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水将蓝》 第1章 《晴水将蓝》作者:琴叶珊瑚【cp完结】 简介: 妒夫x薄情 遇见一条很讨厌但有点姿色的狗 贺祯x程谨川 精明偏执妒夫攻x薄情随性少爷受 *攻处受非 *暗恋成真 *酸甜口 年少时针锋相对的情敌如今衣锦还乡, ——没想到报复自己的方式是以身作偿。 * 任谁都能看出贺祯的虚情假意,谎话和情话共用一张笑脸,眼底的情绪总是难辨真伪,分明是个言而无信、彻头彻尾的骗子。 只是他与程谨川的那枚情侣对戒,分手后却也没摘下。 * 竞争比恋爱更能维持一段亲密关系。 谁会动心,谁先服软,谁更在意,谁就一败涂地。 所以要藏好十二年的暗恋,伪装成算计与阴谋,才能与你更长久。 标签:暗恋成真、追妻、破镜重圆、酸甜口、久别重逢、欢喜冤家、强强、he 第1章 初恋 世界上最亏的事情莫过于睡觉时无梦可做。 不仅白白浪费了整个漫长的夜晚,还失去了前天梦里他在十九岁将要赚到的第一桶金,只可惜再睁开眼时他就变成了二十九岁的程谨川。 ——如果每晚都能做连续的梦,抱着分秒必争的决心,他就能在梦里梦外创下双倍资产。 正这么想着,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他随手拿起来看了眼,何锡打来了第五次电话。 “程哥!看群消息了吗?”即使多次未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却仍然不减兴奋。 程谨川稍稍倾身拿过床头的烟盒,语气不太好:“刚醒。” “醒了估计你也不看,”何锡顿了顿,带着试探的意味向他告知,“高中同学聚会,星期五。” “高中?”程谨川微一挑眉,“哪来的群?” 何锡更加积极地怂恿道:“他们昨天让我把你拉进去的,十多年没见了,去碰碰面也不错。” “不去。” 程谨川话音未落,对面就立刻着急地回应:“别挂!” 看到通话界面仍在显示,何锡才松了口气,“你初恋在呢,不想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程谨川思绪一顿,霎时间无数朦胧而青涩的回忆涌上心头,耳畔也仿佛遥远地传来学生时代的清脆上课铃声,最后他的态度总算认真了些:“哪个初恋?” “程大少爷,你有很多初恋吗?”何锡将近崩溃,于是不再绕弯子,“乔希羽啊,还是咱班班长呢。” 程谨川安静片刻,了然道:“说吧,什么目的。” “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程哥。”对面的语气变得愈发奉承,“乔家不是搞房地产的吗,前不久她爸脑梗刚出院,又只有乔希羽一个女儿,事业估计会让她来接手。所以我想趁着这次同学聚会……” 无利不起早,程谨川就知道何锡别有用心。他有些索然无味看着手中的空烟盒:“你可以自己找她谈。” 何锡继续解释道:“这不是十几年没见了嘛,就是想着有程哥你这层关系,稍微能让她更信任我一点。” “你是指分过手的关系吗。”程谨川难以理解对方的脑回路,“还是你生怕这段合作能成功?” 何锡干笑两声:“凡事没个绝对,说不定她还对你有感情呢?万一你俩能复合也不错哈哈。” ——要是让何锡知道乔希羽当初和自己在一起的原因,他就不会说出这么不切实际的话了。 见程谨川没回答,何锡又央求道:“程哥你就帮我这一回吧,什么都不用你做,连行程都不用操心,到时候我直接去接你,你负责露个面就行。” —— “虽说只负责露个面……”何锡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指了指对方的衣服,“程哥你也不能穿件老头衫出来吧,到时候被那群有眼无珠的背地嚼舌根咋办。” 十分钟前,何锡正慌里慌张地往俱乐部这边赶,好不容易说服程谨川去参加同学聚会,得到对方发来的地址的那一刻,他就立即启程前来,生怕逮不住程谨川。 踏进门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一边给程谨川打电话一边往里走,没走几步就停住了脚步:“我看见你了!哇——程哥今天穿得这么正式,我都还没见过你这套西装……” 正说着,不远处的那人回过头,何锡却发现那人并非程谨川。 他的步伐和话语都卡住了,头顶上方却忽然有人打了声响指。 何锡仰起头,望见倚在二楼栏杆边的程谨川——随性而松弛的三七侧背,碎发微掩的深邃眉眼间沉下的却是漫不经心的淡漠目光,台球杆斜立在身侧。如果视线就此打住,矜贵而慵懒的气质确实符合富家少爷的形象,但要是再往下看,乍现的白色老头衫还是让何锡眼前一黑。 不过倒是衬得他宽肩窄腰,肌肉轮廓清晰又漂亮。 程谨川懒得听何锡啰嗦,随便套了件亚麻衬衫,看对方还愣着,不太耐烦地皱了下眉:“就在这里聚会吗?” 何锡连忙带人出门,好声好气地哄着:“还好这次程哥你肯赏我的脸,要不然全班就剩你和贺祯没到场。” 程谨川脚步微顿,随后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不过贺祯在国外呢,回来一趟倒是费劲。”何锡想了想,又说,“啧啧,以前怎么没看出他有这个能耐,成立的公司叫什么nexusfrost,凌枢科技,研究冷链运输的,可没少赚呢。” “你上哪打听这么多?”程谨川终于回了句。 何锡故弄玄虚道:“庄文均之前不是和他合作过一段时间吗——哎,我忘了老庄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嘲笑他。” 不让说还要说,这张嘴跟个漏勺似的, 程谨川冷笑一声。他也确实对这件事兴趣不大,可何锡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来一直都挺融洽的,直到贺祯的法务团队突然提起了专利侵权诉讼,老庄才知道他在暗地里调查取证,最后老庄赔钱赔得连裤衩都不剩。”何锡面露厌恶之色,“贺祯这人两面三刀的。不过老庄也是,我们高中的时候和贺祯闹过那么大的矛盾,怎么还敢去找他谈合作?” 说着便将视线转到了程谨川脸上:“——如果真是因为当初那件事,那贺祯还挺记仇。” 程谨川皱了下眉,似乎不太记得何锡说的“那件事”究竟是指什么,不过在记忆中,何锡他们确实很不待见贺祯。 其实不只是何锡和庄文均,程谨川也不太喜欢贺祯。 何锡和庄文均看不起贺祯这种只剩优异成绩的穷酸转校生,而程谨川则是因为曾将贺祯当作过半个竞争对手,所以对他实在没有好印象。 回忆来不及细想,车窗外的景色缓缓定格,何锡立刻下了车,殷勤地跑到这边给程谨川开门,笑嘻嘻地说:“走吧,去看看那群人现在混成什么样了。” 一推开门就有个不太面熟的男人凑上前来,跟何锡寒暄了两句后,转过来给程谨川递烟:“吓我一跳,谨川毕业这么多年都没变化,改天换件校服回去吓吓班主任。” 这话实在浮夸。程谨川稍抬起手,礼貌拒绝了那支烟。 “程少爱装,”何锡装模作样地清咳两声,将烟接了过来,“我替他收着。” “那还真是没变化。”对方又笑,“不过也有,变得更有钱了。” “哎程哥,你看!”何锡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指向一个方位,“那是不是乔希羽?” 一片喧哗中,程谨川循着何锡的指示望向不远处。一袭张扬而明艳的红色长裙,面庞却是不施粉黛的清冷与素雅,两者相结合却不觉违和,或许是太过优越的长相能够让人忽略一切。 何锡拽着人就挤了过去,慌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乔小姐,”何锡紧张得有点结巴,“来这么早。” “怎么不像他们一样叫我班长呢?”乔希羽笑了笑,眼里的情绪却让人有些难以捉摸,随即又将目光望向了程谨川,“谨川,好久不见。” 其实刚见过。 ——何锡把乔家老头生病那天的媒体拍摄图发给过程谨川,特意让他今天不要认错人。 “好久不见,”程谨川实在觉得无话可说,学着打了声招呼,就看向何锡,示意道,“他有事要跟你聊。” 毫不拐弯抹角地切入正题,何锡惊呆了,但反应过来又转头向乔希羽征求同意道:“那乔小姐现在方便吗?” 乔希羽仍然对着何锡轻笑,点了点头。 程谨川没再听,碰了下耳机触控区,靠在沙发上开始打游戏。 一局游戏结束后,抬头看见何锡仍然情感充沛、滔滔不绝,看样子乔希羽应该会考虑这份合作意向。 等到何锡起身离开,程谨川的游戏仍在进行,只剩他和乔希羽坐在沙发上。 他的动作未停,目光也没从手机屏幕上偏移,话却是对乔希羽说的:“何锡不老实,合同盯仔细点。” 第2章 乔希羽转过头,视线恰好落在屏幕上的结算画面,程谨川站起身准备离开:“结束了。” 她没应程谨川的话,转头拿起身前桌面的那杯茶。 谈话谈了这么久,茶水却还是热的,明显是有人添过。乔希羽伸手,摸了下何锡的杯子,不出所料已经凉透了。 她再次将视线移至程谨川的背影上,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 同学聚会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无聊,本来就不想多待,临走时还被一开始打招呼的那个男的加了联系方式。毕竟人家说高中的时候一直同宿舍,但程谨川明显想不起这号人,一时有些愧疚,于是也就同意了。 结果这还没完。 回到家洗完澡准备睡觉,明明刚退了班群,后一秒却又被拉入了一个陌生的新群。 程谨川耐着性子点进去,看见“群聊”旁边标着人数“4”。 那个男的开始发言了:「今天的聚会时间太短了,我们宿舍都没好好叙个旧,等改天大家再约着见一面吧!」 有病是不是。 且不说两个小时前才刚分开,关键是程谨川高中三年在宿舍睡觉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平时都是走读回家,连舍友有谁都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叙旧的。 但他总得给个回复:“我不去,你们尽兴。” 偏偏别人也在下面应和道:「见一面就少一面啦,趁大家都还在本地,一起回忆回忆学生时代,以后就不一定有机会了。」 程谨川决定回复完这条就退群:“不是刚见过吗。” 可没等他及时进行退群的操作,群聊里就弹出了一条新信息。 贺祯: ——见过我了吗? 第2章 遛狗 光影在水泥路面上晕开湿漉漉的油花,楝树织成的风吹散枝头凝滞的四月,叶隙间透着将青未青的天色。 香蒲,赏风坪,雪莉冰滴。 何锡拿着鱼竿走上来,踏入伞下的荫蔽中,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指了下水库边的围着的那几个人:“程哥今天不下去?” 程谨川放下咖啡杯,抬手轻扶了下墨镜:“晒。” “这都还没到夏天呢。”何锡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专门叫了几个美女来陪钓,想着报答你上次的恩情。” 程谨川皮笑肉不笑地扬了下唇角,懒得回答。 “我听郭峰说,你们宿舍又要搞个小型聚会?”何锡打探道,“他算什么东西,见了一次面就想攀高枝。” 程谨川面色不改:“是在骂你自己吗?” 何锡对程谨川的嘲讽早就不以为然,此刻只是更觉得惊讶:“你真打算去啊?” “去,”程谨川又笑了一声,“干嘛不去。” “你们宿舍有谁?”何锡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回忆,“郭峰、王以柯、你,还有……” 程谨川这倒回应得及时:“贺祯。” “嗨,我说呢,”何锡的脸上立刻换上狡黠的笑意,“原来是那个臭要饭的。这下连我都想去看看他改头换面成啥样了。” “不过谨川你可真得当心,”庄文均也从远处走过来,坐在了两人旁边,“这狗东西诡计多端的,把我坑得够惨。我爸现在什么事都不让我管了,说我蠢、败家。” “老庄恨得他牙痒痒,三番五次地被耍。”何锡哈哈大笑,“你还记得那年也是,老庄抢了贺祯的学生卡,带新女朋友去饭堂买奶茶,结果那卡里只有五块钱的余额,都快被旁边的人笑话死了。” “知道他穷还要刷他卡,关系不好还要找他合作,”程谨川此刻的笑容倒像是发自内心,“这不是蠢是什么。” 何锡又立刻见风使舵:“确实。都说做生意得对合作方留个心眼,但老庄这脑子哪还有多余的心眼,上当受骗也是应该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就会丢人现眼,”庄文均唉声叹气道,“但是谨川,你一定得帮我把这口气争回来,不能光让贺祯看笑话。” 话题到了这里,程谨川的思绪才稍作停顿。 其实他对宿舍里的另外两个人完全没印象,也承认这次确实是冲着贺祯去的。 在看到贺祯回复的那条信息后,程谨川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人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在他的记忆中可有可无。即使两人没有过多的交集,可程谨川仍然能迅速回想起贺祯的长相。 鼻梁高挺,眉骨锋利,下颌线清晰,明明是高锐度的英气骨相,却配了一双柔和流畅的犬系眼,微垂的眼尾仿佛敛下了一份青涩的无辜。除此之外他对贺祯的印象就是瘦,个子很高,但像是吃不饱饭,对应尺码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空——也或许是他没有一件完好的校服,短袖襟前的扣子总会在打架时被人扯掉,外套拉链也被何锡庄文均剪断,最后总是被学生会以仪容仪表不佳的原因而扣分。 班主任也让他要注重衣着整洁得体,可他没有钱再买一套崭新的、合身的校服。 每次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结束后,贺祯推开教室后门,程谨川就能对上他那流浪狗似的落魄目光。 只是十二年过去,这一次推开的欧式弧形门后,站在门边的却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然的贺祯。 直到贺祯向着自己越走越近,程谨川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会对贺祯有着较为清晰的印象——程谨川不是个喜欢争的人,而高中时期唯一产生的胜负欲恰与贺祯有关,因而令他印象深刻。 “程谨川,”站在面前的人正对他笑,笑意中的情绪却滴水不漏,让人难以判断是否来者不善,“是专门来见我的吗?” 那双眼睛确实像狗。 一条很讨厌但有点姿色的狗。 “那你呢。”程谨川的眼底并无波澜,甚至相当从容地抬手,单手将贺祯颈下的那枚衬衫纽扣扣好,“急到连衣服都没打理可不是好习惯。” 说着又轻拍了下他的肩侧。 “所以我是配不上让你认真打扮吗,”贺祯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在他身前稍稍停留,“穿件白t就出来见我了。” “搞得像在争执约会穿搭礼仪呢,”郭峰跑过来插了话,连忙劝道,“快别较劲了,坐坐坐,我喊服务员上菜。” 坐在饭桌前,程谨川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同意参加宿舍聚会完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贺祯投过来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总是明晃晃地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郭峰感叹道:“贺祯,你真是我们班变化最大的一个,金钱养人啊。” “他读书的时候就聪明,肯定会出人头地,”王以柯看向程谨川,“当年他和谨川在光荣榜第一第二轮流排着,压根没给别人机会。” 其实是我拿的第一更多。程谨川心想。 “谨川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明明是同样的称呼,从贺祯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很不舒服,含笑的双眸也虚伪得过分。 笑里藏刀。 是想看他笑话。 没等程谨川回答,郭峰就先一步说道:“谨川过得可滋润了,何锡他们天天跟着程大少爷吃香喝辣的,谈过的女朋友也个比个的漂亮。”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贺祯这会儿倒是不笑了。 果然是看不惯自己过得好。程谨川冷嗤一声,如他所愿地回答:“平时在后厨帮我爸杀鱼,没生意的时候跑滴滴。” “谨川真会开玩笑,”王以柯被逗乐了,“你开帕拉梅拉跑滴滴?” 程谨川二话不说地打开手机,提了些音量,没一会儿就响起一个机械女声“已开始为您接单”。 “所以别灌我酒,”程谨川看向贺祯,“耽误我生意。” 贺祯低笑,给自己的酒杯倒了半杯红酒,放上玻璃餐台,缓缓转到了程谨川面前:“如果我偏要呢。” 王以柯一惊,觉得贺祯简直是胆大包天,赚了点钱竟然敢对程谨川使唤起来了。不过也是,毕竟贺祯常年在美国,或许真以为程谨川过得不如当年了。 “没必要没必要,大家都和和气气的……”郭峰刚要缓和气氛,却看见程谨川抬手拿下了酒杯,于是瞬间闭了嘴,生怕程谨川会把红酒泼在刚上的几盘菜上。 “那我就,”程谨川神色自若,端起酒杯挨近唇边,“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他没有喝完,留下了一小半,随后又将高脚杯放回玻璃台上,像刚才贺祯那样,慢慢转回对面的贺祯面前。 “不难喝。”程谨川漫不经心道。 目光却始终停在贺祯脸上,仿佛带着某种压迫性的示意。 王以柯反应过来,伸手想要去拦,睁着眼乱说道:“哎呀这杯子看着好像不是一整套的,我找服务员换个新的。” “没关系。”贺祯将酒杯拿到面前,凝视着杯壁内缓缓淌落的那滴酒渍,视线一路循着酒痕移至刚才程谨川抿过的杯沿,然后举起一饮而尽。 明明是要恶心贺祯的,现在反倒把自己恶心到了。 第3章 程谨川皱了眉,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郭峰连忙换了话题:“贺祯,你这次回国是有什么安排吗?” 毕竟上次同学聚会他都没能来参加,这次估计也是有事顺便来跟宿舍聚一下。 贺祯淡笑道:“就是为了这场聚会。” 假得要命。程谨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天哪,竟然是特意回来的。”郭峰有些受宠若惊,表现得过于刻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今晚十点的机票。” “这么赶?”王以柯看了眼手机,“那也快了,千万别耽误了你时间。” 懒得看他们推杯换盏,程谨川觉得无趣,决定先行离开。 刚踏出大门,就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了自己。 “不是喝了酒吗,”贺祯的声音听起来兴致不错,“你怎么回去?” 根本就只喝了一滴。 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喝酒,所以程谨川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程谨川没有转头看他:“中国有种职业叫代驾。” 贺祯继续道:“我有司机。” “哦,”程谨川面无表情地称赞,“恭喜你啊。” “我说的是中文吧,”贺祯语气带笑,“我有司机,所以我要送你回家。” 程谨川啧了一声,说的话总算长了些:“你脑子没问题吧。你送我回家,我还得专门让人把车给我开回来,那我为什么不找代驾?” 一小时后,程谨川倚靠在车门边,不动声色地按亮手机屏幕。 “不用看了,”坐在旁边的贺祯告诉他,“九点五十。” 导航到近郊的私人庄园确实是为了让贺祯错过飞机,要不然程谨川也不会忍辱负重坐他的车回来。 但是计谋被识破还是让程谨川有些没面子。 随着“您已到达目的地”的导航提示音响起,车停在了路边,贺祯环顾了一圈黑黢黢的周围,对程谨川挑了下眉:“你平时就住荒郊野岭?” “别下来了。”程谨川下车甩上了门,对贺祯警告道,“免得狗咬着你。” 程谨川没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入夜色之中。 进了庄园大门,守夜的保安咳嗽了两声,有些惊喜地将头探出保安亭窗口:“小程总,今天没回市区住啊,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程谨川这才望向路边渐远的车灯余影,沉默了很久才莞尔道:“遛狗。” 第3章 烟雾 其实程谨川没说谎。 禾呈万象以连锁餐饮业务为核心,不仅投资了生态茶园、有机农场,布局了现代养殖基地,还通过旗下酒店与餐饮门店将地域特色食材转化为贴合不同消费需求的优质体验。而禾呈万象近年来在当地多数项目的成功落地,其精准选址都要归功于程谨川。 毕竟流量容易造假,从他人手中得到的数据更不可信,想要精准评估真正的客流量和口碑评价,还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索性就注册了网约车司机。 不但能调查不同类型客户的消费习惯,还能悄悄尾随顾客一起进店尝尝,体验一下生意好的店有什么过人之处。 甚至为此跑过一段时间的外卖,研究配送时长对各类食材最佳赏味期的影响。 程海平对此评价道:“你信他是为了体验生活?单纯想炫富罢了。” 程海平还说他儿子整天就把精力放在没用的地方上,调研市场这种事情明明随便找个人就能解决,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随便找个人?”卢玥安笑着抿了口茶,“谁像你儿子对闲事这么精益求精。” “妈,”程谨川从远处走来,停在了茶案前,“喝茶呢。” 又睡到下午两点,卢玥安神色无奈,轻笑道:“昨天谁捎你回来的?我看你车位都是空的。” “走回来的。”程谨川抽了张椅子坐下,随手抄起桌上的桃子就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凉亭外的那人喊道,“阿华!” 阿华还绑着条家政围裙,丝毫不敢怠慢地快步跑来,又慌忙将手里的鸡毛掸子藏到背后:“少、少爷,你……” 阿华是个结巴,程谨川没空听他说完:“我狗呢?” 对方正准备回答,程谨川一挥手,让他直接去。 没过几分钟,两条威猛的灰影向着凉亭疾驰而来。 ——昨晚他没骗贺祯,清辉苑是真的养了狗。 银灰发亮的毛发透着冷峻的光泽,浑身散发着凌厉的野性。深沉的目光警觉而锐利,仿佛在蓄势待发锁定猎物,琥珀瞳隐约闪过寒光。 程谨川的脸上难得露出愉悦之色。 “健力宝——” “王老吉!” 捷克狼犬的压迫感霎时褪去,转眼化身农村大黄,冲着主人咧嘴吐舌狂摇尾巴。 教得不错。程谨川很满意。 与此同时,阿华的手机“叮”了一声。 程谨川一边逗狗,随口道:“奖金。” 阿华深鞠躬,退场。 “没个正形,”卢玥安忽然面露期待,有些高兴地问,“昨晚是不是又和上次那个姑娘喝酒去了?” 程谨川没想起说的是哪个,但绝对不是姑娘,于是摇头:“不是。” “那还有联系吗?”卢玥安失望了几分,“也该定下心找个合适的了。” “合适也没用,”程谨川摸了摸狗头,“又不跟人家结婚。” “你这孩子……”卢玥安知道他倔,干脆不再劝。 程海平也叹气:“只知道花天酒地,一点家庭责任都不担。” “确实是不敢担,”程谨川笑了笑,“万一我也生出个程谨川,那麻烦可就大了,我脾气可没你俩好。” “少爷!”远处的阿华说话突然利索了些,“午、午饭给你热好了!” 挺有眼力见,程谨川及时脱身,总算摆脱了父母的询问。虽然程海平和卢玥安不会限制他在外面跟谁鬼混,但连续几天不回家的情况下,还是会引起爸妈的不满。所以程谨川今天也没再往外跑,乖乖在清辉苑待了一整天。 直到晚上洗完澡,正准备规划明天的安排,手机却突然传来了一条新消息。 是添加好友的申请。 贺祯发来的。 程谨川点了拒绝。 