢?”万山雪给郝粮惊醒了,他略略一低头,避开她的眼睛,嘴里只说“没啥”。他知道郝粮看出来了。如果说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那就只能是郝粮。只是郝粮没有说而已。 她不说话,因此他也不说话。 姐弟两个静静地坐在炕头上。 就像是一个闲来无事,只需消磨的午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死去或者离开。 “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呗。” “你就那么喜欢独眼枪吗?” 郝粮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摆弄着自己一年胜似一年粗糙的手指和洗旧了的围裙。 “喜欢不喜欢的……说这些……”她摆弄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笑着说,“咋了,你怕以后……我跟他跑了?” “说胡话呢又。”万山雪嘀咕一声。 “莲莲,姐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强颜欢笑的颤抖,“姐真错了。以后……咱俩还在一块儿过日子,行不行?姐就照顾你一辈子,其他的……姐啥都不想了。” 万山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郝粮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炕上下来了,说:“我去看看他们清点柴火(子弹)点得咋样了。”说完,又推门出去了。漫天的风雪在那条门缝之中一闪,重新被关在门外。 立冬后的第三天夜里,万山雪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了。 “大柜!醒醒!影子(哨兵)看见人了!”门口有人又低又快地说话,“还没到山脚,咱得下去了吧!” 第66章 万山雪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郝粮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万山雪已经开始迅速地穿上衣裳。郝粮把油灯点亮了,正满面担忧地看着她。 万山雪飞速收拾好了,腰间一把枪牌撸子,左右裤腿里还各有两只匣子枪,张口应了一声:“都叫起来,我们下山,别在山上响(打)!”他还是存着保护郝粮和于敏讷他们的心思,门口的人“哎”了一声,又跑走了。 “走了,姐。” “莲莲!”她忽然叫住他,转身看去,只见她拥着被坐在炕上,忽然显得单薄瘦小起来,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万山雪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记着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知道了。”万山雪抿住嘴唇,略一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马蹄溅起残雪,一轮月亮高照着马队长长的影子。 此起彼伏的“驾!”声里,满是磨刀霍霍的杀气。 “他们是想来偷袭的!”迎着风,许永寿大声说,此时他的马正和万山雪的白马并驾齐驱,“叫我排的哨看见了。他妈的三荒子!” 说完,他回身去看一块儿出来的四梁八柱和崽子们,问道:“嫂子他们还在山上?” “对!”万山雪说,“我让正青留下了,看着秀才和粮。所以咱们绝不在山上响(打)!” 许永寿说了一声“知道了!”,马队已经奔下了山,在山脚下,望见了三荒子朝他们奔来的马队。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但是万山雪却不等他们反应,枪出如电,一声枪响!当头的一个崽子在马上晃了两晃,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效果立竿见影,对面的马队几乎是立刻就乱了阵脚,万山雪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别乱,别乱!”这样的夜,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在关外,月亮是那么圆又那么大,映着满地新雪,照得亮晃晃的,几乎如白昼一般。因此,双方都知道对方身在何处,枪声立刻如同鼓点一般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 在平原上刚枪,没有掩体,拼的就只有枪法! 万山雪的眼睛一扫,没在对面看见三荒子的人影,不由得大失所望,扬声叫道:“你们大柜呢?拜码头,他自己不来?”说罢毫不手软,连打了三条马腿,一时间,马嘶声连绵不断,有两个摔断了脖子。这下,对面的马队又开始裹足不前。 看来三荒子还是那样,有枣没枣打三杆子;排头兵,他自己是不肯干的,只让这群崽子们来消耗万山雪的绺子,等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亲自过来。 万山雪轻蔑一笑,月光照在他脸上,颊侧还有青青的胡茬,照旧英俊得让人愧不敢视。紧接着,他就听见对面刚才还喊着“别乱”的那个人继续叫道:“万山雪!你别得意!我们大柜马上就来了!”说罢,又对着自己人喊道,“大柜有话,插(杀)了万山雪,重重有赏!还不给我冲?!” 这就是他人生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下一秒,一颗子弹穿过他喋喋不休的嘴,而后从后脑勺穿了出去,只有“噗”地一声!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倒是没有摔下去,只是一头扑在了马脖子上,马儿立刻受了惊,开始在队伍里横冲直撞,将它主人的鲜血泼洒在他刚刚命令过的崽子们身上。 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万山雪却仍稳稳地高坐着,他身后的崽子们几乎是哄堂大笑了。在这种可怕的对比里,万山雪高声道:“我数三个数,你们邮(跑)吧!邮得快的,回去叫你们大柜亲自来;邮得慢的——” 接下来的话他不必再说,他的枪早已为他证明。 对面没人说话。紧接着,万山雪喊道:“一!” 对面忽然动了!狂乱的马蹄声响了起来,一个个都往后跑去。喊到“二”的时候,人已经跑干净了一半,“三”刚刚说出口,万山雪的枪夜响了起来!他身后的崽子们也跟着放枪,像一串串鞭炮一般,劈里啪啦,紧追不舍。三秒之间,对面跑的跑,死的死,月光之下,居然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或者马了。 “呸。这群瘪犊子。”许永寿策马走上前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三枪两枪就吓跑了。三荒子还当缩头乌龟呢?” “他就是想来试试深浅。” “那他今晚上到底来不来?” 万山雪静了一下,说:“他会来的。” 说不上来,这是万山雪自己的直觉。他直觉这个冬天,他和三荒子总有个了结。而今天,三荒子也不该是发了神经,就为了试探他才派人来的。 于是就只有等。 冰天雪地的,他们就在月亮下等。人都四散分开了,各自找好掩体,不管是树木还是小土包。全是为了等着那一个死敌。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雪后的太阳是血色的。从地平线上走来一人一骑。 棕色的高头大马,上头坐着一个肩宽背厚的魁梧男人。 初升的太阳照着他的身躯和脸庞,照着他一只眼睛上盖着的皮质眼罩。万山雪靠在树后,一动不动,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还有一种迟来的恨意。 早上的时候,他在郝粮的化妆匣里,看见了一盒没有动过的香粉。想到那盒香粉,他就该给对方一些余地。不过他又为什么来?他怎么敢来、怎么有脸来?还没等万山雪想出一个答案,史田的马已经站住了脚。在整个绺子的沉默里,他环视空荡荡的四周,终于说:“大柜!别藏了!我来见你了!” 万山雪微微一动。许永寿在另一旁,给他抛来一个“别去”的眼神。 但万山雪走了出去。 他一个人,没有急着拔他的枪,就这么形单影只地走了出去,站在史田的面前。 “就你一个人?”他问。 史田摇摇头。 “他们还在后头。” “派你来打头阵?” 史田沉默了一下,大约是默认了。半晌,他开口问道:“粮……怎么样了?” 万山雪说:“她很好。” 史田说:“我不信……她,她就没说啥别的?” 那盒香粉又好像出现在万山雪眼前。 他慢慢抿起嘴唇,然后说:“她想让你活着。” 史田似乎怔住了,有所触动似的,微微垂下那只独眼的眼皮。但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万山雪已经悠悠地接上了自己的话。 “可我不想。” 作者有话说: 上卷结束的倒数第三章 。 应该写不到50w了……(心虚)(擦汗),40,40可以吧!不过也不一定。大家伙儿坚持住……再虐一点点就结束啦! 第60章 寒冬(中) “局长, 咱们怎么这个天儿上山啊?”祁凤鸣说。 这一次出行,他们可没有小轿车了。数九寒冬的日子,警察局和兵团出动了, 叫苦连天的差事,怎么还把他个副局长搭上了, 段玉卿是死活也想不明白。 他副局长既然都亲自来了, 那么祁凤鸣也甭想在被窝里头睡懒觉。还敢打哈欠?德性!不过不管咋样, 俩人很快就打不出哈欠了。冬日的冷空气从鼻腔一路沁进肺里, 比什么茶叶咖啡都要醒神儿。 段玉卿嘴里叼着一根英美牌香烟, 吸了一口,再叹一口气。这天抽烟有点儿冻手。 “为啥这个天儿上山——你问局长去啊?”段玉卿说,一转头, 祁凤鸣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他, 他翻了个白眼,“问正的。我说了不算。” 他们身后是兵团的骑兵,乌压压地一片。段玉卿回身一望, 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又看着这片落了雪的林子, 想到除了他们, 还有多少长枪短炮,催逼着一个人走向他铺设好了天罗地网的命运尽头,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还不是因为局长见钱眼开……”他轻声嘀咕,没去管祁凤鸣听没听见, 又听没听懂。只有冬日的寒风,刀片儿似的刮着众人的脸。 可是山啊林啊,这么一望,全是亘古不变, 沉默不语。 正午时分,林子里有了动静。 “局长!”祁凤鸣叫了一声,手高高地举起来,指向北面的山腰上。不用祁凤鸣来说,段玉卿自己也听见了,是枪声,连成一片,突突作响。他心头一紧,“嗯”了一声。然后是胡子们的喊叫声,激烈的交火。祁凤鸣又问:“局长,我们上去吗?” “不急。”段玉卿说,两根麻木的手指头夹着他的英美牌香烟,“没看着我在抽烟吗?” “局长!” 段玉卿不管,自顾自抽完了烟,然后才终于把那只烟屁股一抛,沉声说:“走。” 兵团的人马乌泱泱地上了半山腰,这就是枪战最激烈的地方。估计是万山雪绺子且战且退,地势越走越高,仗着地形,和三荒子他们打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既然现在兵团上来了,局势就要扭转了。 段玉卿面无表情,祁凤鸣就站在他旁边,兵团已经加入了战局,他们听见林子里此起彼伏的枪炮声,愈来愈乱了。长枪抬起,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崽子一个不察,背后中了一枪,摇晃两下,倒了下去——段玉卿听见一个阔别许久的声音。 第67章 “段局长什么时候学会背后打人黑枪了!”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正中那打黑枪的小兵额头,叫他当场毙命。段玉卿脸色不改,却应和道:“好久不见了,大柜!” 一眼望去,看不见万山雪究竟在哪里,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回荡在山林之间:“三荒子也支使得动你段局长?” 段玉卿微微抿了抿嘴,扬声道:“军令在身,大柜,得罪了!” “好说好说!”万山雪叫道,话音未落,忽然回身一躲,躲开了一颗要命的子弹,他靠在树干上,握着枪不出声了。 他不出声,林子里又响起三荒子的声音,存心要激他现身:“咋的了万山雪?警/察来了,把你吓跑了?你不是要杀独眼枪,他可还活着呢!”他是今早上才姗姗来迟的,好像一切都那么成竹在胸。毕竟万山雪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是个人,就不可能在这么悬殊的人数差距里活下来。三荒子就只需要在他期盼了多年的时刻来见证他复仇的胜利而已。 万山雪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一个小土包后头,计正青也在这里,闻言,对万山雪摇了摇头。之前和三荒子还算得上个五五开,现在兵团一上来,他们的队伍眼见着就吃力了。 万山雪并不意外。三荒子是存了心跟他比谁的人多。他们的人好像杀也杀不完、杀不尽,现在又打通常买了警察局过来,是下了决心,要把他万山雪彻底弄死在这儿。 在他香炉山的老巢。 “带着永寿他们,扯呼吧。”万山雪说。 计正青正站起身来连放了三枪,很快又蹲下来,躲过一拨扫射;一开始,他还没听清万山雪说的什么,又或者是他听错了?但是万山雪又说了一次,表情平静而镇定,连眉头都是舒展开来的。 “大柜,你说啥?” “我说,跟永寿他们汇合,然后到山上去,带着秀才和粮,扯呼吧。”他很缓慢地复述了一遍,自顾自地插好了马牌撸子,从裤腿里抽出来两把匣子枪,一只手一把,看得计正青一瞬间心惊肉跳,一把抓住了万山雪的小臂:“大柜,你要干啥?你别瞎想……就算、就算要扯呼,咱也得一块儿撤!” “你们先撤,我断后。”万山雪说,掂量掂量两把匣子枪,沉甸甸的,子弹都满着,“行了,别娘们唧唧的,让你走就走!” 计正青还想再劝,万山雪却已经拎着两把匣子枪,从小土丘里走了出去! “风紧拉花(撤退)!上裂子(往北走)!”计正青犹豫片刻,只好咬牙一叫,领着所剩不多的崽子们往山上去,林子很密,这时候早已经不能骑马,全靠着两条腿在林子里跑,左奔右突,不让追兵给打中。 同一个方向里,只有万山雪是逆着人走的。 就好像他是什么钢筋铁骨,连子弹也不怕,又或者是老天爷真就这么眷顾他,真的没有一颗子弹射中他。他一直是一个迷信的胡子。没办完事儿,他死不了。 “三荒子!我人就在这儿呢,你不出来亲自洗了(杀了)我?” “万山雪疯了!”祁凤鸣把两只眼睛贴在军用小望远镜上头,直勾勾地望着。段玉卿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出来,那三荒子岂不是——” 段玉卿不回他的话,仍遥遥望着前方。 今年的雪真大啊,他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站在雪中,抬一下手,就有一下的枪响。跟万山雪对枪的人,从来不能从他身上讨到便宜。 望远镜小小的视野里,从西头,也走出来一个人,枪声停了。祁凤鸣定睛看去,口中仍叨咕着:“三荒子真的出来了?……不,不太像啊……”这人长了个大塔子个儿,比三荒子还高呢。 “大柜,你降了吧!” 史田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犷低沉,回荡在山林之中,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回音,仿佛群山都在唱着“你降了吧!” 万山雪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我刚才给你机会了。”他说。 “大柜,这是何必呢!”史田又说,看似十分了然一般地摇了摇头,“你放了我两回,你下不去这个手。咱们两个的情分……” 万山雪不说话,他就继续道:“你就低个头……咱们都活着,不比啥都强……” 祁凤鸣的望远镜几乎都要戳进自己的眼眶子里去了。 “粮的事儿……我……我放不下她。所以我……我对不住你——” “你以为我是为了粮才要□□?”万山雪冷冷道,眼珠子向下一瞟,就能看见史田的手也放在腰间的枪带子上,不由冷笑一声,他嘴唇一动,似乎是要说话,然而就在那一瞬—— 段玉卿突然道:“他动手了!” 合着他的话,一声枪响震彻山林! 一颗子弹从史田仅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穿过,抠开了他的血核桃;他的嘴巴还微微地张着,手握着枪——他刚刚才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因为对枪的时候,没有谁能赢得过万山雪。长久的寂静,那大塔子个儿终于动了,往前踉跄了一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才是上半身,脸朝下扑进雪里,倒在了万山雪的脚边。 说时迟,那时快!万山雪忽然就地一滚,躲开了随后就到的几下冷枪,从望远镜里看不见了。祁凤鸣“啊呀”地叫了一声,不知道到底是叫好还是可惜。 “不就是插了个炮头。”三荒子阴恻恻地说,“万山雪,你的人早都邮(逃)了。你今天是插翅也难飞了!” 万山雪不说话,三荒子看不见他在哪儿,想必万山雪也正寻摸他呢;这么多的人,稍稍壮了点儿三荒子的胆气,于是他又说:“不是喜欢对枪吗?你出来,我就跟你对枪!” 没人回答他,万山雪就像是消失在了山林里,紧接着,众人听见一声呼哨,万山雪的绺子去而复返,枪声又响了起来! 枪林弹雨声中,许永寿呼喊道:“大柜,走!”说罢,在崽子们的掩护里,他一把抓住万山雪的手臂,把他从雪堆里捞了出来,两个人一块儿上了马。原来他是骑着万山雪的这匹白马来救他的,“我让正青回去带嫂子和小飞他们走了,咱们先撤。” 这匹马好像有灵性一般,在密集的林子里左右穿行,仍不减速度。万山雪回身射击,听见三荒子气急败坏的大叫声:“追啊!都傻着,给我追!段玉卿,你的兵在那儿卖呆儿呢?!万山雪要邮了!!” 到嘴的鸭子要飞了!饶是最沉得住气的三荒子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抓过马缰,飞身上马,当头第一个冲了出去!段玉卿真是废物!枉费他给了警察局那么多钱,几乎掏空了大半个家底!这么多人,能让万山雪邮了,难道这是天意?操他妈的的天意! 他万山雪有仇要报,甚至真的报了——那他的仇呢?他的仇呢?!他唯一相依为命的哥哥,他就这么一个哥哥——背着他一直逃到关东的哥哥,局红管亮称王称霸的他哥哥,断送在老褚手里,那他就决不能让褚莲从他手心里飞走! 风声中,三荒子举枪瞄准——他终于还是要和万山雪对枪了。两匹马,一前一后,一逃一追。然而在两匹马之间,时间宛若静止了。他听得见段玉卿的兵团也追了上来,马上就要到山顶了,就要捣了他万山雪的老巢!他不光要洗了万山雪,还要把万山雪的小娘们,万山雪的并肩子,全都…… 树枝子在他脸上抽出无数条血痕,他却一无所觉。因为他离他的复仇是那么近、那么近,就近在眼前,近在这一秒钟—— 万山雪的枪响了。 作者有话说: 写大场面的作者be like:我先做你的,然后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 第61章 寒冬(下) 先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然后是一颗黄铜色的子弹。 对枪的时候,那时间慢得如同静止。然而死亡来临的时候,却安静而迅速。跌落马背之前, 他先是感到了双手的麻痹,所以他才松开了马缰;渐渐昏暗的视野之中, 他只看到他射出去的那颗子弹, 同样炸开了一片血花—— 他就此跌落下去, 死了。 随后, 又一群人马或越过或没有越过他的尸体, 紧追着万山雪而去! “大柜!我们就快到了!”许永寿策马狂奔,没有勇气回头,全身都绷紧了——直到他身后响起万山雪的回答。 “没事儿, 他们还得追一阵儿。” 警察局的兵不常到林子里头来, 这么骑着马追,就给密集的树木分散了,跑得灰头土脸。 “好嘞!”许永寿不知为何, 感到自己的喉咙紧紧的,他赶紧眨去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泪水, 引领着他带回来驰援却不剩下几个的崽子一路奔上了香炉山。 本不该有人的山道上, 却站着一个女人。 “粮!”万山雪叫了一声,张口想要骂她,但是什么也没能骂出来,因为那个女人已经撒开两腿朝他们跑来, 头发跑乱了,鞋也跑丢了一个,满面的泪水和惊惶,他就什么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 第68章 “等我干啥?!为啥不听话?快, 从后山走,正青呢?不是让他带你走吗?” 郝粮一个劲儿的摇头,许永寿勒停了马,她伸手抓住马缰,抓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安慰一般。 山道上又来人了,计正青和邵小飞跑了下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呼哧带喘的于敏讷,好像都是一副非等万山雪一块走不可的架势。 “褚莲,你答应姐的事儿呢?啊?”郝粮说,最后一个颤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往许永寿的身后望去,只看到一群狼狈不堪的崽子们,一张张脸扫过去,唯独没有那个她心之所爱的人。她的心在肚子里沉下去,好像沉进一个无底洞。 “你答应我的事儿呢……” 万山雪脸上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让她彻底死心。 “我没做到。” 郝粮后退半步,怔怔说:“为啥?为啥没做到……你答应我了的……你答应得好好儿的……” 万山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汗一颗一颗,豆子一样地滚下来。 “先别说这些了,回去,然后咱们——” “不,我不——”郝粮的泪水几乎是喷涌而出,她不再抓着马缰,改而抓着万山雪的裤子,死命地撕扯,“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要他活着而已!你……你生我气了是吧?我跟他的事儿,你、你生气了?你记恨我了?!” “姐!”万山雪大吼一声,不知牵动了哪儿,脸上倏尔现出痛色,一时哽住,就给了郝粮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你凭啥记恨我!!”她忽然双目圆瞪,眼睛里的每一根血丝都燃烧着怨恨,怨恨背后还有别的什么吗?万山雪几乎不敢去看,只感觉痛彻心扉,但她仍不肯放过他。她站在人群正中,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指着万山雪,对所有人说道,“是,我是搞破鞋了!我搞破鞋了!那你万山雪呢??你好到哪儿去了!嫁到你家,咱俩结了婚,我就守活寡啊!! “你们想不想知道为啥?嗯?为啥他万山雪守着自己的媳妇一根指头都不敢碰?哈哈哈!因为……因为你们大柜,你万山雪,是个二椅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徒留郝粮的尖叫和哭声在山上回荡。 “你把济兰送走了。褚莲,你把你的男人送走了,让他活着,让他过好日子去了……那我的男人呢?!我的男人呢!!你怎么不把我的男人还给我……你怎么……” 她说到最后,已经无以为继,双膝一软,就此跌坐下去,打着哆嗦,不说话了。两个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一喊,就把她的灵魂一起喊了出去,再回不来了。 “大柜……”许永寿怔怔地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万山雪的肋下不知何时已经给鲜血染透,立刻大惊失色,“你、你这——” 万山雪喘着粗气,他看见大伙儿的眼神,尤其是邵小飞,好像吓傻了似的看着他,他只好略一转头,避开那种让他无地自容的目光。 “哥,先别管我了。……大家伙儿先都上山,一会儿兵团上来了,在山上好响(打)——” “行、行。” “……带上我姐。” “诶,小飞,把你嫂子背着,走,走。都跟我走!” “大柜,兵团上来了……” 许永寿匆匆地从山道上跑上来,领着他所剩无几的几个崽子。除此以外,是沉默。残余的绺子沉默而不安。万山雪能感受到,大伙儿那种想要看他,却又避开他的目光的氛围。他好像哑巴吃黄连,心里一派有苦说不出。郝粮坐在一旁,一眼也不看他,像是赌气,又像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是时候了。 “大伙儿……”万山雪起了个头儿,大家终于都抬头看他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兵团上来了,你们都走吧,都硬着点挑(快走)。” “大柜……”计正青的手臂还在流血,刚才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子草草绑住,他捂着胳膊上前一步,于敏讷立刻给他扶住了。 万山雪对他点了点头。 “我万山雪起来,能认识大伙儿,认识你们这群并肩子(兄弟),是我的福分。”一轮红日下头,万山雪的眼底仿佛也有什么东西晶莹地闪动,“咱们大伙儿有缘分,能凑到一块儿。现在缘分尽了,都各奔前程去吧!” 说到这里,大家伙儿的头又都低了下去,隐隐约约地,不知道谁在哭。 “大柜,要走一起走!要不然……要死一起死!”许永寿急道。 “哥。我心领了。嫂子都快生了,你别乱来。你们先挑(走),我断后。”万山雪摇了摇头,“山水有相逢,说不准我们都不会倒(死)呢。” 猛然间,一直沉默着的邵小飞猛地撞进了万山雪的怀里,把他都撞疼了。邵小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洇透了万山雪的棉衣。 “行了。大小伙子了,怎么还总哭啊。”万山雪笑着拍了拍邵小飞的脑袋瓜,他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拍人家的脑袋瓜,然后他看了一眼沉默的郝粮,忽然低声说,“替我照顾好我姐。” “我不走。”冷不丁地,郝粮突然开口说话了,万山雪却不看她,只对许永寿点了点头:“走吧,都走……不然来不及了。” “褚莲!你没听见吗!我说我留下来!我不走!”郝粮忽然嘶声喊道,但是所有人都拉扯着她,万山雪对她笑了笑,她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她在众人的手臂里面撕扯挣扎,但是她的力量是那么的微弱,一双女人的手臂,没办法撼动铁一般的命运。他们现在就要走了,必须走了。 万山雪并不送他们,只是转过身去,往前山去了。遥遥地,一边走,一边挥了挥手臂。 段玉卿赶上山的时候,也满脸都是树枝子抽出来的口子。 祁凤鸣拿了个手帕子龟毛地给他擦,把他给擦得龇牙咧嘴,最后只得作罢,把手帕子叠巴叠巴塞回到自己怀里。段玉卿瞪了他一眼。 祁凤鸣只好无辜地拿出来一个硬纸壳子卷的大喇叭来,递给他。 “咳咳,咳。”段玉卿试了试声量,对着山上扬声叫道,“万山雪,你投降吧!” 没有回音,四周只有兵团的脚步踏在草叶中的窸窣声,他们已经迅速包围了香炉山,祁凤鸣离开了一下,又回来了,附在段玉卿耳边说:“火炮拉来了一台。” 段玉卿放下喇叭,没等多久,山上传来人声,叫道:“段局长!我们大柜请你上来,台上拐着!” “请我干什么?” “我们大柜说,得谢谢你刚才跟他放水了。” “你叫他别自作多情了!”段玉卿又举起来他的喇叭,“你们胡子之间的事儿,是你们的事儿。我和你们的事儿,又是另一回事儿。” 上头静了一下,又说:“那也得让我们考虑考虑啊!” “考虑吧。”段玉卿冷冷说,“我给你们三分钟,考虑去吧。” 上头的声音一刹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也没真到三分钟,又有人出来了。 段玉卿走上山顶,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万山雪换了身衣裳,干干净净的,身上脸上一丝血迹也没有,就是脸色跟雪一样白,然后他说:“那我亲自来请你呢?” 段玉卿和万山雪一人一头,坐在炕上。 中间一个小炕桌,上头只有一壶酒。 “你头一回来做客,结果今儿没人整饭,真是对不住。那就先喝点儿吧。”万山雪说,亲自给两个小酒盅都斟满了酒。段玉卿狐疑地看着那酒,万山雪却不管他,只是自顾自喝了一口,脸色如常,稍稍打消了段玉卿的怀疑。于是段玉卿也只好半信半疑地端起酒杯,就用舌尖抿了一点点。 万山雪就笑了。 “段局长,你都敢自己个儿一个人上来,还不敢喝酒了?” 段玉卿不理会他的问题,四下一望,忽然明白,这就是万山雪每日生活、行走坐卧的地方,感到又新鲜,又奇特。 “其他人呢?” 万山雪抿着他的酒,这酒很辣,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嫣红。 “你猜猜呢?” “你在拖延时间。” 段玉卿打眼一瞄,看见万山雪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肯定还绑着他的枪带子。 “让段局长见笑了。”万山雪笑了一下,开始喝他的第二盅。 万山雪最常去的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那小路极窄且陡,几乎要成九十度角,要想让整个绺子和四梁八柱全都悄没声儿地下去,也是很费时的一件事儿。 “桌上连盘花生米都没有,还请我喝酒。”段玉卿从鼻子里哼地笑了一声,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万山雪大柜这么扣扣嗖嗖的,说出去你不嫌丢人?” 他没有挪窝的意思,万山雪也就显得懒懒的,半垂着眼皮,看着总觉得不太有精神。段玉卿的眼睛往他身上一扫,没扫见裸露在外的伤口。 “段局长,上次你欠我。这次……算我欠你的。”万山雪缓缓地说,喝着他的酒,“你的人多暂上来呢?” 第69章 段玉卿掏出怀表,看了看:“还有五分钟吧。” 万山雪微微咋舌:“这么快。” 段玉卿说:“再慢也不行了。” 两个人又是一阵子没说话。 段玉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上一次,他和万山雪说话,是在大牢里头,那时候,他跟他说话,是要送他去死的。这一次也果真如此。于是只好喝酒,喝得自己的脸也红了,身上热得出汗。 “你为啥不跟他们一块儿走?” 话一出口,段玉卿有点儿后悔。万山雪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亲自给他倒满了酒。 “我要是跟他们走了,谁跟你喝酒啊。” 万山雪微微笑着,段玉卿直勾勾地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跟着万山雪一起大笑起来,笑完了,他猛地仰头,把刚斟好的酒一饮而尽,反而比万山雪喝得更多也更急了。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好像喝了一顿饭那么长,又好像只是抿了几口,段玉卿站了起来。万山雪并不阻拦他,只是坐在炕上,斜倚着那个小小的炕桌,看着段玉卿打开了房门—— 门外已经围满了兵,长枪手枪——甚至还有一台火炮!这么隆重,都瞄准了这一间屋子。 段玉卿的后脑勺终于顶上了一把枪。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比了个手势,门外的长枪短炮又嘁哩喀喳地放了下来。他甚至对祁凤鸣摇了摇头。万山雪的胳膊从后头勾住了他的脖子,无意间,万山雪的手碰到了段玉卿的皮肤,他的手很冷。 “这是何必呢……”段玉卿轻声说。 “唉,和段局长搬姜子(喝酒)真高兴。可是咱也不能等死啊。”万山雪说。不知道是不是段玉卿的错觉,他总觉着,万山雪的呼吸也是那么的冷。 段玉卿走在前头,万山雪在他身后,挟持着他,走出房门,又慢慢向后退。 这条路可真长啊,他们一直退到了后山。两个人向后,而兵们向前,还有一个满面担忧愤怒的祁凤鸣。 “就举(送)我到这儿吧,段局长。”万山雪轻轻地说,“真谢谢你来跟我喝酒。” “不客气。”段玉卿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身后的人忽然停住了,是他们走到山顶的边缘了。就在一瞬间!万山雪一下子撒开了段玉卿,段玉卿猛地回过身去,“砰砰”两枪! 隔着一个背影,祁凤鸣看不见万山雪的身影,只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随着一声“局长!”险些就这么从嗓子里吐出来——段玉卿后退了两步,祁凤鸣很快看见了,万山雪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在一片白茫茫的山顶上,一轮血红的太阳下,微微阖起双目,他张开双臂,从崖边坠了下去。 万山雪的时代,结束了。 上卷关东山完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终于写完上卷了真是累死我了……区区二十万字,差点把曹保明给薅秃了……把我自己的脑细胞也耗尽了…… 不幸的是存稿箱还是半死不活,手头只剩下下卷第一章 ……我再追一追。 下卷就开新地图啦!我们大柜的土匪生涯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得跟着格格混了……就我这脑袋,我觉得应该把标签里的《商战》删掉…… 第62章 死讯 小汽车的窗框把街面的景色分成两块, 像两块不规则的画框,透过这两块脏兮兮的玻璃,薛弘若抬起脸向上望去, 看见了一片高高的、雕着西式花朵浮雕的女儿墙,浓蓝色的天空因此分隔成花纹婉转的两半;几支冬日里干枯的黑色树枝微微掩映着这幢西式小楼, 显得那阳光也块块泼洒, 斑驳摇动。 小汽车停下来了。他点头道谢, 拎着漆皮的小行李箱, 推门下车。 他一推开车门, 一股冷而干的空气一直吸进肺里,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被迫为之一振。紧接着,一种微微的刺痛袭击了他的脸和耳朵。但他穿的羊绒大衣, 还算顶了顶风。 他走上台阶, 终于站在了这座有着漂亮女儿墙的黄色小洋房前面。 薛弘若伸手按了按门铃。 他在门前跺着脚,满心期待着门房快一点应声。冬日的寒风快要把他给吹透了。他也没带更厚的衣裳,都想着到哈尔滨来了再置备。 所幸他并没有等太久。很快, 他就听见门内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来开门的是一个壮实的高大汉子, 不像个门房, 倒像个兵匪。薛弘若往后倒退了一步,仰头看去,门房长着一张宽脸,说话很慢, 还有点瓮声瓮气的:“找谁?” “我——我是北京来的,我找罗先生!” 门房上下扫视了他一圈,终于侧过身,让他进来了。 房门在薛弘若身后关上了。屋内温暖的气流拥住了他, 让他刚刚吹得发木的脸开始变得柔软而发胀。 “换鞋。”门房言简意赅地说,丢出来一双看来十分柔软的布拖鞋。薛弘若换上了。原来罗先生这么仔细,怪不得他低头一瞧,就能在红木地板上照见自己的影儿! 经过换鞋这么一遭,他有点儿局促,走起路来都小心翼翼的。 “你等一下。”门房说,又大踏步路过了他,从室内那同样光可鉴人的红木楼梯走上去了。 薛弘若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等。 箱子放在脚边,他正襟危坐,屁股却陷进了柔软的皮质沙发里;环顾四周,无一不装点、无一不精致:擦得闪闪亮亮的壁橱里摆着西式的茶具餐盘,还放着一个掐丝珐琅鼻烟壶;燃烧着的红砖壁炉上摆着白瓷摆件,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壁炉前的一方雪白毯子上,随手丢着一本敞开的书,薛弘若眯着眼看去,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像汉语,旁边还摆着一个敞开的盒子,盒子里头有个焊着密密麻麻的小点的银色小圆盘。或许是此间主人昨晚上一边看书,一边摆弄着那个小盒子,后来也没收起来,就这样放在这里了。 其实他这趟差,真不是个好差。 第一个,他在北京给老爷收拾后事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哈尔滨的信,信上说,他终于在关东站稳了脚跟,特此告知高堂。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少爷走后,老爷就一直心神不宁,后来害了急病,死前还念叨着杳无音讯的少爷。现下来了信儿,斯人却已乘黄鹤去。于是他来,首先是为了通报这一桩死讯。 第二个,老爷既然没了,所剩不多的家产也都给各房瓜分殆尽。他一个大小就在宅子里伺候的人,现在三十郎当岁了,仍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去做些别的,什么账房先生一类的活儿,他打心眼里又看不上,干脆趁着报丧的工夫,到这位出走三年的少爷处来,谋个新差事。 又是公干,又是私心,把他送到了哈尔滨。 薛弘若兀自出神的时候,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了。他抬头看去,先是看见了一双脚。 这双脚也穿在柔软的布拖鞋里,往上看去,能看见一双骨骼玲珑的,雪白色的脚脖子,然后是绸缎的睡裤裤腿。这人往下走,薛弘若才看见他双腿很长,肯定是个高个子,然后才是同样穿着绸子睡衣的上半身,最后是他阔别了许久的少爷的那张脸。 雪白得几乎有点儿不健康的一张小脸,这张脸上能叫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寒星似的眸子。此刻,这双眼的眼皮微微耷拉着,几乎把眼珠子掩去了一半,显得有几分恹恹的神态。他披着一件外套,似乎是冷。 他就这么样缓缓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那个寡言的门房。 薛弘若的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几乎有点儿含着泪,站起身来,情真意切地张口叫道:“少爷!” 他口中的少爷给他这么一叫,忽然一愣,皱着他秀丽的眉头思索了一阵儿,才说:“你是……” “少爷,我是、我是老薛的儿子小薛啊!” “……小薛?”罗少爷走下来,仍皱着眉,似乎在头疼,用雪白的手指尖按摩着自己的山根,一直走到餐厅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才说,“我怎么不记得什么小——小薛?!什么小薛,是你啊薛哥。” 薛弘若看他想起了,顿时点头如鸡啄米一般。 “是我,少爷!” 罗少爷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仿佛此刻才终于从宿醉中清醒过来,问道:“你从北京来?阿玛叫你来的?” “这……这……老爷他……”薛弘若用手指头去揩干干的眼角,然后说,“前个月……老爷他驾鹤西去了!” “啪”地一声脆响!罗少爷手里的花瓣形玻璃杯坠在地上,立刻碎成了几瓣。 “怎、怎么这么突然……”他喃喃一句,嘴唇颤抖着,脸色更白了,头似乎也更疼了,他用掌心托着自己的额头,喘着气问道,“他……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儿给我?” “老爷临走还惦念着您呢……”这会儿,薛弘若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还以为您……死、死了……念叨后悔了,后悔让您到关东来……日子再难,您在才算个家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在脸上哗啦啦地流。少爷捂着脸,他看不清他是不是在哭,想必一定是哭了。于是他也哭着说:“少爷,您节哀顺变……要是老爷在,他、他也不想您悲痛伤身……” 第70章 少爷抹了把脸,这才抬起头来看薛弘若。只见他的脸虽苍白,皮肤也很莹润,可是上头一滴泪也没有。眼眶倒是红红的。 “没想到,还没等我叫他来,他倒是死了。”他念叨一句,似乎疲惫已极,又扬手让薛弘若坐下,“你这么早来,开了一夜的车?” “是……是包了一辆小汽车。见着少爷了,也值得了。”薛弘若抹了抹眼泪,重新让自己的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少爷都长大了……好像跟离京那会儿比,变样儿了似的……” “是吗。”罗少爷淡淡道,抬步跨过杯子的碎片,把倒好的水递给薛弘若。薛弘若受宠若惊,立刻双手接过了。 少爷也坐下了,就坐在薛弘若的对面。他坐下的样子那么美而优雅,完全不像薛弘若一样,好像给沙发整个吞了似的;相反的,他坐在沙发上,是沙发优雅地塌陷,轻轻地包围着他。 门口传来响动,是门房出去拿今日的报纸。 薛弘若抿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人都说洋人最不爱惜身体,一大早起来,空空的胃,就往里头灌冷水。他暗自打量着他的少爷,也不奇怪,看看这小洋馆,这装潢,少爷已经和在北京家里不同,现在是完完全全的洋人做派了! 于是他想到他来这里要办的第二件事,往前殷切地挪了挪屁股。 “少爷如今……在哪里高就啊?” 罗少爷看了看他,很随意地道:“做点儿金融生意。”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你来哈尔滨换了钱么?” “没,没有……我一心想着见少爷……告诉少爷……”说到这儿,薛弘若的眼睛里又漫上泪水,止住了话头。 “一会儿我让门房带你去换。”罗少爷淡淡道,几乎是同时,薛弘若的脸上又焕发光彩了,也如他所愿,罗少爷说了下去,“阿玛老了。你不是没有别的差事吗?就留在哈尔滨,给我当个助理吧。” 薛弘若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说了一番刀山火海表忠心的话,没发觉他的少爷脸色越来越差,不是因为他的道谢而差,倒像是身子越来越不舒服,眉头也因此越皱越紧。 门房“咚、咚、咚”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他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报纸。罗少爷缓了缓,伸出手来,报纸就递到了他的手里。 只一眼,少爷的眼神就定住了。 紧接着,他立刻极为用力地展开了它,两只眼睛还瞪在头版的版面上,好像要给那一张薄薄的灰色的纸上瞪出血来——他张口欲呕,可是一大早,他就下来招待薛弘若了,早饭也没有吃,胃里空空如也。他呕了两下,两只雪白的手抓着报纸,眼珠子仍瞪在上头,仿佛强迫着自己一行一行地读下来,又一遍一遍地反复,直到他的心和他的胃终于全都受不了了,薛弘若站了起来,门房也伸着两只手,挥舞着不知道要准备接住什么东西—— 他最后张口“呕”了一声,一口鲜红色的血全都喷在了那张报纸上,喷在头版头条硕大的标题上。 鲜红色的血洇下去,变成深红色,把“大快人心!匪首万山雪身死”的巨大铅字染得模糊朦胧的一片。 作者有话说: 真是杜鹃啼血啊(摸下巴)(欣赏)(对不起济兰我儿) 第63章 寻人和搭车 罗济兰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 让他一时间失却了所有力气,只能卧病在床,苟延残喘。瓦莱里扬早上来过一次, 说都怪他,带着济兰去参与了太多的酒局。 “可也不能全怪我, 哥们儿。一到了饭桌上, 就好像有人跟你抢酒喝似的。你也太拼了。”——最后他说, 适当地把责任在二人之间平均分割了。 济兰拥着被坐在床上, 失了魂一样, 不反驳也不回话。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抓住了瓦莱里扬的手腕,把两个人的手都抓得生疼, 在瓦莱里扬的怪叫声中, 他问:“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警/察局局长是吧?” “……我当然认识。” “能不能……派几个人去关东山……找……找——”说到这儿,“尸体”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有如受了当头一棒, 头晕目眩, 只能用自己的两只手扶住额头,喘息了一会儿,终于嘶哑地接上了,“找找万山雪。” ……谁是万山雪? 瓦莱里扬思考了一阵, 终于想起来,是那个掳走了他这位满族朋友的土匪头子。那长相有一种中国人特有的英俊,他还是得承认这一点。济兰来到哈尔滨刚有半个月,上手极快, 眼光极准,他们借着华俄道胜银行的便利,把罗曼诺夫卢布倒手出去,转买回来,一买一卖,就有不少的进账。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这位朋友昨天看了一张该死的报纸。 “没必要吧……你想把他葬了还是——”说到一半,瓦莱里扬也闭嘴了,因为他看见他这位朋友惨白的脸上,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里空无一物,好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似的。 瓦莱里扬觉得头疼极了。 于是他像一个投降的小兵,举起两只手来说道:“我去给他打电话,行吗?不不不,我不打电话,我亲自过去,好了吧?我去说服他,让他不管出几个人,总之要出人去找那个……万山雪的尸体,给你带回来,不管为了这个,他要坑我多少钱。行了吧,我的上帝啊你别哭了。” 瓦莱里扬带着关心来的,又带着头疼离去。第二天,哈尔滨的警/察局分出了十个白俄警/察,坐着火车到关东山去办这桩苦差事。 一个匪头子的尸体,到底有多少人关心?就算是随便从路边拉来一具冻死的尸体,警/察局说他是万山雪,他就是万山雪,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想要刨根究底的,其实就那么一个人而已。 关东山的雪,厚得能吃下半个人。 这山里的生灵全都杳无音讯,猛兽们都去冬眠,而鸟雀也早已南飞,于是杳无人烟的山间,唯有雪后的冷寂。 树下的新雪堆里,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一只松鼠正在树枝上啃着它的松果。松鼠是种听觉灵敏的生物,雪堆一动,它那只极小的竖起来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顺着粗粝的树干,它缓缓从枝桠上向下爬去,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伸出他的小爪子,去碰一碰那个神秘的,略微涌动着的雪堆。但是紧接着,它又听见了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踏雪而来,这使得它几乎是立刻就蹿回了树冠上。 一行俄国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棉衣、背着长枪,从山的那一头走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似乎像抱怨;但是那抱怨也很快就被一句玩笑话变成了笑声。他们一面把腿从雪地里拔出来一面前进,因此速度也并不快。那神秘的雪堆也静止下来,仿佛它从没有动过。 警队渐渐走远了。 踏雪的声音消失了有一会儿,那雪堆终于又蠕动起来。蠕动着、蠕动着,从里面探出了一个人的脑袋!松鼠立刻就跑远了。 万山雪扒开雪堆,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股冰冷的空气顺着他的喉咙,扎进他的肺里,让他麻木的脸上也露出痛色。不过现在能感受到疼痛几乎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他的大部分肢体还没来得及坏死。 他就这么着,满身是雪,浑如一个雪人,从树下爬了出来! 他还活着,这真是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儿。 那天段玉卿放了空枪,他从山崖上坠了下来。香炉山的树沙沙作响,他落下去,溅起树梢上的新雪,就这么活了下来,胳膊腿一条也没有折。这是山给他的馈赠。 万山雪往脸上一抹,抹去满脸的雪沫子,他的手脚都不太有知觉,他不能再耽误在山里了。还有警队——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的话,刚才那列毛子人警队,大概就是来找他的。他原本打算在他发现的一个木把头留下来的小木刻楞里头过冬的,可是现在为了躲这群毛子,打猎也失败了。 非走不可。 他迟缓地站起身来,发觉不光是枪伤不怎么疼,自己的脚也没有知觉。子弹是他自己取出来的,这几天伤口已经微微地化脓。但是他还挺乐观:既然是老天爷让他活下来的,他就能活下来。 香炉山是他的地盘,曾经是。所以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顺着山下冻住的小溪流,一直走,就能绕到香炉山最近的一个围子。到了围子里头,他就有办法了。 拖着两条冻木了的腿,他终于找见了那条小溪,顺着小溪,他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搓着自己麻木的双手,渐渐的,它们都有了知觉。走着走着,身体里头终于有了点儿热乎劲儿,靠着这股热乎劲儿,他走到了围子里头。 早前,在这个十字路口上,老钱家车店还开着,现下已经是大门紧闭,没有人了。 他满身是雪,走在路上,难免引人侧目。可是万山雪并不抬头,插着袖子,缩着肩膀,像是一个最平常的赶路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亡命之徒。渐渐的,他忽然感到从身体里生出来的热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视野也跟着渐渐模糊了。隔着一层棉衣,曾储存过那颗子弹的肋骨和里头的筋肉开始作痛。 第71章 如果他现在走进一家车店,然后就晕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他仍走在街面上,用眼睛瞄着周围的行人。他的步子渐渐的有点儿乱了。不能再留在柳条边了,等太阳落山了,那一行毛子兵还是要到围子里来落脚的。他还能去哪儿呢?去…… 幸运的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对夫妻的吵吵嚷嚷。 “……咱是去投奔的,给人添麻烦不好……再说了……那都是我弟带的东西……”一个男人畏畏缩缩的声音。 “有啥不好的?啥东西你都带着,你看看这车上装的。人哈尔滨是大城市,要啥没有?缺啥现买就得了……再说了,人家看得上你这仨瓜俩枣啊?”他的妻子牙尖嘴利、絮絮叨叨,显而易见的对他丈夫收拾东西的窝囊样儿很是不满。这不满毕竟也有道理,因为他们两个是套了一辆板车的。车上早已堆满了东西。从宽城子到哈尔滨,这路线不远,可怎么也得走个一天一夜。 就这么吵吵嚷嚷着,两个人坐上了板车,车上的东西用毛毡苫着,谁也没有发现那毛毡给掀起来了一个角。 年轻的小夫妻就这么出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山雪也睡着了。 按照他现在的情况,睡着了不算什么好事;但他实在是太困、太疲惫了。他躺在一个厚实的毛毡下头,躺在一堆瓶瓶罐罐、衣服被子中间,听着板车辘轳的声音,睡了长而沉的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一片火烧。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他掀开毛毡,坐了起来,板车上空无一人。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打下来,他从板车上滑了下来,迟缓地甩了甩脑袋。 那对小夫妻去了哪儿?他一时想不出来,也没法儿再想了。说到底,他干嘛要来哈尔滨呢?他不喜欢这座城市。所有奇形怪状的楼房仿佛从他的头顶统统向他压来。纯粹的陌生。 他喘不上气,从搭车到哈尔滨的自作聪明里清醒过来,转而陷入了奇怪的自我厌弃。 有些话在心里也不想承认,他到底是纯粹的为了逃命,还是为了……能够见到济兰的微弱希望? 他捂着肋下火烧一般的伤口,喘着粗气打量起四周。这地方陌生又熟悉。熟悉的东西就是他一抬头看见的招牌—— 塔道斯。 又有一伙人,吵吵嚷嚷地走出来,都是男人,勾肩搭背的,大多都是毛子。他们在街上粗声大笑,看起来全都喝醉了。只有一个人,慢悠悠地坠在队尾。其实他也喝醉了,因为他的脚步缓慢而又漂浮,直到他走在前面的同伴回过神来拉他。说一串叽里咕噜的毛子话。 “喝多了?你刚才真是太能喝了……哥们儿……你别瞪我啦!不是我带你出来,你就一个人在家里!好像……好像个给人守寡的遗孀!行啦,开心点儿吧,好不好?”他有心作怪,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就又投奔到他的同乡里去了。 只剩一个雪一般苍白的济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们后面,被抛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不在乎被他们这些人抛远。他真的在乎的那个,才是真的把他抛下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让他的身影在这条长长的街道上摇摇欲坠;路灯把他照得太亮了,他痛恨这种赤裸,简直让他呼吸困难。于是他拐了个弯,拐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头。只有他的□□,独个儿作主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着走着,他依稀听见身后传来同样踏雪的声音。那个人的步伐和他一样地乱,好像也是个悲痛欲绝的醉鬼。 ——直到一杆枪,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劫道的?在哈尔滨? 那也是会有的。济兰几乎想要发笑了。他慢悠悠地举起两只手,低头看着月光投进来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他和他身后的这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块儿,根本无法分出彼此。 然后他就听见。 “……你走的时候,没有拔香头。” 那是他梦里的声音!他想立刻就转过身去,可是他没有——万一这是月光给他的错觉呢?那影子始终是他一个人的,他一直形单影只。 他默默微笑,忽然感到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尔后又被北风吹冷。 “转过来,老子从不打人黑枪。” 他举着双手转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他终于睁开紧闭的双眼。逆着光,他看不清这个棒子手的脸,可是他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曾有同样的月光,打在那个人的脸上;那时候,他睡着,而他醒着,从此那月光描摹过的线条,他就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褚莲。”他说。 枪口倏地落了下来,那只枪牌撸子安宁地落进了一旁的雪堆里。济兰一把接住了他,整个人扑跪在唯有月光照亮的小巷子里,他抱着他滚烫的身体,又是哭,又是笑,不再像是瓦莱里扬说的,是谁的半死不活的遗孀,而更像是一个疯子。 万山雪昏过去了。他怎么这么烫?济兰拖着他,一直把他拖到自己的背上背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是的,那座小洋馆,现在他可以称之为家了。 他太难看了,眼泪和鼻涕都在脸上冻住了。但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一路上,他又哭又笑,偶尔路过一两个行人,都躲着他走。 他不在乎。因为—— “当家的……我们有家了……我们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们小情侣就是破镜也破不了很久……光速和好哈哈哈哈哈……[可怜] 第64章 急救 落叶般灿灿金黄色的小洋馆, 夜半时分,灯光大亮。 宽脸的门房本来就在门口打盹,因为他还记着要给他这位雇主在门口留一盏灯。没有想到, 房门猛地给撞开了,他那一向矜贵傲慢得了不得的主子冲了进来!他背上还背着一个, 大冬天的热汗淋漓, 口中直喊:“拿点雪来, 搓……搓……”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 又背着他背上的人“腾腾腾”地往楼上卧室跑去, 跑得飞快,哪还像今天晚上被瓦莱里扬拖出门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门房傻了一下,真就拿了个搪瓷盆出去了, 没一会儿, 抱着一盆子雪,也“咚咚咚”地三阶两阶地跑了上去。 他一进门,只见济兰正上手扒那人的衣裳, 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他一眼;那人的上半身就此裸露出来,从而也露出肋下包扎着的伤口。 “雪呢?”济兰叫了一声, 门房赶紧把盆子送了上去。一双手, 几乎和盆中的雪一样的颜色,在其中掬起来一捧,捧住那人的一只手就开始搓。那几乎是惨灰色的一只手,不知道冻了有多久, “你管另一只手!别停下来!” 济兰吩咐那门房照做,又去脱万山雪的靰鞡。胡子穿的鞋,里头塞满了靰鞡草,本来是最保暖的, 可也禁不住万山雪在山上生抗了半个多月,触手一摸,冷得像冰。 可是济兰热得像火。他太热了,把新式的羊绒大衣脱下来,甩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汗流浃背;万山雪的手搓热了,济兰又去搓他的脚,一边搓,泪珠子一边劈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怎么不热……怎么就搓不热……”他嘀咕一声,浑然不顾门房的眼光,或者说此时他本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用雪搓是不成的了,他干脆敞开胸怀,把那双冷冰冰的脚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紧贴着他温暖的汗湿的皮肉。 一股几乎等同于疼痛的寒冷袭击了他的肚皮和肠胃。前几天,瓦莱里扬请大夫来看他,只说是这一个月来喝坏了胃,因此才有出血,千叮咛万嘱咐,要爱惜身体,也别受凉,这时候反倒什么也顾不上了。怀里揣着这双冷冰冰的脚,他的手顺着万山雪的脚踝,一直摸到同样冰冷的小腿,一瞬间痛彻心扉,上半身跟着扑抱了上去。 “刚才我都……我都傻了。”济兰说,现在他也冷了,打了个寒颤,又对门房道,“手热了吗?手热了……就去,去打电话!找申大夫来……” 门房领命而去。他一走,济兰的热泪就一颗紧跟着一颗落下来,他明明行事果断,头脑清醒,泪水却像是不由自主。他怀抱着冰冷的这双腿脚,口中喃喃道:“万山雪……你得活下来……知道吗?不,不,你不是万山雪……你再也不是万山雪了。你是我的褚莲,你是我的褚莲啊!” 大半夜的,申翰接到了一通催命般的电话。 电话里说得十万火急,他不得不认命地穿上衣服,拎上他的小药箱,从两条街外,直奔罗公馆而来。来开门的是门房,他从楼上匆匆地跑下来,还差点摔了一跤。门刚开了一条缝,申翰就着这条门缝侧身蹭了进来,不等他问,门房指了指楼上,他也就“噔噔噔”地两阶并作一阶跑了上去。 “大晚上谁要救命?” 他刚一问出口,就知道不必再问了。昨天晚上,这张柔软的西式大床上还躺着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洋馆主人,今天午夜,这张床上头就躺了个真正的伤号。 第72章 “冻坏了?”申翰问道,把一路上跑得太快因此顺着鼻梁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家里有没有白酒?” 济兰说有,又吩咐门房拿上两瓶上来。 万山雪还是躺在那里,无知无觉,只有浓密英挺的眉头皱在一起,以显示他还活着。申翰伸手一摸,万山雪额头滚烫,几乎给了他一种被烫伤的错觉。他干脆上手去拆伤号腰上的布条,一拆下来,二人都闻到了一股扑鼻恶臭! 只见那线条精干的肋下,淌着一片红黄交杂的脓液,伤口几乎是溃烂了,露出里头红澄澄的肉。济兰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将将稳住了身形,咬牙问道:“烂了,这怎么办?” 申翰额头见汗,偷偷打量了济兰两眼,确信这人不是济兰打成这样的,才敢放下心说话:“他高烧不退就是因为伤口感染了……得送医院动手术。” “送医院?”济兰微微一怔,又去看万山雪的脸,看他的样子就像睡着了,做了个醒不来的噩梦似的,“可、可是——他不能……” “不能上医院?”申翰的眼睛从镜片后犀利地看了济兰一眼,又说,“也是……这是枪伤感染……要用磺胺消炎。医院也不一定有。” “那怎么办?” “买。”申翰言简意赅道,“但是不一定买得到。” “……不一定买得到……什么叫不一定买得到?” “磺胺嘧啶是消炎药,全靠外国人卖进来,哪怕是黄金万两,也有买不到的时候。” 紧接着,他的手腕就被这位主顾猛地攥住了,攥得骨头生疼,他只看见一双执拗又阴烈的眼睛。济兰连衣服都没有拉好,露出他的胸膛肚腹,那片皮肤完美无瑕,却有着精悍的线条,全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炒羌帖的小开。 “申大夫,你有渠道吗?你肯定有——多少钱都没有关系。”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半晌,申翰挣脱了那只钳子般的手,摘下眼镜,用上衣的一角开始擦:“这件事不好办的。” 济兰几乎是笑了一下。 “我知道。只要你开价。” 申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叹了口气,把眼镜戴了回去:“我不能保证……我只能尝试。你也不要全指着我,去问问你的毛子人朋友。明天晚上我再来,行的话,告诉你什么价。现在,我得给他动个简易手术了。” 简易手术,听起来那么简单。 万山雪无知无觉地睡着,济兰伸手去抚他的眉头,想要把他的眉头抚平,但终于还是失败了。申翰在他的小医药箱里翻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找出来一双医用手套戴上了,又掏出来酒精和棉片。 小小白白的一张棉片,擦去了万山雪伤口周遭的脓液和干涸的鲜血,那伤口渐渐地露出它的本来面貌——一个小小的十字。 万山雪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用他自己的手指,在这里头翻找那颗子弹的吗? 济兰闭了闭眼,把万山雪的手攥在手里头,好像能给他什么安慰一般;又一张棉片,去擦万山雪的伤口——饶是在昏迷中,万山雪的身体也猛地跳动了一下!济兰几乎以为他醒了,去看万山雪的眼睛,却发现并没有睁开,只是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像是要醒,又像是在噩梦里走得更深。他只好坐到床头,把万山雪的脑袋抱进了怀里,也不管他是不是听得见,口中哄道:“莲莲别怕……别怕……不疼……” 申翰一眼也不敢看,只怕看上一眼就要长针眼,只把伤口清洁干净,又从箱子里找出了一把小刀。 “他的肉都死了,不会疼的。”申翰说,因为济兰正用一种几乎说得上是警惕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那你也……轻轻的……”他说,仍抱着万山雪的头颅,脸色惨白,满头是汗,不知道的以为受伤的是他似的。 “行。” 下刀的时候果然没有疼,万山雪静静地靠在济兰的怀里,济兰揪着袖口给他擦汗。 把腐肉都清理下去,接下来就是缝针了。 比起磺胺,麻醉药就显得平常得多了,毕竟申翰的药箱子里就有一只。极细的一根针,针尾连着黑色的线,在申翰的手里显得很稳也很平静,就像是一个寻常妇人在绣一个平平无奇的花样儿。那个血腥而狰狞的十字终于被缓缓缝合,变得小而规整,不再露着红红的肉了。 “还有一件事……”伤口缝好了,济兰掀开被子,露出万山雪赤裸的脚。这是刚才他为他暖脚的时候就发现的事,泪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眼睛,让他自己都几乎看不清了,“他的脚趾——” 申翰也看见了。 那只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的左脚,小脚趾和相邻的那只脚趾毫无颜色,还结着痂——那是在冰雪里跋涉过,两根脚趾冻在了一起,又被强行切开皮肉才分开的! 申翰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伤号的脸。 即便是他这个见惯了伤口的人也忍不住微微胆寒——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毫无麻醉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取子弹,然后又割开了自己的脚趾的? 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保不住了。” 济兰在原地打起了摆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在用嘴巴呼吸,他自己却意识不到。 申翰叹了口气。 “也不差这一个了。……得切下来。不切下来,他是活不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虐完格格虐大柜[眼镜] 虐吗?也不咋虐,是甜文口牙![可怜] 第65章 磺胺 下午时分, 申翰又一次站在了小洋馆门前,这一回他规规矩矩地按响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房就来开门了。申翰知道他话少, 只问了一句:“楼上呢?”门房点了点头,他就轻车熟路换好鞋, 往楼上去了。 比起昨晚的兵荒马乱, 今天的小洋馆简直说得上是温馨安宁。之所以有这么一想, 是因为他走过长长的楼梯,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的时候, 一切都十分静谧。昨天染血的床单已经换下去了,现在铺在伤号身下的是一套淡蓝色的格子床单,显得干净簇新。 而两条腿半跪在地板上、上半身伏在床边睡着的, 正是这个小洋馆的主人。一夜过去, 他年轻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一点点胡茬,让他一向是秀美多过阳刚的脸庞增加了一点男性气质。 申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再看看那个伤号呢?他还是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具英俊的雕像, 鸠占鹊巢,深深地陷进柔软而宽大的双人床里面。阳光从玻璃窗外照射进来, 在他的眉骨下方打下两片深沉的暗影。他就这么无比安详宁静地躺在那里,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失去了两根脚趾。 但是他还活着。 “申大夫。”一回头,申翰看见济兰已经醒了,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而小腿麻木, 踉跄了一下,又皱着眉头站直了,一只手扶着墙面,眼睛却仍看着他, “你来了。磺胺……” 申翰打开小药箱,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就是……” “一天两次,一次一粒,吃上一周。一共十四粒,一粒二十块银元,一共二百八。”申翰慢慢地说,摊开的掌心上放着那个纸包,那么小的一个纸包,却几乎是一个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 济兰眼也没有眨上一下。 “太谢谢你了,申大夫。”这句话听来却难得十分真心,“我让人带你去银行支。”说着,济兰把床头柜一拉,里面是一个支票簿,还有一支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串数字,再把这一页撕了下来递给申翰,“直接去找瓦莱里扬。他明白怎么回事儿。” 申翰也不同他客气,理所当然地接过来,放进支票夹,十分妥帖地放进了口袋里。这里头也有他的抽成,他自然慎之又慎。 不过他来,也不全是为着要钱。伸手一摸,发现伤号的额头仍是滚热,又问:“用白酒搓过手脚了?” “搓了……效果不好。”济兰应道,又招呼门房拿水上来,自己拆开纸包,从里面拈出来一粒药,现场就给万山雪喂下去了。 含不住的水顺着万山雪无知无觉的嘴角流淌下来,济兰轻车熟路地用毛巾给他擦掉了,又问申翰说:“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一直没吃东西,这怎么行。” “是烧得高,人又累……今天差不多也该醒了。记得给他吃止痛药。” 万山雪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一开始,他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慢吞吞地吓了自己一跳,想道,我不会是瞎了吧?转念一想,不能啊,我明明见着了济兰的。济兰—— 他眨了眨眼,终于在黑暗里缓缓看出层次来:他正身处一个幽暗而又温暖的房间里,床尾对面甚至还有一个西洋壁炉,火灭了,仍有带着些微火星的余烬在他视野里闪烁。他动了一下,感到一种迟钝的麻木。他的身边躺着一个人,一个活人,蜷缩着,脸颊朝着他,静默地睡着。 第73章 那个人沉沉的呼吸打在他的手臂上,吹起皮肤上的绒毛。 他忽然感到眼眶很热。于是他就躺在那里,用力地眨眼。然后他吃力地侧过头去,在黑暗中用自己湿润的眼睛去丈量那人的脸庞。一点细微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微微照亮了那双低垂的睫毛;还有那双原本如同花瓣一样的嘴唇,现在则干枯起皮,但仍微微地张开着,带着一点儿很不合他的孩子气——万山雪从没有告诉过济兰,他睡着了是这样的,以后也不想告诉。 万山雪知道自己的额头很烫,他连呼吸都是烫的。可是他并不想叫醒济兰。于是他仍旧这样躺着,莫名其妙地微笑,尔后静静地出了一口长气,闭上眼睛,又一次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就是天光大亮了。 万山雪坐了起来,一坐起来,一条雪白的毛巾掉在了大腿上——这条毛巾盖上来的时候应该还是凉的,现在一摸,早已经被他的体温染得温热了。然后是一种极其空虚的饥饿感,在他胃里作怪。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济兰不在。 万山雪并没有他是“客人”这种意识,而且不过是发点烧,也不觉得算什么,随手把被子一掀,准备自己下床去找点儿吃的。 一开始,他赤裸的右脚先落到地上,并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可当他想要迈步的时候,一股迟来的疼痛,电流一般,从他的左脚一直窜上他的后脑勺,紧接着是一种奇特的失重感——让他一头栽到了地上!“咚”地一声! 他趴在地上,身上济兰给他换的睡衣也乱七八糟,敞着怀,露出赤裸的胸膛;他顺着疼痛的来源看去,看见了他被包扎起来的左脚——有知觉,有痛感。可就是……少了点儿什么。他的眼神凝住了,连脚步声和推门声都没听见,直到跑上来的济兰气喘吁吁地叫道:“褚莲!” 万山雪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抬头看看济兰。这是济兰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他,只见万山雪的手支在地板上,正一个劲儿地想要站起来;他赶忙把手里的端着的托盘放下,上前来扶他。 汗水打湿了万山雪的鬓角,他的眼珠微微转开,就是不直接去看济兰,一条胳膊挂在济兰的脖子上,口中却嘟囔说:“我自己能起来……”。他瘦了,脸庞更显出英俊精干的线条来,只是现在不修边幅,狼狈不堪,似乎还咬着牙,眼眶红红的,更令济兰万分怜爱,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吻万山雪已经长出胡茬的脸颊。 “我知道。”说着,济兰很有把子力气,把万山雪重新送回了床上,掖好被子,万山雪怔怔的,似乎仍回不过神来,济兰又去把托盘端来了,“早知道你要醒,给你做了早饭……还买了你爱喝的豆浆。” 济兰照顾得是多么的精细啊!精细得都让万山雪有点儿不自在了。 他不自在,就不去看济兰的眼睛;眼皮微微垂下,仍有点儿傻傻的样子,他不问,济兰也不提,把托盘放在了万山雪的腿上。 济兰说的“做饭”,听起来多正经似的,其实也就是两片面包,夹着早上煎鸡蛋和培根,还抹了黄油—— 万山雪对这种早餐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他对吃的从来有点儿挑嘴,现在就只是两只手拿起来,一声不吭地往嘴里送。济兰就跪坐在床边,两只手叠在床上,歪着头看他慢慢地咀嚼,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万山雪沉默地吃,济兰就沉默地看。 一直到吃完,济兰又端水过来,往万山雪手心里放了两片药:“这个吃了。”万山雪依言照做,好像济兰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一点儿异议也没有。 “再睡会儿?”济兰贴心地问道。 万山雪终于抬起脸来了,他靠在床头,腰后还有济兰垫的枕头,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万山雪环顾四周,问道:“格格,这就是你家?” “是咱家。”济兰纠正道,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晶莹的水花正在闪动,他忽然一笑,露出白莹莹的牙齿来,“漂亮吧?” “漂亮。”万山雪说。 “那以后就在这儿住,不走了,成吗?” 万山雪的嘴巴微微地张开着,好像是反应不过来济兰说的话。他还在发烧,脑子却很清醒。当初把济兰绑回绺子的时候,无处可去、落草为寇的是济兰;现下,无处可去的却成了他自己。 人生中第一次,他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人也不用操心,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操心不来。这感觉很奇怪,他怅然若失,又出奇的轻快。 看他发怔,济兰的样子却像是要哭了。 “褚莲,你给个话儿啊!” 万山雪眨巴眨巴眼,长出一口气,然后又笑了。 “我现在这个腿脚,还能跑得了吗?” “你想跑也来不及了。”济兰道,“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绑在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这样你赶我走也没有用了,这是我家,我说了算。更何况,我救了你的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该以身相许,你到底懂不懂啊?” “刚才还说是‘咱家’。”万山雪揶揄他。 “是咱家啊!以前在山上,是你说了算,现在在这里,咱家当然是我说了算。”济兰的脸微微红了,眼珠也转开了,空气又安静下来,万山雪长叹一声,摊开一只手来。 干燥的手心里,又放上来一只手。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行。你说了算,当家的。”万山雪温和地说,把济兰的手拉过来,轻轻吻了吻那片雪白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了。 还有一章琐碎日常…… 第66章 两个人的新年 万山雪抱着毯子, 歪在皮沙发上看报。 他认识的字不多也不少,因而读得很慢;壁炉烧着,暖橙色的光打在脸上, 给人一种温柔宁静的错觉。他还发着烧,因此偶尔打上一个冷颤。济兰在厨房里准备要包饺子。 今天是年三十, 外面飘飘扬扬地下着一场大雪, 明明是晌午时分, 天色却因此显得很暗。 “这么暗, 伤眼。咋不开灯看?”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伸手一拉拉绳,沙发旁的落地台灯就亮了,似乎还吓了万山雪一跳, 济兰心里觉得他很可爱, 不禁笑了,“我要和面了。一会儿调馅子。你说的,韭菜馅儿, 对吧?” 万山雪抬头看他,只见济兰煞有介事地围着围裙, 满手面粉, 很有“大干一番”的架势,于是笑着对济兰勾了勾手指头。万山雪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袖口挽上去了。 “和好了面,我来调馅。” “用不着。”济兰很骄傲地一扬头, 壁炉和台灯的光照出来他鼻子上白白的一块,是面粉,“今天换我伺候你,成不成?” 万山雪失笑道:“大少爷, 你能行吗?” “咋不行?粮姐都行我怎么就——”说到一半,济兰的脸色就变了,抿了抿嘴唇,又去看万山雪的脸色。 万山雪对着报纸发怔,过了一会儿,说:“那可不一样。” 自打万山雪下山到哈尔滨以来,他们还没有好好聊过绺子和粮的事儿。济兰疑心是大伙儿都死了,于是更不敢跟万山雪提,现在自觉说错了话,从刚才的欢欣雀跃一下子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转瞬间,又听万山雪说“那可不一样”,心里直泛上一股子酸劲儿——她就有那么好?他萨古达济兰何等样身份,为了他褚莲,这么洗手做羹汤,他还敢有意见?! 他一个人在那里脸色变幻,万山雪却浑然不知他肚子里的怨气,看他仍站在原地不说话,终于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你想什么呢!傻小子。你没干过活儿,当然不一样啊。” 济兰站在原地不动弹。 万山雪没法儿了,只好从沙发上坐正了,一条手臂勾住了济兰的脖子,往下一拉——在他嘴上响亮地“啵”了一口。那是一个很短暂的亲吻,就跟小孩儿闹着玩儿似的!万山雪撒开手,继续去看他的报纸,口中道:“去吧。漂洋子(饺子)不好吃我不饶你。” 紧接着,他的后颈被一只满是面粉的手擒住了,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被动承受这位恼怒的少爷的吻,直到他被吻得陷进沙发深处,无处可躲为止。济兰的一条腿跪在沙发边沿,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屋子里又静了,只有壁炉里的火燃烧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行了——你还……包不包……漂洋子了……”万山雪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只手抵着济兰的胸膛,在亲吻的间隙里侧过头去,一阵头晕眼花,心里纳闷自己怎么不抵从前了?又想到他现在是个伤号,有点儿上不来气也很正常;磺胺又十分伤肾,难免有些精力不济。但是他很快发觉,某样东西正抵着他,而那绝不是济兰的花口撸子,今早上他还看见那把枪还在书房放着呢! “别压着了……我的、我的伤——”万山雪大呼小叫起来,济兰几乎是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碰着了吗?我看看——” 第74章 “哦,那没有。”万山雪半靠回去,狡猾地一笑,施施然地抖开了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报纸,“快去和面,少爷要饿死我呀?” 天黑之前,济兰终于开始包饺子了。 在万山雪的坚持下,他把面板搬到了客厅,盘腿坐在地上擀饺子皮。万山雪则坐在沙发上,高高在上地把不合格的饺子皮丢回去给他重新擀,能用的就包,包好了放在面板的一侧,圆滚滚,白花花。 “晚上不会就吃漂洋子吧?”万山雪问。 济兰几乎给他气笑了。 “亏不着你。我订了一桌酒席,一会儿他们送来。” “少爷真是大手笔。”万山雪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一只饺子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一握,就包好了,又放到一边去排队,“大年夜,人家也得过年啊。这得多少钱?” 再多也赶不上给你买磺胺的钱。济兰心道,嘴上却促狭道:“没几个钱。你跟了我,我自然不能亏待你。” 万山雪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状,说:“多谢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转眼就被济兰轻轻踹了一脚右小腿。 多亏有万山雪在这儿坐镇,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饺子基本算得上是包得很好了。晚上七点的时候,有人按门铃。门房早就放假了,只好由济兰亲自去开门。这一开门,就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正阳楼的干肠小肚和一只酱鸭,毕竟也可以冷吃,就装在油纸包里;第二次是恩成楼的一席酒菜:渍菜白肉、焦溜毛炒、溜肉段和川腰花,放在食盒里,还算温乎;第三次是京都春华楼的浮油鸡片、山东大菜、干烧桂鱼、八卦燕菜,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热气呢。这三家饭庄的拿手好菜,就这么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万山雪靠在沙发背上,隔着几米远,看济兰专注地摆着盘子,一直看着、看着,直到济兰回过身来招呼:“吃饭了!” 于是万山雪把放在沙发一旁的拐拿了起来,济兰要回来搀他,他一摆手,坚持自己站了起来,拄着拐走到了餐桌边上。 济兰还开了一瓶酒。 他知道万山雪喝不惯洋酒,开的还是一瓶小烧:“喝点儿?” “喝点儿。”万山雪坐了下来,拐靠到餐桌边上。这桌子上摆得一点缝儿都没有,简直是不堪重负。济兰正在倒酒,一人一个小盅,万山雪问道:“你一杯倒,还喝啥。” 济兰笑了笑,并不答话。 两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了这么多的菜,更何况还要留点肚子,给午夜时分的饺子。客厅有一个西式座钟,从万山雪的角度,能看见表盘上的指针。 济兰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好像没有他,万山雪就不知道吃似的:“知道你不爱吃西餐。这三家都不错,你尝尝他们的手艺。要是好吃,哪天咱们再去。” 万山雪“嗯”了一声。每当济兰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就有点儿不自在。而更令他不自在的,是济兰面不改色喝下的那杯酒。 他数着数,等着济兰往后一倒,昏在椅背上,他都知道该怎么笑话他了。但是没有,济兰仍醒着,甚至目光炯炯,笑着和他说话。 万山雪忽然感到内心里给谁的手拧了一把似的,极酸软,而又带着些微陌生的疼痛。 “吃菜呀。”济兰轻声说,咬着筷子尖儿歪头看他,那样子依稀有几分天真。于是万山雪就笑一笑,拾起筷子吃菜。 外头的雪还在下。只不过从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密的小雪。万山雪有几分醉了。 他托着腮,眼皮微微垂下,把眼珠上半部遮去了,因而显出几分慵懒的迟钝。借着餐厅的灯光,窗外的雪也照得亮了。他感到一种清浅的悲伤,因为济兰喝的那杯酒,也因为他对自己的迷茫。 “褚莲?”有人叫他,“喝多了?” “没有。”他说,抹了把脸。那人又嘀咕道:“我忘了!你现在最好别喝,还吃药呢。”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小酒盅拿走了。他无力反抗,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万山雪感到难以启齿,但是他的忧愁从他紧闭的嘴角里冒了出来。 “格格,我……”他“我”了一声,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扫兴的人,他想,那我什么时候走呢?怎么和济兰来哈尔滨了?啊,是为了那个毛子人的合同。那,吃完了饭,他们该回家、回香炉山去了吧……然后他就醒了,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半废的人了。 想着想着,他的舌头也打结了。往对面一看,那坐着的好似不是济兰,而是郝粮!不,也不是郝粮,是对他微笑着的郎项明。他忽然头痛欲裂,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看见了满面担忧的济兰。 “怎么啦,莲莲?”济兰问道,那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儿似的,万山雪没工夫纠正这个肉麻的称呼,只扶着额头,又甩了甩脑袋。 “像……像做梦似的……好像看见你,又不是你……” “你看见谁了?”济兰急急地问,又说,“申大夫说了,你吃的消炎药有点儿副作用,偶尔可能出现幻觉。你别怕,我就在这儿呢。” 万山雪扶着济兰的手臂喘息了一会儿,终于坐正了,济兰摸他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汗,万山雪眼前,那双形状极美丽的眼睛笑了起来,然后他看见那双嘴唇一开一合,悦耳动听地说:“没事儿的,褚莲,你退烧啦!” 窗外传来鞭炮声,那双漂亮的嘴唇凑上前来,吻了吻他带着酒味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 第67章 生意 年后, 门房和薛弘若都回来了。 门房是第一个回来的,他家在北边黑河,一来一去要折腾个一两天。于是他坐了一夜的卧铺, 初八的一大早回到了小洋馆。 薛弘若是第二个回来的。年前他在道外找了个房子租了下来,这是年后第一天回来点卯。他一回来, 就感觉这儿跟年前他来报丧的那一次不一样了。 废话, 当然不一样!客厅坐着一个大活人! 这人正在沙发上看报纸, 身高腿长的, 往沙发里一陷, 两条腿抬在沙发上,这就没地方坐了。听见门房开门的动静,他头也没有回, 说了一声:“回来了?”没听见回音, 这才转过头来,看见了薛弘若,他还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格格回来了。” 薛弘若答话也不是, 不答话也不是,看了眼门房, 门房努了努嘴, 薛弘若看不懂他啥意思。 看这男人的样子,好像他才是这儿的主人似的。薛弘若和门房俩人面面相觑之际,那人又十分热情好客地说:“进来坐啊!济兰出去买早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薛弘若从门房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张开的嘴。他调整了一下表情, 把嘴闭上了。 “我……我坐在门口等就是了。”薛弘若给门房使了好几个眼色,门房终于迟疑着挪了挪屁股,两个人一起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大腿挨着大腿, 肩膀挨着肩膀,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也不吭。 他们两个不自在的时候,霸占了整个长沙发的男人却还是老神在在的,安静的客厅里,只有他翻动报纸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薛弘若听见那男人叫他:“诶,且啊,你知不知道这个字儿念啥?” 叫谁?叫我?? 薛弘若拎着他刚买的公文包,换上拖鞋,走了过去。他这才真正看清了沙发里男人的样子。他像是躺在床上似的,后脑勺枕着沙发的扶手,两条腿惬意地交叠伸展,两只手把报纸展开了给薛弘若看。现在这么近,他看见这男人英挺俊气的相貌,眉骨压着眼睛,带着一点儿眉压眼,眼里却水光盈盈的,那就像是小男孩儿才会有的一双眼睛。 修长的食指,指着《黑龙江时报》上的今日头条。 有点儿模糊的铅字上写的是“入山抚绥,散放犒赏银两,切实收拢”。薛弘若说:“绥,念绥。” 那个人长长地“哦”了一声,继续读这则新闻,笑了一声,又说:“到山里去接济俄伦春人去了……嚯!羌洋两千多块,我看这一路上过了这么多人的腰包,到俄伦春人手里的还有半毛没有?” “他们接济……哪儿?”冷不丁的,说话的居然是门房。 “我看看……库马尔、毕拉尔两支……不光给飞虎——咳咳,给钱,还给车犁牛马。……哦,这就叫‘抚绥’啊!” “我家就在那儿。”门房说。 薛弘若一会儿看看门房,一会儿又看看这个男人,心道,这俩人还莫名其妙唠起来了。转念一想,又想到少爷在关东,除了一个阿林保大伯,也没别的亲戚了。这人能是谁呢? “你家咋样?” “挺好的。我们打猎,过日子。”门房也不会多少汉语,这句话听着都老长了。 “是吧。我看他们就是找个由头贪污呢嘛。”男人笑道。两个人说话的工夫,门铃又响了。门房打开门,小洋馆真正的主人走了进来。 第75章 济兰站在门口的垫子上,左手提着两根油条还有两个大果子,右手提着一暖瓶豆浆。 “少爷。”“先生。” 褚莲仍在读他的报纸,读到一条“转大总统申令:商民不得排斥日人、日货,严防‘乱党’乘隙煽动”,看得脑袋疼,把报纸丢在一旁,道:“回来啦?你来且了。” “什么且。”济兰随口道,换下鞋子,穿过客厅,把早饭放到了餐桌上,转头问傻呆呆的那俩人,“吃点儿早饭?” “吃过了。”这回两个人是异口同声了。 “哦。薛哥,你等我一会儿吧,吃完早饭再谈。” 褚莲站起身来,拿起沙发旁放着的一根手杖,往餐桌走去。年后的这几天,他渐渐适应了这副不灵便的腿脚,他不喜欢拄拐,显得笨拙,济兰就给他买了一根手杖,用着轻便不少。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薛弘若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依稀还能感受到刚才那男人的体温,这令他非常不自在。隐隐约约地,他听见餐厅两个人的说话声,不由得惊恐地想到:这买早餐,不会一直是少爷的活儿吧?! 吃过了饭,济兰上二楼书房,跟薛弘若交待工作去了。 客厅又剩下那个门房和褚莲两个人。 “哥们儿,你叫啥啊?”过了一个年,褚莲才想起跟人家套近乎,他也不脸红,还是笑眯眯的。楼上有楼上的事儿要说,楼下也有楼下的瓷要套。 “牙答汗。牙答汗·魏拉伊尔。” “那我就叫你牙答汗?” 牙答汗点了点头。 褚莲眼珠子一转,又笑道:“你每天就在这儿等着他使唤啊?” “他”说的当然就是楼上书房谈事儿的济兰了。 牙答汗点点头。 “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牙答汗说:“不长。一个月。从兵团,出来。找活儿干。” 万山雪说:“兵团出来的,那你肯定会摔……咳,会打枪,是吧?” 牙答汗又点点头。 这下褚莲看他的眼光里多了点儿意味深长的东西。牙答汗莫名其妙,又坦坦荡荡,还是坐在那里,任他打量。挺大个个子,就缩着肩膀,老老实实坐在那个小小的鞋凳上。 褚莲继续盘问道:“格格——我是说……罗先生,一直是一个人住?” “嗯。”牙答汗说,又补充道,“偶尔毛子先生过来。” 毛子先生……那就是瓦莱里扬咯? “他留下吃饭么?” “不吃。罗先生也不留他吃。” 褚莲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又继续去看他的报纸了。 中午时分,济兰和薛弘若才从二楼下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说话。说的是什么“期条”、“票子”一类褚莲搞不懂的东西;他倒是有心留神去听,却只听到了一头雾水。不过看得出来,济兰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的。 窗外又开始下雪。 “今年雪真大啊。”薛弘若说,几个人都一块儿转头去看窗外的雪。 “瑞雪兆丰年嘛。”济兰淡淡道。 褚莲摇了摇头:“不懂行了吧?这么大雪,这么冷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不得耽误春耕啊。” 济兰若有所思,走下楼来,把他的羊绒大衣又穿上了;薛弘若亦步亦趋,手里仍然提着他的公文包: 只是褚莲总觉着,那公文包看上去比他今早上来的时候更鼓了一些,想必装上了不少他更看不懂的文件。 “我得去银行一趟。”济兰一边说,一边换上了鞋子,“午饭让牙答汗去给你买,大雪天的,不要出门了。等我回来吃晚饭。” 褚莲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于是济兰和他的跟班,就打开了门,走进了满天的风雪中去了。 褚莲就没有过过这么闲的日子。 早先在家的时候,也是给笤帚嘎达赶下炕去地里干活儿,后来上了山,当了胡子,不出去办事儿的时候,也有郝粮在身边唠唠叨叨,更别提后来又来了济兰,更没有闲着的时候。现在,他一退了烧,伤口虽还偶尔作痛,可是身体一舒坦下来,人就不得不寻思,能干点儿啥。 但是济兰什么也不需要他干。 每周会有一个老妈子过来收拾卫生,褚莲腿脚不好,也不用他勤快;做饭更别提,既然有牙答汗来跑腿,想吃什么,跑遍了哈尔滨也买得到;抽烟……他的烟袋锅子,那就更不知道到哪儿去寻了。 他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想着总要做点儿什么事儿,于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又一次拾起了他的手杖:真漂亮,檀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光光的,杖身甚至上了松油,让它木制的纹路更为显眼;杖头是羊脂玉的,冬天摸上去也一点儿不凉。买来的那天,济兰说,这叫“司的克”,也叫文明棍,以后他要是再戴巴拿马礼帽,正好相配。 他就拄着这根“司的克”,开始在屋里走路。 缺了两根脚趾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对走路来说,那就费点儿劲了。 褚莲赶走了想要在旁边帮忙的牙答汗,让他出去买午饭。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缓慢而沉重地走路。一直走、一直走,在壁炉跟前绕着圈子,像是一头蒙着眼拉磨的毛驴。 这座小洋馆里温暖如春,他的汗水打湿了济兰给他准备的绸子睡衣。 笃,笃。 大伙儿都去了哪儿呢?不知道,不清楚。可是他不清楚,这是个好事儿。 笃,笃,笃。 济兰有事在身,他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 笃,笃,笃,笃。 除了杀人,他还会什么?难道济兰不提,他就能够心安理得地躲在这儿,一个大男人,就给济兰养着……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他终于汗流浃背,精疲力竭。右手一松,那只文明棍落到地上咕噜噜地滚远了。熟悉的失重感袭来,他不再跟它对着干,顺势一歪,倒在了那毛茸茸的、温暖的地毯上。 敞开四肢,看着头顶华美的枝型吊灯,他怅然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第68章 烤地瓜 褚莲数着日子, 数着数着,就数到了四月初。 经过了和“司的克”的一番搏斗,现在这跟小棍儿跟他亲儿子一样听话了, 拄着这根棍儿,他走路就跟常人一样无甚区别;没有这根文明棍, 就是走得慢一点, 还需要慢慢地适应, 申大夫说他恢复得挺好。 “哦你醒了。”申翰来的时候, 尽管仍在掩饰, 眼珠子还是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好像就是想看看,这个中了枪伤还不能去医院的嫌疑人员睁开眼睛到底长啥样, “走两步我看看。” 褚莲就只好跟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似的, 在济兰和申翰这四只眼睛的注释下,尴尬地站起来,又在客厅缓缓地走了一圈——在他慢慢走路的时候, 济兰一直用一种如同妈妈看见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走路时候的眼神看他,让他如芒在背。 “恢复得挺好。”伤口也看了, 申翰满意地点点头, 又说,“磺胺都吃完了?看样子没太损伤身体。不错。” “这有啥的。想当初在山上——”他一高兴,张口要说话,忽然对上济兰的眼神, 只得说,“在山上倒腾山货的时候……啥罪没受过!真谢谢你啊,大夫。” 他拄着他的司的克,跟济兰一块儿送申翰到了门口, 申翰点头离去了。 “你记得大夫的医嘱了?”门一关上,济兰就开始絮叨,“虽然现在能走路了,可是不要总是走,天天走,你的伤口还没有长好……昨天不是走多了,半夜疼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自己的身体自己个儿得在乎……要不然……” “知道了,知道了。你啥时候也这么磨叨了?”褚莲神奇洋洋,像是电气影戏里的喜剧主角一样,夸张地挥舞着他的文明棍,作出一副走路时的滑稽样态,济兰不由得大翻白眼,想道,这么唠叨是为了谁?只好又抢下他的文明棍,赶他去躺着。 这日子是吃了睡、睡了吃,转眼到了四月五号。济兰的年假早就休完了,是为了褚莲才耽搁了这些个日子,今天就非要去银行不可了。 仍然是那样的交代。褚莲在家里继续吃了睡睡了吃,只消等济兰回来就是了。褚莲自己心里犯嘀咕,想起来前两年在香炉山上,济兰问他啥叫拉帮套,因而提起来的——济兰阿玛那十二房姨太太!他当即就出了一身白毛汗,想道,难不成,我也是济兰的一房“姨太太”?可不就是这样,大白天的啥事儿不干,等着人伺候,晚上呢,就陪老爷睡觉……这不就是个姨太太吗! 当天中午他就睡不着午觉了。 晚饭时候,济兰叫人跑腿回来传口信,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让他和牙答汗先吃,为表歉意,还从褚莲爱吃的恩成楼叫了菜。 一双瓷筷子,夹起来一块焦香扑鼻的焦烧肉条。 褚莲阴沉地盯着这块溜肉段。牙答汗坐在他旁边,正大快朵颐。 “他跟谁去吃饭?” 第76章 牙答汗埋头猛吃,闻言,茫然地把脸从饭碗里拔了出来。褚莲不说话,他慢慢地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然后说:“毛子先生吧。总是,一起,喝饭,吃酒。” “那是吃饭,喝酒。”褚莲说,恶狠狠地把那块焦烧肉条塞进了嘴里,果然咸香适宜,非常下饭。 那个毛子有什么好?他想道。转念一想,或者毛子跟济兰的关系,就像是他跟四梁八柱的关系一样。何况,城里人谈生意自然不会打打杀杀,只要吃个饭、喝个酒就是了。 于是这天晚上,他早早地拄着司的克上了楼,躺上了床睡觉。济兰不回来——说不准一宿都不回来呢?慢慢地,他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听见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睡觉的时候没有拉上窗帘。朦胧月色之下,济兰的身影影影绰绰,看姿势正在脱衣裳,见褚莲醒了,低声说:“吵醒你了?” “没有。” 褚莲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修长的四肢在被子里伸展,棉被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他肌肉紧实的上身;他肋下的伤已经拆了纱布,露出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嫩肉。因为忽然醒来,两只眼睛还眨了又眨,眨去眼里的一点泪花。他睡觉是不穿济兰给他准备的睡衣的,总说裤子缠腿,衣裳缠胳膊,济兰也就由他去。 “怎么了?还不上来……”褚莲咕哝一声,然后济兰真的爬了上来,褚莲感受到床垫的塌陷——西洋床就是这么软乎啊——但是久久没有感觉到济兰躺下来,在他睁开眼之前,一双满是酒气的嘴唇顺着他肋下的新肉,一路吻了上来,留下濡湿的水迹和轻微的“啵”声。他听见济兰的呼吸声,沉重又急促,还哼哼唧唧地撒娇。褚莲张口要说话,那张嘴已经从他的喉结处向上吻了过来,让他要说的话都变成了一声含糊的低吟。 “大半夜的这么有精神……” 说完,褚莲又迷迷糊糊想道:能没精神吗?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了,啥正事儿也没办过一次,按照济兰之前在山上腻腻歪歪那一出来看,想必是忍了很久了。 不过饱暖思淫欲,他褚莲又怎么样呢?他安慰自己,这很正常,我也是个男人嘛……于是他就舒舒服服地摊开四肢,让格格伺候他了。 一夜折腾过去,天光乍亮。 褚莲侧躺着睡着,抱着被子,半露出赤/裸的身躯;日光打在他安宁的眼睫和胸前的红痕上,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弱地浮动。这么睡了一会儿,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翻了个身,准备亲一口这个辛勤伺候了一夜的格格—— 然后就摸了个空。 冷冰冰的半边床铺。济兰一大早就走了。 褚莲的牙关跟着咬紧了,越来越紧——他妈的!真成姨太太了! 今天的哈尔滨仍旧在下雪。 这座城市人来人往,毛子人、犹太人、日本人,共同汇成一锅乱炖,走在街头,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人都不稀奇。 这是朱老三在这条街上卖烤地瓜的第二年。 他不像他的哥哥们,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民,伺候地比伺候孩子还要用心。他宁可做一个小摊贩,推着他的板车,车上一口大炉子,里头是热乎乎的烤地瓜。 他在傅家店卖得多点儿,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路过的时候,那淌着大鼻涕的孩子就会指着他的板车,大声喊妈,说要吃烤地瓜。大部分当妈的都拗不过,就会买一个。 偶尔天气好,他也推车去道里。去那里卖,来买的人就形形色色了。