几秒后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人阴魂不散的,程谨川不悦地按下了接通。 程谨川先发制人:“不会是来讹我改签机票的钱吧?” 贺祯笑了声:“刚下飞机。” 程谨川语塞,完全不理解对方刚落地为什么要跟自己报备。 “信号不好,”贺祯此刻的语气比面对面时温柔了不少,“还是加微信吧。” 程谨川并不买单,斩钉截铁道:“到底什么事?” “我在国内没什么人脉,”电话里的声音倒是装得诚恳,“所以只能请程总帮我开拓国内市场。” 程谨川总算了然:“这就是你非要回来一趟的理由?” 这样的套路再熟悉不过,庄文均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他知道贺祯是来报仇的。 “不加微信也没关系,”贺祯像是在叙述今天的天气一样稀松平常,“程谨川,一个星期后我会来见你。” —— “他真这么跟你说?”何锡难以置信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情绪波动格外夸张,“他是不要命了吧?怎么敢直接来找你麻烦?” 程谨川神情平淡,抬起左手臂:“口水。” 何锡吓得魂都丢了,慌忙抽纸给他擦了一遍,立刻抿嘴,声如蚊呐:“什么时候说的?” “聚会第二天。” “一个星期……”何锡想了想,险些又要喊出来,“那不就是今天!” 正聊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凑过来挨在程谨川身边,手里握着酒杯,抬头对他盈盈一笑。 不知道是要碰杯还是接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摸来摸去最后从他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程谨川没辙,抽出一根放进女孩的嘴里,顺势碰了下她的脸,却将目光转向旁边,轻笑时嗓音很低:“去找别人玩。” 女孩自讨没趣,颇为不舍地走了。 何锡有些不太理解:“不解风情啊程哥,你之前不挺喜欢这一款的吗。还是说——你约了别人?” 话音刚落,手机铃适时地响起,程谨川点了接通,没说话。 于是对方先开口了:“发地址给我。” “你还挺会挑时候。”程谨川无奈地叹口气,挂断电话发了条短信过去。 对话简短到让何锡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后不太确认地问程谨川:“你让贺祯来这?” 程谨川又笑:“你不是想见见他吗。” 何锡哑然,怔愣着呆在原地。 —— 贺祯很少出入这种地方。 人群嘈杂,音乐喧闹,霓虹光影化作五光十色的液体流入杯中,烟酒与香水混合的复杂气息窜入鼻腔,贺祯总觉得以程谨川的性格不应该会喜欢这种环境。 第4章 不过程谨川也不是什么容易被猜透的人。 这种环境下,就算打电话也很难听清,贺祯尝试着穿过人群,先去稍微清静一些的吧台边。 还没来得及联系程谨川,下一秒酒保就走了过来,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贺祯反应及时,正要询问,坐在旁边的男人就靠过来了些,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在百达翡丽的表带上轻点两下,暧昧道:“请你喝一杯?” 贺祯抿唇不语,神色有些冷:“不用了,谢谢。” “这么不领情。”那人不仅没放手,还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到贺祯的手里,赏赐般的语气,“有空联系。” 接过名片时就发现底下垫着一枚安/全/套,贺祯慢条斯理地将两样东西浸到酒里,轻而易举地甩开那只缠着自己的手。 对方先是一愣,随后霎时凶光毕露,暴跳如雷,猛地抄起那杯酒就往贺祯身前一砸:“死烂货,敬酒不吃吃罚酒!” 突发的动静也让四周瞬间安静下来,那人的同伴也立刻围过来,气势汹汹地盯着贺祯:“谁这么不知好歹?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那人拽住贺祯的衬衫衣领:“妈的,装什么清高,今天你们把这贱玩意儿给我打服了。” 要是只面对一个人还好,但偏偏是在这种毫不熟悉的环境下,对面的人数也不少,确实有些棘手了。 一拳砸过来的时候虽然及时接住了,但眼看着那几个人也上来帮忙,贺祯觉得还是得先想办法脱身。 争执碰撞之中听到无数杯子的碎裂声。 情况紧急,他还没开始反击,就忽然看见围堵的几人忽然分开一条路,程谨川就站在空隙之外。 他不紧不慢地上前,嘴角扬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最后站在贺祯面前,目光转向身旁那人,语气像是无甚所谓:“我的人。” “啊……”那人讪讪地松开手,似乎有些尴尬,“程少这是换口味了?” 服务员领着安保人员慌里慌张地赶到现场,程谨川的面色才稍显不善,“啧”了一声:“人都死了你才来。” “不好意思,我,我……”刚才的阵仗还勉强能让他想起要去找安保人员,但现在面对程谨川,服务员却吓得连话都说不出。 “误会一场。”刚才找麻烦的那人这会儿却开始主动道歉,即使再不情愿,也只能把气憋回肚子里,“扰了程少雅兴。” “谁让这狗乱跑呢,”何锡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轻蔑地瞥贺祯一眼,“回去是得好好管教管教。” 另外一个工作人员也跑过来,在旁边犹犹豫豫的,不知该将赔损清单给谁。 程谨川一伸手,看也没看,在递来的纸上签了字。 对方感激涕零:“感谢程少理解。” 程谨川没说话,随手指了下旁边的位置。 服务员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立刻照着指示走过去:“抱歉让两位女士受惊了。那位先生已经帮这边买过单了,说后续还有消费也记他账上。” 于是围观的人潮也渐渐散去了,程谨川这才将视线转到贺祯脸上。 “惹事不知道给我打电话。”程谨川抬起手时,贺祯才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还夹着半支未抽完的烟,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 缓缓散开的朦胧烟雾中,贺祯有一瞬间的恍惚,因为十七岁时的程谨川也会经常这样对他说这样的话。 第4章 月影 “现在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了,不过怎么还是在被追着打。”何锡嘲讽地一笑,“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有些人天生就是得跪着给人舔鞋的命。” 贺祯完全当没听见何锡的话,始终望着程谨川的脸,眼底笑意闪动:“要回家吗?” 程谨川耸了下肩:“我不缺司机。” “我缺顾客。”贺祯回答得很迅速,甚至上前一步,离程谨川更近了些。 “你开的那破车也配载程哥?”被忽略的何锡火冒三丈,“坐了不怕烂屁股吗?” 贺祯这倒认真思考了几秒,更加诚恳地征询程谨川的意见:“迈巴赫也会烂屁股吗?” 何锡目瞪口呆:“你……你……凭什么……” 程谨川难得犹豫了一瞬。 表面装出一副高服从性的乖顺模样,事实上他很清楚贺祯明显不是带着诚意来的。明明上次聚会还在针锋相对,怎么可能刚过一个星期,贺祯就会莫名其妙地向他示弱。 虽然不知道贺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明白,只要继续和贺祯产生更多联系,绝对不是件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可以吗?”贺祯还在问他。 程谨川欲言又止,最后转身面朝大门的方位走去,向背后一招手,贺祯就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贺祯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 今天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上次还勉强能让司机与他们共享车内的尴尬,可今天则显得更加沉默了,只剩纯音乐在车内回荡。 于是程谨川评价道:“难听。” 其实贺祯的品味还不错,音乐风格也是程谨川比较喜欢的,但他总得找点什么来贬低对方,心里才能稍微舒服一点。 贺祯似乎一顿,几秒后才抬手将音乐关了。前面是红绿灯,车身停下来,他什么也没说。 没了音乐的氛围反而更窒息了,程谨川有点后悔,还不如开着呢。 侧兜传来手机振动的动静,程谨川接通电话,对面就传来一道女声。 “哥哥,”那道嗓音又柔又甜,却带了些嗔怪的意味,在安静的车内格外清晰,“今天答应过要来见我的。” 贺祯不动声色地微踩刹车。 “我们苒苒又要生气啦?”程谨川倒是没在意身旁的人,哄人的语气温柔至极,脸上却面无表情,“有急事,改天找你。” “改天是哪天嘛。” 程谨川仍然耐心,语调也轻得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改天是除了今天,哪天都可以。”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对方不吃他这一套了,似乎有些伤心,“我们都一个月没见过面了。” “前几天你说好看的那个包,”程谨川笑了笑,“现在还喜欢吗?” “哎呀,我只是随口一提。”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又猜到了对方的意图,“你不会想用这个打发我吧?” “乖,那就先让它替我陪陪你。” 通话并不长,等到挂断的时候,贺祯才意识到自己攥紧方向盘的双手有些发酸。 他笑了一声:“女朋友?” 程谨川倒是坦诚:“炮/友。” 贺祯的微笑中看不出真正的情绪:“炮/友也哄,程小少爷可真会体贴人。” “不应该吗。”程谨川随意道,“总比唇枪舌战好吧。” 贺祯不说话了。 程谨川的视线移到车窗外,思绪却钻入高中时期的回忆当中。不知为何,一提起恋爱关系,他就想起了前不久刚见过面的乔希羽。 不是因为乔希羽是他的初恋,而是因为——贺祯喜欢乔希羽。 贺祯是在高二那年转学过来的。 这所学校成绩一般,但资源在当地都算顶尖的,就是俗称的贵族私立学校。据说贺祯是从重点公立高中被花了大价钱挖过来的,当时班上的同学都在讨论,就算再缺钱也没必要转到这里来,因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基本都是走留学的路线,剩下的在国内都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穷人的眼界还是太过短浅,只想着抓住眼前暂时的利益。 但程谨川知道,贺祯是为了结交不同阶层的朋友才选择转学,这里的人脉远比成绩有用。 因为贺祯的脑子很灵,比任何人都努力,无论在哪读书都一定能考到名牌大学。 不过很可惜,班上的同学并不像贺祯想象的那样友善。尤其是在何锡和庄文均对他产生明显的敌意后,基本就没有人愿意搭理贺祯了。 其实程谨川并不关注大家对贺祯有着怎样的态度,也不知道何锡他们对贺祯开了多少恶劣的玩笑。程谨川的天性就是这样,懒得在意,懒得制止,也懒得参与,所有人于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 直到偶然的一次,贺祯的总成绩排在了程谨川的上面。 他才第一次真真正正观察到这个转校生的存在。 所有人都无视他、春游坐校车时都不愿意在他身边、时不时会被庄文均抢走学生卡或打翻餐盘,以及被何锡摁着脑袋灌进厕所洗拖把的水池中。 只有一个人愿意跟他跟他说话,那就是乔希羽。 乔希羽漂亮又聪明,贺祯没转学来之前,她的名字一直在排名榜挨着程谨川。乔希羽是班长,会帮助贺祯解决困难,也愿意主动和他一起探讨数学题目。 贺祯当然会喜欢乔希羽。 但乔希羽提出要跟程谨川在一起的时候,正好是程谨川第三次月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 那是他连续第二次排在贺祯的成绩之下,听到乔希羽说要跟自己谈恋爱,程谨川才忽然觉得,好像这也是能让他赢回来的方式。 第5章 乔希羽将他约在架空长廊上,两人并肩挨着,她情绪很淡地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一样。” “很多人跟我表白,这很浪费我的精力——你也会有这种困扰吧。”乔希羽继续道,“所以陪我演到高考结束,应该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觉得呢?” 程谨川没说话,抬手抚了下她的发丝以作回答。 趴在教室窗前遥远观察的何锡和庄文均立刻转头向着众人嚷嚷道:“成了!成了!” 喧闹的班级里,只有角落的贺祯始终安静。 从那以后,程谨川发现每次与贺祯的视线撞上,对方就会略带躲闪地移开。 只要能让贺祯觉得不舒服,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但是——贺祯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非常讨厌自己了呢? “到了。”贺祯忽然开口。 程谨川回过神,看见贺祯伸手过来帮自己按了安全带的锁扣,听见对方挨得很近的一声笑:“是要我请你下车吗?” 程谨川这才觉得奇怪起来:“谈生意为什么要来我家?” “今天没说要和你谈生意,”贺祯凝视着对方,“总要先跟你拉近一点距离不是吗。” “白费力气。” 一下车,就看见阿华在一片黑灯瞎火中吭哧吭哧地追着一只鹅,白鹅引颈长啸,四处逃窜,阿华气喘吁吁地在程谨川面前站定了,面露苦色:“少、少爷,爱丽丝越、越狱了。” “这么不听话。”程谨川蹙了下眉,“明天吃红烧爱丽丝。” 贺祯笑了声:“你家员工真管你叫少爷?” “对啊,我爱装,”程谨川语气自然,“怎么了。” 贺祯没再应话,跟着跟着忽然又看见程谨川转过头来,话却不是对他说的:“阿华,夜宵留个客人位。” “这么给我面子?”贺祯望着他。 程谨川斜觑他一眼,不再理会。 进了会客厅,却发现程海平已经坐在了里面,见两人出现在门边,便慈祥地笑着开口:“小贺,麻烦你把这小子给我带回来了。” 程谨川一怔,随即看向身边的人。 “所以说今天不是来找我谈生意的,”程谨川彻悟道,“是因为要和我爸谈生意。” 贺祯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抬手轻抚了下他的后脑勺:“自己去玩。” 长辈似的语气,程谨川快要被气笑了。贺祯是怎么和他爸联系上的?也从来没听程海平提起过。况且他爸竟然愿意牺牲晚上的时间跟贺祯谈生意,这太诡异了。 “谨川,”程海平也指示道,“知道你很想念高中同学,但等谈完事再跟小贺叙旧吧。” 明显是让他离开的意思。 “赶我走就是他心里有鬼,爸你一会儿就被他骗了。”程谨川无语地看向贺祯,“我留下。” 贺祯笑意粲然:“不方便哦。” 程海平严肃了些:“谨川,别胡闹。” 他爸就是不撞南墙不死心。程谨川懒得再争执,转头就往外走。 他找了个清静的地方,想着眼不见心不烦,试图将贺祯挑衅的模样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好不容易等心绪平定,游戏打到第三盘的时候,贺祯出现在了视线中。 “阿华说你在凉亭,”贺祯走到他身前,缓缓俯身与他面对面,“去吃夜宵。” 四月末的晚风仍带清凉,湖边传来蛙鸣的幽响,月明的夜空星光稀疏,屏幕上映出贺祯模糊的脸,像月影泛在水中。 程谨川边打游戏边站起身,连个眼神都没给贺祯,下意识向着自己熟悉的方位往前走,没两步却忽地感受到额头撞上一片柔软。 是贺祯的掌心。 贺祯也没说话,下一秒便收回了手。 程谨川抬眼看了下,刚才险些撞上横过来的细栏杆。 他似乎听见背后的贺祯轻叹了一声。 “为什么觉得我会骗你,”贺祯的话语听不出情绪,“难道是有过前科,让你对我产生了不信任?” 程谨川仍然举着手机,实际上屏幕已经熄灭了,里面清晰地荡漾着头顶的月亮。 贺祯的声音更轻了:“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呢。” 第5章 试卷 “他们研发的新型冷链保鲜技术在能耗控制、智能化程度方面都有显著优势,很大程度上能降低运输损耗率。”程海平神情满意地缓道,“更何况小贺这孩子很踏实,跟你又是旧相识,我相信肯吃苦的孩子不会靠歪门邪道来挣钱。” 程谨川神情麻木,冷笑一声。 ——很难想象他爸只是见了一次面就与贺祯一拍即合,甚至三番五次感慨贺祯白手起家,能在十几年内获得这么大的成就,实在是人中翘楚。 程海平叮嘱道:“我跟小贺说了,如果这两天要去工厂或者餐馆那边看看,让他联系你。” 程谨川点头,随后在旗下餐厅的总群里吩咐下去:将此人照片打印贴至前台,禁止任何员工接待。 程海平看见这些通缉令似的置顶通知,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是胡闹!你这样人家还怎么来实地考察评估?” “合作还没尘埃落定,就急着把自己家底告诉外人。”程谨川摇了摇头,“董事长你放心,他要来自然会联系我,我盯着他难道不是更稳妥?” 拒客就拒客吧,好在没推卸责任。程海平对程谨川已经宽容至此,可逐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在前台贴个人头,这也太有损有品牌形象了吧。” “您不是挺喜欢他吗,就当请了个品牌代言人了。”程谨川满口胡言,脸色却丝毫未变,“您瞧瞧这西装多笔挺,背景底色多蓝,画质多清晰。” 就是没夸到贺祯身上。 程海平叹了口气,试图唤醒自家儿子的最后良知:“到时候对人家态度好点,理解是相互的。” 程谨川装没听见。 接下来的几天,程谨川不仅没等来贺祯的电话,反而等到了员工的反馈:有熟客提出要照片上帅哥的联系方式。 程谨川心里纳闷,一次次点开那张通缉令照,这到底哪里帅了。 直到照片上忽然显示出“贺祯”的名字,仿佛通缉令显灵了一般,他才意识到是贺祯打来了电话。 “你这几天什么时候没空?”对方的问法实在有些怪异。 程谨川皱眉:“找死呢。” “或者说,”贺祯话语一顿,“你跟那个炮/友下一次约的是什么时候?” “想见我?”程谨川没回答他,“先去找阿华预约。” 贺祯笑道:“预约了就能见面吗?那我每天都给阿华发一条。” 程谨川知道贺祯绝对有诈,与其每天这样跟他兜圈子,不如早点解决:“我很忙,今天是最后期限,来不来随你。” 随即挂断了电话。 程谨川忽然意识到,每当贺祯对他说一些弯弯绕绕的话,总会让他感到很烦躁,因为他清楚贺祯没安好心。 然后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贺祯对他说的那段话。 ——为什么觉得我会骗你? 他和贺祯的接触并不多,却在潜意识里对贺祯做出了不好的判断,哪怕贺祯从来没给他带来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是自己…… 对,他想起来了。程谨川似乎理清了一些思路,不是因为庄文均的前车之鉴,也不是因为这段日子幼稚无聊的较劲,而是因为高中时期,自己对贺祯做过的事情。 学校的奖学金是一学期发一次,按照期末的综合成绩进行排名。虽然程谨川平时月考偶尔会输给贺祯,但面对大考,他也比平时更认真,所以一等奖基本都属于程谨川。 这所学校的学生都不缺钱,奖学金也是奔着头衔去的,因此一等奖和二等奖的金额差距就算再大也不会有人在意。 但贺祯会在意。 程谨川也知道他会在意。 高三上学期的那场期末,贺祯是第一次在大考超过程谨川,唯一的一等奖也是初次落在贺祯头上。 程谨川坐在椅子上,拿着最后一科发下来的试卷,一言不发地看向背面那道压轴题。 何锡忿然地凑近,小声跟程谨川打报告:“程哥,这次姓贺的总分比你高两分。” 他知道。 但是化学老师算少了程谨川的一道题,少了四分。 何锡觉得不对劲起来,以前发卷子下来,程谨川看都不看一眼,这次却盯着试卷思考了很久。 何锡将化学卷子拿过来,重新算了一遍分,立刻大喊起来:“95才对啊!” 周围的同学立刻将视线转过来,程谨川怔了下,一把将卷子抢了回来。 如果是平时,他当然不会在意这几分,可在这次期末,偏偏就是这几分让他输给了贺祯。 有时候他也觉得,其实这没有什么好争的,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过是贺祯恰好也很聪明罢了,他没必要明里暗里跟贺祯较劲。 更何况贺祯比自己更需要这个一等奖。 第6章 但善解人意从来就不是程谨川的作风,这个念头很快又在脑海中消散了。 可这四分本来就是自己应得的,不是吗。 况且贺祯有助学金,学费完全减免,一开始被学校挖过来的时候也给了很大一笔钱,足够他在这里完成学业。 凭什么因为贺祯穷,自己就要放弃本应属于自己的荣誉。 所以当何锡从他手里抢过卷子,在一帮人的簇拥下去办公室找老师时,程谨川没再阻拦。 但他竟然有些不愿去看贺祯的反应。 站上报告厅领奖台的时候程谨川忽然觉得很没劲,明明争赢了也不是一件痛快的事,可每当要做出相似选择的时候,他在潜意识里就不愿低头。 下了阶梯往回走的时候,程谨川的目光匆匆地在观众席一扫,最后却恰好落在贺祯的脸上。 或许是贺祯在班里太过边缘化,每次的座位总会轮到一排的最边上。 也无可避免地一定要从贺祯身边经过。 分秒仿佛霎时被拉得很长,慢到迈开的步履几乎凝滞,程谨川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紧紧地钉在自己身上,之前贺祯从来不敢这样直视他。 握着“一等奖”奖状的那只手微微攥紧,这是程谨川第一次主动避开别人的目光。 躲闪的人怎么会变成自己? 程谨川永远也忘不了贺祯当时的眼神。 抢了他喜欢的人、抢了他最需要的钱,自己和何锡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良心不安吗?知道自己曾经对贺祯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于是才会产生投射效应,认为长大后的贺祯也不会以真心相待。 所以猜测,所以怀疑,所以固执己见。 所以很难放松警惕。 也正是因为贺祯聪明,所以他的目的绝对不止表面说的这么简单,没人知道他的心思有多深沉,打的又怎么样的鬼主意。要是真把他家害得家财散尽,那就追悔莫及了。 “程谨川,”贺祯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王老吉一看到羊腿,口水就流得这——么长。” 程谨川回头,看见贺祯笑吟吟地站在身后,两根手指试图在嘴角比划口水的长度。 太浮夸,王老吉根本不会这样。 “……”程谨川低头看了眼,“它是健力宝。” “健力宝很喜欢我。”贺祯蹲下身揉了揉小狗的脑袋,笑着小声说道,“可是你的主人好像不是很待见我呢。” 贺祯到底想干嘛,怎么还直接杀到家门口来了?程谨川不禁怀疑他平时是真忙还是假忙。 “少爷!”阿华急忙赶过来,“你、你要和贺总出门吗?” “嗯。”程谨川想了想,补充道,“今晚不回来。” “不、不行,”阿华怕他要跑,急得拍大腿,“昨晚你也没、没回来,太太说你已经连续五、五天夜不归宿了。” 程谨川挑眉:“五天吗。” “对,所以你……”阿华话还没说完,兜里的手机又“叮”了一声。 “奖金。”程谨川道,“明天一定回来住。” 阿华没鞠躬,也没退场,纠结而为难地望着程谨川,快要哭出来了。 站在一旁的贺祯忽然开口了:“我会盯着你们少爷,到点就把他送回来。” 多管闲事。 程谨川对他扫了一记冷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 “黑白照?”贺祯笑了笑,“不合适吧。” 程谨川微挑了下眉:“我没说彩印吗?” “没……没收到通知。”店员支支吾吾道。 “撤了,”程谨川大发善心,“换成彩的。” 贺祯又笑:“当招财猫养呢。” 有时候程谨川觉得他爸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偏要找他来负责跟凌枢的合作项目,明明自己对冷链运输相关的东西一窍不通。这贺祯也是闲的,让项目负责人和技术人员过来不就行了,非要亲自来自己眼前刷什么存在感。 好在餐厅相关人员跟那边团队的对接效率还挺高,这会儿已经结束了现场的勘查测量,其实程谨川和贺祯的到来根本可有可无。 但总不能让老板白来,于是店长带路参观,直到辗转至就餐区,顾客频频回头,随后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妈妈你看!这不是门口照片里的那个人吗?” 程谨川心情不错,心想贺祯应该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还没等他看向身旁人的反应,那个小孩又开口了:“他是明星吗?为什么要贴宣传照呀?” 这回轮到贺祯得意了。 “为什么呢。”他盯着程谨川的双眼,笑着问道。 结束考察之后,让凌枢的团队留下来吃了顿饭。贺祯不禁想起,虽然回国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前些日子都在忙工作方面的事,三餐要么是在匆忙中随便应付几口,要么就是在应酬里推杯换盏,几乎没正经吃过。 但每次一和程谨川在一起,对方虽然看上去很不喜欢他,却会把每顿饭都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夜宵也没落下。 而且和程谨川吃饭,也从来不会谈生意上的事,因为程谨川根本懒得搭理他。 出了餐厅门,却发现没人泊车,程谨川刚要问罪,员工就提前预知了他的意图,疑惑道:“今天您没有开车来呀。” 差点忘了,来的时候图省事,坐的是贺祯的车,原计划要去的地方估计也去不成了。 贺祯语气从容道:“我送你回去。” 程谨川不太耐烦地发了个地址过去。 贺祯看着那串陌生的地址,眼底笑意褪尽,双眉微皱,声音也沉了几分:“我无权过问你的私生活,但既然答应了阿华……” “这是我家,”程谨川及时打断他,“我是不能在市区买房吗?” 第6章 情书 “不回清辉苑?” 程谨川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没有脑子:“往返要两个多小时。” 可话一说出口,反而显得自己思虑过多。 贺祯也明显察觉到了:“所以是在为我着想吗?” “废话这么多。”程谨川颐指气使道,“开车。” 等到下车的时候,贺祯故作殷勤地帮他开了车门,程谨川暂且还能忍受。可当两人同时站在电梯里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自在了:“至于跟到这个地步?” “至于,”贺祯气定神闲道,“我要亲眼确保你进了家门。” 程谨川没再理他,自顾自地出了电梯门。 虽然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但等身后的人跟着踏进了入户门,程谨川终于有些忍无可忍:“是不是还要守着我洗完澡上床睡觉?” 贺祯佯作一副慷慨的模样:“我不介意。反正我现在还有时间。” “滚。”程谨川冷淡道,“自己没家吗。” “我没有。”贺祯对他笑,“我也没有家人。”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地一皱眉,贺祯又继续道:“你不知道吗?” 被贺祯这样一问,程谨川刚才还稍觉冒犯的愧疚心理霎时烟消云散,仿佛觉得对方在道德绑架一样逼问自己,于是语气变得有些不悦:“关我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 话一出口,程谨川就看见贺祯眼底的情绪霎时下沉,视线也像年少时那样习惯性地躲闪着移向地面,没再与程谨川对视。 ——眼尾失落的弧度仿佛在说,你又要欺负我吗,像以前那样。 程谨川这才意识到,刚才贺祯问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不是戏谑的语气,而是明显带着迫切的试探,像是急于向程谨川求证什么。 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程谨川没兴趣去了解贺祯的意图。 最怪异的是,贺祯明明能轻易地反击自己的话语,可此时此刻他一直在沉默。程谨川有些头疼,不知道是该赶对方离开,还是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该死的氛围。 忽然,程谨川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莫名感到如释重负,刚想要避开接电话,下一秒就听见卢玥安的声音:“程谨川,你又跑哪过夜去了?平时找不到人就算了,明早不是说好了要跟你爸去……” 程谨川叹口气,没回答,只是伸手将手机贴上贺祯的耳朵。 “卢阿姨,对,他到家了。”贺祯轻笑一声,“很乖。” 程谨川的手抖了下,屏幕碰到贺祯的耳尖。贺祯的神色稍带疑惑,随后抬手覆上程谨川的手,握得更稳了些。程谨川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自己的腕间。 程谨川心烦意乱,管他正在和卢玥安聊什么,一巴掌将按着自己的那只手拍开,换了自己跟卢玥安讲话:“妈,早点睡,晚安。” 随即挂了电话。 之前还只是口舌之争,现在已经升级到动手动脚了。 “手不想要就去剁了。”程谨川警告道。 贺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后只是说了句:“回去了。” 程谨川没怎么思考就随口问道:“去哪?” 第7章 “酒店。” 对方肯好好说话,程谨川的脾气也好了些:“回国之后住了半个月的酒店?” “嗯。”贺祯还是跟他开玩笑,但姿态放得低了些,“可不可怜?是不是很想邀请我一起住你的大平层?” 程谨川也没挖苦他:“我在城西有套房子,需要的话去找阿华拿钥匙。” “没有更近一点的吗?”贺祯却显得有些得寸进尺。 程谨川随口道:“有人住了。” 贺祯怔了怔,苦笑了下:“所以阿华会以为我是以什么名义住进去的?和那些炮/友一样吗?” “也可以这么想。”程谨川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毕竟那次在酒吧已经有人认为你是我的……” 贺祯的语气带了些压迫感,打断了他的话:“——你之前和男的在一起过吗?” 程谨川很不喜欢这种被人质问的感觉,但他耐心尚存,只是淡道:“如果你是指谈恋爱,那没有。” 意思是有过除了恋爱以外的关系。 “不是刚才还说无权过问我的私生活吗,”现在轮到程谨川问他了,“还是说合作方的感情状况也是考察内容的一部分?” 贺祯不语,目光再次落回对方脸上时就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似乎也显得漠不关心起来:“没关系,反正你一直都是这样。” 这个话题明显有些引火烧身了,程谨川也不继续与他开玩笑,视线向着门外示意了下:“还是早点回去吧。毕竟云麓迦境的总统套房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还包了三个月——你要回国待很久吗?” “你找人调查我?”本以为可以激起对方的怒火,可贺祯的脸上丝毫没有变化,只有语调里带着几分意外。 “其实酒店是我家的,”程谨川故作遗憾地叹口气,“你应该先联系我,我还能给你一点折扣。” 贺祯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程谨川会对他的事有所在意。看来在程谨川眼里,自己与蝼蚁还是有区别的。 “联系你?”贺祯干笑一声,“你到现在都还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怎么联系你?” “电话是不能打了吗,”程谨川感到莫名其妙,“你怎么会纠结这个,反正过段时间就得互删,有什么必要……” 贺祯的声音一沉:“谁说要跟你互删了。” 程谨川终于发觉和他沟通实在浪费时间,面无表情地拽着人往门外一推,迅速关上了入户门。 “下班了,赶紧滚。”门内竟然还能传来一句毫无作用的解释。 贺祯笑了笑,手中的手机屏幕一亮,显示了一条新消息。 是程谨川通过好友验证的提示。 —— “谨川,你千万别上他的当,他一开始在我面前表现得也很真诚,谁也没想到最后……”庄文均有些着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都这么多年没联系了,突然接二连三地找我们,你觉得他能安什么好心?” “程哥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何锡掸了掸烟灰,“你以为程哥是你啊,他能被骗吗?他没下套把贺祯骗得倾家荡产已经很好了。” “可贺祯也不是傻子,读书的成绩也称得上和谨川势均力敌,万一贺祯就真的是以报复为目的才回来的呢?” “那是你亏心事做多了,程哥又没对他做过什么太过分的事。要不是今年见了几次面,估计程哥连他是哪号人都不记得。” “什么叫我亏心事做多了?当年我们三个……”庄文均犹豫了一下,改得准确了些,“我们两个天天拿贺祯开玩笑,说不定下一个就盯上你了。” “想报复我?那他还差点火候。”何锡啧啧两声,“不过他怎么这么小心眼,多大点事,至于吗。” 程谨川的神色有些不满,瞥了一眼两人:“吵死了。” 他再次将视线移回游戏上,注意力却有些跑偏了。 “人家可没打算跟我谈。”程谨川不甚在意道,“冲着程董事长去的。” “擒敌先擒王啊,这小子敢直接去找你爸?” 程谨川笑了声:“让我爸长长记性也好,什么叫不能以貌取人。” “你还是悠着点,谁知道贺祯他有多少阴招,”何锡很无奈,“毕竟能让你有所退让就已经很反常了。” 旁边的两人已经安静下来,屏幕上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可程谨川却开始思考刚才他们在谈的事。 他们做的亏心事。 其实要是认真算起来,何锡和庄文均对贺祯开的玩笑根本不计其数。但正是因为程谨川对那些毫不关心,所以他并不知道那些行为完全称得上是霸凌。 他只觉得那些玩笑无趣又幼稚,而贺祯明明可以反抗,却只会一味地忍气吞声,这种缺乏冲击性的逆来顺受很难引起程谨川的兴趣。如果他们要是能酣畅淋漓地互殴一场,程谨川反而会愿意驻足观赏。 虽然程谨川从不会参与其中,但是自己真的能被完全排除在外吗? 由于父母互相认识,他们三个从小就一起长大。其实程谨川觉得和谁玩都无所谓,没人玩也没关系,但耐不住何锡和庄文均总要跟在自己身后。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何锡和庄文均跟自己关系好,他俩的行为也相当于是程谨川的行为,所以如果贺祯确实是想报复,自然会把他们视作整体。 就像那一次——庄文均和何锡嬉笑着在全班面前读贺祯写的情书。 也不知道他俩是怎么翻出的那个本子,里面既有公式也有作文素材积累,翻了几页就看见了那页情诗,于是当众喧哗了起来。 具体内容程谨川记不清了,有多少同学跟着起哄也想不起来。唯一能让他对这件事产生印象的,是贺祯推门而入后,听见教室前面传来何锡的嘲笑声,冲上前想将本子抢回来,却在争夺中被撕得稀烂。 纸屑纷飞中,程谨川看见讲台上的贺祯正沉默地、直直地望着自己。 为什么要看自己?程谨川很是不解。 但很快身旁的人就给了他答案。 “贺祯这下可丢死人了,”身旁的同学笑得喘不过来气,转头跟程谨川说,“明知道乔希羽是你女朋友,他还敢悄悄写这种东西。早就该指使何锡他们教训贺祯一顿,没想到你还能忍到现在。” 其实程谨川对何锡他们要做的事并不知情,但面对这样的误解也觉得没必要解释,毕竟没谁会在乎。 顶多是让他与贺祯之间冰冻三尺的关系变得僵到了极点。 耳边仍旧嘈杂,程谨川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明明在所有人看来,让贺祯出糗是一件能为程谨川出风头的事。但不知为何,他却并不觉得好笑。 当时的程谨川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那些碎落一地的纸屑,贺祯会重新把它们拼凑起来吗? 第7章 吻痕 “今天找来的这些人不行啊,我看还没乔希羽漂亮。”何锡不太满意地扫视了一圈,说出的话刻意又生硬。 “那能跟乔希羽比吗,”庄文均神色嘲讽地看了何锡一眼,“你谈过的加起来都没乔希羽漂亮。” 何锡感慨道:“也难怪程哥看不上别人呢,由奢入俭难啊……估计世界上只有她配得上你了,真不打算复合试试?” 程谨川听着烦:“天天比来比去的,你俩不如互相比比。” “说真的,最近我和她交集挺密的,到时候多在她面前提提你,也好再续前缘啊。”何锡语气真诚地劝告着。 “用得着你提,你能跟乔希羽合作不都是靠谨川搭的桥吗,人家想出手的时候自然会出手。”庄文均端起酒杯,转向程谨川,“况且谨川目前又不想谈恋爱,在外面随便玩玩得了,何必考虑那么多。” 程谨川敷衍地一碰杯,沙发另一头的女孩又过来给他敬酒。 “刚才我唱的歌好听吗?”女孩挨得很近。 程谨川顺势将人轻揽入怀,其实刚才压根就没听见谁在唱歌,但此刻也装得语气温柔:“专门唱给我听的?” “你猜。”对方的话语越发亲昵,下一秒却再次被一个杯子挡了视线。 “程少,不记得我了吗,”另一个面貌陌生的美女也凑了过来,“上次也是跟我喝酒喝到一半,这次可别想着耍赖。” 何锡扇了下鼻子:“火药味。” 自己又是什么货色,天天对别人评头论足。程谨川瞥了眼何锡,对方立刻闭了嘴。 其实在程谨川看来,身边但凡同时出现两个以上的异性,危机往往就能瞬间解除,顶多是被接二连三地灌酒,最后装醉才能逃过一劫,不至于被绑到一张陌生的床上。 只不过这次没来得及装醉,因为他真被灌醉了。 这俩丫头还挺能喝。 在此之前,程谨川还醒目地观察了一下何锡和庄文均,那两人也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于是井井有条地安排身旁的女孩把手机给自己拿过来。 结果解完锁的下一秒,程谨川还没吩咐打给谁,就瞬间失去意识了。 第8章 女孩无措地看着通讯录的页面,最后发现有一个名为“贺祯”的人打过来了好几次,但都没接通。 怎么看都不像是女生的名字,于是她打了过去,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是……程少家里的人吗?” 对面的语气似乎不太好:“他怎么了?” 女孩反而松了口气,试探道:“他现在还在外面呢,今晚不回去了。” “不回来?”贺祯顿了顿,“那他要去哪?” 对方还没回答,贺祯就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可他说过今晚要来我这,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约了人还出来喝酒?”女孩有些失望,最后还是固执道,“但他喝醉了,估计也过不去了。” “不想让他来?”贺祯的语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可以试试。” 半小时后,贺祯踏入一片狼藉的包厢,将沙发上的人拽起,随即带离现场。 把人塞进副驾驶之后,贺祯看了眼时间,两点半。 ……醉成这样。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车内更显得安静。 红灯刹车,程谨川的脑袋向前坠去,贺祯扶了下他的额头,才终于说了句话:“安分坐着。” 程谨川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诡异地觉得不该出现在自己身边,奈何眼皮实在沉重,也没有心思再去探究。 只是隐约地觉得好像落入贼手了。 贺祯一言不发地停好车,许久后才平静地转过头:“下车。” 程谨川早已酣然入梦,当然无法理会身旁的人。 “耍什么大牌。”贺祯的表情看似淡漠,实则牙齿都快要咬碎了,“我还得找辆轿子来抬你不成?” 程谨川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梦呓。 贺祯深吸一口气,下了车,扶人的动作倒是耐心细致。尤其是当程谨川的脑袋下意识地靠过来时,贺祯刚才的不满情绪霎时烟消云散。 “幸好还知道打电话给我。”贺祯看着怀中的人,揽腰的手更稳当了些。 出了电梯,巡楼的保安刚想跟贺祯打招呼,后一秒就被吓了一跳,手电筒的光也下意识落在程谨川的脸上:“小……小程总?” 贺祯皱眉,抬手将程谨川的脸挡住了,目光望向保安手中的手电筒:“刺眼。” “抱歉!”保安瞬间将手电筒关掉,“小程总怎么来云麓迦境了?” 贺祯看向怀里的人,叹了口气:“送杯蜂蜜水过来。” 蜂蜜水还没送到呢,躺在床上的人倒先睁开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坐在床沿边的贺祯。 贺祯眸色深沉,语气不善:“你怎么会喝醉呢?” 程谨川神色有些迷离,嘴却还是硬的:“不能吗。” “你怎么能在别人面前喝醉。”贺祯越发较真,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莫名其妙在说什么,程谨川“嘘”了一声,翻过身打算继续睡。 贺祯没有如他的愿,又怕他不肯听自己的话,倾身挨着程谨川的耳朵说道:“你弄得一床的酒味,我还怎么睡觉?” 程谨川竟然还有脑子思考:“套房里不是有客房吗。” “我花的钱,你让我住客房?” 简直咄咄逼人。 “那就这样睡。”程谨川干脆利落地伸手将人拽过来,迎面按进怀里,像以前安抚枕畔情人似地摸了下他的头发,却发觉这次格外扎手,不像柔软顺滑如丝绸的长发。 贺祯猛地一怔,身体也僵了僵,浑身绷紧,反应过来后还是打算起身。 但程谨川不让他动,略带强硬地压着他的后脑勺,重复道:“就这样睡。” 贺祯不再动,与身/下的人紧密相贴,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起伏。许久后,他缓缓伸手,轻抚过环在自己脑后的那只手臂,随即紧扣住程谨川的手腕,辗转至唇前,轻碰了下程谨川的手背,没再放手。 程谨川的意识完全涣散,只觉得指节一痒,身上的重量有些沉,于是含糊不清地抱怨道:“庄文均找的什么人,还挺实在。” 怎么忽然又不记得他是谁了。 心脏仿佛猛然收缩了一瞬,涨得胸腔都发疼,血液凝滞,贺祯只觉得呼吸很闷。 是不是随便什么人,甚至在完全不清楚是谁的情况下,都可以爬上程谨川的床,还能这样亲密地被他抱着。 “你好像,”贺祯的声音很轻,抱在对方腰间的手却用力了些,“变得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他,像是又睡着了。 贺祯缓缓坐起来,俯视着眼前呼吸悠长、神态安详的程谨川。随后他换了个位置,挨在对方的身侧躺了下来。 “以前的你从来都不屑于多看我一眼。”贺祯将被子给他掖好了些,又伸手将人抱住了,“但是现在,你是不是开始有点在意我了?” 贺祯的语气带了些失控的起伏:“那就不能只在意我吗。” 程谨川忽然微张了下嘴,却没有出声。 贺祯喉结滚动,盯着对方的唇瓣,凑近了些,却只是问道:“要说什么?” “蜂蜜水。”程谨川闭着眼对他说。 “记得蜂蜜水都不记得贺祯。”贺祯失笑道,“不给你喝了。” 程谨川蹙了眉,应该是在和梦里的贺祯说话:“要喝。” 就算这样都能使唤他,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惯着程谨川了?贺祯正想着,又感受到对方的手搭上了自己的手臂,带着些许命令的语气:“去拿。” 贺祯笑了笑,无奈地起身下床。 怎么能怪小川变了呢?是他回来得太晚了。 —— 醒来后没感到与往常一样的头痛,本以为问题不大,应该只是小酌了一杯,但在睁开眼时发现并非身处自己的房间,程谨川这才明白,昨晚又喝断片了。 贺祯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程谨川倒打一耙:“怎么哪都有你?” 此刻的程谨川又与平时不同,发丝乖顺地垂落在额前,由于视角原因而不得不抬眼望向贺祯,神色冷淡却认真,仿佛是在耐心地等待对方的话语或行动。高中时贺祯偶尔站在程谨川的课桌旁,那时的程谨川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任何改变。 所以贺祯没跟他争,只是抬手拂开对方遮挡在眉目间的碎发:“去洗漱。” 露出了那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其实凑近看的话,程谨川的左眼眼皮要浅一些,瞳仁也遮得更多,视觉效果就显得稍微小一点,皱眉的时候则更加明显。半边是内敛与深沉,半边是恣意与张扬,贺祯平时会分情况选择看向自己需要的方向。 比如现在,对方左眼里的情绪明显更温和,也没有表示出对自己的触碰有所抗拒,这让贺祯的心情不禁舒畅了几分。 程谨川心中狐疑,觉得贺祯像是对自己的头发有着什么执念,之前也是经常手贱。难道说……他很嫉妒自己的发质? 程谨川的神色明显愉悦了些。 是该洗漱了,得早点离开这里,和贺祯共处一室让他浑身难受。 他起身向着卫生间走去,关上门望向镜子的一刹那,才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头发清爽而干净、鼻腔间嗅到沐浴露的香气、身上诡异地换了套睡袍,不过这都无所谓——可为什么脖子上会有吻痕? 第8章 路灯 本来一出卫生间的门就打算溜走,但路过餐厅的时候,又看到贺祯坐在餐桌前,上面已经摆好了早餐。 程谨川停下脚步,心里想着,其实这个点吃的应该是午饭。不过昨天喝了太多酒,确实胃也不太好受,清清淡淡吃点也不错。 感受到贺祯一直在盯着自己,程谨川莫名感到有些不自在,清咳一声后整理了下衣领,试图用规整的领口盖住颈间那些暧昧的绯色印痕。 贺祯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低头吃早餐。 “昨晚谁送我过来的?” “不认识。”贺祯的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 程谨川还是试图回忆昨晚发生的事:“男的女的?” “看不出。” “……是你眼神不好还是我品味差。”程谨川细一思索,又觉得不对,“你不会让阿华找人接我回清辉苑?送到你这里是什么意思?” “两点的电话,阿华不用睡觉?”贺祯自认倒霉般摇了摇头,“也就我肯随叫随到。” 程谨川的神色稍有松动:“是你自己过来接的?” 刚才的谎话露馅了,贺祯从容不迫地笑了声:“怎么报答我?” 程谨川懒得继续追究了,只想着今天要回清辉苑一趟,要是被他妈看见脖子上的异样,估计又要盘问一番。 他正忙于思考如何应对,贺祯却忽然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眼程谨川:“下午有点忙,晚上再陪你玩。” 话说得很欠揍,但程谨川还是及时抓住了重点:“忙什么?” 第9章 “总部选派过来的团队昨晚下的飞机,今天得带他们熟悉一下这边的公司,晚上有聚餐,不用准备我的饭。”贺祯神色自然,说得仿佛两人正在同居,“如果你实在无聊,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带你一起去。” 程谨川迅速分析了贺祯的话。 既然长租了总统套房,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美国。但明明已经决定要在这边发展,又不至于连房子都不打算买。 