又一次,他还碰见一个毛子人,为了哄同行的女伴开心,买了一个烤地瓜,给了他一块羌洋,让他高兴了好几天。 今天,他又来道里了。 雪下得太大了。他都有点儿后悔了。这么着把车骑回去,那可真是累人。朱老三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扬声叫道:“烤地瓜!烤地瓜!不甜不要钱!”远远地,似乎有人听见了他的叫卖,走近来问:“不甜不要钱?” “不甜不要钱!这地瓜,都个保个儿的甜……不骗你。”朱老三殷勤地打开炉子盖儿,“来一个?” “来俩吧。”那人说。他穿着道里人才会有的穿着:羊绒大衣、高帮靴子、一条西式的围脖。他拄着一根文明棍儿……头上还戴着貂皮帽子,皮子很有光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这男人长得真俊嘞,“我们俩人儿呢。”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高塔子个儿,宽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现在又沉默地接过第二个烤地瓜。 “今年雪真大啊。”那男人说。 “可不咋的。”朱老三摇摇头,“我看这天儿啊,今年得耽误多少粮食呢。” “四月份能种上就不错了。”男人附和道,点点头,跟朱老三就此作别。 褚莲谢过了朱老三,顺着这条街,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牙答汗跟着他,看着他,免得他因为吃而顾不上管自己的文明棍,再摔个狗啃泥。这么冷的冬天,一张嘴就吐出一大片雾气来,褚莲咬了一口烤地瓜,地瓜却还很滚烫,他就“嘶嘶哈哈”地吸气、呼气。牙答汗说“别急”,褚莲反而笑道:“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我看你的早就凉了。” 他在屋里待得发慌,总要出来走走。可是碍于济兰的嘱傅,又怕牙答汗告状,他只好忍痛多买一个烤地瓜,当作对牙答汗的贿赂。牙答汗吃了是吃了,答没答应么……不好说。 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雪。饶是嚷嚷着要出来溜达的褚莲,也渐渐感觉到了脚趾的冰冷。他又咬了一口地瓜,想着吃完了,就和牙答汗回去算了。冬天天黑得太早,难免让人扫兴。 他们走得偏了,渐渐已经走出了道里,落雪三尺的街道上,远远跑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他一边跑,一边用生硬的汉语喊着“救命”;他身后有个人正迈着步子死追,手里一把擀面杖,嘴里也喊,喊的是“站住”。 行人不爱管这些闲事,离得老远,都避开了。 褚莲拄着他的“司的克”,是一步也跑不动的。 他在街道中央,停了下来,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地瓜,换了个手去拿文明棍,改用右手握着地瓜,举起来,闭上右眼,瞄了瞄。 下一秒,他抡圆了胳膊,把那半个冰冷的烤地瓜猛地扔了出去—— 正好砸在了那个挥舞着擀面杖的人的鼻子上! 作者有话说: 水饺师傅大火现炒的新章! 冬天就该吃烤地瓜啊……馋…… 第69章 路见不平 “诶哟我操——” 擀面杖从那人手里掉了下来, “倏”地落进雪地里,几乎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捂着鼻子蹲了下来,口中喊道:“别让他跑了!他偷东西, 不给钱!” 几乎是出于下意识,褚莲刚刚丢完地瓜的那只手往下一捞, 已经把要趁乱逃跑的那孩子捞了起来, 瘦骨嶙峋的一小条, 挂在他手臂上, 简直就像一只流浪猫。他挣扎起来也像, 没多少力气,就在褚莲的手臂上乱抓乱咬,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差点儿就把本来就平衡不佳的褚莲一块儿放倒了。 牙答汗适时地把那孩子制住了。他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满面脏污,不知道怎么弄的。 “他偷你啥了?”褚莲问。 来人是个身板挺厚的汉子,看装扮和体型, 褚莲心里猜测他是个厨子;果不其然,这厨子一开口就是:“他偷我包子, 肉包子, 不给钱!你讲不讲理啊?” 褚莲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这孩子,两只手已经在解扣子了,转眼解下来一排,脱下了他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 给那孩子披上了,却也不急着让他走。褚莲就穿着一件毛衣站在风雪里头,目光炯炯,一个哆嗦也不打:“你看你, 就俩包子。这孩子瞅着就没钱,追他也白追不是?” 他这么一说,显得那个厨子是有点儿呆了。 周围渐渐围起来看热闹的人——管事儿他们不管,看热闹从来很快。 褚莲从裤袋里数出来一块羌洋,问那厨子:“够不够?” 厨子支支吾吾,是个轴人,嘴里嘟囔说:“没钱找你。” 褚莲一下子乐了,他一乐,又有暖融融的水雾从他的嘴角冒出来:“那你就都拿着吧,不用找了。你是个实诚人,就是轴点儿。” 厨子收下了钱,从雪堆里刨出来他的擀面杖,嘟嘟囔囔地走了。牙答汗还攥着那孩子的手腕,褚莲扬声道:“行了,没热闹了,都散了吧大家伙儿?” 围观的行人渐渐都散了,走远了。牙答汗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包在褚莲温暖的羊绒大衣里面。褚莲终于有工夫安排他了,留神细看,感觉这孩子不像七八岁,可就是非常瘦小,简直皮包骨头。 “行了,你家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褚莲自觉说话很和善,这孩子脏兮兮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里,显得格外可怜,他不说话,就是摇了摇头。 “自己家还不知道?”褚莲问,那孩子仍然是一脸的戒备和茫然,褚莲福至心灵,忽然想起前两天他看的那张报纸,于是又问牙答汗,“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日本人没有?” 第77章 顺着那孩子逃命来的方向,两条街外,就有一家日本妓馆。 褚莲走在前头,他已经感觉微微地冷了。牙答汗抱着那孩子,跟在他后头。越走,那孩子就越是紧缩,一直走到妓馆前面,他突然发疯一般尖叫起来,嘴里叽叽喳喳的说了一长串话,牙答汗和褚莲全都听不懂。可就是听不懂,这就说明他确实是从这儿跑出来的。 妓馆门口热闹非凡,人影摇动,有穿着和服的女人“哒哒哒”地踩着木头鞋子碎步跑过,去迎接她同乡的主顾。褚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孩子不依不饶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大衣里,似乎生怕被哪个人认出来。 “先回去吧。”褚莲说。 一个姨太太,一个门房,大雪天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个妓馆跑出来的日本小孩儿。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这,这怎么整……”褚莲喃喃了一声,日本小孩儿吃了他自己偷来的两个肉包子犹嫌不够,现在正一手抓着一个白面馒头,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这怎么跟济兰解释呢? 济兰还没有回来,他平时要六点多钟才能回来呢。 日本小孩儿吃饱了,焦头烂额的褚莲把他拉到了盥洗室。 “自己洗澡,会不会?” 那孩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睁着一双眼看他;他脸上脏得那么厉害,褚莲几乎看不出来他长什么样儿,只发现这双眼睛格外的黑白分明,黑眼仁的部分又很大。 没来由,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济兰刚刚上山的那样子,于是他微微地笑了。以防这孩子有着跟济兰一样的薄脸皮儿,他从卫生间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盥洗室的门关上了,而房门恰好打开了。 济兰带着满身的风雪从外头走进来,正在门垫上跺脚,好把鞋面上的雪花抖落。他不像薛弘若那样,随时随地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总是满身轻松,两只手保养得当,除了在山上的时候握枪,其余时间什么也不拿。 一抬头看见褚莲,济兰微微笑了,一边摘他的黑色皮手套,一边问道:“今天怎么样?” 褚莲的手甚至还放在球形的门把手上,说:“还……还行?” 他听着身后门里的动静,好像有水声。这孩子果然还不傻,知道怎么用浴缸放水。怎么就他第一次用的时候一头雾水,还招来了济兰,导致一洗澡就洗了俩小时呢? 济兰显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他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牙答汗,又定定地看着褚莲:“谁在里面?” 褚莲张口结舌,终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在别人家里积德行善,这叫什么事儿啊? “就是……就是个小孩儿——” 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起来了,他鞋也没有换,直直地从门口走了过来,鞋跟在地板上铿铿作响,褚莲的表情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儿——他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济兰知道自己远比褚莲自己更了解他。 “让开。” “你生气啦?欸呀,这,这你就生气也太不爷们儿了。”褚莲几乎有点儿结巴了,还有点儿恼羞成怒,“这点儿事儿……我一会儿把他送走不就行了吗——” 济兰看着褚莲握着门把手的手,缓缓道:“让开。” “你能不能给人留点儿空间啊?他洗澡呢……那哪能说进就进……” 济兰缓缓抬起头,看着褚莲因为心虚而闪躲的眼睛。 时隔一个多月,那一声“我是个正常男人”再一次回荡在他的脑海。像一句咒语。 “好啊……好……”好什么?剩下半句话他真是说不出口。想起当初他是多么想要一个大澡盆……是褚莲亲自给他做的。现在就变了?好啊,是你太好了,褚莲,你把不明不白的女人带回来,带回我们的家里,还让她在我们的浴缸里洗澡,你—— “让开!”他厉声说,褚莲顿住了,然后渐渐的,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无力保护他人所带来的羞耻表情,济兰在他跟前从来是顺和的,因此让他忘了,济兰也是有脾气,有架子的人。 仿佛深受打击,褚莲倒退两步,手也松开了门把,靠在一边,抿着嘴不说话了。 济兰猛地打开了门! 浴缸里几乎是满溢着一汪泥水。一个小孩儿,赤身裸体地站在里头,正要用蓬蓬头来冲水,一只手还伸着要去够。 门外一个人,门里一个人,都定住不动了。 济兰又猛地把门关上了。 他先是扶着额头冷静了一下。他真的完全冷静了。那小男孩儿是个纯粹的小男孩儿,胸前平坦的一片,绝不是个小女孩儿。 他静静深呼吸了一会儿,又去看褚莲。 褚莲不看他。 说来,济兰见过褚莲动怒时候的样子,可是认识的这几年来,褚莲从没对他红过脸,发火儿都是对着别人发的。这一下子,他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羞愧,脸也跟着红了。 “莲莲,我……” “你不想我跟你住,你就直说。”褚莲突然打断了他,口气又冷又硬,显得他一点儿也不伤心,眉梢眼角却都耷拉着,“我也不好意思就这么一直给你添麻烦。” “你……你想什么呢!”济兰大惊失色,刚才的气焰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苦笑和一点微妙的窃喜,“我……我不是怕你给我添麻烦!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 “我这不是在给你添麻烦吗。”褚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听起来仍冷冷的。 “我……我上班上糊涂了。”济兰说,伸手去拉褚莲的手,牙答汗开始面壁思过,瞪着墙面上线条精致的壁灯,“我以为、以为——” “以为啥?你心眼儿多我知道,你对我也这样?整得好像我带了个小偷回来似的,我要是带——” 他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的话突然停住了,济兰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褚莲恍然大悟,张开了嘴—— “你以为我带女人回来啊?” 济兰沉默了。 就在他尴尬又羞耻的沉默里,褚莲开始放声大笑,笑得里面的小孩儿都说了一句日本话,像是在问怎么了。褚莲实在无力回答,笑得都弯下了腰,两只手拄着膝盖,眼泪都笑出来了。 “行了,别笑了!”济兰终于恼羞成怒,作势要走,褚莲伸手抓他,又失去平衡,差点儿直接笑得跪了下去。济兰马上去扶他,又被他带倒,两个人双双坐在了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济兰嚷嚷不过褚莲的笑声,终于自己也跟着笑了。 “傻小子……真是……真是个台炮哈哈哈哈哈!”褚莲笑累了,拍着大腿停了下来。济兰抿着嘴看着他,脸儿红红的。牙答汗直接回了他自己的小房间。 “你这脑子里想的都是啥啊?”褚莲多日来的郁闷莫名其妙地一扫而空,只剩下荒谬的好笑,看着济兰嘟着嘴生闷气的样子,忽然稀罕得了不得,一把勾过来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爷就喜欢你这一个小美人儿,再没别人了。” 济兰长长叹了口气,跟万山雪一样,摊开腿坐在地上,自觉十分没有形象,但是这一点他早已经无力改变了。 他抹了把脸。 “我看你腿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得赶紧给你找点儿事儿干。省得你在大街上到处捡乞丐回来……也省得……” 也省得我跟着你疑神疑鬼的! 作者有话说: 我这几天写得太甜了牙都倒了怎么回事……其实我写的真的是甜文吧??[可怜] 第70章 买粮 日本孩子第二天就被济兰叫人送走了。 据事后牙答汗笨拙的复述, 那孩子早上被他叫醒,穿上衣服鞋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实际上,他能有昨晚上那一番境遇, 也算是他的幸运才对。牙答汗说, 罗先生要送这孩子去哪儿帮工, 看命。褚莲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他被冻感冒了, 早上气势汹汹地发起烧来,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什么也听不真切。 朦胧间, 他听见济兰吩咐牙答汗的声音;从睫毛下,他依稀看见济兰站在门口的背影,他并没有亲身下去吩咐的意思, 说完了话,就把门关上, 又回到了床边。 一只沁凉的手背在他额头上短暂地停留。褚莲烧得迷迷糊糊, 只觉得那只手真是舒服得不得了,一把抓住了,贴在滚烫的脸上不撒手。 然后他就被扶着靠坐在床头,干涸的嘴唇上贴上来一只杯子, 他稀里糊涂地喝了,又就着济兰的手,吃了两片不知道什么药,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么一睡, 就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他的烧差不多退了一半,济兰已经不在房里了。 褚莲下了床,仍觉得冷,于是把整床被子都扯了下来,披在身上,把自己包成一个大蛹,赤着脚走了出去。刚走两步的时候还有点儿瘸,但是他很快就适应了。 卧室的对面是济兰的书房。门虚掩着,他听见济兰打电话的声音,没有刻意遮掩什么,但似乎是怕吵醒了他,也压了些声量。 第78章 “买?确定要买?也不是不行……既然……连广信公司都要买……”褚莲靠近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鬼鬼祟祟,把耳朵贴上去细听,“既然瓦莱里扬这么说了。他不是有消息?是啊,说木兰县的知事上禀……平地雪深八九尺,东荒各属大都如此。好……那你拟个文书交上去,没问题的话,我立刻着人去办……” 听着听着,济兰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一种“运筹帷幄”式的傲慢和心照不宣。 “两份合同就行了。这还用我说?明面上是那个数,实际上么……咱们有咱们的分成。赔?不会赔的。”济兰说,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软化下来,“……我朋友以前务农,收成的事儿……他也这么觉得。” 褚莲还没明白,电话那头却好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因为济兰没再说上几句,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这才推门进去,看见济兰仍伏在桌面上写写画画,不禁看着他微笑起来。 济兰抬起头来,看见抱着被子光着脚站着的褚莲,一下子站了起来,皱眉责怪道:“多大的人了,还病着,不穿衣服不穿鞋,你要干啥?” “当然是来看看咱们格格到底怎么养家的。”万山雪说,对着桌上那台漂亮的电话机扬了扬下巴,“打几个电话,就挣着现水子(钱)了?” 济兰走过来,先是伸手试他的体温,又拉着被子,把褚莲包得更紧了些,两只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把褚莲盯得有点儿发毛了,才说:“你快退烧了。” 褚莲张着嘴,“啊”了一声。 “要是过两天你好了的话……”济兰看着他,两片粉红色的嘴唇不情不愿地微微撅起来,“你就帮我去办事吧……?” 褚莲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开了,得意洋洋地又“啊——”了一声,忍不住逗济兰道:“求我给你办事儿,咋的,不乐意?” 济兰瞪了他一眼。 “别不识好歹啊!要不是你在家里都闲出毛病了……欸呀,要不然算了!我让别人去办也是一样的。” “别别别。让我去吧。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听他这么说,济兰更不高兴了,嘴巴撅得更高了。 “你就这么不想呆在家里?” 他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真是阴晴不定,让褚莲一头雾水,济兰眼巴巴地看着他,很有几分可怜似的,不知道的,哪里想得到他跟刚才打电话那位是同一个人。 “呆在家里多好!你什么也不用管,闲了就去吃饭、搓澡、看电气影戏,我一回到家……就能见到你。”说着说着,济兰好似给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一般,整个人靠在了褚莲身上,下巴搁在褚莲的肩窝里,像个狗皮膏药,“你真去办事儿的话,得去好几天呢!欸呀,我后悔了,你还是不要去了——” 褚莲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济兰的脑门。济兰痛叫一声,终于从他身上起来了。 “说得好像回不来了似的。大老爷们,谁跟你似的这么粘人?”眼见着济兰脸色要变,褚莲从善如流,立刻哄劝道,“我就喜欢粘人的。我包管给你办得又快又好,提前完成任务。这行吧?” 第二天,褚莲彻底退烧了。 中午时分,他穿好了厚衣裳,身后跟着拎着皮箱的牙答汗,一块儿踏上了去往海伦的火车。 他本来不需要这么急吼吼地走。但是济兰出于广信公司也有同样目的的考虑,只能让褚莲尽快动身——说到底,这样的事情,得是信任的人去办才好。这人又得有脑子,有见识。那么除了褚莲,其实也并没有第二个人选。 火车在隆隆声中出发了。 火车越是喧闹,反而越是显得那辽阔的雪原格外寂静。从车窗看去,褚莲看见自己的倒影,和雪白的平原重叠成一片。 牙答汗从走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缸热水,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烫,两只手都稳稳的。他正好看见褚莲的侧脸,那线条确实很赏心悦目,即使以俄伦春人的眼光来看,这也是个英俊的男人。 “水。”牙答汗说。 “啊,谢谢。”褚莲笑了笑,指指窗外,“这雪,一点儿开化的意思也没有啊。” 牙答汗以前也是在山里讨生活,他是懂的。 但是他是那么的笨嘴拙舌,不通汉语,只好把热水向着褚莲推了一推。 “那小孩儿走了?”褚莲又问。 “嗯。”牙答汗点点头。 褚莲的两只手放在搪瓷缸上,借此来取暖。热气氤氲而上,显得他的眉眼和睫毛又浓又黑。 “给他带盘缠了?” “嗯。”牙答汗又点点头。 送到哪里去做工?到底也不能真的去问济兰。总之济兰让他放心,他又不是什么人贩子。 济兰当然不是人贩子。他虽然心狠,却不会对他说谎的。 他们第一个要去的是海伦,因为这个地方,粮是最多的。 这两个人走在路上,真是一顶一的显眼。先是两个人个子都不小,然后是两个人的装扮,一看就知道是从城里来的。打头的那个,还拄着一根文明棍,可是看起来英俊又很温和,并不让人讨厌害怕,因此他走遍每一个粮栈的时候,大家伙儿都乐意多跟他说上几句话。 “啊——东头那家你就别去了。那是个‘雪击铺’!冬天不开门!” “谢谢姨。要不然我真白跑一趟。”男人说,微微一笑,说话的大娘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似的,也笑了一笑。 他包了他们家所有的粮。 关东的粮栈,有个人的、有外资的、有军阀的,还有合营的。不过散落在大地上最多的,还是一个个小粮栈。这样的天儿,这么大的雪,大伙儿心里头都有点儿犯嘀咕——今年春耕不得耽误了?可是这个城里人给的价格实在是高,高得他们不得不开始畅想,这些钱能换多少好东西,就算今年收成不好,有了这些钱,他们还吃不上饭了么?何况,他连再陈的粮食也要。谷子、大豆,一概都要的。 这天晚上,他就住在这家粮栈里头。 屋里烧着炉子,褚莲和牙答汗在仓库里用木头板子搭了两张床,一会儿,他们就要在这两张床上过夜了。 这仓库业已空置好几个月了。冬天的时候,粮食就直接储存在户外,因而他们才能这里凑合一宿。第二天,他们还得继续敲其他粮栈的门,把能收的粮食全都收走。 “天儿冷,喝点儿姜汤,热乎乎地再睡吧!” 仓库的门被敲了两声,大娘端着两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褚莲和牙答汗一人分了一碗。 “谢谢大娘。”褚莲说,这汤还烫,他只能吹一吹,然后沿着碗边儿慢慢地喝,姜汤热辣,喝下去一小口,就沿着喉咙热乎乎地烧到胃里头,大娘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他就笑一笑,露出白灿灿的牙齿来。 “这俩小伙子长得多俊啊!看见你,我就想起来我儿子了。” “您儿子在外头?” “可不是嘛。”大娘一笑,眼尾挤出几条细细的纹路来,“你们大买卖的都来这儿收粮,我们小买卖的,就到庄稼人那儿去收粮了。这不我儿子就是吗?有几天才能回来呢。” 褚莲笑了笑,大娘从他手中把空碗接了过来,还待再说点儿什么,这时候,前门忽然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她站起身来说:“又有来住快当的了。我估摸着呀,也是跟你一样,来收粮食的。” 说罢,她又收走了牙答汗的空碗,去前门开门了。 不多时,在牙答汗和褚莲准备睡下的时候,仓库门又一次被叩响了,大娘回来了,身后站着三个看不清脸目的年轻人,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带着点儿殷勤地问:“家里实在是没地方。这么冷的天儿,外头实在待不了人,让这俩小伙子跟你们一块儿在仓库凑活凑活,咋样?” 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虽然看不清脸,可都是挺高的个儿,板正身条儿,穿得也十分体面,不像是庄户人,也不像是劫道的:或许就如她所料,是跟褚莲和牙答汗一样来收粮的。 褚莲一笑,道:“那有啥说的,都是大老爷们儿,挤一挤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啦!嘿嘿嘿大火现炒…… 先土下座……明天之后的一周更新会不太稳定……一个是没有存稿了,一个是太忙了,我要飞完广州飞郑州,飞完郑州飞长春……所以不能保证日更果咩纳塞!但是还是会写的![爆哭] 第71章 冲突 褚莲既然点头应了, 大娘就欢天喜地地让这两个人进来了。 仓库内摆着几盏小小的油灯,走到光下,褚莲才看清这个打头的年轻人, 心里对他的戒备更少了几分:他戴着眼镜,长着一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 有一种未经风吹日晒雨淋的、白净的清秀, 想必不是什么武人, 真是来跑腿儿收粮的城里人。 他身后跟着的俩人也是大差不差的, 都穿着庄稼人不会穿的那种西装大衣。于是褚莲从床上站了起来, 给他们腾了腾地方,好让新搬来的几块木板子再搭起三张窄床。 第79章 仓库说小不小,可是现下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 一下子显出来这仓库的狭小来;那戴眼镜的青年并不真的动手, 只有他的两个随从在搭床,他往后一让,肩膀挨上了褚莲的肩膀, 他这才瞄了褚莲一眼。 这年轻人身上带着一种高傲的气性,打从他一进来, 也不跟让他们住下的褚莲说什么“多谢”, 好似目下无尘,又好似懒得犯话。这人倒稀奇,褚莲笑一笑,井水不犯河水, 也不多说。 床搭好了,煤油灯熄灭了。 褚莲睡在墙边,牙答汗像是一堵人墙,把他和戴眼镜的青年隔绝开来。现在是冬天, 墙面里阴冷潮湿的空气开始试探他跟大娘借来的破被子,想要钻进他的衣服里去。 没人打呼噜。甚至牙答汗也没有。 可是躺在这张旧褥子上,褚莲翻了个身——牙答汗似乎睡着了。哦,他倒是睡得很香嘛。怎么他褚莲就睡不着呢? 一个是木头板子太硬了。他想。伴着这个想法,他翻来覆去,木板子嘎吱嘎吱作响,牙答汗哼了一声,怕吵醒他,褚莲不动了,皱着眉头仰躺着,枕着自己的胳膊。一个是这张“床”太窄了,翻个身就要掉下去了,可是睡地上又太凉,恐怕冻死,还是要睡在这上头。果然老话说由奢入俭难,他在济兰的小洋馆里过惯了好日子,就连这点儿苦头都吃不了了。想当年……不说多少年前,就前几年,他和济兰在麻达林的时候,还睡在地上,肩膀上还淌晃子(流血)呢,怎么都睡得着? 他往旁边一摸,只摸到炉子前一点温温的空气。 哦,还有最后一条。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这张床上就我一个人,没有一个又漂亮又粘人的格格,趴在我的胸前,睡得又呆又香。 第二天早上,褚莲和牙答汗醒来,该准备去别县了。那三名青年还睡着。 大娘早就起了,给褚莲和牙答汗打了热水洗脸。关东的人都长着一副热忱的直肠子,毕竟在这样的冬日里头,彼此照料才是生存之道。 洗过了脸,结完了钱,签完了合同,褚莲和牙答汗该走了。这时候从身后的院子里,终于走出来那刚刚醒过来的眼镜青年。他睡得似乎不好,脸面微微浮肿,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几绺头发在他头顶上不服气地支楞巴翘着,应该是他夜里一直在翻身的缘故。他看见褚莲和大娘,眼睛里现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张开口刚要说话,紧接着—— “阿嚏!”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那我走了,大娘。”褚莲笑道,那青年忽然揉着鼻子开口了:“等一等。” 褚莲停下脚步,侧着身子看他,他却转向大娘道: “现粮还有吗?江载也要。还是说……都给他买走了?” 就如褚莲出发前所做的功课:明水载是冬天松花江上冻之前的现粮,江载,是指开春开江后可以运走的一波期粮。褚莲暗自打量着来人,猜想这人也是炒大宗期货的。一般个人买不起那么多的粮,除非是跟济兰东家似的,是外资银行,外资粮商……或者关东的大公司。 大娘看了一眼她身旁跟来的褚莲,脸上堆笑道:“是啊,这就不赶巧了,俺家粮食都定给这个小伙子了。” 戴眼镜的青年这才看向褚莲,一双丹凤眼刀子一般,把褚莲上下一剐,终于开了尊口:“他出多少?”褚莲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仍是笑眯眯的,丹凤眼眯了起来,又转向大娘,“我们出两倍!” 褚莲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去看那大娘,大娘立刻局促不安起来:“这,这都定好了,咋能反悔呢!小伙子,要不然你再去问问别人家呢?” 丹凤眼说:“还用问么,方圆几里地的粮食,不是都给他买了吗?” 褚莲“啪”地一声,合上了小皮箱子,来之前,某位身娇肉贵的格格亲自给他收拾的箱子,整整齐齐码着所用衣物,甚至还有一块香皂;现在箱子再一次合上了,还夹着一条袖子,在箱子外凄惨地挂着。 牙答汗杵在他身后,像是一座铁塔,随时准备拔地而起,跟他离去,然后前往另一个地方,搜刮当地的所有地皮。 褚莲脸上似笑非笑,一双傲慢的丹凤眼正隔着薄薄的镜片瞪着他,那人又说:“三倍、四倍,都可以商量。广信公司不缺钱,只要你开价。” 关于广信公司,褚莲也有所耳闻。如今关东货币混乱,物价奇高,也少不了广信公司搅的浑水。因着广信公司还兼营官银号,所谓官帖就是他们印刷流通出来的,只不过既然印多少是他们说了算,那当然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于是他不由得冷笑道:“既然大娘已经把粮食卖给了我,我们签了合同,那就是不能毁约的。” 他大字不识几个,但仍有模有样地从大衣里抽出来一张纸,“哗啦啦”地抖开了,上头赫然盖着华俄道胜银行的红章。 丹凤眼眯成两条细细的线。 “我当是啥人,原来是毛子人的狗。”他道,眼睛里闪烁着冷冰冰的怒意,大娘站在一旁,不敢插话,手足无措,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把这俩不速之客一块儿赶出门去,又怕得罪人,只好两只手抓在一起,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褚莲从前是做胡子的,闻言更是冷笑。所谓兵匪一家,它广信公司是军阀把持的,暗抢难道比明抢好多少么?于是心里对这个戴眼镜的更是看不上。 丹凤眼看他眉眼间几乎现出凶色,脸上浮起两团轻蔑又愤怒的红晕。 “老太太,你给个数,我全买。广信想买的粮,合同算什么?” “这位先生贵姓啊?”出乎预料,褚莲道,丹凤眼冷笑一声,打定主意并不回他的话。只瞪着那进退维谷的大娘,做粮栈的虽然心黑,可对着大客户,到底要讲一个诚信:华俄道胜银行和广信公司,她可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褚莲缓缓地笑了一笑。 他生就一张英俊面孔,微微的眉压眼,这时候一笑,两只眼睛压得黑沉沉的,深不见底,连着那英俊的面目,都在一瞬间显出凶恶来;那个丹凤眼嘴唇微张,正要说话,寂静的冬夜里,突然“砰”一声枪响! 一丝血线顺着丹凤眼的眼镜腿流淌下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衣领。没人说话,就这么静了一会儿,大娘的喊声响彻冬夜:“杀人……杀人啦!” 褚莲一个眼神过去,她一下子哑了火,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喊不了了——她怎么会把这么一个凶恶之徒看得与儿子相似呢?!她儿子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绝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来一把枪! “我枪下不过无名鬼。”褚莲说,好像存心想要显示一番,他并不急着收枪,这把枪牌撸子稳稳当当地握在他手里,枪口仍在微微冒烟。丹凤眼的年轻男人的脸先是变成了一片雪白,然后又变青,最后变红,红得好像是要流出血来。他表情变幻,全被褚莲一幕幕收进眼中——他太久没有摔过条子,这时候开了枪,真如个大烟鬼抽上了久违的一口般微微颤抖,瞳孔在眼中放大,他轻轻笑了一声,终于把枪收了回来。 丹凤眼看着他,身体也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对死的恐惧;可他绝不想让这个匪人看出来,右耳一片火辣辣的疼,但比疼更疼的是此种奇耻大辱。他怒极怕极,嘴唇张合几度,最后终于颤抖道:“我们走!” 说罢,他当头领先,推门出去,身后跟着他那个已经吓得湿了□□的随从,一语不发,满面苍白,又将满天月色与雪色关在门外。 一场争端,被迫消弭在一声枪响之中。 一周后,褚莲和牙答汗踏上了回哈尔滨的火车。 其实这几天,黑龙江的诸多县市,也不是没有别的人来买粮。只不过买得不像他这么多,也不像他价格那么好。要是有粮栈已经把粮食卖给了别人,他就拍下两大张羌帖加价,因此几乎把几个县城的粮食买了一空。他再也没有遇见那个广信公司的眼镜,或者其实是人家躲着他走,他当然乐得。 褚莲从县里雇了几个人,拖着一列板车,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放上去,要不是现在冰天雪地,看着就跟丰收了似的。他就这么温文可亲地敲开每一家粮栈的门,每敲开一扇,就让身后的板车队伍更壮观一点。 最后在一家农户家里,老头子探出一颗好奇的脑袋,问:“小伙子,这……这你可咋运回去啊?” 他就笑了。 “叔,我不运回去。我租你家的地方,暂时放在这儿,行不行?” “行是行……那你啥时候来取啊?” “开江春耕的时候吧。”他说,“等啥时候春耕了,我的人就来取了。” 他来的时候只带着牙答汗和一个小皮箱,走的时候自然也是如此。火车上,褚莲和牙答汗坐在窗边,同样喝着热水。 火车正在铁道线上悠然行驶,驶过一片片被大雪覆盖的田野;火车的汽笛声悠扬而尖锐,褚莲朝着窗外望去,只见一队黑压压的人马呼哨着从田野的那一头奔来,与此同时,火车慢了下来,并且越来越慢,乘客们的身体在椅子上向前倾去,激起一阵各国语言的骂声。褚莲猛地站了起来,腿脚偶有不便,差点儿一头撞进牙答汗怀里;可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手杖也没有拿,急着拨开抱怨的、不明就里的人群,连自己一瘸一拐也顾不上了,只有高声喊道:“别停车!不管铁道线上躺着谁,都别停车!” 第80章 他穿过一群叽里呱啦的日本人,甚至还狠狠搡倒了一个戴眼镜的,没管他到底是摔到了哪儿,可是还不等他走到火车头,火车头已经传来了惨叫 ,紧接着,一群又一群的胡子从火车头的方向快步走来,都拿着枪,风吹日晒的脸上现出不加掩饰的凶恶和狂喜。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家人们[垂耳兔头] 这几天又发起高烧……请感受俺火热的爱(不是) 第72章 狭路相逢 褚莲站在火车里的走道上。 人群里先是爆发出一阵惊叫, 紧接着“砰砰”两声枪响!人群便静默下来,各自凑做一堆,瑟瑟发抖。 当头开枪的这个大约是个大掌柜, 人群中,他没工夫注意褚莲, 只对着人群喊道:“各位父老乡亲, 都别怕, 都别怕!我们只要财, 不伤人 。” 说到这里, 他抬头一看,看见一个穿和服的瑟瑟发抖的日本女人,摸着下巴笑了:“尖果儿(小美女)也不用怕, 跟你哥哥玩玩儿, 哥哥不吃人。”说罢,他同他身后的崽子们一起粗声大笑起来。无数双淫邪的眼睛在车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身上扫过,都激起一阵寒冷的战栗。 打头的一挥手, 崽子们就止住了粗嘎的笑声,越过他, 往人群走来, 长枪短炮,一应俱全;机务段的想必已经惨遭不测,那么剩下的乘客们也不想遭遇同样的下场。 胡子求财,本是天经地义, 说无可说的道理。怕只怕他们求财不够,还要杀人取乐助兴。褚莲冷眼看着,崽子们一个个地搜身,还没有搜到他;他的右手揣在衣兜里, 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崽子搜到了一个孕妇,突然笑了,回身对他家大柜问道:“大柜,你说这个双身子(孕妇),怀的尖桩子(小孩儿)到底是天牌(男的)还是地牌(女的)?” 大掌柜的一根手指头挠了挠太阳穴,说:“想知道。那咱剖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恐惧如同寒冬的冷空气,在人群之中蔓延。孕妇在崽子们手底下挣扎,满面泪水,嘶声求饶。 “你别动她!!”一个男人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地挤了出来,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正对着他老婆的肚皮,孕妇在尖叫,但是四肢都给按得死死的,动也不能动一下,这对夫妻的怒吼和惨叫反而把车厢衬托得安静如死。匪头子突然抬手就是一枪!男人没来得及出上一声,只张着圆瞪的眼睛,仰面倒了下去,这一次,人群中又有了骚动,哭声,骂声,求饶声,在各国语言里,都混在一起,变得更加难以分辨 。 眼见着人群要混乱起来,又是两声枪响,一切又归于恐惧的沉默。 刀子隐隐在孕妇的肚皮上划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 “西北玄天一片云。 乌鸦落在凤凰群。 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人群让开了,都争抢着瑟缩到一旁,露出其中那个高挑的人影——所有人看见了他,都会觉得,我怎么才注意到这个人呢?他这么扎眼,长得又这么英俊,身型伟岸,往这儿一站,简直是鹤立鸡群,谁会看不见他呢? 大掌柜的眼睛眯起来了。 紧接着,他问道。 “你是谁?” “我是我。” “兄弟碰碰迎头?” “香炉山。捣米子蔓。”褚莲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谁也看不出他微微的跛脚,像是仍觉得不足,他看着大掌柜惊疑不定的神情,扬起嘴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山雪!” 长久的沉默,然后那匪头子终于开口了。 “你蒙我呢?万山雪。万山雪不是早倒(死)了吗?”他用狐疑的眼神上下刮着褚莲,“就算秋子梨一直总说万山雪没死……” 冷不丁听到这么熟悉的一个名字,褚莲忽然感到一股暖流,从他的心里一直流遍全身,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你认识秋子梨,咱们也算并肩子(朋友)了。她刚生了没多少日子,家里人都好吧?” 生孩子,这是亲近之人才能知道的事儿。褚莲眼见着匪头子眼里的怀疑散了一半。 “还成。”匪头子简要地说,“年前猫起来了,最近才出来。” 说罢,他又皱起眉头:“你万山雪想吃我的溜达饭,也得讲讲规矩,先拜码头。” “是这么个理儿。可是事急从权,咱也没有办法。”褚莲道,居然撸起左胳膊的袖子来,几个崽子猛地一颤,还以为他要掏枪,险些走火,没想到,他就只是露出一条筋骨强健的胳膊来,挽好了袖子,紧接着又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小刀来,“并肩子甩个蔓?” “黑龙。” “黑龙兄弟,那这就当我跟你赔罪了。”褚莲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出手极快,手起刀落!雪亮的刀锋过处,一片肉从他的小臂上削了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鲜血瞬间从那刀削的伤口里汩汩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到地板上,很快就积攒起小小的一滩。 牙答汗挤过人群赶到这节车厢的时候,鞋底就踩过一滴飞溅的血液。 褚莲动也没动一下,任由他的鲜血涌流泼洒,甚至仍然微微地笑着。 良久,匪头子突然狞笑了一声,仰天道:“万山雪,你真是……” 胡子有胡子的规矩。切肉、剁指头,往往只是一种威慑或者惩罚;说不好万山雪的这一块肉是不是二者兼有。匪头子不笑了,一双眼睛仍毒辣地钉在褚莲的脸上,然后他咬着牙说:“我不是卖你的人情。我是卖秋子梨的人情。” 当然,还有万山雪那弹无虚发的枪法的人情。 “你是条汉子。”他突然说,一改方才看日本女人时那种急色的神情,显露出他线条粗粝的本来面目,“你记着,万山雪,这是你欠我的。崽子们,扯呼。” “大柜!我们好不容易才——” “听不懂啊你?老子说扯呼!” 胡子们兴高采烈地来,又拖着步子沉默地走了。剩下满车厢的人劫后余生,面面相觑。那孕妇终于缓过来了,正对着亡夫的尸体号啕大哭。褚莲晃了两晃,但是没有倒下去,因为牙答汗猛地架住了他;他的脸色跟纸一样白,被牙答汗扶着坐了下来,褚莲摆了摆手,说:“没事儿……包上就好。” 牙答汗是民团出身,以前又在山里过活,知道怎么包扎,就从衣服上撕下来一段,就手给褚莲包扎。包厢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褚莲只觉得现在比刚才更吵,加上头晕目眩,只扶着额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再抬起头来,看见车厢里的人都围在旁边,看着他和他渐渐止血的伤口。 “……俺们不会出去乱说的。”有人说。 褚莲的手放了下来,因为疼痛,他出了一头的冷汗,但是生平第一回,他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对,小伙子你放心吧。我们啥也不说。”又有个老太太接口道。 过了一会儿,褚莲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他作为万山雪的身份。他想要反驳,说自己那是瞎说的,唬人的;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似有若无地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突然想起一个棘手的问题:“咱们里头……有人会开火车吗?” 摆在众人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自行下车去,不知道火车停在哪儿,但是可以顺着铁道线,一直走到下一站去碰碰运气。 第二,在这里等,等着铁路局发现了不对,派人来这里救援。 这两个听上去,哪个都不算高明。 那伙日本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很快收拾好东西,结伴下车了,看样子是要如褚莲所想的一样,沿着铁路线走到下一站去;还有一队俄国人,还在瞻前顾后。褚莲的血渐渐止住了,只有火辣辣的尖锐的疼痛,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去思考。牙答汗蹲在他腿边,像是山里人忠诚的猎犬。 下车走到下一站固然可以,可是没有车马,光靠着人的两条肉腿,得要走多久才到?那留在车上……餐车固然是有吃的,问题在于能不能吃到铁路局的人来的时候。 他们这一个犹豫的工夫,火车上已经有一半人下去了,那伙俄国人也最终决定长途跋涉,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褚莲苍白着脸望向窗外,只见日薄西山,天边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紫色云霞。 “夜里的雪路不好走啊。”他摇了摇头,发现除了牙答汗,火车上还有其他几个人正在听他说话,他仍然不紧不慢的,对牙答汗说,“天快黑了,我们明早再走吧。车里的人都下完了吗?下完了把车厢门都关上吧,太冷了。” 他一开口吩咐,有几个汉子跟着牙答汗一块儿,把车厢门都拉回去了,其他车厢不准备下车的人也都有样儿学样儿,跟着关好了车门;人多的地方热气儿就足,不一会儿,火车里重新暖和起来。火车上还有一些床位,足够他们睡下,几个人把那孕妇男人的尸体拖去了火车头,和货车司机还有几个乘务员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儿,用多余的床单苫上了。孕妇哭了一阵,几个大娘把她架走了,或许她即将哭上一夜,但是所幸还有她们听着。 第81章 渐渐的,火车上重归寂静。 褚莲仰面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疼痛让他难以入眠;牙答汗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他了,用蹩脚的汉语坚持说自己不冷,褚莲摸了摸他火热的胳膊,确信他真的不冷,也就接受了这一份好意。他还是冷,他流了很多血,他当然冷。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道睡着过没有,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只过了一分多钟,紧接着,他听见窗外传来“咚咚咚”的响声,一开始他以为是在做梦,梦见小洋馆有人送报纸……不,是香炉山上的鸟儿扑上了大屋的窗户纸。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左臂疼得发木了,然后他看见窗外,有人举着一盏灯,灯后照着一张脸,这张脸形容美艳,一双眼睛跟两颗星子似的漂亮。只是油灯照得这张脸阴测测的,像是老人吓唬小孩儿的睡前故事里吃人心肝的女鬼! 女鬼隔着一扇车窗,张口说话了,白色的雾气喷吐在玻璃上。褚莲几如着了魔一般傻愣愣地看着,那女鬼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很有几分困惑愠怒地动着嘴唇。褚莲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只是看着口型,他知道他喊的是—— “褚莲!你傻了啊!快下来!” 作者有话说: 格格亲自来接,这就是待遇![墨镜] 啊刚刚忘说了,编辑一下。胡子会切肉耍狠其实是个传统了……貌似。当年最有名的女匪驼龙,在当土匪以前是被卖进妓/院的,当时的胡子大龙为了赎她,就切下来小腿的一片肉来吓唬老鸨,让她等他来出钱赎人。胡子之间也有为了女人,争吵耍狠切肉的。[撒花] 第73章 接站 是济兰。 这女鬼居然是济兰。 他站在窗外, 花瓣似的嘴唇里吐出恼火又喜悦的雾气,睁着眼看着褚莲。褚莲彻底清醒了。 “牙答汗!牙答汗!”他推醒了牙答汗,头一回像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孩儿一样指望别人来陪他, 牙答汗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了,然后就被窗外那张脸吓了一跳, “咚”一声撞上天花板, 差点儿再一次睡过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后知后觉地爬下了床, 打开了车门。 车门外的踩雪声越来越近了, 而且越来越快,紧接着,一个人影从车头方向跑了过来:他穿一身厚实的羊绒大衣, 手里还抱着一件棉袄, 是济兰。他跑得飞快,厚实的雪却绊着他的脚,让他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几欲跌倒。 他就这样跑到了褚莲面前,不由分说, 把手里那件棉袄往褚莲肩上披, 但是没等披好了,借着月色与雪色,他看见褚莲包起来的左臂,两只眼睛就转不动了, 似乎反应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回褚莲,眼睛里有烈烈的怒色。 “这是,这是谁干的……你买粮的时候受伤了?对方是什么人?日本人?俄国人?……关东人?日清?三菱?还是广信公司?” 褚莲微微笑了, 又疼又好笑,好笑之余,好像又有一种微微的酸楚,在他心底里荡漾开来,莫名其妙,无法形容。他只好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傻了吧!”济兰不禁恼火起来,“今天下午就该到家的,你一直不回来……我让薛弘若开车过来——” “他会开车?” “他不会。”济兰冷静地说,在褚莲高高挑起眉毛的时候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总之你果然出事儿了。” “铁路局知道这儿的情况了吗?有几伙人沿着铁道线往前走了,这一宿应该走不到吧。” “知道了。我临走之前打了个电话。哦,路上倒是碰见了几伙人,”济兰说着,突然眉毛一竖,质问道,“他们伤的你?” 褚莲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一旁的牙答汗,这汉子平时就是个锯嘴葫芦,此刻正抱着膀子在寒风里哆哆嗦嗦等他们说完话,终于抱歉地说:“太冷了吧,我们上车说。” 本来他口中的“上车说”指的当然是火车,但是没等济兰说什么,两道刺目的光线从火车头的方向直射而来,褚莲举起右手挡在眼前,济兰因背光而模糊不清的脸上嘴唇张开,似乎骂了一句什么,那辆小汽车在褚莲的盲目中横冲直撞,在厚重的雪地上留下七扭八歪的深深的车辙。济兰不得不扯开嗓子骂人了,依稀听见是“刹车!刹车!” 他转过去,挡在褚莲跟前,好像是纯然依靠着自己火冒三丈的气势,让那辆横冲直撞的小轿车停了下来。小轿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关掉车灯!”他又说。不知道薛弘若在里面鼓捣了点儿什么按钮,两顶大灯明亮依然,紧接着,前窗的雨刷器欢快地摇摆了起来。 济兰笑了。 看起来是气笑的。 小汽车里一口气装进了四个大男人。牙答汗自然只能坐副驾驶,高大的个子缩在一个小小的座位上,还要被安全带捆住——是薛弘若让他捆的,他强调这根不起眼的小带子救了他的命。 说话的时候,他屡屡回头看向后排的上司。可惜,他上司的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反而正对着褚莲的伤进行审讯逼问。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一种悲壮的感受,就这么启动了车子。 小轿车疾驰而出,然后是急刹,然后又是起步,把济兰一肚子的兴师问罪颠簸得七零八碎,只想呕吐。褚莲乐得做他的哑巴,就在后排眼观鼻鼻观心。 薛弘若或许是在来的路上和这几个起步当中学会了开车,回去的路上除了他一拐弯就猛打方向盘以外,其他都堪称有惊无险。终于在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他们平安抵达了哈尔滨,没有任何人缺胳膊少腿或者死于非命。下车的时候,济兰一语不发,打开车门就直奔家里,褚莲摸了摸鼻子,对牙答汗打了个眼色,牙答汗这一路上终于跟他培养出了某种迟钝的默契,转头对薛弘若说:“走,饭,吃。出去。” 不明就里的薛弘若被牙答汗用那根断掉的安全带绑走了。 这下,小洋馆里只有褚莲和济兰两个人了。 济兰并不看他身后跟着的人,只是走进来,换鞋,上楼,褚莲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用语非常简洁:“过来,又伤了。”说完上下扫了一眼褚莲包扎着的伤口,褚莲做了个口型,他就继续对着电话那一头道,“刀伤。没有再出血了。” 这么多年,褚莲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正在济兰的脑海里盘旋。 作为万山雪的时候,是枪林弹雨里周旋,好不容易插了三荒子报了仇,又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以后再不用当胡子了。现在怎么又弄了一身的伤?他袖子上染的全是血,他自己不知道吗? 济兰感觉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而且非常生气。 “你到底碰上什么事儿了,现在还不告诉我?逞英雄?” 褚莲的疼痛渐渐变成一种钝化的,遥远的东西,但是仍在他的整根手臂里一跳一跳。他张了张嘴,忽然困得厉害,口中仍说:“碰上胡子了……没人没马的,总得付出点儿啥,让人家……看得起你……”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说的是啥,但是自觉把意思表达到位了,终于放心地往后一倒,落在书房的小床上,安然睡去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肖大夫早就走了。 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换上了洁白干净的新纱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卧室,陷在柔软的西洋床垫子里。安静的室内,只有他一个人。伤口不再那么疼了——他突然想起这种舒适需要济兰所付出的,金钱上不小的代价,心脏的一角好像给一只手拧了一下,酸痛,然后是微微的歉疚和怅然。 他正在这里伤春悲秋之际,济兰推门进来了,眼眶通红,却干干的,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一阵,擦干了眼泪才来的——有这个可能。褚莲在内心冷静地分析,他到底是被我气哭的还是……? 济兰在床边坐了下来。 红红的眼眶更近了。 褚莲不由奇道:“干啥这样,你爷们儿还没死呢!你看我这胳膊,好好儿的,就是长两天,好了就跟好人一样儿!” 济兰瞪着他,似乎被他一句话就激起了火气,突然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我给你取子弹的那次。” 褚莲立刻想说“不记得”,但是看他的脸色,立刻言不由衷地道:“记得。” “那一次,我给你取子弹。你知道我想的是啥?我想的是你身上好像就没有一块好肉!” “男人嘛,这叫男人味儿——” 一个枕头猛地被掷到了他脸上。效果立竿见影,他知道闭嘴了。 “你这么多、这么多伤疤——我居然在那里紧张兮兮地想,我不要给你留下更大的疤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枕头从褚莲的脸上滚落到一旁,他微微张开嘴巴,不知所措。 “……谢谢你啊,格格。”他又词穷了,只好捡他觉着最要紧的说,“我……我又让你花不少吧?” “你——你这个——你这个猪脑子!!”济兰忽然一顿,想要打他而不能,只好发疯一般大吼一声!之前在绺子里的时候,他是多么地崇拜着万山雪啊,英俊潇洒,刀口舔血,日子居然还可以过得有声有色的,为了他,好像偶尔吃糠咽菜也可以容忍了,没有澡盆也可以容忍了,满地老鼠也可以容忍了……现在他终于发现,有件事情,他无论如何容忍不了——而那正是当初他爱上的那一部分。 第82章 不行,你不能再做万山雪了。 你已经不是万山雪了! “我真是对牛弹琴……”他被褚莲活生生地气哭了,他想要忍住,于是那哭泣变成一声抽噎,他有点儿怨恨那个英俊潇洒的万山雪了。本不该如此,他爱上的是万山雪。他从刑场上救下来的也是万山雪。他从哈尔滨街头捡回来的冻僵的人也是万山雪,“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谁值得你这么伤害自己?总有、总会有其他办法的,他们火车上的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在乎!他们死光了才好呢!死光了你就不会管他们!为什么切自己的肉,你不是佛祖!你是褚莲!你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褚莲!” 褚莲看着他发疯,脸色苍白,但出奇冷静。济兰余光中瞄到,心中不由得生出更多的怨恨——这就是,这就是胡子,他们本性难移。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不把伤口当作伤口,不把生命当作生命。郝粮呢?那个老妈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时刻,像他一样,被她这个胡子男人的冷漠和无动于衷逼疯了。 “车上还有双身子呢——呃,孕妇。”褚莲适时补充了一句,在床头柜里抽出一条手帕递给济兰,济兰擦着眼角的泪,冷笑一声,听来格外瘆人。 “死了吗?” “……没有。你爷们出手还能让她死咯?” “那真可惜。”济兰轻飘飘地说,慢慢地止住了泪,站起身来,刻意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居高临下对褚莲道,“你的出门权没有了。一直到我点头之前,你都不能出去半步。” 褚莲微微张着嘴,这下他的眉头终于皱起来了。 “别想贿赂牙答汗!他上次说了你请他吃烤地瓜!真是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可怜] 第74章 传单 济兰合上今早的报纸, 继续喝他的咖啡。 在咖啡杯的对面,仍是一个极漂亮的西洋茶杯,本来是两个杯子一对儿, 可是现在褚莲面前的那只,满满当当, 装的是一杯黄色的豆浆。 紧接着, 一只手拿着一只咬了一口的硕大油条, 在那只小小的杯子里蘸了蘸。杯子里的豆浆四下飞溅, 几滴落在餐桌上。 济兰眼睁睁看着褚莲咬了一口油条, 连眉头也没有皱上一下。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已经能够对此熟视无睹了。虽然他也说不好这到底是不是褚莲因为不出门而故意恶心他。 现在已经是春耕撒种的时候,多地却频频传来噩耗。现在已经用不着再去费心打探消息, 连走在街上都能听见有人说, 各属都在发水灾,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今年的粮食必定要歉收了。 “没什么新鲜事儿。”济兰淡淡说了一句, 合上报纸。 褚莲咽掉了嘴里的油条,一抬眼皮, 问道:“我听说买来的这些粮食, 肯定能大赚一笔,能赚多少?” “现在不急着出手,再等等。”济兰说,“等到今年秋收的时候, 涨得更高。” 褚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嘴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油条,自打买粮回来以后,他总是若有所思又心事重重。济兰静静等着, 果不其然,褚莲又开口问道:“那……秋收的时候把粮食卖给谁?再卖回去给老百姓么?” 济兰垂下眼睛,浓密而微卷的睫毛遮住瞳孔。 “今年正好开了个粮食交易所。大豆、大米,这都是各国所急需,今年收成不好,等到了秋收的时候,他们就会出高价买。” “‘他们’是谁?” 济兰顿了一下。 “外资公司。日本,俄国……德国也要的。” “然后就都运走?” “大豆本来就是许多轻工业必不可少的原料……日本要做豆饼,大豆就更紧俏。都会运走。” 餐桌上静了一会儿。牙答汗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没有听他们说话。 济兰忽然轻快道:“想这些干什么?总之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少不了我们的。” 褚莲的眉头皱了起来,且大有一种越皱越紧的趋势,济兰看着他凝重不语,不知为何,又觉得他很可爱,于是又温声说:“不是觉得自己在家闲着不好受?现在你帮咱们赚大钱啦!” 褚莲一怔,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吃他剩下的半根油条,用他的牙齿慢慢地撕,仔细地嚼,就像是那是个多么好吃的东西似的。俗话说,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凡是成大事、赚大钱的人,哪个在乎别人死活了?只不过从前当胡子,他抢过围子里的粮食,想让他们也尝一尝一整个寒冬都没有饱饭吃的滋味;现在不一样了,他抢了一整个江省的粮食了。 做胡子算什么?小打小闹。他现在才算是江洋大盗了! 他忽然茅塞顿开,又格外心有戚戚,不禁哈哈笑了起来;济兰奇怪地看着他,那奇怪里头又混杂着一点儿刺眼的同情,他慢慢笑够了,就这么吃完了他的早餐,上楼去了。 夏天快来了,街上的行人换下了厚重的棉服,重新穿上了轻薄的春装,女人们穿新式旗袍,男人们则偏爱西服革履。于是这天早上,小洋馆登门了一个做西装的裁缝,他是个南方人,说起话来不像关东人一样粗声大气,倒显得很文雅,很恭敬。褚莲穿着济兰给他买的绸子睡衣,赤脚站在脚凳上,不情不愿地张开双臂,由裁缝去给他量身。 裁缝的手在褚莲的腰间穿梭,没有碰到他一点儿,那双手细而白,简直像是女人的手。皮尺从这一段展到另一端,褚莲垂下眼,忽然想起来上次有人给他量尺寸的时候,还是在山上。那是一双真正属于女人的手,但是不像这个裁缝,那双手粗糙发红,满是老茧,好像碰一碰哈尔滨的名贵料子,就会把那料子作废。 皮尺从他身上收回来的时候,济兰正从二楼下来。看他微微带笑的表情,褚莲心里知道,一定是哪个地方又传来了灾情;果不其然,他听见济兰喜气洋洋地对那裁缝说:“量好了?再加一套秋装,你看着最近时兴什么?” “先生真是出手大方。夏天有了马甲、短裤,还有一套西装外套和长裤。”裁缝笑道,上半身又恭谨地弯下去了,“秋装只用添一件柴斯特外套就好了,就穿在西装套装外面,很精神的。先生中意哪种面料?最近很流行华达呢的料子,粗纺呢也不错。” “随便吧。”褚莲皱起眉头,打断道,不爱看那裁缝事事都听济兰意见的姿态,济兰毫无意见,揣手笑着看他,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出资打扮的褚莲的样子。这阵子他一直早出晚归,难得清闲的这一天就叫裁缝上门,焉知算不算一种“赔罪”? 裁缝为难道:“这哪里有随便的……” “那就那什么……花达呢!”褚莲不耐道,穿衣镜里,他长身玉立,英俊挺拔,更难得有几分颐指气使,英挺的眉头紧拧着,似乎非要做这个主不可,裁缝哪敢纠正他,殷勤笑着答应了。 济兰仍是笑眯眯的,褚莲只看了一眼,立刻感到意兴阑珊,垂头丧气。尺寸量好了,他马上从脚凳上下来了。裁缝收拾好东西,拎着箱子点头哈腰地走了。 “我看你穿西装也会很精神的。”济兰说,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温言软语的,转眼看见褚莲的右手已经轻车熟路地挪到左胳膊包好的伤口上,立刻柳眉倒竖,喝道,“别挠了!” 褚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这几天伤口在长肉了,他总是觉着刺挠,动不动就想伸手进去挠一挠,在济兰跟前也忘了。 “请个裁缝花多少钱?”存着转移济兰注意力,免得他唠叨的心思,褚莲问道。 “没多少。”济兰轻描淡写地说,眼睛仍瞄着褚莲的伤口,就像仍随时防备着他似的,“现在道里开了不少铺子,都是做西式衣裳的。只不过料子都要从国外进,订做衣裳,贵也就贵在这上头。就说他刚才说的华达呢和粗纺呢,不是从俄国就是从德国来的。” “唔。”褚莲应了一声,又开始发呆。 这阵子不让他出门,不光是出于济兰自己的恼火,还因为忧心他的伤口,总觉得出门去一不小心就碰着了,很有几分草木皆兵,现下看他蔫蔫巴巴,济兰存心想要逗他开心,便说:“要么,咱们两个到街上去走走?” 他既然这么说了,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囚徒自然满口答应,于是两个人穿戴整齐,就这么出了小洋馆,到江边散步去了。 褚莲的手还包着,伤口还是发痒,和衣袖的布料轻轻地摩擦。渐渐入夏的时候,江边的风渐渐变得暖和了,只是风力仍然很大,把行人身上的衣服直直地向一侧吹去,偶然有一两顶礼帽飞过,后面就追着它的主人。 褚莲想起他那顶从不离身的巴拿马礼帽,微微笑了一下。济兰显然也想起来了,说:“等西装裁好了,再给你买一顶。” “一顶帽子,还用得着你个小崽子给我——”褚莲笑道,说到一半,那笑容停顿了,尔后又渐渐消弭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济兰脸上的笑容还在,褚莲的眉头皱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戴了。” 第83章 他的马没有了,他戴白帽子,本是为了配他的马,看起来纯然一派威风;在胡子里,他向来是最立整的那个。现在没马没枪没人,甚至不出门,那顶帽子也无用了——何况,是仰赖别人买来的帽子。这令褚莲……或者说,令万山雪感到别扭极了。 春夏时分的江边,柳树枝刚刚抽条,枝头缀着一点浅淡的新绿。他们走在江边的走道上,褚莲心乱如麻。低着头,他发现自己穿着一双多漂亮的皮鞋啊!而且又轻便又合脚。这也是济兰买的。 矫情——他在心里点评道。有得吃、有得穿,这就挺好,管是谁买的?可是他的屁股上就像是长了火疖子,他总是坐不住,他没这个享福的命!他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前几天在海伦开的那一枪,到现在还回荡在他的脑子里,那一枪把他自己都给打醒了……买粮食也不好。他知道明面上,是“买”,可是心底里,他觉得那还是“抢”。 走道的那一头隐隐传来喧哗声,仿佛是有谁在大声地说话。褚莲心事重重,他也想跟济兰说一说——说点儿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可是再不说,就憋得他上不来气。 但是不等他说,济兰的脸孔也冷了下来,他看得出来,那种冷淡背后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多疑的人都很容易不安。这是他在济兰身上学到的。 “济兰,我……” “你是不是嫌我管着你了?”济兰突然说,两个人都住了脚,隐隐有一种在走道上光天化日下吵起来的危险,但是济兰有他的犹豫和迟疑,“你觉得我限制了你的自由……管这管那……你不喜欢我找人给你做衣服……也不喜欢我管你吃穿用度……我也知道跟你吵架,话说重了……” 褚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可以讨厌我管你……但是,但是……”济兰说了两句,开始卡壳,双眼也跟着红了,“但是你不能讨厌我,更不能——” 更不能离开我。 他们之间没有正经谈过那件事。 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去年在香炉山上,他们大吵一架,那是因为褚莲觉得危险,想要把他气走,一个人去报仇—— 但是。又是但是。一个小声音冒了出来。但是,如果他真想要赶你走呢?他就是突然发现你很招人烦,嫌你是个拖累……不,褚莲不会那么想……但是万一呢? 万一呢? 万山雪……褚莲,从来是更游刃有余的那个。从来是他提挑担子一头热,褚莲像个纵容孩子胡闹的大人一般冷眼旁观。如果说—— 眼前,褚莲的嘴巴微微张开,他要说话了,他要说“我要离开你”吗?一阵喧嚣紧追而来,不是幻觉,褚莲的脸上也现出惊讶的神色,现在济兰不会听见褚莲的回答了,因为他们两个人忸怩着想要吵架的时候,人影已经从他们中间飞奔着穿过!打头的是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大沓传单,如同扔纸钱一般扬手乱扔,传单飞起来,又飘散开来,还有一些落在江面上。他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同样在奔跑,口中喊着:“快扔快扔!追上来了!” 他们身后,警察追着他们的背影,手中都拿着警棍。 一个年轻人狠狠撞上了褚莲的肩头,他一下子轻易失去了平衡,往旁边一歪——所幸他反应得很快,扶住了一棵树干。传单飘飘扬扬,行人们都在看热闹,有的捡起来一两张,跟身旁的人一起读道—— 《泣告全国同胞,抵制日货》 …… 于是行人笑了起来,摇着头跟朋友说,抵制日货,干嘛抵制?人家造的东西,我们拍马也赶不上……八辈子也赶不上…… 褚莲拿着那张传单,眉头紧皱,靠在树干上不说话。警察喊着“别跑!”地从他们身旁跑过。济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勇气正在从脚底心一点一点地流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听褚莲的答案。 这时候,褚莲终于抬起头来,带着点儿惊奇,然后问道:“格格,我们那笔能赚多少?” 来了。他想要分钱走人。 济兰感觉自己喉咙发紧,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恨大……一笔。如果你想要……就都给你……” 褚莲笑道:“那可用不上。” 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褚莲却没看他,眼睛仍然盯在传单上,若有所思,眼睛却越来越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那份——”济兰闭上眼睛,“——我想用来做生意。” 济兰仍闭着眼,深呼吸了两下,然后说:“都随你。” “你就不好奇你爷们想做什么生意?”褚莲说。济兰感到身心俱疲,口中说:“你做什么生意都——”然后他突然顿住了,紧接着,他苍白的脸颊慢慢、慢慢地恢复了血色,他也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不好奇我想做什么生意——” “不是这句!” “我就说了一句啊?”褚莲纳闷道,完全忘了被打断之前他们在说的话题,济兰的脸涨红了,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恍然大悟,“是……‘你爷们’?” 济兰站在原地,打起了摆子。 “你就爱听这个?”褚莲纵容一般地笑了,抬手揉乱了济兰用发胶定型过的头发,济兰垂着睫毛,不说话,嘴唇像是负气一般微微撅起,眼圈却红红的,褚莲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低沉,而且温柔,“没等说啥呢,你就自顾自地瞎想。跟谁学的啊?可再不兴这样儿了啊。” 他四下看了看,确信看热闹的人们早已散去,忽然微微倾身过来,在那双负气撅起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亲。 “诶哟,这个小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大柜想要做什么生意捏! 超长一章,继续拉磨! 第75章 躲雨 这是一个久违的阴天。周楚婴坐在黄包车上。这个黄包车是她出门时常坐的, 拉得又快又稳,她微微仰起脸往天边望去,只见到一片又一片乌黑的云层——要下雨吗?可是她的膝盖上放着的只有一个小小的串珠手包, 里面塞了一张电气影戏票,一只口红, 一盒香粉, 还有一个小镜子, 除了这些之外, 再也放不下别的了。 她扫兴地把那只小包放在手腕上。 不想回家。 至少, 不想这么早回家。 她出来这么一大天,本来就是因为不想见到老爹那张黑沉沉的脸,又想要跟他对着干:如果可以, 她今晚甚至不想回家吃饭! 对, 就这么干吧。她心里想。可是我没带伞。 “小姐……快下雨了……咱们、咱们到底上哪儿啊?” 黄包车夫叫她,把她叫回了神,从咖啡馆出来以后, 他就按照她的吩咐,拉着她一趟又一趟, 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闲逛, 像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但是现在,这头老黄牛喘着粗气,步伐也慢了。周楚婴还是坐得稳稳的,因为黄包车夫担心让客人坐得不稳, 会折损他即将到手的小费。 周楚婴张开嘴,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响雷。 “那,那也得找个咖啡馆再停啊。不然我去哪儿?”她说。黄包车夫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啊?再原路返回啊?” “谁让你原路——”她翻了个白眼,一股火气顶着她的喉咙, 可是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因为本来就是她要求他满城乱跑的呀!于是只好跟自己生闷气,“算了!停车!” 话音一落,黄包车停了下来。 她踩着她的小羊皮高跟鞋,气鼓鼓地从车上走了下来。打开串珠小宝,从里面数出钱来,塞给黄包车夫:“真是的,好像我会少给你钱似的——” 说到这里,天边又一次响起雷声,这一次还伴随着一道闪电。 紧接着,一点雨滴飘落在周楚婴挺秀的鼻梁上,她一愣。黄包车夫显然也看出不好,一声不吭地拉起他的车子跑远了,连钱都没有数。周楚婴一愣,然而更多更细密的雨砸了下来,她压下了帽檐,踩着皮鞋小高跟一路猛走,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扎进一个黄色小洋馆的屋檐下,正正好好地站在了门前,站在了那个红色的地垫上。 避雨。 纯粹是为了避雨。 你看看你停的这个地方。周楚婴对自己说。打眼一望,见不到什么洋行商店咖啡馆,能够尽快躲进去,只有这个不知道谁家的小洋馆,只有这么尴尬的,一小点点屋檐,多出去半步,她就会被淋湿。她被淋湿,先不说是不是有点儿狼狈,就想一想脚上这双小羊皮鞋——粉色的,鞣制加工过的,一点儿也经不得水泡。 失败的雨。还有她失败的生活。 说到底,女人到底为什么非要结婚不可呢?结婚……有什么好着急的。何况,老爹相中的那几个,全都太拿不出手了……不是英年早秃就是心宽体胖,没有一个配得上她! 就算要结婚,结婚对象也得我自己挑才行吧? 她想到这里,忽然感觉身后的有什么东西在撞她的后背,她让开两步,只见她身后开了一半的门终于能够彻底打开了;她的半边身子正在雨里,她尖叫了一声。 第84章 “啊,不好意思啊。”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还没来得及看脸,周楚婴的眼珠子首先不可控制地在对方赤裸的上身上逡巡——简直是她相亲对象的反面。线条精干,肌肉分明,几颗水珠顺着疤痕交错的皮肤,从胸肌之间的沟壑缓缓流淌下来,然后坠落。 她傻在原地,好半天,终于听见那男人说:“呃,要不要进来?” 周楚婴现在坐在了皮沙发里,手里被塞进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都说入夏了,我看还是凉。”男人的脖颈上搭了一条毛巾,他随手拿起一端,胡乱擦了擦头顶的湿发,他应该刚刚洗过澡。周楚婴看见他左小臂上绑着的绷带是干的,应该是刚换上的,“我给你找个毛巾擦一擦头发吧。” 不等周楚婴说什么,赞同还是拒绝,他已经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从卫生间拿出来一条雪白的毛巾,递给她:“这条是新的,没记错。没人用过。” 周楚婴呆呆接了过来,借着擦头发的工夫,从毛巾和头发之间的缝隙去看这男人的脸——他长了一张很阳刚的面容,像是新潮报纸杂志上的招贴画上那种男人,只是眉骨生得略低,显出一点眉压眼式的凶相来。只是他的眼睛却水水的,就像是小男孩儿才会有的眼睛。 她略略放下心来,想道他似乎不像是个坏人。不入流的坏人也不会住在这样一个小洋馆里。 “这地方有点儿荒,所以不好躲雨吧。”他笑了一下,像是提前预料了她的的窘迫,她垂下头,忽然想起自打进来以后,一个字还没有说过,只能轻轻点头,他就笑了,“我家门房出去买东西了,应该跟你一样被大雨拍在哪儿了。茶壶在这里,想喝茶水自己添,我上楼去……干活儿。一会儿雨停了再走吧。” 他比了个手势,直接就从楼梯上去了,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男人一上去,周楚婴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就算对方不是个坏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难免不安。现在她一松弛下来,后背终于能够靠上沙发的靠背,然后放开眼光,四下打量起来。 从壁炉上的天鹅瓷雕,到地板上铺着的白色地毯,再到壁橱里的杯盘和鼻烟壶,这地方又雅致、又有生活气息;想不到那男人长相是十足的男人味,审美和心思却都很细腻——她在心里对他的品味给予了肯定。 不过她是有教养的女人,当然不会在屋子里乱走,因此只是用眼睛看。直到小洋馆外的雨越下越大,又渐渐变小,露出几分云收雨歇的意思来。然后她听见门口又一次传来响动——应该是这家的门房,她转头望去,有点儿不安。 她先看见一双略微被雨水打湿的皮鞋,但是不至于很湿,因为他带着伞。合起来的油纸伞后,他的身影高挑挺拔,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还有一截白皙的后颈,直到他彻底转了过来。 如果说刚才给她倒茶的那个男人是英俊,那眼前的这一个,就可说得上是美艳了。 但一见到了她,这张美艳的脸上忽然变作一片空白,紧接着,他冷冰冰地开口了。 “你是谁?”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来这里躲雨。”她说,眼睛看着对方,看得几乎有点儿痴了。那男人同样紧盯着她不放,只是眉头紧紧锁着,问道:“躲雨?褚莲呢……褚莲,你给我下来!”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刚才招待她的男人从楼梯上跑下来了,就这么几步路,他却跑得很不稳当,漂亮青年的眼睛始终看着他,像是也怕他摔了似的,等他彻底下来了,稳稳当当地站在地板上,漂亮青年才虎着脸,指了指周楚婴。 “啊,这姑娘是在门口躲雨,我就让她进来了。”男人说,“大雨天的,你让人家姑娘在外面等?屋檐多小啊。” 漂亮青年冷冷地看他一眼,他笑笑不说话了。说来也怪,周楚婴看在眼里,一点儿被排斥的恼火也没有,好像一看见这后回来的青年,她的心思就全然不在躲雨上头了,好像整个世界里只有这么一个人进了她的眼似的。她甚至还打圆场说:“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青年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她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在自己的串珠小包里翻找起来。 “我,我叫周楚婴——大家都叫我四小姐。嗯……你不认识我,但是你可能认识我爸爸。”她说,右手在包里翻找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这是她上次出门前,老爹硬塞给她的,她又不能丢,随手放进了小包里,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够派上用场,“他叫周雍平,是黑龙江商务总会的会董……我家做一点洋行生意。” 青年接过她手里的名片,只见名片上的铅字印刷十分精致: 周雍平 周记洋行董事长 黑龙江商务总会会董 “周……四小姐。”在她期盼的眼光中,青年略略抬眼,向她确认了她的身份,甚至还客气地笑了一笑,“你好。我叫罗济兰,在道胜银行工作。……我没带名片……” “没关系没关系!”她的音调忽然变得很高,“已经很给你添麻烦了!啊,雨停了,我……我该走了。” 她匆匆往门口走去,两个男人站在厅中目送她。她的手已经握上门上的球形把手,但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说:“谢谢你们留我躲雨。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来周记洋行找我。就说来找四小姐!如果你在银行工作的话,我们可、可、可以合作——” 她的脸猛地红了。为自己的结巴而懊恼。青年微笑着点了点头,手里还捏着那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他身旁的男人抱起胸来,眼睛在他们两个中间飘来飘去。 她忽然大窘,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空气清新里夹杂着泥土的土腥味儿,她却觉得那么好闻。 她回头看了看这座小洋馆的门牌。 然后她长出一口气,走到了街面上,脊背挺得直直的,伸出一只手去,喜气洋洋地叫道:“黄包车!” 作者有话说: 小小的过渡一章! 下一章大柜就要去办事啦嘿嘿嘿[墨镜] 第76章 留学生 “你说什么?”瓦莱里扬的眼睛瞪大了, 瞪得很大,比他前几天弄来收藏的那枚鸽子蛋还要大。 “我说,你认识几个留学生吗?或者外国的技术骨干……” “不是这句, 上一句。” “褚莲想开一个毛织厂。” 济兰说道。小银匙在深棕色的液体中一荡,轻轻敲击在咖啡杯的边沿, 发出清脆悦耳的“叮”的一声。咖啡里有奶, 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咖啡的苦味, 激发出它原本的微苦香气, 实在是很新鲜的饮料。怪不得现在最时髦的男人女人们都要到咖啡馆来。 “他?一个强盗?开毛织厂?”瓦莱里扬笑出了声, 咖啡馆里有人向他们的方向投来了目光,他往后一靠,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沙发座的椅背上, 不由自主地数落起他这位痴情的朋友来,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懂什么?你知道吗,毛织厂是纺织业里的硬骨头,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你们没经验, 也没技术,还有可能倾家荡产!别以为我在开玩笑。真想要做点儿什么, 就开个洋行么, 卖一卖小商品,做好了也不错。” 济兰陷入断断续续的思索。 卖一卖小商品,那当然很简单,从地摊做起就好了。可是一想到褚莲, 他忽然发现,开毛织厂这种主意也很符合他的性格。胡子,对,他是个胡子啊!这样的人, 做什么都要搞出点儿“大动静”。就像当胡子,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儿,可是那也是“大动静”。 想到这里,他甚至微微地笑了,在他对面,瓦莱里扬翻了个白眼。 “也不是不行。做不成,你们倾家荡产,做成了,你们就成了产业大亨。总之还是赌博。”瓦莱里扬抿了一口咖啡,那颜色就像是中药汤子,在胡子的盘行话里,叫“苦水”,这么一说,咖啡也是一种苦水,“不过我还是劝你……你是个贵族!懂吗,朋友,贵族!贵族是不需要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钱从我们手里流过去,再流回来,简单、干净,朋友,我劝你。” 瓦莱里扬自觉十分的讲义气、十分的苦口婆心,抬头一看,济兰却根本没在看他!他的朋友像一头呆头呆脑的鹅,头转开着,正对着他们身旁的玻璃窗傻笑,他顺着济兰的眼光看去,只见到玻璃窗外,站着一个打扮得体的英俊的高挑男人,正同样对着他的傻朋友微笑—— 不就是那个强盗?! 这身衣服肯定不是那强盗自己挑的,瓦莱里扬用余光瞄着济兰,简直如同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妈,家里有十个女儿待字闺中。男人在玻璃窗外眨了眨眼,转身推门进来,门一开,咖啡馆门口挂着的铃铛欢快地叮铃作响。 “我来晚了。去了趟周记。”男人说,瓦莱里扬只听得懂几个单词,他在拖拖拉拉地学着满洲话,就是不太上心,“你们久等了。” 第85章 “没多久。”济兰摇摇头,招呼服务生再添一把椅子,“喝什么?” “跟你一样的吧。”褚莲笑了一下,瓦莱里扬这次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服务生拿着小本子转身离去,褚莲坐了下来,“怎么样?这毛子有人脉没有?” “我正等他说呢。”济兰淡淡道。瓦莱里扬瞪着他,用俄语飞快地问道:“他刚才是不是叫我毛子?” “你本来就是嘛。”济兰安慰道,瓦莱里扬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但是他忍住了,仍然保持着清醒,济兰又说,“所以,你到底认不认识懂行的?” 柴学真住在哈尔滨市道外区。 在哈尔滨,有这么一句话:道里是天堂,而道外是地狱。尽管这座万国侨民来来往往的城市正是从道外的傅家店开始发展的,但有钱的侨民们和外商都集中在道里区,在这个区里,一个个洋馆高楼拔地而起,俄国人、日本人、犹太人、波兰人、德国人、朝鲜人在这里来往穿行、生活工作;而道外区则集中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穷苦老百姓。 褚莲就走在这样一条泥泞的道路上。今年的关东开化得太晚,入夏时分,雪化成水、化作泥,随着他的步伐,啪唧啪唧地粘在他的鞋底。他不是走在道里区的中国大街上,有奢侈的石砖踩在脚底下,出去走了一圈,鞋底还是干干净净的。 柴学真就住在这条街的尽头。 这座小房还算拾掇得体面,尽管它坐落在道外区泥泞的街道上。褚莲走进几楼合抱的小院之中,没等他把手里的纸条上的地址跟眼前的诸多门牌对上,一盆水忽然从他身侧浇下!他抓住“司得克”,猛地侧过身子,差点一屁股摔在泥地上——那盆水和他擦肩而过,只淋湿了一点点肩膀。然而他手里的纸条已经飘了出去,落在了泥地里。 “对不住啊!”那女人叫了一声,人影一闪,又消失在楼宇之间。褚莲眼尖,也看见她住在二楼,只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条——字已经被泥水洇透了,看不清门牌号了。 褚莲顿了一下,极目望去,这三座小楼里大约没有一个善茬,但是也不太有所谓。他把“司的克”夹在腋下,两只手放在嘴两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气沉丹田,扬声吼道:“柴学真!!柴学真!!” 一片寂静。不在家?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又开始叫:“柴学真——!” 楼里响起叫骂声,依稀有几句是“疯子”“发癔症”,褚莲面带微笑,还要再喊,刚才泼水那女人的声音盖过了他,喊道:“柴学真,找你的,你还不出来?!缩头乌龟……” 褚莲立刻再接再厉—— “柴——”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一颗脑袋在悄然打开的门缝里警惕地钻了出来。褚莲看不清他的脸,这里很暗,背光,而他也没开灯。 “下去啊!他妈的胆小鬼……”那女人又骂了一句,“咣”一声关上了门。 就好像她说的话是什么命令,柴学真从门内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他一定是柴学真,准没错儿。 柴学真停在楼梯的最高阶,迟疑地看着褚莲。褚莲看起来很体面、很英俊,他挺直腰背地站在那里,不像是住在道外的人。他身上有一种说一不二的成熟气质,没准儿是个当官儿的,不对,没准儿杀过人。柴学真在楼上踌躇不定。 “下来吧,我不是来要债的。”褚莲说,柴学真顿住了,然后终于从他的龟壳里爬了出来,开始一阶一阶地下楼梯,那姿势就像是谁下水之前非要用脚趾头试试水温不可似的,褚莲也不催他,两只手叠放在文明棍上,好像什么受过教育的绅士,慢慢地等他下楼。 大城市的好处是,即使是在道外这样的贫民窟,也会有一两个咖啡馆的。 对,叫“咖啡馆”,济兰说的。 “两杯咖啡,叫……”褚莲的手指在菜单上游移,粗糙的指腹摸着光滑的菜单,他眯起眼睛去认字,“叫——” “两杯咖啡,一个清咖,什么也不要,另一个加奶——哦,这里有糖。”柴学真飞快地说,合上菜单。褚莲略带惊诧地笑着看着他。 服务员领命而去。柴学真又低下头,额头潮湿带汗,用眼睛从下往上地瞟着褚莲,眼珠却时不时地左右游移:“如如如果第一次喝咖啡……或者头头、头几次,还是加奶的比较……好、好、好接受。” “谢谢你,我真不懂。”褚莲笑道,食指在桌面上缓缓地轻敲,他的眼睛仍在柴学真身上,柴学真出的汗更多了。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你刚才说,要、要、要给我……清债?” 三个数。他很急。 济兰的声音在褚莲的脑袋里回荡:不要自己先开口,你的话越少,他的话就越多。记得我们上一次来哈尔滨,到道胜银行来吗?就像我那样。 胡子的道道跟这群人不一样。他还记得济兰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很高傲,很淡泊,眼皮微微垂下,似乎还有一点儿轻微的厌倦,或者说厌恶,那种浅淡的情绪似乎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了。你不能像对里码人(同行)一样对他,你不能礼敬他,不能“让他三分”,你必须——对,你就得跟对秧子(肉票)一样对待他! 这是个瘦小的男人,脸上的五官也都很小,显得清汤寡水的乏味,不好讨老婆。 褚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心里很快下了论断。 “对,替你清债。”褚莲说,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了,他的话头一断,没再接起来,他很快被咖啡吸引了,开始慢慢地喝。越过杯沿,他看见柴学真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到底怎么清?”柴学真说了一句完整而不磕巴的话,看起来急切而又专注,“我求你了——你,你别卖关子了……你是钱庄的人吗?还能宽限我几天?能能能宽限也是好的——你别骗我!” 褚莲说:“我当然没骗你。事关人命,我不会骗你。替你清债,当然是有条件的。首先第一条,你绝不能再去赌。” 柴学真的脸变白了。 “你你你知道啊……可是我不赌了!如果不是为了还我出国前跟你们借的钱,我也不会被人骗去赌!”他的脸又红了,红白交错,看起来跟元宵节看灯似的,“要不是你们钱庄——” “我不是钱庄的人。”褚莲说。想起那一天,瓦莱里扬说起他认识的这位“留学生”,说到他认识几个放高利贷的,他有不少“人脉”的时候,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褚莲感到一阵恶心,“我只是要帮你清债。第二个条件,你得来做我的技术顾问。” 褚莲慢慢地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柴学真。柴学真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连他寡淡的五官都跟着变了,显得眼球突出,脖子发红,一根根青筋从他的皮肤下头绽起来,他似乎有点儿呼吸不上来了。 “每月工资不用说,很优厚,市面上你找不到第二家。”褚莲观察着,观察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给那张脸上带来的肉眼可见的变化,忽然理解了济兰为什么喜欢在嘴上慢吞吞地办事,当胡子需要子弹,在这里谈判却像用钝刀子割人的肉——虽然这根本算不上谈判,这是个好条件,不会伤害任何人,“如果你表现得好,业绩好。还可以分给你干股——”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 “我干!”柴学真猛地从软绵绵的扶手椅上弹跳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这下咖啡馆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了,但是他毫无所觉,“我干!卖命也干!死也干!” 褚莲这下是真的笑了。 “给我卖命?”他学会了济兰的那一套,用情感淡薄的眼睛去扫视对方,心里却想:你个马拉子(小崽子)根本不知道啥叫卖命……脸上却还是笑着,“为我去死?” 柴学真的两只手抓在一起,退缩了,嗫嚅了一阵,声音变得小小的。 “技、技术、技术顾问……大概也……用不上卖命……就是、就是形容……” 说完,他还有点儿讨好地露齿一笑,忘记了上一次来催债的人打断了他的一颗牙。 “这就对了嘛。”褚莲淡淡地说,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站起身来,对着紧张不安的柴学真说,“过阵子会有人再来找你,到时候不要让人等了,知道吗?” 柴学真用力地点头。 褚莲拄着“司的克”站起身来,先一步走出咖啡馆。仰头望去,天蓝如洗,没有一朵云彩。 夏天要来了,阳光会很晃眼睛。 他应该去买一顶巴拿马洋帽子了。 作者有话说: 注:中国大街就是中央大街的旧称。 以及我们大柜怎么就这么辣……嘶…… 大家平安夜快乐捏[星星眼] 第77章 手续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九月份的时候, 褚莲和济兰找到了一个变卖出兑的厂房,拾掇拾掇,地方也算够用。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开毛织厂, 最重要的是机器和技术,这才是要啃的硬骨头。 第86章 钱不是问题。 1915年, 关东天灾不断。 据阿城县农商两会代表呈文所载:去冬雪大, 平地积有尺余, 五月初始能种地。苗出之后, 干旱二十余日, 苗死大半。铲地时,又下半月大雨。庄稼将成熟时,狂风两昼夜, 籽粒落地, 庄稼摧折尽死,以致收成欠薄……缺粮乏食已居多数,来日方长, 哀哀众生,何以为活? 十月份, 在刚刚挂牌成立不久的哈尔滨粮食交易所, 他们把手头的期粮现粮全部出手,大赚一笔。 “比起毛子人,德国人咋样?” 褚莲说。他微微抬起下颌,任由一双雪白的手在自己脖子上鼓捣, 给他打领结。外国人的衣服就是难穿,谈事儿就谈事儿,打啥领结?跟拴狗似的。 “我就不能不穿这个?穿普通衣裳不成吗?” “人靠衣装马靠鞍。”济兰平淡地说,领结打好了, 他还捏着一角调整了一下左右高度,直到它看起来完全平行于地面,这才满意地微笑起来,“如果你穿着新式的衣裳,对方就会觉得你是个思想开化的中国人,懂点儿机器或者知识什么的,至少不好糊弄……你总不能穿得跟庄稼人一样,去谈纺织业的生意吧?” “所以……”褚莲不耐烦地动了动脖子,仍觉得那狗绳圈勒得慌,“德国人咋样?” “不知道……都是留着山羊胡子,长得跟痨病鬼似的呗。”济兰捏起褚莲的下巴,转过来看看左边侧脸,又转过去看看右边,发觉一切都非常完美,非常英俊,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想到德国人的审美和中国人大抵也有不同,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他们能来谈就是想要卖,只不过要看我们能压下来多少价格就是了。” 吃着饭谈事情,那是中国人的习惯,不是外国人的。——瓦莱里扬有此一语。因此他们谈话的场合就在济兰和褚莲选定的工厂场地里。工厂里的旧机器已经拾掇拾掇卖作废铁,现在只有一片宁静的空荡,几个灰色的水泥柱立于其间,还有济兰和褚莲,跟果然也穿着西装的三个德国人,并一个近视的翻译。 两台走锭细纱机和十六台毛织机,从四十万,被杀到三十五万,还有七百二十枚纱锭随机器一起运过来,运费褚莲作主,他们方面全包。德国人的脸色算不上很好,但是应该还有得赚,赚得也不少,彼此交头接耳一阵,就在薛弘若的后背上签了合同,盖了鲜章。褚莲目不转睛地盯着,垂在一旁的手里钻进济兰的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他就笑了。 最后褚莲说:“我们去吃个饭吧?” “danke, aber wir haben noch arbeit vor uns. gluckliche zusammenarbeit.”德国人讲话,语速很快,翻译在一旁解释说,他们婉拒了,说还有活儿干,这就要走了。 一杯酒也没有喝,一句废话也没有说。只有冷冰冰的唾沫横飞,那声音让褚莲觉得对方总是想吐痰。他口中说“好,好,蛋壳,蛋壳”,人说蛋壳是德语里谢谢的意思,他这么一说,大伙儿都笑了。 “tschuss.”德国人说,由薛弘若和翻译领着,济兰和褚莲相送出厂。两个人缀在后头,褚莲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弱声量在济兰耳边说:“他咋让我去死……” “那是再见的意思……山炮!”济兰憋着笑说。 没有和德国人去吃饭,几个人决定去恩成楼,吃中国人的饭了。 天冷了,就想吃点儿热乎菜。不爱吃毛子人的饭。褚莲打头进了饭庄,小二殷勤相迎,四个幌子挂在门口,那意思是南北菜肴,说得上菜名的,全都能做。小二领上了包厢,褚莲挂好大衣,勾了勾手指头,薛弘若很乖觉,凑上前来听他吩咐。 “去上次那个地址,把柴顾问接来。”他驾轻就熟,坐在软椅上,低头看菜单,济兰只在一边看着,薛弘若心想,他怎么使唤我咋就这么顺手?脸上却跟狗腿子似的满面堆笑,口中连说“好,好,这就去”,他开车已经熟练多了,驾照买了一个下来,又当助理又当司机的。 “哦,等会儿。”薛弘若走出去几步,褚莲又叫住他,“接上柴顾问以后再去趟家里,把牙答汗也带上。” 薛弘若领命离去。 点了几样菜,褚莲抬起头,正要问一问翻译和济兰的意见,只见济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问道:“咋了?” “没怎么啊。”济兰把菜单本接了过来,笑吟吟地开始看,褚莲一头雾水地瞪着他,他言简意赅地道,“还是那个大掌柜的样儿。” 十一月,机器也运到了,柴学真亲自去看了,看得双目放光,两只手在机身上不住地抚摸,口中还说:“真漂亮。”也不知道到底哪儿漂亮。不过既然他说漂亮,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毛织厂的相关手续批下来了。 这种繁琐的文书工作,褚莲看了就头疼,自然是全权交给济兰去办,他在银行,和文书合同打交道的次数实在太多,甚至不需要亲自过去,只用让薛弘若跑跑腿,送送文件,自然有人可以办妥。十二月的时候,道胜银行要过圣诞节,因此放了三天假期。这时候,褚莲终于想起来,问道:“咱厂子的手续什么时候下来?到了年关,可别让他们拖着了,再拖就拖到明年去了。” 于是吃过了午饭,济兰上楼去打了一个电话。 银行和商户打交道,因此他在工商局也有几个说话爽快的熟人。打一个电话催一催,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电话那头,在一阵不长也不短的嘟声后,那个熟人接起了电话,似乎叼着烟,因此说话含混不清。 “谁?” “罗济兰。”济兰说,“问问我那个厂子的牌照办下来没有。” 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果不其然,电话那边的男人咂着嘴,叹息道:“不是哥们儿为难你啊。你也知道,咱俩是有交情的。” “有屁快放。” “就是……上面不给批。让你再去找证明材料来——” “可是我们的材料已经补交过很多次了!都是齐全的!”褚莲在楼下看报纸,似乎看到了笑话板块,哈哈大笑,笑声传到了书房,济兰忽然也很想抽烟,“别跟我整这套。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别人没这么费劲吧,省厅恨不得全世界的人到哈埠来做生意——” 那头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干笑道:“不是我要折腾你,哥们儿。真不是。要是别人来办厂子呢,那当然是顺顺当当的,何况你又交了那啥……是吧?唉,我实话和你说吧,你不如去寻思寻思,你到底得罪谁了?” 话筒握在济兰的手里,他皱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紧接着又说。 “我……我仁至义尽了兄弟。咱就是个小办事员,能卖力气的地方也有限。切记,切记,你得把你得罪谁了那事儿解决了,不然,你就是交上一百份材料也屁用没有啊!” 电话挂了。 济兰的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把脸埋进手里,极为粗鲁地搓了搓,然后又打出去一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当然也是另一个人。 “喂?小方……我问你点儿事儿……工商局说,有人卡我的材料。”他垂下眼睫,单刀直入,对方显然也是一惊,“……我,对,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是谁。” 天越来越短,没过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斜,虽然还不到黄昏,但仍早得让人心情郁结。 “嗯……麻烦你了……帮我打听打听。谢谢你。” 他挂掉电话,靠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回忆,在道胜银行的这一年左右,他到底能得罪谁?外头兼营的钱桌子不在他的名下,看起来跟他毫无瓜葛,什么事儿也是找不到他身上的;倒腾羌帖么……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更说不上得罪谁。还有什么事儿? 有什么事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坏了?不可能,除非,是那些没经过他手的事儿。 济兰的眼珠定在一点不动了,他心底里有那么一点儿怀疑,然后他张口叫道:“褚莲!别看你那笑话了,快上来!” 接着是噔噔噔的上楼声,经过这跟眨眼一样快的一年,褚莲已经可以如常人一般地上楼了。 “怎么啦?”褚莲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绸子睡衣,领口没有系扣,一条略深的沟壑逐渐下沉到领口的深处,“格格什么吩咐?” 济兰的嘴巴微微启张,刚要问他还记不记得今年冬天去买粮的事儿,电话铃响了,他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褚莲于是抱起膀子,靠在门口看济兰接起了电话。 听着里头的声音,济兰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拧越紧。 这电话很长,济兰话却很少,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挂掉了电话。 “到底咋了?”褚莲眨眨眼,济兰往后一靠,把自己摔在皮椅靠背上,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买粮的时候,是不是得罪了一个……一个年轻人?” 第87章 “忘了。” “……你,你……你怎么能忘呢!他,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叫啥?不对,买个粮食而已,你到底咋的他了?” 褚莲摸着他冒出胡青的下巴,摸啊摸啊,摸得济兰都要不耐烦了,两根眉毛忽然一挑,恍然道:“好像是有这么个年轻人,戴眼镜的,是吧?看着很有文化。” “所以你把他咋的了!” “没咋的!他要抢我签好了合同的粮食呢。”褚莲笑了笑,露出一种略带心虚又混合着骄傲的奇妙表情,“我就是……我就是,给了他一枪。” 作者有话说: 一些开厂奋斗故事(什么) 第78章 打麻将 眼下快到年关, 冬风呼啸,天早早地就要黑了。 一辆漆黑的小轿车从满是残雪的街面上开来,在地上留下无色的车辙;小轿车开得愈慢了, 直到停在周家大院的门口,大红色的灯笼已经挂上去了, 把雪地映出橙红色的暖光, 隐隐约约, 从大门里传来男人们的谈笑声。他推开车门, 小轿车开走了, 带出两道突突突的尾气。不必等他亲自去扣大铁门的门环,门内的人已经听见了小汽车的动静,知道是他, 先他一步打开了大门。 “二少爷回来啦?嘿呦, 我一早就听见小汽车的动静了,下来给您开门——啊,商会的会董们今天都来家吃饭, 在大屋饭厅里头呢,您快去跟老爷一块儿作陪吧!” 门房是个团团脸的中年男人, 戴着一顶早已不时兴了的瓜皮帽, 穿着一件厚厚长长的灰袄子,开完了门,就把两只手揣进自己的袖管里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踏步走进院子, 从楼梯上去,这才到大屋里。屋里热乎乎的,他脱下大衣,丢在一旁, 直往饭厅去了。 果不其然,饭厅里的大圆桌旁边坐满了一圈人,见到他来,都招呼说“二少爷回来了?”“老周,看看你家这个老二,多一表人才。”他一一点头,笑着称呼各位会董,这个叫叔,那个叫伯,年纪轻的叫哥,还有一些和他一样,受父辈荫蔽的小辈儿,也在这儿坐着;坐在主位上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父亲周雍平。周雍平正托着一杆水烟枪,见他回来了,对着他抬了抬下巴:“你王伯、刑叔他们都是爷俩来的。饭吃得差不多了,招待招待你这群哥哥弟弟们,打麻将去吧。我们老哥儿几个再喝点儿。” “是,爹。”周楚莘应道,他站在饭厅门口,暖光映在他的脸上,给他冷白的肤色打上了一点淡淡的柔光,软化了他眉梢眼角的尖锐,显得他那么年轻,还仿佛是个孩子,“您和几位叔叔伯伯多唠唠嗑,吃点儿点心,别喝那么多。” 年轻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席站起,和他往饭厅外走去。周楚莘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唏嘘,几个伯伯似乎还拍着他爹的背:“看看,还是二儿子心疼你吧?你看看我家这个不肖子……” “欸呀……光嘴儿会说!那有啥用?今年年初我托人让他去官银号历练历练,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你瞅瞅他办的这个事儿……” 他于是快步走出了饭厅。 客厅里支起一面方桌,坐下四个年轻人,八只手在红色绒布上稀里哗啦地搓麻将,其中有两只手,不是戴着扳指,就是戴着戒指。麻将这么就算洗好了,各人都上手去码,一块块垒起来。 “今天都别让着我啊。”周楚莘微微笑道,“我可得把上周输给你们的,全赢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印景胜立刻应道,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成日里除了吃喝玩乐,还喜欢沾花惹草,那颗水头极佳的翡翠扳指就是在他手上的,“就为了跟你这牌局,小桃红的场子我都没去捧!” “可得了吧你。”王健说,开始码他自己摸到的牌,他的手上戴着一枚婚戒,“人家楚莘还没结婚呢,你别带着人家瞎混就不错了。” 刑开诚立刻打起了圆场,笑着说:“都别装啊,天底下几个男人不偷腥?欸呀也别聊这个,打牌打牌,我只要钱。” “你是钻钱眼儿了。”印景胜摸了一张牌,拿起来一看,立刻皱了眉头,“你就高兴吧,有楚莘这么个大肥羊给咱们宰……” 刑开诚嘿嘿一笑。印景胜瞄着周楚莘,看见他正专心致志地理牌,不由好信儿地问道:“刚才我在饭厅可听见了,老爷子说,你在官银号吃瘪了?” 王健不耐烦地抽了一口气,显然看不上印景胜这一出。 “算是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楚莘淡淡地道,镜片后的眼睛眼尾上挑,神色也显得冷冷的,“碰上个不懂规矩的。” “然后呢?碰!”刑开诚竖起耳朵。 “……然后?红中。”周楚莘丢出一张牌,左手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这只耳朵的耳廓上,有一道发白的疤痕,不在光下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指腹的热度把那块疤痕也染得温热,他放下手,“然后他对着我开了一枪,我就夹着尾巴回哈尔滨了呗。” 三个人面面相觑,交换了好几个眼神。 印景胜冷笑一声:“他是哪儿的?我倒要听听,是谁这么不讲规矩,真以为哈尔滨是他家的了!” “道胜银行吧。”周楚莘仍是那副淡淡的做派,小小的一颗麻将,微微发黄,放在手上,更显得他皮肤冷白,“替毛子人办事儿的,也难怪。现在又要开什么毛织厂了……” “在哈尔滨,办毛织厂,还这么狂?”王健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摇摇头,又打出来一张,“以周叔在哈尔滨和哈尔滨总商会的地位,别人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 “你别告诉我你就什么也不做?”刑开诚看了眼周楚莘,感觉他仍是老神在在的。 周楚莘笑了一下:“要以和为贵嘛——”其他三个人立刻“嘘”了起来,他于是慢悠悠地接上自己的话头,“可工商局的大伙儿就是为了我抱不平么。” “这就对了。”王健说,“欸呀,这个牌我吃!可算让我逮着了……不能让他惹了你,还跟没事儿人似的!” 他话音刚落,周家的女佣人就走了过来,说:“二少爷,找你的电话。少爷,这都是第四个了……” 大伙儿看看彼此,都笑了。 “哦,说我不在。”周楚莘仍旧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牌,半晌,忽然双手将牌一推,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胡了。” 牌照虽然下不来,可是既然机器已经买了,配机器的员工,也得招募了。 招进来还要培训,这就到了柴学真上场的时候。可是工人们的质量良莠不齐,他忙得称得上是脚不沾地,又要监督他们不要学不明白就硬掰,把机器搞坏了——机器比人金贵多了,也比人脆弱多了,柴学真这么说。他得带着这群人,训上一两个月,他点头了才算完。 关于牌照的事情,济兰后面又打了几个电话,可是不论是什么人脉,一概对周二的事儿讳莫如深,打着太极,不愿意替他们牵线搭桥。 “……好,我知道了。”济兰挂掉电话,长叹一声,又开始用那种责备的目光看着褚莲。 褚莲漫不经心地想,只是对他开了一枪而已,他又没死——他万山雪的枪就是指哪儿打哪儿,他就破了一点儿油皮儿,其实啥事儿没有。这人不跟他一样是个跑腿的吗?难道就那么不好得罪?这么点儿小事儿,小心眼儿!这么想着,他干脆用双手一撑,一屁股坐上了书桌的边沿,济兰开始拨打另一个电话,他就在桌面上这翻翻,那看看。 济兰瞪了他一眼。 褚莲笑笑,刚要说话,想起济兰还在打电话,他只好竖起一根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敲了敲,示意他自己绝不说话;忽然间,他余光里闪过一角白影。 桌面上的笔筒里,除了几支钢笔,还斜插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 这绝不是济兰的名片,济兰的名片都会精心地放在名片夹里,四角尖尖,洁白如新。 褚莲的食指和中指伸了进去,把那张名片从笔筒里夹了出来—— 自从来到哈尔滨,他认识了许多字。看着看着,他的两条眉毛都挑高了。 “赵哥,我知道你认识周二……我也不求你别的,我就是想——” 济兰眨了眨眼,他看见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不知道褚莲从哪里翻出来的,眼熟,陌生。他又眨了眨眼。电话那头仍在诉说他的苦衷,说着说着,就自顾自挂断了电话。 周雍平 周记洋行 哈尔滨总商会 周楚婴时常感到自己的生活十分棘手。 三天前,她老爹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必须去跟他相中的那位青年才俊见面——据说留过洋,还是家里的老大,近几日刚刚回到哈尔滨,一定是要继承家业的。 “你不是喜欢外国人的事儿吗?让他给你讲!”周雍平捧着自己的啤酒肚,手里攥着一个崭新的烟斗。她眼睛很尖,立刻问道:“这是谁给你的见面礼?那位青年才俊留学生?” 第88章 “……咳咳,这你别管。”周雍平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飘飘欲仙的神色,“爹能害你吗?小伙子一表人才,你指定喜欢!” 我指定不喜欢。 对男人的审美绝对不能听从老爹的意见。周楚婴认为她和老爹的审美分隔在南北两个半球。比如说,周雍平觉得,男人就是要英俊阳刚!长得丑的?那最阳刚了!但是在周楚婴看来,那样的男人和大猩猩没啥分别。她的喜好是新潮的,她喜欢那种会被老爹嫌弃“娘里娘气”的男人,喜欢那种清秀美丽,又很绅士的,就比如今年夏天,她躲雨的时候碰到的那个—— 啊!那位罗先生。 想到罗先生,她内心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柔情,但是紧接着,她又想到,四五个月过去了,并没有任何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到周记洋行去找“四小姐”。 那段日子,她总是到商店去,老爹都以为她开始想要学着做生意了。她在仓库里假模假样地视察、点评,实际上,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但是那个人久等不来,她渐渐就不再去商店里了。 电话响了,佣人去接,没一会儿,她听见楼下的女佣喊道:“小姐!四小姐!找您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大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去吧格格! 第79章 通缉画 十一月初的时候, 哈尔滨就开始下雪。 一辆通体漆黑的小轿车停在周记洋行的门口,雪还在下,幸好这一路上, 小轿车开得虽慢却稳,没有造成任何事故。薛弘若的车技不可避免地变好了。 济兰推门下车。 眼前的建筑是一座三层小楼, 砖混结构, 结合了西式建筑对外立面雕琢的方式, 雕出来的花样儿却是葡萄一类的花果, 这就纯粹是中国式的了。这大约是一个饱读西学的中国建筑师的手笔。“周记洋行”的招牌, 竖着写,悬挂在建筑物的空白上,在行人来来往往的街面上非常显眼。 “你先回去吧。”济兰转过头, 对驾驶座上的薛弘若说。 “那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济兰顿了一下。 “不用来接了。我也说不好什么时候。” 小汽车开走了。济兰迈开步子, 走进这家洋行。 窗明几净,视野开阔,这地方着实不错。柜台的服务员笑容可掬, 招呼道:“欢迎光临,先生买点儿啥?” “我找四小姐。”济兰说, 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 服务员接过名片, 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说道:“您稍等。”紧接着,他就拿起柜台上的电话, 开始转动拨号盘了。 济兰没有等上太久。 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等多久。服务员给他搬来的椅子还没坐热,他就听见一阵小汽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直到如他刚才一样停到门口。雪已经停了。紧接着, 是一阵小皮鞋跟敲击在地砖上的声音——他循声望去,隔着玻璃橱窗,看见那位穿着小羊皮鞋的女孩,她的头发好像打理过,做成蓬松的蛋卷形状,最后抓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济兰新奇地看了一眼,她推门下车,又推门进来洋行,口中说“是不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男人来找——” 她不用说完,就已经看见了她口中那位“特别漂亮的男人”,就坐在门口,她的脸猛地红了。 “周四小姐。”济兰站了起来。 “啊……罗、罗先生。”周楚婴干笑一声,不禁用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其实根本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她只是在拨弄自己脑袋上的蛋卷们,“今天挺暖和的……呃,咱们,咱们出去走走吧?” 十一月份的天,下雪的时候反而不算冷。 “你真是把我二哥得罪得不轻。”周楚婴笑着说。 他们两个人正沿着落着新雪的街道,并肩缓缓地走。天色正在转晴。 济兰苦笑道:“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我昨天问了……手底下人。他说,给了那个人一枪。” 周楚婴忍俊不禁,扑哧一笑。 “天哪,这事儿我得念叨一辈子。能有人给我二哥一枪!没事儿……他一点儿事儿也没有……哈哈哈哈!给了他一枪哈哈哈……” “所以,他的意思是……” “如果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周楚婴若有所思地说,“我就说他那几天为什么一直包着耳朵……三哥问他,他也不答话!肯定是他觉得丢面子了……”说着说着,她又要笑了,这次忍住了。 “他的意思么……我不清楚。不过我要告诉你,他是个小心眼儿!”周楚婴继续道,“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我还很惊讶呢!直到你们要开厂子他才发难?哈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济兰无奈地眨了眨眼。 周楚婴一转头,看见他的脸,又结结巴巴地把目光转开了。 “总、总之……我看看能不能帮帮你们什么吧!”初冬的冷空气吸进周楚婴的肺里,她感觉自己的头脑也跟着清醒了一些,“如果你想让我给你们和我哥牵线搭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按照他那个小心眼儿啊,我看悬。” 济兰没说话,周楚婴思考着思考着,忽然将手一挥,说:“其实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这样吧,我看看能不能不通过我二哥,把这件事解决了。” “对不起……让你很为难吧?”济兰说。 看着那张完全符合她审美观的面目,说出这么关切的话语,周楚婴感觉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红了。 “……也不是特别为难!”她说,“反正……唉,我得去跟老爹说说了……他肯定要我去见什么留学生青年才俊……到底哪里青年才俊了……” 她嘀咕起来,嘀咕着嘀咕着,才发现没听见济兰的回答,往身侧一瞥,才看见他低着头,走着路,眉头紧皱,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顿感一种责任感担上了肩头。 “你放心吧!我说给你疏通,就一定能成!” 周楚婴对着济兰夸下了海口,工人们的技术训练也提早完成了。 厂子的牌照虽然没有下来,可是机器和人工已经全部到位,每一天都是钱,周楚婴却还杳无音信。打电话或者亲自去问问呢?显得在催人家,不太好。也就只有等。可是不管心里头再怎么忐忑,褚莲还是一锤定音:厂子可以先小规模做一批呢子和毛毯出来看看,正好在正式营业出货之前,对厂子的水平有个估计。 敢想敢干,济兰说这叫“试营业”,就算是牌照没下来,他们还是可以先开机器看看。于是“试营业”的第一天,褚莲早早地就来到了厂子门口—— 明珠厂的两大扇铁门上泼着红漆,经过一整夜,红漆微微结霜,变成一种血水般的颜色;红漆之上,数十张黄纸层层叠叠:有的被血水般的漆料浸透,但大部分都保持着完整,完整到所有人都可以看清上面的画像和字样—— 通缉 匪首万山雪 人群低语声里,一只手伸了出来,把最顶上、最完整的这一张通缉画揭了下来,动作很轻,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它的完整。人群的骚动更大了,直到满头大汗的经理从中挤了出来,口中说:“褚先生,咱这是惹着谁了啊!” 褚莲看着手里的这张通缉画。 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断定,这不是当年的原画,而是近期仿制出来的:要说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他一见到这张通缉画,就想起几年前,那个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的少年,把通缉画带回来给大家伙儿一块儿看的光景。那张画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现在看看手里这一张,突然发觉这张仿制品的画技实在是一般,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把他画得丑了十倍不止。 “褚先生,你……你笑啥啊!现在可咋整……” “先别管这些,把门打开,让大伙儿进去干活儿吧。”褚莲把手里的那一张折起来,折得四四方方、工工整整的,居然揣进了自己的兜儿里,经理于天瑞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然后叫上几个爷们儿,来跟我把这两扇门收拾了。” “欸,欸。”于天瑞应道,一转脸对人群厉声说,“都别凑热闹了!都几点了,上工了!” 人群散开了,隔着几步远,从褚莲的身旁两侧流水一般地涌过,一个个走进大门敞开的厂子里去。于天瑞正在用袖子擦自己的额头,不擦的话,那些汗珠子就要冻住了。再看看这位老板,居然仰着头对着门脸发呆——那表情……那表情更别说了!就好像陷入了什么值得怀念的回忆里去,一句两句都叫不醒似的。 不,不用叫他,因为他很快就说:“去烧点热水,这个天儿冷水刷不下来。” 还没开业的毛织厂,在刚刚试营业的第一天就蒙上鲜红色的阴霾。试营业失败了,因为当天就有几个男工和女工过来,磨磨唧唧地跟经理于天瑞说,他们家里临时有事儿,这个工也干不了了,想要辞掉。人多的时候最怕出头鸟,有了这几个先出头辞工的,接下来的一批也就顺理成章。 第89章 于天瑞哭丧着脸走出来,身后跟着两排不敢看褚莲的男女工人,他看看身后,恨得牙痒痒,又转回来,对着褚莲道:“大掌柜的,他们,他们要辞工……” 褚莲正在门口擦那两扇大铁门,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就干出了汗,因此外套已经丢到一边,露出他灰色的高领毛衣来,袖子卷到手肘,他正赤裸着小臂,用刷子蘸着热水刷那些乱七八糟的通缉画。那“万山雪”的样貌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狰狞。 “辞工?都辞?”他平静地问,又躬下腰,用刷子去蘸水,这水是刚烧开不久的,呼呼地冒着白气,但是没过多久,它就会迅速冷却下来。蘸完了水,褚莲的两只手抓着那只大刷子,够到最高,然后又从上到下地刷下来。 “是……是的……”于天瑞感到出气的耻辱,不知道是不是他觉得自己这个经理毫无用处的缘故。 “好吧。”褚莲终于不刷了,于天瑞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很无奈呢?反正他自己惭愧地低着头,“既然点卯的时候都来了,一人发一块走吧。” 于天瑞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大掌柜的!” “给他们吧。毕竟这也不能怪他们。”褚莲只是温和地扬了扬下巴,他的眼睛扫过这些工人,知道他们心里都是怕着亡命之徒、也怕着惹麻烦,“给你们钱不怕,是我褚莲想跟大伙儿结个善缘。” 他甚至无奈地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 “只要大伙儿出去了,还记着我的好儿,别真把我说成是个胡子,就行了。” 第80章 警察局 手续没下来, 厂子没人干。 得知了工人们全都辞工了,褚莲又特好说话地放了他们辞工了,柴学真大哭了一场。 “好歹机器没坏嘛。” 褚莲安慰他, 拍拍他瘦骨嶙峋的背,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好、好、好——” “你是挺好的。” “——好不容易把他们教、教、教会的!”柴学真坐在真皮沙发里, 几乎被这个巨大的沙发给吞没了, 从客厅的另一角看, 还以为是沙发成精了在那儿抽抽嗒嗒, “我花了多少心血啊!大掌柜的, 你你你们买机器,又花了那么多!现在,就, 就放在那儿……” “放在那儿挺好, 它们又不能长腿儿跑了。”褚莲又说,牙答汗端来一碟茶,褚莲招呼柴学真喝茶, 他拿起来,手气得哆嗦, 茶杯在碟子上咔哒咔哒作响。 幸好济兰上班去了, 要是他在这里,指不定用什么眼神看待柴学真。褚莲为柴学真的幸运感到松了一口气。 “晚上留下来啃……啊,吃饭?”褚莲不禁假惺惺地问道。 “不了。”柴学真用力地擤了擤鼻子,“我、回、回家吃。” “好。”这回这个“好”可是真情实感了。 柴学真走了, 要回道外去,褚莲给他叫了一个黄包车。 结果他一回屋来,书房的电话就响了,是济兰从银行打来的, 电话里说银行今天有大额业务,回不去,晚饭不用等他了。 褚莲不由得后悔起刚才没有挽留柴学真吃晚饭。他撂下电话,孤零零地站在书房里,只有楼下牙答汗收拾茶杯的时候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晚饭吃褚莲自己炒的尖椒干豆腐、素炒黄瓜、还有煤气灶上蒸的大米饭。这几天厂子迟迟开不起来,除了济兰的工资、钱桌子的收入还有他私下炒羌帖换来的钱,实在是没有进项了。日子要说有多艰难,那当然不至于,可要是这么不顺利,他褚莲还总是带人下馆子,那真就是败家了。 他从小就跟着他娘干活,手艺不赖,可这顿饭,他实在是食不知味。 他看看牙答汗——牙答汗吃得正香,一只手端着碗往嘴里扒饭,那碗在他手里只有半个巴掌大。这么说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厨艺还是不错,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他自己愁得吃不下饭而已。 他真有那么愁吗? 哈尔滨和香炉山终归是不同的,还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这一点,早在他第一次和济兰来到哈尔滨的时候就体会过了。在这里办事情,不能简单粗暴,不能脱口而出——他不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受到了教训、连累了厂子吗?单是济兰一个人在这里也就算了,这毕竟是济兰游刃有余的地方。可是他来了,得罪了地头蛇,不光是他自己,济兰难道就没有一点风险么?难道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能够卷铺盖滚蛋,回到山上去当胡子么? 回到山上当胡子。 这个想法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要不然,他就回关东山上去,反正可以坐火车——胡子坐火车?他怎么总跟火车干上呢?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想笑,可还是憋住了,认认真真地往下想——秋子梨还活着,他可以去找秋子梨,找到秋子梨了,怎么着也赖死赖活地留在那儿,他有那么好的枪法,只要给他一匹马,丢了两根脚趾头算得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却只有更深的寂寥。牙答汗放下碗,也正看着他,忽然说:“不。高兴?” 褚莲说:“有那么明显?” 牙答汗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 “吃你的饭吧。”褚莲叹了口气,重新拾起了筷子。但还没等他夹上一筷子干豆腐,门铃乍然作响,声音在这安静的小洋馆里回荡。 “济兰回来了吧。”褚莲说,想道这可不错,说来济兰也没尝过他的手艺呢。牙答汗便放下碗筷去开门。 门口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但听起来可不像济兰。褚莲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往门厅走去,还没等走到,门厅的几人已经喊将起来,走到了看,牙答汗的背影动了!他似乎想要立刻关上门,把他们全都关在门外,可是他不能—— 因为一杆“大抬杆”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牙答汗怔住了,褚莲已经走上前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往后退一退。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棉袄制服的人。多少年不再见到制服了?这几乎令人感到亲切。褚莲的眼睛扫过这几个人的肩章,笑道:“各位官爷来我家找谁啊?” 打头那人像是个警官,小兵的大抬杆还举着,横在他和褚莲中间;只见他上下打量着褚莲,然后说:“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住着匪首万山雪!” 褚莲眉心一跳,幽幽道:“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哪儿有什么万山雪?” “狡辩也没用!这些进了局子再说吧!带走!” 他一声令下,几个小兵就上来扭褚莲,牙答汗立刻要拦,褚莲沉声道:“你别管!等济兰回来了,你跟他说。” 他挣扎也不挣扎一下,那小兵却带着一股子颇为正义的恶狠狠的力气扭着他的胳膊,用麻绳给捆起来,捆到背后去。褚莲突然想到牙答汗这愁人的口条,只好说:“就说‘进书房’。就这仨字儿就成——” 但是不等他再撂下多余的什么话,就已经被小兵扭着推下了台阶,一直到塞进车里。小汽车又“突突突”地开走了,开进黑漆漆的浓夜里。剩下牙答汗站在门口,一个人手足无措,天崩地裂。 去警察局,对褚莲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他甚至有心情在车后座上挪挪屁股,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但这个实在太难,手背在后头,怎么坐都不舒服,于是他对着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兵说:“劳驾,给我松松绑吧?我又不会跑,你们也知道我家在这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小兵恍若未闻,一语不发,只是用一种略带愤怒的严肃目光看着他。褚莲心道,这么瞅我,好小子,一个个怎么都要打要杀的。于是又问:“谁跟你们说我是万山雪?” 小兵瞄他一眼,不说话。坐在副驾驶的那个警官从后视镜里看着,眼睛像是小刀,轻飘飘地刮着褚莲的汗毛,也不回答他。 只能这么挺着,一路无话,到了警察局,他又给这小兵从车上扭着押下来,送到班房里头,然后小兵就走了。不管他如何问,那小兵都一语不发,似乎打定主意不跟他透露一个字儿。唯一说得上幸运的是,班房拾掇得还算干净。可是这间班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远离喧嚣,静得可怕,任他喊叫,也没人过来。看来是单独收押。 济兰现在想必已经到家了吧?牙答汗跟他说“进书房”,他就一定听得懂——前提是牙答汗说明白了。 这班房里还有一张木板子拼成的窄小的单人床,褚莲盘腿坐在上头,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厂子大门上泼的红漆、贴的通缉画,当然都不是巧合,是某个人千真万确地知道了他是万山雪,借此来威胁他。到了哈尔滨,还能知道他是万山雪的人,那就只能是——在他回哈尔滨的火车上的人。 济兰说他得罪的那人叫周二……那个周二,也在火车上吗?还是火车上的人下去后随便乱说,他道听途说,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把他给抓来了? 第90章 他几乎都忘了那个周二长什么样子了。 想着想着,他哈欠连天,不禁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天光乍亮,电灯早就熄灭了。褚莲动了一下,只感觉浑身酸痛,原来这一夜他是趴着睡的。这床板比死人的棺材板子都硬。他过惯了好日子,这种床居然已经变得不堪忍受。 那么济兰呢?家里的床倒是舒服,可是他一定一夜未眠。 他坐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脖颈“咔咔”作响,有点儿落枕,不敢转头。班房里倒是有个脸盆,只不过里头干干的,一滴水也没有,洗个脸也是不能的。 没一会儿,褚莲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他依稀又听见一声“谢谢”,给来客开门那人口中连说“哪里哪里”——紧接着才是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皮鞋跟在地砖上笃笃作响,那人走近了,晨光打在尘灰飞舞的室内,照在来人身上;他穿一身呢子大衣,戴着时下时兴的黑貂皮帽子,帽子下头的眼镜微微起了雾气,于是他就将眼镜脱了下来,用帕子去擦。 这就露出他镜片后头那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来,只是这双眼睛并不看着栏杆后的褚莲,只是一心一意地擦着他的眼镜片;褚莲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直到那两片眼镜片终于已经擦无可擦了,他才重新戴了上来。 “万山雪,认识一下,我叫周楚莘。”他说。他看着褚莲,褚莲也看着他,只不过他看对方看得更仔细、更打量一些,像是看着猎人抓回来关进笼子里的一只猛兽,打量着它的爪牙是不是还那么锋利,“就是在海伦那个,被你用枪指着的人。” * “我要见你们局长。” 这天早晨的警察街上,警察局刚一开门,一个引人注目的漂亮青年,跟一个蓝眼睛的毛子人,一块儿站在了满是残雪的门前。那青年本是极艳丽的长相,此刻却满眼血丝,脸色惨白,雪光同冰冷的日光一块儿映在他身上,几乎把他照得透明——谁见到他,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夜,他休息得极差、心情也极差。 他身边的毛子人则好多了,留着柔顺的金色短发,胡须仔细地修剪过,显得油光水滑,看起来不像是个可以轻易得罪的人——话又说回来了,在哈尔滨的毛子人,哪个又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俺们局长……不、不在。”门口执勤的小警察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美丽眼睛猛地看向了他,一瞬间,给他一种夺魂摄魄的恐惧感,“真的,俺没骗你!他外出公干了……” 济兰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他又把那可怖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瓦莱里扬。 瓦莱里扬只好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道:“我们是来探监的,我和你们局长是好朋友,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我……我做不了主!”小警察忙不迭地说,想赶快把这两个烫手山芋丢给谁,不管是谁都好,“你们进去找姓徐的,就说要探监——别的不不不不归我管!” 那漂亮青年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旁边的毛子人就推门走了进去。 褚莲仍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班房的窗子高高的挂着,晨光从窗外洒下来,穿过室内飞舞的尘灰,打在周楚莘的侧脸,让他半边脸在光下,半边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无可猜测。 “是你啊。”褚莲说,他想起来了,那个在粮栈被他用枪指着的高傲又单薄的年轻人,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那么你想怎么样呢?杀了我?” 这么冷的天,周楚莘也戴着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他甚至举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紧接着,他一只手伸到大衣里,从腰侧抽出了一把—— “这是左轮手枪。”他说,微微抬眼看着褚莲,眼镜片上折射出冷冽的晨光,然后他在兜里一掏,掏出一颗黄铜色的子弹,甩开弹匣,轻轻地填进去,“你看,我只往里面填了一颗子弹。你给我一颗子弹,我也还你一颗子弹。” 他说这话时咬字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让褚莲想起他有一次看见济兰同客户确认合同条文的时候,就是这样,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笃定。 可惜他说的不是合同的条文,而是死亡的威胁。 “我的枪法可能没有你那么好。”周楚莘说,微微晃了晃手里的枪,那把枪显得轻而娇小,枪管细长,“所以我不能保证射到哪里。” 他冷白色的脸上现出一点报复的笑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万山雪?” 出乎他的意料,他没在褚莲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至少是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恐惧——但是没关系,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褚莲慢慢地开口了,“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把我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报这一枪之仇?我咋不明白,你为啥不早早地来找我,早早地来报仇?又是给厂子泼红漆,又是这一套——” “是你该先来找我道歉吧。”周楚莘打断道,语速稍稍地提快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道歉?” 褚莲一时间哑然失笑。怎么说?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不过说到底,就是为了这点儿事儿……他才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这人也真够别扭的! “不管怎么样,”褚莲苦笑着说,“当时你也在火车上——我说我是万山雪,不论真假,也是救了你的命啊!” “那又怎样?我没有要你救我。”周楚莘抿了抿嘴,猛地抬起枪口!他举枪的姿势倒是很赏心悦目的,微微侧着身子,手臂放得笔直,已经闭起了一只眼睛,“但我和你的仇就是这一颗子弹。” 这人是个疯子! 在这里,在班房里,堂而皇之地,在警察局里! 褚莲仍一动不动,他的额角微微见了汗,可是他仍一动不动;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枪口:三荒子的、史田的、段玉卿的……想到这些人,再看一看这一个枪口,简直是有些无可奈何的亲切。 “在这里杀人……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恐怕也不好交代吧?”褚莲说,“我也进过书房,好说歹说,总要先画个押。” “在我面前,不用。”周楚莘仍稳稳地举着他的枪,“说完了吗?没有想说的了,我要开枪了。” 褚莲沉默着,用那双浓眉下的眼眸看着他的眼睛,分毫也没有转开。周楚莘轻轻吸了一口气。 “三。”他说,睁着的那只眼睛里映着褚莲的脸。这是很英俊的一张脸,是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的那种,男人的英俊。 “二。”但是这张脸上没有恐惧,至少没有他想要的那种……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他知道自己流露出的屈辱的恐惧…… “一!” “砰!” 济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瓦莱里扬,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恐惧的脸,他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声:“摔条子……”不等任何人回答他,他已经突地跳了起来,往枪响传来的班房跑去!他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奔跑,先是差点滑了一跤,但是他甚至没工夫跌倒,就继续往前跑。全警察局的人都愣住了,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耳朵听见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声:“谁在班房里开枪!”于是一个个都追着济兰的影子,往班房跑去。 班房在地下室,走廊的尽头。一下到下面去,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从走廊的那一段,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走得很慢、也很稳。穿一身黑,像个报丧的人。 济兰怔住了,紧接着,他不可置信地发起抖来。他走得愈发近了,跟那个青年人打了照面。 他没见过他,但是他知道他是谁。 “哦——罗济兰是吧。”戴眼镜的青年笑了一下,带着点儿冷冰冰的揶揄劲儿,“你来找万山雪?” 济兰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第二次,他人生中第二次面临着这种恐惧。 “直走就是了。”周楚莘轻飘飘地说,“可惜他没留下什么遗言。” 说罢,他越过济兰,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上楼梯,满是警察。济兰却已经无暇他顾,他几乎是在狂奔,一直奔到尽头的单间班房,门锁拧不开,他就往上面撞!西式锁头“咔哒”一声,成了废物,他一头冲了进去! 褚莲正在栅栏里坐着,盘着腿,跟坐在谁家炕头上似的,微微拧着上半身,研究着墙上的一个凹坑。 济兰双腿一软,就地坐了下来。 这么一坐,他才发觉自己出奇的冷——原来是刚才被那么一吓,他出了满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裳,此刻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让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你……” “你来了?”褚莲不知道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劫后余生,甚至对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那个小小的凹坑——不,那是个子弹坑,“挖不出来。” 在瓦莱里扬的积极运作下,褚莲第二天就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了。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扑进他和济兰的奢侈的大床里打了个滚。 第91章 他的身躯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紧接着,他身侧又扑进来一个人!床垫猛地把他弹向空中,其实只弹起了几寸,他又坠落回来,坠落进身旁那人的怀抱里。 他的头靠在济兰的臂弯里,济兰的呼吸喷吐在他的头顶,他听见那里面有一点不大容易听出来的颤抖,他的心忽然也跟着发酸,于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济兰的胸膛里。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胡子有九条命?”他问,声音放得低低的,“我还有不少余富呢。” 他听见济兰笑了,带着气音的笑。 “所以啥时候我都没事儿的,啊。” 济兰不说话,只是抚摸着褚莲的头发,想起他第一次摸到他头发的那个晚上……摸了好久,他才“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静悄悄地躺着、躺着,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一块儿睡着了一会儿,突然间,书房的电话铃声把他们都叫醒了。褚莲迷糊着要起来,济兰把他按住了,走到对面书房去接电话。 一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 “欸呀,兄弟呀,可让你久等了!”电话那头笑吟吟地说,“批文下来了,你给了那么多过年的节礼,大伙儿都恨不得跟你一块儿使劲呢。” “怎么?”济兰皱起眉头。 “就是你们毛织厂的事儿呗!咱是人微言轻,帮不上你啥忙。现在好了,人家那头松口了,这不就成了?你找个日子,派人来取手续和牌照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晋江的改文啦,每章必须跟修改前字数差不多,这就只能二合一了……希望没有影响大家的阅读节奏! 第81章 明珠 明珠 经营执照 哈尔滨市道外 明珠毛织厂 十一月末, 天越来越短。工商局的大厅的西洋表上,指针走到八点,太阳却刚刚升起不久。 隔着手套, 褚莲的手指扫过“明珠”两个字,看了又看。直到柜台后的办事员招呼他:“取完了就走吧?后面还排队呢!”他这才如梦方醒, 点了点头, 仍看着手中那“明珠”两个字, 走出柜台前长长的队伍, 走到大厅正中。 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映出他手中方方正正的一张纸, 这是毛织厂的营业执照。 又看了一会儿,他才把那张执照珍而重之地放进空荡荡的公文包里。他之所以带着公文包来,就是为了这一桩事, 现在它已经满了。夹着这么一个满当当的公文包, 他推门出去,就近找了一个商店,往柜台上拍下一块大洋:“打个电话。” 电话先是往道胜银行打的, 接线的是个毛子人,叽里咕噜说什么他也听不懂, 但是这一点儿没有破坏褚莲的心情, 只有不管不顾地对着电话话筒喊道:“济兰!我找罗济兰!叫罗济兰来接电话!” 电话被丢开了,不知道对方到底听懂没有。他揣着手,在柜台前面等,柜台后的伙计向他投来奇异的目光, 他不为所动。直到电话那一头响起一个此刻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喂?”济兰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肯定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他还是要说。 “是我!” “废话。除了你还有谁?”济兰嗔道。他的声音经过电流的扭曲,带着一点不甚清晰的嗞啦声音, 听起来又陌生又熟悉,“你拿到了?” “拿到了。”褚莲说,想要从公文包里把那张纸拿出来,照着念,念给济兰听,到底也没有这么做,那样有点儿傻,“很、很漂亮。” “你高兴傻了吧。”济兰的声音听起来美滋滋的,“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漂亮的?” “就是……漂亮。” 纸张很漂亮,纸张边缘的花纹很漂亮,字体很漂亮,上面毛织厂的名字漂亮,鲜章也那么漂亮。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点儿什么。 “好,你说漂亮那就漂亮。”济兰哄小孩儿似的说,那边的声音又嘈杂起来,接着他急急地说,“啊我这头又要忙了。嗯……你带名片了吧?给周四小姐打个电话过去吧?” “还用说?人家帮这么大忙。” 昨天接到了工商局的电话,两个人都想,要么是周二还了那一枪,由此高抬贵手,不卡着他们的手续了;要么就是周楚婴在里头斡旋,毕竟她和周楚莘都是周家人。想来想去,看周楚莘那小心眼儿的样儿,前者不太可能——那就是后者咯? 电话挂下去,又拿起来,褚莲的手指戳进拨号盘上的窟窿眼儿里,继续转下一个号码。伙计又看了他一眼。 “喂?你好……是周董事家吗?我找周四小姐……对,我找周楚婴。” 这个电话比刚才的电话声音小多了。而且礼貌矜持。周楚婴的声音从电话那一头活泼地传来,直到她听见这一头说话的是褚莲,她的音调稍稍降下来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笑。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有什么事吗?” “啊,四小姐——”这个称呼有点儿绕口,要是在以前,他会直接叫对方四妹子,“打扰你了!我刚取回来营业执照……真是太感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营业执照?是……是好事啊!恭喜你们!”周楚婴的声音带上了迟疑的电流,听起来不甚真切,“不过,这件事好像不是我的功劳……对不起呀,我去求爸爸,他……总之不是我!” 褚莲又说了一些客气话,一头雾水地挂断了电话。 不是周四小姐,那能是谁?本来找周四小姐,是本着一个周家人劝周家人的想法,走个捷径。现在周楚婴却不领这个功劳。他和济兰在哈尔滨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又是刚刚站稳脚跟,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冒着得罪周家二公子的风险,替他们出头? 他思索出神之际,伙计的咂嘴声唤回了他。 “你打俩电话,还那么长时间。”伙计的手指头点了点柜台,笃笃两声闷响,褚莲似笑非笑地横他一眼,又摸出一块大洋,拍在桌面上,夹着他宝贝一般的公文包,推门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天彻底黑了下来,济兰才回到了家。 门厅没有人。转头看去,客厅里的枝型吊灯散发出昏黄色的暖光,壁炉前的白色地毯上,褚莲盘腿坐着,他对面是一脸茫然的牙答汗。 “这俩字儿,跟我念——明,珠。”褚莲说。牙答汗没注意到济兰,居然学得很认真,笨嘴拙舌地跟着念:“明、珠。” “欸,对了。你还是挺聪明的。” “意思,啥?”牙答汗问。 “意思就是……”褚莲摸着下巴,济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宽阔的背脊,包裹在他为他挑选的衣服里,半边身子被镀上炉火的光辉,使得那光影边缘显得格外柔和,“你知道‘掌上明珠’不?就那个意思。” 显而易见,用一个成语去解释一个词语让牙答汗更茫然了。 “‘掌上明珠’,就是说父母稀罕孩子,知道吧?”褚莲说,低下头去,像是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把一撇一捺都记住了,“这厂子,就像是……就像是孩子。” 说完,他“哈”地干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这个干啥!” 说罢,他就站起身来,手里拿着那张纸,纸面平整,四角尖尖,就像刚发下来的时候那样新;一转头,他看见济兰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门厅,一声不吭,只有脸上带着微笑,眼底里似乎闪动着某种晶莹。原来他一直就沉默地站在这里看,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为了简单地庆祝一下,今晚的菜色也很丰富。最好吃的那个当然是锅包肉,还有一只曲米酱鸭,最奢侈的是桔子烟香飞龙,据说是狍子肉,在山上的时候,他们也吃狍子,就是做法不同……还有一道熏虾籽火腿。素菜是鲜蛏子拌黄瓜,拌三丝,雪花海参。牙答汗沾了褚莲的光,因为他说什么都让牙答汗也来一起吃。 规矩。济兰想。算了。 饭吃得满意,褚莲却终于想起来今天白天那个打得他莫名其妙的电话。 “我今天上午给周四小姐去电话来着。”他说,嘴巴里还叼着一根啃净了的鸭骨头,手边放着一盅小酒,“她说,不是她。” “你说执照?”济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她说动了她二哥?” “这里面就没有周家的事儿。”鸭骨头在嘴里嚼啊嚼,褚莲雪白的牙齿用力一咬,把那根可怜的骨头敲骨吸髓,“她说她去找了她爹,但是没用。你在工商局的人呢?不然问问他们?” 济兰看了一眼客厅的座钟。 “太晚了,他们都下班了。”济兰摇摇头,眼睛又转回来,警惕地看着褚莲的小酒壶,“不能再添了,就这一杯。” “今天高兴……”褚莲嘀咕一声,济兰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偃旗息鼓,把话题掰回到这匿名的“好心人”身上来,“你在哈尔滨还认识谁?啊……不能是那个毛子吧?我膈应他。” “不会是他。”济兰冷静地说,“他是一个有分寸的人。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执照被卡着呢?” 第92章 这顿晚饭太过丰盛,丰盛到褚莲的脑筋也跟着转不动了。 他甚至有点儿发困,脑子里不由想道:没准儿就是工商局的谁看见他们的厂子,慧眼识珠,觉得很有前途,就抬了抬手,放了厂子一马呢?哈尔滨的生活果然还是太过复杂,满是他不能理解的弯弯绕绕。 “别在这儿睡。”济兰的声音显得很遥远,很模糊,“我先去洗澡。一会儿上去睡吧?” 他似有若无地“唔”了一声,权作应答。 明珠。执照。周记。好心人。 电话铃声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他晃了晃头,半梦半醒中想道,我今天打了太多电话了,这玩意儿真挺有意思,要是香炉山也有一个,那邵小飞就得没活儿干了。 他被自己荒谬的幻梦逗笑了,然后铃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盥洗室里济兰喊道“接一下!”,牙答汗站了起来。褚莲猛地一个点头,终于清醒了过来,抹了把脸,拦住了牙答汗:“我去吧……你这汉语,还挺愁人的。” 他拖着步子,心满意足又满心疑惑,电话接起来了。 一片寂静。 “喂?”褚莲说,听筒里,只有电流滋滋啦啦的声音回应着他,于是他又“喂”了一声。 就在他以为是谁打错了什么的,想要挂掉的前一秒,电话那头终于有人说话了。 “……喜……吗?” 电流声。他只好问。 “你说啥?你哪位?” “喜、欢、吗?” 那边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带着奇特的口音,好像长着一根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不听话的舌头。但是去除掉电流的影响,那声音的质地清亮干净,带着一种执拗的笨拙。褚莲的眉头皱起来了。 “经营……许、可……喜欢、吗?高兴……吗?” “……你是谁?”褚莲追问道,“你……你帮我们办了执照的事?” 久久的沉默。 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似乎要开口回答。恰在此时,济兰终于洗完澡,裹挟着一身温暖的水汽,推门而出,口中问道:“谁啊?说什么这么久——” 只听“咔”的一声,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嘟——”的忙音。褚莲握着听筒,转过来看着围着浴巾正在擦头发的济兰,脸上一片空白。 济兰擦头发的手放了下来。 “好像是那个……‘好心人’。”褚莲说。 * 无论如何,明珠毛织厂,仍然按照原计划顺利开业了。 厂子坐落于道外江边,一大早天刚亮,就时常有些老百姓出于看热闹的心态,三三两两地过来看上一眼,问问这厂子是做啥的,再说两句吉祥话,这时候褚莲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或者两个萝卜片,散给他们。所以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他只好一只手一个裤兜,把两个裤兜都反掏出来,空空荡荡,人群才终于一哄而散。 “没有了,没了。都家去吧!”他说。 天边的太阳挂得愈高了,赶跑了孩子们,褚莲跟济兰站在门口迎客。第一个来的是瓦莱里扬,以济兰朋友的身份,但是他跟褚莲是相看两厌,两个人一致避开了握手。第二个来的是一辆黑色小轿车,车门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个姑娘——是周楚婴。 “恭喜呀恭喜!”她兴高采烈地说,和褚莲握了手,这只手温暖而干燥,满是茧子,饶是对方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也足够让她的手和她的心为之一颤,“我……我二哥又去忙了,他让我代他问好。” 周楚莘不来,在场的人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 打那件“还子弹”的事儿以后,褚莲跟周二再没有见过了。这人性情阴晴不定,不好相处得很,这时候,见了莫如不见。 周楚婴脸上还是那种喜滋滋的表情,看了济兰一眼,才带着点儿赧然地跟济兰握了手。褚莲问她:“牌照的事儿,真不是你帮我们?” 周楚婴说:“真不是。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还去问了我二哥,我二哥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儿’,把我打发走了!你看这个人,一点儿也不讲理!” 济兰和褚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那个电话的事儿。 来参加剪彩的陆续来了。人数不多,都是些做生意的,有不少都在哈尔滨总商会挂着名儿——这么几个人一来,褚莲就知道,周楚莘大约是不再和他们过不去了。里头还有个年轻人,周楚婴认得的,在济兰耳边说,那是她二哥的好朋友,叫印景胜的,家里头做点面粉厂生意。印景胜同他们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又去跟其他人凑堆儿说话了。 数着人头,人来得差不多,到了主人家致辞讲话的时候。褚莲只是笑,手里夹着一根瓦莱里扬给他的,老巴夺的卷烟。济兰直推他的后背,一直把他推到人群面前才算完。“剪彩得大掌柜的说话,你缩着干啥!” 一段长长的红绸子,绸子中间甚至还有一个大红花。站在大红花后头,褚莲看着不像个胡子,也不像个寻常的大掌柜,竟像个刚娶亲的新郎倌儿。连那一分似有若无的腼腆也像。 他面前站着的人都静了。这些人跟他手底下的崽子们不一样,都西服革履,有的笑着,有的上下打量他,然后跟身旁的人窃窃私语,褚莲直觉他们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明珠毛织厂要开业了。往后,他在哈尔滨,也有了不输香炉山上的一番事业。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还是觉得喉头发紧,“谢谢大伙儿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参加明珠毛织厂的开业剪彩。” 他环视一周,几十张脸孔都朝着他。然而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缓和安定的氛围。前一天晚上,济兰问过他,要不要给他准备一份讲稿,他大言不惭地说不用。 “今天很多来参加剪彩的同仁都是第一次认识我。跟大伙儿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褚,叫褚莲,初来乍到哈尔滨没有多久,攒了一点儿小本钱,和朋友一块儿,办起来这个毛织厂。 “这年头儿,在哈埠做生意的不少,可是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哈埠做生意最多的,不是山东人,不是热河人,不是河北人,也不是本地人——是外国人。” 他一说完,大伙儿都嘿嘿干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几句赞同的附和。瓦莱里扬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褚莲继续道:“我原先是一个庄户人,也做过一点儿山货生意,可说是什么人都见过了。我父母是从河北逃难过来的,是关东接纳了他们,让他们不致于在饥荒里饿死!可以说,咱们大伙儿来到这地界,都是受了她的恩惠,也是大伙儿一把手搭着一把手,这么活下来、熬过去的。 “前阵子,我跟我一块儿开厂子的这位朋友,到江沿那条什么果戈里大街上去溜达。多好的街道啊,咱松花江配得上这么好的街道。可是这条街,是谁建的?俄国人建的!秦家岗上那个大教堂,洋气呀,漂亮,可那是谁家的?还是俄国人家的!中国大街上那个五层小楼,叫松浦洋行的,真气派,那是谁家的,日本人的。 “我是乡下土包子进城,到了这儿来,两只眼睛都不够使的。可是我越看,心里头就越不是滋味儿。既然是这片土地养活了爹娘、养活了咱们,怎么这些东西,都不是咱们造的呢?” 台下鸦雀无声,没人说话。只有褚莲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崭新的厂房大院里。 “所以我就想啊,咱们也干点儿他外国人能干的事儿,造点儿他外国人能造的东西!而且咱们造的东西,一定也不比他们外国人的差!” 他撂下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台下突然掌声雷动。济兰第一个上来了,口中招呼道:“可以剪彩了!”就是应着他的声音,门外的鞭炮声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随着剪刀“咔嚓”一下,红绸子落了下来。写着“明珠毛织厂”五个大字的匾额也挂上去了,连着挂在上头的红布一块儿。 “照相师到了!大伙儿来拍个照吧。”周楚婴招着手,招呼在台下的大伙儿都上来,印景胜第一个响应了她,嬉皮笑脸地蹭了上来,周楚婴立刻躲到了褚莲和济兰的中间。 “都站好了没有啊?”照相师也是个中国人,摆弄起设备来却很熟练,照相机上的布帘一掀开,露出那锃亮的镜头来。大伙儿都肩膀挨着肩膀地站在一块儿,褚莲左手边是柴学真、于天瑞还有林会计他们,右手边是周楚婴和济兰。他有心去看一看济兰——都说照相机照下来的人,就被这玩意儿把魂魄给摄走了! 这当然是迷信,不值一提的。可是周楚婴头上的蛋卷们阻碍着褚莲的视线,饶是他比对方高上一头,也总不好扭着个头,引人注目地去瞧。他心道,我决不是害怕这东西。于是就伸出手去,在周楚婴的背后,去够济兰的手——够到了,因为济兰动了一下。 “好!看镜头!”照相师说。 济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因为隔着一个人,距离尚且遥远,两个人的手只好是手指头勾着手指头。济兰的手指尖沁凉凉的,摸着褚莲指头上的茧子。褚莲看向镜头,照相师已经蹲到了他相机上的红布下头。所有人都听见他大声地说—— 第93章 “要笑啊大伙儿,三、二、一——!”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午夜凶铃到底是谁? 第82章 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 机器开始轰鸣, 羊毛开松洗净。按照褚莲在道里、埠头成衣店的调查和济兰给出的了解参考,他们首先定下:先产出一批人字呢和制服呢。产量无需太大,先产出来试试水。 神秘电话想不通, 褚莲只好把它抛之脑后。如果这个鬼一样的“好心人”对他们有什么所图,他早晚还会自己冒出来的。毕竟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明珠, 除此之外, 他什么也没时间操心。 现在他反而变得比济兰还忙了。 给人打工跟自己当老板果真不同。今天是厂子里的规章制度不全面, 工人之间起冲突, 明天就是产品质量的检收——第一批产品良莠不齐, 但就算是最差的次品,也是全哈尔滨的第一批,此前在国内绝无仅有。 “……不光是上下班的时间, 禁止偷盗、争吵什么的……最重要的还有防火。一方面要规定不能在厂房抽烟、易燃物分开储存……另一方面……”柴学真端着一个极厚的纸本子, 一边说一边走,一边还在本子上划拉。他跟在褚莲身后,穿行在轰隆隆的机器中间, 因为疲惫不堪而有气无力。 “啥?听不见!”褚莲说。 “我说!防火!防火!”柴学真吼道,这回褚莲听清楚了, “要请消防局的!趁早!机器烧了就悔之晚矣了!” “行, 行,请!都请!我去打电话!” 褚莲喊了回去,紧接着,会计在机器的另一头看见了他, 挥舞着手臂叫他。他心中大呼不好,长叹了一口气。 今晚又回不去家了。 上次冬天,他在仓库用木板子拼成一个床,将就睡。这次冬天, 他还是在仓库用废木板子拼成一个床,将就睡。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在海伦。这一次,他明明在哈尔滨,却不在家里。 做厂子跟在绺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天差地别。褚莲想。都是一样的,手底下人都在这儿操心,哪有他一个人跑回家的道理?绺子出去办差也是这样,大掌柜的是绝不能后跑(临阵脱逃)的。 工人们都走了。只剩下简陋办公室里的三人:褚莲、会计和柴学真。 对于规章条款的补充,会计又有会计的意见;还有这一批呢子的产品质量,要从哪里去改良……一张小桌边缘,挤挤挨挨地坐着三个大男人,屋子里烧着炉子,需要看着点火,要是它烧得太旺,他们也就不用研究防火的必要性了。 一阵谈话声过去,屋内又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柴学真写劈了叉的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褚莲托着下巴,望着那炉火出神。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天早就黑透了。冬日的浓夜里,连星星都是那么冷。现在柴学真写的字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懂了。 “褚先生!来人了——” 打更的老头子远远地叫起来,褚莲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喊一声“知道了!”,往门外走去。那人显然也在往他的方向走来,院子里传来踩雪的声音,他心头倏然一跳,打开门,这老厂子的大门合页发出锈蚀的声响。 今晚仍有很好的月亮。 济兰站住了,停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他微微喘着气,雾气从他的嘴角和鼻子里冒出来,向上升腾,直到打湿了他的睫毛,在上面结成一簇簇小小的冰晶。 “歇会儿吧都!来吃宵夜!” 褚莲接过食盒,和济兰一块儿走进了办公室,招呼会计和柴学真。柴学真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他和会计都饿得厉害,几个人动手把桌面上的纸页、账本和算盘都清干净了,打开食盒,把里头的菜一盘盘摆上来,盘子摸上去仍是温热的。 “让牙答汗来送就好了,大冷天的,自己跑出来干啥?”趁着那前心贴后心的俩人摆桌子的工夫偷偷跟济兰咬耳朵,“不是给你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吗?” 济兰看了他一眼,好像褚莲问了一个多不该问的问题!他笑着不说话,一根小指头却在袖子下头悄悄伸过来,勾住了褚莲的小手指头。 “褚先生,罗先生,一块儿吃啊?”会计叫道,那小指头就“嗖”地一下从褚莲的手里溜走了,徒留一丝摩擦带来的微痒。 褚莲清咳一下,应道:“来了!” 关东的冬夜冷而寂静。仓房里有一股尘土和毛皮混合起来的气味。济兰刚一进来,就打了两个喷嚏。他刁钻的目光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很嫌弃地说:“你就睡这儿?” “咋了?后悔了?我就说你别来吧。”褚莲笑吟吟的,他已经脱了外衣,侧躺在在那“硬板床”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现在这床又勉强添上一个板子,宽了一掌多长,他拍拍这床说,“今晚咱俩就睡这儿,看你明天腰疼。” “那我就不去上班了。”济兰躺了下来,也是侧着身子,只是脸对着褚莲,这床到底还是窄,两个人几乎是鼻子贴着鼻子,于是他就用那种又小又低又孩子气的声音说,“我辞职不干……让你养我……我在家里好吃懒做……” “那也不难……”褚莲说,济兰感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微微阖上双眼,这天他在银行实在是很累了,可是似乎一点儿困意也没有,“毕竟我是大掌柜的,你是压掌柜的……” 褚莲的一只手搭在济兰的腰上,搂着他,好像不这样,他睡着了以后,一个翻身就会滚下去一样。济兰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又说:“这也太硬了,我睡不着!” 褚莲就要起身:“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拉倒。叫啥人?林会计和柴学真哪个会开车?”济兰又把他拉下来,窝进那个暖呼呼的怀抱里去,撒娇说,“你会不会疼人?你就不能哄哄我,哄我睡觉?” 褚莲哭笑不得,可是济兰贴得紧紧的,用那么一双眼睛看着他,睫毛长而微卷,眼珠像是两颗黑色的漂亮玻璃。 “行,行。”隔着棉衣,褚莲的手轻轻地拍着济兰的背,“哄你睡觉……把眼睛闭上。” 济兰闭上眼睛,耳朵里听见褚莲又沉又温柔的沙哑声音。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 那摇篮曲越唱声音越低,最后化成一声含混的咕哝。济兰睁开眼睛,只见褚莲枕着他当作枕头的外衣,口唇仍微微张着,已经沉沉睡去了。他睡着了,手也就停止了拍动,只是仍牢牢地搂着济兰不放。 “……傻瓜。”济兰嘀咕一声,往那张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轻轻、轻轻地吻了一下。 在日以继夜的努力之下,明珠毛织厂的第一批人字呢终于面世。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家裁缝店来订购,但是很快,随着“国产呢子”的名声传出去,订单一笔又一笔地传到厂子里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来,为此,褚莲特意花钱拉了电话线,弄了一个新潮的电话机放在办公桌上。以往他从来不太管钱的事儿,在山上,这是郝粮作为粮台的活儿;初来乍到哈尔滨的时候,又是投奔济兰,诸多花项,自然而然由济兰主持。现在他当上厂子的大掌柜,就得从头学着看帐、管钱了。 定金一进来,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办公室也得以休憩,除了成套桌椅台灯档案柜,还买了一个保险箱,使得这地方乍一看还挺气派,像个新式老板的落脚处了。 柴学真和林会计渐渐适应了他们的工作和厂子的情况。褚莲的办公室加了一张简易折叠床,可是打那以后却一直没能用上。 订单很多,这一天还是要加班加点,工人们是按照时间来算钱,晚上加急就要加钱,因此也都不大有异议。但是褚莲已经不再需要日日紧盯了。他关掉办公室的灯,从明珠毛织厂走出来,忽然发觉现在已经是十二月末,冬至了。 冬至往后,天就会越来越长。 尽管如此,褚莲离开厂子的时候,天色仍然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反射在雪地上,仍给人以一种温暖的错觉。这条路走的人多了,雪地就就是一片柔软的凌乱。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条路上,低头看了看济兰新给他买的一块表。 五点钟,这时候家里应该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了,济兰也应该要到家了。 这条路他一个人也走得轻车熟路。一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缺少了两根脚趾的事实,只是走得慢一点——这是他一年间养成的习惯。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一开始以为是。 往前再数,第四个路灯下,好像站着一个穿得雪白的人。 那人并不很高,大约比他还矮上一个头还要多点,穿一身雪白的西装和外套——这一身也得是订做的,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射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莹莹的,仿佛扎根在雪地里,本身就和雪地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具雪雕。 第94章 怪人。 褚莲心里好奇,这条路总归是要回家的路,因此他继续向前走去——胡子都有一点儿迷信,尽管他不做胡子以后,这种迷信渐渐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但是见到这么一个人,他难免也犯点儿嘀咕。不,不能是。鬼都是穿得破衣烂衫的,大概不会穿西装。……难不成是外国鬼? 走到第二个路灯的时候,那外国鬼动了一下,褚莲的手立刻放到了腰间——然而他只动了那一下;褚莲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第三个路灯,那雪雕一样的外国鬼终于迈开步子——就朝着褚莲走了过来! 走得越近,褚莲的脚步越慢。他看清路灯之下,这外国鬼有脚也有影子,走起路来,是一个活人的样子。两个人愈发近了,那是一张活人的脸,只是皮肤苍白,看起来久在室内,而不受太阳的照射似的。褚莲的眼睛一扫,看清了他的五官——一个鬼怎么会叫你看清他的五官?尤其是那五官看起来很平淡,缺少鬼怪特有的惊世骇俗,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只有那双眼睛很奇怪,黑眼仁很大,而眼白略少,显出一种执拗而又空洞的专注来。 雪一样的怪人。褚莲的目光一扫而过,同那人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甜甜 第83章 赛马(上) 明珠厂的第一批呢子交货的时候, 正是春天了。还有半个月就到五月节,家家门口都挂起了葫芦,真的有, 纸做的也有。褚莲拎着两个小葫芦回家,这是厂子里的女工送他的, 说是自家亲戚地里种的, 长得圆头圆脑, 很饱满, 讨人喜欢;女工们手巧, 用绳子打的络子,把葫芦穿起来好挂。 因此难得不算繁忙的这一天,褚莲早早地离开了明珠厂, 手里拎着两个漂亮的小葫芦, 到家门口的时候,天才刚擦黑。 济兰居然也在家,牙答汗接过来那两只小葫芦, 这么小的葫芦,放在他大蒲扇似的两只手里, 简直就只有那么一小点, 他拿去挂了。褚莲换了鞋,听着济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像是在打电话。由是他轻手轻脚地走上了楼,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果然济兰正在打电话。 他说的是俄文,褚莲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这是无碍的,他又一屁股坐上书桌,自己的屁股挨着桌面上的电话机, 济兰瞪了他一眼。 直到电话打完了,电话筒挂回到电话机上,济兰才长出了一大口气,猛地把自己的额头砸到了褚莲皮肉坚韧的大腿上,蹭啊蹭的。微凉的脸颊肉贴着褚莲的西裤,那料子很舒适,隔着布料,褚莲大腿的温度浸染上来,他的手就从裤腿里钻进去了。 “干啥?”褚莲横他一眼,仍懒洋洋地坐着桌子上,济兰的手还是凉沁沁的,像一尾蛇游上他的大腿内侧。 “我不干了,你养我吧!我给你当小老婆。”济兰半真半假地抱怨,花瓣似的两瓣嘴唇微微撅起来,“仗打得这么久,这些毛子人一个劲儿地印钱,羌帖马上就要变得跟废纸一样了。” “所以你觉得银行……”褚莲用他仅有的一勺金融知识思索了一阵,手指头揉着济兰的后脑勺,济兰叹息一声。 “我觉得道胜银行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沙俄外头打着仗,听瓦莱里扬那意思,俄国国内怨声载道,他们就在这儿一个劲儿地发钱。”由是这几天的羌帖生意才叫他这么的心力交瘁,“钱这种东西,发得越多就越贱,钱越贱,银行就越没信誉。银行没信誉,那还干什么?关门得了。” “行啊。”褚莲的手拨弄着济兰白玉似的耳垂,“厂子应该也定下来了,你当压掌柜的,老板娘。” 济兰的脸越靠越向上了,他的呼吸喷吐之处,都变得愈发的热了。眼见着晚饭又要晚吃——突然间,电话铃响了。 济兰把通红的脸面拔了出来,仍是一脸茫然,很快地,茫然又变成了恼恨。褚莲喘了两口气,倾身过去,抓起来话筒放在耳边。出人意料,听筒里传来的是周楚婴活泼的声音。 “褚大哥?我是周楚婴。这么久没联系了,你和罗先生都还好啊?” “都好,劳你挂心。”褚莲说,眼睛瞄见济兰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幽怨地盯着他,心里觉得好笑,可是突然想起周楚婴对济兰那点儿司马昭之心,又笑不出来了,口中却仍温声道,“几个月没见了,你也还好吧?” “除了爸爸总是让我相亲以外,都挺好的。不说这个,扫兴。”周楚婴说,“我给你们打电话,是想……想问问你们,过两天马家沟赛马场有马赛,你们来看吗?” “马赛?” “是呀!褚大哥你不知道吧?中东铁路局的毛子人搞了一个什么‘满洲赛马会’!这两年开春以后,都会开始比马赛!还能下注赌马,可好玩儿了!” “是吗……”听她这么说,褚莲想起自己的马,也有几分心痒,又瞅了瞅济兰——济兰正托着下巴,侧耳倾听,“听着挺有意思的!” “可不是嘛!”周楚婴热络道,“如果你们想来看看的话,大后天咱们就赛马场见,怎么样?我爸爸也来——他对你们厂子很有兴趣……唉,其实所有人都挺有兴趣的!怎么样?来了哈尔滨,怎么能不看赛马呢!” 褚莲不禁动了心思,胡子们娱乐不多,驯马就是其中一样——不是他吹牛,一个合格的大柜必须有整个儿绺子里头最好的马术,不单是骑得好,还在于什么样的烈马都敢于照量……万山雪的白马,就是他自己驯出来的。转头一看,济兰此刻正对他做着口型:想去就去。 褚莲顿时眉开眼笑,对着话筒说:“好,那我们去。大后天见吧。谢谢你,四妹子。” “好!那……那一言为定!不见不散!替我给济兰先生带个好!” 由是在这个周末,济兰和褚莲两个人坐上薛弘若开着的小汽车,沿着以中东铁路局局长霍尔瓦特命名的霍尔瓦特大街,一路向南,过了马家沟河,到达了那个毛子人所建的赛马场。他们还问过瓦莱里扬去不去,瓦莱里扬却显得兴致寥寥:“我已经去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输。记住,赌马,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赢。” 马家沟赛马场,同样由霍尔瓦特把持,作为满洲赛马会的会长,他主办的一场又一场赛马,总是招引来源源不绝的赌客,其中大部分都是阔绰的俄国人、日本人甚或是朝鲜人。华人的面孔在此处反而显得格外新奇。 赛马场果然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褚莲跟济兰在看台的人群里穿行,发觉他们来的还算是晚的。 “四妹子说……他们就在,在北面第二排!”褚莲说,不得不拔高调门儿,济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直到走在前头的褚莲伸出他的手臂用力挥舞,济兰才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浅粉色套装的女人站了起来,也向他们挥手,不是周楚婴,还会是谁? 她右手边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穿一身新式衣裳,这西装是订做的,这才能够恰好地包容他的肚子,见他们来了,那中年男人隐隐露出一点微笑来;周楚婴左手边坐着的人,济兰跟褚莲都是再熟悉不过了——一个皮肤苍白、戴着眼镜的青年,仍坐在他的位子上,好像没看见他们两个,一个眼神也没有投来。 “老远就看见你们了。”周楚婴笑着说,她这身套装颜色很大胆,很敢穿,但把她的气色衬托得不错,“这位是我爸爸,周雍平,你们知道他的。” “周先生。”济兰和褚莲轮番跟中年男人握了手,握手的时候,他仍坐着,不过也能体谅——毕竟以他的体型来说,站起来也是一种消耗。周雍平笑容和善,有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 “久仰你们这两个敢想敢干的年轻人了。楚婴回来总是夸你们。我听说明珠的呢子已经行销整个儿哈尔滨了,真是年少有为啊!” “不敢当。”褚莲是法人,只好应着他,笑了一下,“就是运气好,做点儿小生意呗。” “欸——”周雍平仍握着褚莲的手,他的手比褚莲大得多,能牢牢地包住他,闻言很是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们做的可不是什么小生意啊!” “爹,人家从来都是做大生意的。”周雍平的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周楚莘慢步转了出来,仍带着一副冷冰冰的揶揄样态,“从前做‘山货生意’,做得也大得很呢。” 周雍平瞪了他一眼,他笑一笑,不说话了。 “对不住啊,褚老板。”周雍平拍拍褚莲的手臂,“我听说了,这活兽给你们厂子捣乱,往你们大门上泼红漆——真不知道跟什么下三滥学的!周楚莘,你自己说,我平时在家是这么教你的吗!” 他越说越是疾言厉色,两只眼睛紧盯着他的二儿子。现在周楚莘的脸上一片冷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楚莘彻底沉默了,周雍平仍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就跟一颗子弹似的。周楚婴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唉,没出息。”周雍平又转向褚莲,“犬子无状,小褚兄弟,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我跟你保证,泼红漆这样的事儿,他绝不会再犯了……” 第95章 “那他要是再犯了呢?”恰在此时,济兰忽然问道。 “再犯?再犯我打断他的狗腿!”周雍平眼睛一竖,紧接着又呵呵地笑了,“所幸还没给你们造成太大的损失。小褚,你年轻有为,又义薄云天,你会有好报的。” “欸呀,爸爸,快别说了!”周楚婴“啪啪”两下,拍着她父亲的胳膊,“驾车赛马要开始了!该填彩票了!” 她说得没错,穿着制服的侍者已经开始从看台的两边开始,沿着看台分发彩票。她接过一张,两只手捏着,又开始焦虑地张望赛场边缘热身的马。济兰和褚莲也各自分得了一张,两个人坐下来,济兰在褚莲的右边,周楚莘在褚莲的左边。 “这玩意儿咋填啊?”褚莲跟济兰咬耳朵,济兰难得有点儿摸不准:因着自打他到哈尔滨来,还真的没有来看过赛马。冷不丁的,周楚莘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笨死了。这不是有个框吗?把你选中的马的号码填进去。押注多少,你自己定。前面的小黑板看见了吗?那上头写着赔率呢。一会儿,比赛的结果和得分也会写上去。”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只是音调平板,目视前方,不肯看上褚莲一眼,就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似的。 “哦——”褚莲恍然大悟,又转过头去,跟济兰咬耳朵,“那我押多少……”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也都抱着玩闹的心态,填了个最小的数上去——今时不同往日,有一个厂子摆在眼前,他们的钱还是要省着花的。 “我看这儿的马,好像都是洋马啊。”褚莲说。 周楚莘的声音又一次适时地响了起来。 “俄国马居多。当然也有蒙古马,或者关东的马。只不过大家还是更喜欢投洋马多一些。”周楚莘说,“比赛之前,本来会有小卡片对驭手和他们的赛马进行宣传的。你们来得太晚了。喏,场边的那些,你们选吧。比赛就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被老爸收拾到眼神清澈的周二哈哈哈 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84章 赛马(中) 周楚婴口中的“驾车赛马”, 就是给马套上双轮车,驭手就坐在那辆小推车似的双轮车里头,驾驭他的马。 现在马和人已经都在起跑线上了, 济兰和褚莲只得匆匆在彩票上填上数字和押注,交给了侍者, 又摸出来他们压的钱, 塞进侍者带着的纸箱子里。没一会儿, 比赛就开始了。 发令枪“砰!”地一声, 起跑线上的所有马匹都撒开四蹄, 在响亮的鞭声里奔跑起来!褚莲猛地坐直了,上半身微微前倾,去看那些马。一只望远镜又从左边递了过来, 碰了碰他的手臂。 “啊——谢谢。”褚莲对周楚莘一笑, 但还没等周楚莘说什么,接过了那只小巧的望远镜,他随手就往右一递——递给了济兰, “你用吧,你那枪——咳, 你眼神没我好。” 说罢, 他又全神贯注地投入进比赛的观赏里去了。 马是胡子腿,是胡子最珍贵的战略资源。没有一个胡子是不爱马、不伺候马的。还有的胡子甚至有一手骟马的绝活,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褚莲看着那些赛马,高大、健壮, 在奔跑之中,它们汗湿的肌肉显出一种缎子般的光泽——这里没有一匹马是孬的。而被他写在彩票上的那个,就是里头最不孬的那个。 他万山雪相马,还没有过看走眼的时候。 一组五匹马, 总共四组,结束了这一项目的比赛。 济兰放下望远镜,看台下不远处的小黑板上,侍者用粉笔写下了最后的结果—— “你押的输了。”周楚莘说,说不好他的声音里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幸灾乐祸,“不过新手嘛,也正常。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哪匹马会赢。” “不对。”褚莲微微摇了摇头,眯起眼睛,以他的视力和经验,结果本来是尽在掌握的,“那马不对。” “哪儿不对?”济兰问道。 “赢的那匹马,它不正常。”褚莲拿过了济兰的望远镜,看了看,这小东西帮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看它的口鼻,直吐沫子。他们给它喂药了。就差一个马鼻子。” 济兰抓过望远镜看去,口中说:“也正常,赌博从来是庄家赢。一个比赛,不必太当真。” 他这么说,本来是存着安慰褚莲的心思。但是褚莲并不答话,仍看着那匹马,济兰心里知道,他是有点儿心疼那马了。 驾车赛马的参赛马匹和驭手们都下去了。赛马场的大喇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他先是说俄语,然后说了遍日语,最后才说汉语:“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是满洲赛马会成立十周年纪念日!为了庆祝这个日子,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个新的项目!” 场上的人从刚才主持人说完第一遍俄语的时候就开始交头接耳,现在那嗡鸣声变得更广而更大了,主持人喜滋滋地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一直有东北马的比赛项目,允许一些不那么专业的驭手参与进来。今天,我们将扩大这一挑选范围,在我们的现场,选择一组客人,进行东北马的比赛!” 场下一片哗然。周楚婴的声音隔着周雍平巨大的身体尖锐地传了过来:“这不是很危险吗?” 济兰却没工夫去回答她,他的眼睛立刻转向了褚莲,果不其然,褚莲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比他说要开毛织厂的时候还要亮得多! 他张了张嘴,可是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褚莲已经站了起来,两只手举在嘴边,对着主持人的方向喊道:“我报名!” 场上响起一片快活的笑声,间或混杂着赌客们的抱怨和咕哝,人们都扭过头来,看这个毛遂自荐的愣头青。主持人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兴奋:“已经有人报名了!一组五人,那么还有四个名额!这位先生,请你到场地边缘来!” 周楚婴前倾身子,转过来看褚莲,对着济兰喊道:“褚哥真要上?”然而不等济兰回答她,褚莲已经转向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济兰的头顶笼罩下来。恍惚间,济兰感到自己仍在关东山上,在胡子的风与雪里。 万山雪的手伸了出来,粗糙的食指,满是茧子和伤痕,逗孩子一样,兜了兜济兰精致的下巴颏,几乎让他感到那处皮肤微微的刺痛,还有麻痒。 “一会儿押我。”褚莲说,声音很淡,带着一点轻佻的笑意,“把咱们刚才输的赢个十倍回来。” 忽然间,周楚莘也站了起来,在看台上格外显眼。 周雍平和周楚婴都惊异地看着他,而他则甩下自己的望远镜,追着褚莲的背影而去,主持人的声音又兴奋地响起来了:“第二位报名的男士!还有三个名额!” 周楚婴张大了嘴巴,看看周雍平,又看看济兰,说:“我二哥怎么也……”见济兰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不禁又说,“别看我二哥性格很特,他可要强呢!骑马是不错的,连大哥也比不上他!” 济兰的视野之中,周楚莘已经追上了褚莲,两个人并肩往场地边缘去了。 赛马场的风没有看台上那么大了,褚莲用眼睛扫着周楚莘。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要跟我过不去啊?”褚莲笑了。 “只是报个名而已,咋的,你怕了?”周楚莘一扬下巴,穿着制服的侍者们从场地边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他们要穿的号坎,“赛马是不会死人的。” “那可说不好。”褚莲穿上号坎。红色的号坎,十分醒目。就算是在看台上,济兰肯定也能一眼就看见他。低头一瞧,胸前写着一个硕大的“4”。褚莲笑了,他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的阿拉伯数字学得不错。 “既然要比,要不要噶点儿啥?”褚莲忽然问。 “噶啥?他们不是要押注吗?”周楚莘警惕地看着他。 “他们押的是他们的。咱们俩押的是咱们俩的。” 周楚莘也穿好了他的号坎,一个“3”,黄色的,转过来对着褚莲。 “这有啥不敢的?你要跟我噶啥?” “就噶三成干股。”褚莲突然说,眼见着周楚莘眼睛瞪大了,不由感到有几分好笑,“你赢了我,我把这三成干股送给你,你输了我,你就花钱来买,咋样?” 明珠的第一批订单发出以来,赞誉声不绝于耳——毕竟关东的羊毛,到本地来产呢子,远比从外国进口的市价要便宜得多。他们的呢子质量又不差,简直是立刻打破了洋呢子在市场上的垄断。眼见着可以乘胜追击、扩大规模,这时候不开放入股,什么时候开放呢?周记洋行实力雄厚,让他们入股,又能拓开新的销路,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这事儿在周楚莘的耳朵里,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了。 镜片后的丹凤眼定定地看着褚莲,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褚莲一笑,忽然凑近了他的耳朵,一只手按在周楚莘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周楚莘只觉得耳廓上那道万山雪给他的旧伤被热得发痒,“我万山雪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第96章 该挑马了。 褚莲是第一个踊跃响应的,因此也由他第一个挑选马匹。 比起洋马,东北马的质量略有些良莠不齐。不仅仅是矮了一些,还有几匹是用来凑数的——这也是种不错的考虑。毕竟只是赌客玩儿票,赌的是马,而不是命。太高大、速度太快的马,对那些非职业的驭手来说,几乎是可以致命的。 这种非职业赛,唯一的好处是,庄家没有必要操控赌客们友谊赛的结果,因此这些马都很健康。大约也不会有谁当场摔断脖子。 褚莲走过这一排五匹马,从中选出了一匹在他眼里最有潜力的。 “就它了。”他说。 这匹马没骟过,正用前蹄刨着地,从鼻孔里吐出急促的吐息。 褚莲的手放在它长长的鼻子上,它便暴躁地把头甩开。 “真要这个?”侍者见了,忍不住再向他确认。 “有点儿犟,正好。”褚莲笑道,拉起马缰,这匹马便不情不愿地跟着他的步子,走了出来,主持人还在大肆渲染紧张的气氛,好像这场票友赛里,最好有个倒霉蛋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脖子。褚莲不否认,有这种可能。在他旁边不远处,周楚莘正盯着他,看见他选了这样一匹马,似乎对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主持人又断断续续地从观众里选出了其他三个人。这简直是开玩笑。侍者把驭手的号码都写上了小黑板——这样,赛马场还能赚上一笔。 褚莲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这马反应比他想得激烈一些,正趁着他刚一脚踩进马镫的时候长嘶而起!观众席传来惊叫声,褚莲却丝毫不乱,缺了两根脚趾的左脚还牢牢地踩在马镫里,两只手紧抓着缰绳!它没办法把他甩下去,一时间更添烦躁,放下前蹄,就尥后蹶子,褚莲两条腿夹着马腹,仍牢牢地坐在马上——要是从望远镜里看,还能看见他脸上带着点儿笑影儿呢!好像这马多能让他高兴似的……他也确实很高兴,这高兴是久违了的,让他全身的每个毛孔都舒张,畅快地吐气。 “好了,好了。”他安抚似的拍着马脖子,马正在无可奈何地平静下来,于是他拍得几乎有点儿懒散,“等会儿跑完了,你就休息了。” 障碍赛马对非专业骑手来说有点儿为难了,而且危险。因此他们的马赛,是最单纯直接的速度赛。 褚莲骑着马,走到起跑线上。那马显得有点儿闷闷不乐,他笑着捋了捋它的鬃毛。 其他四个人也走了上来,他们的马都矮小、温驯一些。周楚莘就在他左边,他选了一匹骟过的公马,个头不那么高,因此也显得不那么危险。褚莲转头望去,想在看台烟海般的看客之中找一找济兰的身影,但是,一个更醒目的身影先一步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他的幻觉。 第一排的人群里,站着一个雪白的人影。他还是穿一身白西装,只不过薄一些,是春夏的款式。但是……这人就是去年冬天,他见到的那个外国鬼! 褚莲看着他,心底里浮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意。那白色的影子,好像把周围的一切都染凉了。他望着那白影出神之际,发令员的枪已经举了起来—— 砰! 五匹马,有先有后,都撒开四蹄,奔驰而出! 作者有话说: 大柜又开始四处散发他的魅力……受不鸟了…… 过节真好啊……有一种懒洋洋的气氛…… 第85章 赛马(下) “大家可以看到, 我们五位英勇的驭手都出发了!” 欢呼声里,主持人不得不大声地喊起来。济兰坐在观众席,左边原本属于褚莲的那个位置上, 现在坐着周楚婴,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济兰的胳膊, 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不知道到底是担忧还是兴奋的缘故, 还是二者兼而有之。当然也有她和周二的兄妹感情在里面, 毕竟济兰押给褚莲的时候, 她可是得意洋洋地说,她全都押给了周楚莘。 “二哥!二哥加油!”然后她已经站了起来,用手掌围在嘴边大喊大叫, 济兰却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 好似多么不屑一顾一般。 和专业的驭手们不同,友谊赛的选手们简直是良莠不齐,主持人的话音刚落, 就有一匹马尥了蹶子,那可怜的男人四肢并用, 扒在马上, 大声嚎叫了起来。已经有侍者朝他跑了过去。但周楚莘和褚莲都无心看他人的热闹。褚莲的鞭子高高扬起,重重落下!那匹马就像是跟他心灵相通一般,撒开四蹄,连同它自己的鬃毛和褚莲的头发, 都逆风笔直地向后飞去! 为着他们这群业余驭手的生命安全,终点并不很远。褚莲想起了自己的那匹马,他叫它亮子;那匹跟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年的大白马,打从香炉山上下来, 他便不得已抛弃了它。亮子又去哪儿了呢?或许被哪个农家拣去了。 现在,这匹赛马在拼了命地狂奔,恍然间,就好像多年以前,亮子带着他在林子里奔逃一般。只不过他现在所在的是一片西洋人造来的赛马场,被看台和喊叫欢呼声包围,没有枪林弹雨,也没有跳子的喊话。 他已经再也听不见其他驭手的声音,他们被他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而且再也不能追上来了。 跑道变作一片模糊不清的颜色,然而他的目光也无需在那上面停留太久,因为终点已经清晰可见。周楚莘到哪里了?这念头也挤不进他的脑子里去,只要再大约二十码—— “——夺冠了!4号驭手和他的马第一个冲破终点!”震耳欲聋的欢呼,褚莲勒住马缰,这匹马只好转过来,仿佛惯性一般地激动地打着圈,有人在看台上跳了起来,看颜色,应该是周楚婴。他用他粗糙的手心顺着这匹马汗湿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地捋着,额头上的汗水吹冷了,落下来,落在他自己的睫毛上,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这匹马的头顶:“跑得好啊,你跑得好,你知道吗?” 马儿打圈的速度慢下来了,回过头,他看见周楚莘早已经下了马,手里牵着缰绳,朝他走了过来,满脸是汗,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现在他可没有在海伦的时候那么白净了,双颊都变得红扑扑、热腾腾的。 周楚莘看起来又高兴、又生气。 “我就是得输给你是吧?你就是故意的,用干股来诱惑我!现在……现在就来看我的洋相!”他脸上带着薄怒,可是说着说着,表情又起伏了,像是有点儿忍不住要笑似的,“现在我是大笨蛋啦,我上了钩,还要给你钱!要不你才是胡子,我不是呢?” “别说得你多冤枉似的啊。”褚莲笑了,仍坐在马背上,这匹马经过这一回,似乎同他有了感情,小步地、惬意地绕着圈,甩动着它的鬃毛,“我不是抢钱。你买了干股不会后悔的,年底的分红,少不了你的!” 周楚莘这才真的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褚莲眼前笑得这么放松,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又带着无奈,又带着高兴的笑。 欢呼声中,两个人交还了马,一块儿往看台济兰他们那里走去。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周楚莘说。周楚婴正在不远处跳上跳下,跟他们挥手。 “啥?” “那天在警察局,我拿枪对着你,你怎么不害怕?” 这下,褚莲挺住了脚步,转头看着周楚莘。周楚莘的脸上一片纯然的好奇,褚莲终于被他逗笑了。 “你不知道?” 周楚莘摇了摇头。 “那是室内呀!”褚莲笑着说,“开枪要跳弹的!一个人在我面前找死,我怕个什么劲呢?” 他说完,无可奈何地拍了拍周楚莘的手臂,说:“其实你小子命挺大的,你知道吗?” 在周楚莘的错愕之中,他笑着先一步朝济兰走去。 哗啦啦一筐萝卜片,如同银色的小型瀑布,从装着它们的筐子里倾泻而下。 灰色的西装外套,本来有着丝般的垂坠质感,此刻却被横向展开,如同一个网兜,把这银色的哗哗作响的瀑布全部兜进了怀里。济兰提着两边,往上一搂,就把外套当作一个包袱皮,卷起了所有的大洋。 赛马场的钱居然是用的大洋,因此这种兑现成果的行为是那么的引人注目。周楚婴站在一边艳羡地看着,她输了,幸好她押给她二哥的实在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她对周楚莘信任有限的缘故。 侍者收起筐子,对济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看台上的寂静很快又被笑声和说话声打破,济兰把一外套的大洋抱在膝上,看着马场上,褚莲下了马,把那匹精疲力竭的公马的缰绳交还到侍者手上,正朝着他快步走来。 看台上还是有很多人在看褚莲,其中不乏一些大姑娘小媳妇。但是褚莲谁也不看,他径直走到看台前,轻巧地跃起,翻身上来,就这么一直走到济兰跟前,笑着看了看他膝盖上满满当当的外套。 但是没等他说什么,周楚婴的声音插了进来,她看起来又激动、又高兴:“褚哥!你!你太帅了!那个,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周雍平无奈地看着她,好像对这个小女儿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因此放任自流,周楚莘黑着脸从看台下头走上来了,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周楚婴看看她的两个家人,发现他们都沉默不语,扫兴地大叹一声,“欸呀!你们都不看报纸的?那个词儿叫……叫……” 第97章 她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巴掌。 “对!褚哥,你是个‘白马王子’啊!” 周楚婴在这儿笑闹的时候,褚莲的余光之中,一抹白影正在靠近。 他微微怔住,嘴唇启张。周楚莘却站了起来,不,不光是周楚莘,周雍平居然也站了起来!周楚婴看看她的爸爸,又看看她的二哥,这才转过头,看见了这个穿着白西装的少年。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近前。 周楚莘脸上露出一点不安,说了一句叽里咕噜的日语。 那少年微微地笑了,日光下,他看起来有了一些血色,不像是褚莲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的苍白。他长着一张很小巧的瓜子脸,苍白的鼻梁上散落着几颗小小的浅色斑点——那双眼睛很独特。眼裂很大,黑眼仁的部分占据的比例也很大,因此他看人的时候,就显出一种执拗的专注。 “你们、好。”他说的却是汉语,目光略带腼腆地扫过三个周家人,然后转向了褚莲,他略一歪头,好像还带着一点羞赧,他说话时不同寻常的断续,终于让褚莲想起了什么,那种非同寻常的艰难和认真—— “你的,骑马,很好。很……帅气。” 他的声音跟那一晚的电话重合在一起,去除了电流的交杂,显出了本来的纯粹音色。 见褚莲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微微红了,看看周楚莘,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段日语。周楚莘抬起眼皮,不情不愿地翻译道:“他是谷原洋行的公子,他说其实你们早就认识了,他叫……” “——谷、谷原,孝、行。”他急切地接上了话头,因为身高略矮,看着褚莲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仰起脸,显出一种莫名其妙、全心全意的热切,这热切更让他不那么苍白了,也让褚莲终于承认——这是个活人! 褚莲这二十多年,只和一个日本人打过交道。 他的记忆慢慢松动,露出恍然的神色,眼前的谷原孝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终于说:“肉包子、那天,包子,钱!”因为说得急迫,这都说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是褚莲听懂了。隐隐约约地,他听见身旁的济兰轻轻“哼”了一声,他只能暂时当作没听见,对谷原孝行笑道:“是你啊!你是去年那个……日本小孩儿?我真没认出来。一年多了,你个子蹿得挺快啊!” 也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底听懂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所以……你们认识?你们两家还都是开洋行的。”济兰说。 周楚莘抬起眼皮,看了济兰一眼,口中“嗯”了一声;褚莲觑到他的脸色,心想,周楚莘大约很不喜欢谷原孝行。