而且之前还说在国内没人脉,借此来接近自己,实际上早就统筹规划好了这么多事。 他越来越看不透贺祯了。 程谨川没什么胃口,随即也站起身,转向门口走去。 “真打算跟我走?”贺祯笑吟吟地跟上来。 程谨川头也不回:“多跟你待一秒都是煎熬。” 两人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缓缓降落,随之也传来越发清晰的讨论声。 “原来和程总有这层关系,难怪能租得起三个月。” “不过比上次那个帅多了,听说还要了蜂蜜水,这么体贴。” “绝对是一起睡了一整晚,后来巡夜的保安都没看见有人出来……” “没错,”程谨川微笑着踏进了电梯,“是睡了一整晚。” “你看,我就说是吧!程总都说……”得到确切答案的员工格外得意,下一秒却面如死灰,“……程总。” 程谨川仍然带着笑,抬手扶了下对方身前的工牌。 贺祯在一旁煽风点火道:“你们这酒店电梯隔音不太好啊。” “私下议论客户?”程谨川视线微抬。 “下次不敢了!” 程谨川了然:“没有下次了。” “对……”员工忽然明白了话中的威胁意味,又恐惧地慌忙摇头,“不对!” “行了,”贺祯笑了笑,“我又没什么损失。毕竟说我又帅又体贴,也说明程总您眼光有所提升了。” “有损失的是我。”程谨川走出电梯门,话却甩在了脑后,“扣工资写检讨二选一。” —— 程谨川才没空理会贺祯的安排,他最近也有事要忙。 六年前他在城南竞得一块地皮,用于规划一处商业综合体,项目于今年正式竣工。受益于周边区域的快速发展,招商意向签约率已达百分之六十。 尽管开业在即,程谨川仍然想要进行最后一轮推动,希望能够针对性地引入所需业态,实现品牌组合的优化升级。 为了细致参考其他成功案例,程师傅重操旧业,重启了网约车司机的身份,但过于迅猛的车速让他荣获了好几单投诉。 一气之下载着阿华满城市跑,到一处目的地改一次地址,最后还给自己发了个感谢司机的红包。 夜晚降临,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舒适,音乐也舒缓催眠,阿华睡眼朦胧地问:“少爷,我,我们这是在研究啥呢?” “研究车技。”程谨川目光专注。 “噢,噢,”阿华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道,“今晚还,还回清辉苑吗?” 早就答应过今天会回去,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程谨川转动方向盘掉头,帕拉梅拉扬长而去。 ——卢玥安果然一眼就发现了异样。 其实她知道自己和程海平早就管不住这个逆子了,明明读书的时候还愿意听爸妈的话,长大后却越来越不像样。脑子聪明但很少用于正事,成天游手好闲;长得讨小姑娘喜欢,但至今没带过一个对象回来给她过目。 完全就是被何锡那群狐朋狗友带坏了。 她指着程谨川的脖子,刚要发作,下一秒却被奢侈品的盒子挡住了视线。怒火稍稍平息,卢玥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菱格纹的牛皮护照夹。 莫名其妙送这个做什么?卢玥安疑惑地看他一眼。 “新西兰。跟徐阿姨去玩。”程谨川笑了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程海平很是不满:“眼里是没你这个爹了吗?” 程谨川叹了口气:“董事长公务繁忙,况且董事长夫人应该不太想和您一起出门。” “我儿子就是懂我,”卢玥安笑逐颜开,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护照夹,“长大知道孝顺妈妈了。” 话题盖了过去,程谨川在心里松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脖子,心想到底是谁这么不知轻重。 “沧澜荟那边还顺利吧?”程海平忽然提起,“毕竟砸的可不是笔小钱,我们家之前也没投资过商综,你自己还是要上点心。” 卢玥安心情一好,还能帮着程谨川说话:“那点小项目就算打水漂又有什么所谓,难得儿子愿意找点事做。” 程海平连连摇头:“再打几次水漂,家产都要挥霍没了。没看网上都说不怕富二代玩物丧志,就怕富二代雄心壮志,别到时候像老庄他儿子那样被人笑话。” 提到庄文均,程谨川倒有些疑惑:“既然您都知道,为什么还愿意相信贺祯?” 程海平眼底的笑意仿佛运筹帷幄,没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觉得小庄和小贺,哪个更值得信任?” 程谨川一顿,心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何锡和庄文均作为他的朋友,当然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劝他不要轻信贺祯,毕竟庄文均已经上了当,当然不想朋友再重蹈覆辙。所以在与贺祯的相处中,程谨川始终带着某种偏见。这么说来,或许自己还在高中的时候,已经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朋友的影响,只是并没有像身边人表现得那样明显。 可从别人的角度来看,何锡和庄文均就是所谓的纨绔子弟,更加不能信任或者深交。反而贺祯一表人才,行为举止礼貌得体,总比那些人看上去要靠谱。 就像昨晚,已经凌晨两点了,贺祯还会因为一通电话而专门来接自己,还帮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听那些员工闲聊,据说还要了蜂蜜水给自己解酒。 任劳任怨到这种程度,总不至于还是为了报复,按理说贺祯应该恨不得把自己扔路边被车轧死。 既然昨晚是贺祯帮他换的衣服洗的澡,就说明已经与对方坦诚相见了。虽然程谨川的身体早就不是什么耻于示人的秘密,但贺祯既不是床伴也不是对象,现在想想还是会觉得有点怪异。 他们已经熟到这种程度了吗。 “少爷!”阿华跑了过来,“有、有人找你!” “谁?” “贺总。” “贺祯就贺祯,你说话不适合卖关子。”程谨川漫不经心地退出游戏界面,“这么晚还过来,真当是自己家了。” 却丝毫未停顿地起身向着亭外走去。 一路上都没看到半个人影,直至穿过湖心的拱桥,才望见远处停车场的路灯下,正有个高大的身影伫立于一旁。 半步都不肯多走,非要他亲自来请。 但程谨川还是走下了拱桥。 贺祯的视线望过来就没再移开,耳边举着手机,是在打电话。 这么忙。 忙还要过来。 程谨川停住脚步,与他相隔了一段距离,没打算偷听他在谈什么生意,免得两个人都不自在。 等贺祯挂了电话之后,他仍然没动,于是果然是贺祯先向前了一步。 路灯昏沉,对方脸上的笑意却格外璀璨,随着步步走近而愈发清晰,程谨川甚至能感受到贺祯的眼底带着一种类似期待的愉悦,那样的情绪究竟因何而来? 哪里又藏着什么精明的算计,程谨川只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来干嘛?”程谨川抬手,示意对方靠得太近了。 贺祯笑了下,心里明白程小少爷哪有退让的道理,自然是要贺祯主动与他保持距离。 但贺祯也没有后退,行动上互不相让,话里却藏不住心中的期待:“说好了晚上陪你玩,我怎么敢失约呢。” 第9章 触碰 从左到右,健力宝,王老吉,贺祯。 目光从健力宝的鼻尖一路滑至贺祯的脸上,程谨川抬手一指:“你。” 坐在地毯上的人对他殷勤地挑了下眉。 程谨川又无情地指向门外:“出去。” “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贺祯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欠揍的笑,“我今晚还要在这里留宿呢。” 程谨川的嘴角也扯了个生硬的弧度:“我叫阿华收拾收拾猪圈。” 贺祯仍然笑眯眯地看着对方:“给我找套衣服,或者你不介意我裸着从浴室出来也可以。” 说着便将目光在程谨川身上随意地扫视了一轮:“反正我也不介意看你的,毕竟昨晚……” “才见过几面就敢扒我衣服,”程谨川倒也不恼,只是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还是太不惜命了。” “跟你见一面就上/床的人也多得是呢。”贺祯敛了笑意,没再多说,转身向着浴室走去。 眼看着对方真要进去洗澡,程谨川一把拽住贺祯的后衣领:“这里不是云麓迦境,你以为想待能就待吗。” 第10章 贺祯没被对方的动作唬住,甚至顺势将身子向后仰了仰,后脑勺挨在程谨川的肩侧,两人的脸离得很近,程谨川甚至能看清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 贺祯的语气很无奈,又有点像在哄无理取闹的恋人:“少爷,我开了很久的车才来见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恶人先告状。程谨川将他的衣领拽得更紧:“谁让你来了?” “况且昨晚你霸占了我的床,我都只能趴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贺祯的表情再次可怜了几分。 程谨川并不买账:“套房里不止一张床。” 贺祯笑了下:“可是我怕你头疼,怕你吐,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你一整晚。” 他说话怎么这么恶心人,自己灌过的酒比贺祯喝过的水都多,用得着他来照顾。程谨川松了手,恐吓道:“三十分钟内出来,否则我放健力宝咬死你。” 这么容易心软。贺祯反而更加得寸进尺:“你急着用吗?我们可以一起洗。” 程谨川一脚将他踹了进去。 今晚估计是赶不走这人了,况且爸妈也知道贺祯过来了,当然会安排房间让他留宿。但是一想到明早要和贺祯共进早餐,程谨川就有些提前反胃了。 几个小时前还稍作反思了一下,觉得不该戴有色眼镜看人,至少要保持一颗相对平和的心——但程谨川现在只觉得一切偏见都是贺祯值得的。 阿华过来接健力宝和王老吉,程谨川顺便吩咐他收拾一下最远的客房,事情还没交代好,身后的浴室门就打开了。 “把这条狗也接走。”程谨川没回头,伸手指了下身后的人。 “不用麻烦了,”贺祯笑吟吟地凑过来,从背后一把揽过程谨川的肩头,另一只手去关门,“阿华早点休息。” 虽然之前何锡庄文均也经常这样搭自己的肩,但很少有像贺祯这样高的,况且两人的关系也不太好,还是莫名让程谨川有些心理上的不适。 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别扭的原因,就感受到搭在肩头的手臂缓缓绕过身前,贺祯关门的那只手收回来时,却揽住了程谨川的腰腹。 随后没再动。 程谨川心中一惊,刚想攥住那只手,下一秒就感受到肩膀一沉。贺祯的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窝处,呼吸近得能够清晰感受到气流拂过颈间。 “……你洗澡洗醉了?”程谨川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无语来形容,他很难再对贺祯表现出适合人类社交的情绪,因为贺祯的一切行为都实在令人费解。 “跟我试试。” 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笑意,没有调侃,也没有较劲。甚至连音色都显得沉了些,认真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什么?”程谨川的胳膊肘毫不留情地向后撞去,“是中文吗?” 他感受到贺祯的腹部稍稍一缩,但抱住自己的双臂丝毫未动,像是执意要将程谨川禁锢于怀中。 清凉的呼吸拂过耳际:“我说,跟我试试。” 没能挣脱身后之人的怀抱,程谨川的怒气才涌上心头:“贺祯你他妈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为什么不行?”贺祯紧盯着他,“所有人都可以,为什么就我不行?” 程谨川忽地狠掐住对方的手臂:“那也得看能不能入得了我的眼,你算什么东西。” 贺祯的手抖了下,但再痛也没松手:“不试试怎么知道?” “用得着试吗。”程谨川轻蔑一笑。 “你看,它比我听话。”贺祯将身体与对方靠得更近,“说不定你会喜欢呢。” 某种异样的触感挨上了身后,即使隔着衣物布料也能传来一种热意,这让程谨川瞬间寒毛尽竖。 “开什么玩笑,”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贺祯,连要生气都忘了,“你长得就很像直男。” “这是什么刻板印象。”贺祯对他笑了笑,但程谨川明显发现那笑意中的勉强,因为此刻贺祯的表情更显得紧张,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难过,“所以跟我试试。” 程谨川不记得这是贺祯第几次说这句话。 “我对你没兴趣。”他无力地解释道,“我之前是跟男的上过床,但我觉得也就那样。” 贺祯这次不再说话了,反而让程谨川颇觉压力。 “就是——很普通。”程谨川还在徒劳而苍白地解释道,“我应该不喜欢男的。” “我没有说让你喜欢我。”贺祯敛下视线,声音也发闷,“只是说试试。” 程谨川安静了下来,他在想该怎么弄死贺祯。 但贺祯不愿让思考占据程谨川的脑袋,他只想让程谨川眼里心里脑子里只剩自己。 “只有我们两个,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贺祯抬手,抚上程谨川颈间未褪的吻/痕,“好不好?” ——程谨川好像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了。 说好了晚上要来找自己玩,没想到是这么个玩法。程谨川很佩服贺祯,报复的方式有很多种,他选择了最能折辱人的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宁愿以身犯险,也要报年少之仇。 但那只是于其他人而言。 因为程谨川从不觉得床/事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甚至完全相反,他相当熟练。 反正他对这方面的接受程度本就异于常人,更何况贺祯的身材长相并不会让程谨川觉得吃亏。他甚至还能在床笫间游刃有余地嘲弄贺祯一番,笑对方技不如人,谁羞辱谁还不一定呢。 可被按在枕头上的时候,程谨川才明白贺祯的胆大妄为已经超乎想象。 “什么意思。”程谨川的脸色更冷了。 贺祯吻了吻他的脖颈:“不可以反悔。” “你觉得我会像个尸体一样躺在你身下?” “那你想换个姿势吗?”贺祯真诚地问道。 “别跟我装傻。”程谨川话还没说完,就立刻被对方捂了嘴。 “都说试试了,那就干脆玩点和以前不一样的。”贺祯捏了下对方的脸颊,隔着手背亲了亲,“还是说以前你没这样试过?” “自作多情。”程谨川下意识说道,但心里却有点发虚。 程谨川确实对这种体验很陌生,要是跟别人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反正他在床上从不挑食,一直秉持着能爽就行的原则,更不会介意男女或者是上下。但偏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贺祯,平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要跟他一较高低,更别说是现在了。 贺祯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放软语气哄道:“你又不吃亏,我可是守身如玉了三十年。” 谎话说得眼都不眨,程谨川略带轻佻地向下瞥了一眼:“还守身如玉呢,那分明是废物。” 既然贺祯愿意向自己低头,那试试就试试吧,程谨川无所谓地想。不然一直表现得强烈抗拒、誓死不从,仿佛自己有多在意贺祯似的。 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而已。 面对程谨川的讥讽,贺祯没再回答,实践出真知。 —— 早上下了场柔和的细雨。 湿漉漉的雾气轻笼在清辉苑的湖面上,石桥渐隐,水中泛起被洇淡的新绿。 “贺、贺总这么早就、就要走吗?”阿华一路跟着。 贺祯轻笑了下:“最近有点忙。” 阿华不知道昨晚两人是一起睡的:“那我去、去把少爷……” “不用了,让他多睡一会儿。”贺祯站在桥上,脚步稍顿,想起昨天程谨川也站在这个地方,望着远处路灯下的自己。 明明也是愿意主动来找自己的,为什么等自己一靠近,程谨川却又对他说不感兴趣。 昨晚虽然夸下了海口,可其实贺祯也没有什么经验,自然能被常年流连于情场的程谨川一眼识破,好几次说要让他滚出房间。 他只能抱着人哄,或者耍赖,再或者装傻,全程的体验实在费劲,折腾了几个小时,以至于最后都有些灰心丧气了。 程谨川昏睡过去的前一秒还在咬牙切齿地骂他技术烂,下一秒就软得仿佛被人抽了骨头,乖乖地躺在怀里睡着了。 贺祯松了口气,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结束这场情/事。 虽然程谨川看起来不好受,但贺祯倒觉得很有滋味,只是大概率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没关系,只要有一次能够与程谨川这样亲密,他就觉得足够了。 ——才不是,贺祯在心里否定道,他才不会满足于当程谨川的一次性床伴。 视线中的画面猛然打断了思绪,贺祯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车。 皓沙银拼橄榄绿的迈巴赫s480车尾被贴了一排实习标。 阿华很显然也看到了眼前的场景,霎时闭了嘴沉默不语,两人陷入漫长的寂静之中。 “小川让你贴的?”贺祯思忖着开口。 阿华做贼心虚,不敢看贺祯的眼睛:“是……” 少爷还特意叮嘱要贴密一点,昨晚阿华忙了好久,发照片给程谨川验收,结果到今天早上也没回信息。 第11章 贺祯笑了声:“好看。” 第10章 床伴 一醒来就收到经理发来的招商进度,还提到近几天会有品牌合作方会来实地考察,顺便详细了解一下当前入驻的优惠和补贴。程谨川拿着手机翻了个身,“嘶”了一声,皱眉按了下后腰。 他这才想起了什么,迅速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一看,身上余留的红痕彰显着罪魁祸首的胆大妄为,打开前置相机稍作检查,颈间没有一处尚能看得过去的皮肤。 贺祯疯了。 清辉苑昨晚只有他来过,要是被别人看见这些痕迹,用脚都能想得出来是谁干的。 更让程谨川烦躁的是挪动时明显的酸痛感,他怀疑是晕过去之后,贺祯把自己打了一顿。 哪怕在外玩得再放肆,回到程海平和卢玥安面前还是得稍微收敛些。总之得先想办法避开爸妈,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和贺祯之间发生的事,否则又要被唠叨一场。 手机忽地一亮,显示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 程谨川顺手点了接通,先听到女孩开朗的笑声:“哥哥!” 这个称呼倒让他想起是谁了,上次跟自己打电话的时候还总在抱怨程谨川没时间陪她。 “你送我的包收到了,很好看。” 程谨川也笑了一声,呼吸稍微重了一些就能察觉到腰间的酸胀,他沉默了几秒,语气温柔道:“喜欢就好。” “还有,合作的事我跟我爸提了,他说可以考虑。”女孩顿了顿,“但主要还是看在禾呈万象的面子上。” 程谨川一怔,没想到对方是来跟自己说这件事的。之前程谨川告诉她今年会很忙,女孩就说想帮他分忧,没想到她会把枕边随口的一句话会记到今天。 他还没来得及表示感谢,对方就再次开口了。 “我爸还说,他知道你有能力,但你毕竟还年轻,没什么经验,希望你还是能收收心,让他觉得自己的投入不至于打水漂。”女孩佯作不满地嗔怪道,“况且你把他女儿吊着这么久,本来就对你挺不满的了,我劝了好久才让我爸改变心意。” 程谨川淡然一笑:“这是在劝我从良吗?” 女孩无所谓道:“那我管不着。反正答应你的事也办成了,再跟你耗下去也捞不到更多的好处,我就不跟你浪费时间啦。新包我能自己买,男朋友也准备换个新的了。” “打算把我甩了?”程谨川语气平静,听上去毫无遗憾之意。 “哥哥,说这话就有点可耻了。”女孩笑了笑,不打算跟他演戏,“我俩压根就没谈过吧,你哪会对人动真心?不过确实挺可惜的,毕竟长相和床/技都挺合我胃口。” 程谨川了然:“原来是觉得我性格不好。” 对方叹了口气:“装体贴的时候还挺煞有介事的,只不过没谁会喜欢一个人虚伪的一面。” 是吗。程谨川稍一思索,确实在面对床伴的时候,他会表现出温柔的模样,尽可能地满足他们提出的需求。即使有时候被纠缠得有些烦了,也会先选择用哄人的方式来安抚对方。 只有昨晚在面对贺祯的时候,没有因为床上关系而改变之前对贺祯的态度,反而让程谨川莫名少了一些道不明的压力,能更随意地跟着心里的想法走,不必去伪饰些什么。 换句话说,不需要考虑贺祯的心情,想把他踹开就踹开,免去了纠缠不清这一环节。 可是…… 本以为睁开眼之后,贺祯会在旁边声泪俱下地指控程谨川的种种恶行,并让程谨川对自己负责,最后再敲诈勒索一笔。 但枕畔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 “你有病啊送谨川香水?”庄文均惊讶地看着何锡手中的礼盒,“不如再送套化妆品呢?” 他有点看不惯何锡这种一有机会就想方设法要巴结程谨川的模样。 何锡不甘示弱道:“男的就不能用香水了吗?再说这个可好闻了,我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听说程哥最近又开始跑滴滴了,放车里熏陶一下,啧啧,多有情调,到时候再上来几个美女……” 这么一听倒也没错,上次接了个吃螺蛳粉火锅的顾客,车里臭了一天。程谨川难得被说服了。 他提起礼盒,一言不发地站起了身。 “唉程哥——”何锡把人叫住,“你去哪儿啊?” 程谨川头也不回地走了:“去挣钱。” 比起和他俩在这里聊些没有脑子的废话,还不如接几单兜个风过瘾。 他正想着联系阿华把城南的房子空出来,这几天得忙沧澜荟那边的事,懒得来回跑。与此同时后车门也被打开了。 程谨川一边编辑信息,一边懒散地问道:“尾号。” 没人应答。 但车门被关上了。 “尾号——”程谨川提高了音量。 后排的人仍旧没说话。 遇到神经病了。 程谨川神色不悦地回头看了眼,瞧见笑容灿烂的贺祯。 “难怪评分3.2呢,这个程师傅服务态度也太恶劣了。”贺祯惊叹道,“城市杀手。” 程谨川没理他,踩了一脚油门。 “不过程师傅也真是敬业,昨晚都累成那样了,今天还有力气出来载客。” “累?”程谨川语气不屑,目光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太高看自己了吧。” 贺祯反而高兴了些:“那不累就是舒服,舒服就是满意,满意就是还有下次。” 程谨川表情一僵:“你倒想得美。” “因为我很喜欢。”贺祯神色雀跃,“难怪人人都想跟程少上一次床呢,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从贺祯嘴里说出,莫名让程谨川有些不太舒服,仿佛在暗示他私生活混乱,比站/街的还廉价,谁都能免费约上一炮。 要是别人还无所谓,偏偏昨晚自己是被压的那一个。 程谨川冷笑一声:“喜欢也没用,你活太烂了。” 贺祯语气坦诚:“我都说我没经验,你更应该多教教我。” 三十岁还没经验,异性缘死绝了。程谨川在心里想,不会是走投无路才想着来找自己吧。 更侮辱人了。 程谨川皱了眉:“没跟人做过,那为什么非得来招惹我?” 为了报复,他心里明明有答案。 “因为……”贺祯的声音低了些,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再次开口时的语气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我经常梦见你会哭。” ——果然是不想让自己好过。 