与此同时,褚莲把这几件事儿彻底在脑子里都串起来了:周二是想要为难他们不假,甚至不惜跟工商局去打通场(收买),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谷原孝行跟他家有点儿关联,而且看样子,说话还非常好使……就是这个日本小孩儿对工商局施压,把他们的牌照批下来的。 “谷原公子也来了,”周雍平适时接口道,他一笑,两只眼睛都跟着眯起来了,和蔼里带着一点儿十分谦卑的客气,“刚才友谊赛,您押的是谁啊?” 周楚莘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日语。谷原孝行的脸微微红了。 “4号。”他轻轻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褚莲脸上——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济兰。济兰抱着外套,眼睛仍旧盯在谷原孝行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楚婴突然说:“欸呀,现在风还凉呢,罗先生你冷不冷呀?” “不冷。”济兰用跟初春的风一样冷的语气说,恐怕一块冰块放在他身上也不会化掉了。他站在外侧,还是风口,身上却只有一件薄薄的羊绒衫,怀里抱着西装外套包裹着的,赌赢的大洋。他用眼睛扫视着谷原孝行,没找到他身上任何一个能藏下这么多钱的地方。他突然觉得抱着外套的自己像个大傻子。 “那您真是大赚了一笔啊。”周雍平笑着说,一只手拍了拍周楚莘的后背,让周楚莘给他翻译,“怎么说来着,中国话叫‘慧眼识珠’!” 谷原孝行腼腆地抿了抿嘴,黑沉沉的眼珠子瞄着褚莲:“不是、为了……钱。是……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 情敌登场! 算半个情敌吧毕竟大柜不喜欢他…… 第86章 谷原孝行(上) 下午的赛马, 褚莲和济兰都看得心不在焉。 谷原孝行占据了周楚莘的位子,周楚莘只好去跟他妹妹坐在一起。谷原孝行的中文听起来像是学过,但毕竟能力有限, 说起来有点儿吃力,褚莲几次不得不问他“你说啥?”, 跑马场又人声鼎沸, 只好把耳朵凑过去听。但褚莲自己终究有好奇的事情, 不由得问道:“才见着你, 刚找不到机会问……原来你是日本大洋行家的公子啊?” 谷原点了点头, 笑起来,露出一侧小小的酒窝。 “那天,我从厂里出来, 好像看见你了, 你怎么不叫我呢?我还以为是陌生人。知道是你,就带你到家里边坐坐了。” 谷原孝行眨巴了两下眼睛,他不笑的时候,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的黑眼仁,他笑起来的时候, 才有了几分腼腆的活气, 像个寻常孩子了:“我……中文、太差!羞……打招呼……” “那有啥的?你说得挺好的。”褚莲又问,“那么你预备在哈尔滨做生意咯?” “不……知道。”谷原孝行微微低下头,露出他柔软苍白的后颈,“爸爸, 有……安排。可能,回日本。” 他身形略显纤薄,十分白净清瘦,在风中, 似乎还要微微地打着抖。虽说一年多过去,他长高了不少,可是跟褚莲比起来,还像一个青涩的孩子。因而说起父亲,他显得乖觉而孝顺,全然任由安排,如同在水中飘着的一片嫩绿色的落叶。 褚莲心中倏然一动,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回家好啊,谁回家不高兴的?我真要谢谢你,不是你,我们的厂子没有牌照,开不起来。” “不要客气!”谷原孝行的声音紧张而高兴地拔高了,“你喜欢,就……”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褚莲话音刚落,谷原孝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可、可以吗?” “什么?” “要谢谢、我?” “是呀!你提!我都给你办到。” “那——我回、日本、之前。可,可以,陪我?” 褚莲顿了一下,笑着说:“可以啊!有空的话,就来厂子找我玩儿吧!” 下午的赛马项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雍平被他生意场上的朋友拦下来说话,几个年轻人先一步走了出来。他们走出赛马场的时候,一辆崭新锃亮的雪白色的小汽车也到了,是来接谷原的。谷原的脸颊仍红扑扑的,仿佛刚和褚莲说的话能让他高兴很久。他坐进小汽车,隔着车窗,还对着褚莲轻轻挥了挥手。他想要说点儿什么,可能是想要说“再见”或者“下次见”,可是小汽车不容他再绞尽脑汁地想出什么汉语词汇,“突突突”地启动了。 小汽车开远了。 “终于走了。”周楚莘叹了口气,好像翻译几句日语把他累坏了似的,周楚婴戳戳他:“说什么呢,二哥。” “本来就是。”周楚莘冷冷地注视着小汽车的远去的影子,“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日本人。” “他只是不太会说中文嘛。”周楚婴说。 “听说你救了他。”周楚莘扫了眼褚莲,咂着嘴笑了,“你还挺会救的。毕竟他爹的儿子刚死,他就跑回了家。现在他是独生子了,这不,眼看着谷原家的生意就要归他了。” “……跑回家?那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周楚莘的表情古怪起来。 “跑出来?他就不是出生在谷原家的人。” 这回济兰也开始听他们说话了。周楚莘笑了。 “他是谷原家的私生子——据说还是个日本妓女的儿子呢!” 明珠厂在磕磕绊绊中渐渐走上了正轨,等褚莲他们再见到周楚莘的时候,是五月份的一天,周楚莘自己一个人到厂子里来,拿着购买明珠厂三成干股的合同。 “这是我输给你的东西。”周楚莘说,一条眉毛挑得高高的,褚莲的办公室隔着一扇门,仍能隐约听见机器辛勤的轰鸣声,他在桌面上拍下一份合同,“都是真金白银,赶快看看。” 褚莲看看文件,再看看周楚莘:“买干股的钱都是你自己的?” “不然还能是谁?”周楚莘抱起手臂,镜片一闪,折射出一点儿傲慢的神气,“不过,你要是想把这些钱算作是周家出的,也不是不行。” 褚莲笑道:“那我得问问济兰的意思。” 周楚莘几乎是立刻就恼了,冷笑着说:“这你也要问?你到底能不能作主啊?”说着,他走到办公室一角的扶手椅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散落在旁边的报刊来看,“问吧问吧!一点儿主心骨也没有,难怪你没文化!到底是怎么把厂子开起来的!” 第98章 褚莲正在转拨号盘,闻言一边转、一边说:“本来也是开不起来的——是吧?要不是那个谁……谷原孝行,你也不会让明珠开门营业。” 周楚莘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口中却说:“只是给你个小教训罢了!谁让你……哼。你快问吧,小心我一会儿后悔。” 他当然不会后悔,他最该后悔的是,不该为了一个答案坐在这里等,显得他傻极了,也显得那个电话长得极了。报纸非常无聊,他扫了几眼,无非都是日人、俄人和中国人的冲突;于是不禁竖起耳朵来,去听褚莲说电话。 “……三成。嗯。是啊,给的价格可是不低。”褚莲说,周楚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还看见他撩起眼皮,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用报纸把自己遮了起来,好像在上头发现了什么大新闻似的,“嗯,他现在还坐在这儿呢。” “你怎么说?”褚莲低低地笑了起来,“……行吧,既然你都发话了。嗯,今儿晚上没啥事儿。大概……大概六点钟吧,六点钟到家,等我吃饭。” 电话结束了。久久的安静。 安静得周楚莘都沉不住气了,他只好把报纸略略往下一点,好让自己的眼睛从报纸上方冒出来偷窥—— 褚莲正看着他呢! 他手里的报纸几乎是飞了出去,这一下给周楚莘吓出了一身白毛汗,止不住地骂道:“你打完电话不吱声!” “我想看看你看什么新闻那么入神。”褚莲指了指那张报纸。 “……大新闻,咋的了!” “啊……”褚莲忍俊不禁,“去年六月份的报纸有什么大新闻吗?” 从脖颈开始,一直往上,周楚莘的脸“唰”地红了。 “你管我!” “我不管。”褚莲摇了摇头,把桌面上的文件拉过来,读了读,又翻了几页,倒没有急着签,这肯定要带回家去给济兰看一眼的,“我看没什么大问题,等签好了,过几天给你送到商店去吧。” “……你现在不签,那我在这儿等的什么?!” “我没要你等啊。”褚莲好笑道,指了指桌面上的电话,“不过济兰说了,可以签,还有一些条文,我们要看看,如果要改,我再告诉你。” 周楚莘被他噎了个哑口无言: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胡子日渐变得能说会道起来了呢?!一个动不动就割自己肉的野蛮人,居然在这里挑他的错了!说得好像是他非要等不可似的……笑话……土包子,胡子…… 他转身就要走。 冷不丁地,褚莲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道歉?他可不一定会接受……周楚莘这么想着,转过身来,等着褚莲先说。 “你们家跟那个……谷原孝行,很熟吗?” 周楚莘压着火,忍耐道:“你问他干啥?” “好奇。”褚莲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扶手椅,意思是请坐,周楚莘忍气吞声地坐了下来,“你妹妹说话都不好使,能让你周二公子松口的人,肯定不多。” 周二公子用鼻子出气儿,“哼”的一声。 “也不算很熟什么的吧——”他不耐烦地拧起眉头,抱着手臂,好像陷入了并不愉快的回忆里,“谷原在我家也有股份……你那是啥表情?不然你以为我家为什么叫‘洋行’,卖的都是洋货?我家的生意,他们谷原家出资很大。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他几乎像是有点儿受辱似的,转过头,不看褚莲。 “我爸爸他并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他觉得这就叫‘做生意’。横竖不跟着俄国人干,就跟着日本人干……毕竟,谁有钱谁才是大爷!” 褚莲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周楚莘的那天。周楚莘知道了他是给华俄道胜银行跑腿,脸上那种轻蔑的表情……他还记得他说:“原来是毛子人的狗。” “谷原孝行这个人呢……有点儿怪。”周楚莘烦躁地说,“看起来挺内向,就算说日语的时候也是。我也有点儿想不明白,可能确实是无人可用吧,不然谷原老头子也不会让他来接管洋行生意……” 看来在生意问题上,他们的相处不怎么愉快:至少是周楚莘一个人很不愉快。 “不过,既然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他看起来崇拜死你了……我就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值得崇拜的……”周楚莘最后做了一个总结,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都开厂子了,你和罗济兰还住在一起?” “是啊。”褚莲点点头,“住一块儿挺方便的。” 周楚莘微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嘀咕一句。 “老跟他腻在一块儿干什么。” “你说啥?”褚莲没听清。 “没啥。我走了。”周楚莘站起身来,走出一段儿,又回过身,警告地指了指褚莲和他手里的文件,“有问题可以谈,没问题就快点儿签!我还等着呢,过时不候!” 第87章 谷原孝行(下) 没有等太久, 六月份的时候,褚莲又一次见到了谷原孝行。 这天他在厂子里,门口有人叫他, 说有客人来找,叽里咕噜的也说不明白。他只好抛下喋喋不休的柴学真, 走出轰鸣的厂房, 到院子里来了。 六月份已经渐渐热起来了。但是谷原孝行仍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 褚莲记不清是不是上一次的款式, 但总归都是一样的白色。他好像永远都是白惨惨的, 站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 见到褚莲出来,谷原孝行苍白的脸, 腼腆地微微笑了。 “孝行……?”褚莲惊讶道, “来之前咋不说一声!” 谷原孝行脸上仍是那种腼腆的笑容,褚莲甚至怀疑他能不能听得懂,但是很快, 谷原孝行就张开口,略带吃力地道:“突然, 想, 见面。就来了。” 褚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羊毛,笑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他脑海里对谷原孝行的印象, 仍然停留在那个挂在他手臂上挣扎抓挠的孩子身上,因此一见了孩子,就想着要管饭。没想到谷原孝行摇了摇头,他以为对方没听懂, 绞尽脑汁想出来一句日语,“米西?是吧,我们去米西米西?” 谷原孝行扑哧笑了,使劲又摇了摇头,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头,指了指褚莲身后的厂房:“我、吃饭了。你,带我去,好不好?” 褚莲还能说什么?他心里想,大概是谷原孝行很体贴他这一身衣裳出门不太方便——他一直还当谷原孝行是去年那个瘦猫似的孩子,现在他长大了,衣冠楚楚的,让他有几分刮目相看式的不适应。说来,他和谷原孝行不算熟悉,只是萍水相逢,这孩子却很自来熟的。 因此他甚至带着几分慈爱地,把谷原孝行领进了厂房:“那有啥的?没有你,这厂子还开不了业呢!” 厂房里头的机器仍在运作,工人三班倒地工作,产出一段又一段的呢子。谷原孝行并不说话,只有在褚莲对他介绍机器和厂区的时候才点一点头,笑一下,也不知道到底听懂没有。一直走到厂房尽头,又有几台机器,用途显然与大部分机器不同。 这时候,谷原孝行才说话了:“……毯?” 褚莲看了看机器,笑道:“是啊,毛毯。”说着,他甚至从旁边的箱子里抽出来一条,给谷原孝行看,“你瞅瞅这个毯子,还上不了市呢。五月份我们产了一批,量很小,这就是。太硬了,又粗。” 果然,那毛毯在他手里显出一种宁折不弯的气势,褚莲使劲一折!那毯子才不情不愿地弯折下来,一松手,它又缓缓地张开来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技术……不行。”谷原孝行摇了摇头,因为机器的轰鸣,不得不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卖不、出去。”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柴学真终于发现了褚莲的踪迹,抱着他的厚本子追杀而来,一眼就看见了褚莲手里的毯子和谷原孝行。他的脸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毯子……怎、怎么?” 他本来是被褚莲给人看毯子这事儿弄得羞愧不堪,想要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谷原孝行对中文的意味理解得可不那么透彻,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柴学真说:“是的,很、很差,最恶!” 柴学真的脸红得不能更红了,然后他一把就把褚莲手里的毯子抢了回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还还还有待改进!不不不不不是最终……结果!” 褚莲只好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不是要笑话你!就是给他看看,参观!” “那去别的地方参!”柴学真抱着毯子,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但是谷原孝行已经无需再看,显然,他对这毯子的质量已经有了公允的判断。 “我们出去说!这儿太吵!” 褚莲说,谷原孝行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干脆一把揽过这日本小孩儿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去;谷原的肩膀在褚莲的手臂下微微一动,然后就顺着他的力道,跟他一块儿走了出去。 第99章 谷原孝行的参观结束了,褚莲送他到门口,略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真不米西一下子?你来了,就看看厂子,哪能空着肚子走?” “吃了。”谷原孝行笑着说,脸蛋红扑扑的,这给他满身的苍白增加了一丝活气,“你的,厂,很好。” “是吧?”褚莲笑着说,“我也这么觉着。我们的呢子不愁卖。就是毯子有点儿费劲。” 他伸手指着门脸上的几个字,指给谷原看。 “明珠。认识么?” “明、珠——”谷原孝行吃力地跟读了一遍,也笑了,露出一侧嘴角的单边酒窝,“可爱。” 第二天一大早,褚莲前脚刚到厂子他的办公室里,后脚,一个又一个的送货伙计就排在了门口。 打更老头的眼睛都瞪大了。第一个伙计是中国大街上秋林洋行的,一个金发碧眼的毛子人,怀里抱着一卷毛毯,他留下毛毯,笑了一下,走了;第二个伙计也是中国大街上的,来自松浦洋行,也抱着一卷毛毯,这是日本毛毯,留下毛毯走了;第三个伙计是市场街“灭力林古”的,是个小店,但是他带来的是一卷波兰毛毯,放下毛毯,他也走了。剩下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杂牌洋行、商店,伙计们面面相觑,都对这么多种毛毯汇聚在这里感到新奇:日本的、德国的、波兰的、美国的……但是他们都有不少活儿要做,都是无一例外,留下毛毯,很快就走了。 “这是……啥意思?”柴学真指着这堆发了灾的毛毯颤抖地问道。 褚莲脸上反倒是喜气洋洋的:“我看,这是谷原孝行送来的,就是昨儿那个日本小伙子。” “他他他他是在羞辱我!”柴学真一蹦三尺高,骂道,“市面上这么多毯子,他是不是全都搜罗来了?说说说说我们的毛毯不好!” 褚莲嘘他道:“哪有那么坏。没有学习,哪有进步!”他又指了指花色各样的毯子,这些毛毯都打开,能铺满半个院子,“人家是万国洋行,咱们现在万国毛毯都在这儿了,技术顾问,你研究研究吧?” 柴学真于是开始了废寝忘食的钻研。 他摸了几乎一整天,终于从这么多不同的、能让人看花眼的毯子里找出了最好的那一条——就是那条波兰的毛毯。柔软、温暖、手感顺滑。他眼红得都快流血了。 “就是、就就就就是这个毯子!” 他把这张波兰毛毯高举起来,像一个大太监举着一道圣旨,让褚莲啼笑皆非。果不其然,这是市面上最好的毛毯,在市场份额上,波兰毛毯也占据着最大的那一块。 “怎么说?……有搞头?” 柴学真又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光是摸,可没办法……” “我不管你咋办,你得有个办法。”褚莲说,声音很平静,但是柴学真已经绝望地战栗起来,“你都没办法,其他人咋整?你可是咱们厂的技术顾问啊!” “所以说,你让柴学真研究波兰毛毯了?”济兰一边盛罗宋汤,一边问褚莲。 “是啊,不研究不行啊。”褚莲大口大口地咬着馒头,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快速地吃饭,因为他需要赶紧去办厂子的事儿,但是现在他是在家里,“不然咱那个毛毯跟个石板子似的,那么硬,谁买啊?” 济兰要笑不笑的,褚莲把汤碗接过来,“嗞溜滋溜”地喝,济兰仍站着,乜着他说:“我可听说了,送到明珠厂的毯子都展开了,能铺满一整个院子。” 褚莲喝着汤,在汤碗上眨巴着眼。 “好像是那个叫谷原的——给你买的?” 褚莲轻轻呛了一下,放下汤碗说:“这、这孩子挺实心眼儿的。我就是带他参观了一下咱厂子!也,也没说啥,他看见咱们那个毛毯,就,就给买了那么多……也不是给我买的,是给厂子买的……” “是吗。”济兰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褚莲瞪着碗里漂浮的一块残破的柿子,“就因为你替他结了俩包子的账?” “那、那人家知恩图报……”一抬头,看见济兰的脸色,褚莲明智地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你以为谁都跟咱俩似的?” “咱俩?咱俩怎么?什么‘似的’?”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褚莲放下碗,脑海中,那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女声忽然回荡——二椅子。 他心头一绞,叹气说:“咱跟人家不一样,别那么想别人。” 济兰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褚莲心里知道他不高兴,只是默默的。过了一会儿,济兰才说:“你什么意思?” 褚莲不吱声。济兰却带着一股子刨根问底儿的劲儿。 “你觉得咱俩这样怎么,不好么?” 褚莲哭笑不得:“我没说不好啊!你以为我是个香饽饽,谁看了都想咬一口?” 济兰瞪着眼珠子:“就是!就是谁都想咬一口!在山上的时候就是,郝粮都有人儿了,还抓着你不放!现在到了哈尔滨,人家怎么看你……你还不觉味儿呢!你就是个香饽饽——不对,你是个肉包子!让你去办什么事儿,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褚莲听着他说,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最终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啥!”济兰恼了,脸也红了,简直拿出了撒泼耍赖的架势,凑上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抱着褚莲的小腿不撒开,“你就是这样的!你自己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这样,你自己以为自己是个臭石头,可是你就是个肉包子。” 济兰就这么执拗地抱了一会儿,才撒开手,靠在褚莲的腿上,说:“不成。你一点儿也不明白。我不得不来管管了。”——是了,他稍微松一松手,不去管褚莲的事儿,就有别的爪子伸上来,“柴学真研究不出来没关系,我们去请波兰人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很好,进发寻找野生波兰人[狗头](不是 第88章 庆功宴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赌博更能令柴学真兴奋, 那当然只有机器和技术。 波兰顾问于七月份到达哈尔滨,数上的蝉开始叫了,哈尔滨的夏天湿润炎热, 柴学真顶着一脑门子的热汗,打头走在工厂里—— “这是我们的厂房、机器。”他搓着汗湿的双手, 好像正在给一个眼高于顶的老师介绍自己愚笨的孩子, “呢子什么的都没问题。只有, 只有提花毛毯, 还没有、还没有攻克……” 厂房里的工人们都对他们一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柴学真顾不上去管他们,腋下夹着他的本子,听翻译把他说的话全都翻译给那个大胡子的波兰人, 然后他就领着波兰人去看那些跟钢板一样硬的毯子。在此之前, 柴学真已经尝试过很多办法,包括手工捶打、加火碱等种种办法,只是都效果不佳, 现在他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这个大胡子洋人——而且最好把他知道的全都学到手。 波兰专家的年俸很快就定下来了。一万七千块。 这是波兰大胡子跟济兰谈成的条件,他们谈了两小时, 还算爽快, 两个人走出来,握了握手。门外的人全都悄悄长出了一口气。在哈埠这个洋人比中国人还多的地方,开厂的洋人多见,开厂还高薪雇佣外国人的中国人, 少见。所以多多少少的工人,都抻长了脖子看热闹。 “所以……这是谈成了?”周楚莘微微向侧面歪去,在褚莲耳边轻声问道。 褚莲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才发现他在这儿似的。 “你啥时候来的?” “……我早就来了。你瞎啊?”他看见青筋在周楚莘的额角上跳动, “所以这事儿能解决了——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们厂和罗济兰。我以为还得仰仗谷原呢。” 褚莲跟着众人一起拍起了巴掌,眼睛仍注视着眉开眼笑的波兰大胡子和济兰,那种神情让周楚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褚莲鼓完了掌,在大伙的祝贺声里,抛给周楚莘一个眼神,几乎是有些眉飞色舞的;他腰板挺直,微微带笑,眼睛里写着一句无需言说的: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波兰顾问很快和毛织厂达成了合作。除了翻译以外,波兰顾问懂一点德语,和柴学真还兼用手舞足蹈的方式来沟通。夏日炎炎,而烧制的机器还在运作,柴学真在工厂里席地盘腿而坐,汗水在他的衣服里面流淌,差点把他的衬衫都打透了。 “所以说,要做毯子,缩洗后就得加药剂,就是从蓖麻油里面练出来的土耳其红油。然后……然后……”柴学真翻着他记得乱七八糟谁也看不懂的本子,念道,“在烧前用手敲打毯面,使之立绒光亮……” 褚莲也盘腿坐着,闻言咧嘴笑了,用自己的巴掌去拍柴学真单薄得硌手的后背:“你学会了,咱们就都学会了。今年再多学他几手,给咱厂省几年钱。” 柴学真汗水淋漓的脸上露出一个赧然又高兴的笑容。 “所以这是你们提花毛毯的广告?”周楚莘丢下一卷报纸,报纸第一版,一张硕大的招贴画宛然其上,画着吉祥花样,写着“明珠毛毯”四个花体大字。 第100章 “是啊。”褚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在纸上划拉着十个阿拉伯数字,“你咋又来了?” “我是明珠的大股东!我咋就不能来?”周楚莘开始对着那张报纸第一版指指点点,“这是谁画的?太丑了,下次再也别用他。拉低我们毛毯的格调。” 褚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现在是‘我们’了?” 周楚莘装作没听见。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听说你给柴学真分了一成干股?” “是啊。济兰也同意。”褚莲把纸翻了个面,继续写阿拉伯数字,“他都快住到厂子里了。人家既然卖力气,难道让人家空手而归吗?提花毛毯卖得也好,现在在市面上,我们的毯子跟波兰毛毯五五分。” “你小心他活了心,带着技术跑了。”周楚莘警告道。 褚莲似乎觉得他说的话很好笑。不过他也承认,他有心培养柴学真。只要肯干,柴学真肯定会有出息。 “研究毛毯,柴学真出了不小的力气。而且……全哈尔滨,再找出来第二个毛织厂给我看看来,他就算想跑,跑到哪儿去?”褚莲摇摇头,“何况柴学真不是那样人。” 周楚莘的丹凤眼眯了起来:“你对我怎么没有这种判断?” 褚莲唯有一个字。 “滚。” 周楚莘走后,褚莲又接到一个电话。是谷原孝行打来的。 “恭喜、你。”听筒里传来他带着电流的声音,咬字显得不那么吃力了,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现在,都在卖,你们的,毯子。” “谢谢你啊,孝行。”褚莲说,把阿拉伯数字抛开不练了,又开始练自己的名字,至少签合同的时候不能太丑,“多亏了你,居然送了那么多毯子给我!”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他猜测,那日本小孩儿肯定正抿着嘴,腼腆地笑了。 “所以,今晚,庆祝。我,请客。” “不用了吧?”褚莲笑道,钢笔在纸面上写到“莲”字的草字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哪能这么麻烦你呢?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不、不麻烦……”电话那头很快地说,“我,高兴。我想……报答,你。” “又是执照,又是毯子……你已经报答了太多了。”褚莲说,心下想着,济兰本就因为这个日本小孩儿的事儿疑神疑鬼的,要是真去了,肯定又要伤心,一个是他不愿意济兰伤心,一个是济兰一伤心,肯定就要黑天白夜地折腾他。但是即使谷原孝行是日本人,这么三番五次地推拒,好像也不甚礼貌:毕竟真要论起来呢,还是他欠谷原孝行的多一点儿。两个包子换一个厂子的营业许可,多划算的买卖。于是只好说: “毛毯卖得好,这是大伙儿的功劳……我算不上啥。” 那头响起谷原孝行笑起来的气音。 “大家、都、都来。都来。我请大家,米西。” 这就是调侃他来参观那天褚莲那句蹩脚的日语了,褚莲不禁笑了。 “真的?我带上一群人过去,吃穷你。” “吃、不穷的。”微微的电流声里,谷原孝行认真地说,“吃不、穷。” “好吧。”沉吟片刻,褚莲说。想到也是个给柴学真和波兰专家庆功的机会,不如就此抓住吧。虽然这很有点儿借花献佛的嫌疑。只不过那一成干股,真是实打实的好处。 挂断电话,思索了一下,他终于又给道胜银行打去了一个电话。 晚上七点,薛弘若准时来到了明珠厂门口,他是来接波兰顾问、柴学真,还有褚莲的。小轿车空间不大,驾驶位上坐着薛弘若,他摇下车窗,殷勤说道:“褚先生,少爷让我来接你们。” 褚莲的眼睛在车内一扫,空空荡荡,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儿,问道:“济兰不去?” 薛弘若说:“去啊!少爷离得近,他说自己叫个黄包车过去,让我来接你们。” 褚莲坐在副驾驶,留下柴学真和波兰顾问在后座上用手势和零散的单词交流。他听不懂,当然也没听进去,也没那个心思听。他心里就全转着一件事儿,想了想,又问薛弘若:“济兰亲自吩咐你的?” “是啊。”薛弘若点点头。他开车已经开得越来越好了,这是以生命安全相威胁才带来的成果。 “他吩咐的你的时候……啥样儿?啥表情?” 后视镜里,薛弘若的眉头为难地皱了起来。 “表情……我还真没太注意……就跟平时一样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褚莲的脸庞在后视镜的边缘,模糊不清,“咋的了,褚先生?” 褚莲没回答。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以他对济兰的了解,要是发发脾气,那尚且可以哄好,大不了说几句软话;可是济兰“跟平时一样”?那反而应该琢磨琢磨了。他寻思着,刚才给济兰打电话的时候,他可是说得很清楚了:谷原孝行请客,盛情难却,带着大伙儿,也带上济兰——没错儿啊? “他就没说啥别的?”褚莲又问。 “……没有。就叮嘱我好好开车吧。”后视镜里,薛弘若的眼睛一直往左瞄,褚莲也没心思搭理他,“咋了?” “没咋的。你开车吧。”褚莲说。 小轿车一直驶到道里,天色渐晚,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只有粉紫色的云霞映着中国大街光滑的石砖。推开车门,一股夏日晚风拂过褚莲的面颊,各色的饭庄要么点起灯笼,要么亮着电灯。几乎是同时,他听见有人叫他。 “褚、莲!”那声音不大,但是这种特有的吃力和断句让褚莲听清了。是谷原孝行,站在一家饭庄门口跟他们招手,身旁站着济兰。褚莲也抬手挥了挥,回身招呼柴学真和波兰顾问,一块儿走到了饭庄门前。薛弘若正在停车,慢了半步,才小跑着追上来。 “久等了吧。”褚莲笑道,余光里,济兰居然笑意盈盈的,这简直让褚莲自己的客套笑容都差点儿挂不住,谷原孝行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进来。请。” 褚莲客套着、客套着,跟济兰一块儿落到最后。谷原孝行似乎想要找他说话,但是一回头,只见到柴学真和波兰顾问在他身后争执,只好走在最前面进去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褚莲微微凑近济兰的耳朵,用气声说。 “我没有啊。”济兰一挑眉毛,任由褚莲的眼睛在他脸上扫视,他甚至有点儿忍俊不禁,于是同样地凑近了,也用气声说,“一点儿也没有。我高兴得很。” 褚莲古怪地瞪着他。 济兰却笑而不语,又站直了身体,先一步走了进去。褚莲抬头一看,终于发现这是一家日本饭庄,纸面的拉门打开,哗哗作响;室内的灯光映在济兰的侧脸上,把那挺秀优美的线条照得纤毫毕现,却仍旧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陷。他的肩背挺得直直的,而下巴微微抬起,露出几分他打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的气派。路过的侍者都穿着日本衣裳,一见了他,都不敢抬头看,只把头埋得低低地行礼。 褚莲终于证实了心中的猜想,暗道不好,同时哭笑不得—— 这顿饭,肯定要比十个硬窑还难打了! 第89章 日本菜 日本人请客, 当然请日本菜。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跟事事追求新潮的济兰相比起来,谷原孝行似乎没有那么喜欢洋玩意儿。他们走过窄窄的过道, 冷不丁的,身侧就会有一扇纸拉门拉开, 从里面传来醉醺醺的日语说话声, 这时候, 跪在门口的日本女人就俯下身, 笑容可掬地问里面需要些什么, 当然,还是说日语。 叽里咕噜的。 褚莲收回目光,想要跟济兰咬耳朵, 说日本女人怎么就一直跪着, 膝盖不疼吗?结果一转头,扑了个空,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上了柴学真他们, 离他已经有三步远了。 侍者把他们带到了谷原孝行早已订好的包厢。 吃日本菜,最古怪的是:吃饭之前居然要先脱鞋。 拉门打开, 柴学真和波兰顾问先进去;谷原孝行站在门口, 一直等到济兰和褚莲走上来,笑着说:“请,请。”济兰居然也微微笑了一下,脱下鞋子, 走了进去。 谷原孝行露出仿佛深受感动的神情。褚莲不由得狠捏了一把汗。 跟别人一样,他们的房间门口,当然也有一个殷勤相候的日本女人。她跪在门边,此刻正低垂着发髻整齐的头颅, 露出雪白的、柔软的后颈,用她素白的手将他们的鞋子一双双地整齐摆好。褚莲只看了一眼,也走了进去,谷原孝行跟在他身后,拉门“哗啦啦”地关上了。 “坐。大家。”谷原孝行说。 这条长桌一端的主位,当然是留给请客的谷原孝行的。关东的规矩极少,但是这一点还是懂的。谷原孝行坐主位,右手边第一个,当然就应该坐着褚莲。然而—— “这,这咋坐啊?”柴学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目光扫向桌子边缘榻榻米上散落着的小蒲团,又不是上香,难道还要跪着? 第101章 谷原孝行笑了一下,率先在主位的小蒲团上跪坐下来,然后仰起脸,笑着看着大伙儿。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办法。柴学真学着谷原孝行的样子,也跪坐在蒲团上——或者说,是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波兰顾问觉得新鲜,却只是屁股着地坐了下来。褚莲和济兰就更不用提了——这就像是在炕头,面对着炕桌,于是都盘腿坐着,把那蒲团当成了个椅垫。 好好的一个日本菜的饭局,大伙儿都坐得各有特色的。 但是谷原仍旧腼腆地微笑着。人到齐了,外面的和服女人就开始传菜。一盘盘地摆上桌,乍一看全是冷盘,量不大的一盘盘卷子,济兰在耳边告诉褚莲那叫寿司;还有几个小白瓷瓶装的清酒,放在托盘里。 “大家,别客气。”谷原孝行说,率先举起了小酒盅。他中文不好,人又腼腆,因此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只把求救一般的目光望向褚莲。 褚莲清了清嗓子,也把酒杯拿了起来。 “今天是孝行请客,我就借花献佛,当作给咱们学真和波兰专家的庆功宴,一块儿热闹热闹。”他说着话,大伙儿都看着他,包括一脸崇拜的东道主谷原孝行,“首先,我代表明珠,谢谢咱们远道而来的波兰专家,为咱们提花毛毯的生产出了大力。我先干为敬。” 他说着,柴学真就在一旁跟波兰人比比划划,嘀嘀咕咕,大约传达了他的意思。褚莲说完,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清酒,波兰专家也一口闷了。第二杯酒是由济兰给褚莲满上的。 “第二个,我代表明珠,谢谢咱学真。”柴学真跪在小腿上的屁股开始不安地挪动,但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仍带着一种过度劳累后的疲惫和紧张,“你为了厂子付出多少心血,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也为提花毛毯提出了不少意见,没有你,就没有明珠的提花毛毯。你这学没白留!” 褚莲说得很慢,而且认真。柴学真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他连忙低下头,借此眨去眼眶里的泪意。 “所以这第二杯酒,我敬你了。”褚莲说,又是一饮而尽。柴学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口喝掉小酒盅里的酒,连连呛咳起来,波兰专家在旁边大笑着拍着他的背。济兰再一次给褚莲满上酒杯。 “第三杯,要敬这次请客的东道主。”褚莲说,谷原孝行眸光闪烁,雪白色的手指捏起那小小的酒杯,“没有你帮忙,明珠厂开不了业。还有那么多毛毯。我谢谢你。”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还没等他先干杯,谷原孝行的酒已经猛地进肚了,令褚莲哑然失笑。谷原孝行甚至还咳嗽了两下,然后口中磕磕绊绊地说“不用谢、不用谢”,好像光是这一段话就让他招架不住了。济兰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甚至还是笑盈盈的,也端起酒杯,说道:“我也敬谷原先生一杯。”谷原孝行于是又喝了一杯,脸几乎是立刻就红了起来,几乎显得有几分可怜了。 “大家,吃,吃呀。”谷原孝行说,眼皮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粉红色,显出几分不合身份的稚气来,“不要,客气。” 众人于是都开始动筷。日本菜,大约都是一团米粒子加上一片鱼肉,放到舌头上,一种冷冰冰的鲜。褚莲说:“咱都是沾了孝行的光啊,真是头一回吃日本菜,原来是这个味儿!”柴学真吃得倒很习惯的样子,咬着筷子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明珠,很厉害。”谷原孝行说,脸上浮着两团热情的嫣红,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你们,很厉害。我很,佩服!” 褚莲略略偏过头,笑着看看他。济兰却不紧不慢,言道:“比不上谷原洋行的生意大呀。” 谷原孝行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洋行,卖东西。明珠,产东西。一个是,中间人,一个是,发明人。”虽然有些用词不当,大家也都听懂了个大概,柴学真一面吃,一面继续点头,明珠是他这潦倒的半生里为数不多的值得自豪的东西。 “柴顾问,也,这么觉得吧。”谷原孝行笑眯眯的转向柴学真,亲自给他斟酒,柴学真受宠若惊,两手接过酒盅,“你们做,大事情,很好。” 济兰笑了,也跟大家伙儿一块儿举了举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道:“谷原洋行也是资本不菲。上次见到谷原先生,还是在去年。今年再见到谷原先生,您就已经开始主事了,年少有为呀。” 这话长得似乎有点儿复杂,谷原歪着头思索了片刻,才略带犹疑地说:“我,帮爸爸的忙。不是,很厉害。有些事情,困难。慢慢学。” “谷原先生谦虚了——”济兰拿起白瓷小酒瓶,正要给谷原孝行倒酒,酒瓶内却空无一物,谷原孝行见状,扬声叫纸拉门外的女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日语,女人应答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纸质门板传来,接着是她离开的小碎步。 “日语真好玩儿啊,”褚莲笑道,“‘害’‘害’的,这是要害谁啊?” 谁知谷原孝行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害。哈伊!”大伙儿都笑了,可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合着他一字一顿的声调,略带执拗地,“日语,是,‘是的’‘好的’,的意思!是很,恭敬,的意思。” “好,好。”褚莲应道,往嘴里填了一个沾满鱼籽的饭团子,那玩意儿不大,他一口就吃掉了。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木头鞋子的碎响,那日本女人穿着她直筒似的衣裳,拉开拉门,托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足足有五小瓶烧酒,她跪下来,面带微笑地把酒瓶一个一个摆到桌面上,又踩着小碎步离开,到门口跪着去了,灯光映出她残缺的剪影,朦朦胧胧。谷原看着那女人的侧影,依稀有些戚戚然的样子。 济兰吃的不多,这东西没滋没味儿,算不上特别合他的胃口,只是又给谷原孝行倒酒:“令尊哪一年来关东做生意的?现下哈埠有不少日商,你们一家也要在哈尔滨常驻了?” 谷原孝行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更红了,可是他本来是一个像雪一样苍白的人,于是两颊上的两团嫣红,就像是纸扎人涂的红脸蛋儿,格外醒目。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淡淡地说:“是啊,做,生意。跟罗先生、一样。大家都来,赚钱罢了。” 济兰“唔”了一声,一点儿也不恼。几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口日本饭,济兰笑道:“我听说,日本有种唱歌跳舞的女人,叫做‘艺妓’。这里也有么?” 谷原孝行沉默片刻,道:“有的。” 济兰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谷原孝行深吸一口气,张口用日语把门口那个女人叫了进来,叽里咕噜地吩咐下去,和服女人“害、害”地答应了,走了出去。 褚莲在桌子底下用手去扒拉济兰,济兰却轻轻躲开,看也不看他一眼。 没一会儿,纸门上投下一列女人的侧影,门开了,女人们走了进来;她们都踩着一样的小碎步,穿着颜色更为艳丽的和服,发型做得很大,插着钗子,因此显得很隆重。和侍应的女人不同的是,她们的和服后领子都放得低低的,因此后颈露出的部分也就更大了,似乎还扑了粉,显得细腻而又雪白。日本乐并不热闹,拨弦声回荡在室内,显出几分空荡的孤寂,女人们开始翩翩起舞,偶尔背对他们,露出那一截后脖子来。 “我听说,日本男人最喜欢看的,就是那一截女人的后颈了。”济兰笑道,谷原孝行出奇的沉默,可是谷原越沉默,济兰的笑容就越漂亮;他也喝了酒,即使酒劲儿不大,他脸上的飞红也使他更美丽得令人不敢逼视,就算是谈到这么淫猥不上台面的话题,也并不显得下流,“平时觉得不可理喻,现在看,倒有点儿意思。” 谷原孝行沉默着。现在他完全不笑了,跪坐在那里,几乎有几分可怜。 “咦?我怎么觉得——”济兰一只手点着自己鲜艳欲滴的下嘴唇,眼睛在起舞的艺妓身上和谷原孝行脸上来回扫视,“谷原先生和这些人,有点儿连相呢?” 褚莲的脸色蓦地变了,一个劲儿地去掐济兰的大腿,济兰纹丝不动,脸色都没有变一下,还是笑吟吟的,两只寒星似的眸子里有着两只小勾子,闪着淬过毒的光。 “谷原先生不知道啥意思?连相,是土话,意思是说——长得像。” 作者有话说: 格格喷毒液ing 第90章 拜访 这顿饭最后在一片死寂中结束了。 济兰说完那句话, 就好似忘记了他的大腿现在应该已经被褚莲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笑容里含着快意,仍看着沉默的谷原孝行, 仿佛要把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收进眼底;而谷原孝行一直跪坐在那个小小的蒲团上,犹如一个冰雕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在桌上众人的沉默中, 乐声渐小, 然后停止, 陷入寂静。乐师跟艺妓们面面相觑, 没人说话, 于是他们只好深施一礼,踩着“咔哒咔哒”的小碎步鱼贯离去。 褚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场饭局的结尾说了些什么,总之应该都是一些胡话。谷原孝行看起来更苍白了, 几乎到了一种毫无人色的地步。想来也是, 他毕竟遭受了这么狠的羞辱!他没有当场昏过去,以他留给褚莲的纤弱印象来看,已经算得上是坚强。 第102章 总之, 最后,谷原孝行甚至对褚莲虚弱地笑了一下。褚莲都担心他会吐出来。 但是谷原孝行摆了摆手, 送他们出门, 一直送到门口,口中还说:“对不起,招待、不周……” 褚莲想要说点儿什么,可是终于还是没有脸说, 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他的温度给谷原孝行带去了一点儿活气,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济兰冷眼看着,并不作声。 似乎摄于济兰的冷眼,谷原孝行愈发显得畏畏缩缩, 楚楚可怜,好像一只羽毛被暴雨所打湿的小鸟。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济兰,又看了看褚莲。在褚莲眼里,这日本小孩儿仿佛是努力汇聚起全身的力气来了,胸膛鼓了又鼓,终于张口说:“下周……我,就走了。回,日本。” 说着说着,他那双眼白过少的眼中蓄起泪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你,记得我,好吗?” * 他们给波兰专家和柴学真各叫了一个黄包车,薛弘若还有一会儿才会开车过来,褚莲感觉实在是尴尬,只好告别了谷原孝行,带着济兰先往家的方向走,能走出多远是多远。大不了等薛弘若来了,他们再走回去。 他走在前面,济兰默默跟在后面,就一直这么一前一后,走出了有一百多米,褚莲终于站住了脚。 他回过头,济兰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早有准备,就等着褚莲兴师问罪了。 然而平静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的倔强。 “我知道你要说啥。”济兰静静地说,眉梢眼角又锋利又讥嘲,“他对明珠有恩,我知道。你没跟他有事儿,我知道。他要请客,你也告诉我了。为了避嫌,你还带着大伙儿一块儿过去。我都知道。 “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他!我就是要刺他,让他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那美丽的眉眼之间几乎笼罩着一股子狰狞恶气,“他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妓女的儿子,下三滥的倭人……敢肖想我的男人!” 济兰说完了,喘息几许,梗着他的脖子,半晌,转开脸不去看褚莲了。 褚莲叹了口气,上前两步,突然按住那僵硬的后脖颈子,很是使了几分力道,这才让济兰顺从他,让他面对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济兰的额头抵着褚莲的颈窝,慢慢的,他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褚莲捋着他的后颈,轻轻地揉捏,直到那些肌肉重新变得温热柔软。 又过了一会儿,济兰说:“……我有点儿后悔到哈尔滨来了。” 至少济兰没哭。他温热的呼吸和褚莲身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而且,我现在都有点儿想念香炉山了……”他说,最后的尾音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哽咽,仿若幻觉,一开始好似是有,再去捉摸的时候,又好似没有。褚莲抚摸着他,从后脑勺一路顺到脖子根。 男人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这是男人的天性。济兰明白这一点。就说他那个刚死不久的阿玛吧,他一共就有十二房姨太太,有时候他都会把这些姨太太弄混,当着人的面儿就叫错名字,弄得很尴尬。所以褚莲有老婆,或者有情人,好像都是正常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不正常。虽然褚莲目前没有,但是他总疑心他要有。 要是他那时候,聪明一点、冷静一点,和褚莲一起留在香炉山上就好了。死也死在一块儿。 就死在一块儿就好了。 可是当褚莲的手臂抬起来,把他抱住的时候,他又不那么想跟对方一起死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当然很无奈,也有点儿生气。 “咋的,那咱们把厂子关了,滚回去当胡子?” 济兰缓缓地摇头,头发在褚莲的颈窝里蹭乱了。 “或者开着厂子,把谷原孝行给杀了?” 济兰立刻点点头,头发因为摩擦而沙沙作响。褚莲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他轻哼一声,只好又摇摇头。 “这不就对了?”褚莲拍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在街面上,谁也不管,就这么抱着;褚莲抱着济兰,像是哄孩子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晃,“你不是我的翻垛的吗?你这么聪明、这么能干,怎么偏偏就做傻事呢?” 济兰一声不吭。褚莲又说。 “女人就算了,男人你还不放心?你到底是不放心人家,还是不放心我?这样吧,我搓个绳儿,一头做个圈儿,栓我自己脖子上,另一头给你牵着。” 济兰闷闷的声音从他脖子那里传来:“行。” “呸。”褚莲笑骂一声,“那成啥了。” 济兰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心里一片酸涩的柔软,趁着行人不多,低头亲了亲那玉白的耳朵。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行不行?谁也没有,谁也不会有,谁也不能有。就你一个人。我可说真的,除你以外,我一个人儿也没稀罕过。”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到脖子里潮湿一片。 “……行。” 这一回,需要登门道歉的人,又多了一个。 虽然济兰“发自内心”地知道错了,但是要勉强他来道歉,那也真是天方夜谭。褚莲拎着一盒礼物,带着薛弘若站在了谷原公馆的门前。 薛弘若跟他一块儿下的车,就站在褚莲身边。毕竟济兰的原话是:寸步不离! 谷原公馆坐落在道里区的繁华地段上;这座三层小楼大约是日本建筑师的手笔,当然似乎也折衷了一点儿毛子人的风格,褚莲不懂欣赏,看不大明白,只知道仍是一种怪模怪样的好看。门前甚至还有一个电铃。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按下去,铃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没一会儿,一个女人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地碎步跑了出来。 她只会一点中文,水平比谷原孝行还要差:“褚,先生?” “是我。”褚莲笑了一下,那日本女人也笑了,她年纪不轻,一笑眼角就炸开几条鱼尾纹。 “来、来!” 她为他们打开了院前的铁门,紧接着,她又“咔哒咔哒”地往开着门的屋里跑,口中喊着一串日语,褚莲想,那应该是谷原孝行的名字。因为紧接着,里面就传来谷原孝行的声音。他和薛弘若跟着日本女人木屐的哒哒声,走进了谷原公馆的大厅。 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房子的缘故,天花板显得格外的低。对褚莲来说,仿佛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低,所以压抑。深色的木地板、木墙壁,鼻子里都是实木的气味。同样是洋馆,比起家里,这里显得幽暗而静谧。几个日本女人正跪着用手巾擦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用力地擦,但是没有一点儿声音。 褚莲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悄悄浮了上来。 刚才开门迎接的那个日本女人不见了,他和薛弘若不敢妄动,只站在门口——要像去吃日本菜那时候一样脱鞋吗?他拿不准主意。 幸好,一个人从楼梯上咔哒咔哒地下来了,是谷原孝行——他穿着一身日本衣裳,颜色深而素净,像是烟色——褚莲想。看见褚莲,谷原孝行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种快乐的光彩,把几乎和这宅子融为一体的他自己给照亮了。 他从楼梯上跑下来,木屐声回荡在这座宅子里,然后他笑了,用力地说:“你、来了!” 褚莲抬了抬手里的礼盒,笑道:“不是要回日本了吗?来看看你。” 谷原孝行用日语叫来一个人,把礼盒交给了他,又对着褚莲说:“我们,到,院子里去。” 对褚莲来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 可以看出,谷原公馆的院子也尽量仿照了日本风格;后院里有白色的沙土和黑色的石头。当然,还有一个小池塘,这大概是地皮自带的了,由此,褚莲在心里给这栋房子又提了一个估价。 “屋子里,太,闷。”谷原解释道,他走在院子里,除了他们说话和走路的声音,别无其他响动。褚莲走在他身侧,而薛弘若在三步远跟着褚莲。 放眼望去,院子不算特别大,但是每一处都修整得非常精致,好像一朵花、一棵草都种在它们被规定好的位置上。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谷原说,紧接着,他拉起褚莲的袖子,快步小跑起来,褚莲惊讶于他穿着那么不方便的木头鞋子,还能跑起来,薛弘若在后头追。一直到他们跑到院子的一个小角落里。 “看!”谷原孝行的手指头指着那个角落,小小的一方泥土。两个人都蹲下来,只见泥土之中,有一个小小的蚁穴。但是不见蚂蚁。 “你要给我看啥?”褚莲问。 “看,这个。”谷原孝行眨了眨眼,不知道从身上的哪个口袋里摸出来一块糖,剥去糖纸,丢到了蚁穴前,然后他屏住呼吸,极为专注地看着那里。渐渐地,一只、两只、三只蚂蚁爬了出来——然后是一队蚂蚁。谷原孝行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几乎把他身旁的褚莲也遗忘了。 第一批蚂蚁出来得太少,根本抬不动那么大的糖块;于是它们不得不回去报信,再派出更多的蚂蚁来。就这么反复折腾了四次,终于,糖块动了。细细密密的蚂蚁群,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密密麻麻地流淌蠕动,糖块在其上漂浮。 第103章 褚莲忽然感到这孩子很可怜。 谷原孝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转过头来看着褚莲,两只黑眼仁占比很大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仿佛正等着褚莲给出评价。 褚莲只好张开嘴:“是挺好玩儿的……我小时候也爱看蚂蚁搬糖。” 谷原孝行笑弯了眼睛。 “是吧!我、我也喜欢,看。非常喜欢!”他说,两只手捧着下巴,又开始专注地观看蚂蚁搬糖,“这些蚂蚁,就像、像zhi/那人、一样。” 风吹过这座死寂的庭院。角落里,蚂蚁仍在勤恳地搬运它们的口粮。 “投下一点,吃的。它们就,搬啊、搬啊。它们很笨的。笨,可怜。” 在褚莲讶然的沉默里,他粲然一笑。 第91章 再见瓦莱里扬 1917年11月, 俄国苏维埃武装起义,推翻临时政府,沙俄贵族人人自危, 纷纷出逃;在哈尔滨的沙俄侨民进退维谷,无法回国, 乱作一团。华俄道胜银行和许多商户不得不将羌帖大额抛售, 但因俄国参加一战, 银行超发羌帖已半年有余, 羌帖早在前几个月便变为废纸, 银行自己如竟到了要被俄国新政府关闭的地步。关东地区不少商户损失惨重,更有甚者,损失超过二十万元, 倒闭者众多。 1920年, 中东铁路局局长霍尔瓦特受到弹劾,面临免职。沙俄在哈尔滨的掌控力日减消退的同时,从俄国境内而来的沙俄难民反而日渐增多。 “不管什么价格……”瓦莱里扬把听筒夹在侧脸与肩膀之间, 飞快地说,两只手仍在沙发边叠着自己的衣裳, 隔着一层楼, 他听见女仆在楼上快速走路时鞋跟笃笃的声音,“总之要最近的,最近的机票,知道吗?我不管, 我不管,只要有机票,什么价格都行。” 他心烦意乱,挂断电话, 飞速地叠好那件满是蕾丝花边的衬衫——从俄国带来满洲以后,这件衣服再没有穿过一次。他开始大声叫女仆的名字,还不等女仆应答,第二个电话响了起来,他一把将听筒抓起来,粗暴地贴到自己的脸上。 “喂?别找我,我不管这件事儿。好吗?卖出去就是卖出去了,这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你是不是神经病?你听不懂啊?” 电话又挂断了。 女仆从楼梯上跑下来,拖着瓦莱里扬的皮箱子,里头塞满了他放在楼上的、现在准备带走的东西,那皮箱太大而又太沉,每下一阶台阶都击打在她的小腿上,瓦莱里扬深呼吸了两下,刚要说话—— 第三个电话来了。 他抓起电话,不管不顾地对着话筒喊了起来。 “如果不是机票,也不是火车,更不是牛车,就不要跟我说话!你自己挂掉电话去吃屎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看来是真的了,瓦莱里扬,你要走了?” 瓦莱里扬愣住了。女仆走下楼梯,放下皮箱,“咣当”一声,他对她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了,舔了舔嘴唇,对着电话说:“亚历克谢?” “很不巧,是我。不是卖机票、火车票,牛车……票的。”亚历克谢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不知道是不是存着给他这个急性子捣乱的心,“我听说你要回……回俄国。” 瓦莱里扬在自己皱皱巴巴的外套里掏出一盒卷烟。老巴夺,烟盒上绘着一个头戴花环的俄国女人,她安恬地在花纹复杂的相框里微笑,他却笑不出来。 “唔——”他抽出一根,点着了,放在口中,不耐烦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但立刻带上了防备,“你还想给我使什么坏?” 电话那头不屑地笑了一下。 “不用我给你使坏了,瓦莱里扬,你回去送死,我应该替你找车来送送你。机票你还是别想了,坐火车吧。” 瓦莱里扬翻了个白眼,然后想起亚历克谢看不见,顿时感到索然无味起来:“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久久的沉默。 “我来劝你不要回俄国。”亚历克谢说,但是紧接着,他仿佛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你知道就好。”瓦莱里扬干脆地说,最后吸了一口卷烟,把它丢在地板上踩灭了,马上就要挂电话,但是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听出来了。 “先别挂!”因此他的语速也变快了,“这时候回去,你是找死。你什么时候变成保王党了?我们到底为什么来到满洲,你忘了吗?是为了建功立业或者大发横财!现在你回去,这两个就都没有了!” “不行……我……我爸爸还在家里,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回去。何况……”瓦莱里扬摇摇头,“亚历克谢,你心里没有国家。” 说完,他彻底挂断了电话。 他又和女仆一起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收拾到一半,门铃又响了。女仆只好丢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瓦莱里扬还在用俄语快速地嘱咐她:“讨债的不要放进来!羌帖我全都抛售了,这是不能退的!” “——看来你真的要走啊。” 瓦莱里扬抬起头,只见女仆已经笑着退开了,然后继续去收拾摆得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满洲朋友抬起脚,跨过了一个玻璃烟灰缸,走了进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刚要说话,紧接着他就看见,从他朋友的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他立刻犯了个白眼,叹气道:“还有什么能把你们两个分开?” 济兰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一勾,瓦莱里扬知道,这句话是搔到了济兰的痒处,问到了济兰的心坎里,他忍不住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这么乱。”济兰说,眼睛四下扫视着,忽然转身对他旁边那个男人说,“这房子你相中了没有?不然我们把它买下来——” “别以为说满洲话我就听不懂!”瓦莱里扬警告道,“把房子卖给你们这对……奇怪的‘朋友’,我死后会下地狱。” 济兰身边那男人听不懂俄语,却微微笑着,仍是那个侧身倾听济兰说话的姿势,怕济兰被满地零碎绊倒,还扶了一下他的腰。 “我开玩笑的。”济兰淡淡一笑,“前几天厂子刚刚翻新,购了一大批设备进来,道胜银行又完蛋了,我们也没有闲钱了。” “所以说,开什么不好,非要开个毛织厂不可。”瓦莱里扬坐在地板上,从一堆咸菜疙瘩似的东西里努力抽出一条毛巾,看了看,又丢到一边,去找另一堆垃圾,“现在生意不好做。” “所以你要走了?”这回是褚莲在问他,也不用济兰翻译,瓦莱里扬听懂了,“走”这个字,是他近几日听到的最多的一个汉语词,“回俄国?” “对,回俄国。” “不再考虑考虑了?”济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瓦莱里扬总疑心他还是想要买这栋房子,警惕地看着他,“你知道现在回去是找死。” “我知道。”瓦莱里扬点点头,济兰忽然回过身来,用一双略带惊讶的眼睛望着他,看来济兰是以为他这时候回去,是因为新政府里有人、他有利可图,他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回去发财的?” “如果不是为了发财,我不认为有什么必要。”济兰冷静地说,又从客厅的那一头背手走了回来,“你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这些东西,何苦把这些都抛下,去找死呢?” 瓦莱里扬失望地看着他。 “你根本就不明白,是不是?” 济兰的表情正赞同地说“是的”。 他们结识以来的第一次,瓦莱里扬不再认为济兰是他的“同类人”。刚认识的时候,他知道济兰是一个满族贵族,又身在异乡,简直就是他自己的翻版!在对很多事物的看法上,他们是一致的。他们有着近似的审美和品味;在金融上,济兰上手是那么的快,他聪慧又冷静——有时候确实比他冷静,但那只是一点恰到好处的差别和互补…… 好几年过去了,直到今天,他才发觉他们本质上完全不同。 亚历克谢可以不明白,他毫无所谓。但是济兰不明白,他就像是从楼梯上走下来时踏空了一阶。一瞬间的失重感。 “好吧。”他开始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口中咕哝着说,“好吧。” 房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那里隐约传来女仆收拾的响动。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开口了:“回去看看……也挺好的。” 这下有两双眼睛都惊讶地看着他了。 他鲜少对什么事情发表自己的观点,济兰的眼珠转向褚莲,老虎窗外的日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略带刚硬的线条照得柔软下来。 “那可是你家啊。不管走到哪儿了,心里都惦记。”他说,说完了这一句,他就再也不发表意见了,就好像给这件事儿定了什么性一样。济兰默默地不说话,瓦莱里扬又开始收拾他的东西。直到最后济兰也站起来说:“那……那你抓紧吧。我帮你问问火车票……虽然铁路局的人你应该比我更熟。我们走了,本来应该吃顿饭的……” 瓦莱里扬不抬头,手里抓着一件破抹布似的裤子。应该不会吃饭了。一旦有任何消息、任何一张票,他都会立刻离开这里,回到俄国。说不定他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要离开。所以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那他…… 第104章 他抬起头。 他这位满洲朋友真的是很漂亮的一个人。 那时候他向还在土匪窝里的济兰抛出橄榄枝,当然有一种无可救药的弥赛□□结;济兰出身很高、长得很漂亮、脑袋也很聪明,和他相处很愉快……嗯,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很愉快,但是至少很养眼。 ——他到底怎么看他这位漂亮朋友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他知道得很清楚:他最终还是要回俄国。并且,在死后,他会和他未来的妻子穿过坟墓,一同回到上帝的怀抱里。 他笑了一下。 “好了。你们走吧。再见了,朋友。” * 走出瓦莱里扬乱七八糟的小房子,褚莲和济兰并肩向家里走去。 他们住的地方和瓦莱里扬并不远,都是在道里埠头,走在街上,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毛子人。瓦莱里扬要走一条和他的同胞相反的道路,济兰认为那是一种愚蠢。 走过春日的果戈里大街,春风依旧刮着行人的脸。江面上的冰一片清凌凌的粼粼光辉,看样子,今年开江恐怕会早上一些。 这么静静走了一会儿,褚莲说:“你要是不想他走,就多劝劝他。” “没有那个必要。”济兰轻轻地说。他的世界毕竟很小,除了褚莲,没有很多闲杂人等,以前有半个绺子,现在有一个明珠,除此之外,他都关心得不多。 褚莲用一种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他不以为意。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济兰说,转过头去看那平静的江面,自古以来,这片大地上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并没有什么永恒的主宰;瓦莱里扬或许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要回去的,“他想回去,就让他回去吧。” “俄国人来了又走,霍尔瓦特眼见着就不行了。现在在哈尔滨最有势力的,就只剩下日本人了。我听说他们想要北满铁路。”济兰的声音略带沉重,褚莲拉了拉他的帽子,遮住济兰半只冻得通红的耳朵,“往后做生意,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咋了?那再学门日语吧。”褚莲逗他,济兰翻了个嗔怪的白眼。 “你说啥我就会啥?” “你在我这儿,除了生孩子,啥都会。” “可就吹吧。”济兰从眼尾看了褚莲一眼,脸上却是笑吟吟的,“我可不会洗衣做饭,也不会茶余饭后地伺候你。” “欸欸欸,别放那没味儿的屁啊。”褚莲笑骂道,猛地拍了一下济兰的屁股,济兰瞪他一眼,“说得你多可怜呢!” 这么插科打诨着,两个人一块儿回了家。除了瓦莱里扬的离去,这本来是十分平静的,初春的一天。 直到夜里,褚莲被一阵轰鸣的雷声惊醒了。 他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来,向窗外望去;济兰为他所惊动,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声。窗外无风无雨,深蓝色的天空平静安详,可是那轰隆隆的声音还是一阵接着一阵,并且有愈来愈响的架势。济兰也从梦中醒来了,拥着被坐了起来。 褚莲已经翻身下床,打开了窗子。没有狂风暴雨扑上他赤裸的胸膛,但是隐隐约约地,他听见人们的哭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猛地转回身来,拾掇床边的衣裳,一件一件地飞快地往身上套—— “这是咋了?”济兰问,睡眼惺忪,脸上一片茫然无措。 褚莲喘着气,济兰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陌生的恐惧。 “开江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进主线了!爽! 第92章 武开江 松花江, 这条关东的母亲河,每年春汛来临之际,都悬着为她所养育的孩子们的心。 关东人管江水开化叫做“开江”, 而开江还要分为“文开江”和“武开江”。顾名思义,文开江听起来算不得什么, 就是细水长流地化冻, 春汛会润物无声地流进田野和关东人的庄稼地, 带来新一年的好收成。武开江则不同, 冰面开裂, 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形成厚重又肮脏的冰排,跟着咆哮的江水一路扑到岸边, 乃至于层层撞击滩涂上的民房, 直到最后在岸边形成又高又硬的冰坝。 褚莲奔在街上,身后遥遥传来济兰的呼喊,但是他无心再去等他。他逆着人流, 给无数个肩膀撞来撞去,但是他仍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那声音愈发近了, 大地惊雷一般, 让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紧张地搏动。 人们在往地势更高的秦家岗狂奔,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声,他们给自己的母亲抱着、背着、挑在担子里,手里抓着只来得及拿上一个的棉花娃娃或者木头小人儿。“借过、借过……”朝阳正在升起, 照亮哭喊的惨淡的绝望,他一边说,一边如同一粒石子卷进浪涛,钻进人群, 让身后追着的济兰和牙答汗再寻不见了。 明珠厂坐落于道外江边,地势较低,因此这一次春汛水灾来时,首当其冲,给淹了个七七八八。 黑色的江水没过机器和人的膝盖,上头还浮着细小的冰块,厂房的天花板上倒映着水的波光;褚莲吃力地拨着水,用脚步和手去试探一些小型机器的下落。工人们同样如此。纵使是突然升温导致的春汛水灾,江水仍然冰冷刺骨,从人身上的每条骨头缝往里钻。 江面上的冰排块块相撞,发出巨大的轰响,灰色的冰、雪、水,混杂着,奔涌着,撞在厂房和老百姓的居所墙壁上,有如平地惊雷,一道道地炸开。 “这儿!这儿有一台!”褚莲踢到一脚,倾下身去,仰起脸来,让口鼻留在水面之上呼吸,肩膀则沉下去,用两只冻得发木的手去够。身后传来划水的声音,来了几个工人,跟他一起把那台机器拖起来,几个人在水中艰难挪动,一直把它拉出来,拉到厂房外的高地上。柴学真正在那里,一台台地仔细辨认,头上脸上全都是汗,这最后一台送到他的面前,几个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气,全都浑身湿透。 “不成了……这台也……这都泡了水……就算通上电……”柴学真的身前也湿了一大片,大口喘着气,如同这台机器是他自己捞上来的一般,说着说着就满面泪水,“就算通了电,十有八九也开不起来了……造孽啊!这都是花了大价钱刚买的……造孽啊!” 柴学真的哭声回荡在水淹的厂房里。褚莲坐在地上,胸膛随着喘息而一起、一伏,布料湿透了,衬衫和裤子都紧紧地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为了下水,他脱了鞋子,现在从左脚的旧伤处,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扎着他的肉,就好像他早就失却了的那两根脚趾头正给牙签儿扎着似的!众人都不说话了,哭丧着脸。 冷。而且疼。 褚莲把脸埋进冰冷的双手里,让额头的热度随之消退,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清凉。 只有一瞬间,他又把脸抬了起来,对着都翘首看着他的、跟他一样疲惫不堪又浑身湿透的人们说:“大伙儿都歇歇吧。到没淹的后院去,炉子还能用,烤烤火和衣裳。” 说完,他就站起来,水流顺着他的衣裳和身体往下淌,流过残缺的左脚。他还是毫无变色,谁也不知道他冷得牙齿打战:“大伙儿都饿了,烤烤火,一会儿我去叫点儿吃的送过来。” 其实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毕竟有这么多的工人都来了,来为这个厂子做徒劳无功的努力。 褚莲从唯一一个称得上是干燥温暖的人——于天瑞手里接过公文包,从里头数出来几张官帖交给于天瑞,让于天瑞去跑腿。工人们散开了,陆陆续续地往后院走,去烤火。柴学真却还坐在原地,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些报废了的机器。 褚莲没急着去烤火,走到他身边,也坐下了。 “大掌柜的,这可怎么办啊。”柴学真伤心过度,两条胳膊还扑在一台机器上,“咱们的机器这样……咱们的订单还没交……” 褚莲把他从机器上撕下来,把他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架着他站了起来,口中仍是不容置疑的话:“走吧,先啥也别想。去跟大伙儿烤烤火,不然感冒。” 就这么着,把柴学真也安顿好了,褚莲才顾得上自己。他站在后院的后门口,衣服沉沉地把他往下拖,就跟这个他看得掌上明珠一般的厂子一样。他只感到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可是他终于没有沉到底——一只手把他给托住了。他一回头,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济兰。 他脸上这才现出疲惫的笑影:“你咋来了?别碰我了,身上埋汰。” 门外薛弘若正从小汽车上下来,开始从后备箱里拿出食盒和一件件的干衣裳。济兰注视着他的男人,万语千言,却一句也没有说。透过后门,褚莲看见街面上的人群,倒是没有太多看热闹的,住在江边的,全都给淹了,人们手里头都拿着盆、拿着瓢,是为了把水从自己的小房子里一瓢一瓢地擓出去。这还算好的,毕竟还有那么多的民居,早已化作一片废墟。各人有各人的苦难要去哭。 济兰注视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水水的眼睛,仿佛其中也有泪一般,又仿佛那只是他爱屋及乌的错觉。他喉头哽住,巧舌如簧在褚莲和这种事情上毫无用武之地,他就只能开口说:“给你带了衣服,把衣服换下来吧。” 第105章 “啊……我都给忘了。”褚莲疲惫地说,就在后院这里把上衣脱了下来,他给冻透了,人现在又有点儿不灵光,都不知道除了安顿别人自己要干嘛。济兰赶紧从薛弘若手里接过来一条大毛巾给他擦,又披上一件法兰绒的冬季睡衣,推着他往后院的小屋里走:“回屋再换呀!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自己怎么就……你去烤火吧,其他的都交给我。我你还能不放心吗?” 褚莲只好点点头,到屋子里去了。为了不叫人打扰他,济兰只把这屋子安排给他一个人,单独享用一个小火炉——谁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又让于天瑞在门口守着,谁来也不让进,紧跟着就安排工厂的事儿去了。 等他忙活完了,蹑手蹑脚地走进这间小屋的时候,只看见褚莲蜷缩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的提花毛毯,早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 厂房被淹、机器损坏,年前早早就定下来的一大批订单注定不能交货了。工人们全都无限期放假回家,回家之前,褚莲向他们保证,一定会把厂子重新拾掇好,再让他们过来的。工人们信了多少,他心里不清楚,也没工夫去想。因为很快,他和济兰的家二楼的小书房就成为了明珠厂的新办公室。电话不是这头打过去,就是那一头打过来;打过去的往往是低三下四地求人通融时间,打过来的常常是要求立刻退给定金,不然就把他们告上法庭。 态度坚决的,劝两句劝不动,当然只好答应下来,记在本子上,记得要去拨款;听起来有缓儿的呢,就只能让济兰去发挥他的生意人天赋,不管是用减尾款还是多给交货的承诺,总之先糊弄过去——要是个个儿都给退,甚至不用明天,今晚上,明珠厂就得倒闭,不光倒闭,还得拉一屁股饥荒。 两个人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寸步也离不开。夜半时分的小洋馆里,除了硬撑着热络的说话声、电话铃声,就只有牙答汗为了给他们送咖啡,在楼梯上走路的咚咚声,来来回回,简直有冰排撞在岸边的声音那么响。到了后半夜两点钟,电话眼见着变少了,电话和电话中间有了给褚莲和济兰两个人喘气儿的间隙,一翻用来记退款的本子,已经满了整本的一半。 “你先去睡吧。”济兰摇头道,抿了一口咖啡,嘴里已经苦得喝不出什么味儿了,“这儿先交给我。” “那哪儿行啊?”褚莲立刻说,“咱俩刚才合作得挺好的。” “行了吧。你今天刚泡过冷水,熬穿了就得病。现在病了,这几天咋办?”济兰知道他什么德性,专找这样的话说。果不其然,效果立竿见影,褚莲还披着家里的一条波兰毛毯,这条是软而温暖的,闻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旧伤经过这么一冻,一直丝丝拉拉地作痛,站也站不稳了。 “你一个人能行?” “能行。”济兰笑了,指了指现在还安静着的电话机,“再等一会儿我就去睡觉,我看没有别的电话了。好吧?” 褚莲晃晃悠悠地去睡觉了。济兰一直看着他,直到看见他进了卧室,关上门为止。他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乱七八糟的桌面,拄着下巴,在心里数着数,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当然最好是别来了。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九这个数字,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熟练地脱口而出:“现在要退定金有点儿困难了……我们才遭了水灾,您要是通融一下,您看到时候我们交了货,尾款给您打个折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乍一听让人感到十分耳熟,一时间,济兰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我要是没订过明珠的毛毯和呢子,还能给我打折吗?” 他怔愣的这么几秒钟后,那头立刻体贴周到地说道:“是我呀,周雍平,楚婴和楚莘的父亲,你们周大叔。” “啊,周叔——”济兰叫了一声,仍感到这称呼有些别嘴,可是现在,他们真是谁也得罪不起的,他心里暗暗盘算,难道是他也听说了发水的事儿,要作主让周楚莘退股?于是更加口蜜腹剑地说,“这么晚了,您怎么有空给我们打电话呢?” “我倒是想早一点打呀。”周雍平悠悠地说,声音里仍笑着似的,显得很亲切,“可是你们的电话一直占线,看来这麻烦不小吧?真是苦了你们两个年轻人。” 济兰唯有苦笑一声。 “我这个电话不是来找你们退钱的。”周雍平促狭地说,话锋一转,“我是来请你们到家里做客的。” “做客……?” “是啊!欸呀,先别急着客气!我知道你们这几天肯定忙得脚打后脑勺,”周雍平说,“不过,归根结底,终究还是资金的问题,我说得对不对?” 济兰沉默了。听着这样的沉默,周雍平继续说:“楚莘也是你们的大股东,厂子的决策,就算他不能拍板,也有权利给你们出出主意吧?周末怎么样?等你们电话都接完了,来家里吃饭吧!说实在的,除了楚莘,就是我这个老头子,也想为你们两个年轻人的大事业略尽绵力呀!” 第93章 鸿门宴 对于周雍平, 褚莲并不认为自己很了解他。 比起看起来别扭但熟悉了就很好猜的周楚莘,和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的活泼外向的周楚婴,他们的父亲看起来不失为一个严父, 对外人又很客气有礼的,看起来很好相处。可是一个拖家带口闯关东而来的男人, 能在洋人更多的哈埠站住脚、扎下根, 难道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可是在济兰的复述里头, 周雍平听起来又是那么亲切, 还说要帮他们的厂子, 这却是出乎褚莲的意料的。 然而不管怎么样,既然人家相邀,没有不去的道理。济兰把电话托付给了于天瑞, 让他坐在家里书房接电话。他们走之前, 于天瑞的脸都是紫的。 * 比起济兰和褚莲的黄色小洋馆、色调沉闷的谷原公馆,周家大院是一个更符合中国本土风格的大院,看来其实很朴素, 不高调,不特殊, 大院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很有生活气息。 敲了敲大门上的门环后,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佣,长着一张团团脸,很有些慈眉善目的意味, 打开门看见门垫上站着两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她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他们是谁,口中笑道:“是褚先生和罗先生啊,快进来快进来——老爷, 褚先生和罗先生到了!” 穿过院子,走上楼梯,大屋门口,褚莲第一个迈过门槛,女佣嘴里说:“不用换鞋、不用换鞋,您两位请进请进。”这地板也是干干净净,打了蜡的,踩在上头,还有点儿难为情呢。 “长得真俊啊,怪不得老爷——” “——欸呀,刘阿姨!你就别说了!”先出来迎接的不是周雍平本人,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是周楚婴,她急急地从客厅里跑了过来,刘阿姨住了嘴,十分宠爱地笑着看着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褚大哥,济兰,我们不理她,走,进来坐!”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拉起来褚莲的手腕,带着两个人一直走到了周家窗明几净的客厅里:“爸爸还在楼上呢——刮胡子!要我说,他根本不长那么几根……” 几声清咳打断了她,她立刻摆出一副温柔恬静的假面——从楼梯上走下来肚子在前人在后的周雍平,然后是周楚莘:周雍平瞪了周楚婴一眼,周楚莘则对着褚莲二人眨了眨眼睛。 “褚老板,罗老板,欸呀,你们来啦!”周雍平招呼他们,已经颠着肚子走了下来,下巴光光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周楚婴说的,是特意刮过的,“快坐快坐。刘姐啊,饭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早都好了,就等人到齐好上菜了。”刘阿姨笑眯眯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去端菜了。 他们的灶台可不像是小洋馆那种精致的煤气灶,而是自家用砖瓦砌起来的大灶。餐厅也很宽敞,是客厅后令开辟的一个单间,里头摆着一张大圆桌,够坐十人有余。 “我大哥和三弟都不在家。忙着家里的货栈。”周楚莘凑过来,在褚莲耳朵边上说,身后传来济兰的一声清咳,他余光看了一眼,仿佛故意似的,又往前凑了凑,“不过这可是顿鸿门宴——” “楚莘!在那儿抓抓什么呢,来给客人倒酒。”周雍平一发话,周楚莘立刻就成了乖儿子,顺从地走过去倒酒了,恰在此时,刘阿姨也端着盘子进来,开始布菜。 “都是些家常菜,你们别嫌弃。”周雍平笑道,“坐啊,快坐,别跟我们客气。” 周楚莘坐在褚莲的左手边,济兰坐在褚莲的右手边,对面是周雍平和周楚婴父女俩;刘阿姨做的都是鲁菜,有神仙鸭子、乌鱼蛋汤、芥末鸡、糖醋鲤鱼……不一而足,甚至还有一道葱烧海参。 “吃呀!”周雍平又招呼起来,“这道神仙鸭子,可是给神仙做也不换的!” 他有心在这里卖关子,褚莲当然也不急着催,只是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在嘴里,确实非常独特鲜美,不是关东风味。周雍平看着他们两个人吃菜,脸上仿佛很慈爱似的:“眼见着你俩好像都瘦了。上次见面都啥时候了,好像几年前在马家沟,是吧?” 第106章 “是啊。一晃我都三十了。”褚莲笑道,举杯敬酒,“周大叔还是这么精神,一点儿不见老。” “哪呀!你别哄我这个老头子了。”周雍平叹气道,“岁月不饶人啊。这几年,我总觉着自己力不从心,快要去见我们楚婴早死的娘去了。” “爸爸!”周楚婴立刻皱起了眉头,“好好儿的,说啥要死要活的。” 眼见着周楚婴不高兴了,周雍平忙说“不说、不说”,又亲自给褚莲和济兰倒酒。他们喝的是关东的烧酒,这很老派,毕竟现下在哈尔滨,年轻人都爱喝上一两口啤酒,那才时兴。 “一直听说咱哈尔滨春汛凶险,没想到是这个样子!”周雍平抿了口酒,啧啧道,“我听说住在道外的都给淹啦!你们也别太上火了,这种天灾,谁又能预料到呢?” 济兰在一旁沉默地作陪,眼睛扫着周雍平,心里预料他到底想说什么;低头夹菜的工夫,余光里,他看见周楚婴正在看他,抬起脸对上眼神,周楚婴的脸猛地红了。 “说得是。”褚莲苦笑一声,筷子尖儿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那大米粒晶莹剔透,是在这片包容了他们又几乎毁灭他们的黑土地上种出来的,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大米饭了,“要是有订单的大伙儿都跟您这么开明就好了。”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都在喝酒吃菜。 “爹,您不是要说正经事儿吗。”周楚莘适时地打破了沉默,饶是他显得很孝顺、很乖觉,褚莲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他看向周楚莘,周楚莘给了他一个“你就瞧好儿”的眼神,并没有让褚莲感觉心中有底。 “欸呀,你看我,人老了,都不知道咋说话了。”周雍平放下筷子,还擦了擦嘴,褚莲跟济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今天请你们来,一个是好久没见,咱们爷几个叙叙旧。这另一个嘛……” 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满面羞红的周楚婴。 “咱关东不是有句话叫,‘姑娘丢了别着急’么!楚婴也到了岁数了,你们肯定听她抱怨了,说我总给她张罗婚事。你们瞅瞅,她都二十好几了,不张罗能行吗?当初她娘嫁给我,也就是十六岁!可是这几年张罗来,张罗去,她一个也相不中哇!” 褚莲怔住了,他手中还抓着筷子,一动不动。周楚莘正朝着他猛抛眼神,他浑然未觉。 “我这闺女真是谁也相不中!她娘死得早,被我给惯坏了。她真要‘丢’,那得找个合她眼光的,才能‘丢’哇!”周雍平笑眯眯的,眼睛扫过这几个年轻人,好像等着谁突然站起来,大叫一声“好!”似的,“她岁数不小啦!我怎么也得替她张罗好了,才能安心蹬腿儿,去见她娘啊!” 饭桌上,众人脸色各异。周楚莘笑嘻嘻的,周楚婴的眼眶红了,济兰张口结舌,而褚莲宛若雕像,一动不动。 “要我说,这厂子遭了灾,急也是急不得的。我在哈尔滨总商会有几个熟人,更何况,楚莘也有股份在你们那儿,我们周家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你们都放宽心吧。先说说——”周雍平说得渴了,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罗先生——”仿若被阎王点卯了一般,济兰抬起眼来,看见周雍平精光四射的眼睛,“你觉着我们楚婴咋样啊?” * 走出周家大院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因为并肩的缘故,两条影子平行而同等地伫立着。 褚莲心烦意乱。 “周楚莘个瘪犊子,早知道是这种事儿,早他咋不说呢?现在措手不及,也没个准备!”先开口怪周楚莘,然后又是周楚婴,“四妹子也是的!她就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你啥时候表达过你稀罕她么?你没有吧!挺精灵一个姑娘,这时候怎么犯傻呢!” 济兰不说话,褚莲仍自顾说道:“刚才就该跟周雍平说清楚!你干啥一个劲儿地掐我?他要拿你来换厂子!反正咋样都不能答应他……” 说着说着,他终于发现身旁的济兰出奇的静默,怀着蹊跷的心情,他住了口,又后知后觉地感到脸红耳热——正如饭桌上说的,他今年已经三十了,鲜少再有那么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几乎是有点儿手足无措了。 济兰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奇特表情。 “……咋的了?” “我还以为……”济兰开口了,“为了厂子,你要把我给舍出去呢。” “放屁!”褚莲骂道,突然意识到俩人还没走出这条街呢,看了看身后的周家大院,把嗓子压了下来,嘴上狠叨叨的,眼睛里却好像在笑似的,凑近了,济兰几乎闻到他的呼吸,“也不知道是谁,看着我跟看孙子似的,女的不让近,男的也看不惯,现在咋的了,转了性了,要撒开手自己跟人结婚去了?” 济兰也笑了。 “那又咋样?你不是就结过婚吗?万一我也想结个婚,新鲜新鲜呢,还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什么得,什么鸟的?”褚莲冷笑道,露出嘴角那颗虎牙来,“那我就现在回去,跟周雍平说,你同意了,明儿就结婚!我说刚才在席上,你怎么横扒拉竖挡着不让我说话……” “欸呀!瞅你那德性!”济兰终于心满意足,眉开眼笑了,拉住褚莲的手,不顾人家的挣扎,强行分开了五根手指头,十指相扣,牢牢攥紧了,真是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股子得意洋洋的劲儿,“我拦着你是因为现在这个情况,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啊!要是把话说死了,哪还有咱们好果子吃?” 他流露出成竹在胸的骄傲神气,笑道:“这事儿总得有个缓儿,咱们干咱们该干的,一个‘拖’字诀。” 作者有话说: 恭喜上章猜对的友友,奖励作者香吻一枚(不是这样 第94章 摆摊 明珠毛织厂的救灾行动在三天之内断断续续地完成了。 松花江的水在开江后的第二天缓缓退去, 留下滩涂上破碎而又肮脏的冰排,还有民居和厂房的废墟,间或有一些冲刷得破碎的杂物。陆陆续续回来的老百姓们走在这片废墟之上, 还要留心不要被什么东西的碎片扎破了脚。 柴学真一直没有走,他和波兰专家在厂房里不眠不休地排查和抢救那些天价的机器, 直到最后得出结论:有三台修修还可以用, 剩下的则都完全无可救药了。 褚莲和周楚莘赶到的时候, 太阳刚刚升起来, 周楚莘的嘴里还叼着半只油条, 因此说话的时候含混不清:“……实在不行,今年年末我就不要分红了,好了吧?瞅瞅你那什么表情啊。” “……我表情不好吗?”褚莲问道, 周楚莘点了点头, 于是他用粗糙干燥的手掌心,一左一右,狠狠搓了搓脸, 把僵硬的肌肉都揉得软化下来,笑了一笑, 周楚莘这才说:“现在好多了。” 这种时候, 厂子已经不需要更多的丧气了。那根本于事无补。 两个人走进湿哒哒的厂房里头,都表现得十分轻松,好像区区水灾,他们一点儿也不犯难似的。冰冷的潮气从二人的脚底心往里钻去, 褚莲的左脚又开始疼了。他突然想起,其实济兰把他照顾得很好,他从来没有为这两根已经不存在了的脚趾头烦心过,这回算是第一次。 “大掌柜的!”柴学真满面疲惫, 脸色惨白地从机器后头站了起来,他脚步虚浮,如丧考妣,“你来了,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了……咱们的机器……” “我都知道了。”褚莲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柴学真的眼圈立刻又红了,“你和波兰专家都累坏了,回家休息吧,你们都尽力了。” 柴学真伏在他的肩膀上抽泣了起来。 褚莲对他这副样子几乎是熟悉极了,开始熟练地拍着柴学真的后背,周楚莘在一旁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 把柴学真哄回家,让留下来值班收拾的几个工人也回去休息了,厂房里又只剩下褚莲和周楚莘两个人。 当年刚盘下这块地方,带着德国人来看厂房,偌大的建筑物里,只有灰扑扑的承重柱立着,显得他们几个人是那么的渺小。后来这片空间被更多、更好的机器和工人们所填满,满是轰鸣声和飞舞的羊毛纤维。现在,只有满地的垃圾和残片,还有被打得湿透,再也飞舞不起来的羊毛,灰色的承重柱又显得高大起来,衬托得俩人身板单薄,根本不堪一击。 “现在也就一个办法了。”在厂房里走了一圈,褚莲拖过来两个还算干燥的小马扎,和周楚莘勉强坐下来了,周楚莘沉吟道,“集资。” 褚莲眉头一动:“借贷?……道胜银行的款还没还上呢!你别看毛子人走了,挂法国旗了,昨天还上门来催还款呢!” 周楚莘一摊手:“不找银行,也有别的法子。” 他一说到这里,褚莲只感到自己的胃里好像滑进了一块铅——他知道周楚莘要说什么。 第107章 果不其然—— “我们家是还有点儿闲钱。”周楚莘说,几乎有点儿眉飞色舞,“罗济兰到底考虑得咋样了?我爹虽然很独断专行,可是他说的话是保准的。我娘是为了楚婴死的,不管楚婴要什么,星星还是月亮,龙肝还是凤胆,他都能给弄来!何况就是一笔款子呢?” 褚莲沉默不语,从自己的裤兜里摸索出老巴夺的烟盒来,打开来,抽出一根;周楚莘眼疾手快,也抽了一根,不过他似乎很乐见这桩婚事,说起来就喜气洋洋,还用自己的打火机给褚莲打火。火星在褚莲的指尖闪闪地亮了,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能压住他给周楚莘一拳头的欲望。 “……济兰不喜欢四妹子。”他缓缓地说。 “你咋知道他不喜欢?”周楚莘说,理所当然地,“你俩倒是挺铁的,可是又不睡一个被窝,你咋知道他不喜欢?再说了,结婚不就是那样儿,总会处出感情的。他一结婚,你俩就分开住了……没地方去的话,你就来我这儿,我给你找房子。” 褚莲看了他一眼。 周楚莘没来由地,忽然感觉自己的耳朵隐隐作痛起来,他的脸也冷下来了。 “咋了?不识好歹是吧?我告诉你,我们老周家的闺女,是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闺女!” “那么……退一万步说,就算济兰也喜欢上四妹子了,俩人要结婚了,”褚莲慢慢地说,又吸了一口烟,“周家以什么形式来注资呢?” 周楚莘顿了一下,笑道:“当然是入股了。还有什么法子?” 褚莲撩开眼皮瞧着他,不说话。 经济上的事儿,他懂得肯定不如济兰那么多。可是他心里头知道一条:股份要是丢出去五成以上在人家手里,这厂子也就成了人家的,再不是他和济兰的了! “咋样?你给说和说和么!”周楚莘说,“成了这一桩美事?” 褚莲还是不说话,周楚莘一下子大为扫兴,又感到自己实在是热脸去贴冷屁股,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冷冷道:“行了,情况也看了,都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了。” 褚莲的屁股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小马扎上,一点儿要送他的意思也没有。周楚莘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还是觉得为了这事儿跟他动气不值得,冷哼一声,摔袖走了。 现下,又得向别处去找钱了。 济兰又开始早出晚归。其实自打毛子人在哈尔滨式微之后,他在道胜银行上用的心愈发地少了,现在早出晚归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回去跟道胜银行斡旋贷款的事儿了。时常是夜半时分才满脸疲惫地回来,问他的时候,他又笑着说,不用褚莲担心,一切都很顺利,从他的工作里还能榨出点儿钱来,先把最要紧的窟窿填上。可是,还了一家的钱,就有第二家紧随其后来要钱:你还了第一个,怎么就不能还我这个第二个呢? 道胜银行的款还可以拖,周家的橄榄枝可以拖,可是那些寸步不让的客户的预付款,是不能再拖了。 要么……卖房子?褚莲心里一动,抬起头,眼睛打量着周遭,可是随后又想起来,名义上,这是济兰和他的家——但是,这座小洋馆,是济兰在哈尔滨一点一滴亲手打拼出来的呀!是他喝出胃出血换来的…… 深更半夜,牙答汗去睡了,济兰还没有回来。只有他起夜,独个儿一人站在厕所里发呆。 呆了一会儿,他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 最近几天,朱老三又推着板车到道里来了。 夏天是没有人买烤地瓜的。俗话说晴天卖扇,雨天卖伞,这就是做生意。趁着这阵子闹水灾,人总得吃喝拉撒吧?他又开始卖些杂货:洋胰子啦,牙刷啦,旧被子啦,手巾啦,铜脸盆啦……道外卖了一波,又走过秦家岗,最后到了道里。 他这点儿东西,在道里的有钱人这儿,可真是不够看的。说不好,他还是希图那点儿金碧辉煌的稀罕劲儿,才过来的。 他选准地方,停下脚步,开始打量这条街上的行人,他们无一例外,都穿着体面,带着香味儿,有不少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然而,没等他欣赏多久,他身旁又传来辘轳的板车声,循声望去,又一辆板车过来了——朱老三瞪大了眼睛,眼见着那大塔子个儿的男人把板车的把手放下了,从他身后,从板车上又跳下来另一个男人,那长相英俊得令朱老三感到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可能是什么时候就在这条街上见过的吧?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直到那英俊的男人下了车,跟他的同伴一块儿把板车上的毛毯拿了下来,一块又一块地铺开了,然后他脱了鞋,穿着袜子,站在了毯子上。朱老三看到,那男人的左脚缺了一块。 紧接着,他就听见男人张口吆喝起来。 “明珠毛毯,明珠毛毯!毛毯嘞毛毯!”他的伙伴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站在地上,毯子旁边,像一个忠诚的侍卫,“您来看看我们家这个毯,没事儿,上手摸摸吧?要不然跟我一样,来踩踩!是不是又软乎,又顺溜?” 他嘴皮子一动,那张本来英俊得几乎有几分沉郁的脸孔一下子活泛起来,显出一种混不吝的魅力光彩,引得几位女士为他驻足,真如他说的一样,蹲下身来去摸那些毯子,然后娇笑着说:“是好啊,真软乎!这是什么牌子呀?” 按照朱老三丰富的摆摊经验,只要一个摊位上多了几个女人,这个摊子就会立刻吸引来更多的女人和男人——人都是爱扎堆儿的么!扎堆儿的地方,不是有热闹,就是有好东西。 他预料得没错,没一会儿,这摊位上就聚集了不少人。朱老三抻着脖子张望,心底里微微泛起酸来。他听见那男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怎么样?这是咱哈尔滨明珠的毯子,不是波兰的,也不是日本的。” 朱老三又听见有人问了:“怎么卖呀?” “六十块——”那男人笑吟吟地说,“你可别嫌贵,本来是比波兰货便宜不老少的。可是这是最后一批尾货了,物以稀为贵,没办法了。” “最后一批?咋了,你们不干了?” “想干也干不成咯!”不知道什么时候,朱老三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板车,凑到人群里去看热闹了;那男人已经盘腿坐了下来,俨然要卖他的关子,但仍有人愿意捧这个场,就像是茶馆里头起哄的那帮人似的。 “咋不干了?咋就干不成了?” 那男人哼笑一声,从下往上地瞧着那问话的女学生,直把人看得脸通红,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前几天开江,厂子被水淹了啊!掌柜的说不干了,就这点儿尾货,都给我了,就在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周二:我是小红娘(美滋滋 第95章 李逵与李鬼 褚莲上街摆摊的第五天, 陆陆续续地,又有了一些过路人来问价。他又提了一个比第一天更贵的价格,问价的人咂着舌头走开了。 当然, 也有几个生脸,带着点儿好信儿的意思, 说道:“掌柜的, 你这毯子是真的假的呀?明珠的毯子我可是听说过的, 还上过报纸打广告呢!” “是真的啊。” “我咋听说, 最近一大帮洋行跟商店, 还有摆摊儿的,都说他们卖的毛毯是最后一批明珠毯呢?” 褚莲的两条眉毛都挑高了,惊笑道:“还有这种事儿?” “有啊——”那好信儿的眉飞色舞地继续说, “我看你才是假的吧?那么大的厂子不干了, 就把存货全给你这么个摆摊的了?人家是有头有脸的商店,拍着胸脯担保的。” “是么。”褚莲仍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屁股还稳稳地坐在毯子上, 伸出手去摸那毯子,依旧是顺滑、柔软, 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缓慢地流过, 这么好的毯子,于是他说,“你来摸摸,你看看到底谁是李逵, 谁是李鬼?” “我不摸。”那人笑起来,挤着眼睛,“我知道你们这种摆摊的,货让人摸一下, 就嚷嚷说摸坏了,非得让人买不可,我不上你的当!” 不等褚莲说什么,他立刻直起身,摇着头走开了,好像因为自以为戳破了一桩惊天骗局而志得意满、得意洋洋起来。褚莲的摊前再次冷落下来。 不知怎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朱老三有点儿幸灾乐祸。他摆弄着手里的一条毛巾,好似刚才褚莲的手抚过毛毯一样,只是没有那么疼惜,毕竟那就是一条毛巾。