程谨川抿唇不语,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对自己的厌恶与憎恨,以至于在梦里都要折磨自己,期待看到他凄惨的下场。 贺祯又轻笑一声:“那种梦。” 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含义,程谨川霎时咬紧了后槽牙。 他才跟贺祯恢复联系了多久,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贺祯竟然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在梦里臆想与他做那种事,最后如愿以偿地滚到床上。 这太不正常了。程谨川完全猜不到贺祯靠近自己的真正目的。 他只知道,贺祯好像确实在一寸一寸地试探自己的底线,渐渐从各方面渗透进自己的生活。直到现在,程谨川才不得不承认,贺祯已经成为了他目前的最大困扰。 或许从一开始就该听庄文均的意见,不该与贺祯产生太多联系。 “生气了?”后排的人笑着问他。 程谨川无力地叹了声:“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跟我试试。”贺祯靠在主驾的椅背上,往程谨川的耳垂轻轻吹了口气,“难道你真对昨天很不满意?” “明明后来还主动往我怀里钻呢。”贺祯没给程谨川说话的时间,继续道,“我不好吗?任打任骂任劳任怨。反正那些人你也看不上,干脆就找个稳定又干净的床伴,事后还不用你哄。” “你……”程谨川语塞,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对方的话却越发惊世骇俗:“你不是喜欢清纯的吗,我不够清纯吗?从来没有拈花惹草,昨晚是第一次和别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程谨川一个急刹车:“是中文吗?” “是美国方言。”贺祯自顾自地松了口气,“你同意了就好。”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程谨川靠边停了车,解开安全带撩袖子准备转身揍人。 “好主动。”贺祯笑吟吟地抢先握住他的手腕,随即将什么东西套了上去。 程谨川定睛一看,是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女孩子用来绑头发的那种。 疑惑比愤怒先一步到来,程谨川拽了拽那根东西,抬眼望向贺祯,无声命令他解释。 “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有对象了。”贺祯神色得意。 程谨川嗤笑道:“我不认为你说的试试是这个意思,因为我对你本人不抱任何兴趣。” 贺祯无所谓地一耸肩:“但既然要发展成稳定的床伴,我当然也希望你可以干净一点。” 第12章 强买强卖。程谨川莫名其妙:“我有说要跟你发展长久的关系吗?” “那应该一开始就拒绝我。”贺祯直直地望向他的双眼,“至少在我看来,程少还是挺乐在其中的。” 程谨川笑了一声:“你总这么自以为是。” “至少不算徒劳,不是吗?”贺祯收回手,“如果仍然像高中那样,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吗?” 他明白贺祯的意思。 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贺祯比曾经确实有意思得多。 程谨川没回答,但也没把皮筋摘下。 他滑动手机屏幕,机械女声响起:“您已到达目的地。” 贺祯的视线在副驾停留了一瞬:“谁送的?” 程谨川瞥了眼:“何锡。” 贺祯伸手将香水礼盒端起来。 “臭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开了车门,“我拿走了。” 第11章 皮筋 这应该就是贺祯现在工作的地方。 程谨川瞥了眼旁边的大楼,立即收回视线,他没兴趣去了解太多,也没理会在路边与自己挥手告别的贺祯。 保时捷疾驰而去,后视镜里贺祯带笑的脸也迅速变远。等人影彻底在视线中消失的时候,贺祯收尽笑意,转身迈向公司大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密闭的空间内霎时涌入一阵风,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贺祯往里一推。于是头顶的白炽灯倾泻下明亮的光线,照清了眼前的每一张脸,可没有任何人看向他,仿佛贺祯并不存在,自己像是偶然误入了一个外星世界。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颗粉笔头忽然朝着自己飞来。 如出膛的子弹,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脸上。 “还不关门?想冷死我们?”讲台上的何锡一脸坏笑。 周围这才传来欲盖弥彰的窃窃私语,被嘲笑的对象再明显不过,是自己。 贺祯感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捡起粉笔,垂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一个人的时候,清晰地看见那人腕间戴着一只极细的发圈。 路也是在这个时候被挡住了。 因为那人踹了一脚桌边的小型垃圾桶,正好拦在贺祯的前面。贺祯顺着那条修长的腿一路往上看,目光最终落在一张神色冷淡的脸上。 心跳似乎停了一瞬,眼前的这个人总能轻而易举地让贺祯愣神——他曾无数次在教室的角落里,悄悄将目光落在这个人的背影上。 是程谨川。 可此刻的贺祯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觉得他可能是要像何锡那样找自己麻烦。但事实上程谨川平时很少会主动挑事,于是贺祯低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表情似乎不太耐烦。 “粉笔。”程谨川将垃圾桶踢回来半脚,话语利落,“不扔算了。” 原来程谨川注意到了何锡对自己做的事。 贺祯将粉笔扔进垃圾桶,刚想着要不要跟对方说声谢谢,程谨川就二话不说地扯了一张纸巾塞进他手里。 贺祯的指尖也无意触到了对方腕间的发圈。 “对他这么好?”庄文均从旁边凑了个脑袋过来。 程谨川语气冷峻:“今天我值日。” “听见没何锡?”庄文均扯着嗓子对讲台上的人说道,“别乱给谨川添工作量。” 贺祯连指尖都不敢握紧,生怕将那张纸巾攥坏了。 他回到座位,视线却移到了乔希羽的方向。 ——那根发圈是乔希羽的。 上个星期她和程谨川刚确认了关系,这个星期两人之间的交往就越来越密了。 怎么会呢。明明在这之前,乔希羽和程谨川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 程谨川打球时、翻书时、抬手传试卷时,左腕上的那根发圈格外显眼,明晃晃地刺激着贺祯的眼睛。 该死的何锡也动不动就在旁边起哄,只要乔希羽一经过程谨川的座位,何锡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听到。很是刺耳。 贺祯试图将注意力放回题目上,但心头的酸意却很难压下去,像是涨起了密密麻麻的泡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融化时也蔓开此消彼长的痒。 乔希羽很好,程谨川也很好。但乔希羽和程谨川在一起,很不好,非常不好。 流言也是从那之后传开的,说贺祯太过明目张胆,明知班长和程谨川在谈恋爱,还总是在课间去找班长请教问题。再说了,贺祯的成绩好成那样,用得着去问班长吗? 那时的贺祯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只有主动去找乔希羽,才能暂时拖延乔希羽的时间。 他一定、一定不能让乔希羽去找程谨川。 因为…… 他直起身,装作冷静地从乔希羽的课桌边离开,终于忍不住在拐弯处稍抬视线,望向正趴在桌上睡觉的程谨川。于是心脏瞬间剧烈跳动,贺祯下意识抬起试卷挡住心口,却感觉快要捂不住了,像要发芽。 ——因为胸腔里的器官会由于看见程谨川而不受控制地发疯。 —— “程总这么日理万机,”庄文均在旁边揶揄道,“来酒吧还随身携带公文包。” 程谨川抬眼看了眼庄文均,没说话,又将视线落回手中的策划案。这是企划部拟订的第四版,仍然让他不太满意,开业预热活动设计有漏洞,推广排期也不合理。 何锡拍马屁明显拍过头了:“你懂什么?卡座就是程哥的工位,在这里办事才有效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当男模的。程谨川心中无语,抬手翻了一页。 何锡立刻叫起来:“哎呀!” “一惊一乍。”程谨川皱了下眉。 “你这是什么!”何锡眼尖,指着程谨川左腕上的皮筋问道,“最近又看上哪家千金了?” …… 程谨川缄默不语。 庄文均也颇觉神奇:“还有这种情调?我记得谨川连手表都不习惯戴,更别说这种东西。” “可不是吗。”何锡想了想,“之前倒也有过,就是和乔希羽谈恋爱那会儿。” 提到乔希羽,程谨川的思绪才怔了下。 这也太奇怪了,曾经和乔希羽谈过恋爱的自己,如今却和暗恋过乔希羽的贺祯乱搞在了一起。 见程谨川仍未说话,何锡和庄文均面面相觑,感到极其不对劲:“难道这次是认真的?时隔多年终于打算交女朋友了?” “什么女朋友。”程谨川这才有些烦了,随手将那根皮筋摘下来,抛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我都没注意。” 坐在旁边的女生及时伸手,捡起那根皮筋,松松地扎了两圈头发:“正好愁没得用呢,谢谢程少啦。” 程谨川顿了下,最后也没阻止。 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但当女孩稍微坐近了一些的时候,程谨川却下意识站起了身,避免了肢体接触。 何锡和庄文均也一愣,虽然程谨川向来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最近这不近女色的状态也太反常了。 “忙。”程谨川将策划案放回包中,“走了。” “有情况。”何锡奸笑一声。 今晚程谨川本打算回一趟清辉苑,想着回去陪陪健力宝和王老吉。但走出酒吧门的一瞬间,又想起程海平刚叮嘱过自己,明天凌枢会派人过来确认设备的改造规划,交接一些技术资料。不出意外肯定又要跟贺祯见面,但自己又不能不去,总不能放任贺祯暗地使诈吧。 程谨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他们刚莫名其妙躺上了同一张床,又要因为工作而被迫见面。 自从上次见面以后,这几天两人都挺忙,微信上也没怎么联系。贺祯一不在眼前,反而让程谨川的心里舒服一点,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能更好地接受。 毕竟除了那张聒噪的嘴,贺祯的脸还是挺赏心悦目的,身材也颠覆了程谨川对贺祯高中时的印象,没想到脱了衣服是这样一副光景。虽然技术不好,但硬件配置也算到位,勉强能够容忍。 也或许是好胜心在作祟。 虽然从高中到现在都仍然维持着竞争关系,贺祯也完成了从穷小子到高富帅的蜕变,但在归国之后,却想方设法地要跟程谨川上一次床。可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都无法否认贺祯也在惦记他的身体。 不过程谨川可从来没想过要和贺祯上床。 这也算扳回来一局。 程谨川嘲讽地笑了声。 —— 第二天难得早起,不是因为作息正常了,而是因为电话铃把程谨川吵醒了。 最近急事多,所以没设静音,但一般情况下这个点不会有人打电话给他,因为没人敢赌程总醒没醒,贸然打过去就是不要命了。 ——程谨川果然气压极低。 但显示的是陌生号码,他耐着性子接通了。 “先生您好,您点的外卖放在门口了,记得趁热拿。” 在程谨川近十年的生活作息中,享用早餐这一习惯早已悄然消逝,在这个时间点进食简直太过陌生,消化系统仍处于深眠状态。 第13章 到底是哪个神经病给他点的? 程谨川翻身下床,雷厉风行地走向门口,一把打开大门,站在面前的却不是外卖员。 “早上好。”贺祯神采奕奕地跟他打招呼。 程谨川刚要握拳,余光瞥见外卖员还在旁边等电梯,要是现在揍贺祯必然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于是他迅速伸手将人拽了进来。 这家伙够狡诈,知道自己来必然不会给他开门,竟然拿外卖员当幌子。 贺祯将手中的东西提到程谨川面前:“早餐。” 不知是气的还是困的,程谨川觉得自己有点神志不清了:“这才八点,我两个小时之前刚睡着。” “这可不是好习惯。”贺祯摇了下头,“不吃早餐更不是好习惯。” 程谨川看都懒得看一眼:“难道不会有阿姨过来给我做吗?没了你我就得饿死了?” “吃完允许你睡个回笼觉。”贺祯仍然对他笑,“我陪你一起。” 两个人各说各的,程谨川放弃和他争执了。 连阿华都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的行程,贺祯竟然能猜到他住在哪边,像在自己身上安装了定位器似的。程谨川一边想着,一边抽开椅子坐下,接过贺祯递来的餐具。 可还没将勺子拿稳,手腕却被人扣住了,骤然收紧的五指带着些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疑惑地回过头,对上的却是贺祯凝重的表情。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怎么转脸就变了个人。 “东西呢?”声音也冷得让人陌生。 程谨川一怔,更觉莫名其妙:“什么?” 对方抿唇不语时的模样有种诡异的压迫感,程谨川第一次发觉贺祯的手劲重得可怕,攥得他骨头都发痛。 疼痛同样也是一种暗示。 程谨川皱眉望去,贺祯的五指紧按在自己空空荡荡的左腕上。 “啊,你说这个,”程谨川倒也没生气,毕竟确实有些理亏,“被借走了。” 贺祯死死地盯着他,直到某一瞬间,手腕上的力度霎时放松,红痕逐渐消散。 明明前一秒还挂着要杀人的表情,此刻却看不见一丁点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失落。 “程谨川,上一次见面才给你的,”贺祯语气低沉,“为什么转头就弄丢了?” 第12章 戒指 贺祯的反应倒让程谨川不知道该不该发火了。 “都说是别人借走了,我又用不上,戴着也是个累赘。” “累赘?”贺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程谨川很不喜欢对方这种锱铢必较的态度,耐心也濒临耗尽:“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能不能别像个小孩子一样。” “于你而言不重要,”贺祯望着他的眼睛,“可你明知这对我的意义。”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你真以为一根皮筋能代表什么吗?”程谨川觉得贺祯实在幼稚,都三十岁的人了,竟然会玩这种类似于拉钩上吊的把戏。 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较真。 “你哪里有惯着我。”贺祯的语调不再是质问,而是逐渐被一种落寞的情绪所覆盖,“如果是你以前的床伴,你现在会尽可能地哄我开心,哪怕是撒谎,或者说几句好听的,用其他方式来补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直否认我们之间的承诺。” 承诺?自己当初分明什么也没说。 程谨川冷笑道:“你很喜欢听谎话?” 贺祯的视线落在身上太久,程谨川觉得很不舒服,但先移开目光就意味着认输,所以他也没动,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贺祯。 最后仍然是贺祯先叹了口气,结束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既受不了程谨川忽略自己,也受不了程谨川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 因为程谨川确实可能随意地断绝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谁更在意,谁就处于劣势地位。 “好好休息,”贺祯起身,将餐桌上多余的垃圾也带走,“我回公司了。” 刚才还说要陪自己睡回笼觉。程谨川懒得理他,但在贺祯按下门把手的一瞬间,程谨川还是开口了:“不是要来送技术资料的吗。” “下午找人给你。”贺祯没回头,沉默两秒后又说道,“我是来见你的。但现在不想了。” 这什么狗脾气。 没见过这么折腾人的。 程谨川将目光放回餐桌上,缓缓拆开了塑料盒。 花生柴鱼粥、燕麦雪饼、荷叶糯米鸡。 这倒有些奇怪,贺祯带来的怎么恰好都是合自己口味的,程谨川平时与他相处时明明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喜好。 看上去是双人份的,估计贺祯本来是想跟自己一起吃,没想到最后却是不欢而散。 死要面子活受罪,爱吃不吃,也没人留他。 程谨川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还是热的。 —— 吃完早餐已经毫无睡意,程谨川还是去了沧澜荟一趟。能在上午见到程总实乃罕事,果不其然紧急开会轮着被骂了一通,随后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既稀奇又唏嘘。 中午的时候,程谨川直杀进贺祯的公司,让前台把人叫下来。 其气势之汹涌令众人胆寒。 贺总竟然亲自下来接。 和上午的态度不同,这会儿的贺祯笑意粲然,心情看上去好得不得了,仿佛两人从未发生争执。 贺祯把人安置在了办公室,放了杯茶在他面前:“一会儿要开会,你在这里等等。” 本来就嫌贺祯给资料给得拖沓,才会主动亲自跑一趟,程谨川瞥他一眼:“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那你先自己去玩,”贺祯温柔地叮嘱道,“发个地址给我,等我忙完再去接你。” 对方说得仿佛是他闲得没事干,来找贺祯玩一样。 “你……” 程谨川刚一皱眉,贺祯就立即打断道:“餐厅我也订好了,开完会我们就去吃午饭。” 程谨川简直无话可说:“我是来找你吃饭的吗?” “不是吗?”贺祯笑了笑,“都说下午会让人送资料过去,程总还偏要自己跑一趟,难道不是因为想见我吗?” “这是什么逻辑。” 贺祯站起身:“我早上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是结合自身经验的合理推测。” “快去吧。”程谨川听他说话就烦,“这个点还开会,你员工够倒霉。” 程谨川在办公室打了一整场会议的游戏。 程谨川在副驾也打了一整段路程的游戏。 等贺祯停好车后,他才闲下来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地下室路牌上标着的“沧澜荟”三个大字。 程谨川倍感无语:“你订的餐厅在这里?” 贺祯挑了下眉:“来看看程小少爷的商业项目进行到哪一步了。” 早期入驻的门店最近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试营业了。既然来都来了,程谨川也没闲着,两人吃完饭后,就顺着扶梯一层一层往下巡查。 直到路过一家店,贺祯停下了脚步。 程谨川看了眼,是家珠宝店。 怎么跟小姑娘似的,一看见会发光的东西就走不动道。 店长走过来跟程谨川打招呼,以为他是有什么情况要通知。 “没事,随便看看。”程谨川的目光转向贺祯的背影。 “程谨川,”贺祯恰好回头,脸上带笑,让他过来,“这个好看。” 粗略地瞟了一眼,展柜里是戒指,程谨川有些好笑,原来贺祯也会像之前床上的小情人一样找他要礼物呢。 “试试。”程谨川说道。 “好。”贺祯让店员将戒指取出来,转头看向了程谨川,示意道,“给他。” 程谨川怔了下,觉得贺祯的脑回路不太正常。 他这才发现那是一对铂金对戒。 “你无不无聊?” 贺祯仍然笑着:“这次也要拒绝我吗?” “贺祯,越界了吧。”程谨川毫不在乎地说道,“别觉得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一个装饰品而已,”贺祯的语气同样很无所谓,“你戴着很好看。” 程谨川沉默地看着对方强硬地将戒指套在他的中指上,随即把另一枚给自己也戴上了。 贺祯稍稍欣赏了下:“戒指总不会被借走了吧。” 固执到发神经的程度。 程谨川无奈地看着贺祯光速结账,心满意足地拽着自己离开。 “又要去哪?”程谨川将对方的手甩开。 “答应过和你一起睡觉,”贺祯又看了眼程谨川的手指,笑道,“我哪次食言过?” —— “看来见你确实要跟阿华预约,要不然都找不到人。”贺祯打量着这套陌生的房子,又跟着眼前的身影进了卧室。 事实上贺祯每次都能成功找到自己,甚至在程谨川跑网约车的时候也能逮个正着。 于是程谨川对此表示了质疑。 “这有什么,缘分呗。”贺祯对他笑。 第14章 找人盯着程谨川又不是什么难事,再说能有几个开保时捷跑滴滴的? 程谨川当然能猜到他用了什么手段,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你还是忙点好,再闲下去估计就要出问题了。” 不管有几个房间,贺祯总是会理所应当地躺上属于程谨川的那张床。程谨川当然不甘示弱,两个枕头用于区分床垫的三八线,被子也要多抢过来一些。 后果是贺祯以此为理由,说自己要掉下去了,然后与他挨得极近。程谨川及时地翻身,留了个背影给对方。 总感觉贺祯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在蹭吃蹭住,程谨川想起之前贺祯说过的话,脑中的疑问也丝毫不加阻拦地直言出口:“没有家人,连房子也没有吗?” 贺祯望着对方的后脑勺:“没有。” “那你高中的时候……”程谨川稍皱了下眉。 “住在奶奶家,后来拆迁了。” 程谨川安静了两秒,大概明白贺祯的奶奶也应该是去世了。 “为什么不买套房?”他又问道。 “暂时没这个必要,说不定到时候还是要回美国呢。” 他租了三个月的酒店。程谨川心想,不算很短,但也不算很长。 贺祯笑了一声,似乎靠得更近了:“怎么?舍不得我?” 因为有气流拂过耳畔,但程谨川不愿回头,免得贺祯以为自己很在意身后人的动静。于是他闭上眼,语气中带了几分困倦:“只是觉得你这个床伴也没多稳定。” “所以要珍惜我还在的时候。”贺祯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抱了抱。 程谨川仍然没睁眼,但也任由对方抱着:“你走了我也不缺人。” “不许说话。”贺祯抬手,捂住他的嘴,“一说话就很讨厌。” 其实他有种想将程谨川翻个身与自己面对面的冲动,但又觉得以目前的熟悉程度,能将程谨川抱进怀里已经是对方的最大退让。他知道程谨川不太喜欢略带强制性的行为,因为程谨川很少受到他人的冒犯或忤逆。 或许再近一步,程谨川就会对他感到厌烦。 正这么想着,忽然感受到虎口被程谨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讨厌就去找别人。” 有时候贺祯能很微妙地察觉出程谨川对自己的当下态度,比如现在,虽然嘴上说着要把自己推开,但行为上的亲密与暧昧却很让贺祯受用。 “就找你。”贺祯顺势轻捏了下他的脸,随后又将人抱得更严实了些,语气也变得温柔几分,带着对待恋人般的珍视,“只找你。” 另一只手去牵程谨川搭在被子上的手,戒指相碰时发出很轻的声响,指腹摩挲过对方的手背,贺祯无声地笑了下,随后也缓缓闭上眼。 身后的人没了动静,程谨川却微微睁眼,垂眸看向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想了很久,又或许什么也没想。 第13章 项圈 「今天出门应酬,你猜隔壁包间里坐着的是谁?」 庄文均没头没尾地发来一条信息,程谨川有些奇怪,以往庄文均很少会和他聊工作上的事,所以才导致程谨川对他与贺祯之前产生的矛盾一无所知。 程谨川回了四个字:“有话直说。” 「是郭峰和贺祯,原来他俩一直都有联系。」 程谨川自然而然地想起之前贺祯跟自己说过,在国内没什么人脉,迫不得已才会来找自己。他稍作思索,又说道:“他都敢来招惹我了,找郭峰又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 「服务员送完菜出来的时候,我恰好经过,她以为我也是客户,就没把门彻底关上。我挨着门缝听见里面有人说什么“感谢双方团队的通力协作,才能创下这份亮眼的成绩”,估计他俩已经联系了挺长一段时间。」 「谨川,你不觉得奇怪吗?」 连发三条信息的庄文均明显着急了些,但因为脑子转得慢,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确实。 那次宿舍聚会也没过去多久,当时的郭峰和贺祯仿佛并不熟悉,还问他这次回国有什么安排。现在仔细想来的确蹊跷,郭峰这么突兀地举办一场聚会,本以为最后会变成商业应酬,但竟然什么都没提。尽心尽力揽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于郭峰而言明明完全没必要。 如果是郭峰和贺祯在演戏呢?联合起来设局,方便贺祯来接近自己。 程谨川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之前那场同学聚会是谁提的?” 「这个我倒不清楚,不过拉群的人也是郭峰,说是跟几位同学商量要和大家叙个旧。」 程谨川看着这几行字,心中的猜测仿佛得到了进一步的验证。 ——因为郭峰没有自己的联系方式,所以会让何锡拉自己进群。当时的贺祯没来,也是为了避嫌,撇清与郭峰之间的关系。 至于后来,郭峰加自己的微信、建宿舍群、提出再聚,一切就都有了水到渠成的解释。 如果贺祯只是想跟自己合作,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况且既然有所掩饰,那就一定隐瞒了真正的目的。 总之绝不会像眼前的一切这么简单。 程谨川也不屑于对这件事产生太多的关注,有疑问干脆就问清楚,省得弯弯绕绕的。 于是当晚就打了电话给郭峰。 “宿舍群是贺祯让你拉的吧。” 单刀直入的询问让郭峰愣了好一阵,这明明听上去更像是确切的陈述句。 “没有,”郭峰反应过来之后,语气听上去倒有种滴水不漏的平静,“不是说怀念当年的宿舍生活吗,我就想着四个人好好聚一聚。” 程谨川笑了声:“我在宿舍睡的日子最多不超过五个晚上,贺祯在你们眼里也跟空气没区别,你怀念的是什么宿舍生活?” 郭峰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的:“十几年了……我也记不太清了。我这人就喜欢瞎凑热闹,觉得联络一下感情总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同学聚会也是贺祯和你一起商量的?” “这怎么会……” “我看见你和他的聊天记录了。”程谨川声音温和,“现在只是来跟你确认,而不是来问你。” “什么?”郭峰明显地松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呼之欲出的秘密再次吞回了肚子里,瞬间放下心了一般,“那不可能,没有这回事。” “哦,那我猜错了。” 程谨川话语中的内容似乎发生了转折,语气里的情绪却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郭峰瞬间感到有些诡异,无法对程谨川的反应做出合理判断,但他仿佛能看到程谨川胜券在握般的冷笑。 ——像是通过自己的回答,彻底确定了什么。 “贺祯回国没几天就换了新手机,”程谨川淡道,“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是在用另一部设备和账号跟你沟通吧。” 啪嗒一声,对面像是传来了手机摔落的声音。 —— 清辉苑的湖边有一棵树,是在程谨川出生那年种下的。 当年四千块的白银木如今长到了八万块,可惜是棵公的,不结果。 初夏绿荫葱郁,避了渐盛的暑气,却避不了身旁人的聒噪。 “新到手的禧玛诺,”何锡将手中的钓竿供奉给程谨川,明明心痛得要命,但恭维仍然必不可少,“程哥你试试。” 差生文具多。 程谨川当然看得出他的想法,没接,视线瞥向旁边的鱼桶里游着的那条小鱼,嗤笑道:“按照你这样,起码要钓一万年才能回本。” 何锡又惊叫起来:“程哥你这是什么!” 还以为上钩了呢,程谨川顺着何锡的视线望去,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你这也太不对劲了吧!”何锡睁大了眼睛,“上次还是发圈,这次直接变成戒指了。” “什么什么,”旁边的人一窝蜂地凑过来,连钓鱼都没兴趣了,“我靠,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程少谈了女朋友还藏着掖着?” 这还钓什么鱼。 果然还是避免不了戴戒指会引起的麻烦。 “那小妞漂不漂亮?”何锡在旁边起哄。 “你说呢,”庄文均搭腔道,“谨川的审美还用得着质疑?” 旁边又是一阵应和声:“快快快,看看照片。” 周围的人实在太吵。 程谨川倒也不恼,察觉到钓线紧绷后见机收了线,三连杆。 “炮/友。”程谨川气定神闲道,“只不过上次他跟我闹脾气,戴两天哄哄而已。” “那也够有手段的,”何锡脑子转得快,无论说什么最后都能变成夸程谨川,“不过程哥本来也是怜香惜玉的人。” 庄文均看得更清:“以前也没见过他对炮/友这样啊,说不定以后就发展成男女朋友了呢。” “未来的事谁说得清。”身旁的几人笑声依旧,“下次喝酒带嫂子出来给我们看看。” 程谨川不置可否,再次挂了饵。 “唉——那边那个是谁?”忽然有人转开了话题。 第15章 所有人的视线也随之移去,看见湖边有个身影正缓缓向着这边走来。 “那不是贺祯吗?”何锡啧了一声,很不耐烦,“没事跑来这里干嘛?” “真以为认识谨川就能跟我们一块儿混了,自不量力。”庄文均死盯着贺祯的方向,“还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真不怕我找人弄他。” 何锡这会儿倒是跟庄文均站在统一战线上了:“正好趁着今天大家都在,帮你出口气怎么样?” 庄文均想了想:“怎么出气?” “以前高中的手段都生疏了啊,”何锡提醒道,“你可以把他扔湖里喂鱼,或者我们直接帮你围殴他一顿。免得他天天在眼前恶心人,赚了几个臭钱以为自己不得了了。” 何锡的语气听上去比庄文均更不待见贺祯,或许是读书时的优越感一直延续至今,打心眼里还是看不起当年那个转校生。 “用不着我们动手。”庄文均蹲下身,摸了摸两条捷克狼犬的头,“一会儿贺祯一靠近,准会被健力宝和王老吉吓得屁滚尿流,毕竟同类总会向强者示弱。” 逐渐放肆的讥笑声遥远地传来,贺祯越走越近,对面那群人的嘲讽话语也就越清晰。 程谨川始终没制止,只是安静地看着来人。 贺祯什么话也没说,脸上的情绪也很淡,在距离众人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停了下脚步。身姿挺拔,插兜而立,一副悠然闲散的模样。 “这是我养的第三条狗。”程谨川介绍道。 众人哄堂大笑。 “这是项圈。”贺祯也笑,举起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众人鸦雀无声。 何锡仿佛石化般地望着那枚在阳光下闪烁的戒指,分明和程谨川手上这枚是一对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程谨川的回应,一句简短的否认并不难说出口,可此时的程谨川偏偏比他们还要安静。 难道…… 贺祯走上前,将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牵向程谨川,仿佛主动将项圈的牵引绳交予主人。 “这里蚊子多,”贺祯神色认真,视线不曾从程谨川脸上移开半分,“和我去那边。” “谨川!”庄文均实在匪夷所思,明明不久前才提醒程谨川要小心贺祯,怎么一转头两人连戒指都戴上情侣款了,“你怎么能跟他走!” 程谨川微觑着视线向着半空中扫视了半圈:“确实多。” 何锡眼看对方默认了与贺祯的关系,被牵着也没收回手,甚至还会因为一句话而被随意带走。他的心里十分憋屈,但又不敢忤逆程谨川的决定,只能欲言又止地试图挽留:“程哥——” 之前找了炮/友可从来没跟身边的朋友们报备过,更别说是个男的,还是高中时最看不起的那个毫无存在感的穷酸转校生。 真不知道他给程谨川灌了什么迷魂汤。 程谨川听见身后的呼唤,忽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何锡。 何锡的表情松懈了几分:“嗨,我就知道,程哥怎么会因为他而抛下……” “烟。”程谨川稍一抬手。 “啊?好!”何锡愣了下,随即立刻摸兜找烟盒。 贺祯却先他一步掏出了烟盒走上前,从中抽出一支细长而秀气的黑色香烟。 那个牌子于程谨川而言再熟悉不过,纯属是以前为了耍帅才会随手揣在兜里,其实抽起来很一般。 程谨川的视线稍稍一顿,随后看着贺祯给他点了烟。 何锡倒是替程谨川说出了心中所想。 “这不是程哥以前习惯抽的吗,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品味了?”何锡又忍不住地骂了句,“东施效颦。” 程谨川的目光移向贺祯:“你抽烟?” 贺祯仍然再次牵住他,这回是执意要将人带走。 待到身后人声远去,贺祯才笑着看向程谨川:“不能吗?” 他的答案只说给程谨川一个人听。 第14章 烟盒 等两人到了稍微偏僻一些的地方,程谨川就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甩掉。 “把我支开,是有话要说吧。”程谨川的语气很淡。 昨天给郭峰打电话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虽然郭峰嘴上不肯承认,但到后面也明显慌了,事后肯定会跟贺祯说这件事,表明计划已经露馅。 所以今天贺祯来找他,程谨川毫不意外。 贺祯望着对方的双眼,点了下头:“不想让你和他们待在一起。” 他的回答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但也让程谨川提起了些兴趣。 “为什么?” “他们说我坏话。”贺祯神色不满地说道。 程谨川笑了下:“自尊心还挺强。” 贺祯的神情并未松懈,反而微皱起双眉,显得更加认真。他似乎总在程谨川意想不到的地方格外固执。 “不要从他们口中认识我,”贺祯走近两步,语气中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因为我和你更熟。” “上过两次床就算熟了吗。”程谨川将没抽完的半支烟塞进对方的指隙,“我现在不抽这个牌子。” 贺祯一怔:“读书的时候不是喜欢吗?” 果然套出了贺祯随身带着这盒烟的原因。 程谨川勾了勾唇角:“所以是你喜欢抽这个,还是你以为我会喜欢?” 贺祯动作自然地将那支烟衔入齿间,眼底带了几分笑意:“你也觉得我在效仿你?” “我是说,”程谨川的视线从那支烟缓缓移到贺祯的双眼,“高中的时候没少观察我吧。” “当然。”贺祯却毫不隐瞒地承认了,“不过喜欢观察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倒也是。 更何况两人既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又是名义上的情敌,贺祯对自己有所关注也是正常的。 但这份关注从高二至今延续了十多年,甚至连程谨川都有些忘了自己高中时的模样,贺祯的记忆里却清晰留存着那时的自己。 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少,少爷!” 阿华嘴慢,腿却跑得快。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已经突然出现在了旁边,气喘吁吁地继续说道,“东,东升路的三店今,今天要对接博主推广,董事长说如,如果你今天下午有空……” 程谨川挥手示意他停下:“博主探店还要我去接待?” 闹着玩呢。他爸这是把他当成实习生来用了?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其实是吉祥物,程海平将此任务安排下去时,洋洋得意地跟卢玥安说道:“咱儿子这张脸已被征用为禾呈万象的可循环利用资源。”这父子俩一个德行,卢玥安没眼看:“你干脆顺便申请个专利算了。”程海平遗憾道:“可惜不能量产。” 阿华一边想着刚才董事长对自己的交代,一时有些为难,但又不得不解释:“粉丝体量是,是属于头部的。” “说不定沧澜荟开业也要找人家帮忙呢,就当留个资源。”贺祯插入了两人的对话,“我陪你去。” 贺祯倒是替他盘算好了。 程谨川觉得贺祯是在向他炫耀自己有多闲,连这种热闹都要凑,于是他推开越凑越近的对方,语气很不情愿:“你能不能去忙自己的事。” 贺祯久久地看着他,最后一笑:“陪着你就是我自己的事。” —— 门口迎客的店员站得笔直,程谨川踏入的一瞬间,两边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脸上的笑容也标准得毫无瑕疵:“欢迎光临。” 程谨川后退一步。 “感谢惠顾。” 程谨川再进一步。 “欢迎光临。” 如此反复了三次,店员的脸也快要笑僵了,程谨川才终于开口:“谁教你们这样鞠躬的?” “昨天临时培训……” “祭奠顾客呢。”程谨川直言不讳,“改回来。” 身后传来贺祯的一声笑:“你这领导架子。” 推开接待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说是先过来调试摄影设备,探店博主还要过一会儿才来。 了解了一番情况,程谨川没打算继续在接待室,想去巡查一下别的地方。结果还没伸手,面前的门先一步被推开了。 露出一张清秀漂亮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也很招人喜欢,气质干净,长相嫩得能掐出水,看上去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对方主动向他伸出手:“程总,下午好呀。” 程谨川视线下移,却发现贺祯的手替自己伸了过去,与那人一握手。 “我叫贺祯,程总的朋友。”贺祯的语气中尽是温柔的笑意,“你就是今天来帮忙推广的博主老师吧?” “对,我叫姜澈,”他的目光转到了贺祯脸上,顿了一下后又开口,“叫我小姜就好。” 这倒让程谨川有些意外。毕竟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网红基本都是浓妆艳抹,没有像姜澈看上去这么乖的。 旁边的贺祯继续道:“名字很好听,也很适合你。” 第16章 姜澈对他笑了笑:“都是两个字,很有缘呢。” 如果今天是带何锡来的呢?他是不是也会说有缘。程谨川安静地想着。 “过来一趟辛苦了,小姜你可以先休息调整一下。”贺祯似乎很殷勤,搭话过于积极,“我和程总去催一下后厨那边的进度。” 怎么说改口就改口了。 程谨川还没来得及跟姜澈说上一句话,就被贺祯带着出了接待室的门。 本以为贺祯是想趁着出来跟自己说些什么,结果二话不说直接冲着后厨去了,直到要迈进去的时候,才被程谨川推了一把。 “你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程谨川瞥了眼旁边贴着的“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用眼神向贺祯示意着。 “我这不是想着别让小姜等太久。”贺祯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人家网红的时间可禁不起浪费。” 程谨川冷嗤一声:“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善解人意。” 贺祯点了点头:“现在不就发现了吗?” 程谨川没再说话,进了后厨,听着身后的贺祯一路指点叮嘱,心想他懂个屁。厨师连连点头,两人逛了一圈后又出来了。 他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姜澈那边也没闲着,已经前往用餐区布置好设备了。摄影师对着餐厅的环境拍摄了一通,这会儿正在检查视频。 眼看着两人走了过来,姜澈这次却是先跟贺祯打的招呼:“贺总,我出来得太急,手机忘充电了,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前台明明可以租借充电宝,更何况身边的工作人员那么多,怎么偏偏要借贺祯的。 这些想法还没在程谨川的脑海中彻底成形,贺祯已经箭步上前,迅速解锁手机递了过去。 “谢谢。”姜澈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过了一会儿还给了贺祯。 程谨川看了一眼,上面显示了一串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姜澈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微信也可以搜到。” 难怪一定要找贺祯借手机呢。 姜澈随后才想起程谨川也站在旁边,于是又对程谨川说道:“如果程总也……” “好。”贺祯的声音响起,“后续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程谨川稍一挑眉,笑了声,懒得回头看贺祯:“你是老板吗?” 贺祯转头看向程谨川,声音里带着轻笑:“程总是大忙人,我当然得想办法帮程总分忧。” 旁边的服务员过来上菜,一声也不敢吭,心里想着今天贺祯完全把程总的风头抢了,估计前台的彩色通缉令又要换成黑白的了。 姜澈进行拍摄的时候认真又投入,情绪积极,口条也很顺,这才稍微扭转了程谨川对这个年轻男孩的印象,显示出他在这个行业确实积累了不少经验,而不是像外表那样,仿佛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 今天主要是为了介绍新菜品,因为大部分是在展示菜品刚上桌的样子,所以不用吃完,只需要尝几口再稍加描述,这次的拍摄任务就算是顺利结束了。 程谨川扯过贺祯的手臂,看了眼手表。 刚好到饭点。 他转头跟服务员说了声:“去吧。” 贺祯疑惑地看着服务员匆匆离开的背影,低声问他:“什么?” “该上菜了。” 贺祯还是没懂:“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摄影团队不用吃饭吗?”程谨川抬手指了下自己,又戳了下对方,“我,和你,不用吃饭吗?” 贺祯微微一愣,抬手想去握住那根抵在自己心口上的手指,程谨川却先一步将手收了回来。 想牵手却扑了个空,掌心在悄悄发痒。贺祯若无其事地垂下手,却又不由自主的微蜷起指尖。 进了包间,姜澈先落座,程谨川还没进门,贺祯就脚底生风了似地走过去,在姜澈身边坐了下来。 孔雀开屏似的,程谨川觉得头疼。 既然是自家请来的推广,完全不沟通也不太好。于是程谨川绕过圆桌,打算在姜澈的另一边坐下。 但在快要接近座位的时候,贺祯又忽地站起身,走向了程谨川要去的那个位置:“那边空调对着吹,我还是坐这吧。” 程谨川莫名其妙地看着抢了自己座位的人,觉得把贺祯留下来吃饭是个错误的决定。 到底发什么疯。 有必要把想泡小网红的意图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不过这么说来,贺祯这十来年也没什么变化,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的贺祯对乔希羽的喜欢过于明目张胆,甚至连自己与乔希羽交往以后,他的暗恋行径仍然毫不避讳。 程谨川也不想挨着贺祯坐,于是转身要走,可下一秒又被贺祯轻拽住衣角,让他不得不停住脚步。 陆续进来的人也在找位置,程谨川叹了口气,只好在贺祯身边坐了下来。 第15章 宝宝 后续的饭局上贺祯没少说话,格外自在地跟一屋子的人谈笑风生,姜澈似乎和他很合得来,耳边时不时就传来笑声。 之前还觉得贺祯总能找自己聊些有的没的,从来不会让话掉在地上,但其实他在别人面前也是如此,似乎对谁都一样。 程谨川没去在意。 送客的时候程谨川安排员工给姜澈团队送了礼物,最后的一份却落在了贺祯手里。 贺祯提起礼盒观察了一番:“这是我今天的酬劳吗?” 还酬劳,没当众骂他已经算很给他面子了。 程谨川似笑非笑道:“意思是你也可以走了。” 贺祯想了想,又一点头:“好,今天是去我那边,还是回你家?” “别来找我,”程谨川果断地拒绝了,“我最近在城南住。” “那我也要去城南住。”贺祯说得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像是粘上了狗皮膏药,程谨川有些不耐烦:“你会打扰我工作。” 贺祯却更近一步,对他笑了下:“今天都这么晚了,也该休息了不是吗。” 连对话都要争个高低,贺祯真是无聊透顶。程谨川还没开口,又看见姜澈向着自己这边走来。 “程总有心了。”姜澈把礼盒拿给旁边的助理,“期待下次合作。” “下次见。”贺祯轻笑道。 程谨川看他一眼:“你也姓程啊。” 贺祯的眼底似乎亮了亮:“我无所谓,如果你愿意的话。” 姜澈笑着转身离开,稍微远一点之后,助理在旁边悄悄说道:“这个贺总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程总也从来没拿正眼看他。两个人明争暗斗的,肯定不是真朋友。” 姜澈想了想:“是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店是贺总开的呢,从头到尾都没给程总说话的机会。” “可是你看见——”姜澈语气平淡,“他们手上的戒指了吗?” —— 两人在车上独处的时候却格外安静。 因为程谨川在想事情。 今天相当于和贺祯待了一整天,明明对方有很多机会可以质问自己昨天与郭峰的通话内容,但直到现在,贺祯也仍然半个字都没提。 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可贺祯还是选择了隐瞒,可想而知贺祯有多不愿意让他知道谋划这些事的真正目的。 那场他没来参加的同学聚会,却是他一手策划的。 程谨川猜测,或许对方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撕破脸,所以暂时选择了无视那通电话。心态倒还不错,不因风吹草动而失了阵脚,也难为他这样处心积虑地想要报复自己。 贺祯把很多事情都藏得滴水不漏,像抽烟,像和郭峰这么久以来的联系,再比如对自己的厌恶。 他总能在两人对视时,或者靠近时,用一种难以让人产生怀疑的专注目光望向自己,总会让程谨川产生某种错觉。 能够信任他、对他放松警惕的错觉。 程谨川只能通过高中时模糊的回忆,才能认清贺祯对自己的真实态度。 偶尔也能从贺祯与其他人的相处上,窥见一丝不易察觉的可疑之处。比如他今天对姜澈的真诚与热切,说明平时的体贴是可以演出来的。 “在想姜澈吗?”贺祯的话说出口时,倒让程谨川稍稍一怔。 他不仅怀疑贺祯在自己身上装了定位器,也在自己的心里装了窃听器。 程谨川笑了下:“贼喊捉贼。” 贺祯没回答,眉棱微蹙。 程谨川饶有兴趣地开口:“其实刚才你可以和他走的,何必专程送我回去。” “程谨川,你好好说话。”贺祯目视前方,语气却明显沉了几分。 “你在命令我?”他莞尔道,“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 贺祯重重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又这样?我哪里又惹你生气了?” “你还没这个资格。”程谨川将视线缓慢地移到窗外,“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束缚你对姜澈的兴趣,你随时可以去追求他。” 第17章 礼貌生疏地划清界限才是最冷酷无情的行为。 贺祯沉默须臾,开口时声音冷淡:“知道了。” 聊天气氛并不太好。程谨川本以为贺祯会把自己送回去以后,就像上次那样生气离开,但贺祯还是安静地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程谨川晚上确实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进了书房开始敲电脑。书房加装了隔音墙,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也不知道贺祯会不会自讨没趣而主动离开。 可等程谨川走出书房门,就嗅到一股醇浓奶香与烘烤焦香融合的气息,仿佛一只将他指引向厨房的手,轻而易举就把他带到了门口。 贺祯正凝神给抹平的奶油划纹理,听见动静也没转头看程谨川,过了一会儿解释道:“杏仁南瓜挞。” “你还有这手艺?”程谨川走过去,颇有些好奇,“藏这么深。” 贺祯将椰蓉撒上去:“不是我藏得深,是你不在意我。” 像是对什么事简短地进行了解释。 程谨川似乎也意识到了,思索片刻后又说道:“你也可以主动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不一定会在意,”贺祯看着台面上的最终成品,最后还是望向了程谨川的眼睛,“因为你会更倾向于自己看到的。” “不应该吗?” “那既然这样,”贺祯的语气软了些,“发现对我了解不够,就不能多关注关注我吗?” 宁愿让程谨川调查他,也不愿将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程谨川觉得两人之间像是有一层未戳破的、半透明的纸,即使能够看得清晰,但也始终属于各自的秘密,因为没有人会低头,没有人愿意服软。 他也不想再去追究了。 程谨川也望向身前的甜品:“看起来还不错,但我现在不饿。” “那就当明天的早餐。”贺祯想了想,“不过我会很早就走,不能陪你一起吃了。” 又是这样。急着有事还非要和他回城南。 程谨川张了张嘴,顿了一下后只是说了句:“好。” —— “看见我手机了吗?” 贺祯绕着床找了一圈,最后俯身凑近床上的人,刚洗完澡湿漉漉的水汽随之袭来,发梢的水滴落在程谨川的手臂,蔓开一小片清凉。 程谨川不动声色地抬手将那滴水痕擦在贺祯的胸膛上:“穿件衣服又会怎么样?” 不解风情。贺祯悄悄在心里想着。 “碍事,反正一会儿也要脱。”贺祯的脑袋凑得更近,笑意也显得不太正经。 暖烘烘的。程谨川不禁想到自己养的那两条小狗,每次趴过来对他表示亲热的时候也喜欢用脑袋拱人。 但贺祯的体格明显比捷克狼犬要大得多,完全贴过来抱住自己的时候,双臂能够稳稳当当地将他揽入怀中,程谨川甚至有些透不过来气。 其实程谨川不太喜欢亲密无间的拥抱,像是失了该有的分寸。因为卸下戒备的时刻,往往孕育着潜在的危机。 他感受到温热的唇/瓣在颈侧辗转,腹部与对方紧实的肌肉相贴,萦绕在耳边的呼吸声也越发粗/重,程谨川忽地抬手,将贺祯推开了些。 贺祯目光中的理智已经不甚清醒,微皱的双眉也带着忍耐的意味,双手仍然紧紧按在程谨川的腰侧。贺祯愿意听程谨川说话,但也要给他安上无形的枷锁,以免程谨川又要随随便便地丢下自己。 “不是说手机找不到了吗。”程谨川从床头拿过自己的手机,找到贺祯的号码点了拨通。 贺祯置若罔闻,又挨过来想跟对方继续,毕竟是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的气氛。 但是程谨川无视了他的示好,抬眼盯着对方:“去找。” “结束了再说。”贺祯又去牵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戒指。 “我今天不想,”程谨川缄默片刻,“你明天也要早起。” 对方似乎有些恋恋不舍,稍微做了一下思想斗争,终于还是起了身:“好吧。” 既然程谨川不愿意,他当然会先尊重程谨川的想法。 其实程谨川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有些抗拒与贺祯保持太近的距离。 哪怕只是床伴,他也不希望贺祯对他有太多的隐瞒。 一开始是不怀好意的接近,到现在躺在一张床上也各怀鬼胎。 或许是贺祯的手机调了静音,找了一会儿也没看见,所以转身又进浴室检查了一下。 程谨川也没继续在床上躺着,掀开被子打算起身,这才看见床单上有个亮着屏幕的手机。 他刚要叫贺祯过来,视线却无意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电话界面的备注显示的是“宝宝”。 真是幼稚得要命,程谨川嗤笑一声,本想等贺祯出来嘲讽一番,但听到浴室里传来脚步声,贺祯的脸出现在门边,程谨川还是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 “程谨川,”贺祯走过来,看见程谨川正在床边站着,语气就有些疑惑,“找到了吗?” 程谨川思索一瞬,摇了下头。 他什么也没说。 贺祯无奈地轻叹一声,又转头环顾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床上。 “在这里。”贺祯拿起手机,转头对程谨川笑,“程少眼神不太好呢。” ——那样的备注根本不像是贺祯起的,明明平时总喜欢连名带姓地叫自己。 “该睡了。”贺祯抬手关掉主灯,在昏暗的夜灯下走向程谨川,将人牵回来,“这次就让你好好休息,欠我的下次要还。” 今天的程谨川难得没有再用背影对着贺祯。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不断涌现这两天发生的事。 与郭峰的交谈,和姜澈的会面,以及回家途中跟贺祯的争执。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见已经睡着的贺祯仍然紧抱着自己不放,浓长的睫毛轻颤,似乎是连睡梦中也在警惕怀中人的动静。 算了,算了。 程谨川想。 帅是他的免死金牌。 第16章 蓝莓 凌枢科技的餐饮冷链配送试运营即将结束,准备进入正式运营期,今天要去签验收报告。 最近见得太频繁了,程谨川想抽空去个台球厅都没机会,总会被贺祯寸步不离地缠着。也可能是最近忙得没有闲暇时间,唯一能松口气的晚上却又要被贺祯登门拜访。 仿佛完全失去了独立空间,程谨川很不满。 程谨川将车停进车位,转头看见贺祯的迈巴赫后面仍然贴着那排实习标,霎时又心满意足,神色悠然地离开了。 “程总好。”前台的员工已经见怪不怪,贺总叮嘱过以后无需向他通知,直接让程谨川进来就行了。 一进办公室门,程谨川径直走向沙发,半仰躺地挨在靠背上,指尖敲了两下皮质扶手,闭着眼说道:“今天连果盘都没有?” “在切。”贺祯抬眼看向他,“你来得太早了。” 程谨川没说话,仍然闭目养神。 “昨晚不是睡得挺久的吗?”贺祯稍一思索,又笑道,“看来是没我就睡不着,哪怕再困都要来找我。” 程谨川懒得跟他吵,其实贺祯出门没多久他就醒了,在沧澜荟忙了一上午,连午饭都没吃。不过他也不饿,所以干脆直接过来这边,省得还要多跑一趟。 对方不搭理他,贺祯反而更起劲了,离开办公椅,向着沙发这边走来,坐在了程谨川身边。 “你进来都没有看我一眼。” “不想看。”程谨川抬臂挡在眼前,“难看。” 贺祯摸了下自己的脸:“有这么丑吗?” 程谨川笑了声:“偶尔撒娇的时候还算顺眼。” “你是想看我撒娇吗,”贺祯神色一变,语气也冷硬了几分,“是想让我低声下气地求你吧。” “不可以吗?” “可以。”贺祯将程谨川的手臂拿下来,凑了过去,“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察觉到渐近的呼吸,程谨川视线微觑,抬手扼住贺祯的下巴:“滚。” “你从来不和床伴调情吗,”对方终于愿意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贺祯的内心升起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嘴角也勾起一丝笑容,“真冷血。” “没这个必要。”程谨川皱了皱眉,再次强调道,“我果盘呢?” 贺祯故作耳聋,转头去看桌上放着的验收报告。 与此同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贺祯还没来得及张口,程谨川就先喊了声“进”。 助理端着果盘走进来,放在茶几上。山竹圆润饱满,荔枝晶莹剔透,红心猕猴桃被切成了花朵状,蓝莓点缀其间。 “程总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贺祯问了句:“今天是有下午茶吗?” 助理点了点头:“对,有百香果青柠茶。” “那就咖啡吧,”贺祯翻看着手中的验收报告,头也没抬地随意道,“他不爱喝酸的。” 程谨川一怔,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贺祯似乎总能在细枝末节中体现出对程谨川的了解,可他从来就没有明确表示过自己的喜好。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太长,贺祯却在不知不觉间把他研究透了。 第18章 或许连何锡都没这么清楚。 程谨川将视线移回果盘,意识到难怪每次来贺祯这里,准备的水果或者点心没有一样是他不喜欢的,所以能让他这么惦记。 如果只是靠这段日子的接触,那贺祯的观察力实在到了可怕的程度。 但如果…… 程谨川想起那盒烟,这总不能还说是基于现在的相处才记得的吧。 可未成形的念头瞬间又被消散了,高中的时候贺祯喜欢的人是乔希羽,和程谨川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不可能去在意关于他的事情。 “怎么只挑猕猴桃吃呀,”贺祯的声音打断了程谨川的思考,拿叉子的手一顿,又听见贺祯的轻笑,“以后让行政都给你切成花。” “……”程谨川刻意叉了颗蓝莓,“我多来几次,行政就跳槽了。” 贺祯挨过去,将叉子上的蓝莓吃掉了。 “还不错,挺甜的,”贺祯望着程谨川,“再喂我一颗。” 程谨川瞟了一眼,发现只有一个叉子,看来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于是他大发善心,又戳了一颗蓝莓。 “你也尝尝?”贺祯说完却再次低头将蓝莓咬住,这次他没吞进肚子里,而是凑近了程谨川的脸。 原来是接吻的另一种问法。 ——贺祯说出口的话,总会想尽各种方式去实现,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程谨川还是缓缓闭上了眼。 是因为好奇那颗蓝莓的味道。 —— “程少既然赏脸愿意来,那就趁机好好放松放松,工作的事明天再说。”身旁忽然坐过来一个人,一支递过来的烟挡在了手机屏幕前。 程谨川抬眼,瞧见一张陌生的脸。 “不记得我了吗?上次同学聚会还见过呢,”对方主动说道,“我叫刘知年。” 即使班上的人数并不多,但毕竟过去了十几年,程谨川当然不能把每个人都记住,更何况是这种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程谨川接了烟,视线仍然转回了手机屏幕。刚才贺祯说今晚要过来找他。 他说没空,朋友约了喝酒。 贺祯竟然没像往常那样胡搅蛮缠,只是备注框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但最后却没了下文。 程谨川关了手机,想起旁边还坐了个人,于是敷衍道:“以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刘知年给他倒酒:“前几年都在外地,今年才回来。没想到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班最厉害的还是程少。” “厉害的是禾呈万象,不是我。”程谨川对这种恭维丝毫提不起兴趣,“每天都在混日子而已。” “太谦虚了,当年我就很佩服你的读书成绩……” 刘知年仍然在滔滔不绝,程谨川觉得和这种人聊天简直无趣至极。恰好桌面上的手机亮了起来,过了十分钟,贺祯的消息才发来。 像赌气不想理会程谨川,但又实在忍不住了。 「我也要来。」 发来的信息也是很淡的四个字。 程谨川也简短地回复了:“你来干什么?” 「你管我呢。」 态度还挺冲,程谨川笑了下,把地址发了过去。 看贺祯发脾气都比和刘知年聊天有意思。 不到半小时,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程谨川看着贺祯面色不善地走向自己,甚至直接将挡路的人推开。 “哪来的神经病?”旁边的人发了句牢骚,但回头看见贺祯的穿着打扮,意识到来者气质不凡,于是也不敢再说什么。 但刘知年却认出了进来的人。 “这不是贺祯吗?”刚才还点头哈腰地在旁边跟自己说话,这会儿看见贺祯之后,刘知年却霎时涨成充满氢气的气球,语气也趾高气扬起来,“谁这么没眼光,还把这种人叫过来?” 贺祯神色冷淡,一步一步地走向刘知年,话语中尽是施压的意味:“从程谨川身边滚开。” 刘知年猛地站起身,怒目而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程谨川倾身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掸了一下,态度从容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看着对方从沙发座位站起,贺祯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似乎并不在乎刘知年说了什么,只是并不想让刘知年靠近程谨川。 贺祯步步逼近,强大的气场让刘知年下意识向旁边挪了一步,随即贺祯顺势坐在了程谨川的身旁。 所有人都望向了这边,包间内只剩下音响里的伴奏声。被众人凝视的感觉让刘知年很没面子,又想起自己不至于连贺祯都惹不起,于是随手抄起桌上的酒杯,蓦地向贺祯脸上泼去。 瞬间浇透了贺祯的衬衣。 “高中的时候就惹全班不待见,现在还敢对程少直呼其名,来程少的地盘砸场子,”刘知年攥拳直挥向贺祯,“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却被旁边的程谨川抬手接住了拳头。 刘知年一愣,缓缓转头望向程谨川,似乎在等他的指示。 程谨川收回手,似笑非笑道:“跟他道歉。” 现场的氛围再次陷入了僵局,就连贺祯也反应了很久。刘知年先缓过神,恶狠狠地瞪了眼贺祯:“听见没,程少叫你道歉。看在程少的面子上,说声对不起我也可以放过你。” “我说,”程谨川略显苦恼地挑了下半边眉,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于是一字一顿地试图让对方听清,“你,给贺祯,道歉。” 贺祯也猛地一怔。 “……什么?”刘知年难以置信,毕竟在高中的时候,谁都能看出何锡这群人对贺祯的排斥。 “不想道歉也行。”程谨川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全然不顾对方的脑子还在生锈,只把刘知年的反问当作反抗,于是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酒。 不是酒杯,是酒瓶。 程谨川甚至没有递给贺祯,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利落地起身,二话不说就浇在了刘知年的头顶。 倾倒酒瓶的动作慢条斯理,平静恭谨的神情像是在向来宾敬酒。 随着最后一滴酒液落下,程谨川仿佛颁发赏赐似的,从容不迫地将空酒瓶塞进刘知年的手里,随后对着浑身湿透的刘知年笑道:“打狗也得看主人。” “不过现在扯平了。”程谨川转头又去看贺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傻坐着。” 贺祯的目光这才松动了一瞬,随即起身,跟着程谨川出了包厢门。 一路无言,身侧也没人跟上来。程谨川颇觉无奈地回过头,与身后的人对视了一秒便说道:“干嘛这么看着我?” 因为知道贺祯一直在背后望着自己,所以无需验证就可以轻易判断。 贺祯仍然抿唇不语。 ——高三那年,我也经常这样看着你。 第17章 树荫 手肘猛撞向跑道擦破一大片皮肤的时候,贺祯脑中想的第一件事不是疼痛,而是程谨川会不会看见。 因为其他人都与自己无关,哪怕再丢人现眼也无所谓。可不知为何,他似乎很介意程谨川看到自己陷入窘迫的境地,哪怕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但他仍然想在程谨川面前维持最后的一丝体面。 贺祯在一片惊呼声中缓缓坐起来,班主任跑过来检查他的伤势,他却佯作不经意地瞥向石阶上本班的运动会营地,视线越过无数颗攒动的人头,程谨川坐在最高处。 树荫下。 冷淡俊秀的少年正在翻看装订好的运动会名单,完全没有因为前面的轰动而抬起视线。旁边的何锡站起来鼓掌大笑,甚至伸手去推身旁的程谨川,示意他看向赛场上的贺祯。 贺祯就是在这个时候低下了头。 目光随着刚才那颗绊倒自己的足球逐渐变远,看着它最后被庄文均踩在脚下。 他们是故意的,贺祯知道。 早在当初报名三千米的时候,他就猜到何锡和庄文均会让自己难堪,不然他们不会三番五次刻意向班主任推荐自己去参加。 “贺祯,还好吗?”班主任在旁边关切地问道,“我叫几个同学扶你去校医室。” 贺祯动了动手臂,刚才情急之下用左臂抵在了身侧,所以膝盖只是轻微擦伤,至少还能自己走路。 贺祯勉强地笑了下:“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去。” 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愿意帮自己的忙。 班主任缓缓将他扶起来:“那你小心点,一定要好好消毒。” 迈开脚步时贺祯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火辣辣的痛意,他“嘶”了一声,随后一瘸一拐地向着跑道外走去。 这次他没再看向石阶上的少年。 既不情愿程谨川看到自己所受的欺辱,也会因为程谨川的不在意而感到失落。讨厌他高高在上的冷漠,却又为之着迷。 所以连目光接触都想要躲避。 就算程谨川对这样的场景再不感兴趣,但耳畔何锡的嘲笑总不是虚的,连贺祯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19章 贺祯缓慢地离开了人声嘈杂的运动场,身后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更熟悉的是校道阶梯上因雨季结束而逐渐枯涩的青苔,会将自己被踩得满是鞋印的运动鞋衬得干净几分。安静的地方能够远离暴力,可他也正是因为躲避才不得不选择前来。这条通往校医室的路,贺祯在转学来的一年中不知道走了多少次。 踏进窗明几净的校医室,嗅到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贺祯才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心里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为时三天的校运会不允许学生离开营地,所以连程谨川也会待在石阶上。贺祯在候场的时候就感受到自己与班级的格格不入,独自沉默的他分外尴尬,同学甚至还有意从他身上跨过去,或是撞开他的肩。 但是现在他受伤了。 这样就有理由向班主任请假,然后回到教室,避开接下来两天与同学们的相处。 然而现实并不乐观。 何锡和庄文均是出了名的不守规矩,顶多是开幕式那天会在运动场待一个上午。 下午果然就听到教室后门被踹开,两人威风凛凛地相继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些其他班的不良学生。 “哟,趴桌上休息呢,”何锡笑着走近了,“我还以为死了呢。” 庄文均忽一抬脚,鞋边的足球霎时滚到了贺祯座位边,最后撞上了椅子:“一个足球能把你伤成这样,真够弱不禁风的。” 何锡唉声叹气地摇头:“连饭都没钱吃,虚成这样倒也正常。” “哑巴了?还是被吓傻了?”庄文均不满地提高音量,“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不说几句话就是认命等着被打呗。” “看什么呢你。”何锡意识到贺祯的目光似乎不是放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而是放在他们身后,于是何锡也回过头,看见站在后门边的程谨川。 “程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声不响的,我都没注意,”何锡慌忙疏散了后面的几个人,“都别挡着,给程哥让路。” 程谨川的视线从不拐弯,想看贺祯时也不找借口,那样的注视直白得仿佛一柄剖开空气的剑,裹挟着隐形的杀伤力,霎时将众人分至两岸。 效果体现在贺祯变得紧张的心跳与呼吸中。 他走得比想象中要近。 以至于能够自上而下地睥睨着低微而落魄的自己。 “腿没废吗?”程谨川的语气极淡,却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寒而栗。 贺祯反而抬起视线,显出几分不卑不亢的意味:“只是有点擦伤。” “手呢?” 贺祯怔了下,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好歹留只右手给我写作业吧,至于要做得这么绝?” 程谨川没说话,只是忽然将贺祯椅子边的那个足球向后踹回庄文均的方向。他没回头,足球滚动的方向却出奇的准。 “庄文均。” “哎,”庄文均立刻走到程谨川身侧,“只要谨川你一声令下,我肯定把这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去跟他道歉。”程谨川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袋子勒得他手腕有些酸。 “这是什么?”庄文均的注意力先被吸引了过去,随后才意识到程谨川跟自己说了什么,“啊?让我跟贺祯道歉。” “不然呢?”程谨川反而有些不解,“你踢的球。” 何锡也从不可思议到瞬间变脸,走过来拍了下庄文均的肩:“程哥让你道歉你就照做呗,我们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是施舍吗。贺祯苦笑一声。 但至少程谨川对自己的事情有所注意。 “不好意思哈,”庄文均知道忤逆程谨川是捞不到好处的,于是很不服气地说道,“足球没长眼。” 