他咳嗽一声,说:“今天卖不出去了?” 本来的嘛,讨生活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 褚莲并不答话,仍低着头。在幸灾乐祸过后,朱老三的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来,因此也放软了语气说:“这都常事儿。我知道,你是新来的,不明白这里头的道道。你瞅瞅,咱们都是摆摊儿的!挑货才是买货人,那个人刚才明明就是要砍价的!你咋不搭茬?你提个那么高的价,不就是给人砍的么!真真假假也不要紧,人家也不在乎!” 第108章 “是真的。”褚莲说。朱老三大叹一声。 “你这人可真轴。我看你卖不卖得出去!”朱老三打定主意,要看他吃教训,于是也不说话了,跟他一块儿等着。等着偶尔有几个人过来,买走了朱老三的两把梳子、一个烟荷包、还有一条新毛巾;朱老三卖了出去,点头哈腰一阵,嘴里说“再来再来”,一边说,一边用眼尾乜着褚莲。 褚莲还是老神在在,盘腿坐在毯子上,偶尔起兴了,吆喝一声明珠毯,明珠毯,八十一条嘞! 八十! 朱老三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 这比最早问来的那个价还高二十了!这人真疯了呀。几条毯子而已,就算说是明珠产的,还真当奇货可居了?这价格一喊出去,几乎是立刻就有行人朝他看了过来,带着一种诧异的,和朱老三一样的“你疯了吧”的眼色,可是这个傻子居然熟视无睹,仍旧亮出他的嗓子,吆喝道:“真正的明珠毯,明珠毯,甩货,八十一条!” 这下,朱老三真是一点儿也不想管他了。 街上的行人稀疏起来,两个人百无聊赖了一阵子。褚莲的把戏完全失败了,八十一条的毯子,傻子才会买。朱老三终于对他失去了兴趣,靠在自己的板车上,下巴一点一点地,开始点起头来。 正在他昏昏欲睡之时,从街面上的另一头,走来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他走得气势汹汹,是一条直线,直奔着朱老三和褚莲面前走来,朱老三几乎是被他的声音吓醒的。 “你在这儿干啥?!” “谁?……我?”他嘟哝一声,掀起眼皮来,只看见那青年正站在他旁边,那傻子的毛毯前,皱着眉头,瞪着镜片后的丹凤眼看着那傻子。朱老三心想,幸好他没听见。 周楚莘当然没听见。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和怒火,全都在褚莲身上。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你故意气我?”周楚莘骂道,四下里有人投来目光,他压了一下声音,“既然有尾货,为啥不留下来,应付要货的客户?我还是不是明珠的股东!就算你卖八十一条,你卖出多少条了?够填窟窿吗?你犯浑啊你!” 褚莲坐在毯子上,改了个舒服一点儿的姿势,一条腿横放着,一条腿立起来,小臂就搭在膝盖上:“一条也没卖出去,所以你急啥?” “我!我说你有病!” 褚莲摇摇头,失笑道:“先别急着骂我。你都知道我在这儿卖毛毯了?” “废话!你知道,你知道他们说你什么?”周楚莘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更低了,朱老三不得不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消息都传开了,说明珠毛织厂给大水淹了,大掌柜的发了疯,在大街上八十一条地卖毯子!” 褚莲笑了笑,朱老三莫名觉得他从眼尾乜了自己一眼,立刻继续闭上眼装睡。 “我还以为大家都不认得我呢。” “……傻——”看周楚莘的样子,很明显地憋住了一个脏字儿,“剪彩照片还上过报纸呢,那时候说得那么威武,你以为没人认识你啊!” 褚莲说:“那可也不错。”好像还嫌周楚莘气得不够,存心要把他气昏过去似的,他指了指那一摞毛毯,“你来一条?” “你……你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周楚莘果然看起来要昏过去了,但是他毕竟还很坚强,因此只是掐着腰,转过头深呼吸了几口气,又转过来说,“我不管你了,我只是觉得他们……他们胡说八道,造你的谣!现在看来你确实……确实……算了。本来也不全指着你!我来还是要告诉你,你别搁这儿发疯了,罗济兰正和我妹约会呢,我就说了,我是厂子的股东,我也不可能眼见着明珠去死!他既然有这个心,你就别操那份儿——” 他说到一半,眼见着褚莲站了起来。褚莲刚才坐着听训倒还好,这一站起来,比周楚莘还高半个头,肩宽腿长,气宇轩昂的,周楚莘几乎是立刻就结巴了起来。 “你、你、你要干嘛?你还想打我?!你!” 褚莲的脸色是那么严肃,他从没见过褚莲这样。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有病……咋、咋了……” “你说济兰这几天在……干啥?”褚莲又问了一遍。 “……在跟我妹喝咖啡、看电影、吃西餐,行不行?我哪知道他们具体干啥?”周楚莘说,眼神渐渐变了,“你咋了?这有啥的……人家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褚莲不由分说地问。 “……楚婴出门之前说,要去马迭尔吃西餐……应该就是和罗济兰吧。你咋了?我咋觉得你比刚才还疯?你——” 褚莲突然蹬上鞋子,然后指了指这一摞毛毯:“交给你了,给我带回去。” “啥啊?带到哪儿去啊!诶你去哪儿啊!万——褚莲!!” 然而褚莲已经叫了一个黄包车,飞身上去,周楚莘听见一声清晰的“马迭尔”,那车老板子也是个快腿,几乎是立刻就拉起车跑了起来。 “你等会儿!褚莲!”周楚莘一边喊,一边想追,可是这一大堆毛毯和板车呢?他迈出几步,进退维谷,几秒钟后,一咬牙,转过身蹲了下来,开始一条一条地捡毛毯,捡起来抱在怀里,口中还大呼“黄包车!黄包车!”,就好像指望着从天而降一辆黄包车似的。朱老三跟看褚莲一样地看着他,他无暇他顾。真有黄包车停下来了,他把所有的毯子都塞了上去,自己坐到上面,如同坐在小山包上一般,眼镜歪了,但没时间扶,口中喊道:“追前面那辆黄包车!给我追呀!” 黄包车一前一后,奔驰过道里的街道,往中国大街一路飞奔。周楚莘怀里还抱着几条毯子,热得他直出汗,可是等黄包车停了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见,在透明玻璃窗外的褚莲——他就站在那里,很高大、很英俊的一个男人,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内,一语不发。 “你——欸呀,不用找了!”周楚莘满头大汗,不知道自己塞给了黄包车夫多少钱,连同褚莲的那一份,他也给结了;他心中很怨恨,感到自己现在几乎比褚莲给他一枪的那时候还要狼狈! 他抱着毯子,吃力地走到橱窗跟前。褚莲好像一点儿也没发觉他已经追上来了。他呼哧带喘,骂道:“你发瘟啊!你要吓死我了,你到底要干啥啊?” 褚莲还是不搭理他。他只好顺着褚莲发痴的目光看去,隔着一扇玻璃窗,透过他和褚莲的倒影,他看见了济兰和周楚婴,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罗济兰的脸上,只有一片空荡的惨白。 作者有话说: 感情大危机!(大雾 第96章 天大的误会 济兰呆呆地望着。 玻璃窗外, 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面无表情,可是他知道他失魂落魄;另一个给毯子埋着,看不清楚。然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人走了。是褚莲先走的, 紧接着,毯子山跌跌撞撞地跟上了他, 拽着差点把自己绊倒的毯子。济兰一动不动, 恍惚给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 无论如何也醒转不过来。周楚婴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她以为他是给吓坏了。 “济兰!济兰!”她好不容易唤回了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她搅动了一下咖啡,显得心烦意乱, “欸呀, 我哥真是的,怎么带褚大哥过来呢?” 济兰恍恍惚惚,沉默着。 “我知道……褚大哥他, 他对我有点儿……”她又开始拨弄头上的蛋卷们,好像这件事让她有点儿受不了了, “我二哥这样, 多伤褚大哥的心哪!” 听见她这么说,济兰悠悠荡荡地半回过神,仿佛仍有些恍惚,轻声问:“你说什么……?他……” 周楚婴半是尴尬, 半是羞赧:“你……你看不出来?好吧,我,我也只是猜测。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不高兴,好不好?你不是想要我爸爸尽早给明珠注资么?我回去就跟他说!只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 虽然褚大哥对我……可是我对他,是半分意思也没有的!” 济兰终于彻底醒过来了,他有些骇异地笑了一下,忽然轻柔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楚婴更害羞了,笑起来:“你真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啊?” 褚莲走在前面,移动的毯子山跟在后面。 他走得奇快无比,加上这几天他脚上的旧伤一直隐隐作痛,他快得对自己很残忍。周楚莘眼见着就要被他落下了,简直忍无可忍,把手里的毯子一放,大喊道:“你能不能别走了!说句话就这么难?!” 褚莲居然停了下来。他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坐在了道牙子上。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周楚莘看得又气又怕,费劲吧啦地凑了上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褚莲开始在口袋里摸烟,他的手在抖,奇怪,他的手从不会抖的;他拿出烟盒,西洋女人丰满红润的脸在画框里安放着,用那双似出神而非出神的眼睛望着他。 第109章 他打开烟盒,里面空无一物。最后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抽没了。 “你,你这是……”周楚莘焦头烂额,又一头雾水,“刚才还好好儿的,还能气我,现在谁又气着你了?” 褚莲不说话,掌心里放着那空空的烟盒。 “你不会是……喜欢我妹吧?”周楚莘叹了口气,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就说得通了,这人怎么突然失魂落魄这件事,“你……可是我妹不喜欢你呀!这是强求不来的!大老爷们,为了这件事儿,至于闹这样吗?” 他终于全都懂了,也在道牙子上坐了下来,跟褚莲肩并着肩:“大不了今晚上,我陪你喝几盅……诶呀,多大点儿事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自觉十分的唏嘘和体贴,没想到万山雪这样对着枪口面不改色的人物,居然有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一天,他忽然觉得他刚才对他态度太差了,这不好。他放柔了声音。 “你知道吗?其实你人挺好的……” “你有病吧?” 褚莲转过头来看着他。 周楚莘的脸白了,然后又红了,可是不等他急头白脸地发作,褚莲已经站了起来,抛下他,沿着街走了。 “不是……咱俩到底谁有病啊!!你才有病呢!!” 马迭尔餐厅里,周楚婴还在等待那个答案。 可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终归还是个女孩子,有些话,她还是想要对方先说出口。她感到是时候了。济兰这几天一直忧心忡忡的,她知道他是心里担忧着明珠。爸爸教育她,这婚事要先定下来,再说注资的事儿……可是……她并不想让他秀丽的眉头一直紧皱着。 济兰似乎活过来了,他刚才真是把她也有点吓着了。雪白的手指头拈着那小小的瓷勺,很赏心悦目的。 在周楚婴羞涩的期待中,济兰开了口:“褚莲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是、是吗?”周楚婴失笑,挠挠头,“我……也可能是我多心啦!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 “他喜欢的是我。” 周楚婴傻住了,她有点不明白济兰的意思,可是没等她组织好语言,济兰就看着她,那眼神,给她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济兰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是我的男人。他不喜欢你。” 周楚婴的脸色彻底变了。 “哗”地一声,周楚婴颤抖地扔下高脚杯,没忘了拎起自己的串珠小包,离席而去。 红色的葡萄酒在济兰的脸上流淌,顺着他雪白的皮肤和挺秀的鼻子,一直流到他体面的浅色西装上。他一动不动,仿佛被谁施了什么法术,变成一个永不会复活的雕像。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也没去管餐厅里向他投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声。 他从桌上拽过餐巾,开始擦脸,擦得很重,而且很慢。 “你这边又怎么惹着她了?”周楚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餐厅,现在他拜托侍者帮他收拾那一大堆毯子了,显得轻松了不少,声音里流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以为罗济兰很快就要哀求他,不要让周楚婴放弃婚约,这样,他就可以作为未来的大舅哥,狠狠地杀一杀罗济兰的锐气! 罗济兰擦了脸,又擦了擦西装,周楚莘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褚莲呢?” “……走了啊!” “走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他走哪儿去了!一个两个的,你们都有病吧!他……他回家呗,能去哪儿??” 济兰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西装简直是惨不忍睹,鬓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酒渍。周楚莘终于发现,这件事比他想得还要复杂得多!罗济兰一眼也没有看他,越过他,在众人的窃窃私语里走出了餐厅。 “……这仨人今天都有点儿毛病。”周楚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着下定了断言。 深夜时分,褚莲才回到小洋馆。 小洋馆的灯一直亮着。他酩酊大醉,满身酒气,只顾着擂门,只擂了一下,门开了,他睁开醉眼,门内站着的却不是牙答汗。 是济兰。 “……牙答汗呢……牙答汗!”他喊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济兰看着他,轻轻说:“我给他放了一天假,要他到外面去住了。” 褚莲的鼻子喘着酒气,明明是济兰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外,却感到济兰连同这整个房子都在逼迫着他一样,令他喘不上气! 可是门外的夜里黑漆漆的。 他只好越过济兰,往屋里走,出乎他的意料,济兰并没有拦着他,但是跟在他的背后。他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济兰的目光。他喝酒就是为了不要看到这种目光。 “……我煮了醒酒汤,你喝点儿吧?”济兰说。 褚莲想要当做没听见,想要大吼大叫,但是他只是摇了摇头,摇得他自己头昏。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软绵绵地陷了进去。 济兰沙沙的脚步声离开了,没一会儿,又沙沙地过来了,一碗醒酒汤,端到褚莲面前。他闻到热乎乎的那种气味,睁开眼睛。 “刚煮出来的,好歹喝一点儿。”济兰说。 褚莲猛地喘息了一下,济兰几乎以为他要破口大骂,但是他却只是转开了头,就像个孩子不愿意吃苦水汤子似的。 “喝一点儿吧。你醒一醒酒,我和你说今天的事情。” 今天的事情。这句话好像突然触动了什么开关!褚莲的手狠狠一拨,那只盛着热乎乎的醒酒汤的瓷碗从济兰的手里飞了出去——然后狠狠砸在了地上! 没有瓷片破裂的声响。汤流了出去,碗却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滚远了。 济兰两手空空,站在他面前。 “你想听吗?为什么我……” “我不想听!”褚莲喊道。 “那你也得听!”济兰的呼吸也变得不稳当起来,褚莲发现他的阴影是那么的高,拦在他面前,他甚至没办法起身,因为济兰的腿卡在他的双腿之间,他感到羞耻,然后就开始挣扎,济兰不让他站起来,也不让他逃到楼上去,直到“啪!”地一声脆响,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济兰的脸被打得转过去,从雪白的侧颊上,渐渐浮起红痕。 安静。 济兰动了一下。褚莲看见他的腮帮凸起了一下,是济兰在口腔里用舌头顶了顶腮帮。 “为什么打我?”他说完了这句话,慢慢转过头来,“为了谁?为了周楚婴?为了你的良心?还是为了……” 他顿住了。他发现自己一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为了郝粮?” 褚莲愣住了。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第一次什么都无法面对,也什么都不敢面对。他把脸埋进了手掌心里,耳朵里还响着那句“二椅子!”这让他几乎想要发疯,猛地抬起头,大喊道:“对!对!!我不想再看见一个粮了!我不想!你……你……你为了厂子,跟她,跟她……那跟我有什么分别?!无非是再欠下一个女人一辈子!你明不明白什么叫一辈子?你明不明白什么叫被戳着脊梁骨的感觉?你想要这种感觉吗?!我不想你被人戳脊梁骨!我不想!我也不想你被人指着鼻子骂‘二椅子’——你瞒得再好,她总有一天会发现!那时候你就欠债了,你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我超爱的败犬兄妹了嘿嘿嘿……兄妹俩,惨! 第97章 抵押 一幢黄色的小洋房, 一个家,里面站着两个说不出话的男人。 一个瘫在沙发上,一个站在沙发前, 都喘着气,瞪着眼, 犹如受了伤一般。济兰的脸微微地肿了, 这不是褚莲有意打痛的他的缘故, 可是他的心里头一点儿也没有好过。 “……我没有真的要跟她结婚。”济兰说, 感觉自己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就算褚莲不是存心打疼他, 这只手的手劲儿可也不容小觑,他忍不住又舔了舔腮帮内侧,“我正在劝说她, 让周雍平给明珠提前注资。” 褚莲扶着自己的额头, 平定了一下自己的喘息,半晌才说:“有啥区别?” “当然有区别。”济兰的声音里带着细小的颤抖,“我没有亲她、没有碰她, 也没有拉过她的手……也没有……也没有喜欢她,没有爱过她……” 褚莲不说话, 也不看他, 他好像完全醒酒了,又好像是完全醉倒了。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极了,他从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也没有这么样失态过。 “但你还是骗她, 让她以为你喜欢她,是不是?” “……是。” 褚莲摇了摇头:“不管咋样,你不能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自己的心,谁也伤不得!谁得罪了你, 你恨不得要他的命。现在别人的心,你就放手去伤它,你……” “我没有了!”济兰失声道,然后是苦笑,“我……我看见你在窗户外头看我,我吓坏了……我告诉她,她……” 褚莲看着他,他也怔怔地看着褚莲。 第110章 “我告诉她……咱俩才是……”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褚莲的两只眼睛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他终于说,“一对儿。” 褚莲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心头漫上一种奇异的感受——解脱么?不全是,解脱总该是轻盈的,高兴的,可是他的心头只有重重的一道阴影,可是影子本该是没有重量的呀!他捂着自己的脸,几乎是笑了起来。 济兰咬着牙关道:“现在就算是想要回头去骗她,也什么都骗不来了。所以,我一直等你到家来,跟你说这件事……” 他从茶几上拿起来一沓装订好了的文件,褚莲这才发觉,这文件刚刚一直放在那里的,他竟然无暇顾及;济兰把文件捧来,递给他。 “这是……” 抵押合同。 褚莲看懂了,他认得这几个字。他翻开一页,两只手捧着这沓文件,可是这纸做的东西,居然像是烧手一般,让他托不住。 “周雍平那里走不通了。”济兰说,说到这件事,他的声音冷静了不少,“明珠现在最好不要动……于是我只能把房子抵押出去……汇丰银行还愿意借我们贷款……” “不……不行。”褚莲突然把合同攥住,站了起来,“明天……明天去汇丰银行,把这个退回去……不能抵押房子。” “合同签了,是不能反悔的!”济兰说。 “你……!”褚莲哽住了,“你咋就……你咋就不跟我商量商量?” “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济兰冷静道。 “……你个倔种!犟驴!”褚莲几乎又想打他一巴掌,可其实他是想打自己的巴掌,“你……你以为自己赚下来这个房子很容易?你怎么就……” “能赚来一次的东西,还能赚来第二次。”济兰摇了摇头,“又不是马上就要收走,露宿街头了。只要能还上,这就还是我们的房子……我知道,填窟窿,还差一点儿……可是有就比没有强,把最要紧的那些先还上,之后的再计较……” 褚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要说的话,好像全变成了石头,卡在自己的嗓子眼儿里。 “明珠是千万要攥在自己手里的。”济兰说,这几天,他头发见长,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下来,“之前觉得,周雍平就算打着明珠厂的主意,总要顾及一点周二跟周四,但是现在么……”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人家不给咱们使绊子就不错了。” “使绊子又咋啦?”沉默了一会儿,褚莲开口反问道,“他能把你、把我,都给弄死吗?都给拉出去枪毙吗?既然不能,那就总有希望……就算你男人我没本事……让你出去押房子!可是不管咋样,这房子必须留下来……” 说完了,他闭上嘴。济兰也跟着默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不说话,褚莲忽然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回来,又去餐厅厨房的冰箱里拿冰块——这是之前喝咖啡的时候偶尔一次冻的,没想到这个时候能派上用场;褚莲把冰块包在毛巾里,递给了济兰。 “拿着,放脸上敷。” 济兰接过来,仿佛仍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却是要笑的意思,可是一要笑,牵累到他肿起来的左脸,又吃痛了:“你不生我的气了?” 褚莲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可是他也坐了下来,就挨着济兰。 济兰往他身上靠了靠。 没来由,济兰总觉得自己梦见过这种场景似的,说不出的熟悉,他挨了打,心里头又不甘心,于是问道:“你打我这一巴掌里,有没有吃醋的成分?” 褚莲像是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啊!” 过了很久,褚莲都没有说话。济兰等得失望了,又不敢逼问他,心底里暗自气馁,毛巾里的冰块发出摩擦的碎响,他张开口,准备给自己一个台阶—— “有。” 他一下愣住了,去看褚莲的侧脸:现今,或许是因为醉酒,或许是因为发愁,他显得很憔悴,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来。英俊还是英俊,可是憔悴。褚莲今年三十岁了,而立之年,突然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风光是一种短暂的幻觉。它在的时候,人就会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切,乃至整个世界;它离开以后,幻觉背后的阴影就爬上人的眉宇。 或者——我不该告诉周楚婴,我们两个是一对儿?济兰想道。可是那时候话都到嘴边儿了,不说也是不行的了!再说,说了又怎么样?说了大家都清净…… 想到这里,他心头上那点不安的酸涩就散去了,他靠在褚莲肩膀上,忽然说:“好了。咱们去睡觉吧。你肯定累坏了。”他看了看褚莲的侧脸,褚莲从眼尾乜着他,“当家的,这种时候,你可得挺住腰子呀。不过……就算房子没有了也没关系。哪怕去街上要饭,我都跟着你。” * 济兰说得没错。 第二天,褚莲再想要故技重施,去街上卖毯子的时候,地痞流氓就跟了上来。 “这摊位你不能占你不知道啊?”为首的长着一张令人作呕的麻子脸,还一脸横肉,真是所有的坏事儿都在他脸上占全了,“你挡着爷的道儿了!” 褚莲抬起头,看着他们。现在,他的腰上没有枪。 可是就算有枪,难道光天化日,就在这里杀人么? “我看这路宽得很哪。”他挑了挑眉。 “滚!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子就要走这条道!滚到别处去卖!” 不错。忍住了。褚莲站起来,点点头,把这几个人的脸全都记到心里头去,这才又推起来他的板车,走出去十米开外,这才停下来。 “明珠毯,八十一条!” 他又开始叫卖,叫了几声,引来几个好信儿的顾客,尔后又摇着头离去。他们走了,那帮小地痞们却又回来了。 “不是说了让你滚吗!你听不懂话啊?”那几个人又问,这下比上一次碰面激烈,麻子脸后头的几个小喽啰晃着肩膀走上来,推一下、搡一下的,可是褚莲纹丝不动。 “诶哟!还挺倔!”麻子脸笑起来,他的喽啰们也就跟着笑,“咋的,让你滚,你不服气啊?” 褚莲看着他们,心里头知道他们就是得罪周家的后果之一。昨天,他本来应该给周楚莘打一个电话的。可是听筒都拿起来了,他却打不出去。怎么跟周楚莘解释?我跟济兰,是一对儿的二椅子,他去勾搭楚婴,是为着这个厂子…… 他一下子感到无话可说,无颜见人。于是,只好对着这么一群他从前从来也看不上眼的鬣狗。 “这条街,以后都别让我见着你,你明不明白?” 麻子脸伸出一只手来,轻慢地在褚莲的脸上拍了拍——他突然庆幸自己还没带枪,因为如果带了,在麻子脸伸手之前,这麻子脸的脑门就要开花了。 “明白了。”褚莲忽然很轻地说,又推上了他的板车。他骑过马,走过足以没过膝盖的雪地,现在当然也能够推板车。一步、两步、三步。 这板车已经很旧了,是从明珠厂的仓库里抢救出来的;泡了水,推起来吱嘎作响。他数着自己的步子,计算着他走出去的距离,回头一望,那些人还站在原处,死死地盯着他。 他们站在一片日光下,巍峨的建筑拱卫着街道,打扮体面的行人穿行其上,这群小混混融入其中,居然浑然一体,像是一个珍奇宝物上用银子做的花样儿氧化发黑,是一种能够证明其价值的装饰。 他转回身,用力一推,把板车推离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加入一点儿虐待大柜…… 第98章 猩红热 道里的街上卖不得, 其他的地方也没必要去了。 房子押了出去,款子却还要等上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上了火,济兰说自己的嗓子不太舒服, 说话的时候好像有刀片儿割着。因而褚莲让他在家里休息,牙答汗也留在家里, 还能照顾照顾济兰什么的。不论是银行的手续还是登门去给主顾道歉, 褚莲全都自己一个人来做, 于是这一天到家的时候, 天也擦黑了。 他本来是坐着黄包车回来的,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心头忽然一动,转过身去。 小洋馆门口的壁灯散发出柔和的昏黄光晕, 在光晕无法抵达的地方, 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但是他握着钥匙的手收回来了,问道:“谁?” 没人答话。刚刚仿佛只是一阵风声,是他的幻听。 他仍半信半疑着, 又环视了一圈,这才开门走了进去。 牙答汗不在门厅, 也不在客厅。难道是被济兰派去跑腿了?或者在自己的房间里?屋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只有褚莲换鞋进门,走到厨房去倒水喝的动静。今天济兰不舒服,或许已经睡了。他跑了一整天,跑得鞋底磨破, 喉咙发干,只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直到“啪”地一声!他身后的玻璃猛然炸裂,无数玻璃碎片, 如同一场大雨一般,哗啦啦地落进了屋里! 第111章 “谁!”他厉声喝道,转过身去,一颗石子落在厨房的台面上,可是还不等真的听到什么应答,就又有第二颗、第三颗,乃至第四颗石头朝小洋馆的窗子抛来!玻璃碎成无数片,在这将夜的寂静里格外尖锐,玻璃碴子飞溅而来,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只手护着脸,紧接着,他听见牙答汗下楼时显得格外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 “怎么了!”牙答汗叫道,这时候他的汉话可算是顺当了。像是为着回应他的疑惑,从破碎的窗外传来年轻人们的骂声和嬉笑声。 “罗济兰!二椅子!罗济兰!二椅子!”牙答汗还想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外面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了,然后又是一阵骂声,“骗人姑娘,不要脸!” 牙答汗本来就说不明白话,求助似的望向褚莲,却只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晚风从破碎的窗子外吹进来,紧接着是一阵飞快的脚步声,门前的壁灯照出几条奔来的影子,只有一瞬,然后是狂乱的砸门声!牙答汗终于上来火气了,可是他刚刚卖出一步,就被褚莲厉声喝住。 “别去管他们!” “可、是——” “别管。”褚莲又说了一遍,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是脸色极沉,仿佛也怒极,就在忍耐到头的边缘,砸门声越来越大了,仿佛就是打算把他们的门板砸穿!牙答汗和褚莲就站在客厅里,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直到“哐啷!”一声,这结实的实木门板终于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从窟窿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这脸孔背后,又有他其他的同伴:“操屁/眼的!滚出哈尔滨,别再让我们见着你们这对二椅子!听见没有!” 他们撂下几句狠话,趁着巡夜的警察没来,又成群结队,嬉笑着跑走了。只剩下牙答汗和褚莲,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木头茬子之中。 “褚先生……”牙答汗愣愣的,他虽然个子很大,很英武,却好像被刚才这帮人这种狂暴的气势吓坏了,更让他困惑和害怕的,还是褚莲的态度。毕竟他是看过褚莲开枪的。 但是现在的褚莲两手空空,连掏枪的意思都没有。他看起来很愤怒、很疲惫。 “咋了。”他说。 “……不行咱就、报警吧……” “报什么警!”褚莲突然厉声道,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起来,牙答汗嗫嚅着,他看见褚莲的后槽牙也跟着咬紧了,灯光照在他脸上,却是一片的惨白,“就许咱们去耍弄人家、骗人家,不许人家来砸咱们家?没有这样儿的道理!” 牙答汗不敢作声了。褚莲仍兀自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那些石头,不是砸在房子上、玻璃上,而是砸进了他的心里头。他单手搭在腰上,转过头,凝视着客厅熄灭的壁炉,这么平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都被夜风给打透了,终于才问道:“济兰呢?” “罗先生、难受,睡觉。” 褚莲的脑子略略冷静了下来。这么早就睡了?真是病了?不过刚才这么大的动静,牙答汗都下来了,咋也没惊动济兰?他感到蹊跷。跨过一地狼藉的玻璃渣,他往楼上走去。留下牙答汗一个人在客厅收拾。 玻璃渣子的碰撞声渐渐远去了,二楼仍很安静。走廊的灯关着,褚莲摸黑走到卧室,轻轻推开门去,屋里也是一片黑暗。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床上睡着的隆起的人影,仿佛仍睡得很熟,刚才那番动静,一点儿也没有惊动他。 睡得这样沉?会不会是发烧了? 褚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一半是担忧,又有一半是“这样也好”的感受:若是济兰病了,睡得沉沉的,那些难听的话,也到不了他的耳朵里去了。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济兰沉沉地睡着,连褚莲走进来也没听见。褚莲倒想要问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可是又想,现在把他叫起来也不好。于是走到床前,想要给他掖一掖被角。 济兰侧身躺着,面色潮红。他身上盖着五斤的棉被,却仍微微地打着哆嗦;他眉头紧皱,原本花瓣似的水红色的嘴唇却如同枯萎,纸一样的苍白……从他的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颗颗细小的红疹子,似乎是痒,他口中偶尔发出一声浅浅的低吟,想是极为难受。 褚莲伸手一摸,济兰的额头火烫火烫,简直就像是一块碳那么烫!褚莲浑身发冷,紧接着走了出来,将门微微掩上了。他冷静了两秒钟,又飞奔到对面的书房去打电话,电话本翻得刷拉拉地作响,终于让他找到了那一行——申翰医生。 电话打过去,等、等、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抬头一看,书房的挂钟上指针宛然,九点钟。申翰应该不至于睡得那么早吧?连电话铃都听不见? 谢天谢地,电话“咔”一声,被人接了起来。 “……喂?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是济兰吗?” 褚莲心想,我还巴不得是他,而不是我来打这个电话。他张口说话,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申大夫。你可能得带着口罩什么的过来……我也不清楚。济兰发烧了,昨天他说嗓子疼,但是我看不好……像,像烂喉痧……” 申翰很快说:“知道了。马上就到。” 电话挂了。褚莲在书房里深深地呼吸。他坐在济兰最常坐的这把皮面椅子上,等。他听见牙答汗的脚步声,立刻出声道:“我在书房。” 牙答汗果然推开门,站在门口,说:“收拾、完了。” 褚莲咽了口唾沫,喉结慢慢滑动了一下,温声说:“那就下楼去吧,一会儿申大夫要来,你给人家开门。不要你上来的时候,你就别上来。卧室也别进,明白吗?” 牙答汗显得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地下去等人了。 十一点半,申翰到了。 还是拎着他的小药箱,只不过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算得上是全副武装。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没一会儿,申翰就走了上来,褚莲站在书房门口等他。见了褚莲,他也很干脆:“卧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又说,“我进去看看,你别进来了。” 过了一会儿,申翰走了出来。没拎着他的小箱子,戴着医用手套的手却抓着两个缝得很厚的口罩。褚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烂喉痧……?” 这种病只在褚莲的记忆里,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出现过。他并未真正见过得这种病的人,只知道是隔壁围子那个叫二丫的小姑娘刚刚十岁,得了就死了。他感到由内而外的冷,眼前忽然又闪出济兰潮红的双颊和惨白色的嘴唇——他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身形。 “是。学名叫猩红热。”申翰说,把口罩递给他,“哈埠这几天有俄国难民过来,带了病。不少人都给传染了,每天得死个三四十的……” 褚莲眼前一黑,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跑远了,但是那是他的幻觉,因为他还稳稳地站在地板上,两条腿像是扎了根! “大夫,你说怎么治。需要什么?”褚莲问。 申翰说:“跟你上次一样。需要磺胺。” “好。我买,需要多少,买多少。” 申翰抬起眼睛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褚莲强笑道,“钱不是问题。只要有个数。” “问题就是……没有。”申翰说,声音低低的,“刚才也说了,这几天感染者众,不管是医院的还是……门路的,磺胺都没有了!” 又来了,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让他想吐—— “没关系,没关系……磺胺我去找,不管什么办法,我去找。其他的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先都告诉我吧。” 申翰的叹息声轻轻的:“现在也只能采取物理降温的方法了……你们进去的时候,要戴口罩,以免呼吸和飞沫传染。还有就是,长的红疹子会痒,最好看着点儿,别让他挠。” 走之前,申翰似乎欲言又止,但是他仍说了出来,他看着褚莲的眼睛说的:“磺胺非常重要。有些人靠着自己能扛过去,但是……所以你必须尽快,明白吗?找到磺胺了,就立刻联系我。” 第99章 求人办事 今天是三月份的最后一天, 自从武开江之后,天气暖得出奇的早。现在出门,街面上有穿棉袍的、穿大衣的, 什么都有。还有一些时髦男女,只靠一件立挺的西洋大衣来抗风。 陈元恺走下电车, 在街巷里穿行。这是他今天一上午跑的第六条街, 从步履匆匆的行人之中穿过, 四处张望着。这条街上依稀散落着一些小摊贩, 他走在街上, 一一看过去,每一张脸都不是他想要找的,更别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走得累了, 停下脚步, 只感到原来在一座城市里找一个人是这么难的事情。 难道是已经卖光了,走了?他心头失望,正站在原地, 不知道何去何从之时,忽然听见有人问道:“先生, 买几条毛巾, 擦擦汗?” 他转过头去,一个肤色很深的中年男人正殷勤笑着,给他递来一条毛巾;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他一只手接过来擦汗,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萝卜片递了过去。 第112章 “谢谢, 谢谢先生啊。”那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块萝卜片上的纹路,尔后十分爱惜地将它收了起来。 陈元恺心头一动,忽然问道:“老哥, 你见没见过一个卖毯子的男人?” 那男人咂吧着嘴:“卖毯子的男人……?” “对!卖毯子的男人,说是一百一条呢!卖明珠毯。” 男人这下又笑了,他看见他发黄的参差的牙齿。 “诶哟!那您可是问对人了。前几天,他就在我旁边卖!吆喝他那个‘明珠的毯子’”朱老三点头哈腰地说,可是说着说着,眼睛又眯了起来,“就是我这个记性……” 陈元恺微微一笑,从怀里又掏出两片萝卜片,递给他。 朱老三粗糙的手指头又有得摩挲了,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几天以前,大概五六天吧,他过来卖毯子,我走街串巷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个小贩。——要我说,他那什么‘明珠毛毯’肯定是假的!人家那么大的厂子,就算不干了,也不会把尾货都给他呀!”说到这儿,朱老三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又想到眼前这个打听怪人的年轻人也很奇怪,不由得收敛了一下,又笑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咋想的,那么多毯子,一条也卖不出去。人家来问价,他第一天还说六十,没几天就说八十,要不是他走了,我看今天就得说一百了!” “他这么说啊……”陈元恺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嘀咕说,“怪不得人人都说他受了刺激疯了……” 朱老三观察着他的神色,陈元恺回过神来,朱老三立刻收回了眼神,又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剩下的我可……可不清楚啦!” “他今天没来?那他昨天来了么?” “昨天也没来!”朱老三翻着眼睛回忆,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数,“这么一算,两天没来了。不过想想也是,他那假毯子卖不出去,来也没用。” * 周楚婴病了。 自打那天那一场失败的约会之后回到家,第二天,她就大病一场。先是嗓子疼,然后是发烧,浑身起疹子,因此这几天,一直是周楚莘在家里照顾她。 说句实在话,他打小就不喜欢这个妹妹。 娘怀孕的时候,他天天陪在娘身边,盼着她给他生一个弟弟出来。他的个子长得不高,总是受大哥的欺负:他喜欢一边叫着“拔萝卜”,一边两只手抓住他的脑袋,把他往上拔去。等真给他欺负哭了,又骗他说,这样能长个儿,长大了,比他还高。他半信半疑。等娘又有了小宝宝,他就不禁想道,要是个弟弟,他也可以拔弟弟的“萝卜”,借此来看看,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彼时大哥已经开始跟着爹学徒,已经很久没有拔他的“萝卜”了;三弟又脸皮薄,欺负一下就哭。他想要一个新的玩伴。 然而,还没等到新的玩伴,娘就为了这个孩子难产死了。 他讨厌这个孩子。 他见到了刚出生的周楚婴,皱皱巴巴、浑身发红,像是一只小耗子,抱在满面泪水的父亲的怀里。他近乎怨恨地看着,想道,这么丑的一只小耗子,也能钻破了娘的肚子,就这么把娘给害死了么? 没人理会他的怨恨。而之后的事情更是让人恼火。 爹老来得女,又因为娘为了她死了,这新出来的老四,打从到人世间来的第一声啼哭,就注定得到爹的偏疼;三岁的时候,她就能骑在周雍平的后背上“骑大马”,那可是爹啊,谁看他跪过?再大一点儿,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惯得她无法无天……今天要去做新衣服新鞋子,明天又要去看电气影戏,不光是花钱如流水,眼睛里也根本没有什么长幼尊卑,天天对他这个二哥呼来喝去的!好像他成了她的跑腿似的! 现在也是这样。 周楚婴的病来势汹汹,而且传染,他又成了那个万般无奈的跑腿跟班,到处去给她张罗磺胺之类的药品——这病实在太凶险了。爹一夜之间霜白了两鬓。 唯一的幸运是,通过人脉和关系,他们还能在军队里找到门路,用十倍于黑市的价格,买上几支磺胺嘧啶来。 周楚婴渐渐地退了烧了,浑身起着疹子,痒得厉害,总是要挠。周楚莘只好虎着脸说:“不许挠!再挠给你捆起来!”她一扁嘴要哭,他就又说,“挠坏了留疤瘌,看你以后咋嫁人!”然后就被飞来的枕头打出房去了。 看她这个精神头,周楚莘略略放下心来。 下午三点多,他甚至有心情吃了个“下午茶”,给爹和大哥还有三弟打了电话,说楚婴没事儿了,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还有力气打他,让他们不要担心,晚上也不用急着回来。这程子商行事忙,他们就不用赶着回家了。 吃过了下午茶,刘姨进来说,外头有人叩门。 “谁啊?”他问。 “一个挺高个儿的男的,长得怪俊的。”刘姨岁数大了,又寻思一会儿,终于一拍巴掌,“就是前几天,来家里做客的那俩人里的一个!” 褚莲站在周家大院的大门外。 周楚莘从院子里的楼梯上看见了他。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头想,这人怎么还敢上门来?第二眼,那种恨意从心头里漫上来,让他咬牙切齿:他就这么不要脸?!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仍绷着脸,显出一种冷冰冰的气魄,没有直接扑上去厮打他。 “你来干啥?”周楚莘甚至没有走下楼梯。他站在拐角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的朋友。他曾经的朋友。 “我来看看四妹子。”褚莲说。他显得憔悴而疲惫,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箱,或许装着酒,或许装着补品,“家里有根老参我带来了……四妹子病了,给她补补身子。” “用不着。”冷光在周楚莘的眼镜片上一闪而过,“你走吧。” 他如愿在褚莲的脸上见到了一种无措的尴尬:对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只是那一瞬间的动作,很快他脸部的英挺的线条重新变得坚硬起来,又变回了那个他所熟知的匪头子。 “要是四妹子还病着……我把东西留下。” “带着你的东西滚!”周楚莘厉声道。他一点儿也不怕他,“滚!” 然而褚莲的两条腿,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他一动不动。周楚莘不由得扬声喊道:“刘姨,咱关门!” 刘姨觑着他的脸色,又转向褚莲,口中还说:“小伙子,你走吧……有啥事儿,之后再说,啊。”说着要往外推他。可是她终究是一个中年女人,推不动这铁塔似的汉子。她求助一般地望向周楚莘。周楚莘几乎是同时“咚咚咚”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了,走到了褚莲跟前!他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褚莲一动不动,他发现自己比对方还要矮上半个头。 “叫你滚,你个二椅子,听不懂?!” 他心里头指望着这句话能扎褚莲的心,让褚莲痛苦万分,痛苦到在他眼前跪下!可是没有,褚莲仍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自己的领子。刘姨在两个人身边直拍大腿,口中嚷道:“这是干什么呀,这是干什么呀!” “我不信你是为了看我妹来的。”周楚莘一字一顿地说,两个人挨得极近,“你来干啥?来看她笑话?还是你现在知道了,得罪我们家,是什么样的下场,来求饶了?!” 褚莲的双唇紧闭着。离得太近了,周楚莘几乎看得清那上头干涸的唇纹。 “不是。”他说,“我是来道歉的。还有求你的。” “求我?” 褚莲的眼神转过去,看了看周家的楼梯和房子,仿佛透过墙壁,已经看见了周楚婴的房间似的。 “看来我没猜错,四妹子也病了。”他轻轻地说,眼神又扫回来,扫在周楚莘的脸上,“你们绝不会放任她病着的。因为她得的是猩红热。” 一旁的刘姨捂住了自己的一声惊呼。 “……那又怎么样!”周楚莘咬牙切齿道。 “我想来问问你,哪儿能买到磺胺……”褚莲说到一半,一只拳头猛地砸在了他的脸上!他一下子站不稳,往后退了退,刘姨尖叫起来,他踉跄几步,到底还是站住了,周楚莘刚刚打到了他的颧骨。 “滚!滚出我家!”周楚莘终于破口大骂,几乎是跳着脚地骂,他镜片后的一双丹凤眼因为愤怒而睁大了,同时盈满了泪水,“滚!别再让我见着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憋屈大柜…… 第100章 雪中送炭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褚莲不禁喊道。可是周楚莘的脸, 立刻就让他把剩下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这是褚莲第一次看见周楚莘这个样子。 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拔枪就射,把对方吓了个半死, 周楚莘也没有这么样的暴怒过。他知道周楚莘是个自恃身份的知识分子,十分的好面子, 从不露出那种暴跳如雷的粗野样子。此刻, 褚莲左侧的颧骨一跳一跳地钝痛着。然而这一拳, 他却只能受着。他的胳膊都没有抬起来过, 他无法反抗现在的周楚莘。 第113章 “滚!滚!”周楚莘喊道, 好像下一秒,他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于是他只好紧着吩咐刘姨, “……刘姨关门!” 两扇漆成朱红色的铁门在褚莲的面前合拢。门缝渐渐地缩小, 直到成为一线,周楚莘怨恨的眼睛渐渐消失在了门后。大门关上了。 褚莲一个人站在门外,手上仍拎着那不受待见的礼物。今天下午, 他一个人过来,难道又要一个人走回去?回去的路上, 他的心里会装着沉甸甸的绝望……不, 这绝望一早就在他心里头,让他一步也走不动。但是他还是得回去,回去看看济兰到底怎么样了…… 回家之前,他先去了一次汇丰银行, 今天是银行拨款的日子——这用房子的抵押换来的钱,今天就到了他们账上了。柜台前,那收银员看了他好几眼,给开了票子, 最后终于忍不住说:“先生,您的脸——” 褚莲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颧骨,想要笑一下,只是实在笑不出来,于是只好吃痛地咧了一下嘴,收银员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没急着立刻汇给那些催得死紧的客户,只是拿着汇票,告别了收银员,往家里走去。天色擦黑,夕阳把他的背影拖得极长,像是一条沉重的尾巴,因此也拖着他的脚步。等他走到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现在的小洋馆再不像往常那样光鲜漂亮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济兰已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五年的光阴。尽管这座小洋馆的形态和雕花还是那么洋气,还有着漂亮柔婉的女儿墙。可是此刻,它的窗子全都碎了,门板也破了一个大洞,都用纸糊着,显得不伦不类,又饱受蹂躏、满是伤痕。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泼了红漆,在雨后变成了浅红色,像是这房子流出来的血水。 一瞬间,褚莲感到心痛已极。 他停在门口,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一个人站着,反复吐息,平静了片刻。然后他才掏出钥匙,十分没有必要地开锁进门。下了香炉山后的无数个日夜,他都是这样回家的。那么现在也应如此。 牙答汗在家里,一楼却没有人影。他放下东西,走上二楼,从书房拿了口罩戴上,正看见从卧房里出来的牙答汗。牙答汗用食指比了一个“嘘”在嘴唇上。 “还睡着?”褚莲轻声问道。 “中午。醒过来,问你。”牙答汗说,摘掉了自己脸上的口罩,“吃了,饭。还可以!又睡了。” “还烧着?”褚莲又问。 牙答汗点点头。 一会儿叫济兰起来吃点东西吧,晚上也不能饿着啊。褚莲想道。他摸了摸自己裤兜,他知道,那里头装着一张热乎乎的汇票。现在,天平的两端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明珠,一个是济兰。他之所以没有立刻给客户汇款,全是因为他准备留着这笔款子,买现在正有价无市的磺胺。可惜,周楚莘没有给他提供任何门路。世界上居然有想花却花不出去的钱! 他刚刚张了张嘴,书房里的电话响了,褚莲跟牙答汗点了点头,到书房去接电话。 他本以为还是这几天催得最紧的那个客户,于是接起来,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地,他说:“王掌柜的么?您再宽容我几天吧,款子还没到——” 听筒对面是一片沉默的安静,褚莲的那一套话停了下来,两个人都默默的。过了几秒钟,他忽然问:“楚莘?”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是谷原洋行的伙计。您是褚先生吗?” * 第二次站在谷原公馆的门前。这次只有褚莲自己,一个人。 上次为了替济兰赔罪,他拎了一盒礼品。但是这一次,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裤兜里揣着一张汇票,但他怀疑,上面究竟要添上多少数额,才能挽回济兰的性命。他抬头望去——上一次,他嫌这栋屋宅低矮压抑,现在再看,却感觉这屋子好像拔地而起,铺天盖地地朝他压来,几乎令他喘不上气。 他按响了门铃。 这次来应门的不再是那个年老的日本女人了,而是一个小伙子,话很少,但中文说得不错,应该就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看见他来,只是说了一句“您来了!快请进!”,褚莲跟在他身后,三年后第二次踏进了这栋房子。 “谷原先生走之前,交代我一定要帮助您……不管是什么事情。”那小伙子说,笑容十分得体,褚莲甚至有点儿分不清他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了。为了缓解这种尴尬,他只好寒暄道:“真是麻烦你了……谷原回日本有几年了吧?一直没有听说他的消息……” 据传,谷原孝行和其父亲回到日本,是因为他父亲在某一天突然产生了自己大限将至的预料,加上自从他的大儿子死后,他的身体确实一天不如一天,干脆带着这个新认祖归宗的私生子回到日本,以处理后事。 ——这当然是对外的说法。另一个说法来源于周楚莘:就是因为谷原孝行的母亲是一名日本妓女,他自小就在日本妓馆里长大,说一口地道的京都话,他父亲为此事一直大为光火,再不能忍受听着儿子像妓女一样说话了,于是带着儿子回日本去,学“正宗”的日本话。更别提那些日本人繁琐的规矩、走路姿势、跪坐姿势……还有俄语和英文…… 那人仍带着一副假面般的笑脸,但是褚莲知道他没有恶意。 “是。谷原先生父子二人,回去日本两年多了。”他一边说,一边引褚莲在客厅里坐下来。客厅十分安静,那些沉默地擦着地板的日本女人消失不见了。只有低矮的天花板,罩着他们两个局促的男人。这座房子空空荡荡,却依旧整洁如新。 “什么时候回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男人个子不高,垂下头去,通过这个恭谨到夸张的动作,褚莲最终判断他是个日本人,“昨天,我接到电话,说您需要磺胺。” 褚莲愣住了。 紧接着,一种格外酸涩的感受在他心口流淌开来——会是谁打的这个电话呢?他问了出来,可是他心底里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伙计脸上露出为难的微笑:“……是个匿名的好心人。我答应了不能说,对不起。” 褚莲默默了一会儿。那伙计起身,从客厅一角的小柜子里翻找出一个小盒子来,拨开锁头,他打开盒子,精心铺好的红丝绒上,摆着几支透明无色的注射液,这就是—— “磺胺。”伙计说,两只手托着这只盒子,几乎是把它举到了褚莲的眼前,那几支价值千金的消炎药,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面,触手可得,真实到无以复加。褚莲接了过来,心头上的那片阴影缓缓淡去了,他感觉自己的双肩跟着松弛下来。沉默了片刻,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问道:“多少钱?” “不,不需要钱。”那人说,那笑容就像是焊在他的脸上,“这是,送给您的。” “怎么会不需要钱呢?”褚莲问道,“这肯定用了你们洋行一大笔钱。” “一点小钱,何足挂齿。”那人说,看见褚莲的表情,又立刻补充道,“我没有骗您。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方法。” 眼下这种东西,连申翰都搞不到,医院也告罄,那就只能是来自黑市,或者……干脆来源于军队。 关东军。 真奇怪,这小盒子只有这么大一丁点,在褚莲手中,却重逾千斤。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掏出了那张汇票,它一直放在他的裤兜里,贴着他的大腿,这么一摸,甚至还是温热的:“给你,拿去吧,其实没多少。我不能……让你们垫付这么大一笔钱。” “您太客气了。”伙计说。 “拿着吧。”褚莲坚持道。世界上有些人情,是欠了莫如不欠的。就算他出身草莽,也知道这个道理。尤其是现在……尤其是……日本人。他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受,但无法言说。 伙计终于没有勉强他,双手收下了那张汇票。然后他仍是那副恭谨的样态,一直将褚莲送到门口:“下次有什么需要,请直接到这里来,或者给谷原洋行去电话。我们一定会帮助您的。” 握着这个小盒子,褚莲不由得想道,谷原孝行究竟知不知道,他留下的这句话,救的是谁的性命?他不在这里,或许真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在这里,知道他要救的是济兰呢?毕竟济兰给过他那么大的羞辱! 但是那又怎么样?济兰终于是有救了啊! 走出老远,褚莲手里握着那只小盒子,回头望去,只见那伙计仍保持着鞠躬的姿态相送;他看见他乌黑的头顶,终于只是一瞥,叫了一辆黄包车,心事重重又归心似箭地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01章 苏醒 没用多久, 申翰在当天晚上就赶到了小洋馆。 足足十支磺胺嘧啶,无论如何也够用了。要是有剩下的,挂到黑市去, 甚至还能赚上一大笔。不过他只管他的事儿。 第114章 透明的药液推入青色的血管,针头缓缓拔了出来;申翰捏下来一块棉花, 按在针孔上, 褚莲在旁边看见, 立刻接了手, 好容申翰去解开扎住济兰手臂的皮筋。济兰瘦了, 他皱着眉头,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脸色潮红, 只有口鼻部微微发白, 红疹子从脖颈向脸上蔓延,今天已经长到了双眼的下方。这两天,即使是在睡梦里, 他也总要伸手去挠,牙答汗和褚莲轮着看守他, 要是有点儿要抬手的意思, 他们就轻轻地按住他的手,直到他再次沉沉入睡。 “如果见效的话,一会儿就能醒了。”申翰解开那根皮筋,把它塞回到自己的小木箱子里头, 转头又收拾起注射器来,“还是像我说的,他起疹子算是起得厉害的,这些疹子都不能挠, 挠了要留疤,感染就更麻烦。过阵子还会脱皮……明天我再过来,给他打一针,不过我估摸着明天就能退烧了。” 褚莲都一一听进了心里头,口中应着,把济兰的袖子又拉下来放好,手臂放回被子里,起身亲自送申翰到门口。 “说实话,我真是不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磺胺。”临走之前,申翰推了推眼镜,格外深长地看了褚莲一眼,“要是剩下几支,你卖不卖?” “看情况吧,看情况。”褚莲打着哈哈,送走了申翰。 果然如同申翰所说的,济兰在当晚十一点钟多一些就醒了。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子上的纱帘映在屋里,使得一切都染上一层流银般的影子;天花板上的吊灯也折射着那奇异的月光,在济兰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头闪烁。然而他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干渴,还有喉咙里如同刀割似的疼痛,他想要张口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要动一动,身上的被子又重得了不得,压得他抬不起胳膊。借着月光,他看见床边一道朦胧的影子——这被子这么沉,也有趴在这儿睡着了的人一半的功劳。 济兰动了一下。 趴在床边的人几乎是立刻就醒了,那山似的脊背动了起来。褚莲一下子坐了起来,原来他正坐在地板上。济兰沙哑地说:“想喝水……”就这三个字,让他如同吞了刀片一般,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你醒了?你别动,我去给你倒水。这几天都没吃多少东西,喝点粥先。”褚莲抓来枕头垫在床头,扶着济兰坐了起来,“我要开灯了。” 他的手心粗糙、温暖而又干燥,轻轻盖在济兰的眼睛上,“啪”地一声轻响,室内灯光大亮。 济兰的睫毛搔着褚莲的手心。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是很乖巧地说:“可以了吗?” “可以了。”那只手挪开了,离开之前,还摸了一把他汗津津的额头,“出汗了,这是要退烧了。你靠一会儿。” 济兰揉了揉眼睛,靠在床头睡眼惺忪地等着,全身都痒,他不舒服地扭了扭。但是很快,他又听见褚莲的脚步声——他端着一碗热粥上来了,这一砂锅的粥一下午都热着,就是为了让济兰醒过来的时候有口吃的能垫垫肚子。 济兰果然饿了,他端着碗喝粥,破天荒地喝得秃噜噜作响,连褚莲都哑然失笑,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慢点儿喝,看呛着。”然后他说完这句话,济兰几乎是立刻就呛着了,褚莲一个劲儿地给他拍着背。 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碗粥,济兰的脸色眼见着好了一点儿,身上也有了点儿力气。褚莲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空碗里的米粒子、皮蛋和瘦肉丝儿都搜刮干净了,才笑着说:“还想吃?那就再来一碗,给你熬了一锅,一直热着,就等你醒过来喝。” 济兰摇摇头,又拉住褚莲的手不放,嘟哝着问道:“几点了?我睡了……两天了?” “嗯……大概快十二点了吧。”褚莲笑了一下,就势坐到床边,为济兰理了理汗湿的鬓角,“你是小猪,小猪盖被,特别能睡。” 济兰咬着碗边,带着点儿气地笑了。 “我嗓子好疼……你还气我。不光嗓子疼……”他不禁扭动了一下,“身上还刺挠……你帮我挠挠后背……我脸上也痒!” “不行,大夫说了,不能挠。”褚莲把他的手给按住了,这回轮到他管着他了,济兰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真不能挠,挠坏了留疤,贼难看。” 济兰瞪着他。褚莲也正看着他。 济兰眼前的这张脸,消瘦了,比起他昏睡之前,仿佛一夕之间就显出一种年龄感来;那双水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茬。对着这张笑脸,济兰忽然一句任性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可是按照他病中的脾气,还是一倒头,把自己摔进了被子里。身上又开始刺挠,让他在床上蹭了起来。 “别蹭!”褚莲又去按他,口中笑骂道,“你比年猪还难摁!好了好了,我给你拍拍,行不行?拍一拍?” 济兰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把脸埋进了湿浸浸的枕头里去。 “好了,好了……”褚莲拍着他的肩膀、他的背、他的手臂,以此来缓解疹子的瘙痒,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济兰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疲倦的沙哑,“拍一拍,不痒啦……我们格格这么爱漂亮,挠坏了咋整啊?” 济兰顿时心生委屈。他往常并不这么脆弱。可是在病中,有人哄着,他立刻就放任了自己。 “我不管!”他叫起来,枕头里的声音闷闷的,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你打我,你不喜欢我!我变丑了,你就高兴了!” 褚莲哭笑不得,仍碎碎地拍着他,像是给个婴儿拍奶嗝似的。 “还记仇呢!对不起,我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我那天不该打你……” 济兰把脸埋得更深了,好像要借此闷死自己。褚莲不得不把他从枕头里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济兰的脸上亮晶晶的,或许是汗水混杂着眼泪,脸颊上是红色的小疹子,眉头拧着,嘴巴撇着,看起来好不可怜。褚莲心头一片酸软,把他拥进怀里,手还拍着他的背,哄道:“不该打你,不该打你。都是我不好,我们格格大人有大量,好不好?不然你打回来,打多少下都行!” 济兰趴在他肩头喘着气,听起来不像真的哭了,可能还是痒得难受,但是终归还可以忍受。过了一会儿,济兰才说:“你以后不能打我。” “我绝不打你。好不好?” “你以后也不能骂我……骂我骗人!”济兰说,褚莲感到他温热的鼻尖正贴在自己的颈窝里,湿漉漉的,“就算、就算我很坏……我对你也那么好!我对谁坏,也不会对你坏的。” “好,好……”褚莲拍着他、哄着他。 “如果哪一天我很坏,你也得相信我……你不能不相信我……” “好。” “你心里不能有别的女人!不管是粮还是周楚婴,都不行!男人也不行……” “好。我根本也不喜欢别人啊!”褚莲晃着身子,济兰挂在他身上,也跟着摇晃,不知怎的,济兰倒是很吃这一套,“你不是都已经昭告天下,说我是你的男人了?” “……那也是应该的!”济兰说。仿佛他对此还很自豪。只有褚莲苦笑着心想,咱家现在四处漏风,可不就是昭告天下的代价?可是这时候,济兰这么样在意这件事情,他忽然也觉得,就算四处漏风,也没有什么所谓了。人终究只能活上这么一辈子,他本来以为很长,可其实这一辈子是很短的。 “还吃不吃?”夜深了,褚莲放开了济兰,让他到软椅里头去坐着,自己动手把湿乎乎的床单被褥全都换了下来,“再喝碗粥再睡吧?” 济兰抱着被子,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可仍痴痴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要吃。”他心底里知道,这个病肯定是很凶险的,不是寻常感冒发烧。发过了脾气,他的头脑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冷静——两天都退不下去的烧,还能用什么治?他有心问一问褚莲,可是看着褚莲收拾床铺的侧影,他的喉咙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问,还是不问? 或许问了只是徒增伤心。但是—— “莲莲……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褚莲看他一眼,失笑道:“还行。死不了。” “不是那个意思!”济兰一说话,仿佛含了一片刀片在喉咙口,让他的心口也跟着震颤起来,“你是不是……买了磺胺什么的?消炎药?” 褚莲沉默了。他忽然站直身体,打开双臂,雪白的床单扬了起来,又飘悠悠地落下,济兰看不清他的神色。 “钱……都用了?”他颤声问。 褚莲的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地,他又开始铺床,把床铺收拾得整洁一新。 济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褚莲的声音响起来,仍很宽慰他似的:“只要你活着,钱算不得什么的。” “那明珠——” “……明珠是明珠,你是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儿养病,高高兴兴,无病无灾的。”褚莲终于转过来,直视着济兰的眼睛,“干不了厂子,还能干别的。咋都有个活路……大不了咱们重新上山当胡子去!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哪?” 第115章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超宠溺版大柜! 第102章 收拾东西 这天晚上的混乱, 终于以济兰又喝了两大碗皮蛋瘦肉粥为结尾,在刚过了十二点的时候结束了。 小洋馆又恢复了寂静。虽然济兰看起来有了好转,可还是想到传染的风险, 褚莲在书房打了地铺,还是留下济兰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这也是济兰坚持的, 他说他这么大的人了, 不用人看着, 也不会挠自己的疹子的。尽管褚莲将信将疑, 但是在济兰的坚持下, 加上他自己这几天又睡得实在太糟,他就抱着被子来了书房。 虽然是在地板上,但是这是褚莲近几天来睡得最好的一次了。然而天刚蒙蒙亮, 他还熟睡的时候, 就被一声惊叫惊醒了。 褚莲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睡衣和头发都睡得乱糟糟的,口中“诶!”了一声, 也不知道应的谁,应的什么, 只赶紧推门跑到门口, 然而不等他把卧室的门一口气推开,只听“当!”地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撞上了门板!褚莲抓着把手停住了,里面传来济兰的喊声:“别进来!” 他几乎喊破了音, 最后一个字沙哑地回荡在门后。褚莲握着把手,低声问道:“咋了这是?醒了就刷刷牙去,吃个早饭吧?” 门后久久没有声音,褚莲试探着推开门, 门后响起哗啦啦的碎响,他穿着拖鞋的脚踩上了一片碎玻璃——低头看去,这片碎玻璃正清晰地映着他的脸。这原本是一面西洋小镜子,被济兰扔到门板上,落到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只剩下黄铜色的带着把手的镜框,可怜兮兮地躺在碎片上。 “这是咋了?”他又问。 床上堆着昨天刚换好的被子,里头似乎还藏着一个人,这坨被子似乎被什么东西气得发抖;褚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济兰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发起疯来,又试探道:“身上不舒服?” 那坨被子山开始前后打起了摆子:“你……你出去,你别看我……” “……该看的昨天早都看了。”褚莲说,原来是济兰今早照了镜子,不开心了,他心里头觉得好笑,又有点儿惊讶,毕竟他虽然知道济兰爱漂亮,但并不知道他居然爱漂亮到这个地步,“你不挠它,不会留疤的。再说了,申大夫说之后还得蜕皮,那不是更——” “——蜕皮!!”被子山猛然尖叫起来,“蜕皮!我又不是蛇!我蜕什么皮!” 褚莲竭力忍住了一声笑。 “康复总得有个过程吧?谁得了这个病,都得走这么一遭。”褚莲说,一点点迈着碎步往床边蹭,好像济兰是一只小鸟儿,一不小心就会被惊飞似的,“你现在赌气,气坏了身体,好得更慢!丑得更久!所以现在下楼洗把脸刷刷牙,然后吃点儿东西?” 被子山犹疑了起来。他又开始前后地摇摆。 “你……你先出去!”济兰最后还是坚持住了他的立场,“也别过来!我都听见你走路了!我自己会下去的……你先吃,不用等我……我一会儿就……” “好。”褚莲半信半疑,看着那坨被子山,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温声说,“我先下去,给你盛粥。家里还有茶叶蛋,我炒两个小菜。现在只能吃点儿清淡的。一会儿你自己下来,洗脸刷牙,然后吃饭。乖一点儿,啊?” 被子山缓慢地点了点头。 褚莲只好放下他,又下楼去做饭。临出房门之前,还用脚把门口的镜子碎片都拨到了门后,嘱傅说:“出来别踩着,知道了?” 被子山这次没理他,仍沉浸在自己的失魂落魄当中。褚莲摇了摇头,准备早饭去了。 西医,褚莲是不懂的。只不过“烂喉痧”一类的病,土方子里头都说是“火大”,于是就为了给济兰去这个“火”,他炒了一盘苦瓜,清炒的,油星不大;又炒了一盘子大头菜,里头放一点干红辣椒提个味儿,没什么辣度,不呛嗓子;还有白宣宣的发面大馒头,配白米粥,黄瓜小咸菜,几个花纹特别漂亮的茶叶蛋,也是不错的一餐。 直到褚莲把所有菜都端上了餐桌,牙答汗看起来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济兰才从楼上下来。 褚莲听见脚步声,正在解围裙,解到一半,回头望去,只见济兰正走过楼梯的拐角,扶着扶手,慢慢地往下走;褚莲的嘴错愕地、笑着张大了——只见济兰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手帕,把它折起来,变成一块三角巾,围在脸上,两头系在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他的额头上还没起红疹子,可喜可贺。 “这是做啥怪呢。”褚莲嗔他,“要是想要口罩,申大夫给留了。” “口罩吃饭不方便。”济兰清了清嗓子,低哑地说,“我去洗脸刷牙,你们吃完了,我再吃。” “申大夫说你现在应该不传染别人了。” 济兰慢吞吞地看了褚莲一眼,那一眼里仿佛很有几分幽怨的味道,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济兰慢慢地下来,走到卫生间去了,宛如一缕轻轻的游魂,不过这也只是他自己的氛围罢了。 褚莲和牙答汗都快吃完了,济兰才从卫生间里转出来。他一醒过来,能下地走动了,就凡事都要自己动手,不让褚莲帮他一下;只不过他刚刚开始退烧,洗澡是被严令禁止的。为此,济兰又幽怨地瞪了褚莲一眼。 褚莲和牙答汗离开了餐桌,济兰才过来吃饭。他现在吃饭也隔路,用一只手把手帕解下来一边,另一头掖在耳后挂着,总之遮着脸,另一只手夹菜吃饭,倒也不耽误!褚莲目瞪口呆,去看牙答汗,牙答汗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那意思是“你最好别问也别管”。 褚莲很识时务地采纳了这个沉默的建议。 午饭时分,褚莲跟牙答汗已经完全适应了济兰的古怪。申翰打电话来说晚上过来给济兰打针,于是午后的这时候,褚莲就催济兰去睡午觉,养养精神。 济兰去睡了,然后他便招呼牙答汗来跟他一起收拾屋子。 家里的玻璃窗,门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砸的,济兰并没有问过。褚莲想道,就算前几天,济兰病得那么厉害,该听见的,恐怕也听见过了。至少在济兰心里头,他应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 可是他既然不问,他也就不说,两个人心照不宣,什么也没有提。 褚莲坐在壁炉前,开始收拾琐碎东西。牙答汗也跟他一样,盘腿坐着,帮着分拣分拣;不过就算不干活,牙答汗也是个很好的听众。 从储存室里,他们翻出来了几大张包袱皮,准备先放一些不怎么用,打包又费时间的细碎东西。环顾四周,褚莲从壁炉上拿起来一个相框。 打过油的木质相框,里面是明珠开业剪彩仪式上拍的照片,第二排正中站着他和济兰,中间还有一个笑着的周楚婴——现在再见到他们两个,她想必不会笑得这么开怀了。更何况,其实在她背后,他们两个的手正牵在一起。看到这张相片,褚莲微微地笑了,又看了几秒,把它放在了包袱皮里面。 第二样东西,是从橱柜里头翻出来的小零碎中的一个。一个银白色的小铁皮盒子,褚莲第一眼就看见了它,因为这东西实在很眼熟——他愣住了。打开那小盒子的盖子,里头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了,这是那一年,他送给济兰的八音盒。 他还以为,济兰下山的时候,没有带着它呢。 牙答汗看着褚莲,褚莲把那东西也轻轻放进了包袱皮。 “非得……走?”牙答汗说。 债也还不上,厂子要黄,人也都得罪透了。不走……还能怎么办?褚莲叹息一声,转脸笑道:“得走吧?等凑齐了钱,把客户的头款都还上,就走。” 牙答汗不说话了。褚莲拍了拍他健壮的手臂。 “你干得挺好的,牙答汗。要是我们找着地方,落脚了,再让你来帮我们忙,行吗?” 牙答汗点了点头。这几天,他看起来一直蔫巴巴的,像一棵缺水的大葱。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褚莲全把它们装进了包袱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是不知怎的,就是割舍不下。可能是和济兰在一起久了,他自己也变得儿女情长,优柔寡断起来。 他站起身,看了看表,想着晚饭还能掂对点儿什么菜色,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他和牙答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警觉。 走到门厅,短暂的停顿过后,门铃声又叮咚作响。褚莲从门板上的大洞看见黑色的西装外套的一角,问道:“哪位啊?” “是我!褚先生。我来看少爷!碰巧碰到这位,这位——” 他听见薛弘若的声音,紧接着,那个穿黑西装的人忽然弯下腰来,从门板上的大洞里,露出一张陌生的,年轻人的脸,那年轻人腼腆地笑了一下,终于说:“你好,我是陈元恺!” 作者有话说: 格格:我是美女蛇(大雾 第116章 第103章 集资入股 陈元恺和薛弘若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褚莲泡了两个茶包,用的是济兰特别喜欢用来待客的西洋小茶杯,送来放到茶几上。薛弘若受宠若惊, 连连点头道谢。相比起来,这个叫陈元恺的年轻人显得从容多了, 他的眼睛不在茶上面, 而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褚莲。 “不好意思啊, 家里有点儿乱, 招待不周。”说罢, 他也坐下来,就坐在薛弘若和陈元恺的对面,牙答汗在餐厅里, 离他们有一定的距离, 只用眼睛看着。 “没事、没事。”陈元恺说,眼睛扫过这屋子里头的陈设,还有沙发脚旁边丢着的那个大包袱, “是我贸然上门叨扰了。” “没有没有。”褚莲笑着说,“现在愿意登我们门的人也没有几个了。不知道你来找我们, 有什么事儿吗?” 陈元恺听他有此一问, 两只眼睛都亮了:“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前阵子,哈埠发了大水,没几天, 我就听说明珠厂的老板疯了,在街头卖毯子,只是您卖了不几天,我就找不见人影了!我多方打听, 终于找到了您的住址,又看见这位薛先生说是你们的雇员,就登门了。 “说实话,其实明珠毛织厂刚刚开业的时候,我就有所耳闻。因为这毕竟是哈尔滨的第一家毛织厂,又上了报纸,都在学生们中间传开了,我们都很钦佩!后来,明珠毛毯畅销哈埠,又远销国外……现在明珠有难,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说到激昂处,两只手一齐抓住了褚莲的手。褚莲心中一动,一种痛苦的希望渐渐地升了起来,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是他仍带着微微的瑟缩和犹疑,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地越来越大,他颤抖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学生中也有一些想要支持实业的人士,我作为学生代表,想要给您我们的支持。当然,也不只有学生,还有一些社会进步人士,都想要帮助你们。”说着,陈元恺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来一沓文件和一张簇新的支票,递了过来,“我们凑了一点儿钱,当然可能不太多……咳咳,但是我想,至少能够让你们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就算我们这些散户,给您入了一成的股。之后厂子的运营,我们可以再去东北路支行贷款看看,我父亲在那里有点儿人脉,商业贷款不成问题,何况这是明珠……” 接下来的话,他却已经无需再说了。就是这一成,能够挽救一个明珠。 递到褚莲手里的文件和支票忽然变得有千斤多重,几乎让他托也托不住。他喉中哽塞,仿佛得了病的那个人是他,一句“谢谢”无论如何怎样也说不出口,停在喉咙里,如同刀片似的割着他的嗓子。这种疼痛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即使他交出了抵押房子后的汇票,即使这房子也千疮百孔,即使济兰的病才刚刚有了起色。 他握着陈元恺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陈元恺的手比他的要光滑、细致,这是一双学生的手,但是同样的温暖。 “我看见你们的包袱了。”陈元恺笑着说,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沙发旁的包袱上头了,个个儿都有几分五味杂陈,薛弘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揩他的眼角了,“虽然挺费劲的,但是您再拆了吧!别走了,哈尔滨的实业需要你们。” * 济兰这个午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四点多钟。 他醒来时,床上居然还有一个人。 褚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他身旁睡着了,戴着口罩,侧躺在大床的边沿,微微蜷缩着。随着他的呼吸,口罩也跟着一起一伏,看样子他睡得倒很沉。或许是这几天太累了,他不管什么样的情况都睡得着。 门口的碎镜片已经收拾干净,除了门板上被黄铜镜框砸出来的一个浅色的小凹坑,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夕阳正从玻璃窗外散漫地打下来,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宁。 济兰感到痒,可是手伸了出来,又悻悻收了回去。他毕竟不想变成一个满身满脸都是疤痕的丑八怪,就算褚莲嘴上说得再怎么好听,他都觉得男人就是一个样的。他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又怕传染褚莲,甚至轻轻屏住了呼吸,去看褚莲的睡脸。 他睡得很沉,但是这几天难得一见的,他的眉心十分平坦,睡梦中也不再皱着眉了;睫毛根根分明,垂落下来,借着一点夕阳的晖光,在眼下打下两道深深的暗影,显得他格外的疲惫。 济兰的手指轻轻摸上了褚莲的头发,这几天,没有他里外地操持,褚莲显得不修边幅多了,头发也长长了。四根手指穿在他的发间,济兰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他的头发,褚莲沉沉地睡着,呼吸声绵长而又低沉。 或许,就算离开哈尔滨也不错。济兰静静地想。只要他们两个人还在一块儿,好像哪里也可以去得。 他这么想着,心中难得地有了几分安宁;手上梳着褚莲的头发,忽然在他浓密的黑发里发现了一星白色。他拨开其他发丝,终于在他的脑后找到了一根白发。 济兰怔愣良久,回过神来,低下头,轻轻揪住了那根白头发。褚莲照旧睡着,寻常动静一点儿也不能够惊醒他。济兰觑着他的神色,终于突然飞快地一个用力,把那根白头发揪了下来。褚莲的眉头轻轻一皱,可是到底也没有醒过来,仍沉沉地睡着。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济兰就这么一直陪着他,牙答汗上来过一次,济兰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于是牙答汗又下去了。济兰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边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褚莲才终于动了动,醒了过来。 他正躺在济兰的大腿上。 “几点了……”他咕哝一声,一只手揉着眼睛,夕阳的颜色已经转深,屋内一片赤红色的光彩,济兰摸了摸他的额头,什么也不为,仿佛就只是打招呼似的,想要摸一摸他。 “大概快要五点钟了吧。”济兰说,看了看天色,褚莲的睫毛给映成了金红色,瞳孔显得颜色清浅,毫无杂质,济兰有心亲上一亲,又怕把他传染,到底作罢,只是捏了捏褚莲的鼻子,“该起来吃饭了。” “嗯……”褚莲轻轻地应了一声,却不着急起身,渐渐有了精神头,在济兰的膝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他对着济兰笑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想不想听?” 济兰说:“什么好消息?” “咱们不用离开哈尔滨了。”褚莲说,这一场长长的午睡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头,他的手握着济兰的手,十指相扣,济兰低头看他,泪珠子一颗又一颗地打下来,落在褚莲的脸庞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雨,“傻瓜,哭啥?明珠保住了,咱们的家也保住了。不用走了!” 1920年年底,周楚婴结婚了。 大半年过去,明珠毛织厂终于重新走上了正轨,又增添了这么多年轻的股东。陈元恺的父亲陈榕在哈尔滨总商会跟周雍平大吵了一架,东北路支行的贷款下来了,够得上明珠开工了。厂子的机器又一次开始轰鸣,一些最开始主张着立刻退头款的老客户一下子变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起来,款子也不急着催了,又说要订下一批新订单,周家都保持了沉默。 初冬时节,在褚莲的生活中消失了好几个月的周楚莘打来了电话。 褚莲接起电话,那头是带着电流声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褚莲才问:“楚莘?” 那头短暂地“唔”了一声,就当是回答。 “不生我气了?”褚莲问道。 周楚莘又“哼”了一声。褚莲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别别扭扭地再开尊口:“我妹要结婚了。告诉你们一声,来不来随意。” “四妹子要结婚了?恭喜啊!”褚莲笑了,紧接着,他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周楚莘好像又要发脾气。 但他到底没有。 “哼……你以为没了你们俩,我妹就嫁不出去了?” “咋会呢?四妹子是个好姑娘,嫁给谁都是对方有福啊。” “……花言巧语!”周楚莘骂了一句,只不过语气听起来缓和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他扭扭捏捏地说,“那你俩到底来不来?” “要不我给四妹子包个份子钱送过去吧。我俩过去……周大叔不得动怒啊?” “他倒想呢。”周楚莘淡淡地说,褚莲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你以为明珠能这么快恢复生产,他心里头不气?恨不得把你俩都给整死才好……可惜了,商会里头还有一半站在你们那头儿,就算他再怎么生气也没辙。陈元恺他爹也不是吃干饭的,何必耽误大家发财?” 褚莲顿了一下。 “对不起啊。我替济兰道个歉。” “拉倒吧。”周楚莘说,“反正砸了你们家,我也出气了。这事儿楚婴也没放在心上。” “我就说是你叫人砸的么!” “不服气?反正你们也不滚出哈尔滨,死皮赖脸。”电话那边,周楚莘似乎撇了撇嘴。 第117章 “不,除了砸了我们家,你还干了别的。” “……赶你不让你卖毯子,还有呢?你别得寸进尺!我又没把你咋样!” “我知道那天给谷原家打电话的是你。”褚莲说。 电话陷入久久的沉默。那个救命的电话,换来的救命的磺胺。 “……婚礼定在腊月初十,爱来不来!”周楚莘恼道,“铿”地一声,用力地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04章 婚礼 周楚婴的婚礼定在道外北四道街35号春华楼。按照周楚莘的说法, 周雍平本想找个山东菜馆来办,可是挑来挑去,好像都不够有排场。几番纠结, 最后在此地帮和山东菜里头选了个最折中的京菜馆,就是道外最早的春华楼了。 请柬大约发了百八十家, 当真算得上是大宴, 从一早上八点钟, 就有一辆又一辆的小轿车开来, 或者黄包车跑来, 一个又一个的宾客,携家带口地走进春华楼。周雍平和他的大儿子三儿子亲自在门口迎客,借着这个机会, 褚莲和济兰第一次见到了周雍平的另两个儿子。 周家老大是极敦实的一个汉子, 想必随周雍平的长相多一点,肤色很黑,不像做生意的人, 倒像个庄户人似的;相形之下,老三瞧着就瘦弱多了, 有一种胆怯的文气, 唐突让褚莲想起了于敏讷。这么一对比,周楚莘显得格外的立整,像是他这两个同胞兄弟恰到好处的综合体,应该也是最像他们母亲的一个。 出乎褚莲的意料, 他和济兰一下了车,周雍平就迎上前来,十分热切地握住了褚莲的手。 “褚大掌柜的!欸呀,楚莘告诉你了吧?他也不说你们到底是来是不来, 我还想今天能不能见着你们呢!”他笑容真切,握住褚莲的手干燥有力,上下摇动,好像之前的事儿全都没有发生似的,“太好了,太好了,快进去吧,楚婴也等你们呢……” 济兰掏出包着礼金的红包来递给周雍平,口中说“一点儿心意”,两个人轮番客套了一阵,周雍平笑眯眯地收下了红包。尽管褚莲一时揣测不到,他这笑是为着为难他们不成的体面,还是为着那红包非比寻常的厚度。 整座春华楼今天都被包了下来,一楼大厅布置得喜气洋洋。褚莲一转头,正见到济兰的眼睛扫来扫去,像是在数到底摆了多少桌,不禁咂舌道:“周家是财大气粗,啊?” 济兰看了一圈,心里头有数了,也凑近了跟褚莲咬耳朵:“我看哈尔滨总商会有头有脸的都来了,更别提那些小商户。周雍平是想给周楚婴办得风风光光的。” “是么。”褚莲说,跟济兰一块儿从大厅的边缘往里走,寻找着周楚婴的身影。这一路上,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向他们投来目光,还伴以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褚莲想到他们到底在看什么、说什么,心头似乎一沉——济兰在别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嚯!他一点儿丢人现眼的样子也没有,甚至对褚莲挤了挤眼睛。 褚莲心头那点儿怪异的感受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了。 济兰的手却没有放开,他们就这么磕磕绊绊地一直走到大厅的另一头,在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周楚婴。 刚到门口,还没有敲门,两个人就听见周楚莘在里面喋喋不休。具体说的什么听不太真,只知道他在啰啰嗦嗦,说一些“酒席”、“新郎官”之类的屁话。褚莲敲了敲门,很快就听见周楚莘叫道:“进来!” 褚莲拧开门把手,只见一身白色婚服的周楚婴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简易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灿若春花的脸,尽管她很快把眼睛转开了。 “你们来了!”周楚莘兴冲冲地说,他这个人就是一会儿阴、一会儿阳、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这回又看不出他是在电话里发脾气的那个人了,“份子钱给了吗就往里进?” “给了给了,不信你去问周大叔。”褚莲说,看了看周楚婴,她微微垂着头不说话,头纱已经戴好了,头顶一圈鲜花,是当下最时兴的样式,“怎么说,新郎官呢?” “欸呀,别提了,现在还在路上呢吧!我都叫人去问了,还没回信儿。”周楚莘翻了个白眼,又看看周楚婴,喋喋不休的嘴巴停了下来,场面一时间有点冷却。不过他没让它冷却得太久,看了看周楚婴,又看了看济兰,忽然拉起褚莲说,“走,我们出去唠唠。” “唠啥?”褚莲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见周楚莘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他不擅长使眼色,因此看起来像是抽筋,忍不住就想笑,只好说,“好,好,我们出去说。” 于是他们两个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周楚婴和济兰。 “欸呀别看了,我妹又不能把你……把你……把你那口子给吃了!” 褚莲一步三回头,周楚莘给了他一杵子,就是在用词的选择上打了个磕绊。 褚莲也被他这称呼肉麻得一个哆嗦,周楚莘又说:“你瞪我干啥?不就是那样,你敢干,还怕人说?” 褚莲默默无语,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来,分给周楚莘一支,两个人在大厅的一角慢慢地抽起烟来。 “你也别担心。”周楚莘说,“……唉,应该是我担心吧?你家济兰骗了我妹,我妹还想见他一面。” 褚莲看周楚莘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警惕。 “敢情你是为了请济兰,才顺便请我的?” “净放那没味儿的屁!请你俩谁不都一样吗?” 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啊。”褚莲撞了撞周楚莘的肩膀,周楚莘摇晃了一下,“给谷原洋行打电话。我都想不到。” “你那个脑瓜真不够用的。”周楚莘说,露出一种他特有的隐蔽的得意洋洋的表情,“不过,除了谷原洋行,别的地方,我也求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褚莲不得不凑近了一些,好听清他神秘兮兮说的是什么。 “那时候也就是军队才能有药!楚婴用的那些,是老爷子豁出去老脸,层层相求求来的。你的面子在东北军没有用,可是在谷原那儿……”周楚莘哼笑了一声,“关东军啥都有。你知道现在关东军和日本人狂得什么样儿?” 见褚莲仍瞪着他,他继续说。 “哈绥的关东军现在还没撤!我听警察局认识的人说,日本人搞的什么日军司令部正在给在哈日商发枪和军服!按人头发,说什么‘以备需要’。又是驻军、又是发枪。他们好好的做生意,枪支子弹的……你说啥时候才‘需要’?所以你要个磺胺,对他们来说简直不在话下……” 褚莲也很是默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心里咀嚼这几句话,因为这在他心里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立刻想要跟济兰说一说这件事儿,济兰在这些事情上,肯定比他看得更远、更透彻。可惜现在,隔着一层门板,济兰正不知道和周楚婴聊些什么东西。 两个人正说到日本人,大厅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新郎倌儿来了!”两个人齐齐抬头望去,就看见印景胜正满头大汗,穿过人群,一路跟宾客们打着招呼走了过来,见到周楚莘,劈头便说:“可赶死我了!你们不知道,我一出门,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捧花没拿!不得不折回去取了。小轿车刚开出去两里地,往身上一摸,钻戒又没拿!好嘛,又回去取。这一耽搁,就耽搁出俩小时……然后——” “行了行了,你人来了就行了。”周楚莘打断他,“我还以为你小子要逃婚呢!” “放屁!谁逃自己的婚?”印景胜这一声,多少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他立刻摆出一副笑脸,作揖道,“大舅哥,你可饶了我吧!啊,楚婴在里头吗?” 他指了指那扇门。 周楚莘张了张嘴,刚想要找个托词拖他一拖,没想到这时候,门开了,济兰从里面走了出来。印景胜的目光立刻如同刀子一般,在他身上剐了一遍。 周楚婴仍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只是侧着身,镜子里投出她的侧影,褚莲看见她的眼圈红红的,接着,她又转过头,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眼睛。褚莲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姑娘,她满头奇怪的小蛋卷的那副样子。现在她的头发都扎了起来,一个蛋卷也看不见了。 “满堂的宾客就等你一个了。”周楚莘借着责备岔开了话题,拉着印景胜的胳膊肘不撒手,印景胜的目光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既然你来了,一会儿就要开宴了。我嘱傅你两句,要是结了婚,你对我妹不好……” 周楚莘指了指一旁的褚莲。 “我这兄弟草莽出身,枪法特好。你要是对我妹不好,一枪点了你,知道吗!” * 这场婚礼宴会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今天的周楚婴格外美丽,肤色洁白,猩红热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疤痕,她显得端庄镇定,嘴角带着一丝稳重的微笑。大多数的话都由印景胜说了。褚莲记得这个小伙子,当初在剪彩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记得是周楚婴给他们介绍的,据说印景胜家里开着个面粉厂。这么一看,两家结亲,也是强强结合了。 第118章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三点钟,春华楼的菜色在整个哈尔滨也排得上号,宾客们吃得高兴,新人郎才女貌,再好也没有了。 酒足饭饱,大伙儿动身离开之前,要在饭店门前拍一张照。 男人们站在左边,女人们站在右边,新人在第一排的最中间,这一大厅的人站了足有四排。褚莲和济兰并不往新人身边凑,就在第二排的边缘。褚莲装作没看见周楚莘对他使眼色,选这个地方就不动弹了。 “咋了,不想去抢人家风头?”济兰悄声问道。 “不想过去搅合,算啥抢风头?”褚莲低声说。 “那可说不准……你往那儿一站啊,比新郎倌儿还像新郎倌儿呢。”济兰说,褚莲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撒谎撂屁的意思也没有,不禁笑了。 人群又开始挤挤挨挨地调整展位,照相师在最前面指挥。 “刚才你和楚婴在屋里,跟人家唠啥了?”褚莲趁机问。 “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问呢。”济兰得意洋洋地睨了褚莲一眼,又在背后去勾人的手指头,“也没说啥……你不是埋怨我骗人家么……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就问她,到底是不是自愿嫁给这人的……” 褚莲皱起眉头来:“这时候问……就算反悔,婚礼不办了?” 济兰耸了耸肩:“不想嫁,就悔婚啊!……反正我问了。她说,不是为了气我,也不是为了气你的。就是周雍平催得厉害,她也觉得这个岁数,该结婚了……” 褚莲说:“可是我觉得她不很喜欢那小子。” 济兰立刻冷笑道:“她喜欢我,你要给她?” 褚莲立刻装起了哑巴。 济兰又说:“要拍照了!” 果然,那照相师已经掀开布帘,钻了进去。褚莲赶紧看向镜头——时至今日,一要拍照,他还是会觉得不自在。可是上次拍照以后,他的魂魄终究也没有被拘走,他仍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土地上。俄国人来了又走,洪水起了又落,明珠活下来了,他和济兰也站住了。 牵着手。 “一、二、三!”照相师的声音闷闷的,在最后说到“三”这个字的时候,褚莲终于咧开嘴,露齿一笑。 作者有话说: 下次再见到小情侣就是十年后啦……(什么 第105章 小穗儿 初春的午后, 柳条刚刚发出新芽,灰色的雪水流到路边的水道里,小穗儿蹲在道旁, 全神贯注地看着水流的流动,顺着它流动的方向望去, 发现这似乎看不到尽头——它到底要流到哪里去呢?去江里么?海里么? 她干脆站起来, 追了几步, 一直跑到街的尽头, 水道不见了。她到底也想不明白, 那些水终究会去哪儿,于是住了脚步,站在街口上, 又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她是个聪明的小女孩儿, 是不会一个人走得太远的。 她低头看了看,妈妈带她来过这儿,牵着她的手, 也是这么一个春天,用她小羊皮鞋的鞋尖点了点路口道牙子的最后一块砖, 说, 就走到这儿,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有吃小孩儿的熊婆婆,有吓人的红胡子, 都要来把她抓走的。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又往回跑。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她了。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因此跑着跑着,就能听见有人问她:“小穗儿,又跑出来玩儿啊!上俺家坐坐啊?”她就一边跑一边喊道:“忙死啦忙死啦, 没空没空!”又有人喊她:“小穗儿,你妈呢?”她就说:“她也忙死啦,没空没空!” 她是这条街上的小霸王,不管说啥,总有人捧她的场就是了。她看厌了水,就一头扎进大人堆儿里去听他们说话。今天他们说得仿佛很激烈,谁也没看只有人膝盖那么高的她。她晃着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试图理解大人们说的东西。 比如老江头儿,一说起话来唾沫横飞,都落在他一把雪白的山羊胡子上:“北满铁路才消停多久啊!打得咋样?丢死人了,咱们东北军……让苏联人都打完犊子了!现在又日本人……?”他话还没说完,很快就被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打断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满洲红旗》,这四个字,小穗儿认识,只是他说的话,小穗儿就完全听不懂了:“就算是这样,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是搞帝国主义!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或许他说得很有道理,因为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喃喃的赞同声。 “那又怎么样嘛?说得那么吓人——”隔壁商店的掌柜也来凑热闹,胳肢窝里还夹着他从不离手的算盘,“跟咱有啥关系?以前毛子人在,咱过日子。现在日本人在又咋样了,你日子不过了?” 他说完,又有一些人对他表示了赞同。 话题变得无聊了,小穗儿开始在大人们的小腿中间穿来穿去,像一只好动的小皮球。她穿过一双双穿着西裤、大褂、旗袍的腿,玩儿得不亦乐乎。她想让大人们发现她,这是她最爱玩儿的把戏,毕竟她打小儿就在餐桌底下钻来钻去。但是这回没人发现她,因为大人们好像已经吵了起来。 她跑累了,一头的热汗,然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挤开大人们的小腿,自己站到了人群中央,大喊一声:“都别吵啦!” 争吵声果然停下了,紧接着是一阵笑声。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直到方掌柜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笑着说:“都别吵了,小穗儿来给咱主持公道了。” 小穗儿得意了,也脸红了,大家都笑着改换了话题,有人问小穗儿“听得懂吗?”她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学生,手里攥着他的报纸,她摇了摇头。那哥哥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关系,小穗儿长大了就懂了。长大了,比我们懂得都多。” 她似懂非懂,只好张开自己的嘴巴,直到又有一个人走进来,故作粗暴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搁这儿呢?你妈好顿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要不是——” “学长……老师。”青年学生打了个招呼。 “小丰也在啊。”来人说,小穗儿用头顶发狠地顶着他的手掌心,他低下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是陈元恺叔叔,她又喜欢他、又讨厌他!更何况,听他的意思,她马上就要被捉回家了! 陈元恺笑了一下,把小穗儿的手牵了起来,说:“不想回家?那我带你去你干爹那儿,好不好?” 小穗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好!” * 小穗儿最喜欢干爹了。 有时候,甚至超过了爸爸。 陈元恺叫了一辆黄包车,他坐进去,小穗儿就坐在他的腿上,手里拿着一串陈元恺给买的糖葫芦。春天了,没几天糖葫芦就不卖了,因此她吃得很仔细、很珍惜。 “我们去哪儿找干爹啊,陈叔叔?”她吃得小嘴吧唧吧唧,问道。 “去你干爹的厂子呀,小穗儿。”陈元恺说,小穗儿撇了撇嘴。 “厂子一点儿都不好!”她抱怨说,“特别特别闹挺,吵,我干爹都要被吵聋啦!” 说是这样说,可她还是满心期待地到达了干爹的地盘。 一到了地方,她就立刻抛下了陈元恺,一路飞奔,轻车熟路,一头扎进满是轰鸣声的厂房,穿过厂房,走到尽头,就是干爹的办公室了。 她没敲门,她是从不会敲门的,她推开门,大喊一声“干爹!”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本来正在打电话,这一声清脆的“干爹”似乎吓了他一跳,正好他的电话也打得差不多了,说了两句就挂了。他从桌后站起来,也大喊一声“闺女!”,那模样活似俩人好像多少年没见了似的,小穗儿扭动着肥肥的小身子,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诶哟,我闺女儿什么时候来的啊?”他把她抱了起来,亲昵地贴了贴脸,小穗儿在他怀里大叫起来,“我说穗儿啊,你是不是又沉了?自己来的?” “干爹,你又扎我!”她半真半假地抱怨,实际上最喜欢干爹用刮不净的胡渣来扎她,她咯咯直笑,“陈叔叔也来啦!陈叔叔带着我。” 走出办公室,干爹轻轻松松地就把她举了起来,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上,让她骑着他的脖子,走在繁忙的厂房里,工人们看见了就笑;小穗儿则高兴地扬着下巴,神气活现的巡视着厂房,就好像这是她的地盘儿。 她就这么一直神气地被干爹驮到了厂房门口,正赶上陈元恺走进来。 “哟,咱小穗儿长个儿了?长这么高!”陈元恺说,小穗儿捂着嘴吃吃地笑,“快下来吧,我找你干爹有事儿说,你去找柴叔叔玩儿。” 小穗儿跑走了,去找戴眼镜的柴叔叔,柴叔叔很好说话,她也很喜欢柴叔叔的。 “今天咋有空儿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轰隆作响的机器中间。 “进屋说。”陈元恺道。 办公室里整洁干净而又暖和,陈元恺一走进来,打量一圈,就笑了:“又是那谁来给你收拾的吧?上次我来这儿还皮儿片儿的呢。”穗儿她干爹笑着瞪了他一眼。 第119章 “咋了,让你办的事儿有结果了?”他问。 陈元恺说:“最近中东铁路局大批开除华工,事儿不小,赤党又趁机煽动,有些工人很有意识,把他们雇到明珠来,也是个好事儿。” “……喷子(枪)呢?” “哦!”陈元恺笑了,“那好说。有一些东北军淘汰下来的,还有一些日本货跟德国货,只是要多少的问题。跟往年一个样儿,每年整点儿。” “今年是不得不整了。”他说,“有备无患。” 穗儿她干爹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眉骨很高,带着一点儿眉压眼,因此显得很威严,只是一双眼睛含着水,看小穗儿的时候,很温柔似的,他已是不惑之年,两鬓已经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除此之外,相貌却还是很年轻。他思考着,摸着靠在办公桌上的那根司的克,这手杖他已经用了很多年。 “真能用上吗?”陈元恺问道,“虽然火药味儿是挺重的……但要还是之前那样儿的小摩擦,也算不得什么。” “还是那句话,有备无患。”穗儿她干爹说,“你在灿星社不干了?” “不干了。”陈元恺摇摇头,叹息说,“已经查禁了。不过查也不怕,过一阵子,新社团就又得冒出来了,这么起一个禁一个,禁一个起一个,怎么也抓不尽的。” “那天,四妹子跟我说,老印看情况不好,想带他们娘俩走。”他在办公桌后头又坐了下来,皱着眉头,“这时候要走,那可是抛家舍业。” “所以我带小穗儿来看你么。”陈元恺笑着说,“要是小穗儿走了,你的小开心果儿就没了。” “是么!”穗儿干爹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厂房大喊一声,“闺女儿!”紧接着,他们两个就看见那小小的身影从某台机器后头跑了过来。 “干爹!” “走,跟干爹回家。”他说,又一把把小穗儿抱了起来,转头跟陈元恺道,“你就告诉四妹子一声儿,她姑娘我绑架走了,第二天再给送回去。” “我?我成绑匪了?” “是啊。反正你两家住得近,你告诉她吧。”穗儿干爹“叭”地在小穗儿的脸蛋子上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抱着她走出了厂房,“今天回家干爹给你做好吃的……吃啥?干爹给你做锅包肉吧……” 作者有话说: 从一对小给给变成了一对老给给…… 第106章 锅包肉 锅包肉要想做得好, 还是在炸上头下功夫。 “外边人总说,炸两次就够了。”褚莲站在灶台前,起锅烧油, 现在正用筷子插在油里头测油温,“其实得炸三次, 不然就软塌塌的, 成溜肉段儿了!” 小穗儿扒着他的腿, 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褚莲仍沉浸在他的自我吹嘘里:“做不了这道菜, 你就开不了饭馆, 懂不懂啊姑娘?这是大厨才能做的菜。” “大厨!干爹是大厨!”小穗儿听不懂,倒是很捧场。褚莲把切好抓好的猪里脊下进锅里,发出巨大的“嗞啦”一声。 “行了, 上客厅去玩儿吧, 再让油崩着你。” 小穗儿咬着手指头,犹豫地抬头看他。褚莲随手揉了揉她的脑瓜顶,她一转身, 从厨房餐厅跑出去了。 这座小洋馆几乎是小穗儿的第二个家,什么东西放在哪儿, 她都翻出来过, 因此对几乎所有东西都了如指掌;客厅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她立刻活动着小短腿,爬上了二楼。 踩着用松油保养得极好的红木楼梯,她费劲地爬上了二楼。为了不发出声音, 她甚至甩开了拖鞋,踩着妈妈给她洗得雪白的小棉袜子,悄没声儿地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这座小洋房对她来说没有秘密,因为干爹他们不会给任何一个房间上锁。她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门缝里, 把门轻轻拉开了一条小缝。通过这条小缝,鬼鬼祟祟地往里头看。 还是那个庞然大物一般的桌子,桌子后头坐着另一个男人。 比起干爹,这个叔叔就显得很不近人情了。所以干爹才是她的干爹,叔叔只是她的叔叔! 他坐在桌子后头写东西,房间里只有钢笔写字的沙沙声,她全神贯注地偷看着。偶尔,罗叔叔抬起头来,她就猛地躲到门框后头,没有动静,她就又回去偷看;罗叔叔戴着眼镜写字,写着写着,他会一边思考,一边轻轻地推一推它。叔叔跟干爹是不一样的,叔叔对她很严肃。干爹愿意把脖子给她骑,可是叔叔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一言蔽之,三个字儿——不咋熟。 她出神的时候,书桌后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他摘掉了眼镜,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小穗儿几乎是立刻就跑掉了。下楼比上楼快多了,她飞速地逃下了二楼,甚至没忘了抓上自己的小拖鞋,一只手抓一只。果然没有多久,她就听见罗叔叔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的闷响,又稳又慢。她猛地飞扑进客厅的真皮沙发,趴在上头,天真烂漫地甩着腿,假装正在自己玩儿。罗叔叔走过来了,然后越过了她,往厨房去了。 肉片下锅,开始炸第二遍。小穗儿竖起耳朵,在油锅的嗞啦声里侧耳倾听。 “又把那小崽子带回来了?”这是罗叔叔在说话。 “是啊,元恺来说买喷子的事儿,把她带来了,我就给带回家了。”这是干爹在说话。 “怎么又带回来……” 剩下的话就变得低沉而含糊,就像是梦话的咕哝。小穗儿伸长了脖子,也听不见几个字,只听见肉片在锅里翻滚炸熟的声音,紧接着她就听见—— “欸呀!炸糊了!”干爹惊呼一声,听那动静,好像推了罗叔叔一把,可是罗叔叔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干爹便骂道,“你还笑!我刚夸下海口,说我是大厨!” “你是呀,谁敢说你不是。”罗叔叔说完,立刻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穗儿猜想他肯定是怕挨打了,毕竟干爹的手又宽又大又粗糙,打一下屁股,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因此,她心中升起了几分对罗叔叔的同情。 可是罗叔叔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可怜,几乎是哼着小曲儿走出来的,他走到沙发跟前,甚至心情颇佳地对她笑了一下。这令小穗儿不禁大惊失色。 “怎么啦?”罗叔叔看起来十分好心,这么问她,甚至轻轻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你干爹给你做锅包肉呢,不喜欢?” 小穗儿心里头还是有点儿怕他,撅着嘴,摇摇头,说:“喜欢。” 两个人相安无事,沉默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问:“牙伯伯呢?” 她也喜欢牙伯伯,他说话很慢,可是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 “你牙伯伯回去探亲了。”罗叔叔既然心情很好,也坐在了沙发上,就坐在小穗儿身旁,还有心回答她的问题。罗叔叔的侧脸很漂亮的,即使是小穗儿这样的孩子也知道,就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其实一直猜不到罗叔叔到底多大了。 “探亲?牙伯伯的家在哪儿啊?” “在山里。深山里头。”罗叔叔说,手里翻动着一卷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报纸,“全是熊瞎子和狼,吃人的。” “我不信。我已经长大啦!熊瞎子、狼……都是吓小孩儿的!”小穗儿壮着胆子,用眼睛去瞄罗叔叔,罗叔叔却不看她,眼睛还是盯着报纸,这让她非常扫兴,罗叔叔一点儿不惯着她,罗叔叔不好,“我要让干爹带我去看看!” 说着,她就又要跳下沙发,去厨房缠她干爹。 一只手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腿,罗叔叔的另一只手还拿着报纸,这次他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别去闹你干爹,一会儿吃饭了。” 就是这一眼,让小穗儿不得不老实了。 “不过么……”罗叔叔翻过一页,悠哉游哉地说,“吃过熊掌么?你干爹还会打熊呢。” “干爹有那么厉害呀!”她叫了起来,罗叔叔挑了挑眉,不再理她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罗叔叔一见到那盘锅包肉,就开始发笑,只有干爹一直用眼睛白他。小穗儿看得不明所以。锅包肉没有糊,就是特别硬,咬得她上牙膛子生疼。 “对不住啊闺女儿,你看干爹这菜做得。下次重新给你做。”干爹疼爱地看着她,她仍在和锅包肉搏斗。 “我看挺好的么。”罗叔叔笑吟吟的,游刃有余地对付碗里那块硬过了头的锅包肉,“味道还是一样的。” 干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过了一会儿,干爹说:“闺女晚上跟我睡!” 罗叔叔立刻不笑了。小穗儿叼着锅包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明白过来——罗叔叔果然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可是还不等她发表什么意见,干爹就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边儿:“这程子街上乱,你一个小孩儿,别自己上街乱跑。好好儿吃饭。明儿送你回去,我跟你娘说。” 她撇了撇嘴。 * 十一年过去,周家仍住在那个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小院。但是送小穗儿回去,却不是要去周家,而是去印家。 第120章 印景胜是个新潮青年,不喜欢一大家子式的传统生活,因此一结了婚,就带着周楚婴小两口搬出来住了。所幸二老也惯着他们,给他们在道外置办了一处房产,离印家的面粉厂也近一些。 褚莲驮着小穗儿,走在小穗儿总是跑来跑去的那条街上。 小穗儿喜欢干爹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走到哪儿,干爹都乐意驮着她。骑在干爹的肩膀上,一下子,她就变得人高马大,她坐得高、望得远,立刻神气非凡起来。 “褚掌柜的来了。”有人跟褚莲打招呼,仰头看了看一下子变得很高很高的小穗儿,很了不得似的笑了,“诶呦!我们穗儿这么高了!褚掌柜的,还是那么惯着她。” “我干姑娘,我不惯谁惯着?”他就仿佛颇为自得地颠了颠小穗儿,让她坐得更高一点儿,他的两只手抓着她的膝盖,小穗儿在他肩膀上快乐地尖叫,然后爷俩就一直高高兴兴地从街的这一头,走到街的那一头,一直招摇过市地走到印景胜和周楚婴的家。 房门前,他按响了门铃。 周楚婴家也是一座仿俄式的小独栋,墙壁上的爬山虎长得密密麻麻,从房顶一路垂到他的脚边。褚莲很快就听见了脚步声,来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楚婴。她穿一身居家长睡裙,身前居然系着围裙。她今年三十二岁了,再不是婚礼上那个小姑娘,如今多了几分身为人妇的稳重以及身为人母的疲惫。 “褚大哥。”她看见是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过了几秒,她才终于看见她家姑娘正坐在褚大掌柜的脖颈子上,她立刻抽了一口凉气,皱眉喊道,“印小穗儿,你快点儿给我下来!” 小穗儿吐了吐舌头,褚莲托着她的屁股,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回了地上。她一落地,周楚婴立刻伸手要来抓她,她则像一只受了一鞭子的小陀螺似的嘎嘎笑着跑走了,跑进屋里,消失不见。 “老印没在家?”褚莲问道。 “没有。进来吧哥,进屋坐坐。”周楚婴又变成那副疲惫而担忧的样子,侧身把褚莲迎了进来。正好,听陈元恺说他们一家子要走,褚莲也想跟她唠唠,轻车熟路地换鞋进门了。 这座小独栋坐北朝南,采光极好,又收拾得窗明几净;偶然有几个小穗儿的玩具娃娃散落在地板的一角,褚莲抬步迈过。 “小朱呢?你给她放假了?”这屋子里居然只有周楚婴一个人。 “辞了。”周楚婴说,关上了房门,也走了进来,顺便捡起了那只娃娃,丢到沙发上,“喝果汁?” “不喝,谢谢。别忙活了,四妹子,我又不是啥外人。” 周楚婴果然不跟他客气了,跟他一块儿坐了下来。一看她那表情,褚莲就知道她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果不其然,她说:“本来也不想辞她的。她人麻利能干,小穗儿也喜欢她。可是这阵子,景胜说得攒钱,这又要节约开支,没办法。” 她还是那么漂亮。但是黑眼圈和一点细纹爬上了她的眼睛。这不是她早早地老了,而是这几月的劳累造成的。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听陈元恺说,你俩准备带孩子走?”褚莲问道,“就为了这个?打算上哪儿去啊?” “美国。”周楚婴说,褚莲一惊,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说是这么说,可是——这么说吧,哥,要是十年前,他跟我说这话,我麻溜儿就收拾行李。可是现在这当口儿……” “不就是因为这个当口儿,他才想走吗。” “说得轻巧!”周楚婴的眼睛竖了起来,褚莲几乎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小穗儿能在她妈妈身上感受到的恐惧,“上下嘴皮子一碰真容易啊!小穗儿她爷爷、舅舅舅妈咋办?印家的面粉厂咋办?这两大家子,都抛了?要我说,他一点儿也不是个爷们儿!” 褚莲只好听着,直到她平定了自己的恼火,那种疲惫又从她脸上现出原形。 “唉……对不起啊哥,跟你说这些。有啥用呢。” 褚莲赶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哥,你说……真能打起来吗?”周楚婴忽然很轻地问,眼睛里几乎有几分若隐若现的祈求,“要么……济兰咋说?他一向是看得最准的。这几天,说啥的都有。据说有些地方又闹蒙古胡子……真是一团乱!我不是铁了心的不走,可是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的家人,我们这一小家子说走就走……” 褚莲无话可说——要是他说出来,他一直在为着那些意外,那些日本人、毛子人、蒙古胡子做准备……准备枪、准备人,恐怕要给周楚婴增加更多的烦恼。可是保持沉默? 他斟酌着说:“这事儿谁也说不准,四妹子。我觉得走也不是坏事儿。” “那你们也要走么?”周楚婴抬头看着他,就好像如果褚莲说“我们也走”,就能让他们一家子很可能到来的背井离乡的旅程有个伴儿似的。 周楚婴有此一问,褚莲不由得想道,我们当然也不想走!明珠是他和济兰的明珠,哈尔滨是他和济兰的家呀! 他只好说:“但愿咱们谁都不走。”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长的肥章…… 内收录罗叔叔欺负小孩儿。 第107章 蒙匪 一年一度的股东会议在明珠厂的办公小楼里举行。 因为要开会, 厂里给工人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提早下班回家去。现在刚是初春,风还很凉, 积雪刚刚才开化。来的股东里有不少仍穿着棉袄或者大衣、戴着围脖,把口鼻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些股份较小的股东都是来走个过场, 在厂子的事儿上头没有决策权, 只管年底分红, 只不过褚莲做事周全讲究, 时时开会都要邀请他们过来, 不来的就不来。 这里头股份最大、也最难伺候的,当然就是姗姗来迟的周楚莘了。 或是为了显得英俊潇洒,他只穿一身大衣, 围巾很长, 却并不跟别人一样,在脖颈上臃肿地围上好几圈,只搭在肩膀上, 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身段高挑, 十分新潮。几年前他结了婚, 现在把自己拾掇得愈来愈仔细了。 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自己长得不错,满身得意洋洋的神气,坐到了屋子里第一排的空椅子上。济兰已经在了,正跟其他股东开了个场, 说着话,看他进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周楚莘不搭理他,只跟坐在另一边的褚莲挤了挤眼睛。 “……最近三十六棚的俄国工人正在闹事, 同时在给华工发传单,号召他们加入罢工。华工事务会也在里头搅和。”济兰说,这事儿本来记在他的本子上,但是要说的事情,他早就烂熟于心,因此并不看放在腿上的本子,“天瑞,这件事你要注意。虽然咱们厂的工人没掺和进去——” 济兰说着说着,又瞄了一眼褚莲,褚莲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说:“常关心关心工人,有什么要求,力所能及的,要满足。家里有人生病、去世请假,要给批,给定好的抚恤金,还是上次说过的事情。上街……就算上街去了,只要不耽误工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还有一些工人培训的事儿……会后再跟你说。” 于天瑞满脸堆笑地点头,有模有样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煞有介事地记录。 褚莲在腿上给济兰比了个大拇指。 济兰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过脸,又是公事公办地继续道:“学真今天请假了……那技术上的事儿,他回来再说。还有年前的报表,也都发给大家了,一直到上次会前,大伙儿都没有异议是吧——” “我有。”周楚莘忽然举起手来。 “……什么异议?” “不算异议,就一个问题。”周楚莘笑眯眯地说,“一会儿散会,两位老板请吃饭不?” 会议很快淹没在众人的笑声里,褚莲指着周楚莘笑骂道:“就你想着吃!开完会,一会儿我请,中国十三道街兴滨楼!” 股东会议后一起吃一顿饭,这是明珠多年来的传统了。 厂里有三辆小轿车,能送八九个股东,剩下的叫几辆黄包车,把这些股东送去兴滨楼。薛弘若来给济兰和褚莲开车,两个人刚上了车,副驾驶的车门又被拉开了,周楚莘十分自如地坐了进来。 “自己不会叫黄包车啊。”褚莲不由笑骂道。 “那咋了?”周楚莘从前排的后视镜里笑着瞪着褚莲,又看看济兰,“就这么一段路,你俩还想腻乎腻乎?” 果然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济兰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得了啊,你嘴上有个把门儿的没有?”褚莲看了眼济兰,把这个话头儿接上了。 “这有啥的?”后视镜里,周楚莘的表情很坦然,还有一点儿不耐烦,“我说这都多少年了?还当你俩瞒得多好呢?两个大男人,都这把岁数了,不结婚,住一块儿,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只不过大伙儿都是暗地里嘀咕,明面儿上不说罢了。” 说完,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一直沉默地开着车的薛弘若。 第121章 “你说是吧,薛助理?” 薛弘若立刻结巴起来。 “我我我我我不道啊!” 后视镜里褚莲笑了,而周楚莘撇了撇嘴。 车内静了一会儿,褚莲开口说:“前几天送小穗儿回去,我听四妹子说,景胜打算带娘俩上美国?” “……啊。”周楚莘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怎么就想要去美国呢?”冷不丁的,济兰说话了。 后视镜里,周楚莘跟济兰对上眼神,他有点儿不情不愿地答道:“人过日子,不就是哪儿有奔头上哪儿去吗?当初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现在这个情况……”他叹了口气,“干脆一步到位呗!” 他说完,抬起眼睛看着后视镜。镜片里,济兰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刚才这个问题并不是他提的。 “你们支持?”褚莲问。 “支不支持咋样?”周楚莘撇撇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现在后视镜里是褚莲不赞同的眼睛了。 周楚莘心底里涌起一种略带委屈的不平,刚想要张口说话,小汽车已经拐到了兴滨楼,到地方了。几个人都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中国大街向来是哈尔滨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前几年,地面又用面包石铺好了,这种闲情逸致使得这条街一下子与其他地方区分开来,人群络绎,把灰色的石砖踩得愈发圆融和光亮,西装革履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穿行其上。兴滨楼的二楼包厢早就给他们留着了,褚莲他们三个居然还是最后到的。 酒过三巡,饭局将将结束的时候,中国大街已经华灯初上。褚莲喝得不多,全因为一要多喝,济兰就在桌子底下拧他大腿,他只好悻悻地住口,小酒盅在嘴唇上沾一下就算拉倒。大伙儿却都有点儿醉了。 于是就有个每次都来开会、吃饭的小股东说:“大掌柜的,最近听人说,咱哈埠要有事儿啊。”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来了精神,昏昏欲睡的也都把眼皮掀起来了,听着他说话。 褚莲静静笑了一下,说:“这话说得。这个世道,啥时候又没有事儿过呢?” 那人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着又说:“不是别的,我就是担心咱们厂子……” “咱们厂不会有事儿的。”褚莲说,眼神中有种不由分说的坚决,现在众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酒席间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济兰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大伙儿放心,只要我褚莲在一天,明珠就在一天。” 他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砰!”一声炸响了!紧随其后的是人们的尖叫声,喊道:“胡子!胡子抢金店啦!” 包厢内,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呼啦啦地站起来,挤到窗前去看。中国大街上是跑不了马的,但是人群四散奔逃,枪声在街道上穿梭;褚莲看见一伙人,都蒙着脸,怀里揣着,背后背着,全是一包袱一包袱的金银首饰,正从那遭了劫的金店里撤退出来。警察还没赶到,他们借此机会,正恐吓着人群,开路逃跑。 “别动!”济兰低声说,按住了褚莲的手,他声音里很有几分警告的意味,褚莲看了他一眼,手慢慢从腰间放下来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伙匪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一伙行人惊魂未定地围住了那几名巡警,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刚才的遭遇。从兴滨楼二楼看过去,巡警们脸上的懊丧茫然简直是纤毫毕现。济兰凑近了褚莲耳边,趁着包厢里大伙儿的议论纷纷,低声说:“别掺和,走吧,走。也该散场了。” 这顿饭结束了,本来因为褚莲稍定下来一些的人心又开始惴惴不安地浮动。济兰和褚莲送走了众人,两个人坐上薛弘若的车,往家里去了。 车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薛弘若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看了又看,只见后排座位上的两个人都阴沉着脸,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济兰的眼睛,似乎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他咽了口唾沫,转开了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又想管闲事。”济兰开口了,他一开口,当然是兴师问罪的。 “看情况的嘛。”褚莲说。 济兰冷哼了一声。 “少发善心,现在这个时局……” “你就非得现在唠这个不可吗?” 车内又沉默了一会儿。薛弘若突然发觉自己特别多余。 多余的薛弘若把车开到了地方,又突突地开走了。两个人下了车,这才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伤人,所以我也没动手么?”褚莲说。 “你还真想动手是吧!”济兰骂道,掏出钥匙来开门,气得几下没对准上锁孔,“一把岁数了,人倒是越来越冲动!这几年买喷子我也不说什么了,权当是未雨绸缪,可要是没发生什么你就——” 门打开了,济兰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是牙答汗听见动静,走来开门的。济兰住了口,脸上却仍带着几分薄怒,看向牙答汗。 牙答汗对着两个人摇了摇头,不出声地开口说话,两个人看见他的口型,那意思是“有客人”。 客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换鞋进屋。客厅中果然坐着一个男人,牙答汗口中的那位客人,看见他俩进来,笑着站起身来,对他们躬身作了个揖:“罗先生,褚先生。在下真是久候多时了。” 他直起身,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他光溜溜的前额和前半边脑袋。 他站起来很快,因此那根长长的辫子正在他身后轻轻地摇摆。 作者有话说: 主打一个乱成一锅粥大家趁热喝 第108章 不速之客 褚莲怔在原地, 抛给了济兰一个一头雾水的眼神。那意思是—— 现在是哪年了? 济兰没理会他,他心里头对这人生出了几分不妙的警惕,只是脸上还生疏地笑了一下。这人作揖, 自然不喜欢握手,可是要济兰给他作揖, 济兰又觉得不自在, 因此只说:“让您久等了。请问您是……?” “啊, 不好意思, 还没自我介绍。”那人说, 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来,吊灯的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大脑门上, 使他看起来实在并非活在今年的人物, “您可以叫我明武。” 济兰点了点头,就此,三个人又坐了下来。牙答汗去厨房泡茶——如今, 这么精细的小活动,他粗糙的手指头也能做得很好了。 “明武先生。”济兰点了点头, “您来找我们有何贵干呢?” 那人坐在沙发上, 他的辫子就从他的身侧一路耷拉下来,耷拉到沙发的边缘。他开口说话了,褚莲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不讨人喜欢的高傲神气。 “一进门,我看到您二位也注意到我的装扮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都看清了他身上刺绣精致的长袍和褂子,“想必二位也不难猜出我的身份……” 说着,明武那双精光四射的小三角眼从二人的脸上慢慢扫过,似乎正等着一个附和。褚莲一时没反应过来——身份, 什么身份?病人?狂人?哪一种都不是个好客人。可是他眼珠一转,只见到济兰的脸色愈发沉了,心头一紧。 “这么说……您是宗社党的人了?”济兰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张开,褚莲很惊讶他居然听清了济兰在说什么。显然,明武也听清了,因为他几乎是有点儿开怀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您一点儿不跟我兜圈子。不错,现今宗社党没落,也少人知道了。” 褚莲和牙答汗沦落到了一个层次,对“宗社党”这三个字当真两眼一摸黑。 济兰却笑也不笑,一点儿也没有为了这种恭维动容的意思。 “那么宗社党的人来找我们这种小虾米,就更让我想不明白了。” “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不要自谦了,要是您是小虾米,全哈尔滨就没有几个大人物了!”明武说,抿了一口牙答汗端上来的茶,英国红茶,他立刻皱起了眉头,抿了抿嘴,放下了茶杯,“我来不为了别的。正是听说,咱们哈埠,有一位正红旗的青年人,并且在关东,乃至于全世界都闯出了一番名堂——你们的毛毯远销日本波兰,把他们打得是落花流水呀!” 他这一番恭维又进一步,话也长了,笑容也真切了。可是褚莲和济兰都听见了这一大段恭维里头最关键的那三个字。余光里,褚莲看见济兰的上身不动了,肩膀紧绷在一起,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他冷冷地说。 “装糊涂就实在没趣儿了。”明武摇头说,“您本来不姓罗,您姓萨古达,是不是?” 济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紧接着,他站起身来,厉声说:“牙答汗,送客!” 牙答汗立刻就过来了,身形如同铁塔一般,在明武的脸上投下危险的影子,明武一动不动,忽然也抬高了调门:“您这是什么意思?萨古达·济兰!你是满人,你是千真万确的满人,更不是包衣!现在复国有望,你又怎能袖手旁观?” 第122章 济兰看着明武的眼神,有如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可是他没有说话,牙答汗不知道到底“送客”与否,也看着济兰。 “诶,我说二位。”沉默的僵持之中,褚莲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褚莲还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坐得很惬意,双腿交叠,两只手也扣在小腹上,安闲得有几分格格不入,“要是我没听错,你刚才是不是说……‘复国’?” 这下子屋子里头的目光,又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褚莲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到底是这位先生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什么党,又是什么什么人,汉人满人蒙人回人……可就算是我这个大老粗,也看得明白,什么大清,什么满蒙独立,早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现在再拿出来说,也只能当梦话听听。” 明武露出恼羞成怒一般的神情。他的脸猛然红了,就像是肉眼能看清似的,那红从脖子根往上,一直涨到了额头;焦黄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萨古达·济兰!这也是你的态度吗?” 济兰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有所松动;然而不等他开口,褚莲又说道:“他的态度不重要。”说着,他咧嘴一笑;他本来就生得眉压眼,此刻一笑,几乎有几分阴沉的凶狠,轻快愉悦的态度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明珠的法人,明珠的资金,是由我和股东们说了算。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了济兰的身份。我也不感兴趣。”灯光下,他两鬓上的星白点点闪烁,他的脸孔还是很年轻,可是看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他早就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可是我希望这件事儿,就烂在你的肚子里。要不然,在哈尔滨找个人,还是很简单的。” 明武僵住了。枝型吊灯柔和的光晕一下子变得苍白刺眼,照得他在这间客厅里无所遁形。牙答汗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他的影子并不在明武的身上,明武却巴不得他回来,挡在他和褚莲之间。 他不说话。济兰也闭上了嘴。褚莲满意地看了看明武,欣赏了一番他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红赤色,终于大发慈悲道:“牙答汗,现在可以送客了。” 明武的离开就像他的到来一样迅速,干净。济兰一直抱着肩膀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褚莲忽然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道:“现在后悔啦?来不及了,我都把人给吓跑了!” 济兰慢悠悠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 “其实想想也挺可惜的。”褚莲直起身,背着手,煞有介事一般地踱起了步子,“你想啊,要是真让你们,啊,大清朝,复了国了,说不准新皇帝给你个王爷做做!” 济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被他气笑了。 “是善耆。” “什么?” “爱新觉罗·善耆。原先的肃亲王。现在的宗社党,都是他遗存下来的人在主持。”济兰说,“好几年前在大连,很是闹了一阵儿,后来干不成,招揽的那些蒙古胡子,组成的什么‘勤王军’的,都解散了。” 褚莲意外道:“那刚才那个明武还摆那么大的谱儿!” “他们那帮人就那样。”济兰淡淡地说,一摆手,“毕竟是‘皇亲贵胄’,名头很大。” “等会儿……你咋知道那么多?”褚莲眯起眼睛,有心逗逗他,“是不是早就想‘复国’啦?” “对。”济兰悠悠地说,从形状秀丽的眼尾乜着褚莲,“到时候也封我个‘忠’,让我去当铁帽子王,娶上十几二十房的格格。不过你呢,出身太差,也就只能当个侍妾通房,又要干活儿,又要伺候我,给我生孩子,你说咋样?” “呸!”褚莲笑骂道,“一点儿也不好。我看你这个大清国还是别复了。” 济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照理说,宗社党这些人,早就翻不起什么大浪了。他在这里招摇过市,真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吗?元恺可跟我说过,这叫敲诈勒索。” 济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连你都知道他们是陈芝麻烂谷子,是异想天开,他们怎么能自己跳出来,跟咱们说‘我是大傻子,快给我钱!’呢?” “世界上可不真有这样的傻子么?”褚莲不以为意地笑了,“要我说,现在还想着什么‘复国’的,不是大傻子是啥?” “我还是担心……” “担心啥?现在不是一九一二年了。”褚莲说,拉起济兰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那指尖一直是微凉的,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他暖和着那些指尖,也拉了拉济兰,“我是吓唬他的,免得他给咱们惹麻烦。但就算是他要把你的身份说出去,现在又碍什么事?也没人因为这个喊打喊杀了。只有你们满人,把自己的身份看得那么重!” 济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行啦,也挺晚了,睡觉吧,牙答汗都去睡了。咱仨到底谁是门房啊我说?” * 话虽如此,第二天一早,济兰坐小汽车出门的时候,仍对薛弘若说:“我听说最近有宗社党人来哈活动,你有心,就替我打听打听。这里头有个叫明武的,你问问。” 薛弘若满口答应。过了一会儿,薛弘若的眉毛越抬越高、越抬越高,几乎飞进头发里去了。都说替人做事儿的,不该问的别问。可是他毕竟是家生奴才出身,又跟济兰这么久,腔子里就是一颗操不完的心,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您让我查这个人,查宗社党,是说……” 济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薛弘若讪讪地抿着嘴,盯着前窗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济兰终于淡淡道:“昨天,这个叫明武的人来找我,说要明珠提供资金,供他们‘复国’大业。” 几乎有一段时间,薛弘若完全哑巴了。 过了一会儿,他失声叫了出来:“……少爷!”不过他的两只手仍牢牢地把在方向盘上,然后他的两颊立刻泛起了激动的红晕,“这是,这可是大事儿啊!老爷要是、要是在天有灵,见着少爷这么受了器重,那肯定是……”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偏头去看济兰,可是不管看了多少眼,都没有从济兰的脸上看到和他一样的狂喜。他今天第二次讪讪地闭上了嘴。 “别废话了。”济兰冷冷地说,眼睛仍看着前方那条看了多年的路,十一年了,从他和褚莲安稳下来,有了如今的事业和生活,平静、富足、插科打诨,到现在已经有十一年了,“去查。不管查到什么,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就写出来俩人在这儿打情骂俏……真受不了了…… 第109章 黑河白话醒时日报 道外区江边的明珠毛织厂, 十年如一日地,早晨七点钟开工干活儿。 早春时节,七点钟的天并不很亮,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高岑就已经到了厂子。他一般是来得最早的几个人之一。他之所以能够有厂房的钥匙, 是因为大掌柜的默许。于天瑞对他有钥匙这件事一直怀恨在心, 要是给于天瑞看见他又早早地来了, 肯定要用眼睛来剜他。 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 全年轰鸣作响的机器难得的安稳而又沉默。高岑穿行其间, 偶尔伸出手,抚摸一下这些老伙计们。他喜欢机器,有时候甚至超过喜欢人。 走到厂房的尽头, 他拖出几个纸箱子, 垒起来,坐了上去。这个角落一直散落着这些挺括的纸箱子,有一些甚至已经被坐出了屁股形状的凹坑。他并不着急, 厂子里禁烟,他就坐在那里等, 想着昨天看的报刊和社团的事情。不过也没有等上太久,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明珠工人走进来了。他们久已认得,都坐到了高岑的身边。 今天的话题同样的尖锐而隐秘。几个人传递着眼神,又聊起学生游行和中东铁路局的罢工。过了一会儿,他们的激动才平复下来。真正的话题渐渐浮上水面。高岑看了看他们, 说:“除了这个,大掌柜的交代的事情,你们也往心里去啊。” “那还用说?”有人说,兴奋地压着自己的声音, “我还是第一次摸枪呢……!” 他被另一个人瞪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不提那个字了。 “……简直胡闹。”又有个工人说,“咱们是咱们,厂子是厂子。怎么白天要做工,晚上还要练枪,当他褚莲的私兵?咱们是为了工人斗争的!你立场不坚定,忘了自己是无产阶级。” “所以你昨天不去么。”第三个人凉凉地看了那刺儿头一眼,“你将心比心,大掌柜的对咱们都咋样?你去街上游行,人家也不管;你家里有事儿,人家给你假,还给你发钱。就算是当私兵,那也有当私兵的钱。咋的,这你还不满意?不知道你搞的什么主义!” “私兵这个词儿不合适。这事儿跟主义不主义也没啥关系。”他们不吵了,高岑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大掌柜的说,看这阵子的乱劲儿,为了厂子,有些武装也是好的。据说前几天股东会,正好撞见蒙匪抢金店……要我说啊,让咱们当这个护卫队,是看重咱们、信任咱们。” 第123章 他说完,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之声。 那刺儿头冷笑一声,说:“总之,要去你们去,跟我没干系。” “行。”高岑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其他人,“那昨天晚上都到了场的,你们几个人,都没有什么意见是吧?” 其他人都点头,他就又说:“昨天试了,都敢开枪。……就是准头儿么,都不咋样。矬子里头拔大个儿吧。你们大概什么情况我也都记得了,过两天大掌柜的带咱们去培训。”说到培训,几个人又兴奋地交换了眼神,“不过嘴上都有个把门儿的,别啥都往外说,谁也别叫知道。” 说罢,他又转向了刺儿头,看着刺儿头的眼睛问道:“你呢?老张?你不去可以,但是护卫队的事儿,也别往外说。能做到吧?” 刺儿头咕哝了一声,大概是说“能”。 “那就好了。没别的事儿了。”高岑率先从纸箱子上站了起来,熟稔地拍了拍屁股上沾到的羊毛,“散会。上工!” 一上了工,高岑就开始忙。忙的间隙里,他看见于天瑞进来了,满室的羊毛纤维里,他居然还是能够一眼就看清于天瑞朝他直射而来的眼神,这让他想要发笑——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刚开始偷偷在厂房和工友们开会聊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没多久就被大掌柜的给发现了。后来他从大掌柜的这里得到了钥匙,跟他说起于天瑞那刀子似的小眼神儿,大掌柜的笑着说,你也看得出他在看你,眼神儿不错,是个好料子。 直到最近,他终于知道“是个好料子”到底指的是什么了。 大掌柜的有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据他所知道的,大掌柜的今年都四十一了,可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好。有一天,大掌柜的在厂子里一直呆到黄昏。五点多钟,他从厂房里走出来,大掌柜的正站在厂子门口远眺,看见他来,忽然问他说:“小高,你看看街那头往这边走的那个女的,手里拎的是什么?” 拎的什么? 他连女的都没看见呢!高岑眯起眼睛,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蚂蚁一般大,虽然正朝着这边儿走来,可是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穿红袄子那个。”大掌柜的又说。 “不知道……拎的……什么呀这是。”他看了看大掌柜的侧脸,大掌柜的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那侧脸线条英挺,鬓角星白,睫毛很长;他结巴起来,“就是,买的什么菜吧?” 大掌柜的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笑。 他又定睛一看,只看到灰灰的,方方的,像是个筒子,握在那人手里,他立刻说:“哦!是报纸!” 大掌柜的点点头:“什么报?” 他终于语塞了,心道,大掌柜的也有点儿毛病,什么报这谁知道了?还耽误他下班。可是他心底里对大掌柜的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亲近——毕竟他一直记得他的名字,他记得明珠厂每一个工人的名字。 “不知道。”他说。 “是《黑河白话醒时日报》。”大掌柜的忽然转头对他一笑,这么一笑,那双水水的,孩子气的眼睛旁,也有一点细小的纹路爬上眼角,可是那种炫耀似的神气又使人想不起他的年龄。高岑不得不承认,大掌柜的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大了嘴巴。 “什么呀,你诓我吧!”他一时忘形,把称呼都给忘了。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呀! 大掌柜的却仍笑吟吟的,一扬手,他就如同一只忠诚的猎犬看见兔子一样飞奔了出去,一直奔到那个穿红袄子的女人跟前,把她吓了一跳,差点儿拔腿就跑。他喘着气儿,直愣愣地去看女人手里的那卷报纸——果然,她卷在外面的那一页上,赫然是报纸的标题—— 黑河白话醒时日报。 * “进。” 高岑敲了敲门,这里算得上是整个厂子里最消停最安静的地方了。几年前厂子又扩建了一些,把大掌柜的办公室和会计、顾问什么的办公室都塞进了新建的小楼里头。他闻到木地板的松油气味。 门内传来褚莲的声音,他拧动把手,走进了这个簇新的办公室。里头窗明几净,褚莲正坐在办公室后写东西,看见了是他,笑了一下,指了指桌前的沙发,说:“坐。” 他再三确认了自己的屁股上没有羊毛,就坐了下来。只是坐得很乖巧,两条腿并在一起,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一点儿多余的地方也不占。 “掌柜的,我来跟您汇报……护卫队的事儿。”高岑说。 “唔。”褚莲点点头,慢慢地旋上钢笔的笔盖,“人是你挑了一半,我挑了一半。咋样?有能用的不?” 没想到褚莲是这样问。盘踞在高岑心头上的一点儿压力盘旋着消散了,他甚至敢跟他开玩笑了:“不问问水平咋样,就问能不能用,您就这么没信心啊?” 褚莲微微一哂,把笔丢到一旁的文件上:“你寻思眼神儿好的那么好找呢?” 高岑抿了抿嘴,说:“您说得对。昨天晚上,趁天没黑,我带着他们去郊外打枪了。开枪都是挺敢的。准头儿确实……” “也不是不能操练操练。”褚莲淡淡道,“等过几天的,前阵子事儿忙,脱不开身。过两天你带着他们,咱们去练练。能用的就留下,不能用的,就照旧做原来的工。” “嗳。”高岑应了一声。 “你要学着管人了啊,小高。”褚莲对他眨了眨眼,“这个护卫队要是成了,我要你当我的护卫队队长啊。” 高岑只感觉一腔热血立刻涌上了额头,让他一瞬间几乎有点儿头晕目眩。在这种头晕目眩里,他懵然想道,这时候应该马上表一番忠心。但是没等他在这种喜悦里搜索枯肠,说出感谢掌柜的提拔一定不负掌柜的重望云云,他隐约听见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这么快就给他庆祝了? 褚莲猛地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高岑也从梦中惊醒了。什么话!哪儿来的庆祝?而且又不是过年……他昨夜才听过这个声音! “谁在打枪?!”褚莲问道,高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褚莲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把真枪,插在腰间,越过了傻愣着的高岑,大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高岑站在原地,褚莲都走出去了,他才终于想起自己刚被任职为护卫队长,立刻原地跳了起来,紧追着褚莲,也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老头就这么到处邀买人心……(咳咳 第110章 报复 青天白日的, 明珠厂的大铁门紧紧关闭。最开始的一阵枪声过去,铁门上留下了或大或小的弹孔和凹坑,几个工人没来得及躲, 在关门前就中弹倒下,被工友们捞了起来, 捞到厂房里头去了。还有两个当场死了, 就躺在工人们拼了命关上的大门后面。 褚莲到了, 高岑满头大汗地跟在他后头。厂房里的机器仍在轰鸣, 他看见众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却听不见人说话。高岑又跑了出去,跑到厂房的电闸跟前,掀开盖子, 猛地拉了下去! 一切都安静了, 就连枪声也消失了。可是众人都知道,门外的匪徒也并没有走。双方都沉默着,直到褚莲一个人迈开步子, 从厂房里走了出去。 “大掌柜的!”高岑压着嗓子叫了他一声,他如同没听见一般, 继续往外走。高岑抹了把脸, 汗水把他干燥的掌心都给打湿了,他跺了下脚,转身往仓库里跑去。几个总是跟他开会的工友见了,也追了上去。其他人都站在厂房里裹足不前, 眼睁睁地看着褚莲走到了大门口。 他就站在那里,不闪也不躲。要是这时候谁从外头来上一枪,他肯定必死无疑! 隔着两扇漆黑的大铁门,他开口说话了。 “冤有头债有主, 并肩子报报迎头?” 风从铁门上密密麻麻的弹孔里吹进来,呜呜作响。过了几秒,有人在门外喊道:“褚莲,你得罪了谁,你自己不知道吗!” 褚莲点了点头,不管门外的人看不看得到:“既然是我得罪了谁,你们冲着我来就是了,跟工人们较什么劲?” 外头又静默了一下,紧接着,一声尖锐的警哨响彻天空,巡警来了。高岑抱着几杆枪,工友们跟在他身后,也穿过厂房赶了过来。然而不等高岑他们反应过来,褚莲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拔掉了铁门的门闩,一肩膀撞开了大门! 世界在高岑眼中如同彻底静止一般,只有褚莲站在门外,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笔直地抬了起来。他看见掌柜的星白的鬓角、高挺的鼻梁和他那双过于锐利的、水水的眼睛,他只能看见这张侧脸,紧接着—— “砰!砰!砰!” 三枪响! 褚莲的手臂放了下来。高岑看不见别人,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血液撞击鼓膜的轰隆隆的声音。明珠厂的正门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画框,把褚莲一个人框进这奇异的景象里。他感到那半张侧脸变得陌生了,比起那一天,掌柜的笑着问他“那是什么报纸?”的时候,现在掌柜的侧脸冷酷肃杀、毫无表情。 第124章 然后他收了枪,转过身,走了回来。 高岑傻傻地看着他,张着嘴。其他人也几乎是同样的表情。 “吓坏了?”褚莲问道,声音居然很温和,高岑这才如梦方醒,“啊”了一声。褚莲已经不再看他,而是蹲下身来,把院子里两个死去工人的眼睛给他们合上了,“去库房找几匹布,给他们盖上吧。先抬到旁边去。” 工人们听了他的话行动起来,他站起身,看了高岑一眼。高岑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他们到底是……” 褚莲的嘴唇微微张开,还没等说出一个字来,刚才吹起警哨的巡警们终于赶到了,四五个人奔进明珠敞开的大门里,褚莲回过身去。 “你是……你是掌柜的?” “我是。”褚莲颔首道。 “那、那、那门口那些——” “还活着。”褚莲说,抬了抬下巴,“左脚、膝盖、右小腿。” 话音刚落,门口的其他巡警的叫声传了过来:“长官,绑好了!” 问话的那个脸色不好看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三枪都是你开的?” 褚莲笑了一下,正要解释,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等等、等等!”他回头看去,于天瑞正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路小跑到跟前,对着问话的点头哈腰起来,“这是咋说的呢?长官?欸呦喂!这大门、这大门!”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又都去看那破破烂烂满是孔洞的大铁门了。于天瑞那个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哭大门,倒像是在哭自己的爹妈。可他还是嚷嚷得真情实意。 “长官,你可得给我们厂作主啊!”他嚷嚷着,往前去握领头那人的手,结果一个趔趄,他好像第一次看见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身似的,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啊!啊!这、这还死了人了!掌柜的……这两位工友莫不是……” 褚莲点了点头。于天瑞就又哭开了。 “你瞅瞅,长官,你瞅瞅!你可得给我们主持公道啊!人命关天呀!” “行了,别嚎了!”领头的不耐烦道,语气居然稍缓了一些,“谁说不给你们主持公道了?这是人命案,无论如何都会管的。再说了,我们这不是正在调查吗?” 于天瑞抹着自己的眼睛,猥猥琐琐地从下往上看着那人。 “是,是,您一定要彻查!” 于天瑞这么一纠缠的工夫,高岑和几个工友已经把那几杆枪藏到了院子里的一角,用油布苫着了。幸好这时候没人提。高岑感觉冷汗把自己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就算这样。”那领头的还是没个好脸色,眼睛扫着褚莲,“你居然当街开枪……私藏枪支先不说了,你这是引起社会恐慌!” 褚莲一哂,高岑瞄着他,只感觉他十分的不以为意,忽然福至心灵,也凑上去跟于天瑞一块儿搅混水:“真是冤枉啊长官!您瞧瞧这个情况,现在关东多乱哪?到处都是胡子!还有日本人……您说说,就这么一个防身的小手枪,还不能有了吗?我们掌柜的,那是哈尔滨总商会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了他,我们厂子还怎么转哪!您家里有没有一条明珠的毛毯啊?肯定有!” “怎么说话的?”于天瑞立刻抓住了问话那人的两只手,“改天,我亲自登门,给您送两条我们出口的毛毯……” 那人脸上的表情起伏了一下,像是要笑似的,但是忍住了。不过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小虾米而已,这样的人物,本来也不需要褚莲亲自去开口,于天瑞和高岑多给他戴一戴高帽、许诺一些好处,他自然就坡下驴。何况枪支的管控本来就可松可紧,枪支执照,补办就好了。于是他说:“欸呀,真是麻烦你们。不过嘛,也可以理解。毕竟也帮助我们擒住了犯人。好了,你们正常工作吧,我要把他们押回局里审问。有结果的话,会通知你们的。” 他领着几个巡警又走了,这三个匪徒,给他们架在肩膀上,拖在地上走;三个人都发出疼痛的低吟和叫唤。褚莲只是静静看着,他们走了,他才转过身来说:“大伙儿都受惊了。今天给假半天,都回去休息吧。” 工人们惊魂未定地散了,他转过头,对于天瑞和高岑说:“你们两个,晚点儿走。” 于是于天瑞跟高岑对视一眼,就跟在褚莲身后,一块儿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跟他刚刚离开的时候相比,没有半分区别。只有两个人倒地死了。 褚莲坐下来,于天瑞和高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都没有刚才那种夸张的笑容了。 “天瑞,一会儿……叫上几个人,把那两个工人的尸身……送回家去吧。”褚莲揉着自己的眉心,“抚恤金……各给一千块。” “掌柜的——” “就照我说的做。”褚莲说,于天瑞不吱声了,点了点头,他又转向高岑,“刚才拿枪出来,也算一种意识。虽然不该拿,但是我得表扬你。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组建这个护卫队,不是我一时兴起、异想天开。你的担子很重。周日吧,周日白天,咱们去培训。” 高岑只感到一种惭愧,笼罩在他的心上、头顶上,他不敢抬头,只“嗳!”了一声,就不说话了。直到褚莲说“你先去吧”,他才终于挪动步子,走出了办公室。 门又一次关上了。 “天瑞。”褚莲看看于天瑞,这时候,他就有点儿似笑非笑的了,于天瑞又开始出汗,想道刚刚应该和高岑一块儿走掉才好,但是褚莲开口问了,“济兰到底给你加了多少钱?” 于天瑞满头大汗,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儿。 “说吧。我又不是兴师问罪。” 于天瑞如蒙大赦,立刻道:“掌掌掌柜的……不,董事长!我对你绝对没有二心!我对天发誓!是罗先生说,说你……呃,罗先生让我多看着点儿你,每个月多给我一百块……就是有什么突发状况,多、多掩护着点儿……” “一百块……”褚莲摸着自己的下巴琢磨了一下,有点儿失笑,最后叹了口气,摆手说,“行了,你出去吧。” “诶!”于天瑞立刻就要走。 “等等。”褚莲说,“别急着跑。一会儿你去人家家里,人家要哭要说什么的,你多陪陪,别冷冰冰的。” “知道了董事长!” 高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厂房里的工人走了已经有一半。剩下几个也要走,不走的,只有他选中的护卫队的人选。看见他出来了,他们都看着他。死了人,大家都心有戚戚然。 “咋样……?” 有人问道。高岑深吸了一口气。 “掌柜的说,周日,咱们去培训!” 几个人发出一阵小小的畅快的呼声,有人“嘿!”了一声,拳头砸在手心里:“我就说该这样……大掌柜的想得好……” 高岑看着他们,心底里仍有些发苦。但是想到周日的训练,他又有了那么一点儿期盼。 “诶,我说——”有人拉长了调子,问那个离他们三步远的插着兜缩着肩的男人,“老张,你咋还在呢?” “我……我就听听还不行啊?”老张嚷嚷起来。 “你小点儿声!这是秘密的。” “啥秘密……”老张嘀嘀咕咕地说,“反正我也知道……周日……就把我也捎上呗。” 有人逗他:“啥?听不见!” “我说!把我也捎上!”老张跳着脚喊道,“这回听见了吧!捎上我!我也想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今天能憋出来新章,明天就更。不能的话,我就挂假条! 第111章 谷原孝行归来 立春以后, 关东的冰与雪渐渐地开化,虽然还有点春寒料峭的意思在里头,但迎面刮着的风总算是不扎得人脸疼了。雪水在道边化成一种肮脏的深灰色, 不经意会打湿行人或体面或不体面的鞋子。恰好,他今天就穿了一双皮鞋。 他推开车门, 原来这辆小轿车正停在一汪小水洼跟前, 他皱了皱眉, 只好踩进了那小小的水洼之中。那双打过了鞋油, 光鲜亮丽的漂亮皮鞋立刻就沾满了污水。 小汽车又开走了。 他面无表情, 走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这是全哈尔滨最穷困、最堕落的地方:到处都是赌场、烟馆和妓院。现在刚刚中午,还到不了它们中的大多数营业的时候。偶然间,他经过一个小二楼, 有还带着残妆的女人刚刚醒来, 斜倚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望天,见到了他,下意识就要露出一种妩媚的笑容来。这笑容一下子令他颇感不悦, 他望了回去,目光之凶狠, 令那女人几乎是立刻就收起了笑容, 躲回到屋子里去,关上了房门。 他这才继续走他的路。 这些人不是他要找的人,这些地方也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一直走到四家子旁的二十道街,脸上才渐渐地现出一点微笑来。这微笑是莫名其妙, 又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发现。 站在大门前,他抬头望去—— 第125章 明珠。 这两个字早不是十多年前的样子了,是给换过的, 崭新的,漂漂亮亮的金色大字,看起来比十几年前要气派得多。 大白天,这两扇大门也是开着的,偶尔有人进出,奇怪地看一眼他。他恍若未觉,就径自往里走去。直到门口的两个人给他拦住了。 往常明珠厂的门房只是一个干枯瘦瘪的老头。但是自打上次遭袭以后,护卫队立刻上岗,连门口都有人站岗看守,查验来人身份。不能说不是一种亡羊补牢。 于是这时候,他就不得不住了脚步。 “先生哪位?找谁?”门口那人问道,用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显而易见,他这身打扮绝对不是一个工人,或者哪位工人的亲属。 “我找褚莲。”他说。 最后两个字从他的舌面上滚过,仿佛有一种亲昵的粘连感。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站在门口,鹤立鸡群一般招人眼球。站岗的歪了歪头,想必把他当作了哪位亲自上门求合作的商户,语气渐渐变得宽容起来,说:“我去传达一声。你在这里稍等。” 他很乖巧,就真的站在这里等。直到他想见的那个男人穿过厂房走出来,一直走到他的面前。 十年了,他长高了很多。可是,比起他,他还是要矮上那么半头。于是他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看他高高的眉骨和眉骨下那双水水的眼睛,看他上薄下厚的粉色嘴唇,又看他星白闪闪的鬓角和困惑而礼貌的神色。他认不出他,他不记得他了。 “褚莲。”他轻轻叫了一声,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双黑眼仁过大而眼白过少的眼睛张大了,“你不记得我啦?” * 谷原孝行回来了。 十多年了,褚莲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他长大了,成熟了,一下子就成了一个有为青年的样子,穿着得体的挺括的西装。虽然仍是一张小巧的瓜子脸,鼻梁上还散布着一些小小的雀斑,可是那脸型和五官全都已经长开,再不是个孩子了。 褚莲讶然地打量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可就是说不出话。他这么上上下下地扫视着谷原孝行,谷原孝行就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褚莲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你!你这个孩子啊!”他用力拍了拍谷原孝行的手臂,又后退两步,继续看他,“你从日本回来了?这么多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你怎么——” 周围其他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褚莲笑了,摇头道:“走,走,进办公室说吧。” 他就这么领着谷原孝行,穿过轰隆作响的厂房,一直走到了办公室里头。一路上,谷原孝行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坐,坐。喝茶?”一进了办公室,褚莲又开始四处找寻他的暖水壶——每次济兰过来给他收拾过东西,那样东西他就找不见了。找不见就只能给济兰打电话,然后听济兰在电话那一头半真半假地抱怨:“不就是在那里吗?柜子里,我都给你收好了。你找东西真够费劲的。” 现在他又找不到暖水壶,谷原在这里,他当然不能给济兰打电话去,就为了找一个暖水壶! “不要紧,我不渴。”谷原孝行说,褚莲背对着他,仍在找寻那个不知所踪长翅膀飞走了的暖水壶。他穿的西装长裤很贴身,一蹲下来,那铁灰色的布料就紧紧绷在他的臀部和大腿上,隔着一层白衬衫,背肌块块隆起,在肩胛的中间堆出一点褶皱—— “我找着了!”他抓住那只逃跑未遂的暖水壶站了起来,还有点儿孩子气似的得意,那壶里果然还有水,应该是谁在早上给灌好了的,“给你泡茶喝。之前有个毛子茶商,要去法国了,走之前把他手里头最好的茶叶都留给我了!我一直没喝,来尝尝咋样!” 谷原孝行腼腆地微笑着,注视着褚莲泡了一缸子茶叶。棕色的茶汤滚热地冒着烟,上头飘着几根不沉底的茶叶梗。 “这是……十多年,十几年没见了?”褚莲盖上暖水壶,问道。 “十五年。”谷原孝行说,“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褚莲咀嚼着这三个字,开始给谷原孝行面前那只雪白的小茶杯里倒茶,一边倒,一边撩起眼皮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就那么一小点儿,还能挂在我胳膊上。现在……你瞅我,都变成个老头子了!” “没有。”谷原孝行说,两只眼睛仍在褚莲身上,他说话的神情是那么认真,“你一点儿也不老。你很年轻的。” 褚莲似乎有点儿意外,含笑看了他一眼。 “你的中国话好多了,真是好多了。在日本还这么不放松学习呢?” 谷原孝行笑了笑,不知道是出于羞赧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没有回应这句带着揶揄的夸赞。人长大了就是这样,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想把每句话都接上。然而他的眼睛还是在褚莲的身上,偶尔褚莲笑着看他,他才会垂下睫毛,腼腆地抿抿嘴。 “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褚莲说。他没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去,而是半靠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的桌沿上,两条腿长长地舒展开来,离谷原孝行很近,“我一直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谷原孝行问道。现在他的中国话是一点儿磕巴也不打了,听起来顺滑悦耳,谁也听不出他其实是个日本人。只是他略一低头,那种过于恭谨的神态,能稍微透漏出他的身份。 “谢谢你的磺胺。”褚莲轻声说。 谷原孝行显然回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客气。” “真的,没有你……济兰就……”其实褚莲本不该提这个名字。毕竟当年谷原孝行离开关东之前,济兰和他闹得是那么的不愉快。可他还是提了,他觑着谷原孝行的脸色,而谷原孝行的神情分毫未变。 “真的不客气,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谷原孝行抬起脸来,因为微笑,那双黑眼仁很大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像是十几年前在赛马场时那样,一瞬间,从他脸上,褚莲窥见了他小时候的影子,“但是能帮到你就好了。我真的很开心。” 谷原孝行坐在沙发上,坐姿板正而乖巧。他们日本人有时候有礼貌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在关东这个地界,规矩本没有那么多。 “这么说,回来了,不走了?”褚莲问道,他自己的茶也好了,茶杯举到唇边,氤氲的热气打湿了他自己的睫毛,让他的神色在雾气之后,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谷原孝行的声音温柔而平静,语速也很和缓:“不走了。” 褚莲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了,想留在关东,做中国人了?” 谷原孝行不置可否,两只手捧起茶杯来:“生意上的事情……父亲派我回来。他岁数大了,经不起旅途颠簸,只想在家终老。”他抿了一口热茶,似乎被烫到了,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吐了吐舌头,显出一种久久未见的稚气来,然后他笑了,“要是有缘分,可能我就不走了。” 话题一时间陷入沉默,雾气之后,褚莲的眼睛正打量着谷原孝行。比起十多年前,他的话变少了,观察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说到“不走了”的时候,他看见谷原孝行的眼睛里闪烁过某种隐秘的期盼,他犹豫再三,刚刚开口说:“今晚……到家里来吃顿饭吧——” “笃笃笃”,门被敲了三声,他扬声说:“进!” 于天瑞立刻匆匆推门进来,见到谷原孝行,讶然地挑了挑眉毛,但是也顾不上问这是谁,只凑在褚莲耳边轻声说:“大掌柜的,不好了,咱们的羊毛在昂昂溪给扒火车道的胡子劫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12章 警告 褚莲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妈的,劫到老子头上来了!” 于天瑞担忧地瞄了瞄沙发上坐着的那人。谷原孝行显然也看见了, 略带局促地站了起来,温声说:“吃饭什么时候都来得及的。正好, 我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呢, 等安顿好了, 你再请我吃饭?今天我就不打扰了。” 他既然如此说, 褚莲也就就坡下驴, 要送他出厂子。 “没事,没事,我认路的。”谷原孝行推脱再三, “你们聊吧, 正事要紧。” 他就这么样地走了。关上门,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谷原孝行的侧影渐渐浅淡、消失。于天瑞的眼神收了回来, 这时他的脸上才终于现出惶恐的神色,急急地说起话来。 “大掌柜的——这、这可不是一般人哪。伙计是逃了一条命回来的, 他说, 说……” “他说啥!” 于天瑞从没见过大掌柜的这种眼神,他打了个哆嗦。 “他说……那伙人,不要别的,就要咱的羊毛。其他人都杀了, 就剩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让他给您传话,就说,就说……” 于天瑞嘴唇惨白, 哆嗦着:“领头的说,他叫达巴拉干,让您记好了;明珠一天不给个准话,就一天没个消停!” * 第126章 小洋馆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氛围。 多年以来,褚莲每天五六点钟回到家,吃饭,和济兰插科打诨,说些笑话,洗个澡,看会儿书,亲热一番,然后相拥着睡去,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二十岁的时候,他不曾想过,二十年后,他还能过这样的日子。他做胡子的时候,胡子是如同蜉蝣一般,早上还说着话,晚上就叫人摘了瓢。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死了,又像割过的麦子,又一茬一茬地长起来。前几年,那个闹得很大的女胡子驼龙也给毙了,那一阵子的关东山倒是消停了不少。 可是那时候,他听说处决胡子这种事情,已经觉得和自己非常的遥远——他不一样了。他早已经有了家,有了朋友和亲人,有了明珠,还有几百张嘴要养活。养这几百张嘴,不能靠打家劫舍,也不能靠一杆枪牌撸子。多年以来,他和胡子身份唯一的关联就只剩下在靶场上开枪射那些死靶子这种娱乐。现在,最大的绺子是哪个?是谁家的山头?他早已经无从得知。 达巴拉干,那听起来是个蒙古名字。这阵子蒙匪又神出鬼没,不难想象他的来头。近几天,他和济兰得罪的人,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宗社党,这早就销声匿迹的一伙人,现在还能在哈尔滨有这么大的能量?他总觉得这里头有点儿隐秘的东西,一时想不出来。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直到济兰开门进来,被黑暗中的人影吓了一跳! “干啥不开灯!”他嗔道。黑暗里那个人影仍坐在那里,窗外偶有车灯闪过,映出他英俊的剪影。济兰的手从开关上放下来了,他走路没有声音,一直走到褚莲身旁,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屋里彻底黑了下来。济兰才开口道:“说吧,咱又有什么事儿了?” 褚莲久久地沉默。今天牙答汗还没有回来。黑暗里,他缓缓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济兰的肩膀上。济兰感觉到褚莲的呼吸,如同十多年来的每一天、每一晚,离他很近。 “我是不是老了?”褚莲突然问。 济兰眉心一跳,黑暗中,他们两个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他轻轻说:“你咋会这么想?咱们都是正当壮年呢……” 慢慢地,他听出褚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儿迟疑。 “咱厂的羊毛被胡子劫了。据说是一个叫达巴拉干的胡子。”他既然慢慢地说,济兰就静静地听——尽管这实在是一桩大事。 “那又怎么样呢?” “……我跟过去不一样了,格格。有时候我想,我肯定是老了。要是十年前,我也跟他们干!不就是刚枪吗?真当老子怕他们!”褚莲说到激昂处,又猛地坐直了,黑暗里,济兰的眼睛闪闪发亮,含着笑意,看着他,但是他又长出一口气,慢慢靠回到了济兰的肩膀上,“可是现在不一样啦,不一样啦……” 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济兰知道这个答案。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褚莲的头发。 “怎么不一样了?”他有点儿诱哄似的问,褚莲不说话,他只好自己说下去,“我看还都一样啊!可能别的都不一样了,但是你还是一样的。你只是……不再是胡子了。” 这就是那个答案。其实他也知道褚莲并不想听。 “在我眼里头,你过去是大掌柜的,现在也还是大掌柜的,莲莲。我知道你不乐意听,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觉得哈尔滨拘着你,我也管着你。可是有句话说得好,商场如战场啊。 “过去你在真的战场上,打枪、杀人,那是一种活法,你很快活,那很好。现在你的战场换了地方,你不拿枪了,你不高兴。可是你知道吗?你还是做得很好。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做得很好。 “你学认字、学阿拉伯数字学得很好。那年发大水,你为了救厂子,使尽浑身解数,你也救成了。为了我的猩红热,你去求人了,是不是?你说要把房子赎回来,现在这房子还是我们的。这么多年,为着厂子和这么些人的生计,你越做越好了。剪彩仪式上你说的话,都实现了。你不想承认,可是你就是个特好的大掌柜的。我这么说,你还不相信我吗?” 褚莲的呼吸急促了一下,慢慢地又重归平静,济兰于是继续碎碎地说了下去。 “当胡子,跟开厂子,一样,也不一样。现在你是投鼠忌器。搁在以前,就算杀了那几个袭击明珠的小喽啰咋样呢?跟那个扒火车道的达巴拉干碰一碰又咋样呢?你现在不能,不是因为你老了,而是因为你的担子变重了。你有这么多人要养活,要拉扯。” 说罢,济兰侧过脸来,轻轻吻了吻褚莲的额头。 “所以,啥事儿都能趟过去的。过去能,现在也能。” 他说完这些,褚莲一直也没有说话。月亮都升起来了,透过窗子,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坐直了,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站起身来,说:“我开灯了。” 霎时间,屋内灯光大亮,这小洋馆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样子,他知道,这房子他们两个一直住得很珍惜。 济兰微微笑着,淡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正要说话—— 门忽然被敲响了三声。褚莲一边去应门,一边说道:“牙答汗真是的,他是不是又把钥匙落家里了?我就说,他越来越不像一个门房了——” 他走到门厅,一只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那一瞬间,济兰的心头忽然一紧,他说不好那是种什么感觉——不,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他第一次以为褚莲死了的那种感觉,他已经站了起来,一切都像是放慢了,他听见自己大喊一声:“别开门——!” 然而晚了,那扇门已经如同无数个日夜一般被褚莲熟稔地打开,他短暂地愣住了,其实那只发生在一秒钟;那张侧脸上的肌肉缓缓绷紧了,他的手反射性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已经不是胡子了,他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砰!” 枪响了。 褚莲的侧影摇晃了一下,然后他倒退了两步,眼睛仍瞪得极大,仿佛要将那黑暗中的枪手的面目刻进去似的——济兰在茶几下一摸,已摸出家中那把备用的勃朗宁,紧接着,他奔了出去,黑夜之中,那枪手已经立刻逃走!无关那人在哪儿,他循着一点细碎的脚步声,对着黑暗连放五枪!随后,褚莲的身影在济兰身旁摇晃了两下,济兰一把托住了他,慢慢扶着他坐了下来。 “别,别……” “没事儿……死不了人。”褚莲的呼吸声粗重、急促,但是听起来并不特别虚弱,他捂着自己的左肩,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可是他的样子仍很冷静,“就只打中肩膀……要么,是他瞄着心脏,但是枪法太差,要么……” 这么近的距离,“枪法太差”可能不是一个好理由。 要么,就是一个警告。 济兰也伸手去捂褚莲的肩膀,见他精神还不错,又没有打到要害,稍稍安稳了一些,咽了口唾沫,道:“我去打电话——咱们先上医院……” 门廊上有一盏小灯亮着,他说这句话的工夫,在光源照不见的黑暗里,又逐渐浮起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济兰猛地扑到地板上,抓起了那把勃朗宁—— “罗先生!” 那人走到了光下,脸上带着愕然——是牙答汗。他显然被眼前这一切吓傻了。 “这,这是咋的了!” “……你眼瞎啊!中枪了看不见吗!”济兰彻底忍不住了,嘶声骂道,“还不去叫车!”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去过年了咩……寂寞ing…… 看了一眼最后的大纲,总字数肯定要超40w啊啊啊啊啊…… 第113章 住院 小穗儿牵着妈妈的手, 走在一条浅绿色和白色交杂的,长长的走廊上。 她不喜欢医院,因此, 即便是牵着妈妈的手,也显得有点儿怕生。对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 就是怕医院。不管是中医铺子还是西医院, 妈妈带她来, 准就没好事儿!所以今早出门之前, 妈妈给她穿毛衣的时候,她就很是大吵大闹了一番,直到妈妈终于无可奈何地告诉她, 今天去医院, 是要去看望干爹的。 于是她只好乖乖被拾掇好,被妈妈牵着来到了医院。 一路上,她都低着她的小脑袋, 两只羊角辫萎靡地垂下来。西医院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味道也不好闻, 她就是说不上这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就知道自己不喜欢——那干爹肯定也不喜欢了!没人喜欢!所以干爹要是住在这里,肯定遭了好大的罪! 想到这里,她心底里又生出对干爹的同情和莫大的勇气来,这才抬起头, 跟着妈妈一直走到了中东铁路中央医院的最顶层。 顶层的病人都少多了。不过,小穗儿所看见的,大都还是金发碧眼的白俄人;看见了小穗儿和他妈妈,这些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扫过她们, 好像她们是多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似的!小穗儿不明白,可是心底里,对这家医院更畏惧了几分。 第127章 娘俩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隐隐约约地,她听见了舅舅的声音,舅舅的笑声,从尽头房间的门缝里散播出来。于是她立刻甩开了妈妈的手,往那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舅舅!” “印小穗儿!你小点儿声!” 医院禁止喧哗,可是小穗儿觉得自己的声音带起一阵阵的回声,给了她战胜毛子人的勇气,门开了,她一头扎了进去。 周楚婴走进病房,随手关上了门。 “哥,褚大哥。”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果篮放了下来。这是个很小的单人病房,只有一把椅子,现在周楚莘正坐在上面,济兰靠在窗台上,偌大的窗户,他背后,一棵杨树正随风挥舞着灰色的枝子——再过一阵子,就又要满城飞杨树毛子了。而她的亲姑娘小穗儿正在往床上爬,床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受了枪伤,昨夜刚刚动了紧急手术的褚莲。 “四妹子来啦。”褚莲招呼道,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头还不错,头发没有打理,有些凌乱地垂在眉眼旁,小穗儿还在锲而不舍地攀爬,褚莲的一只手打着吊针,他干脆用另一只手把她搂了起来,搂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印小穗儿!”周楚婴竖起眼睛,小穗儿眼见着扒住她干爹就不肯下来了,她只好无奈地转向褚莲,“褚大哥,你又惯着她。” “没事儿,不碍事儿。是不是呀我闺女?”褚莲亲昵地抓了抓小穗儿的痒,小穗儿咯咯地笑了起来。济兰冷冷地杀来一眼,倒没吱声。 周楚婴只好叹了口气,由他爷俩去了。 “怎么说,谁干的,有结果吗?” “哼,别提了。”周楚莘开腔了,提到这个,他就开始咻咻地出气儿,“黑咕隆咚的,谁也不知道那个枪手长啥样,怎么找?我可听说,上次来袭击明珠的胡子,也没个结果呢!” “有结果。”济兰淡淡道,走过来从周楚婴的果篮里随手拿了个苹果,用柜子上摸来的一把小水果刀开始削皮,“就是寻常枪毙么。” 他冷冷地挑起来一边眉毛。 “调查,能调查出个一二三来么?派人去跟警察厅说,是那个叫达巴拉干的,人家不是照样和稀泥?” “也正常。”周楚莘又插言道,“最近到处都是赤/匪闹事,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又有学生和工人到处上街,哪有警力剿匪啊?” 济兰冷哼一声,削下来一条完整的苹果皮,丢进垃圾桶里,把苹果顺手递给了褚莲。 褚莲又把苹果递到了小穗儿嘴边,小穗儿张大了嘴,“吭哧”一口,咬下一大块,褚莲这才拿着继续吃起来。济兰似乎翻了一个白眼,他就当没看见。小穗儿嚼着苹果,缠着他问“干爹,你疼不疼呀?”他还笑眯眯的,不管济兰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亲昵昵地说:“干爹不疼。干爹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边厢干父女情深,周楚莘和周楚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周楚婴皱眉道:“那就完了?找不着就不找了?这帮人再来咋办?” “边走边看吧。”周楚莘含糊地说,自己也从果篮里摸了个苹果,在衣服上擦擦就开啃。周楚婴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还要说话,忽然后背给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回头看去,原来是有人要推门进来,她立刻侧身让路。门开了,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中等个头,苍白肤色的年轻人——她没有见过,第一眼,只看见他一双黑眼仁很大、而眼白很少的眼睛。但是比起他本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的一大捧橙红色的花。他一手拿着花,一手还拎着几个用布包着的方盒子,用绳子扎得很工整。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年轻人说,她愣住了。屋里的人,除了褚莲,也都愣住了。 周楚莘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 自从谷原孝行回来以后,周楚莘反过来吞并谷原央行的计划破产了,十年来的雄心壮志一朝不得不熄火。可是这股火还在他肚子里阴烧着,一见了谷原孝行就烧得更旺。但是面子上得过得去,他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幸好谷原孝行的注意力完全没在他身上。他正直直地望着褚莲,没有人说话,他走到床前,很小的一张瓜子脸,显得清秀温和,又有几分忧郁:“你怎么坐起来了?还好吗?伤口还痛吗?” 小穗儿坐在褚莲的怀里,也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周楚婴走过来,把她从床上抱了下来。 “不疼。这不,打着针呢。”褚莲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谷原孝行说,他好像终于看见了病房里的其他人似的,直起身,腼腆地微微笑了,“你们好,我是谷原孝行。济兰先生,周女士,多年不见了。” 病房内,各人脸色各异,看不出来欢迎还是不欢迎。周楚莘不说话,济兰冷冰冰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有周楚婴惊呼道:“你……你是谷原孝行!真是好多年不见了呀。” 谷原孝行微笑颔首,周楚婴因而又问道:“这花儿看起来真漂亮,这是什么花儿啊?”谷原孝行说:“这是日本的嘉兰,我带了种子,到这边种出来的。我看很漂亮,就摘下来了,送给褚莲。” 褚莲看见那花儿,很独特的橙红色,花瓣如火焰一般;虽说是自己种的,可是看这花儿却收拾得很干净,一点儿泥土也没有,只有不知道是不是露珠的水珠,落在花瓣和茎叶上。他笑了一下:“谢谢你啊。还特意来看我,还有花儿。” “你太客气了。”谷原孝行抿嘴笑了,把手里的盒子也放在桌上,就放在周楚婴带来的果篮旁边,“这是和果子,一点儿小点心,打发时间吃的。” 他来到这里,在场的人有一半认不出他,他自己倒很自来熟,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轻车熟路的。济兰终于开口了:“他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吃东西。” 谷原孝行讶然地看了看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还有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似的。 “不会吧。”谷原孝行问道,“又不是内科手术,为什么不能吃呢?” “医院规定。”济兰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 “哦。”谷原孝行笑着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苹果核,“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也不叨扰大家了。” 说罢,他浅鞠一躬,就要拉开门离开,周楚婴抱着小穗儿,悄悄松了口气;忽然,谷原孝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身来,褚莲看见他的侧影。 “对了,这间病房是不是有点儿太小了?”他说,“大家都没地方站了。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为中东铁路局的白俄领导们服务的医院,我上来的时候,发现到处都是俄国人,护士医生也都是俄国人……那么沟通起来语言上是否有些不便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济兰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确有不便的话,或许可以让褚莲到满铁医院去修养呢?我在那里有几个朋友,褚莲完全可以住更大的病房,得到更好的照料……他们大多都会中文,也不用担心语言问题。” 济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然而不等他说出什么来,褚莲先一步插了进来。他的神色还是很温和,可是语气里有种不由置喙的意思:“没事儿。其实没几天我就出院了,折腾过去也住不了几天。谢谢你的好意啊孝行。” 谷原孝行站在门口,微微拧着他的身子,全然听得十分专注。听完了褚莲的话,他静静笑了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等我出院了,一定来家里做客,上次说好的。”褚莲道。 “好。”谷原孝行轻声说,在济兰的虎视眈眈中,他轻轻一笑,终于退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祝大伙儿新的一年万事如意,马到成功! 第114章 二掌柜的 褚莲住院的这几天, 济兰常常是白天去陪他,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回明珠去处理当天的事务,天黑了之后, 就回家去。周六傍晚他回到家,叫牙答汗做好准备, 周日带着明珠的护卫队到城郊的靶场去练枪。 牙答汗的嘴巴慢慢地张大了。 “打枪?教他们……打枪?” “怎么了?办不到?”济兰冷冷地打量着他, 这阵子, 他几乎完全不和牙答汗说话, 这完全是一种不理智的迁怒, 但是他侧过头,长出了一口气,说, “大掌柜的现在出院, 难道要带伤过去带他们练?你以为我想你去?你连汉话都说不好……” 牙答汗挠了挠头。 济兰抱着手臂,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他,摇头说:“但是褚莲看重你。他说, 不管咋样,你是山里头打着猎长大的……他信你的眼力跟枪法。你人又老实, 他信不过谁都不会信不过你。所以他把我也给否了, 就让你去办这件事。” 牙答汗完全愣住了,脸上的惊讶变作一种困惑的空白,仿佛这一番话让他一下子连一个字都不会说了似的;然后他眨了眨眼,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很憨厚又很低沉地“嗯”了一声。 “你好好儿干吧。”济兰瞪着他,不管多么不满,褚莲说过的事情,他从来只有点头同意或者默认的, “那天你不在家,褚莲一个人去应门——他就这么中了一枪!咱们也认识十几年了,说你是门房,实际上把你当家里人,什么时候也不拘着你。褚莲待你不薄,你心里头明白。要是你承他的情,就把那帮人都给训好了,免得他在医院还要操心!” 第128章 交待完了这一桩事,济兰就又去忙活明珠的事情了。他不比褚莲:褚莲管事儿从来是抓大放小,乐意让底下人松快松快,有些不碍事的小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因而手底下人都挺喜欢他;但是他罗济兰从来不是这种作风,往常要开股东大会,于天瑞一见了他,十年如一日地苦着脸,因着他最不好糊弄——在褚莲面前能够求求情抬抬手过去的事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是要刨根究底、水落石出的。 因此他在明珠的这几天,各部门都是噤若寒蝉,办公楼里连谈笑声都少了。 于天瑞首当其冲,每天做贼一般缩着肩膀进办公室汇报工作;过上一阵子,他便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把聚在门口偷听谈话的同事们全都赶走,来施展他的往日淫威。 “出去吧。哦对,把柴学真给我叫来。” 现在坐在那张红木大办公桌后的可不是可亲的褚大掌柜的,而是那个最不好相与的罗先生。济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仍在看着手里那份合同——这是一桩大生意,必须由说了算的人来把关的。 “是、是。”于天瑞应着,点头哈腰地走出去,立刻去找柴学真了。 这份合同,不是老客户的。这公司名没听过。订单很大,对一个新公司来说,实在是一笔很大的款子。他翻过几页,没在价格和日期上找出什么纰漏,直接看到最后一页“恒发祥”的鲜章。这合同褚莲也看过了,下头还有他的签名呢,这订单日子早了,他手里的这沓子,正是属于明珠的那一份。 门被敲了两下,他放下文件,扬声说:“进来!” 进来的却不是柴学真,而是薛弘若。 “怎么?”济兰看着他,“坐下说。” “您让我查的,少爷。”薛弘若开门见山,济兰喜欢手底下人有话直说,这么多年,终于把他的废话都给磨砺掉了,“那个叫明武的。” “说。” “我问了几个警察厅的朋友,户籍上没有这么个叫明武的人。不过,也能查到一些踪迹,就都是道听途说。他应该是半个月到哈尔滨来的,坐火车,从南面来,要么是关内。他一块儿来的还有几个随从,不过没查到都叫什么。”薛弘若说,眼见着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过我听说,宗社党销声匿迹了这些年,也是今年才又有了点儿踪迹——不过现在警察厅最看重的肯定是赤/匪了,都觉得他们宗社党翻不起什么大浪……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济兰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过了一会儿,薛弘若觑着他的脸色,忍不住又试探着开了口。 “少爷……虽说大伙儿都觉着这事儿玄……可是我琢磨啊,我琢磨……”他看济兰不应声儿,胆子也壮了几分,继续说道,“他们都销声匿迹这老些年了,现在又冒出来,这事儿,是不是有门儿啊……?” 济兰终于掀起眼皮,正眼儿瞧他了。 薛弘若仿佛是受到了什么鼓励,话锋一转,又提起陈年旧事来。 “少爷,您别怪我多嘴——想当年老爷最高也就做到五品官儿!您是老爷唯一的儿子……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爱新觉罗啊!那么个袁大头算个屁,他不成,是因为他得位不正,又不是真龙天子……要是、要是现在,咱们给他们宗社党出了力,到时候是不是——” 济兰摘下眼镜,扶着额头,看着薛弘若笑了。 他今年三十有七,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身来到关东的孩子。可是时间待他仿佛格外宽容,那种冰冷的美貌不曾从他身上消减过分毫;好像越长一岁,他那种气度便越发锋利得毫不留情。那笑也不是好笑,看见他这样笑,薛弘若立刻就闭上了嘴。 “滚出去。”济兰轻声说。 薛弘若当即从善如流,站了起来,从办公室滚出去了。他虽然话多,但是主子的话,他从来是最听的。 薛弘若滚出去,柴学真走进来了。 “罗先生……你你你找我。” 柴学真看起来憔悴而又消瘦,从他蜡黄的脸色来看,一定接连几天都没睡好——可是,为什么呢? “嗯。”济兰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又拿起旁边的考勤簿子翻看,找到了一页,停住,问道,“这一周你好像没怎么来啊?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没有。”柴学真嗫嚅着,他心底里从来是有点儿怕着济兰,不像对着褚莲那么随意,“……病了,我病了。” 看着确实像病了。 “股东大会你也没来。”济兰合上簿子,正眼瞧着柴学真,“真病了?为什么不说呢?咱厂是有津贴的,可以给你放个假,津贴够你花的。病得严重吗?” 柴学真枯黄的脸忽然给点亮了。 “真的?我可以要津贴……我……那……” “去账房那儿支吧。”济兰说,眼睛又扫了扫柴学真,“实在不行上医院瞅瞅,看看什么毛病。正好儿你们大掌柜的在中东铁路中央医院,顺道去看看他。” “这,这个……”柴学真又开始结巴,显而易见的,还是想要问津贴的事儿。 “不去也成。回家歇着吧。”济兰淡淡地说。 “嗳,嗳……”柴学真点着头,又急切地开了口,“那那,二掌柜的,我能……能预预预预支下个月的工钱不……我……” 济兰格外深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家里有事儿?” “不是,没事儿!”柴学真挠挠后脑勺,躲着济兰的眼睛,“我,我,我处对象了!二掌柜的你也知道,我我我这么大岁数了,耽搁这么多年,难得有个姑娘想想想嫁给我……男人兜儿里没钱,那……” “行了,你去找林会计吧。”济兰最看不得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想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不然怎么到了要预支工钱的地步?可是人家的私事儿,他实在懒得管,只一挥手让他去找会计。柴学真知道这是能行了,口中千恩万谢地走了。 褚莲每天就是对着这些人和颜悦色的么?济兰不禁揉着自己的山根想道。怪不得这些人跟褚莲更亲近。送走了这些人,他继续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件,一直到所有工人都走了,天色擦黑,他才离开办公室,往家里走去。 薛弘若实在太烦人,他厌听那些“光宗耀祖”之类的蠢话,于是不要薛弘若来接,就一个人往家里慢悠悠地走。如果要这么散步回家,十年如一日,都该是他和褚莲两个人一块儿走的。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 不,小洋馆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说不上熟悉,只是被门廊的小灯照亮的褂子、瓜皮帽,还有那根长长的辫子……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您回来了。”明武说,他站在小洋馆的门口,如同一个旧日的幽灵,过去的影子,“我在这里久候多时了……” 济兰站定不动,二人之间隔着十米有余,济兰腰间的枪硌着他自己,存在感很鲜明。 “你还敢来啊。” “怎么不敢?”明武说,露出那口黄牙,“就算您请我进去坐坐,我也敢啊。” 眼见着济兰的手已经摸上了腰,明武又说:“您别急着拿我发脾气!我是带着消息来的。保管不叫您失望,这成不成?咱们总归得谈谈吧!” 济兰慢慢地走到了小洋馆的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而后他侧过身——牙答汗还没回来,屋子里一片黑暗,这一扇门仿佛一张黑漆漆的嘴巴,张开来,等着这个跳梁小丑跳进它的喉咙。 济兰微微偏过脸来,有半面脸孔仍然隐没在黑暗里,显出一种冷冷的神秘莫测。明武强笑一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褚罗氏高能量的一天。 第115章 出院 凌晨三点多钟, 明武才离开小洋馆。 他来的时候成竹在胸,走的时候昂首阔步,如同一个生意人谈成了一桩多大的生意似的高兴。他走出去几米远, 甚至停下来,回过头去看了看那夜色之中的小洋馆:这是一座俄罗斯建筑师设计的欧式建筑, 几经风雨, 却维护得如同刚建成时那样的崭新;门口的台阶上, 小门廊里, 永远点着一盏昏黄色的小灯, 看来这是他们的习惯,这盏灯现在就照在他的身上,把他影子拉得细而长。 萨古达·济兰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过这种沉默在他的预料之内——或者说不是他本人的预料, 而是他顶头主子的预料:毕竟他们给出的条件虽然优厚, 但却需要同等重量的考虑。 考虑吧,萨古达·济兰。你不得不考虑了,而且要尽快地考虑, 因为时间不多了。 褚莲的伤口长得不错,大夫说他身体的愈合能力非常强, 因此入院的一周后, 他就顺利出院了。 褚莲走出中东铁路中央医院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辆奶白色的崭新小轿车。“滴滴”两声,周楚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胳膊也伸出来了,啪啪有声地拍了拍车门:“欸!看这儿!” 第129章 “新汽车?”褚莲走上来,把包袱顺着敞开的窗户丢进了周楚莘怀里,周楚莘翻了个白眼, 还待说话,忽然,后座的窗户摇下来了,把褚莲也吓了一跳。 “褚莲。” 车窗缓缓下降,显露出一双独特的眼眸来,眼睛里的眼仁又黑又大,反而显得眼白格外地少,因而就有一种怪异的专注;车窗越来越低,终于完全露出那张苍白温文的脸孔,鼻梁上散落着一点浅棕色的斑点。 “恭喜你出院。” 褚莲怔愣了一瞬,转眼笑道:“我说的么,周楚莘买得起这么阔气的小汽车呢?原来是当了你的司机。” 另一头传来周楚莘怪里怪气的一声咳嗽。 “只是求他帮我一个忙而已。”谷原抿着嘴笑了一下,仿佛想到开口求人使他有点儿羞涩似的,“他说要来接你出院,我求他带上我。正好我有车,他又会开。” 褚莲笑了一笑,在谷原孝行期待的目光里,却绕过小汽车半圈,到另一头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周楚莘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谷原孝行脸上的微笑稍稍停顿,然后他又慢慢地靠回到柔软的皮质靠背上,注视着褚莲。周楚莘转开脸启动汽车,谷原孝行和褚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相遇了。 “感觉还好吗?伤口还疼吗?”谷原孝行温声问道。 “挺好的,现在一点儿不疼了。”褚莲笑着说,“难怪那群毛子人那么傲,治枪伤真挺有一套。我听济兰翻译那意思,人家还跟我保证,不会留下什么疤瘌。” “那就好。”谷原孝行只有一双眼睛映在后视镜里,因而那双眼的怪异和专注便更为明显了,仿佛他的存在就是这一双眼睛,“只要能得到好的治疗,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车内静了一会儿,周楚莘开口了,噙着笑说:“昨天,那仨袭击明珠的给毙了,毙得挺快,我没去看。小穗儿听见了,求着楚婴带她去看,她舅妈嘴笨,我好悬才给她吓住。” “你咋吓唬的?”褚莲问道。 “我就说,一开枪,人脑袋‘啪’一声的,就跟那西瓜似的,开了瓢了,炸得到处都是!把她那小胖脸儿都吓白了,说啥也不去看了。” 褚莲皱眉道:“你再给孩子吓坏了。” “她看了不就更吓坏了?”周楚莘不以为然,摇了摇头,眼睛还盯在道路上,“就是让你惯得。这孩子皮得狠,你不说狠点儿,可拿不住她。” 恰在此时,谷原孝行开口问道:“明珠遇袭了?” “啊。”褚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闹蒙古胡子,死了两个工人。” 谷原孝行说:“还有这种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严肃起来了,眉头紧皱,“怎么会这么猖狂?来打劫的吗?” 褚莲沉默不语。周楚莘瞄了他一眼,忽然半开玩笑地对着后座的谷原孝行说:“据说是得罪人了,怎么,咱谷原少爷神通广大,给平个事儿?” “楚莘。”褚莲压低了声音叫他。 “得罪谁了?”谷原果真问了,周楚莘抛给褚莲一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说吧”,他一直挺乐意调侃调侃谷原孝行对褚莲提挑担子一头热似的热情。 “嗯……不值一提。”褚莲便说,“就是个留着辫子的疯子,要我们给他们钱。唉,都是一些疯话,不用太当真。” “不给就来杀人?”谷原孝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音量也提高了,“警察厅也不管的么?” 褚莲又不是没当过胡子,当然知道剿匪这里头的道道:胡子大多都在山里,或在青纱帐里,实在难抓;赶上警察厅和军队要是糊弄事儿,胡子们在前头跑,跑着跑着就丢出来枪和子弹,还有白花花的银元来贿赂他们,剿匪的退了,这就算是“交上朋友”了。因而关东的胡子屡剿不绝,一茬又一茬。 枪毙的了那三个小喽啰,警察厅只说什么也没有审出来,就处死了事,也是一种处理。 “顶多就是增备警力,在附近巡逻吧。”褚莲轻飘飘地一哂。后视镜里,谷原孝行的眼睛仍然专注地望着他。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一句,余下的路程里,就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一个字都没再说了。就算周楚莘和褚莲说些厂子的事儿,也再不插一言。 下车的时候,谷原孝行才终于开口了。车就停在明珠厂的门口,褚莲推门下车,谷原孝行连忙也推门下车了。 看他那样子,好像很不赞同褚莲一出院就来到明珠厂一样。 “褚莲,你应该到家里去休息几天。”他果然也这么说出来了。除了健康原因——在这种关头,谁也不知道那些狂人会不会去而复返。小鬼儿难缠,说不准他招惹上的人还真有点儿来头。 “没事儿,你回去吧。”褚莲笑了笑,一看就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笑话,从厂子遇袭以后,他这一周没来,厂子里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儿呢。现在出院了他还不到任上来,那就更有得传了,“不来我心里头也放心不下。济兰还在厂里头等我接班呢。让周楚莘送你回去吧,改天来家里吃饭!” 谷原孝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打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还是坐在后座上,周楚莘对着褚莲使了个眼色,看起来像是翻了个白眼,或者他本来就是想翻个白眼。 奶白色的小汽车驶走了,褚莲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目送。门口站岗的真是高岑,看见他在这里,嘴巴都张大了。 “大柜!” 褚莲回过头去,英俊的脸上仿佛有几分恍然——但那也是高岑的错觉,大掌柜的很快地笑了一下,问道:“培训得咋样了?” 高岑不好意思地晃了晃。 “还行吧……?大伙儿都是第一次射靶子,有点儿手生——不过、不过也有很多枪都没有脱靶!练到最后,我还中了个八环!” 看来牙答汗做得还不错。 “是么。”褚莲虽然笑了,但是高岑心里头知道,这点儿成绩,眼力极佳的大掌柜的肯定是看不上眼——他这么好的眼力,之前又是做什么的呢?他想起种种传闻,心里头揣度着,直到—— 褚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宽大、粗糙,带着老茧。 “行。下回还是老地方,还是你们这些人。给我打个十环出来。” 说罢,褚莲越过了高岑,往院内走去。穿过轰隆作响的厂房,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抻着脖子看他:这几天厂里风传,大掌柜的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前两天死了两个工人还不算,大掌柜的自己也中了一枪,生死未卜——如今他好端端地在这里,稳稳当当地走进来,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又走出去;于是传闻中的已死之人又从工人们的口中活了过来。 他一走出去,工人们就在机器的掩护下交换眼神,说起大掌柜的果然没死…… 是,今天没死。有人说道,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以后谁知道怎么样呢?毕竟惹上了那么一伙悍匪……你知道咱的订单为啥交不上去么?咱一火车皮的羊毛,都让那帮蒙古胡子给劫走了! 然而褚莲并没有听见这种种的议论。他如同每一天一样,穿过院子,走进他的小办公楼,一路上,都有员工跟他打招呼。他一直走到那个阔别了一周的办公室,拉开门说:“格格——” 他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办公桌上,济兰正趴在那里,沉沉地睡着了。 是了,这一周以来,济兰医院、厂子、家里来回地跑,什么事儿都赖他安排。何况现在厂子里的事情又那么让人焦头烂额。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济兰仍一动不动地睡着,他也就用了更轻的动作,把那外套盖在了济兰的后背上。 办公桌上散落着几沓文件,他随手捡起,将它们理好;最顶上的那一张纸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济兰在工作时乱涂乱画的,依稀写着,订单、原料几个字。看着看着,褚莲的心又一次微微沉了下去——第二个火车皮的羊毛,果然也没能准时送到。看来又是那个“达巴拉干”的手笔了。 他放下那沓文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迷茫。带着犹豫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 扫奥瑞俺来晚了! 第116章 该滚的人 济兰醒来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天黑得仿佛是很快的,而他好像正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所惊醒。他坐了起来,身上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委顿在他的后背和座椅靠背之间。他把外套拿起来,整理好, 搭在椅背上——浅灰色, 丝质的外套, 这是褚莲的。他睡了多久?褚莲已经回来了。 门外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济兰揉了揉眼睛, 推门走了出去。果然,门外是褚莲和于天瑞,正低声说着什么。 “……大掌柜的, 要是那一火车皮的羊毛再不到, 咱们的订单可就……”于天瑞的语气很焦急,手里抓着一沓子文件,这是济兰所知晓的, 这几天于天瑞急得嘴角长了个火泡,那火泡今天看起来更大了, “二掌柜的也没有个示下……我, 我也不是催您两位,上个月咱签的那笔大订单……恐怕要交不上货了。” 第130章 大订单? 济兰住了脚步。 恒发祥。合同上的那三个铅字在他的脑海里浮了上来。那真是一笔很大的订单。十多年来,褚莲在经商方面有了不小的进步,许多生意也不用再去询问他的意见, 自己也能够处理得很好;这笔订单虽大,可是在如日中天的明珠看来,确实也是个能啃下来的硬骨头——只是恰好,赶在这么一个当口! 褚莲沉吟片刻, 开口问道:“下个月工人们的工钱,还开得出来么?” “欸呀!”于天瑞张着嘴愣住了,他嘴角上的那颗大火泡看起来更大了,“这都什么时候您还想着……唉,工钱能开,肯定是能的。可是机器一开就烧钱,咱的活钱一直不那么多,银行的贷款还得还。您也知道,这几年来,咱扩建了那么多回,加了两条产线,就等着这笔订单回来钱儿呢……您看现在……” 褚莲久久没有回答他。半晌,于天瑞的眼神定住了,顺着于天瑞的目光,褚莲回身看了过来——出乎济兰的意料,褚莲看起来平静而又安稳,看见他走出来了,轻声问道:“把你吵醒了?” 济兰摇了摇头,转向于天瑞问道:“那要是把那笔订金退掉——” 于天瑞几乎是绝望地摇了摇头。 “订金一到,就拿去顶银行的贷款了,现下正是填窟窿的时候……账面上没有活钱!”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件事,“唉,本来是想靠着这笔订单,一举填上窟窿,赚点儿盈余,现在反倒成了催命符了!” 于天瑞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不过这几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警察厅派人来了。领头的看着是个小队长,言道为了保护明珠厂,厅里调拨了警力,在明珠厂附近轮流值守,再遇到有可疑人员的情况,当场就能够介入调查。 说不上有用还是没用,但终归算个态度,不至于让明珠孤军奋战,靠工人护卫队来维持安全,对人心惶惶的厂子来说,稍微有些安慰。 但是工人们仍然不得不提早下班。口头上,褚莲说这是休假,实际上,他心底里还计算着这些工到底还能拖几天。 “能拖几天是几天。”济兰出奇地冷静,这时候,他作为那个二掌柜的,又凸显出格外重要的作用,“或者……抛售股份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小洋馆里对坐发愁。褚莲的眼睛慢慢抬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济兰改口说:“那当然是最后的手段。” 打心底里,他知道明珠对褚莲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武开江,松花江发大水,把整个厂子都砸了淹了,褚莲都不肯放开经营权,哪怕对方是周楚莘,是周家。现在明珠的摊子越铺越大,难不成现在放手就比那时候还简单吗?褚莲毕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过去是当胡子,现在是当厂子的大掌柜,他总有事儿可以忙活,不照顾点儿什么人,仿佛就是有违他的天性。济兰感到可恨,不知道到底是恨褚莲,还是恨自己。 所以他还是问了。 “明珠就那么重要吗?哈尔滨现在正乱……”他听见自己说话时咬着牙,连字音都要变形了,可是他是在讲道理呀,“莲莲。我知道你舍不得……眼下、眼下正有人能收这个厂子。我们,我们可以用这笔钱,还了饥荒,然后到别处去……” 果然,他开始恨自己了。恨自己要说这话。 “这是啥意思?”褚莲肃了脸色,济兰不想从那双最熟悉的眼睛里看见那种困惑,所以他垂下了睫毛,就像是拉上了窗帘,“济兰——谁跟你说过……要收购股份?” “没有谁——”济兰咬着牙,心里头又很混乱,他到底该不该说这话,说了,好像他自己也信了似的,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一切都无可挽回?于是他顿了顿,“宗社党。” 褚莲一怔。 济兰并不抬眼看他,只是急急地说了下去:“就算把明珠的经营权给了他们,你也知道他们是痴人说梦,赚来几个子儿,根本也复不了什么国……” 过了会儿,褚莲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济兰的脸慢慢涨红了——褚莲怎么能够这么说他呢?于是他也拔高了调门。 “我疯了?!你以为我信了那些人的复国鬼话?不是这样的!可是除了复国以外,他们有些话,还是能够听听的!”他忍住了一句脏话,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害过褚莲,褚莲怎么就不明白呀,“哈埠要乱了……明武是从奉天过来的,他知道点儿什么!就在前几天,宽城子万宝山也出事儿了,日警和军队对峙、流血事件……难不成这些都是巧合?不说他们,前几年,那个叫恒龙国的胡子,在哈尔滨街头举枪乱射,这都正常吗?我是不喜欢周四一家子,可是这一点我倒很赞同——该走了!” 一直以来,褚莲心底里都有一种预感。 或早或晚,济兰总会提起来。提起要走的这件事。 早在十几年前,日本人就在哈尔滨扎下了根,日本警察在这里横行霸道,别说是他了,老百姓的心里头又何尝不嘀咕呢?他不懂很多政治上的事情,可是他是个胡子,他的直觉是那么多次,那么多次救了他自己的命。不然,明珠的护卫队是干什么用的,难道纯粹是为了防蒙匪么? “就算是要打,也不能灰溜溜地走——”褚莲咬牙道,“这是咱们的家。难不成,就因为有了这些风吹草动,就让咱们自己土豆子搬家滚球子吗?!该滚的另有其人——” 他骂着抬起脸来,可是济兰正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走。可是,时势什么时候由过人?莲莲,就算不是这两年,晚一点儿也终归要打的。只不过是我们早走和晚走的区别……我早就想说了,只是我知道你舍不得……其实这还算是个好机会,就此把明珠脱了手,我们到哪儿去都行。谁也不来管我们过什么日子!你怕孤单?好,周楚婴他们要去美国不是吗?我们也可以一块儿去,去……陪你稀罕的那个小胖丫头。我都同意!” “我……你……你简直是……说胡话……”褚莲站了起来,他站得太急,多年不犯的毛病也跟着犯了:他忽然感到左脚一软,失重一般,差点又跌了回去,只是他强行站住了,多年来头一回感到心乱如麻,“这种事情天天有,什么对枪了,什么炮击大营了,咱们见一个就走一个,还能走到哪儿去!” 他已经从香炉山上走下来了。现在又要从哈尔滨走出到更为陌生的地方去了吗? “你胆子变小了,格格。”褚莲说,喉结上下滑动几次,他冷静下来,“当年你连法场都敢劫,现在咋就草木皆兵,跟印景胜一个样儿了!” 济兰仰着脸,几乎是有点儿悲哀地望着他。 “我还真的希望这是我再劫一次法场就能了了的事儿呢。”他轻声说,也站了起来,只不过,他是准备去睡觉了,“莲莲,别的事情都能听你的。这件事,你得考虑好我说的话。咱们长痛不如短痛……你记得你说过么,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啊?” 褚莲哑然。济兰撂下这句话,上楼去了;身影拐过楼梯的拐角,渐渐消失不见。他站在原地,怔愣良久,直到客厅急促的电话铃将他唤醒,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 他揉着自己的额头,满心疲惫。 “你好,褚莲。”那边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是我,谷原。” “啊……”褚莲愣了一下,“孝行?这么晚了……”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谷原孝行立刻说,“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警察厅同意了我的提议,准许日本警察在火车上随行。” 褚莲感觉自己的胃里似乎滑进了一块铅。 “什、什么……” 谷原孝行笑了。电话里,他的笑声也是沙沙的。 “我听说最近铁道线上闹胡子。总有火车皮上的货物被劫走。”他轻轻地说,声音里仿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们的羊毛……是么?不要担心,下一次,不会被劫走的。” 说完正事,谷原孝行又寒暄几句,才挂断了电话。褚莲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一切都很安静,几乎听得见挂钟的秒表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直到—— “还不睡吗?”济兰站在楼梯上问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济兰下来了。济兰穿着一身白色的绸子睡衣,仿佛有月光莹莹地落在他的身上。褚莲感到冷。 “睡。”他怔怔道,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无声的电话,跟济兰一起走上楼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猛火现炒 第117章 恒发祥 每天早上, 石文德都要吃三根大果子,再配一杯牛奶。 从他二十七岁到哈埠起的那一天开始,他就采用了这种中西结合的吃早餐法, 一直到如今。今年他四十六岁了,还是这么吃。虽然说果子配豆浆, 列巴配牛奶, 但是他一直自诩是学贯中西, 因此吃饭也要中西结合, 这是很有道理的。 第131章 他在哈埠二十年, 街里街坊的都认识他了。早上他出门买油条,炸油条的也认得他,叫他“老石”, 这名儿叫着叫着, 嘴一快,就成了“老实”,石文德自以为这不是个好词儿——谁要是指着你说你“老实”, 那和骂你几乎没什么区别。但是面儿上,他总是笑呵呵地应了:“欸呀, 我就是个老实人啊!” 今天, 他照旧下楼去买大果子,买好大果子,再到商店去买牛奶。炸大果子的吉安看见他,就说:“老实!你又来买大果子了。我可听说, 你最近发大财了,怎么还吃大果子啊?” “发财?啥发财?”石文德很骇然、很夸张地笑了,在兜里摸钱,要三根大果子, “你听谁说的?” “还瞒着我?”吉安很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手里麻利地把新鲜热乎的大果子装进纸袋子里,递给上一个客人,“我都看见了!我就住对过。昨天,我亲眼看见一辆小轿车,停在楼下,没一会儿,你就送个人下来了,是不是?那人就开着车走了,是不是?” “欸呀……”石文德尴尬地笑了笑,看见上一个客人已经走远了,“你,你,就你眼睛尖哪!” 吉安哼笑一声。石文德只好解释起来。 “是个……是个远房亲戚么!你跟我纠缠这个干啥……私事,都是私事儿。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呀,就是帮人家一个忙。”说着,石文德指指油锅,“该翻面儿了!” 吉安把油条翻了个面儿。 “啥忙?你能帮人家啥忙?” “就是一点儿……欸呀,生意上的事儿,你不懂!”石文德不耐烦地说,看见吉安的脸色,很快又找补了一句,“我也不懂、我也不懂。就是挂个名儿的事儿。” “有报酬没有啊?我说老实,你可别给人骗了!” 石文德一听,立刻把自己“老实人”这么个身份想起来了,脸上笑开了,那些褶子也一条条地绽开了:“不能,不能……哪能骗我呢……都实在亲戚……” 吉安叹了口气,油条出锅了,用夹子夹起来,放进纸袋子里,递给石文德。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老实。尤其是这阵子,乱哪!” “乱,乱多少年啦?”石文德接过油条,嗯,香,还是这味儿,吉安真会炸油条,这三根油条都油汪汪、金灿灿的,看着就漂亮,“哈尔滨什么时候没乱过?他老毛子国不也换了政府,跟咱们干了一起儿吗?咱不是照旧过咱们的日子?听那些人乱说,我看哪,就是那伙儿赤/匪闹得……” “诶哟!老实,你可真老实,啥话都往外说!”吉安斥道,石文德闭上了嘴,只不过看那表情,还有很多“政治见解”没有说。吉安也不想听了。 “行了行了,老实,买你的牛奶去吧!狗长犄角,净整那洋事儿!” 石文德提着他的三根大油条,又去大罗新买了一玻璃瓶牛奶。 在回家的路上,他想道,油条一直是这个油条,牛奶也一直是这么个牛奶。可是有一点,吉安也没说错,他是发了一笔小财了,足够他过上一点儿略显奢侈的生活。只不过,这笔小财,他先是得了一小半,还有剩下的一大半,仍攥在那大财主的手里呢! 这事儿,他得……得好好琢磨琢磨呀。 于是,他一路走回家,默默地吃完了三根大油条,喝光了一玻璃瓶牛奶,又在他的斗室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再次下楼。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时间刚好,跟那大财主说的完全一样。他就又走到买牛奶的那个大罗新商店,跟伙计说:“劳驾,电话借我用用呗。”他甩出一块大洋,伙计就把电话由他用了。 石文德道过了谢,从自己的怀里抽出来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头写着拨号,还有几行字。他把纸条展开了,按在柜台上铺平了,又咬着舌头尖儿拿起听筒,开始拨拨号盘。 这电话绝对会有人接的。大财主这么说。然而他还是有几分紧张,直到过了一小会儿,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男声来:“明珠毛织厂。您哪位?” “我是恒发祥的。”石文德绷着嗓子说,嘿,你还真别说,他沉着声音说话,听着还挺有派的,他马上就没那么心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就热络了起来:“是,您三天前收到货了?真不好意思……耽搁了这老些天!有劳您体谅我们……就是这个尾款什么时候到啊?” “尾款?”石文德举着那张小纸条——岁数到了,他有点儿老花眼了,那纸条几乎举到脸上了,“什么尾款!” 电话那头如人意料中的结结巴巴起来:“您、您、您什么意思?”很快,又变成了一种恼怒,“您可别跟我开玩笑!您的大订单,我们是加班加点做出来的,您——” “哦——尾款呀。”石文德一边儿说,一边儿在心里头想,写这纸条的人真是料事如神嘿,“没有了!货我们压根儿就没收到,特来告知你一声。” 说罢,他眯起眼,看见纸条上的指示—— 立即挂断。 于是他不顾听筒里的呼声,当然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只“当”一声挂断了电话。 石文德的手仍按在听筒上。这时候,他那脆弱的良心似乎有一些隐隐作痛。只不过,一想到还剩下的钱,他就又安慰自己:人家那么大的厂子、那么大的公司,犯不着为了这么一桩订单斤斤计较——虽然这数儿……确实是大了点儿。他叹了口气,把小纸条犯了个面儿,又在背面找到了一串被摩擦得有点儿模糊不清的号码,再一次拿起听筒,拨了过去。 “喂?”电话接通了,石文德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他改用两只手握着听筒,还四下张望,好像生怕别人听见看见,他正在做一桩多么大的生意——做成了,他就再也不用吃油条了,“我,我打完电话了……” “照着纸条上念的?”那头有个人问。 “全照着纸条上!一个字儿都不差!” 那头默默了一会儿,石文德怀疑他是去请示那个大财主了——也很正常,那天见面,只有大财主的跟班过来,他连大财主本人什么样儿都不知道。 “好,你做得很好。”那跟班说,“剩下的钱最好不要走账。晚上,还是上次的时间,我去送现金给你。” 说罢,电话就挂断了。 石文德走出大罗新商店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和刚才走进来的那个男人截然不同了。 他想要昂首挺胸地走回自己家,等着那一笔飞来横财;可是走着走着,他又莫名其妙的心虚,一心虚,就开始含着胸驼着背,真像是一个窝窝囊囊的老实人。不,他才不是老实人,以后吉安也要对他另眼相待了,他吃了二十年的油条,今天才发现,原来油条是并不好吃的……他毕竟不是个老实人,他是个闷声发大财的聪明人呵! 这聪明人一直满心欢喜地在家里等候他的横财,心里头计算着,得到了这笔钱,究竟要怎么花——首先,当然是给自己说一房媳妇!他是个老光棍子,虽然略识得几个字,可是至今还没有娶老婆,这全是赖他没有钱。那么其次,他要换一套房子来住。傅家店这个地方,他早都待得腻了!他要去马迭尔,带上他的新老婆,住他个十天半个月!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后又蹉跎了一阵子,一直到晚上八点钟。 房子里一片寂静。 他耐不住性子,走到窗边往下看去,街面上寥落下来,没有半个相似的人影。 那横财不会飞走了吧? 老婆和马迭尔像是两个肥皂泡儿,在他的脑子里“啵”地一声破碎了。他睁着两只眼睛,一直等到十一点钟以后,他终于坐不住了——他倒是想要去找找那个大财主:你们要我做的事儿,不管缺德不缺德,我都已经干了,可是钱呢?但是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大财主是谁,长什么样儿,住在哪儿。不过,总不会在这个破落的傅家店。 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再一次被人叩响了。 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跳到了天花板上,撞上了自己的头!然后他顾不得疼痛,立刻打开了客厅的电灯,口中说“来了来了”,就去开门。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说好了的,你们让签的名我签了,让打的电话我打了——” 门口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他之所以黑漆漆的,是因为今夜没有月亮。 “砰”地一声,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石文德看见了一簇极快、极亮的火光,实在是太快也太亮了,那火光钻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就是他一生中最后看见的东西。 第118章 股份 于天瑞握着手里的电话发怔。 没收到货?没有尾款?这怎么可能呢? 他没有发怔太久, 他赶忙按了一下电话,又拨动拨号盘,原样打了回去。 “喂?”接电话的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拖着长音,于天瑞张口结舌, 过了一会儿, 他终于问道:“刚才是你打的电话?” 第132章 “什么电话呀。哦——”那人明白过来, 说话也变快了, 带点儿不耐烦, “这是大罗新商店。没你要找的人。” 电话又一次被挂断了。 于天瑞久久不能回神,过了一会儿,几乎是天崩地裂了, 他的脸上现出极大的恐怖——天塌了! 已经容不得他再在这里发怔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站起来得太快了,椅子被他翻倒在地, 但他已经无暇去管;此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往同一楼层的掌柜的办公室跑去—— 他一路疯跑, 踩着他折价买的,二手的皮鞋,于是他的脚丫子在皮鞋里头乱窜,跑起来张牙舞爪的滑稽, 直到他一头撞在了正从褚莲办公室里走出来的高岑。 “诶哟!”高岑吃痛,笑着道,“经理你让狼撵了咋的。” “快滚开!”于天瑞大叫一声,高岑不笑了, 可是于天瑞没工夫管他想的什么,已经推开他,一头扎进了门还没关严的办公室。 褚莲见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那种表情,那种神色——于天瑞的脸上满是汗水,嘴唇惨白。 “大掌柜的……咱们、咱们刚交货给恒发祥的订单……” “你先别急,慢慢说。” “大掌柜的!咱们让人给黑了!!” * “我问了陈元恺,他说这公司已经……注销了。”济兰说。 明珠厂的机器又一次停了下来,工人们都提早下班了,剩下一些文职人员,包括于天瑞、林会计和柴学真,都聚在办公室里,一概的惶恐和愁眉苦脸。 “不对,不可能。”于天瑞咬着自己大拇指的指甲盖儿,他嘴角的火泡刚刚被自己忍痛戳破了,露着红红的伤口,“我验过资的……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签约之前我就给工商局打了电话,他们说这公司注册资金很充足!我也看了,我都看了……连法人我都……只不过就是新了一点儿,做一些出口生意……都很正常啊……” 空气里只有沉默。济兰看着于天瑞,于天瑞的额头又开始冒汗。是他通知济兰过来的——尽管现在有点儿后悔。可是这种关头,光告诉大掌柜的一个人是不够的。他心里头知道,这方面最靠谱的,仍然是二掌柜的。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褚莲终于说话了,他一说话,大伙儿都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抬起脑袋,只盯着他,“人家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手段多得是。没有恒发祥,还会有什么恒发升,都一样的。” “那那那那现在咋办?”几天不见,柴学真显得更瘦弱、更憔悴、更蜡黄了,只不过在场众人,谁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关照他,“咱们没收到尾款,货也不不不不不知道送到哪儿去了……那……” 那资金链就断裂了。 “让工人们明天也休假吧……明天他们来了,告诉他们,放三天。”褚莲的两条胳膊架在办公室桌上,两只手托着自己的额头,仿佛是那颗头颅里头装了太多的思绪,因而沉重得需要支撑,“先放三天,之后来不来……再定。” “大掌柜的!”于天瑞的嘴巴张大了。济兰也看着他。 “这能行吗……”于天瑞急急地说,“不停工还好,一停工,大伙儿心里头又有嘀咕了……现在这么乱,咱的散户股东本来就很松动了……” “——老于这话说得!那么几个散户,塞牙缝都嫌不够呢。” 于天瑞扭过头去,只见周楚莘推门走了进来,比起屋内的众人,他倒是破天荒地显得很云淡风轻。 “咋了,我说错啦。”周楚莘站定在办公桌前,甚至施施然地推了推眼镜,看见褚莲正看着他,他只好解释道,“本来是去看看楚婴他们,到道外来,想顺便过来再看看你们,谁成想进来一看,机器全停,厂房也没个人影儿,原来都在这儿发愁呢。” “周先生!你不知道啊,”于天瑞长叹一声,“咱让人给阴了!散户要走,咱没有办法,可是,可是就算是你的分红,也不保准了!” “还有一年呢,我的可以拖一拖么。”周楚莘还是万事不往心上放的那样,环视一圈,发现众人仍旧是愁眉苦脸,这才眨了眨眼,说,“真有那么严重?” “你成心来添乱的是吧。”济兰终于开口了,“资金链断了,再没有活钱进账,机器都不能开了。” 周楚莘一怔,又看了眼褚莲,褚莲不说话,看来是确有其事了。又沉默了一会儿,周楚莘慢慢地道:“说钱呢……这阵子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商店跟着闹罢工,我家洋行也几天没进账了。凑,也是能凑上一些,可是到了你们说的这个地步,我只怕是杯水车薪。” “先把货找回来吧。”褚莲说,放下手臂,靠在了他宽大的皮椅背上,济兰的手放在上面,“那么大一批货,它总要有地方存吧?” “这么大一个哈尔滨,你说得倒容易!”周楚莘说,“他们既然要整咱们,那些货说不定还一把火烧了,那也说不准。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去凑钱?” “咋凑?又去银行贷?东北路支行的还没还……” “实在不行……就只能抛售股份了。” 济兰这话一出,只见褚莲立马就转头望着他,济兰眉心一跳,假装自己正在对周楚莘说话,不去看褚莲的眼神。 “抛售股份……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褚莲手里有五成股份……你们再抛出去,那……经营权……”周楚莘手里有明珠的三成股份,柴学真一成技术干股,还有一成分散在明珠的散户手里头,这么多年了,就算股权偶有变动,最要紧的经营权,是褚莲牢牢攥在手里的。然而十多年前,这些散户能救得了明珠,是因为明珠刚刚起步,体量尚小;现在它成了远东数一数二的毛织厂商,早已不能再灵活地闪转腾挪,眼下的事情,哪怕真从褚莲手里抠出来一成股份卖掉,也远远不能够解决。 “股份的事儿……之后再说。今天先这样,大家都散了吧,厂子的对策,我再考虑考虑。” 既然褚莲这样说了,大伙儿面面相觑一眼,尽都散了。柴学真走之前,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天瑞强行把他拽走了——说不上特别强行,毕竟拽走一个瘦干干的柴学真,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褚莲、济兰还有一个在刚才姗姗来迟的周楚莘。 “元恺知道这事儿么?”人走光了,周楚莘问道。 “已经知道了。”济兰说,他从一旁拉来一把椅子,也坐下了,周楚莘坐在沙发上,三个人都有一定的距离,“他说那个‘恒发祥’前几天就注销了,账面上一分钱都没有。他说他是爱莫能助了。” “……这是个空壳公司啊。” 济兰不置可否。又是一阵安静。 “那我……我先走了。”周楚莘看着他们两个的脸色,感觉都不太好——自从他结婚以来,他渐渐在夫妻生活里学会了一种对气氛的感知,往常他是个单身汉的时候,对那种微妙的气氛一无所觉,现在则不一样了,他觉得这两个人或许想要独处一会儿,而他们独处的情况,是他周楚莘绝不想卷进去的,“有什么事儿就打电话,或者到商店找我去。这几天,我也想想厂子该咋办。你们也是,别太发愁。” 周楚莘也走了。 办公室里又陷入长久的安静。褚莲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说话。济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养神。或者他睡着了?济兰想。然而没有,因为过了一会儿,褚莲开口了。 “现在你高兴了?” 那声音倒很轻,听起来几乎像是一句梦话。 “我不高兴。”济兰说。 褚莲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不说话了。济兰转头看他,看见了他的侧脸,还如多年前一样的侧脸,只有鬓角斑白,眼尾也生出了细细的纹路。阿玛,你错了。他想道。男人不是只爱年轻貌美的伴侣,不然怎么二十年过去了,见到他这样,我就把什么都给忘了,好像我还是那么个青涩莽撞的毛头小子。你错得太厉害了,阿玛。 “你早知道会这样。”褚莲睁开眼睛,眼神无所依凭,只是望着一片虚空,“你早知道这事儿没完,他们非要把明珠逼死不可。” “是啊,我知道。”济兰说,“所以我劝你走,咱们都走。” 出乎他的意料,与那天晚上不同,褚莲显得很平静,乃至于很安稳。他撑着皮椅的扶手坐了起来,腰背挺直,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不,我不走。济兰,如果你要走,你就走,我绝不拦你。”褚莲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口,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济兰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知道许多年来,他一直看着这个背影,褚莲微微侧过头,说,“但这厂子是我毕生的心血。我跟大伙儿发过誓,人在厂在!” 说罢,他径直推门走了出去。把济兰一个人留在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他一直走到明珠的门口。大铁门半掩着,他走出去,门口坐着一个人影。 第133章 是高岑。 他还是个很年轻的工人,今年刚刚二十多岁。看见褚莲来了,他抬起脸,对着褚莲笑了一下。 “大柜。”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高岑挠挠头,“回去也没什么事儿。”他是临时改了口,褚莲知道。他肯定是想问厂子到底怎么了,但是不知道怎的,话到嘴边,这孩子就又咽下去了。 “回去吧。”褚莲温声说,“不会有事儿的。” “真的?” “真的。” 高岑这回笑得更大了,很真情实意的。于是他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说:“行。那我可走了,大掌柜的。” “走吧。三天之后再来。”褚莲说。他就这么目送着这个年轻的护卫队长消失在街的尽头,然后他才转过身,凝视着厂门上偌大的“明珠”二字。 他不知道自己凝视了有多久,久到仿佛有十几年过去了。十几年过去,剩下的,却只有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我真傻,真的,我又挂错了假条,其实我昨天更了啊啊啊啊啊! 第119章 股东会议 明珠厂停摆了。 不管褚莲对济兰撂下了什么样的狠话, 资金链的断裂一时之间也难以修复。不光是工人们放假了,现在就连褚莲这个大掌柜的,也只能无限期地赋闲在家了。济兰安慰他说, 横竖现在闹罢工闹得厉害,说不准开了门, 厂子也干不了多少活儿, 殊途同归, 都是一样的。这程子他们在嚷嚷什么“五一”劳动节, 要休假, 这节又是一种洋玩意儿,不过大伙儿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五一”劳动节过去以后,明珠还是没能开门。 赋闲在家, 对褚莲来说, 已经是多年未曾有过的新鲜事儿。 就这么闲了两个多月,再见到谷原孝行,已经是夏天。 谷原孝行正是在傍晚时登门的。济兰还没回来, 褚莲正在厨房糊弄饭,叫牙答汗去开门, 牙答汗去了, 但是久久没有动静。他关了火,手里还抓着锅铲,走到门厅,只见谷原孝行正微笑着站在小洋馆的门口, 站在门垫上——这门垫还是他和济兰用明珠剩下的几条存货毛毯裁的,用了也有好几年了。 “晚上好。”谷原孝行眨眨眼,正好是夕阳时分,阳光给他小巧的瓜子脸打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不是说出了院,请我到家里吃饭么?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让人家来家里吃饭,那本是一句客套话:虽然和谷原有那么一点儿微末的交情,但是十多年过去,他这个裉节儿上回来,谁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因此在心底里头,褚莲仍对他存着忌惮。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褚莲的这种顾虑,谷原孝行今天居然亲自登门了。 “动筷呀。就是一点儿家常菜,你别嫌弃。”褚莲把菜端上桌,为了招待谷原,他又就手加了两个菜,不过都不稀奇,牙答汗也在饭桌旁坐着,“济兰还没回来,咱们不等他,先吃饭吧。” “好。”谷原孝行应了一声,打从进来起,他的眼睛就一直扫视着这栋十多年未见的房子,只见他伸手指了指盥洗室的方向,含笑问道,“盥洗室还在那里?” “在。”褚莲有点儿惊奇地看着他。他抿起嘴,笑容变得有点儿羞赧。 “上次……来你家。你让我洗澡,记得吗?”谷原孝行说,鼻梁上散落的小斑点似乎都跟着变红了,“不过那是一个特别好的热水澡,很暖和。”泡进去的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要融化在那个浴缸里了。 褚莲怔愣了一下,低头给谷原孝行夹了块香菇:“这么久的事儿,你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你呀。”谷原孝行轻声说道,然后他就垂下眼睛,去吃褚莲夹给他的那块香菇,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极慢而又极仔细的。牙答汗瞅了瞅他,又瞧了瞧褚莲,褚莲瞪了他一眼。 “味道咋样?我做饭不太在行,从来就是能吃就行。”褚莲说。 “很好吃。”谷原孝行吃掉了那块香菇,一时之间,饭桌上只有杯盘碗碟偶尔相碰的碎响,谷原孝行斟酌着开了口,“褚莲,我听说,明珠关门歇业了。” 果然。谷原孝行看起来从来不是一个会擅自登门,给人添麻烦的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一桩事的。 谷原孝行放下了筷子。 “褚莲,我想帮助你。” 谷原孝行的神态是那么的诚恳、温暖,简直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褚莲不说话了,他的手盖在了褚莲的手背上。牙答汗也怔愣着把筷子放下了。 “你也知道我家是做洋行生意的。这么多年,我也有自己的积蓄,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你,孝行。”褚莲打断了他,“可是明珠的股份已经不能再被稀释了。我没有多余的股份出售给你。” 谷原孝行眨了眨眼。 “不,不用股份。这是我个人给你的……” “我很可能没法儿还你。”褚莲坚持道。 “……你总是这样。”谷原孝行的手倏地收了回来,垂下睫毛,盯着桌面上的一盘炒时蔬,“上一次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在这里。我委托了家里的伙计,难得能帮上你的忙,你却给了他一大笔钱……你一点儿都不肯欠我的人情吗? “人情、对吧?中国话是这么说的。”谷原孝行抬起脸来,那是一张属于日本人的脸容,褚莲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分出日本人和中国人的分别,那差别本来是很细微的,可是如果仔细端详,找出了其中的道道,那些区别就又变得十分醒目,“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朋友之间,不需要‘人情’。” 从那张小小的瓜子脸上,显出一种脆弱的执拗来。 “只要能帮到你。” 褚莲叹了口气,对着谷原孝行咧开嘴笑了。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孝行。说实话,现在这样的局势,作为一个日本人,你总是雪中送炭地来帮我。但是明珠始终是我和济兰的明珠,是大家伙儿的明珠;股份不能卖给你,要是我要了你的钱,这个人情,我恐怕永远也还不清——其实光是磺胺,就已经叫我还不清了!孝行,你有这份儿心,我就很感激你了。” 在济兰回来之前,谷原孝行就先行告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起济兰不待见他的缘故,他走的时候,天也就刚刚擦黑。他吃得也不多,或许是因为日本人的饭量小,总之只有半碗饭,菜就动了几口;当然,也或许是褚莲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决伤害了他。毕竟他望着人时候的那种气质,就好似总是很容易被伤害。 * 夏天的哈尔滨,时常会下大雨。 关东夏天的雨向来如此,下时是轰轰烈烈,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停的时候倒也很快,仿佛是一霎之间,就可以云收雨歇,露出朗朗的蓝天来。 陈元恺穿过一条条的街巷,他走得飞快,袍子角都沾上了泥水,他还浑然未觉;他胳膊下头夹着一沓子文件,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直接一路小跑起来,一直跑到明珠厂的办公楼里。厂房是安静的,门房也并不管他。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钻进会议室里,他一叠声地说。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慢悠悠地飘到他的身上,再飘回去,仿佛找不到一个固定的落点。陈元恺看见这副架势,心里头悠悠一沉。 “没事儿,坐吧。”说话的是褚莲,他坐在会议室的正中——说是会议室,其实只是一间无有其他用途的杂物房,就是作为大掌柜的他自己,也只坐着一条板凳;济兰就斜斜地站在褚莲身后,默不作声。陈元恺喘息几许,渐渐平定下了呼吸。 但是他却没急着坐。 “你们说到哪儿了?”他问。 “都在按手印了。”这时候是济兰在回答他了,那雪□□巧的下巴微微一抬,顺着这个方向,陈元恺看见了摆在桌上的那份文件,“就差你了,陈老师。” “你们,你们都不等我来,怎么就按手印儿了呢!”陈元恺额头上还没来得及冷却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地掉下来,褚莲对着他,露出那种略带歉疚的眼神,“凡事都好商量,明珠有难,咱们,咱们不能落井下石啊!” 如同于天瑞所预料的一样,明珠一歇业,散户们就陆陆续续地要退股了。 “陈老师这话说得……”不满的嘟哝声响了起来,孤零零的,这时候在这个“会议室”里听得一清二楚,“这都几个月了!有仨月了吧,明珠歇业仨月了!再说了,我们也不是退股——” “不是退股?”陈元恺愣住了,看了看褚莲,又看了看大伙儿,“那是——” “他们都卖了。”褚莲平静地接上了话头,“今天来这里交割一下。元恺,你也卖了吧。” “我——”陈元恺的喉咙给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漫上他的胸腔,让他比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还难受,“大伙儿……现在明珠有难,你们怎么能……” 第134章 所有人都低下头,避着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褚莲开口道:“元恺,不要紧的,大伙儿的钱加起来只有一成,不影响什么。有人能收,那也是个好事儿。” “谁能收?” “不知道,”济兰摇了摇头,随手翻动着桌上的文件,“零零散散的,也都是散户之间转手……” “元恺,谢谢你。你也找个机会,把股份都出手了吧。”褚莲说。 陈元恺看着褚莲,褚莲也看着陈元恺。 陈元恺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 “得了,不差你那点儿。”褚莲站了起来,走到陈元恺面前,甚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趁还能出手,就出手吧。再往后没人买,我们账面的活钱恐怕也退不起。” 陈元恺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褚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一瞬间,陈元恺发觉距离自己认识褚莲这么个人,其实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当年是你打头救了明珠。我都记着呢。”褚莲的手还握在他的肩上,陈元恺喉结滚动,眼眶里一片潮热,“为了明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老陈。” 第120章 崩塌 “所以你就让陈元恺把股份也出手了?” 一大早的, 周楚莘就大动肝火。天刚蒙蒙亮,他就噔噔噔地跑下楼,顶着气得一夜没睡的黑眼圈打电话到老朋友的小洋馆去发难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 万山雪?”他许久没叫褚莲这个名字,这时候一叫, 仿佛是带着什么恨铁不成钢的、想让他振作起来的期待似的, 褚莲还没说什么, 他自己就把自己给感动得不得了, “难得就这么一个陈元恺还支持咱们了, 你咋就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呢!” 电话那头似乎幽幽地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大伙儿都要卖,我能咋整?也不差老陈那点儿钱了。他既然能出手, 不是退股, 就都好说。” 周楚莘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差点儿背过气去。 “可是我不高兴!” “……周楚莘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呢!”周楚莘大骂道,突然想起其他人都还没起床, 甚至阿姨都没起身呢,又恨恨地压低了嗓音, “我这是替你鸣不平, 你明不明白呀?好心当成驴肝肺!” 十多年了,周楚莘自己都感觉奇怪——刚认识褚莲的时候,他身上仍残留着万山雪的部分,那部分是凶悍的, 一开始就把他吓了一跳,就这么丢了面子;可是认识的时候越久,他越是要替褚莲操心,他感到万山雪的那一部分渐渐从褚莲的身上消退了, 或许这是万山雪对朋友的态度,但已到了这种关头,他倒是恨不得万山雪从褚莲的身体里冒出来,用那把撸子逼着所有股东交出他们身上所有的钱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过一会儿,褚莲说:“四妹子他们什么时候走?” “嗐……那都不一定呢。你以为举家搬迁多简单呢!”周楚莘穿着他的睡衣,蹲在电话机旁边,愁得想来根烟,可是往裤兜里一摸,忽然想起他和媳妇最近在备孕,他早就开始戒烟了。 电话那头,褚莲的声音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 “你们不就是从胶东举家搬迁来哈尔滨的么?” “对哦。”周楚莘愣了一下,抓了抓自己在沙发上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头发,“可是这时候跟那时候也不一样啊。那是活不下去了,才闯关东过来的。现在……” 现在他们周家不光站稳了脚跟,还有了不小的产业——他还有了自己的小家,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反正我还是那句话,”周楚莘自己圆了回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倒是不想她走呀!这儿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儿啊!印景胜那个瘪犊子……” “你也要走吗?”褚莲突然问道,“去美国……啥的?” “我倒是想!”周楚莘虎着脸说,突然想起褚莲不在跟前,又看不到,只好调整了一下蹲姿,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要不是明珠在这里,我的钱还压在你这个黑心老板那儿,我早走了!什么美国法国的,哪儿都去!” “放屁!”褚莲笑骂道,滋滋的电流声里,他的声音略带失真,“这么多年了,你他妈本儿都回了多少次了,这笔投资赚翻了吧你!” “哼……可说不是么!也有人跟你想得一样。”周楚莘严肃下来,“前几天,我也收到电话了,还有人登门问我,卖不卖明珠的股份。我看是有人贪图明珠,你可要小心啊,褚莲。” 滋滋的电流声。 “恐怕是宗社党的人来问吧。”褚莲淡淡道,“如果你想卖,我——” “嘿,我不卖啊!”周楚莘挠了挠脸,又想到幸好褚莲不在他跟前,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然他会先把自己肉麻死,真是受不了,“这可是你从赛马场上赢来的投资,是从我周楚莘周二公子嘴里头虎口夺食夺来的!你得好好珍惜它,别他妈动不动就让我卖!” 有好长一段时间,褚莲一直都没说话,似乎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周楚莘都快蹲着睡着了,他才终于说:“知道了。不让你卖。” 周楚莘这才满意地“唔”了一声。褚莲说:“我刚才是想说,如果你想卖,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滚!”周楚莘骂了一句,作势要挂电话。 仿佛就是预料到了他的动作,电话那头,褚莲突然说:“等等!” “又咋了?”周楚莘不耐烦道。 “最近……不太平,你和周叔还有楚婴他们都小心点儿,有点儿防备心,知道吗?” “你越来越罗嗦了啊。”周楚莘说了一句,楼梯上闪过丝缎睡裙的一角,是他老婆听见了他打电话,下楼来了,“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挂了啊! 有了早上这个电话,晚上电话再响起来的时候,周楚莘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了。 这么晚给他打电话的,就只有早上刚对骂过,为了明珠愁白了头发的褚莲了。他这么想,揉着眼睛把电话接起来了。 “周……周先生?”那头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周楚莘想起要买股份的那些人,又想起褚莲的交代,一下子从睡意中清醒了过来,“是周先生吗?” “你哪位?”他警惕地道。 “我、我、我是柴学真……您还记得我吗……”那头的声音有种不符合中年男人的胆怯细弱,不是柴学真还会是谁?周楚莘出了口长气。 “柴顾问啊,这么晚打电话,是咋的了?” “周先生……”柴学真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绷得极紧的丝线,显出一种他独有的神经质来,“你快来明珠厂一下,大柜他……出事儿了……” 周楚莘这下彻底醒过来了,他立刻就想要丢下电话,跑上楼去穿衣裳,但是突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个话筒,里头还有个柴学真,只得耐着性子问道:“出什么事儿?!受伤了吗?我带着医生过去吗……” “不不不不不用!”柴学真结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今天大伙儿又在厂子里开会……结果、结果大掌柜的跟二掌柜的吵架了,打起来了!现在二掌柜的回家了……就我和大掌柜的还在这儿——” 周楚莘几乎要翻白眼了。 “就这事儿?大半夜的,他咋不回家呢?” “大掌柜的喝闷酒……我,我看着他,又不敢劝……就到现在了。”柴学真说,“厂子里没有电,我跑出来打电话……我也不不不不不认识谁,送他回家,我——” “行了行了。”周楚莘给他磨叽得耐心告罄,想道,瞧瞧你褚莲选的这人,柴学真除了机器上的事儿,为人处事简直是笨拙得一窍不通,找这么个人陪你喝酒,真是瞎子落眼睛没治了,因此又对褚莲给他找的这个“大麻烦”沾沾自喜起来,“我过去,你在那儿看着他,等我。” 说罢,他就挂了电话,到楼上去穿衣服。 床上,他的妻子方芸芸却还在睡,陷在柔软的被子里。他穿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把她吵醒了。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很温柔地说,穿好衣裳,又把眼镜重新戴上了;高芸芸揉着眼睛,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谁找你……” “还能是谁……行了,你睡吧。” “又是那个褚莲?”方芸芸终于彻底醒了,眉头紧皱,埋怨道,“全是他的事儿!你——”她说到一半,看见丈夫的表情,满是怨气地住了口——这种话,想必她已经说过了太多年,以至于说了上句,周楚莘自己也能够想到下句是什么。于是尴尬的沉默又弥漫在房间里。 “诶呀,你睡吧。别管我了。”周楚莘走到床边,满是难为情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小事儿,我很快就回来。” 不知道方芸芸是不是接受了他的安慰,只是他无暇去想,又套上裤子,蹬上鞋子,就这么出门了。所幸他家离明珠厂并不很远,走着去大约也不错,他这么想,一直走出周家的大门。 第135章 道边停着一辆车。 他并没有留心去看,心底里只想着,我就说,两个男的,过什么日子嘛!有违阴阳纲常,一定是不长久的——话说回来,罗济兰那人本来就怪,褚莲跟他有些口角,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到时候,我也不要说什么重话,就略劝一劝吧。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叫上我。 想到这里,他甚至得意得想要笑出来了。在这个黑漆漆的夜晚,只有路灯的光洒照下来,那车子突然启动了。 他听见这动静,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只见那车如同一个黑色的幽灵,与夜色融为一体,缓缓驶了过来。 车窗是开着的。从车窗里头,探出一根黑漆漆的管子,在那管子之后,他看不见里面那人的脸容,但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他几乎是福至心灵,他明白了一切,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嘴唇因为一瞬间的恐惧和顿悟而微微张开,然后下一秒,“砰”的一声!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倒在冷冰冰的马路上,脸颊贴着粗粝的地面——原来他是侧着身的啊,因为他的脸还朝着明珠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突然但是是听着《先哭为敬》写的,太喜欢郑欣宜了。 曾同游人生,高峰盛宴,散席别离,别垂头丧气。 若分享过温馨,定格在最满足的表情,谁要用叹息沾污尾声…… 第121章 停灵 这几日, 高岑一直惦念着褚莲说明珠厂会开门的事儿;他家又住在傅家店,因此做过了别的工,偶尔就来此处逡巡。八月的最后一天, 五点钟的时候高岑就早起出门了,正好绕一小圈, 从明珠厂门前过。 这一过可了不得, 他愣在当场。 这条临江的小道上, 他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而往前看, 一具挂着白花白绸子的黑色棺材横在眼前。 这棺材很长,几乎是横贯在街道上,头在街面上, 尾则抵着明珠厂的两扇大门。 高岑几乎是傻站在原地, 就这么站了有一会儿,才试探似的往前走了两步。清晨的雾气之中,那具棺材一动不动, 是一个凶险的恶作剧。高岑慢慢走近了,他听见自己的心正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狂跳, 就差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然而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他和这具棺材,在这条长长的,临江的街道上。 没有鬼,他走过去, 没有什么东西突然破开棺盖,扑到他脸上来。 他走到近前来,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只见这棺材是纯黑漆的木头,很大, 白绸子和白花随着江风缓缓地摆动。 这是谁的棺材? 他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摸到了棺材四角上的铆钉,钉得很死;等他仔细观察了几眼,又发现这钉子四周都炸起了木刺儿,一定是很急、很快、很用力地钉上去的,所以致使脆弱的边角掉了些漆,露出里头的木刺来。 这么着急。难不成,里头的人是昨天夜里头死的? 高岑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然而这么一个惊吓过去,他才终于如梦方醒!四下一瞧,没有别人,他得赶快通知大掌柜的才行!不然一会儿,等街上的人多了,这,这又该怎么处理呢? 他立刻跳了起来,想要绕过棺材,拔腿就跑,好跑到一个有电话的地方去。结果他刚刚跑了两步,从街的那一头,又走来一个人!他一时间魂飞魄散,差点儿叫了出来,腿脚已经刹不住闸,和那人一头撞在了一起!还不等他叫唤,那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哀嚎起来,高岑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脚脖子。 “鬼!鬼!”柴学真喊破了嗓子,高岑不得不拔高了调门,大骂道:“你他妈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老子是人!活人!” 柴学真还在胡蹬乱踹,渐渐失去了力气,这才有工夫睁开那双呆滞昏花的眼睛,看见了高岑。 “高、高、高岑!是你……”柴学真惊魂未定,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蜡黄消瘦的脸孔劈里啪啦地落下来,“你一大早……装神弄鬼……” “放屁!”高岑火气也上来了,“我还以为你是鬼呢!你一大早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我、我……”柴学真嘴唇颤抖,目光涣散,那眼神仿佛穿过了高岑,看见了高岑身后不远处的那具棺木,于是泪水也涌出来了,和他的汗水融在一起,不分彼此,“我,我……” “你‘我’个啥啊!”高岑终于失去耐心,站了起来,就要跨过柴学真抖若筛糠的大腿,走出这条街,“你在这儿呆着吧,我要去通知大掌柜的……” 柴学真怔怔的,仿佛失了魂一般,听见这句话,忽然说:“不用去了……已经、已经有人通知了大掌柜的……他、他、他肯定在路上了……” “什么?谁通知——”高岑说到一半,也一块儿怔住了。 仿佛正是为了回答他的疑惑,那具棺木上的白绸子仍轻柔地摆动着。 他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就听见小汽车驶来的声音。他猛地扭过头去看,还差点儿扭了自己的脖子——那辆车他认得,是大掌柜家的。现在,那辆车也停了下来,高岑看见驾驶座上坐着满头大汗的薛弘若;后排的两扇门“啪啪”打开,里头冲出来一个人,一个他刚才就想要去通知的人。 不知怎的,高岑忽然感到他其实并不想让大掌柜的来到这里。那是一种直觉。于是他抬步就迎了上去,口中唤道:“大掌柜的,有人、有人故意吓唬人……” “起开。”褚莲站在他面前,他从没有见过褚莲这个样子。他好像病了,满头大汗,星白的鬓角都打湿了;那双水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大掌柜的——” 褚莲将嘴一抿,猛地扒开了高岑!柴学真还坐在地上,看见了褚莲,又开始发抖,泪珠子劈里啪啦。这一切都让高岑摸不着头脑。紧接着,他看见二掌柜的也下车了,快步走了上来,谁也没时间顾着他。而他也一头雾水,又焦躁莫名。 褚莲几乎是跑到了那具棺材近前。还有三步远,他停了下来。 济兰追了上来,他的脸色跟雪一样的白,拉了拉褚莲的手,说:“别在这儿看,要不然……” 褚莲恍若未闻,走到近前,如同方才的高岑一般,把这具棺材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说:“给我个榔头。” “大掌柜的!”高岑叫了一声。 “榔头。”他说。 二掌柜的回过头,向高岑投来一眼。那一眼分明是一种不赞同的警告。 高岑咬着牙,看了看二掌柜的,又看了看大掌柜的背影,忽然“欸呀!”一声,大叹一口气,猛地跑了起来,借着这个助跑,一下子窜上了明珠厂的墙头,翻了过去。济兰闭上了眼睛。 没多一会儿,高岑就又从墙头上翻下来了,递上了他从库房里反找出来的那把榔头。这榔头也有些年头了,带着一点儿红锈。 “莲莲——”济兰又一次拉住褚莲的胳膊,摇了摇头,“不管里头是谁……先抬回去……再——” 褚莲一抬胳膊,把济兰的手抖落下去了。他的眼睛也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那具棺材,紧接着,他终于握紧了手里的榔头——榔头勾住看起来就是极用力钉下去的那枚铁钉,往上撬起来—— 一颗钉子落地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不知怎的,在场的众人也都摒住了呼吸。天光大亮,这条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聚集起来,看着这个可怖的热闹,不知何时,高岑开始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济兰向他投来冷冷的一眼,似乎是说:我就说,会是这种局面。 然而已经开始撬钉子了,谁也拦不住褚莲——又或者说,看见他那副样子,似乎是谁也不忍心硬去拦他。 那棺材盖儿也沉,褚莲推着它,推动了,它便发出轰隆隆的摩擦声,仿佛是大地上的惊雷。人群的窃窃私语声停下来了,都抻长了脖子去看,一个个都挤上前来,高岑不得不张开双臂拦住他们,薛弘若也过来帮忙了。 济兰叹了一声,转而去帮褚莲推那棺材盖儿。 他们是从头开始推的,起先,只是一条小缝隙,然而随着那条小缝隙的扩大,从里头渐渐露出一头乌黑的乱发来,然后是苍白的额头、挺拔的鼻梁,在那鼻梁之上,粗暴地、歪歪扭扭地架着一副镜片破碎的金丝眼镜…… 再推下去、再推下去…… 那张脸的惨白色的嘴唇也露出来了,全脸都露出来了,再往下,就是他临走之前匆匆套上的衣裳,衣裳的前心满是血污……那个小洞已经不再流血了。 血污的下方,他的手被摆成放在腹部的姿势,手掌下,放着一沓文件…… 褚莲猛地摇晃了一下。 好像是谁当头给了他一棒,他头晕目眩,喉头一甜,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人群的声音仿佛变成了苍蝇声,然后渐渐地离他远去,被隔绝在几公里之外,他扶着那具棺木,感到无力支撑。尽管他的手仍扒着棺木的边沿,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滑坐下来。济兰的手抓着他的手臂,他借着济兰的力量,喘息几许,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第136章 他预料到了,早在接到那个电话,里面的人说让他来明珠厂看看,他就预料到了。看见那具棺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里面是谁,他知道。他恨自己知道!知道又有什么用了? “回去吧,莲莲,啊。算我求求你了,咱们回家吧……咱们回家……咱们把他带回去……” 奇怪,他自己都没哭,为什么济兰听起来像是哭了? 他缓缓挥开济兰,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在支撑着他。他伸出手,颤抖的手,从周楚莘的手掌下,抽出了那沓文件。这文件放的地方却是刚刚好,洁白如新,没有沾上半点血污。他睁大了眼睛,尽管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仍努力去看清那上头的字。 股份转让合同。 现将……持有……明珠毛织厂……三成……股份……转让于…… 他眨了眨眼,一滴水珠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流下去,流过落款处鲜红色的指印。 济兰仍扶着他的手臂,好像谁也不能把济兰从他身边拉开似的,这令他稍微有了些支撑。 他听见济兰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柴学真,你抖什么!……我早就想问了,一大早的,你为什么在这里……比我们还早?” 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柴学真的抽噎,只见柴学真那两只枯瘦的手,抓着自己脸上蜡黄而松弛的皮肤,几乎要把自己抓破了。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爬到了褚莲的跟前,甚至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掌柜的!我对不起你啊!我、我、我……他们设局骗我……我把钱、干股,全都赌输了!!他们还让我打电话,给、给、给周先生,不然……大掌柜的,你打死我吧,我不是人,你打死我吧!!”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又虐待我们老头大柜了……(不是) 第122章 二进宫 面对着涕泗横流的柴学真。褚莲的眉心狠狠一跳。 “你以为我不敢!!!” 没人看清楚, 只见褚莲的枪已经掏了出来,就抵在柴学真的额头上,其用力之大, 使得枪口都陷进柴学真额头单薄的皮肉里去!济兰猛地抱住了褚莲的右手,嘶声叫道:“还不来拦着你们大掌柜的!都瞎了吗!” 高岑正轰着看热闹的人群, 闻言更是火上的蚂蚁, 焦头烂额, 薛弘若已经跑了过来, 架住了褚莲的另一边手臂, 和济兰一块儿把他往后拉。然而褚莲的两条腿像是扎了根,分毫不动。柴学真吓傻了,抱着褚莲大腿的两只手立马就放开了, 一边惊恐地尖叫, 一边连滚带爬,撞上了明珠厂的院墙。这一撞,他又起身要跑, 可是双股战战,就如两根软面条一般立不起来, 只好堆委在墙根, 抱着头打哆嗦,□□渐渐洇起了一片潮湿的深色。 “放开我!放开!”褚莲的声音仿佛是从他自己的胸膛轰隆隆地迸发出来的,“不是让我打死他吗!我如了他的愿!柴学真!” “你现在打死他又有什么用!周楚莘又不能活过来!”济兰嘶声喊道,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拉着他, “他还有用!到底是谁害了周楚莘,还需要调查——” 济兰话音一落,在这混乱的场面里,从人群外, 传来了“啪啪啪”的拍巴掌的声音,众人都循声看去,只见到一个人拨开人群,悠哉游哉地走了进来。他身后的几个打手,都停住脚,站在了三步远处。 他穿着一身在哈埠尤显得作古的老式长褂子,瓜皮帽底下,一根长到腰间的辫子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甩动——明武。他就这么拍着巴掌走进了人圈里,三角眼往这乱象上幽幽一扫,就笑开了,露出那口黄牙。 “几日不见,褚大掌柜的这么忙啊。” 褚莲的身形忽然顿住了。济兰却害怕他突然发难,两只胳膊还警醒地抱着褚莲的胳膊。 “没想到,这么忙,不是忙着明珠的事儿,是忙着杀人哪!”说到“忙着杀人”四个字,明武的调门猛地拔了起来,此话一出,人群里的窸窣声更大了,褚莲背对着明武,面朝着棺材,一动不动。 “你来干什么……现在没工夫搭理你,还不快滚!”济兰骂道。就算大伙儿都知道他罗济兰不好相与,高岑又何尝看见过二掌柜的动这么大的肝火!那表情就像是,非是要拦着大掌柜的,恐怕他自己就要动手了! “我来——我来拿东西呀。”明武说,他手里拿着一把合起来的折扇,权作是附庸风雅,折扇扬起,指了指那具棺材,“现在应该在大掌柜的手里吧。” 一时又静下来。然后所有人听见了褚莲说:“什么东西。” 那声音又低、又沉。 “合、同。”明武轻飘飘地道。 合同,现在就在褚莲自己手里。经过刚才那一番撕扯,那合同也攥得皱了,再展开来,周楚莘的名字宛然白纸黑字印在上面,只不过落款上,有一块小小的水渍。 “那上面说清楚了吧?”明武笑道,折扇“啪”一声打开了,他悠然地给自己扇着风,“这是一式两份的。上头说,周先生将他手中明珠厂的三成干股,全都转让给了我——这就是,我要的合同!” “就是为了这种东西……”褚莲突然道,“就是为了这种东西……你们、你们害了他……” “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呀,褚大掌柜的。”明武的小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精光,“这人又不是我杀的,我还好心好意,帮他停灵,您不该谢谢我么?好了,总之,虽说人死债消,可这合同却不能作废的。” 他摊开来一只手,仿佛正等着褚莲转过身来,将那份合同乖乖地递给他。 济兰突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他的两条胳膊猛地抱紧了褚莲的右手,但是论到玩儿枪,毕竟谁都不是褚莲的对手,那杆匣子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褚莲的右手换到了他的左手,谁也没有看清——直到他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薛弘若猛地睁大了眼睛,毕竟就是他,一时之间被明武吸引走了目光,放开了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砰!” 明武的表情定格在那个得意又怨恨的哂笑上,然后那笑容渐渐地消散了,像是蒙上一层雾气,慢慢的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肌肉渐渐地松弛下来,因为他已经无力控制……从他的额头上,炸开一个血洞!正有汩汩的鲜血从里头喷涌出来。他的嘴巴张了张,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 枪声迸发之刻,有一个人在尖叫;□□倒地,一时间,只有枪响和柴学真的尖叫声渐渐消散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之后才是人群涌动,四散奔逃,都叫着“杀人啦!杀人啊!”刚刚还需要高岑和薛弘若拼命拦着的人群转瞬间奔逃殆尽。早先跟在明武身后的几个人也混在人群里逃走了。 街面上,只剩下褚莲、济兰、尿了裤子丢了魂儿的柴学真和目瞪口呆的高岑跟薛弘若。 济兰喉结滚动,看那表情,不知道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他早该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他简直没有那个力气去责怪没抱住褚莲左手的薛弘若。这简直是咄咄怪事,只要他褚莲想要开枪,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里,也拦不住他! 可是—— “你在这里杀人……你要我怎么办!”济兰骂道,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擂在褚莲的胸膛上、肩膀上,“你想打他、杀他,都使得!都能计议!现在光天化日的,你杀了人,你——你要我咋办!!我咋能救你啊!!” 高岑则完全傻在了原地。他就跟着了魔似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明武仰面倒着的那具尸体,然后他猛地回过身来,说道:“我现在就把他抛江里头去!”明珠厂对着的,不就是松花江那波光粼粼、永不止歇的江面吗?“然后咱们谁也,谁也都别说……就说没见过他,这样的话——” 高岑越说越感到可行,干脆就蹲下身来,抓住了明武的两只脚踝—— “来不及了。” 说话的居然是褚莲。 他似乎已经挨完了济兰的一顿老拳,仍很风平浪静、风轻云淡地居高临下地乜了高岑一眼,高岑傻住了,他摇了摇头。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他没看错的话,那几个跟着明武来的人,已经撒丫子去报警了。 他话音刚落,警哨声便从街的另一头传来,高岑咬了咬牙,开始拖动那具尸体,余光里,他看见二掌柜的正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雪白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可是此刻,根本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的办法了! 高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镇定和勇气——这死人居然这么样的沉!他拖起他的两只脚,把他拉了起来,这是一片滩涂,他拖着这死尸,忽然生出了好大的力气,就这么着跑了起来,仿佛他拉的是个什么黄包车。他一路小跑,尽己所能地跑,鞋底子在滩涂上踩出深深的脚印来,而尸体又把他的脚印抹平了。 褚莲只是冷眼看着,远远的,看见那年轻人拖着明武的尸体,发足狂奔。直到传来“扑通”一声,那尸身落进水里。 第137章 “咱、咱、咱们这样儿……可是毁尸灭迹了……”薛弘若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杀的还是个爱新觉罗!我的天老爷、天老爷啊!” “他才不是什么爱新觉罗呢。”济兰骂道,“你管着你那张嘴,别——” 他话还没说完,警察们已经现身在这条街上,远远的,有人叫了一声:“就在那儿!”一伙人便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手里头都拿着警棍,还有铐子。 “就是你……当街杀人?!”领头的虎着脸,瞪着眼,这一出恶性案件,确实是打在他们警察厅脸上的一记耳光,“光天化日,目无法度……走,逮捕!” “长官,你说杀了人,可也要有证据。”济兰说,“这里又没有尸体……”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瞎子,是不是?”领头的瞪了济兰一眼,滩涂上,高岑远远的望着,褚莲看不见他,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失望,“那么多人证在呢!别在这儿掰扯了,逮捕!” “不、不行,你们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 “没事儿,济兰。”褚莲忽然开口道,甚至伸出来两只手,让巡警把他拷上了,那铐子“咔哒”两声,济兰的眼皮猛地一跳,“早晚的事儿,不费那二遍事了。”又有巡警过来,扒拉开心急如焚的济兰,在褚莲身上搜身,搜得干干净净,也摸走了那只匣子枪。 “我不会有事儿的。”褚莲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济兰嘶声叫道,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枪,他的手向腰间摸去,但是—— 褚莲皱着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听话,等我回来……”褚莲最后撂下这句话,终于被巡警队带走了。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第123章 真凶 哈尔滨的警察局, 这是褚莲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还是十多年前,初来乍到哈尔滨, 对他怀恨在心的周二向警察局报告了他是匪首万山雪。现在想来,简直是恍如隔世。而现在的周楚莘, 就只是棺材里那具冰冷的尸体而已。 想到这里, 褚莲的心底里头泛起一种刺痛, 让他的身体都跟着微微战栗。这间牢房里, 仍旧只有他一个人, 孤单地坐在床板上,没有灯光,只有一片冷酷的幽暗。 但是——他摸了摸屁股下头的床单, 那手感还不是粗拉布, 摸起来倒很顺滑柔和似的。就像是此刻,他并不是身处牢房,而是在一个价格适中、舒舒服服的车店里借宿。这也很蹊跷。 他摸着身下的这片床单, 迟钝的大脑开始麻木地思考。是了,横竖他现在只能思考。 能在哈尔滨行凶, 并且一大早送来棺材的, 是宗社党吗?是宗社党手底下的蒙匪吗?从他看见明武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正如济兰说的“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大傻子么?”——把宗社党和明武当成是大傻子,果真这是他的错么? 不过,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他摸着身子底下的床单, 他的手粗糙、干燥、满是老茧,似乎还能够勾起一点细小的线头,再好的东西,也给他这么摸得糟蹋了——不管是不是他的错, 如果他猜得八九不离十的话,今天晚上,他应该就能够见到那个想要见他的人了。 想到这里,他想要就这么睡上一小觉,不知道到底是为了养精蓄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只知道自己很想睡过去,就这么一觉不醒。似乎是很多年前,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然而一切都没关系,等他睡醒了,就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掌柜,什么都打不倒他。 但是现在,就算他倒下了,躺在这软和得出奇的床上,也仍旧无法入睡,只有干瞪着一双眼,在黑暗中看着蒙昧不清的天花板出神。宗社党、蒙匪、柴学真、周楚莘……这几个名字和相应的面孔在他脑海里轮转,而一想到周楚莘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就反射性地抽动一下,如同要扣动什么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扳机。 就在他这么捋着脑子里的线头之时,门口传来了响动。 他所处的牢房,正在潮湿幽暗的地下室,要走过一条长长的走道,才能进到这个单间里来。现在又是深夜了,那响动声在这样的寂静里,简直是无处遁形。褚莲从床上坐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稍稍转动,那锈蚀的门锁便吱嘎作响,然后,门开了。 来人的手里托着一盏油灯,然后他抬了抬手,他身后的随从便在门口的墙上摸索了一番,终于摸到了开关,只听“咔”的一声,整间牢室乍然大亮。褚莲不得不用手遮了一遮,手背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放下手掌—— 惨淡的白炽灯下,站着一个同样惨白的谷原孝行。 “对不起,太刺眼了吗?”他笑着问道。褚莲望着他,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褚莲不说话,谷原孝行也不急,只是把褚莲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一番,隔着铁栅栏,褚莲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见,而上一次见到的人,在昨夜就已经死了。 “他们对你没有很粗暴吧?”谷原孝行很关切似的,微微欠着身,那张皮肤苍白的小瓜子脸靠得近了,褚莲也看着谷原孝行,仔仔细细地。他几乎看得清他脸上的小斑点,还有淡粉色嘴唇上的纹路。 “没有。”过了一会儿,褚莲说。 “那就好。我听说这里待遇很差,你可能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好不容易弄来这一张床,凑合着。”谷原孝行微微地笑了,柔声说,“或者你根本没睡着,那也是人之常情。” “你很关心我睡没睡着?” “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谷原孝行的脖颈柔软地低下来,没来由,褚莲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发脾气的济兰的那个比喻——日本妓女的后脖颈子,“嗯……没关系,我们马上就要去别的地方了。我保证,比这里舒服一万倍。” 褚莲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半晌,冷冷地笑了。 “你不仅不杀我,还要招待招待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呀。”谷原孝行的语气,就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解释一加一等于二那样,仿佛道理是很浅显的,而他的态度却还是那么温柔耐心,“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是的。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需要磺胺的时候,哪怕是我最讨厌的人,我也会愿意救他。你是我的朋友。所以,即使你拒绝了我的橄榄枝,我也想要好好地待你,所以我既不会逼迫你,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 褚莲感到一种荒谬,这荒谬感让他想要呕吐。 “你……就是你,设赌局骗了柴学真的干股,又逼迫柴学真给……周楚莘打电话,把他骗出来,然后,然后杀了他!” 谷原孝行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身后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身量不高,褚莲想起,这随从就是曾给过他磺胺的那个“日本伙计”。 “什么‘宗社党’、什么‘蒙匪’,都是你的烟雾弹……真正图谋明珠的,是你。真正杀人的,还是你。”说到这里,他几乎荒谬得想要发笑,他也真的笑了,笑声回荡在这间空荡荡的牢房里,听来十分可怖,“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到这里来——说什么床,说什么‘朋友’——你一枪崩了我,做了我的子孙官,不是更痛快!!” 谷原孝行一直静静地听着,一语不发,两颗又黑又大的眼珠全神贯注地停留在褚莲的身上,等褚莲全部都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吐口。 “不,那样不痛快。我没有骗你。”他轻声说,“那天,为了‘蒙匪’的警告,葵射了你一枪,我心里很不好受。所以,我就去中央医院看你。还给你带了花。” 褚莲几乎是骇异地大笑了一声。 谷原孝行抿了抿嘴唇。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的解释。不过,我们回去再说吧。” 回哪里去?褚莲马上警觉起来。然而就在谷原孝行话音刚落的时候,他身后那名叫做“葵”的随从已经大踏步走上前来,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牢门——褚莲突然暴起!就是在同一秒钟,他的拳头已经狠狠地落到了这日本人的脸上!他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手指上的疼痛告诉他,葵的鼻梁断了;然而那日本人只是摇晃了一下,挣扎着捂着鼻血狂喷的鼻子爬了起来,不等褚莲两步并作三步,冲上去控制谷原孝行,这个真正的凶手,他的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锐痛—— 一根针头插进了他的脖子里。 药效来得很快,但他挣扎着,仍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开始踉跄。谷原孝行站在原地,一点儿想要躲避的意思都没有——倒不如说,他就是站在那里等着褚莲向他扑来。 晕眩,然后是天旋地转,褚莲的手伸了出去,扼在了谷原孝行的脖子上!那日本人的脸在他眼中一片朦胧模糊……那段脖子就在他的虎口之下,犹如一条鳞片滑腻的黄花蛇——他发力去扼!那尾蛇在他手中挣动起来,是谷原孝行的喉结在他掌下滑动,他竭力睁着眼睛,挣扎愈发剧烈了—— 第138章 然而他再也没有多余的一丝一毫的力气,好真正地扼死对方。那只手缓缓地松开,垂落下去—— 他彻底昏睡了过去。 * 恍惚是一场悠悠的长梦。 他走在一条小河旁,天色那么好,碧蓝的天,映在小河的河面上,像是闪动着碎金子。 他出来是来捡柴火的,尽管他常趁着这种机会,到山里来玩儿。他不是没有玩伴,只是有的时候,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也不为别的,只为着这一会儿的清净。这几天,他家里头可不消停。他娘老早给他说了的团圆媳妇儿到家里来了,那是个总是流鼻涕的小胖丫头,他不讨厌她,只是觉得她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心情好的时候,他觉得她挺可爱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又觉得她招烦。 于是这一天,他就又主动出来捡柴火。不用娘说同不同意,他自己一溜烟就跑进了山里,轻车熟路。 顺着这条小溪,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儿,就这么慢慢地走。一直走到更深更密的林子里。高耸入云的云杉树。然后他听见草叶的窸窣声,然后是马蹄子踩在泥土上的闷响,他停下脚步,不知为何发起愣来。 然后是欢笑声,钻进他的耳朵;从树影之间,走出来一人一骑,马是白的,人也是白的;马没有一丝的杂毛,人也穿一身的白褂子,戴着一顶神气的西洋帽子。他的眼睛倏地亮了,想要开口说话,但是紧接着,那白礼帽的身后,又钻出几个骑马的人来,有男有女,看着个个儿都精神得不得了。 林子里出来骑马的人,不是件好事儿。奇怪,他心里头却觉得很亲近。 于是他还是开口说话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嘿,你是谁啊!” 那白礼帽循声望来。隔着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他笑了,说:“我是我。” 白礼帽话音刚落,他睁开了眼睛。 第一时间,他想要叫醒身旁的济兰,跟他说,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但是这张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济兰。 却有另一个人,就坐在床边的一把扶手椅上,不知道看了他多久。他眯起眼,天色很亮,大约是上午。 “中午好,褚莲。”谷原孝行说。 作者有话说: 震惊!原来真凶竟是……(到底哪里震惊了……咳咳 第124章 出殡 九月一号, 这是周家二公子周楚莘出殡的日子。 清晨四五点钟,日头还没上来的时候,就有各家的小轿车、黄包车、马车, 到周家大院来了。周雍平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上一次,他亲自迎客的时候还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的婚礼, 时隔十多年, 这次迎客, 却不是红事, 而是白事。 当然, 比起十多年前,他老了更多。 “欸呀,老周啊!节哀啊。”老朋友来了, 就紧紧地攥住他的手, 仿佛握手的力道能给他什么支撑一样,其实他能感到的却只有握得太紧的疼痛。这时候,他就会微微地愣一下神, 然后才疲惫地回以微笑。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此刻也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 见到客人, 她也笑一下,只是笑也不像笑,只是两边嘴角稍稍提上那么一提,就当是笑了。然后她收下礼金, 吩咐记下礼单。 这种场合,本该是方芸芸站在这里,不该由周楚婴个嫁了人的过来,可是一听说周楚莘走了, 周楚婴那神经衰弱的二嫂立刻就病倒了。周楚婴猜想,是她嫂子一直自责,那天晚上,不该放他走的。 “爸爸,你进去休息一下吧。”人流陆陆续续走进院子,趁着新客还没到来的间隙,她凑近父亲花白的鬓角,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这儿还有我呢。” “不行啊,孩子。”周雍平摇了摇头,“你看,大伙儿都是给我面子,来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哪有我这个主人家不出来迎客的道理啊。” 他说到这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新的客人来了,他立刻又做出一个笑脸,甚至往前迎了几步,又是一番握手和“节哀顺变”。 周楚婴只好就站在他身边陪他。偶尔,她的小女儿跑出来寻她,抓着她的裙角,看了看外头,没有热闹,她就哄她走:“去去,上院子里头找你爸去。” 小穗儿跑走了。她继续站在这里,迎来送往。 陈元恺几乎是最后一个到的。 自从他参加了这个社那个社,还有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身份以后,他去到哪里都是行色匆匆,为此他家老爷子陈榕几次三番地骂他不懂礼数。今天也是这样。不过陈老爷子病了,只有他一个人来参加葬礼,没人骂他,这让他轻松了一点儿。 “周叔!”他从黄包车上下来,快步走上前来,两只手一块儿握住了周雍平的右手,心有戚戚,“周叔,节哀顺变……注意身体。” 周雍平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另一只老手拍着他的手背,拍呀拍的,忽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毕竟见着了陈元恺,他就想到,周楚莘和他是一个年纪的呀!因而就有浑浊的泪水从他的老眼中滚滚而下。 “爸爸……”周楚婴开始在她的串珠小包里翻找,找出来一条手帕,给周雍平拭泪。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你们都是……都是朋友,总在一块儿的。你来了,楚莘高兴……”周雍平的最后一个字被哽咽声淹没了,他摇摇头,甩开女儿的手和手帕,“你来送他最后一程……” 说到这里,周雍平又问道:“你一个人来?” “我跟您赔不是了,周叔。我爸病了。”陈元恺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好几天没下地了……” “老陈也——这老倔头子也老了,是吧!我们都老了!”周雍平叹了口气,又问,“啥病啊?要不要紧?过几天我去看他。” “中风了。”陈元恺说,他的手还给周雍平攥着,周雍平像是忘了这一茬,“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唉。您老也别着急上火了。” “嗳,嗳。等这事儿忙完了,我去瞧瞧他。”周雍平口中应着,又往陈元恺身后望去,再没望见别人。 “您找谁呢?” “不找谁,不找谁……” 陈元恺觑着周雍平的脸色,猜想他是想要问褚莲他们,只是不好意思问,于是干脆说道:“周叔,您找褚大掌柜的?” 周雍平不吱声,陈元恺继续道:“楚莘这事儿……您也知道,是为了明珠。昨天楚莘是先被送到明珠的,褚莲大动肝火……当街……当街杀了人了!” “啪”地一声,周楚婴手里的串珠小包落在了地上。很难想象,那么小的一个包,落在地上,动静巨大。她顾不上捡,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元恺。周雍平也看着陈元恺。陈元恺忽然发现,原来这父女两个,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据说那人是宗社党的……”陈元恺说到明武,禁不住也切齿起来,“图谋明珠的股份不成……就起了杀心!昨天他到明珠厂去挑衅,褚莲实在忍无可忍,一枪崩了他的脑袋!” 这父女俩全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周楚婴半蹲下来,去捡她的小包,陈元恺看见她借着这个机会,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 “听说了。”她站起来,低下头避开了陈元恺的眼睛,“听说明珠厂有命案,没想到是因为……我就说济兰怎么没有来呢。” “哦对,说到他。”陈元恺从自己的西装外套内侧拿出来两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我的,还有罗济兰托我带来的。让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现在大掌柜的在牢里头,还得他到处奔走。” 周雍平点了点头,肩背都佝偻着,他看起来一下子就老了十岁。对于昨天那场光天化日之下的命案,不置一词,只说:“谢谢你,孩子。进去吧,进去……” 陈元恺走了进去。再没有客人了。他们父女两个却还是站在那里。 硕大的门框框住这两个人的背影,周楚婴捂着脸,她的肩膀抽动了起来。周雍平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把她留在这里,先一步走进了院子里去。 葬礼朴素而又简洁。 跟婚礼不同,喜事儿总是越是铺张隆重,就越是喜庆;可是到了葬礼,尤其是小辈的葬礼,总是好像要办得很简朴,甚或有些不知道的,也就不用过来了。 连饭都没有吃,陈元恺只是过了出殡,婉拒了周雍平的再三挽留,就先告辞了。毕竟褚莲那一头又是火烧眉毛。一出了周家大院的门,他就又紧赶慢赶地去了明珠。 明珠,这个风风雨雨里头挺过来,到如今又要落入他人手的明珠。 然而他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穿过无人的厂房,他走进了明珠的办公楼。一进了那楼里,他就听见一阵激烈的话声。里头有济兰的声音,另一个声音,他却不熟悉。 “你以为你是谁,在这里指手画脚?”是济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冷冷的强调,似乎他的耐心马上就要告罄了。 “我只是说我的意见!不然等陈老师来了,你也问问他,这件事儿到底是谁说得——陈老师!你来评评理!” 第139章 陈元恺站在门口,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陌生的年轻人咄咄逼人地看着他,眼睛里射出精光——陈元恺抛给济兰一个眼神,那意思是要问他:这是谁? 屋子里头都是明珠的熟脸儿,有站在一旁想要拉架而不得其法的于天瑞,还有尴尬地搓着手的薛弘若,站在一角的,陈元恺有过一面之缘的牙答汗,还有坐在一旁的,看不清脸,但是他知道那是柴学真——最后就是这个仿佛初生牛犊一样的年轻人。 “啊!陈老师!”于天瑞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热情地呼唤着他,热情得有点儿过头了,“这是,这是咱厂的保安队长,高岑。挺关心……大掌柜的。” 陈元恺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了,咱就别内讧了。” “你从周家回来?”济兰突然问道。 顺着他的目光,陈元恺看向了自己的胸前,顺手摘下了那朵白色的绢花,轻轻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对。出殡了。我就走了。” 提到葬礼,气氛又低沉下来。然而低沉里,又酝酿着一种沉默的愤怒。这愤怒的来由有很多,凑在一起,就是要互相攻讦了。 济兰转回脸来,淡红色的嘴唇扭曲出一个讥嘲的笑容来——很少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还有一种阴恻恻的美丽—— “怎么说?咱们保安队长。” “我说,要去劫狱。”高岑看着陈元恺,目光炯炯,话声里却透着急切,“不用告诉我不行!我们有人手,这支保安队伍,是大掌柜的一手拉起来的,经过了十次的特训,个个儿都能拿枪!” 说罢,牙答汗在一旁点了点头。 陈元恺目瞪口呆,看了看这口出狂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济兰,济兰挑起了眉毛,仿佛是说“我就说吧”。 “这个——” 高岑立即又说:“我知道,这有风险,会死人。二掌柜的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我可以立下字据,我自己的这条命,我自己说了算,不用明珠,也不用二掌柜的负责!” “我也不想负责。”济兰冷冷地接口道,他的目光扫视过满屋的人,大伙儿的脸上表情各异,他忽然想到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他站在屋子里,环视四周,打量着他们,计算着他们可不可信,够不够义气,是不是可堪托付。可是现在——当真与二十年前没有两样吗?他的齿关随同咬紧了。 “你的命,跟我毫无干系。你以为,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就以为劫大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不在乎你死,死了能换回褚莲,我照样同意!可是现在,我疑心褚莲就不在大狱里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他。济兰站在那里,如同二十年前一样,做一个支撑着众人的主心骨,尽管他从来不想要做这个主心骨。他感到一种悲凉从他的心底里头升起来。当日不走,褚莲,你又料得到今日吗?说什么等你回来,又是骗我! “他绝不在大牢里头……”济兰轻声道,“从他进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没打探出任何消息……要是他真在里头,不可能把盖子捂得这么死!我恐怕……” 他忽然摇晃了一下。 “恐怕对方要的,不是他的脑袋,是他签的那个名字!” 第125章 软禁 “中午好, 褚莲。”谷原孝行说,又黑又深的眼仁里跃动着正午时分的阳光,“饿了么?午饭已经好了。” 他打招呼的语气是那么寻常, 如同褚莲只是一个到他家里来做客的朋友而已。 褚莲瞪着对方,而对方的屁股仍旧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 甚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条腿交叠着, 一只手臂斜斜地在扶手上支撑着上半身。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直的蓝色和服, 露出雪白的脖颈, 因此也露出半圈青紫色的掐痕。 这是一间风格十分折衷的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瓶花:火红色的花瓣,火焰似的卷曲着, 仍很新鲜, 带着几颗摇摇欲坠的露珠。 褚莲坐了起来。他身上的被子也跟着堆委下来,落到他的大腿上。 他没有死掉,当然, 也没有疯掉。麻醉剂让他睡到了大中午,这剂量可是不小。他甩了甩脑袋。 “身体不舒服吗?”谷原孝行轻声问道。 褚莲仍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喜欢日本菜, 所以我雇了一个关东本地的厨子, 来给你做饭,好不好?”谷原孝行微微倾身向前,很关切地道,“不知道你爱吃点儿什么, 每种都做了一些。” 褚莲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麻醉剂的效力在他身体里没有完全消退,他的双腿格外地沉。谷原孝行仍坐在那里,眼珠子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褚莲仍穿着他从班房里离开时的那身衣服, 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板上。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谷原孝行,说:“去哪儿吃。” 褚莲跟着谷原孝行下楼的时候发现,原来他这一夜,正是在谷原公馆的二楼度过的。走下来的时候,褚莲小心着自己的头顶。谷原孝行走在前面,经过楼梯的转弯,褚莲的手倏尔一动,但是一转眼,他已经看见那个“葵”的一片衣角,在客厅里一闪而过。他的手又收了回来。 谷原孝行似乎毫无所觉,走到了一楼,停下脚步,仰着脸望着他,似乎带着一点羞赧的笑意。这让人很难把这个年轻人和心狠手辣的形象联系起来。褚莲把这念头抛出脑海,越过谷原,来到了正厅。 没有女人在这里擦地了。低矮的天花板下头,在阳光投下的斑块里,站着他和谷原孝行,还有葵。那可怜的随从走上前来,褚莲看见他的鼻子上蒙着纱布和绷带,他一说话,脸上就现出痛色。那是一句日语,褚莲望了望谷原孝行。 “饭好了。”谷原孝行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来到了吃饭的地方。这低矮的饭桌旁,放着两个蒲团;而桌面上,几乎是摆满了各式的菜色,若非这桌子也是实木的,简直说得上是不堪重负。 “请坐。不要客气。” 葵如同一缕幽魂一样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不过褚莲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除了这个葵以外,这座房子外没有任何其他警备。 见到褚莲正在张望,谷原孝行笑了。 “别去管他。你打断了他的鼻子,他生你的气呢。” 褚莲坐到蒲团上,挑了挑眉。 “真的。他很喜欢自己的鼻子呢。”谷原孝行亲自为他斟酒,眉眼收敛,显得十足的谦恭柔顺,“不过,他这个人就是有一点儿粗心。还记得我回来的那天么?我去见你,他居然把车停在水洼前,搞湿了我的皮鞋。昨天去接你,又拦不住你——不过你已经替我教训过他了,不是吗?” 谷原孝行微微笑了,将那只小巧的酒盅亲手递给褚莲。 “……你对你的人,也很心狠。”褚莲一动不动,说道。 “我更愿意你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惩罚。”谷原孝行仍端着那杯酒,两只手很稳,“非要说我心狠不可的话,我只能承认一件事。” 他略带苦恼地叹了口气。 “那个叫明武的满族人,你很讨厌他,对不对?我把他送去,让你消气。这是不能辩驳的了。”谷原孝行甚至吐了下舌头。 酒杯又给向前递了一递,褚莲接了过来。 “你不是为了让我消气。”他抿了口那酒,果然是日本的清酒,除了十多年前谷原请客吃饭的那一次,他再没喝过,毕竟寡淡如水,没有味道,“你就是故意让他过来送死,好让我抓住机会,当场为……他报仇,再让我被逮进班房,你好偷梁换柱。现在,你手上不光是有周家的、柴学真的股份,连那些散户的股份,也都卖给了你。我说得对吧?” 谷原孝行静静地微笑着、看着他。 “动筷吧。”看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懂关东菜,只是他们说那个厨子做得好,我就放手让他去做了。尝一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褚莲夹了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其实这本是一道鲁菜,但是在关东,一切都乱中有序地融会在一块儿,菜也好、人也罢,大都如此。 “味儿挺好。”咽下去,他说。谷原孝行眯起眼睛笑了。 “尝尝这个。”他开始给他布菜,像是得了一个首肯就更想要献宝的孩子,“据说这个厨子的手艺,比关东十楼一号的大厨师加起来都要厉害。” 就这么又吃了一会儿,一直都是谷原照料褚莲,褚莲吃饱了,谷原孝行却没有吃上几口;他就只是看着褚莲夹菜、咀嚼,如同这场景可以饱腹似的。直到褚莲吃饱了,放下筷子,开口道:“你不要拿什么奇怪的合同来给我签么?” 谷原孝行摇了摇头。 “就算我拿来了,你会签吗?” 褚莲看着他,不发一言。 “看吧。”谷原孝行满意地微笑起来,“你不会签的。不过,我并不着急。你晚一天签字,我就能和你多在一起一天,这样不好吗?” 第140章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谷原孝行笑而不语。 下午时分,谷原孝行接了一个电话。 褚莲听不懂日语,只知道他们叽里呱啦地,他听见谷原的“害、害”;然后简短的几句话后,电话就挂断了。 他走下楼——在这所房子内,谷原孝行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谷原孝行还穿着那身和服,正在门口穿鞋 褚莲真有些意外,他甚至站在门口,古怪地看着这个古怪的日本人。他发觉自己对这个人捉摸不透——就算他真的认识那个曾挂在他手臂上,像只幼猫一样的孩子,可是十多年的岁月对一个人的改变却是巨大的。 “怎么了?”谷原孝行直起身,脚上穿着木屐,现在他完全像一个日本人了,然后他仿佛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褚莲,你真像个小孩子。我很快就回来陪你了。你要好好的。” 褚莲当然不会“好好的”。谁都会“好好的”,只有他不会。 送谷原出门的这么一小会儿,他瞄见了谷原公馆楼门前的那处大铁门,门外有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警察——这是谷原公馆的正门。后院,他去过的,在脑海中,他搜刮起十多年前那点儿为数不多的可怜的记忆,他确信自己去过那个后院。如果后院没有日本警察巡逻,大概可以翻出去…… 运气好的话,他还能夺到一杆枪。 大门紧闭了。褚莲仿佛意兴阑珊似的,转身走回了二楼。 谷原公馆居然是如此地向他开放着,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没有人出来阻止他。他不禁想道,难道这么大的一栋房子,还有那么大的一个庭院,只有谷原孝行和那个断了鼻子的葵在这里?十多年前他来这里取救命的磺胺,那时候,这房子里甚至也只有一个葵。 一点儿活人气儿都没有。 褚莲在这公馆里头走遍了,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整洁,毫无灰尘,也毫无他人的痕迹和秘密。下午四点多,他不得不承认,谷原孝行放任他在这房子里到处走动,或许就是因为这房子里没有什么死角。除非他推开一楼的房门,自己走到后院去,再直接翻墙逃走。 他想到一个“散心”的蹩脚借口。既然谷原并不要为了合同而虐待他,那么,跟那个塌鼻子说一说,要去后院散心,可行么? 于是他又下到了一楼。 门口隐隐有说话声,那说话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狂躁,他听懂了几句生涩的汉语,从破碎的词句里听出,似乎是说主人不在,不能硬闯…… 济兰! 他立刻就想要张嘴大叫,就在此时,从一楼厅内的角落里冲出一个影子,猛地捂上了他的嘴!他想要呼吸,忽然想起那些拍花子的常把蒙汗药撒在手绢上,因此立马屏住呼吸,回身就是一拳! 那人学聪明了,向一旁闪躲,好让他刚碎过一次的鼻梁子不要再受一次重创;就是这个机会,褚莲猛地向门口扑去——“咚”地一声,他摔在地板上,回身看去,那叫葵的日本人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脚踝—— 杀千刀的小鬼子! 他猛踹一脚,咔嚓一声,葵的鼻梁一定彻底碎成了渣——与此同时,他的大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又是一根针头,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他立刻想要张嘴大喊济兰,那方手绢再一次捂了上来!他瞪圆了眼,只见到满脸是血的葵,这日本人仍清醒着,至少比他要清醒得多…… 作者有话说: 一些喜闻乐见……(格格:我不喜闻乐见!!!(打 第126章 闹事 “让谷原孝行滚出来!” “滚出来!” “对, 让他滚出来!” 下午四点半,谷原公馆的门口聚集了一群愤懑的工人。 打头的是高岑,只要他一个手势, 身后的保安队成员就开始大声嚷嚷,站在门口的日本巡警开始横着枪, 在他胸前推搡;他分毫不让, 顶着那杆枪, 又叫嚷起来。 “不敢出来见我们?缩头乌龟!” 他嚷嚷着, 从眼角瞄着公馆的一角, 嚷嚷得越来越大声,直到从公馆后头,也绕出来一列巡警, 他又扬了扬胳膊, 保安队叫嚷得更大声了。路上的行人也有被这一幕吸引的,只是原地驻足,犹豫着要不要凑近一些看这个热闹。 日本巡警呵斥着他们, 叽里咕噜的日本话,高岑一个字也听不懂, 只知道用自己的胸膛去撞拦在他面前的日本巡警。众人厌恶激愤的目光里, 两扇漆黑的铁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走出一个鼻梁上贴着纱布的矮个子男人,可是他的身板看起来很壮实,因此显得格外敦实。 ——日本人。还是个有两下子的日本人。高岑想道。 那男人的碎头发和鬓角都湿漉漉的打着绺, 就像是在出来之前先洗了一把脸似的,纱布底下洇出血色,但他显然无暇顾及,只是用手扶了扶绷带, 把它勒紧了一些。那表情和惨状让高岑牙酸地“嘶”了一声。 “不要在这里闹事!”那日本人一说话,脸上的肌肉就因为疼痛而开始抽搐,让他看起来更为怪异,“谷原先生不在家。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凭什么明天说?”日本巡警渐渐都聚集了过来,从公馆的四周、背后,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高岑破口骂道,“你们害了我们明珠厂,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吗?!” 听了这话,那日本人的脸上显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仿佛他脸上的肌肉也比刚才松动了一些,语速也变慢了:“收购股份,是一种合法的商业行为。你们在这里闹,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 “你敢说周楚莘的死,跟你们没有一点关系吗!大家都来看看啊!都来看看!这个小日本害了我们明珠毛织厂,还要在我们的土地上,用他们国家的警察来威胁我们中国人!” “你!” 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了,都壮着胆子凑近了瞧。现在天还大亮着,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是想要收拾高岑这一伙人,总也不大方便。 就在葵在这头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谷原公馆的背后冒出头来。 事情正在按照计划走,现在公馆的背后,没有一个日本巡警了,都被高岑吸引到正门去维持秩序。济兰直起腰,四下无人。如同一只轻巧的猫,他借着助跑轻轻一跃,很轻易地翻过了那道低矮的院墙。 他就地一滚,在一片日式庭院的小石子路上站了起来。 高岑他们的声音被隔绝在这庭院之外,除非侧耳竭力去听,否则就听不见一点儿。这仿佛是一个属于日本人的、格外冷寂的世界。他无心欣赏,时间有限,他必须尽快找到褚莲! * 咚。像是木头的撞击声。 随后是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小小的。 他的眉头紧皱着,仿佛给梦魇住了,鬼压床了,明明用尽了每一分的力气去挣扎,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在哪儿? 眼皮下的眼珠动来动去,他的意识就漂浮在醒与未醒的中间,但他不得不竭力唤醒自己,不然稍不留神,他又会沉入那黑甜的梦乡里——它确实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着他。可是有一件事,有一件事横在他心头,让他决不能放心去睡。他想着这件事,但这件事本身到底是什么,他却捋不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这就用掉了他全身的力气,然而吐出来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偶尔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把眼皮撩起了一道缝隙,然后又发现那只是他梦中的错觉。要不就算了——真累啊,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要醒过来来着? 或许不重要吧。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 在哈尔滨能有这么一片日本式的庭院,可见谷原那个老东西费了多少心。 济兰走过一片干涸的假山石,又踩过一片雪白的沙土,心里头对日本人厌恶已极。他毕竟是花团锦簇里长大的,如今看到日本人的东西,只觉得白花花的不吉利。放眼望去,只有这惨淡的景观,没有什么封闭的地方。他沿着院落的边沿走了一圈,确认无疑后,轻巧地跃上了檐下的台阶,拉开纸门,钻进了公馆小楼的内部。 他连鞋子也没有脱,在光可鉴人的松木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鞋印。这有着私人恩怨的成分,但归根结底,他不在乎这件事。一楼除了盥洗室,没有多余的空间,他走上二楼,而二楼的房间居然没有一个上锁,在走廊的尽头,他甚至找到了一间卧房——床上的床单还皱着,像是被人很烦躁地睡了一夜。 褚莲。 他知道褚莲昨夜一定就睡在这里;就像他知道,如果褚莲失踪了,也一定就是在谷原孝行这里一样!他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没有,这栋房子里,没有褚莲的影子。 济兰走下二楼,这栋房子的天花板十分低矮,正值落日时分,橙红色的太阳光从敞开的后门外直射进来,在地板上留下长而方的斑块;他突然发现,在这里,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高岑他们的声音了。 第141章 而客厅正中,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和服,赤脚站在地板上,惨白的肤色,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掐痕正在消退,边缘已经变成了一种带紫的绿色。 谷原孝行正对他微笑着。 “您下来了。”他说,“招待不周,请见谅。” 济兰也笑了,只不过是冷笑。夕阳打在他的身后,让他背着光,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的表情几乎有几分可怖了。 “褚莲在哪儿?” “啊,不知道啊。或许是我对他也招待不周,他自己走了吧。”谷原孝行笑着说,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那圈掐痕,苍白纤细的脖颈上,那圈掐痕显得那么暴虐而又残忍,“我惹他不高兴了,本想要跟他赔罪的。可是他似乎不想听,就走了。” 济兰的嘴唇抿紧了。夕阳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层血色的光辉。 “不过你不要误会。”谷原孝行几乎是笑容可掬,“我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济兰的手慢慢摸上了腰间。谷原孝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清秀而苍白。济兰的手握住了枪柄。正在此时—— 葵从正门进来了,看见二人对峙的场面,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凑到谷原孝行的耳边,又说了几句日本话。济兰看见谷原因为偏头去听葵说话,而露出来的纤秀的侧脸——只要他掏出手枪,扣动扳机—— “让他进来吧。”谷原孝行那又黑又大的眼珠忽然转动起来,转到眼尾,盯了济兰一眼,“正好,还是罗先生的老朋友呢。” 于是葵又出去了,再进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就连济兰也意想不到的人;其实他们已经几年未见,济兰却差一点没有认出来他! 血红色的夕阳里,那臃肿肥胖的身影脱下鞋子,踩着袜子走了进来;济兰看见他的脸,还有他全白了的头发,他老了,肤色黑黄,满是皱纹……周雍平走了进来,那无论何时都挺得直直的腰板弯曲着,是因为他带着那种点头哈腰的姿态,正跟谷原打着招呼:“啊,谷原公子……叨扰了叨扰了。” 济兰一动不动,他握着枪的手心里渐渐出了汗。这时候,周雍平转过脸来,看见了他,一下子张大了嘴巴:“这是,这是……你们在谈事情?欸呦喂,谷原公子,您的脖子!”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谷原孝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话似乎回答了周雍平的两个问题,“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啊对,对。”周雍平似乎出汗了,因为济兰看见他从褂子里掏出来一方手帕,开始用力地擦自己的额头,“是这样……我一听说了,有人居然到谷原公馆门口来闹事,就立刻赶过来了!” “哦?” “欸呀……”周雍平赔着笑脸,手帕攥在手里头,“说什么楚莘的死要怪在您头上?真是胡说八道!这不是我们周家的意思!这些人跟我们也一点儿关系没有!我生怕您误会,紧赶慢赶地过来,就是为了跟您解释这件事……往后的生意,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您说咋样?您可千万别为了这些人,跟我们周家有什么嫌隙啊!” 谷原孝行又瞄了济兰一眼,然后他慢悠悠地收回眼神,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怎么会呢。”他淡淡道,“您完全是多虑了。楚莘先生的死,我也很遗憾。不过,生意上的事是生意上的,您大可以放心。这种暴民每天都有,完全不会影响咱们之间的合作。” 周雍平笑了,从刚才心惊胆战的紧绷里松弛下来;一转眼,看见济兰还站在那里,又说:“您们继续聊?” “不用了。明珠厂那群工人们已经被处置到警察局去了,我相信罗先生还有事要忙。”谷原孝行说,那张苍白的脸孔终于彻底转了过来,直面着济兰,黑眼仁又大又深,“何况……我们已经聊完了,对吧,罗先生?” 第127章 茶室 夜幕悄然降临。 谷原孝行提着一盏灯, 走过被踩得一片狼藉的地板,一直走到敞开的拉门前,穿上了摆在廊下的木屐。 他走在纯白色的石子小路上。木屐敲击着小石子, 声音笃笃动听,清脆悦耳。 这座庭院是他的父亲刚来到北满时所建, 据说耗费了很多的心血, 靡费巨资, 请了日本本土的建筑设计师来造的。这是他们在北满事业的起点。 走过假山石和雪白的沙土, 绕过庭院里的添水, 那竹筒子里的水流仍是潺潺的;他穿过一丛大型盆栽,终于走到了一个极朴实、极小的木制小房前——这地方几乎与整个庭院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房前有几阶称得上是细小的石质台阶, 谷原孝行踮着脚走了上去。 房子这么样的小, 门也是那么小。小到只能佝偻着腰,几乎是匍匐着进去——这是父亲造这庭院的附属品,父亲说, 这是展现了人的谦卑,于是禅道就在茶道中领悟。 狭小的房间里, 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地方。褚莲就躺在这里。 他的两只手还给粗暴地捆着, 就这么趴在地板上,满头满身的汗水,于是他皮肤上的潮气充盈着这间装饰古朴的斗室;因为吃力地呼吸着,褚莲的背脊也跟着一起一伏, 于是他的气味也随着这种喘息更加地逸散。他身上的衬衫完全湿透了,紧贴在他的皮肤上,透出里头的肉色来。 听见动静,那颗汗湿的、英俊的头颅吃力地抬了起来。 谷原孝行跪坐着, 却仍然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醒啦。”谷原孝行温和地说,“怎么是这个姿势?” 这是明知故问。他看得出来,是褚莲在这间几乎是腰都不能直起来的斗室里竭力地挣扎过、嘶喊过,想要让那个人听见他、找到他。只可惜,这间屋子的墙壁那么厚,谁也听不见他。 褚莲喘着气,仍说不出话。甚至于在他的眼中,谷原孝行其实有两个,这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而他连晃晃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你等的人已经走了。”谷原轻声道,“跟周雍平一起。真遗憾。” 褚莲的头仍抬着,为了维持这个姿势,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对不起,剂量重了一点吧。”谷原孝行伸出手,帮着褚莲托住了他的下巴,那上头已经长出了一些短短的胡茬,轻轻地扎在他的掌心里,于是他笑了,“我就说,你可把葵得罪得不轻,他好像把一整支的剂量都推进你身体里了。” 说到这里,谷原像是自以为讲了一个很亲昵的笑话,自己一个人乐不可支起来。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样趴着不舒服?我来帮你吧。”好像终于想起来这回事,他两只手抵着褚莲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让他如人所愿地靠在墙壁上,面对着一张冷清的茶桌,上头摆着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儿蔫头耷脑的。 “你不能说话,忽然好冷清啊。”他自顾自道,“褚莲,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褚莲闭口不言,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偏过头去,是个拒绝的姿态。 然后他膝头一冷,是谷原孝行靠了上来,似乎是他的体温低于常人,加上现在的褚莲本来就满身大汗,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但是谷原孝行仍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武藏国,住着一个贫穷的樵夫。有一天夜里,他跟师父上山伐木,却遇上了暴风雪,只能和师父在山上留宿一晚。” 谷原的声音沙哑而又轻柔,他就这么趴在褚莲的膝盖上,褚莲的眼珠向下一瞟,就能数得清他头顶的发旋。那盏灯昏昏地映着他的脸,给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打上一点儿带着温度的柔光。 “夜里,樵夫在暴风雪的呼呼声里醒过来了。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正站在床前,对着他师父的脸吹气。樵夫吓坏了,一声都不敢吭,只能在床上装睡。 “但是很快的,那个女人转而俯下身子,看着他。这女人就像雪一样白,周身带着冰冷的雾气,可是她长得那么美丽,娇艳,只是冷得像雪。 “樵夫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女人开口说道:‘我本想像对付你师父那样对付你。可是你长得这么英俊!我可以不伤害你,但是你要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的这件事情,连你的母亲都不能。否则,我一定杀掉你!’ 这样幽暗闷热的小屋里,谷原孝行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个冰冷而又香艳的故事,他兀自说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一早,暴风雪就停了。樵夫下了山。对于师父的神秘死亡,他也绝口不提。甚至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如此又过了一年时间,又到了冬天。 “这年冬天,他在回村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少女。少女长得甜美可人,娇艳非常;少女说她名叫雪子,父母双双亡故,要到江户去投奔亲戚。现在两个人一见钟情,雪子就此留了下来,嫁给了樵夫。 “好多年过去了。他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奇怪的是,即使已经生了十个孩子,雪子的相貌仍然如同初遇时那样娇艳动人,还如少女一般。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了,夫妻两个在灯下聊起天来。” 第142章 谷原孝行压低了声音。现在不也正是一个灯下的晚上么? “樵夫说:‘你这幅样子,让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你实在是很像、太像了。’雪子在灯下补衣服,闻言问道:‘什么事?’ “于是,樵夫就将他十八岁那年在山中遇到的那个美丽女子的事情和盘托出,全都告诉了雪子,并说:‘你和那个女人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雪子一直听到了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手里的针线活也丢开了。她看着樵夫,悲伤而又怨恨地说:‘那个白衣女子就是我啊,就是这个雪子啊!你没有遵守你的诺言。我发过誓,要是你对任何人提起我,我都会杀了你!可是,看在孩子们的面儿上,我饶你一命。从此后,你要疼爱我们的孩子,你若是对他们不好,我就回来杀了你!’ “说罢,她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春雪消融一般,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片轻柔的雾气,越窗而去。从此以后,谁都没有再见过雪子了。” 谷原孝行的声音回荡在这小小的茶室之中,随着最后一个字的消散,茶室又陷入安静,只有褚莲吃力的呼吸声。 谷原孝行抬起脸来。灯光下,他的脸是那么小,仿佛一个巴掌就可以盖住。然后他说:“怎么样?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的体温变高了,不知道是由于这间茶室太过逼仄,还是他靠在褚莲的身上,被他灼热的体温暖热了的缘故。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温暖,他贴得更近了一些。 “不咋地。”褚莲开口了,在谷原孝行讲故事的期间,他终于夺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眼前也没有那么晕眩了,“日本的故事,没头没尾的,怪。” “中国的故事不这样吗?” “不——”褚莲的汗水在身上慢慢冷掉,他眨动了一下睫毛,额头上的汗珠落了下来,他的语气也很冷,“都挺通俗易懂的。你肯定也听过。” 谷原孝行仰着脸看他。 “农夫与蛇。恩将仇报的故事,听过没有?” 谷原孝行眨巴着眼睛,笑道:“我本来讲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你为什么总要扫我的兴。褚莲,你真的像一个小孩子。” 说罢,他拍了拍褚莲的大腿,坐起身来,说道:“我很不喜欢这个地方。这是我父亲喝茶的地方,每次来到这里,他都不让我说话,说话也要很小声很小声的……既然你已经能动了,我们出去吧!” 褚莲被谷原孝行搀扶着,不管他愿不愿意,总归都是搀扶着,回到了他最初醒来的那个卧室。 这一整天的惊心动魄,折腾到最后,居然是无功而返。褚莲靠在床头,渐渐才感知到自己的肢体——在茶室的那段时间,它们几乎是好像不存在了。 “该睡觉了。”谷原孝行说,床头的嘉兰仍开着,他为它换了水,“虽然你已经睡了一整天,肯定不困了。” 他离开床头,走到门口,忽然扶着门框转回身来。 “但是你肯定不想见到我,所以……只好让你在这里待着。”他歪了歪头,“现在,麻醉剂马上要彻底失效了,虽然我不生你的气,但是也不想让你再掐我一次——说不定我真的会死掉。” 褚莲沉默的愤怒里,他欣赏着对方额角上的青筋。 “所以,褚莲,你要快一点想通,签好合同,让出明珠的经营权。这样,我在北满的事情就办完了。”他轻声说,“然后,我们就回日本去,回京都,我妈妈的家里,去过平静的生活。好不好?……太晚了,你睡吧。晚安,褚莲。” 第128章 沦陷 自从九月一号护卫队闹事、济兰来找人以后, 谷原公馆再没有闹过那么大的动静。 大约有半个月,褚莲感到就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一样,至少他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 透露还有人在这里寻找他的消息。谷原忙了起来,白天他大多时候都不在家, 因而褚莲除了上厕所以外, 就一直被关在这个卧室里, 一日三餐都是葵送进来, 而且不管褚莲怎么辱骂他, 他都一声不吭,只是在用枪押送褚莲去上厕所的时候显得凶狠一些。 褚莲看过了这间屋子的陈设。 能用做工具的东西少得可怜,他们连一把牙刷都不许他带进卧室;拉开窗帘, 窗外居然焊着铁条——看来昨天那回营救和他的试图逃跑让谷原孝行也警惕了起来, 不得不对他严防死守。 这天晚上,是谷原孝行亲自来送饭——这场景也不是很常见了,褚莲想道, 小日本鬼子也是怕死的。他只敢在他不能动的时候凑上来,其余时间, 都要保持几米远的距离。 “这儿有耗子吗?”谷原孝行放下托盘, 他身旁站着沉默而壮实的葵——这几天他脸上的青紫开始渐渐消退了,显出一种五彩缤纷的滑稽来。这下,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褚莲。 “没有。为什么会这么问?”谷原孝行轻声说。 “无聊。”褚莲道, 这几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精神头养得还不错;他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 上半身靠在床头,两条修长的双腿在床上伸直了,交叠着,仿佛很惬意一般,“每天就对着你们这两张脸,腻歪,无聊。还不如抓几只耗子玩儿。” 谷原孝行不为所动。这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褚莲的冷言冷语和嬉笑嘲弄,甚至脸上的微笑都不会变一下:“要好好吃饭,褚莲。今天早上和中午你就吃得太少了。” 这里的窗户能看见谷原公馆的正门。每天早上,谷原孝行都会出门去,晚上落日时分回来,然后他会检视褚莲白天留下的残羹剩饭,藉此来判断他的饭量和心情。褚莲第一次听见谷原孝行这个说法的时候,第二天早饭甚至都少吃了一半。 这几天,谷原孝行忙碌异常,有时候,褚莲从窗户看见那辆纯白的小轿车停在公馆门口,车灯闪烁,然后缓缓开进来——那就是谷原孝行回来了。 他一直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哪里去了,直到九月十九号的这一天。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谷原孝行回来了,天还没有黑。他是喜气洋洋地回来的——能说喜气洋洋,是因着那张苍白的瓜子脸上都浮起两团红晕;然后紧接着,他就亲自到二楼,褚莲的卧室来,笑容可掬地邀请他下楼去跟他一起吃晚饭。 这实在太蹊跷了。 谷原孝行究竟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胆量?褚莲想,难不成这半个月的安分给了他什么信心,相信他终于折腾累了,安分了? 不过他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和谷原孝行一起下楼了。葵仍虎视眈眈地跟在他的背后,他知道,那枪口仍是对着他呢。 “今晚我们吃日本菜。”谷原孝行的语气轻柔而不由分说。 顺着他的摆手的方向看去,只见到那张曾经摆满了关东菜的实木餐桌,现在摆着一个小小的铜锅子,里头的炭火正在闷闷地燃烧着,于是那锅里的汤也咕嘟咕嘟地煮沸着。褚莲的眉毛挑了起来。 “火锅?” “寿喜烧。”谷原孝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悦。 褚莲自然不置可否,少见的不跟着抬杠顶嘴。毕竟经过这无所事事又憋闷得了不得的半个月,现在能到楼下来吃饭,简直就算是种放风了。就如同他第一次吃日本菜时那样,他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谷原孝行瞄了他一眼。 然而谷原孝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在碗中打开了一个生鸡蛋,用筷子搅散了——却不是放进锅里,而是递了过来。原来这是蘸料,蛋腥味飘进褚莲的鼻子里。可是他没心思想这个吃法,只是盯着谷原孝行。 “怎么了?”见褚莲一直看着他不放,谷原孝行问道。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你看出来啦。”谷原孝行笑道,“就为了你看出来这件事,值得喝酒庆祝一下。” 说罢,葵已经将两个小瓷瓶放在托盘里端了上来。 “你不爱喝清酒。这是烧酒。” 他一边说,一边为褚莲斟满酒杯。 “喝吧,喝一点。我知道你的酒量,你是不会醉的。不过,就算是醉了也没关系,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他的声音仿佛是卖关子似的低沉下去,褚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雪白的手把小酒瓶往上一收,最后的一滴恰好落入小酒盅里,激起一小圈涟漪。 “什么大喜事。”能让谷原孝行这么高兴的事情——褚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是济兰和厂子出事儿了? “先吃饭。”谷原孝行开始往小铜锅里添菜,那动作仍很优美,如同一下子回到了他曾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本色,褚莲发现,十多年后的谷原孝行,似乎已经很少再有这样的动作了,他一直以为那是他长大了的缘故,“你吃一些,我再告诉你。” 两个人开始沉默地进食。 谷原孝行又让褚莲觉得捉摸不透了,说不好他是不是正在享受他沉默里的不安呢?褚莲暗自观察着。可是看起来,谷原孝行仍沉浸在那个巨大的好消息里,并没有格外地关注褚莲——这可真是件稀罕事儿了! 第143章 两个人默默吃了一会儿,褚莲终于感到食难下咽。在班房的断头饭,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但是这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里嚼的到底是什么。终于,他忍无可忍。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谷原孝行也喝了酒,双颊红扑扑的。闻言,他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眼仁太大而眼白太少的眼睛因为笑容而微微眯起—— “你真的不知道呀。哦对了,你一直在家里,所以不知道。”他带着一点儿微醺的笑意,摇着头感叹道,“褚莲,我要和你分享这桩好消息,这场伟业!” 褚莲的筷子放了下来,放在碗上——这仍然还是一个中国人的习惯。 谷原孝行凝视着他的眼睛。 “就在今天,奉天、宽城……已经完全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了!” 谷原孝行淡粉色的嘴巴因为激动和喜悦而张大了!正如毒蛇张口之前,谁也想不到它的嘴巴是有这样的狰狞,以至于褚莲完全愣在了当场,在火锅的咕嘟声里,谷原孝行的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倾身向前,大声喊道。 “五族协和,王道乐土!!褚莲,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你、和我,我们可以——不,不,我们不必回京都了!你不是喜欢这里吗?你喜欢明珠,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大掌柜!你会有很好的待遇!因为大军不日就要来到哈埠,褚莲!到时候,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你不是很喜欢你那位满族朋友吗?你放心,他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爱新觉罗·熙洽是和平使者,他马上就要从吉林到哈尔滨来,到时候,他可以给罗济兰一个职位!中国人不是很喜欢做官吗?他一定可以做一个大官——” 褚莲看起来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就像做梦一样。他看见谷原的额头上沁出兴奋激动的汗珠。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辽宁、吉林……都沦陷了?” “不、不是沦陷。褚莲,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归顺!这是弃暗投明!” 最后一个字刚刚吐出谷原孝行的嘴巴,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扇在了他因为激动而肌肉痉挛的脸上!火锅被带翻了,滚烫的汤水随着铜锅坠落时的“当啷”一声溅了满地—— 葵大喊一声,褚莲立马就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谷原孝行大骂一声,那依稀是一句日语,褚莲听不懂。但是在他的余光里,葵的枪口落下来了。他不为所动,往整洁如新的地板上狠狠“呸”了一口。 谷原孝行喘息着,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今天他穿着一身漆黑的和服,衣摆如同花瓣一般散在地上。用手臂撑着地板缓了一会儿,他坐起来了,喘了几口气,膝行到了褚莲面前。 他的左脸已经红透了,正在一跳一跳地,准备浮肿起来——那巴掌简直跟一个拳头一样有力。然而,他略略转过脸,露出依旧光洁如玉的右半张脸,然后将鬓角的碎发轻柔地撩起,往前一凑,凑到褚莲跟前。 他甚至微微地笑着。即使半边嘴唇已经红肿发烫。 “怎么样——”他的嗓音也哑了,沙沙的,喘息着,“还要吗?” 褚莲拍了拍他那张好脸,轻轻地。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 “打你,我嫌埋汰。” 谷原孝行点了点头,然后还嫌不够似的,不住地点头,他脸上的喜悦已经消失殆尽。他就这么两手拄在地上,侧坐着,眼睛看着远处的一点。褚莲转了回去,拾起筷子,开始吃碗里剩下的那一口牛肉,发狠地嚼。 过了一会儿,他丢下筷子,便丢下委顿在地的谷原和五颜六色又满眼怒火的葵,先一步上楼去了。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一望,只见谷原仍坐在那里,并没有看他。仿佛他的那一巴掌把他的魂儿扇没了,那“大日本帝国”的野心也不见了。但是他知道,那东西总会死灰复燃的。一次又一次。 作者有话说: 感觉可以开始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了……(咳咳 第129章 让步 “卖报啦卖报啦!奉天宽城相继沦陷, 爱新觉罗·熙洽即将抵达哈埠!” “谷原洋行被控非法侵吞明珠厂,二十一日开庭!” “本报记者谒张谈话!张学良表示‘我军抱不抵抗主义’!” “伤心哉!伤心哉!日兵杀我同胞,占我城池!外患当前, 内争亟应泯□□赴国难!” “华人商户神秘死亡,利益链条暗指日本真凶!” 一大清早, 三三两两的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 奔跑在街道上, 争着想要卖出今早的第一份。说来神奇, 太阳一升起来, 这些干瘦又机灵的小孩儿就从各处角落里冒出来,个个儿都背着包袱,里头装着巨大的一沓报纸, 几乎是比他们的身板还厚。但是在中午之前, 他们总是能把报纸出卖一空。 “来一份报纸。”一辆小汽车停在道边,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从车里, 伸出一只雪白修长的手,小报童从来是察言观色的好手, 尽管他不知道车里的人看不看得见, 仍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欸!”小报童清脆地应道,取走了那只手里的大洋,又把一卷报纸从车窗递了进去。车窗又摇了上去。小报童又喊着头条跑走了。 小汽车重新启动, 薛弘若从后视镜里觑着后座上济兰的脸色。 “少爷,咱……还去厂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视镜里,济兰冷冷一笑,将手里的报纸丢在一旁。 “去有什么用?又不是没吵过。”济兰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转而又去望车窗外的街道,路过的行人脸上俱是焦色,“他们非要保下明珠不可。” “可是……”薛弘若欲言又止,因着他想到就在前几天,少爷和陈元恺就是因为明珠,在褚莲的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因此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好为济兰宽心道,“至少咱们定了日子,就要去救大掌柜的了……您说,大掌柜的真的还在谷原公馆吗?” “我去的那一天,安排人在谷原公馆附近盯着,除了谷原自己的那辆白色小轿车出去过,其他时候,没有一点儿动静。我找过二楼的卧室,有一间客房,床单还皱着,一看就是被人睡过。谷原公馆没有闲杂人等,不是褚莲,还会是谁?他一定还在那公馆里面……” 济兰似乎冷哼了一声。后视镜里,那双美丽的眼睛立时又射出愤恨的冷光。 “本来想把明珠当作一条退路,陈元恺他们害我手里又丢了个筹码……” 他眼前依稀还能看见陈元恺那张嘴脸——说得多么好听啊!说一定要发动报纸,要到法院里去打官司,至少把明珠保下来;说什么,这是中国人的明珠!而且——明珠是褚莲的心血啊!那口吻,说得活像褚莲已经死了似的!人尚且还没有找到,重心却要到厂子去了?——难不成他们以为褚莲已经凶多吉少?好,他们不在乎褚莲,他罗济兰也不在乎明珠!那个高岑就更是了!亏他还火急火燎地把他们捞出来,一个两个的,把厂子看得要比人还重了! ——现在都这个局势了,这厂子就算争回来……又怎样呢? 薛弘若看着济兰的脸色阴晴不定,当下一个屁都不敢放了——虽然打心底里头,他觉得陈老师他们也没错。如果大掌柜的回来,看见他尽心竭力爱护着的明珠被少爷给拱手让人拿去换他了,两个人指不定还要怎么闹呢!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唯唯诺诺地开口问道:“少爷,那咱去哪儿啊?” 济兰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心中忽然一动,说:“到法院去瞧瞧吧。” * 褚莲坐在窗台上,隔着被铁条分隔成数块的窗子,望向正门门前的街道。 已经有两天了,他再没见过谷原孝行。床头柜上的嘉兰已经枯死了,大约是谷原孝行没有心情来给花换水。到了饭点儿仍旧是葵来送饭,但是每一次他过来,眼睛里都闪动着仇恨的恶意。有时候褚莲还疑心,这饭吃了是不是就会被这日本人一锅药死。 不过吃了两天还是跟以前同等待遇的三菜一汤,他还活着。 他看着正门,手中还攥着半块剩下来的馒头,左手撕下一片,填进嘴里慢慢地嚼;眼见着那辆纯白色的小汽车又一次开走了——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的房门是死死锁住的,无关谷原孝行在或者不在。或者他那一巴掌让谷原孝行不得不意识到,那种轻慢的怀柔是不能够打动他的。之前,还有关于经营权转让的一纸合同拖着,现在日本人大军压境,说不准他要改主意呢? 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正准备跳下窗台时,正门的一个行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几天他被关在房里,只能从这一个小窗口往外望,一望就几乎是半天。所以从一早上谷原孝行出门,他就开始看,几乎把总是经过这条街的几个熟脸给背下来了。今天的这个人,是个生人。而且这么一大早的,他不是行色匆匆地赶去工作,反而一边走,一边拿着张报纸在看——他看报纸的姿态也很奇怪,是大张旗鼓地把一整张报纸展开了,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所以他走路也特别地慢。 第144章 除此之外,他还戴着一顶极扎眼的红帽子——一个男人,又不是爱俏的姑娘家,谁会戴着一顶红色的贝雷帽招摇过市?简直丢人现眼。除了褚莲,街道上也有不少路人转头来看他;还有小姑娘捂着嘴笑。 然而那怪人始终是我行我素,举着那张报纸——头条那一页正好露在外头: 华人商户神秘死亡,利益链条暗指日本真凶! 他心中一动,一只手落下来,刚好摸到玻璃窗的窗框上。 这窗户是棕色漆的木头窗,窗棂整洁而笔直。他的手摸着窗框,忽然想起,这窗子也是可以打开的么!果真,抓住把手,窗子一开,一股新鲜空气就从窗外钻了进来——只可惜床外的铁条阻隔着他;再往下看,一根泛着柔和光泽的黄铜窗钩映入眼帘。 * 这天下午,谷原孝行又一次提早回来了。 这几天他总是戴着墨镜出门,藉此遮掩颧骨上的青紫,脸颊上的则遮不掉,为此,褚莲已经好几天没有面对面地见到过他。他看见谷原孝行的身影消失在窗户的一角,以为今天也是如此,于是早早就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没想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上楼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近——不是,那是两股脚步声,还有别人? 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卧室的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摘掉了墨镜的谷原孝行,脸上居然是笑盈盈的! “褚莲,你看看谁来了!”他高兴地说,半边脸青紫交加,边缘泛绿,让他本来就楚楚可怜的脸蛋堪称凄惨。说罢,他向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男人来。那男人身量很高,腆着一个大肚子,从门外挤了进来,还赔着一个黄黑色的笑脸。 褚莲几乎是呆在了原地。 紧接着,他听见谷原孝行说:“现如今,局势早已经发生了改变……我知道你比谁都希望明珠能够继续开下去。所以,我为你找来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合作伙伴!” 谷原孝行说着,又看了一眼那赔着笑的男人,那一眼十足轻慢,不过转过来对着褚莲的时候,又温柔似水似的,脸上现出一点温软的怀旧神色。 “我记得你们是朋友?想当年,咱们还是在赛马场重逢的呢,那时候,周老先生也在。啊,真是过去好多年了呀。” 见褚莲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向后退了半步,冷冷地对周雍平使了个脸色。 “好了,我不打搅你们叙旧了。”他轻柔地说,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和服袖子,似乎是对自己的这个妙计极为满意,“周先生会告诉你明珠的近况,以及未来的发展。褚莲,你要好好考虑呀——这样,你就还能够做明珠的大掌柜。” 他轻笑一声,退了出去,将房门半掩上了。 “周大叔……”褚莲怔怔地看着这个他从没有想到过的客人。 “……褚、褚先生。” 周雍平看起来是那么的苍老、猥琐;他简直不像是他了,再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哈埠富商;他也瘦了,因此有那么多的皱纹从他的脸上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早前贴身的西服也显得空荡荡的;他赔着笑,两只手搓着,局促不安地转着眼珠。 褚莲的胸中涌起一种混杂着疼痛、恼恨、不可置信又异常心软的复杂感受,他看着周雍平的眼睛,而周雍平浑浊的眼珠则撇向地板。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周大叔?”他轻声问道。 周雍平眉心一跳,干巴巴地说:“看了。” “你看了咋想?” “……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啊。”周雍平说,浑浊的老泪从他的眼皮底下渗出来,一下子,他的身形是显得有那么的矮小。 “这是杨彪跟杀子仇人曹操表忠心的话。周大叔也是吗?”褚莲冷冷地说。 周雍平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仿佛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过了一会儿,他说:“褚老板,你跟楚莘差不多一个年纪,在我心里,其实一直把你当子侄来看……我劝你一句,东北军大部已经撤出关东,咱们这儿,大势已去啊!” 作者有话说: 部分头条来源: 《大公报》《本报记者谒张谈话》——报道了胡政之采访张学良的内容,这是外界首次看到张学良对事变的态度,张学良表示“我军抱不抵抗主义” 《申报》长篇时评《日军突然占领沈阳》,呼吁“外患当前,内争亟应泯□□赴国难” 《庸报号外》(天津)的《伤心哉!伤心哉!日兵杀我同胞,占我城池》——这是目前发现的国内最早关于九一八事变报道的号外 看完这一章,朋友锐评这章叫:俏寡妇独撑门庭,毒小三又设阴计。 看了看存稿,可能还三五章就要完结了(咦有这么快吗)!这就是无榜完结的感觉吗……咳咳。 第130章 舐犊之爱 周雍平成了谷原公馆的常客。 从他第三次来到谷原公馆以后, 褚莲再一早上坐在窗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就看见那红帽子怪人手上举着的报纸头条已经变成了“哈埠富商频繁出入谷原公馆”,他料想, 这头条一定带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那辆眼熟的白色小汽车早早地开进来了,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跃到床上, 抓起散在一旁的一本书开始看;然后他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上楼来了脚步声渐行渐近, 停在了他的门前。紧接着, “咚咚咚”三声, 门被人叩响了。 假模假式儿。褚莲心底里嘀咕,嘴里说:“进来。” 他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谷原孝行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然后门被他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 “褚莲。” “回来了。”褚莲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听葵说,你想要见我。”谷原孝行往屋里走进了半步,但仍和褚莲保持着一段距离, “啊,你在看书。喜欢吗?大东书局里让人挑的。” 褚莲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说:“还不错。” 他靠在床头, 两条腿肆意地舒展、交叠在一起;这个秋日的午后,床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斑驳的阳光和嶙峋的树影照在他身上,让他星白的两鬓变作一种柔和的浅金色, 又在高挺的鼻梁的另一侧打下深深的暗影。 明明就是他把谷原孝行叫来的,可却只是自己翻书,并不看人家一眼。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直到他终于看完了这一章, 才把书合上,随手丢到一旁,落进他雪白床单的褶皱里。 他上下打量着谷原孝行。 “脸好多了。”他轻飘飘地说。他说得没错,谷原孝行的半边脸早已经不肿了,只有一些青绿色还散布着。那一巴掌真是不轻。 谷原孝行抿了抿嘴。 “我在考虑你的提议。”褚莲转开眼睛,阳光让他的眼睛显得颜色很浅,“关于明珠的提议。” “你早就该考虑了。”谷原孝行说,语速快了一些,“你不问我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吗?你的朋友们递了诉状到法院,起诉谷原资本非法侵吞……说实话,褚莲,我也不想那样。如果可以和平解决,我并不希望牺牲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哪怕是中国人。” 褚莲终于正眼儿瞧他了。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惋惜。 “是真的。我没有说谎。虽然我并不那么喜欢你的这帮朋友——看看你失踪以来他们都做了什么吧!迫不及待地要将我送上法庭,争夺明珠的经营权——就是因为你失踪了,他们才能钻这种空子!实际上,明珠是你一手操办经营起来的,也理所应当由你继续主持下去……褚莲,我并不是要关着你,只是想要说服你。现在,有周雍平在这里,他能辅佐你,借助着我的力量,明珠可以走得更远!” “这些话你好像憋了很久。”褚莲淡淡道。 谷原孝行的脸红了,这下他的脸上可谓是颜色缤纷。 “之前……你又不愿意听我说。” 他揪着自己宽大的和服袖子,好像一个不愿意认错的小男孩儿。 “之后周雍平还来吗?”褚莲忽然问他。 “来的。周末就来。”谷原孝行立刻眉开眼笑,“上一次他来的时候,你在睡觉,我就没有叫你。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带着合同来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褚莲忽然叫住了他。 “晚上吃点儿新鲜玩意儿吧。总是那几样,我都要吃吐了。那个叫什么‘寿司’的?挺有意思,让我尝尝那玩意儿。” * 下午四点多钟,周雍平短短半个月内,第四次来到了谷原公馆。 这几天,全哈埠的报纸都在统一口径地对他进行口诛笔伐。前阵子,他倒有心去看看中风在床的陈榕老头子。他对陈元恺透了那么一点儿口风,看陈元恺的表情,他心里立马就有数了——要是告诉陈榕,他周雍平现在要去看他,恐怕这个老头子能嘎巴一下子气死在床上。 今天就是十月十号了,锦州城都给日本人炸了,马占山部上了江桥,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好的迹象。中央却仍在“镇静忍耐”——可说呢,国民政府其他的不出挑,唯独在这种场合上的“耐性”是国际一流。 第145章 他站在谷原公馆的门口,然后惊奇地发现,门口扛枪的守卫只有两个,大部分都不见了——恐怕是给调走了。他明智地想。现在局势紧张,各部都在枕戈待旦,就算是哈尔滨的日本兵,恐怕也都要开往前线去了。 他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那个矮而壮的葵,鼻梁骨扭曲肿大着,看起来至少断过两回。葵给他搜身的时候,周雍平没有盯着他的鼻子看。搜身结束,他点了点头,周雍平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公馆里还是那么的安静。周雍平踏上楼梯,葵走在他的后面。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卧房里,就是褚莲所在的地方。周雍平定了定神,轻轻叩门。 “进来吧。”他听见谷原孝行的声音,走了进去。这间屋子还如他上次来时一样肃静,连床头的花瓶都撤走了,屋内连一个玻璃水杯都无。谷原孝行坐在一把椅子上,褚莲坐在床边,两个人都看着他。他赔着笑。 “谷原先生,褚老板。” “你来啦。”谷原孝行对他点了点头,“带着合同来了吗?” “带了,带了。”他赶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递了过去,谷原孝行接过来,开始一页页地仔细翻看。褚莲看了周雍平一眼。周雍平的背后,门口,仍然站着那个沉默的葵——在谷原孝行心里,周雍平和葵的地位或许是一样的,是个用来让褚莲妥协的傀儡,因此,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屋里只有谷原孝行翻动合同纸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了那沓合同,说:“写得很好,每一条都照顾到了。” 然后他又去看褚莲,眼睛里闪动着孩子似的笑意——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窗外“砰!”地一声枪响!然后尖叫声从街上传来,葵的反应极快,枪已经从枪带里掏了出来——紧接着,他就被周雍平一肩膀撞飞了!那只枪立刻脱了手,飞起来,掉到一楼去了,落地的刹那,一楼传来走火的一声闷响!葵立刻扑了回来,然而他没有褚莲离得近—— 谷原孝行的嘴巴微微张开,那种纯粹的喜悦从他的脸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恐惧,然而不等他询问任何话题,一只尖锐的黄铜簪子,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簪子?他垂下睫毛去看。不,那不是簪子,而是一个磨得极尖的黄铜窗钩…… 浑身的血液一霎沸腾,又一霎冷却。 他的脸雪白一片。 “别动。”褚莲轻声说。 * 窗外的枪声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时间,就如同放鞭炮一般。 济兰收回枪,一猫腰躲过一颗子弹,就地滚到了街角的一丛花坛后头,大声骂道:“高岑,你个山炮,把你那顶破帽子摘了吧!” “二掌柜的!我腾不出手!”高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他一只手拿一把匣子炮,正在和日本警察对枪,血液在他耳朵里轰隆隆地狂响,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听清二掌柜的说话,还是听得这么清楚!他头上还戴着那顶扎眼的红色贝雷帽,就是这几天戴习惯了,他又在这里望风,才忘了摘的。 “废物。”济兰冷冷地骂了一声,站起来又连射两枪!他的眼睛在二楼的窗户上一扫而过,转而又去对枪!这条街上的行人早已经跑没影儿了,由此他才能带着这群良莠不齐的保安队在这里刚枪——当然,最好是速战速决,“就这么十几个人,全都给我清掉!” * 葵站在原地,两只手伸着,仿佛这能起到什么作用似的。然而他的齿关却是咬紧的,褚莲只能听懂他骂的一句“八个牙路”,其他的一概不明白。 黄铜窗钩尖锐的一端,给那雪白的颈项上扎出一个小小的血点。 谷原孝行的身体微微颤抖,那黑色的瞳仁在眼眶里微微放大,于是就显得更大了,然后他轻轻地说:“你骗我。” 褚莲并不理会他,只是盯着他,却对周雍平说:“周大叔,你看着那个日本人。” “欸!”周雍平把自己恶狠狠的目光从谷原孝行身上撕下来,而去盯着葵。 “你们是什么时候……”谷原孝行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就如同他曾给褚莲讲过的那个故事里的雪女,即将化作一缕雾气消散了似的,“你们勾结在一起……为什么?” “你杀了楚莘,你说为什么!”周雍平嘶吼道,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今年六十了,是受着多少人刀子一样的唾沫星子,千夫所指地来到这里,卑躬屈膝地赔笑,忐忑不安地打着暗号——只是为着那个一辈子都没听他夸奖过一句的二儿子…… 谷原孝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吐出一句:“是么。zhi/那人的父亲,是这样吗?” 外面的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外头的人正在砸门。 褚莲的黄铜窗钩更往前了一毫。 一丝鲜红的血线顺着谷原孝行雪白的脖颈流了下来,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瞬之间,他的脸孔变得无比狰狞,犹如恶鬼!他喊了一句日语,声音尖锐得几乎扎破他们的耳膜——在场的周雍平和褚莲都听不懂——但那听起来就像是一句不详的诅咒,满是怨恨和不甘—— 余光之中,褚莲看见一闪而过的雪光,葵掏出了刀子——一切都是那么快,同时又那么慢;他手上猛地一沉!只听“噗哧”地一声,一鼓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在他手上滚滚涌流。周雍平痛叫一声,或许是中刀了。 黄铜窗钩几乎完全没进了谷原孝行的脖子——他仍圆睁着那双黑眼仁过大的眼睛,里面映着褚莲空白的脸孔,仿佛也永远地映着这么一个人的影子。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摸上了褚莲的脸,在他的脸上抹下三道模糊的血痕。 那只手越来越沉,向下坠去,抓住他的衣角,随后很快又松开—— 谷原孝行倒下去,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完结啦(转圈) 第131章 花灯 谷原孝行的黑眼仁里, 光亮渐渐地散了,仍映着空白的天花板。 他以一个半坐着的姿势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无声无息。然而没有人顾得上他的尸体, 葵正挥舞着他手里的尖刀往周雍平的身上发狂地戳刺——但是他只戳中了几刀,因为褚莲正用小臂从后面死死勒着他的脖子, 额头的青筋都跟着条条绽出。 三个人的喘息声混乱到了一块儿, 几乎分不出谁是谁的, 周雍平仰面倒在地上, 还活着, 就是喘气声听起来像是拉着一个破风箱;褚莲听见楼下的砸门声还有“掌柜的!”的呼喊声,不由大声叫道:“快点儿……上来!这儿还有一个——周大叔受伤了——” 他话音一落,那雪亮的刀锋一闪, 又猛地朝他逼来!受限于视角, 葵看不见他,不知道要把刀刺向哪里,然而就是这么胡乱的挥舞, 还是给他身上留下了几道血口子,然而他毫无所觉!两双眼睛一对上, 都从对方血红的眼里看见了刻骨的仇恨。 葵的脸涨成一种猪肝似的紫红色, 因为褚莲正拼劲全身的力气和他在他大腿上戳刺出来的伤口,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就在这时,谷原公馆的一楼传来“哐啷”一声巨响,门终于给砸开了!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 一大群人正在往楼上跑。褚莲和葵几乎是全身浴血,连眼睛里都是血!渐渐地,那刀子弱了、停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从葵的手中落到了地板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第一个奔到门口的是济兰。 他似乎第一眼就给这场面惊着了,扶着门口站着不动——接着第二个上来的就是高岑,差一点儿撞上济兰的后背。济兰这才如梦方醒,向身后叫道:“弄两个担架上来,快,快,上来止血!” 接着,他才慢慢地走进了这个房间。谷原孝行的尸体就在他的左手边,他一眼也没有去看,甚至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的眼睛自始至终只在褚莲身上。 “放手吧,莲莲……”他说,完全被这浴血般的一幕震撼到了,而他的眼睛里又盈满了热泪,“他已经死了。” 褚莲抬起眼来,看见是济兰,终于脱力一般把两手一撒,他怀里那个日本人的脖子便软软地垂了下来——他的颈骨已经断了。褚莲向后一让,竭力把他的尸体推开了。 “周大叔……”那血人开口说话了,声音气若游丝。 “他还活着,还活着!”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了下来,一把托住了力竭的褚莲,他的身上很冷,济兰向他大腿上一摸,发现他也在汩汩地流血,“你不要说话了,咱们就要去医院了!听话,啊!” 仿佛就是听见“还活着”这三个字,猛然让褚莲心弦一松,向前一靠,沉沉地坠进济兰的怀里,下巴还搭在济兰的肩膀上。 昏过去之前,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血腥的气流拂过济兰的耳畔,那声音就像梦呓一样微弱而含糊。 “格格……我回来了……” * “你在干啥呢?” 第146章 这个冬日的晚上,小穗儿正在家门口弄冰块。一双大人的黑色棉皮鞋停在她的眼前。 小穗儿犯了个白眼,刚想要说话,就狠狠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才说:“这还看不出来,做花灯呀!” 其实她穿得很暖和,戴着一顶漂亮的红毛线帽子,穿着一身厚厚的红色小棉袄,还穿着棉鞋。她之所以会打喷嚏,全是因为她正在用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摸罐子里的冰;她把它挖出来,又把中空部分没来得及冻上的水倾倒进雪地里。这样,在这中空的冰块里,就有余地可以放下一只小小的蜡烛,做成一个冰灯。 “谁教你的?”那人又问。 “干爹呀!”小穗儿叹了口气,她忙得很,完全不想应付这个人,说实在的,她心里有点儿埋怨他,虽然大人不告诉她,但是她知道干爹又受了伤——他到底是怎么照顾的?于是她撅撅嘴,说,“罗叔叔,干爹在里头呢,还有我妈和姥爷……你去找他们玩儿吧!我忙着呢!” 罗济兰轻轻笑了一声,她更恼了,完全不看他。这位可恨的罗叔叔越过了这个红彤彤的小姑娘,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一片温暖如春,如同每一年年关时分,而且热闹非凡。客厅里的沙发上坐满了人,正在为了什么事情议论得热火朝天,他一进来,大伙儿都不聊了,都站起来迎他;陈元恺还在争论,一句孤零零的“双城没了,哈尔滨就更不能退!”掷地有声地回荡在空气里,然后他后知后觉,看见济兰来了,忙也站出来跟他握手。薛弘若叫了一声“少爷”。 沙发里只有一个人还坐着不动弹,是褚莲。扶手椅里坐着刚刚出院的周雍平,他也没起身,不过他没有起身纯粹是身体原因。 一阵寒暄过去了,济兰环视一周,虽然是笑意盈盈的,可是大伙儿一下子啥都明白了,再坐下的时候,褚莲左侧的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他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厂子里有点儿事儿,来晚了。不好意思啊。”济兰说。 褚莲不看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老巴夺来,济兰一下子把那盒老巴夺抽走了——其动作之行云流水,令人惊叹——然后揣进了自己左边裤兜里,大伙儿都当没看见。 “这关头,厂子还开着呢?”说话的是周雍平,上次在谷原公馆,他给捅伤了肺子,现在说话还有点儿费劲,所以刚才一直是听年轻人们争论着,自己则极少发言。 “能开多一会儿是多一会儿吧。”济兰平静地说,他生得雪肤花貌,即使今年已经三十七岁,别人还当他年轻人一样;陈元恺身边的女伴正悄悄地打量着他,“听说一号的时候,赵毅带人退回哈尔滨了……明珠这阵子本来就一直产军毯呢,都能用上,机器就没停过。”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着的周楚婴开口了,她身边是瘦了不少的印景胜,眉间带着一道深深的悬针纹:“我爸爸的意思是说,你们不打算走吗?”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叹息。 济兰看了褚莲一眼。他正从桌上摸来一只干桂圆,开始慢慢地扒皮;那只桂圆在他手里简直小得可怜。 既然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济兰只好自己说:“暂时没考虑。” 他话音刚落,手心一凉,原来是那只剥好了的干桂圆给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影。 周楚婴脸上的表情立刻带了点儿古怪。她丈夫又接过了话头,说道:“好好考虑一下吧。要走的话,就得尽快了。”他看了一眼周楚婴,周楚婴拍了拍他的背,他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要是走的话,你们可以跟我们一块儿走。现在一张船票可不好弄,咱们先回胶东老家去,然后再坐飞机走。”周雍平点了点头,意思是说,这也是他想说的。 这个话题就到这儿了,印景胜说:“你们快考虑,要走的话,早点儿告诉我们。形势不等人啊。” 安静了一会儿。陈元恺说话了:“我早就想问了,上次在谷原公馆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儿,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济兰便笑道:“唉,别提了!谷原一死,来告我们的就是满铁了。不过法院一直拖着,赶上正阳街闹反日游行,铁路、船厂、码头的工人都来了,这就一直没个完;拖到现在,双城又打着仗,谁也没工夫理这桩公案了……” 大伙儿都喃喃地赞同着。陈元恺也笑了:“就是要这样!凭什么就许他们日本人在咱们这儿横行霸道,不许咱们反抗?” “他们都逼到这儿了。”冷不丁地,褚莲居然开口说话了,济兰动了一下,手里把干桂圆往嘴里填,然后继续剥,“打仗其实也就这两天的事儿。说不准明天,说不准后天。你们还慢吞吞的。” 说罢,褚莲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八张船票来,一字排在桌面上,大伙儿都面面相觑,又都一块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明天中午的船票。快走吧。再不走都别走了。”他慢慢地说,环视过一周,不知道为什么,周楚婴的眼睛里忽然漫上泪水,他对她笑了一下,“知道你们想要等我。不用带着我,我和保安队、陈老师,都在这儿。就把济兰替我带上吧。” 济兰嘴里咀嚼着的干桂圆突然苦涩起来。 没人伸手,那几张价值千金的船票仍静静地躺在那里。 “褚大哥!”周楚婴终于哭了,其实她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三十岁往后,她很少再哭,可是叫了这么一声,剩下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儿里,她只好转过脸去擦泪。 “是我的心意,都这时候了,大伙儿就别客气了。景胜,你替你们一家三口还有周大叔他们收着吧。” 于是桌上就剩下一张船票。 济兰突然把那张船票夺来,“唰唰”两下,那张船票就在他手中给撕成了几张碎纸片。褚莲只是看着他撕,并不阻拦他,眼睛里闪动着无奈的笑意。昨天晚上,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久违地大吵了一架。 但是济兰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平静地,把那张船票撕了个粉碎,然后丢到地上。众人的沉默里,他说:“我就是这个命了。褚莲,你看不明白吗?这是我自己选的命!!我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局一起发了x 好像有点儿舍不得完结了……(抹泪 第132章 走十里 1932年2月5日晨, 哈尔滨这座远东第一经济城市的城门,再一次被炮火炸响。 日军第二师团在伪军配合下,从西、南方向向哈尔滨发起总攻。黑龙江颈项上的这颗明珠, 东三省这块大肥肉负隅顽抗的最后一口,已经被逼到了尽头。 不管是第一中学的抗日救国义勇军学生大队、反满抗日救国义勇军、东北山林义勇军, 还是拒不从命的东北军残部、什么大刀会、红枪会的, 仍都守在哈埠。褚莲和济兰带着明珠厂剩下的保安队, 跟众人一同开往顾乡, 阻击日军, 守住市区。 战况一时焦灼住了,然而东北的所有关东军倾巢出动、装备精良,守卫战的战场很快有如绞肉机一般, 到处都是年轻的尸首、残肢和鲜血, 打湿了满地的雪。 褚莲带着这支保安队一头扎了进去,很快的,在炮火和枪声的轰炸里, 保安队被冲散了;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依稀能听见不远处众人的喊叫声, 就这么着, 他知道大伙儿都还活着。他的枪在他的手里,就跟他的胳膊一样那么听话!一颗子弹,就能有一个日本兵大头朝下地倒下。 早晨打过了一轮,中午两方歇战时, 大伙儿都还没死,还没有缺胳膊少腿;济兰的脸一点儿也不白净了,沾上了不知道谁的血,还有硝烟和尘灰。一群人聚在战壕后头, 残破的建筑里;有老百姓自发赶来,给爱国军民送饭,几个人就着热汤热饭吃了一口,数着、比较着自己杀了几个小鬼子。 济兰咬着半个馒头狼吞虎咽——二十年前,他绝不会想到,奔四了的他自己,并不是在一个窗明几净的豪宅里享受生活,而是在这个子弹擦肩而过的战场上拼命。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想笑。但是还没等他真的笑出来,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他的脸蛋。 褚莲攥着袖子上干净的一角,仔仔细细地为他擦着脸。他嚼着嘴里的半块馒头,乖乖地仰起脸来,任由那粗糙的袖子用力擦过他的脸,露出他本来的肤色来。大伙儿都吃着饭,偶尔看见他们两个,就心照不宣地对他们微笑一下。 擦完了,褚莲也坐了回去,靠着墙,勉强在衣服上蹭蹭手心,就开始吃馒头稀粥。这回却是济兰盯着他瞧了。褚莲不发一言,脑子里似乎还转着刚刚的部署,他却不一样。 他说:“万山雪,你是不是欠我点儿什么?” 褚莲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名字原是在叫他。他转过头来,看见济兰笑吟吟地望着他。一时间,他也笑了。 “我欠你什么啊,翻垛的?” 第147章 “你欠我一个婚礼。”济兰说,说到这里,他奇异地发现自己微微地哽咽了,“这么多年,我们已经参加了好多朋友的婚礼了,你记得吗?土的洋的,咱们都参加了,还随了不少份子呢!你不给我一个婚礼,我们怎么把份子钱收回来?” 万山雪也哽住了。一瞬间,好像所有的话全都涌到他的嗓子眼儿,却因为这些话实在太多了,所以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注视着被他擦干净了脸的济兰,仍如注视着二十年前那个青涩漂亮的小青年一样。济兰看着他的眼神,也仍如当年一样。 看到了这样的济兰,就像是他自己也还是那个在关东山称王称霸的胡子头儿:还是那么意气风发,领着一群为了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弟兄们散了,但他又有了新的朋友和队伍,不变的是,他身旁站着的,一直是他的翻垛的,他的雪里红,他的…… 济兰。 他喉结滚动,然后说:“我答应你。咱们两个结婚。现在就结。” 三口两口地,他把手里的馒头塞进了嘴里。济兰就笑着看着他,他站了起来。 “大伙儿!趁着现在还没接着打,我万山雪,想让大伙儿给我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战壕里的人都向着他们两个投来了目光,这目光里,有属于高岑的,属于牙答汗的,属于陈元恺的,属于他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感到羞耻了,他今年四十一了,马上就四十二了,却忽然发现,这眼光看着他,他并不在乎—— “今天,情况紧急、条件简陋。但是择日不如撞日!就地取材,我想要邀请大伙儿,来当我们婚礼的宾客。 “我,万山雪,本名褚莲,求娶萨古达·济兰为妻,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老天见证,大伙儿见证!”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所有人都不说话。济兰站在他的身边,跟他并着肩。他手心一暖,是济兰握住了他的手。或多或少的,认识他们的人,心里都存着个疑影儿,现在这样,无非是把那层遮盖掀起来——先是一个人拍巴掌,那是陈元恺;然后是三两个人,最后是所有人,都拍起来巴掌,混杂着笑声和口哨声—— 大伙儿促狭地大笑起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战壕里立刻响起了更大的哄笑。又有人骂道:“多余那后半句话!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啊!” 众人这么笑闹了一阵,两个人的手还攥在一起,济兰笑着张口,刚要说话—— “轰!”地一声巨响! 仿佛是整个哈尔滨的大地都在震动。再一次开战了。湛蓝的天空中,日本人的航空兵轰炸机一架架地飞过,褚莲在这巨大的轰鸣声里使出全身的力气吼着—— “散开!散开!” 弥漫的尘灰和砂土中,济兰手中一空,那只手已经抽了出去,他被狠狠推了一把!紧接着是枪声和更猛烈的炮声——褚莲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他的眼前,如同与爆炸的尘土融为一体,又一起消散。然而他没有时间去肝胆俱裂,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还要快!已经就地一滚,又躲到下一个战壕里去。枪林弹雨中,他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直到尖锐的耳鸣声占据他全部的大脑——他们受到了那颗炮弹的波及,许多人都被炸飞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地上的,正竭力用手臂将自己撑起来,他眼前的世界晃成一片,不知道是由于自己的晕眩还是由于持续的轰炸;耳鸣声里,仿佛有人在叫:“他妈的丁超跑了!他跑了!操他妈的!” 他甩了甩脑袋——丁超,那是第28旅旅长,守在顾乡屯的司令!守不住了,守不住了!——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后来,他终于听明白了,那是所有人的哭喊和咒骂;所有的军民都是那一个声音,无尽的挫败从人们心头里涌上来,他又听见惨叫——刺刀刺穿了谁的身体? 他当机立断,匍匐前进。炮声稍歇,他就沉着这一会儿工夫,在战场上匍匐着寻找褚莲。 他爬着爬着,晕眩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他爬过一具尸首,那张脸上的眼睛仍怒目圆瞪着——那是陈元恺,刚刚,他还在为他们两个的“婚礼”而鼓掌起哄。 他晃了晃头,竭力不去想褚莲会不会……稳定心神,他继续往前爬,按照刚刚的记忆……褚莲一定就在那附近。他在心里念着褚莲的名字,恐惧拖着他的脚步,只有找到褚莲的愿望还支撑着他。 然后,他就被一处尸体堆吸引了目光。 没来由,他觉得褚莲一定藏在那里。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趁着这个间隙,他跪坐在这里,开始搬尸体——搬开上面的,那人脸熟,但是他无暇去想——露出了牙答汗残破的躯体,他在最上层,炸丢了一条腿,两只眼合着,已经断气了,他把他推开;然后下一具,是高岑,他面朝下趴着,仿佛要保护谁似的。济兰猛地抽噎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眼泪——他又拨开高岑,他知道那下面—— 褚莲满面尘灰,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褚莲……褚莲……万山雪!”他唤道,拍拍褚莲的脸,没有动静。他的眼泪终于喷射出来!狠了狠心,照着那张肮脏的英俊面容,他狠狠心,正反抽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他几乎是在嘶喊了,“万山雪!你给我起来,你起来呀!” 他抱起他的身体,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我求求你了,你睁开眼吧!你看我一眼!你刚说要娶我,要跟我结婚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褚莲!你起来!你起来呀! “你看看多少人,多少人为了护着你死了!你过得去吗!他们要白死了!我呢?我追在你屁股后头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啊!你不能这么对我——褚莲!你起来——!” 他的尖叫猛地破了音,在他头顶上,最后一颗炮弹飞了过去,在他们几百米后炸开了。他抱着这个人,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因为恐惧而冰冻了,却不是因为那颗炮弹。褚莲死了吗,真的死了吗?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继续地叫他—— “……你叫的动静,比炮弹声还大呢……”那声音又小又轻微,居然被济兰的耳朵捕捉到了,他的泪水劈里啪啦地落在褚莲的脸上,褚莲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似乎他的晕眩比济兰要严重得多,然后他吃力地说,“把我的头……抬起来……” 济兰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托了起来。 “打……赢了吗?”他问。 济兰的嗓子被泪水哽住了,他的心居然是同时被悲痛和狂喜攫住的,他几乎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只好一边流泪,一边摇头。但是褚莲等了一会儿,又问:“打赢了吗?” 济兰愣住了。 “你,你……你看不见我?” 褚莲闭上了嘴。 “褚莲——”济兰又叫他一声,一只手在他面前张开,晃了晃,褚莲的眼珠仍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一点儿也没动,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但是他很快振作起来,拽着褚莲的胳膊,把他背了起来,“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先撤退……大部队也要撤退了,没事儿……这都没关系,我们还活着……” 他把他背了起来。炮弹和子弹都已经停了,大部队正在撤退。他背着他,缀在队尾狂奔,一直到大道上,赶上一辆卡车,把褚莲和自己都弄了上去。褚莲似乎被“撤退”这两个字震惊了,一路上他都一语不发。 车上,他靠在济兰的膝头——那双孩子似的水水的眼睛里,一片空茫。过了一会儿,那些泪水就从他的眼眶里流淌出来,像是两条小溪。济兰梳着他乱七八糟,满是尘灰的头发。车上的众人都一语不发,失魂落魄,偶尔有几个人突然痛骂一声“操他妈的丁超!”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一转头,把脸埋进了济兰的怀里,济兰胸前,一片逐渐漫开的潮湿。 哈尔滨,守不住了。 * 1932年2月5日下午,哈尔滨陷落。李杜、冯占海等率部撤离,丁超躲进张景惠公馆后率少许卫队撤离。东三省全面沦陷。这片由全国各地的苦命人开垦过、也回报过他们的土地,饱蘸了他们的鲜血,却已经不再属于他们。 仍是这一晚,残阳似血,照在辽阔的松花江上。一辆爬犁叮铃铃地跑过,夕阳照着它的影子,照着其上的人。他们要走得远一点,到江对岸去,从海参崴走,绕路离开。 雪橇犬在冰面上撒开腿狂奔,雪橇很大,上头坐着济兰,躺着褚莲;褚莲的头还是迷糊着,济兰怀疑他是脑震荡了。 济兰的手发凉,摸着褚莲的额头,安慰道:“没关系的,莲莲,等我们走了,就去美国找周楚婴他们,你的眼睛也能治的。” 对此,褚莲却没有他想得那么失落。好像一直是这样。他是个胡子。留下疤痕、失去脚趾,乃至于现在受了炮弹的冲击而失明,都不会叫他怎么样。 他还活着,他只是有点儿疲惫。 济兰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莲莲,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你相信吗?” 第148章 夕阳的光辉映在他们两个身上,投下的影子恍若一体,谁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还有多久到啊?”褚莲轻声问。 “还有一程子到呢。”济兰梳着他的头发。 “这么远啊。”褚莲说,若有所思,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里头却空无一物,过了一会儿,他眨巴眨巴那双空白的眼睛,“那我给你唱一段吧。” 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济兰的眼光一直都比他更长远,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褚莲一直是相信他的。 残阳下,辽阔的江面上,只有褚莲的歌声,回荡在这片白雪皑皑的世界里。 走一里思一思啊,高堂老母啊—— 走二里念一念哪,好心的街坊啊。 走三里擦一擦啊,脸上的泪啊, 走四里骂一声,狠心的张郎啊! 走五里叫一叫,喂过的骡马呀, 走六里瞧一瞧,放过的牛羊啊! 走七里望一望,平过的场院哪, 走八里摸一摸,插过的秧啊! 走九里看一看,盖过的房舍啊, 走十里实实难舍,久住的—— 村哪庄啊! 下卷哈尔滨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记:从0开始的土匪生涯 敲下“正文完”这三个字,我居然没有设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又去看完结章,想着它的节奏和它的结尾,是不是节奏太快,又是不是结尾得太悲伤? 但是木已成舟,看来看去,这仍然是一气呵成的一万字。尽管怅然若失,茫然无措,但——这是我最后的波纹了!(?)该写的,想写的,我都已经写尽,没有遗憾了。 说来,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现实主义历史向的正剧。写写家乡过去的故事——这想法其实由来已久,只不过最开始,我总想要等我的能力更强一些,表达更好一点,再去写它。没想到,就跟大柜和格格的“战地婚礼”一样,一个冲动,“择日不如撞日”了。于是就剩下了我这“满腹心酸泪”,这混乱的后记就是明证。 该从何说起呢?此心,跟折剑是不同的。如果说折剑是一种向内心的探索,可以任由情感自由地流淌,虽然偶尔有滞涩,但是大多时候都是顺其自然的话,那么此心就需要更周密的安排、更密集的情节、更扎实的考据和更努力去做的平衡。 开始写此心之前,我知道考据的工作量会很大,这是有所预料的。但是写着写着,我就发现,考据量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情节的安排。因为和所有架空背景都不同,既然要写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背景,那么要维持这种背景的“真实感”,在情节的选择上就必须慎而又慎,维持住那种真实而粗粝的文本气质。 我向来是一个没有长性也没有耐心的人。所以没想到,开始写此心以后,不光是找资料这件事磨人,最磨人的还属“怎么才能让读者感到,我确实在读一个关于民国的东北的故事”。首先,人物就要接地气,其次,要时刻记住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人,一定会做那个时代的事儿。从这次写作中,我得到的最大的一个感悟就是:想要让情节看起来顺理成章而又具有真实感,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啊! 就比如说,我写得很爽的济兰女装假扮新娘子去老赵家冲喜,结果大伙儿一块儿碰到了假装跳大神的三荒子这个情节。写之前,我几乎是绞尽了脑汁——还好我朋友极讲义气(亲一口),杀到我家,陪我头脑风暴了一下午,大概整整三个小时,我们俩就没停过嘴。我觉得我把一辈子的话都要说完了,她也燃尽了。——听上去很奇怪是不是?不就是“冲喜”吗,怎么会想不到呢? 可是就是想不到。我认为,在这个时代,可能我们的大脑都被许多花哨的情节调教好了,我们对于情节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七扭八绕的,要一个“反转再反转”。然而我要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种七扭八绕会削减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我要做的就是排除两点之间那些七扭八绕的线条,找出一条尽可能直的线来。于是那些点子都被一个个地否决,那些情节都一次次过滤。我只能说,此心是我写作以来删改最多的文,废稿就有将近十万字。这对于从来都没有耐心的我来说,已经是竭尽全力了。有些时候,这个章节已经完全写出来了,朋友们都说“很不错啊”,但是它给我的感觉不对,我就又推翻重写,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个过程。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我有七万多的存稿,为了保持更新频率,它还是消耗得非常之快。同时,“历史的真实”又不等于“故事”本身,当然这又是另一个罗嗦的话题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回望这大浪淘沙的45w字,我认为至少我维持住了最开始就定好的文本气质:真实、粗粝、年代史诗。 说起此心和折剑的不同,在人物塑造上也有所体现。朋友们大多认为,比起鸭梨,其实大柜是一个完美男人(格格:放屁!),这确实是有意为之。因为此心的重点在于主角和其他人之间的情感关系和对外界的探索、对事件的解决,所以我也不会更多地去探索他们的内心世界。因为他们必须要在外部的风雨里成长起来,他们总是疲于奔命,苦多乐少。如果说鸭梨要解决的就只有一种“如果世界不再需要你”的人生课题(说得好像很简单似的),那么褚莲要面对的问题简直是接踵而来,一个又一个,有一半都事关生死。这就要求着他做一个合格乃至于优秀的领导者、决策者和众人的领头羊;故事的重心是主角他们波澜壮阔的冒险。所以大柜注定要比鸭梨坚强,幸运的是,他的爱人可以接纳他的脆弱。 xp使然,唯有大仍帅哥能够让我燃起写完这么多字的愿望。在写此心之前,我也考虑过:本身美帅就是一种小众cp,再加上此心的背景是民国(也很冷门),地域性很强(故事发生在东北),再来又是正剧(天哪),我好像在找死。但是为爱发电就是如此。尽管这个故事折磨得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忙完了能有时间写作,一般都是在后半夜,写完了又兴奋失眠……没一会儿天亮了……这都不足为外人道了。因为有人说过,写作是一种自愿选择的奴隶制。容我稍加修改:写作就像撞了鬼。因为写得好,你陷入谵妄般的狂喜,写得不好,它就缠着你、折磨你,让你不得不认命地爬起来,彻夜雕琢这个故事。 我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就好像此心有多完美一样。当然,它不是的。 故事到了下卷,我和大柜一样,肉身应该到了新的阶段,灵魂却还停留在香炉山上。那毕竟是一个那么浓墨重彩的身份,一个传奇胡子,快意恩仇。在原计划里,其实下卷才是重头戏,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上卷反而是我最满意的部分:因为它实际上又有武侠的气质,又有我擅长而不知道自己有点儿擅长的大场面动作戏,一切都那么鲜明直观,大开大合,爱恨都是火辣辣的,这才是江湖儿女。但是到了下卷,一切就都微妙起来,不管是大柜,还是我,还是读者,或许都更喜欢他作为万山雪的身份。我们都需要适应下卷的身份和生活方式的转换。因此下卷的情节节奏,总让我觉得有点儿问题,因此我也进行了修文。 哈哈,修文,再修文我就是狗!!! 太难了。文章一旦完成,它就有它固定的气口。这也是为什么我有那么多彻底推翻的废稿。如果回过头来再去修改,就会发现,情节的脉络已经没办法大动,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细节动了,其他的节奏就会相应地发生变化。其实我一直是一个直觉型的作者,在修文以前,我从没考虑过什么“节奏”,什么“这时候应该有爽点”,“这时候应该有泪点”的东西。但是修文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开始从更高的角度去考虑,这些变化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些影响无一例外,都很难解决。而且还要删掉一些自己也很得意的情节还有其实很萌的小情侣对话…… 那么回到“是否完美”的问题上。毛姆说过,世界上没有完美的长篇小说,我就聊以自慰吧。 这篇后记越写越长了(这甚至是第二版,万山雪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让我连后记都要重写),因为我有太多的苦水、太多的发现、太多的感悟,还有很多很多的舍不得。我投入了太多的精力。文章进行到后期,我的生活也越来越忙,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多都是坏的事情)(总是断更很抱歉),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坚持下来,发着39°的高烧把自己写得嘿嘿□□,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厨力还是一种疯狂,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最好的选择就是享受其中。第一次写现实向的小说,第一次查了那么多的资料,第一次彻夜修改,第一次……唉。其实我还有很多“小巧思”没有说,剧情上的设计,典故的运用,暗示,头和尾的回环,真实存在的事件、地标和街道……可是如果都是我自己说出来,那未免也太笨拙了!所以,还是把它们都留给你们去挖掘吧。不过,不去挖掘也没什么!因为随着年岁见长,我越来越难以得到那种“纯粹的阅读乐趣”,所以我希望我仅有的读者们,能够在《此心如铁》中得到那种乐趣。希望这种乐趣不仅仅是cp的偏好带来的,还有情节、氛围和遣词造句,它们是一个表达的整体。希望你们不管用何种方式阅读,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部分,那就足以令我骄傲好一阵子了。 第149章 大柜和格格会走向新的天地,又有新的故事,那就放任他们去闯荡吧。 最后,是我的致谢环节。 感谢我的朋友kinra,我的翻垛的,我的日语、俄语、建筑、历史乃至于生活顾问,我的外置前额叶,应该给你一个二作!感谢我的朋友羊编辑,听我的唠叨,负能量,总是在关键时刻给我一些哲学金桔。感谢我的朋友爱丽丝蓝为我做的封面,简直是太酷了。感谢我的朋友彤彤,给我许多支持和安慰! 最重要的是,感谢追更到这里的读者,你们。说实话,如果不是你们还愿意看,这个没长性又懒惰的家伙怎么可能写到45w字呢?谢谢你们的收藏、订阅、营养液、霸王票、章评、段评。在所有艰难的时刻,你们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和信心,我记得你们,我爱你们,你们是最好的意外收获。谢谢。 p.s. 后续福利番外陆续掉落,最近太累了,歇一歇,可能下周吧!目前排队的番外有:讲老头子的《倔老头》(?)、大柜去济兰家里做等郎妹(?)的《小丈夫》、日本抹茶谷原孝行的《金鱼缸》,可能还有一些后日谈……欸,怎么这么多???当然,如果还有想看的番外,想知道的后续,可以告诉我,我会酌情考虑,谢谢大家! p.p.s. 我一直很不喜欢那种写小说还要列个参考文献的格式,但是我还是把一些参考文献和记录草率地放在wb吧。留作纪念。谢谢你,褚莲,谢谢你,济兰。再会,谢谢所有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