程谨川手中的塑料袋也被抛过来,落在了贺祯的腿上。贺祯低头,看见里面是一些消毒用品。 “天哪,”何锡大为惊叹,“咱程哥简直是活菩萨。” 贺祯悄悄攥住了塑料袋的边缘,心跳仍然很快,这次却不再是因为紧张。 程谨川无所谓地一耸肩:“希羽让我给的。” “班长果然……不是,嫂子果然心地善良,简直和程哥天生一对……” 何锡话还没说完,程谨川听得一皱眉,他又立刻把嘴闭上了。 程谨川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似乎是要离开。 贺祯的手忽地收紧,塑料袋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响声。 “程谨川。” 如果只是因为乔希羽的叮嘱,那贺祯不会满足于程谨川对自己的特殊待遇。 程谨川没应他,只是脚步微顿,也不回头。 其实贺祯没想好说什么,可是他在潜意识中不想看着程谨川就这么离开。 “你身上有烟味,”贺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平静,“很明显。” 其实也可能是何锡和庄文均身上的,可他想要留下的人偏偏是程谨川。 程谨川似是笑了一声,语气很轻地说了句:“狗鼻子。” 随后消失在了教室后门。 其余的人也随之离开,教室内又只剩下了贺祯。 仿佛谁都没来过,也谁都未曾离开。 —— “现在都飞黄腾达了,还像以前一样任着人家骂?”程谨川坐在副驾,淡淡地瞥了眼贺祯的侧脸。 “那是他的原因,”贺祯将温度调低了些,六月的天气越来越热,连夜晚都有些燥,“该改的人不是我。” 程谨川也不知道贺祯在想什么,因为今晚的他比平时更加沉默。 程谨川想了想,又开口道:“平时我说你的时候,你可没这么通透。”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不重要。”贺祯的回答顺畅得仿佛不加思考,像是由心底而生,直白地袒露在程谨川面前。 而以他们目前的关系来看,程谨川很明显没有做好听这种回答的准备。 其实他明白。 别人能够轻易地对贺祯进行不留情面地嘲讽,不是因为现在的贺祯好欺负,而是因为贺祯不在乎,不然早就会变成和庄文均一样的下场。 偏偏在自己这里就显得尤为特殊。 贺祯的话也明显证实了那一点,因为他在乎程谨川,他觉得程谨川比别人要重要。 最怕平时夹枪带棒的人忽然说真诚的话,因为程谨川分不清真假。 “程谨川,”贺祯今晚说话的语气似乎从来没有变过,情绪也毫无波澜,“虽然你今晚帮我教训了刘知年,但你也忘了哄我。” “?”程谨川甚至怀疑贺祯是不是趁自己不注意喝醉了酒,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我来开吧。” “你不应该让别人离你那么近,”贺祯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甚至皱眉踩了下油门,“他的手臂都挨在你身上了。 “还有,你说是朋友聚会,刘知年也算是你的朋友吗? “我连那种人都不如吗?为什么就没想过带上我?” 程谨川试图打断对方愈发沉浸于消极情绪中的话语:“这种地方你也想来?” “有你在的地方,我怎么会不愿意去?” “可是如果你和他们一样的话,”程谨川没再看他,仿佛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顶多半个月我们的关系就会结束了。” 过了很久,贺祯才轻声开口:“已经在想结束的事了吗?” 早就没有刚才故作冷硬的态度。 “你的中文水平还不如何锡。”程谨川啧了一声,“听不懂吗,我说在我这里,你也和他们不一样。” 就当喝醉了,彼此都说了动听而虚伪的谎话。 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再去辨别。 第18章 服从 “乔希羽从哪突然多出来一个继弟?我之前找人调查过,乔氏集团明明就她一个独女。”何锡脸色铁青地将杯子摔在桌面上,“妈的,这下好了,继承权最后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 以往都是何锡算计别人,没想到还会有何锡被算计的一天。 这么快就想到继承权的问题了,程谨川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她爸现在精气神好着呢,你不如老老实实做好自己手上的事。” “那老东西又能熬几年?”何锡急得狠狠灌了口酒,“当初注资可是花了大价钱,就怕她爸突然没了,又被她弟接了班,到时候直接就能让合作变成烂尾项目。” “风水轮流转,”程谨川倒觉得挺有意思,“轮到庄文均来嘲笑你了。” 何锡颇有些心灰意冷:“就算没发现她有继弟,当初知道她有后妈也该提防一下的。唉,谁能想到乔希羽不像看上去那么单纯。” “都还没个定论,急什么,说不定最后是乔希羽接手呢。”程谨川总算说了句顺耳的,随即又道,“所以你还是安分点,别跟乔希羽耍诈,彻底把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何锡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也随之变得忐忑了几分,如坐针毡。 看对方的反应,程谨川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乔希羽不单纯,可何锡又算是什么好东西。 第20章 “程哥,你知道的,”何锡再度开口时神色变得格外真诚,“我找希羽合作不只是为了自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给你和她创造机会。如果你能考虑和希羽复合,说不定乔氏集团……” “怎么?想让我给你背书?”程谨川悠然一笑,“何锡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还利用起我来了。” 何锡霎时噤声,却仍然不太死心地望着程谨川。 “我不会和她在一起,”程谨川的回答十分果断,“这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是因为贺祯?” 对方的询问让程谨川思绪一滞,过了一会儿又毫无波澜地说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因为贺祯了。 何锡心想,如果要是以前,程谨川必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十分荒谬,并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可眼下的程谨川却毫无疑惑之色,而是十分直接地否认了,说与贺祯无关。 这很奇怪。 虽然何锡很肯定程谨川不至于对贺祯动真感情,但仍然无法忽视程谨川的反常,他对贺祯的态度实在特殊。 明知贺祯不怀好意,却一次又一次地允许他离自己更近。 目前为止没有人能看懂贺祯,但何锡更看不懂程谨川。即使从小一起长大,但眼前的人总会让他感到陌生。 程谨川起身,挥散了身前缭绕的烟雾,随即迈步离开。 “程哥,你要回去了?”何锡立刻跟了上去,赔着笑尽力巴结道,“我叫的几个哥们还没过来呢,要不再坐坐?” 这局扫兴,连酒都不想喝。程谨川视线微觑,抬手拍了下他的肩:“下次别再因为这种事找我。” 本意是不想让何锡一路跟着,但对方实在怕惹程谨川不高兴,还是溜须拍马地在后面追着说好话。 半途却忽然被人挡了路。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直直地迎面走向程谨川,明显是有备而来,刻意挡在了路中间,毫无退让之意,脸上挂着的笑意也阴恻恻的:“这不是程少吗?” 程谨川的目光在对方脸上一扫而过,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于是抬手要将人挥开。 “连高抬贵脚绕个路都不肯,”对方瞬间抓住他的手腕,继续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今天见了也就那样。” 来者不善,但程谨川也不是吃素的,一脚向着那人的两腿间踹去。可对方竟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迅速避开了程谨川直击要害的动作。 随后也放开了程谨川的手。 何锡快步上前,在程谨川耳边说道:“孙明远,出狱没多久又开始找事。” 简短的介绍让程谨川一皱眉:“我认识吗?” “很有名的疯子,说他会随身带刀恐吓人,早就在附近好几家酒吧的黑名单里了,”何锡的声音更小了,也生怕与对面那人直视,“据说当初是因为杀人进去的……” 程谨川笑了声:“原来是个拼命的。” 声音并不小,吓得何锡恨不得抬手捂住程谨川的嘴。听到程谨川的话,孙明远也笑了笑,再次逼近一步:“不过不得不承认,你的脸是我喜欢的。” 对方突然转变的态度让程谨川毫不意外,之前不少人会用这样的搭讪方式,实在老套得掉渣,不愧是在里面待过的,有种与世隔绝的气质。 程谨川淡淡地看他一眼:“你的喜欢很值钱吗?” “不值钱,”孙明远抬手要摸他的脸,“但要是被我讨厌,就会很耗命。” “巧了。”程谨川忽地紧攥住孙明远的小臂往后一掰,力度大得快要将骨头都折断,语气仍然很轻,“我也是。” “看来不是个花架子,”孙明远的神色似乎更惊喜了些,“敢不敢跟我在床上过两招?” 程谨川话都懒得说,本想直接将人撂倒在地,下一秒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你配吗?” 刚有些疑惑自己的心声怎么会外显,一只手就横拦了过来,收回时直接顺势将程谨川向后带,最终箍进了身后人的怀中。 贺祯冷笑了下,死死地盯着孙明远:“至少有我这种水平,再来找程少商量吧。” “今天遇到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狂妄。”孙明远哈哈大笑,“什么水平,长相还是尺寸?” 贺祯无奈地叹口气:“难道还要从细节开始考虑吗?” 孙明远的笑容瞬间消逝,表情变得十分僵硬,随即转身跟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 何锡脸色煞白地跟程谨川说道:“他要掏刀了!后面那些全是他的人,我那些兄弟也都还没来!” 孙明远跟身边的人交代完事情之后,转脸回来对何锡翻了个白眼:“谁会随身带刀。” 何锡刚想放下心来,但立刻又被对方笑起来时白森森的牙齿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但你们今天都别想走。” 程谨川没再将注意力放在孙明远身上,而是看向身后人,但在转过头的半途中,却用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郭峰。 他思索了一瞬,说道:“所以不是来找我的?” “这次真是恰巧。”贺祯垂眸低声对他说,“可能太有缘分了。” “那平时还装得涉世未深的样子,”程谨川收回视线,不屑于再去看贺祯的脸,“其实比我还熟悉夜场吧。” 贺祯想起刚才孙明远与程谨川的肢体接触,并且程谨川还反握住孙明远的手臂,此刻就有些不太高兴,说话也不再哄着程谨川:“你要怎么想是你的权利。” 郭峰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不像是会带贺祯来这种地方。不过程谨川懒得细想,毕竟上次已经决定不追究贺祯和郭峰有着怎样的阴谋,贺祯爱跟谁打交道他也管不着。 没过一会儿,孙明远那边的人端了一杯酒来,孙明远接过就向着程谨川走来。 “我也没有抢别人对象的爱好,”孙明远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贺祯,随后又对程谨川笑道,“你喝了这杯,就当交了我这个朋友。以后如果你甩了他,欢迎随时来找我。” 这么大费周章,最后还是为了这档子事。 “哎,”何锡上前拦住了程谨川,委婉劝道,“程哥今天喝了不少了。” “怎么?不敢喝?”这回是孙明远后面的人说的,语气明显强硬得多。 贺祯本以为程谨川会和对面硬碰硬,毕竟他在这家酒吧是熟客,周围认识的人也不少。 可程谨川却对孙明远轻笑了下:“有免费的酒喝,何乐而不为。” 随即抬起手,接过了那杯酒。 贺祯霎时皱起眉,不是因为程谨川的退让,而是这意味着程谨川会考虑孙明远的话——愿意将孙明远当作备胎。 于是垂在身侧握拳的手再也按捺不住,抬起来攥住了程谨川的手腕。 程谨川顿了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杯沿挨到贺祯的唇边。 所有人都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杯酒上。 何锡瞪大了眼,更怀疑这酒被孙明远加了东西,不然为什么连程谨川都没把握,要拿身边的贺祯来试毒。 郭峰在旁边有些恍惚,回忆起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饭局,程谨川也似乎在用施压的方式让贺祯喝酒。他有些想不通,程谨川的种种行为明显表现出他没把贺祯当回事,但贺祯为什么会愿意待在这样一个明知不可能修成正果的人身边? 然而在众人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其中缘由的时候,贺祯却没有半分犹豫,就着对方举起的酒杯一饮而尽。 程谨川的目光里似是多了一丝玩味,随后将酒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不再停留,向着酒吧门口走去。 孙明远看着程谨川的背影,十分不满地跟身边的小弟说:“本来还想用他喝过的杯子,再去给我调一杯一样的。怎么最后给那个人喝了?” 气氛缓和了下来,何锡也不敢再待在有孙明远的地方,立刻躲得远远的。 郭峰心有余悸地扯了下贺祯:“程谨川让你喝你就喝啊?” 贺祯笑了下,无所谓道:“他会负责。” 第19章 约翰 从光影交错中走向灯火阑珊处,当音乐、香薰、酒精隐于玻璃门后,能刺激视线的只剩下那道修长飒爽的身姿。远处有车灯扫过来,于是夜幕由远及近地徐徐展开,有序而轻缓地掠过墙边那人的发丝、侧脸、颈间,最后落在他的肩上。 明明神色比夜色更沉静,长相却令人目眩神迷。所以即使气质透着凉薄的冷感,可这张脸又被精雕细琢的五官所霸占,因此实在难以掩盖锋芒。 不是程谨川行事张扬,是皮相生得张扬。 贺祯微怔着望向对方,又看着程谨川不紧不慢地向自己走来。 他似乎总是这样,表面看上去随意而散漫,其实每一步都落在了实处,只是面上表现得不在意。但这样的慢条斯理却由极为坚定的执行力所构成,从未偏航,张弛有度,甚至能顺手为他人兜底。 “今晚回哪?”贺祯先开了口,试图表现得理智一些,不至于被对方勾了魂。 第21章 程谨川看了眼贺祯,没说什么,伸手径直探向贺祯的口袋,摸出一把钥匙后才问道:“车呢?” 贺祯顿了下:“酒驾不好,找代驾吧。” 车钥匙在手中利落地一抛,又稳稳当当地落回掌心,程谨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贺总之前不还有司机吗?现在变成落魄的小贺了。” 贺祯笑了笑,上前凑近程谨川的脸:“因为小贺想给你当专属司机。” 程谨川捏住他的下巴,使了些力:“那还喝酒?” “不是你让我喝的吗?”贺祯也有些莫名其妙,不太服气地亲了下那只掐着自己脸的手。 算了,跟他讲不通。程谨川松了手,又打算把钥匙放回贺祯兜里:“我今晚要回清辉苑,你自己找代驾。” 贺祯及时牵住那只伸向自己兜中的手:“那我也回清辉苑。” 程谨川对他用的动词很不满:“你现在是出入自由了啊?” “对,”贺祯笑吟吟的,话语却惨兮兮的,“因为我无家可归。” ——无家可归也不代表可以随意爬别人的床,甚至还非要挤在一个枕头上。程谨川忍无可忍,伸手拿过另一个枕头,一头蒙住贺祯的脑袋。 “还睡不睡了?再亲我把你嘴缝上。”程谨川语气不耐。 贺祯笑了声,被枕头压住的嗓音低而闷,反而让程谨川听得耳朵一痒:“好残忍。” 即使制止了嘴上占便宜,搂在腰后的双臂却紧了紧,将程谨川抱得更近。 枕头遮挡避免了对视,贺祯才能更坦诚地说出心中的想法:“不要考虑孙明远,好不好?” 那个恶心人的东西。程谨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为什么要考虑他?” “他说等你把我甩了……”贺祯只说了一半,似乎不愿细想这种假设。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杞人忧天。程谨川坦然解释道:“我不会甩你,因为我们只有床上关系。” 贺祯抱在对方腰间的手一滞,可偏偏程谨川在此刻把枕头移开了,像是要直面观赏对方的难堪。 是他自作多情了。 “那还喂我喝酒,”贺祯装作轻松地笑了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公开宣布恋情呢。” 在众目睽睽之下测试自己的服从性,不就是类似于宣示主权的行为吗?可奇怪的是,当时的贺祯丝毫不觉得屈辱,反而甘之如饴。 怎么会产生这种误会?程谨川一蹙眉,随即对上贺祯的目光:“谁知道你和郭峰喝了多少?恰好我还没碰过,干脆就让你喝了——总要留个人开车吧。” 这个原因倒是出乎意料,贺祯甚至有些不太相信:“就这么简单?” 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程谨川想不通对方的脑子里装着什么。 贺祯的眼底闪动着光影:“所以在递酒的时候,就想过今晚会和我一起回来,是吗?” “这个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程谨川语气谦逊,“没想过你可能会和郭峰喝通宵。” 贺祯一五一十地跟他解释:“郭峰带朋友来的饭局,酒吧是他朋友开的,结束之后他说顺路逛逛,我不好拒绝才去的。” 程谨川很莫名其妙:“你不用跟我报备。” “不用是不用,可是我不想在你心里变得更糟糕。” 明明是各取所需,可贺祯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自己的想法?程谨川更加不解。 但他没再说什么,闭了眼,不再与贺祯没完没了地聊天,脑中却回想着对方刚才说的话。 糟糕吗?其实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情况下是顺心的,除了特别黏人的时候。 而且是在程谨川看来,没必要保持亲密距离的一些时刻。 比如半夜醒来,总能感受到身后人的呼吸落在颈间;早上睁眼,对方清醒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脸上;再或者时间紧凑以至于无事发生的午睡,分明不需要任何暧昧的行为,贺祯却像是生怕吃亏一样,非要以亲吻或拥抱作为补偿。 他甚至怀疑贺祯对炮/友这个词的理解有偏差。 到现在程谨川才觉得有些棘手了。如果真像贺祯说的那样,以前没有恋爱经验,那他把程谨川作为第一个想要亲密接触的人,实在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爱与欲的界线太模糊,程谨川分得清,可倘若贺祯将二者混淆了呢? —— 先醒来的人不是自己,贺祯很意外。 他知道程谨川这段时间会越来越忙,有时候过了很久才回信息,两人也没有前些日子见面见得那么频繁。但睁开眼后感受到怀抱是空的,心里也瞬间空了一片。 下次又不知道要去哪抓人了。 他推开卧室门,望见长廊外树影深浓的清辉苑在太阳底下绿得发烫。蝉声也像是从湖底蒸腾起来似的,被浸得又脆又响,渐歇时又隐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下楼,漫无目的地转了半圈,看园艺师修剪别墅前的几丛朱缨。天气热得让人头脑生锈,总觉得还有事情没做,不能就这样离开。 但程谨川不在身边,清辉苑就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贺祯的停留毫无意义。 于是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打算回市区。 刚一转身,就差点和直面走来的阿华撞上,阿华手脚并用地憋出一句话:“少爷让,让贺总去那边。” 贺祯看了眼他指的方向,挺远,要过桥。他笑了笑:“这次不会是把实习标贴车头了吧?” 阿华慌忙摆手:“是去鸡圈。” 贺祯心中好奇,原来不是去停车场,难道程谨川还没走? 跟着阿华绕到一处荔枝树掩映的地方,一眼就望见程谨川倚在树边,听见动静也不回头,视线始终落在竹栏里面。 贺祯挨近他的身边,程谨川今早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你看,”程谨川伸手一指,贺祯难得看到他这样有兴致,语气也充斥着满意与赞赏,“约翰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鸡,虽然被阉过,鸡冠不大,但打鸣响亮,颜色鲜艳,尾羽也茂密。” 比对人更感兴趣。 贺祯细细地观察着程谨川此时的模样,还没来得及随着他的话夸一下这只鸡,就听见程谨川转头向着旁边道:“阿华,把约翰捉了今晚白切。” 阿华出了一身冷汗:“少爷,约,约翰三岁多了,肉质可能会,会有点老。” 程谨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就和茶树菇焖。” 贺祯回想了一会儿,问道:“上次的爱丽丝也是这个结局吗?” 程谨川点点头,对答如流:“爱丽丝改名为火焰醉鹅了。” “好可惜,我都没能一睹火焰醉鹅的风采。”贺祯故作遗憾地叹口气。 阿华寒毛尽竖,以前对少爷还能勉强应付,现在又出现了个同样奇怪的贺总,难怪他俩能睡到一张床上去。 程谨川奖赏似地拍了下他的脸:“那就邀请你今晚和我一起品尝畜生。” 贺祯立刻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笑着轻语道:“今晚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畜生。” 这都要跟约翰争?程谨川有些无话可说。 阿华只想完成任务早点离开,待在两人边上实在尴尬。于是他上前一步,主动请示道:“少爷,那,那我现在,去把,把约翰捉上来?” 程谨川还没回答,贺祯就抢了他的工作:“我去捉。” 随即挪开竹栏,迅速奔向那只耀武扬威的公鸡,目标明确、身手敏捷。 程谨川颇觉诡异:“他这是?” 阿华目瞪口呆地摇了摇头。 鸡圈霎时引起轩然大波,鸡群疯狂逃窜,约翰更是扯着嗓子发出比打鸣还响的声音。燥热的空气因鸡群扇动羽翼而被迫流通,混乱的追逐间难觅约翰的踪迹。 尘土飞扬中,声势渐消,那个高大的身影一言不发地向着自己走来,风拂过凌乱的发丝,带笑的脸却逐渐清晰。 公鸡在他手中安静得像尚未解冻。 行至身前时仍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将约翰提起来向程谨川示意。 是在邀功呢。 读书时没能在贺祯身上注意到的少年意气,却在十几年后展露在他的面前。 程谨川笑了下:“果然是属狗的。” 心里却在想,其实贺祯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纯粹且简单。 第20章 暗恋 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在程谨川心里占据比自己更重要的地位,甚至包括那只“长得漂亮”的公鸡,都不应该吸引程谨川的目光。 只有他才能成为程谨川唯一的兴趣。 这样的想法始自学生时代,贯穿十二年的光阴延续至今。可贺祯向来不是个喜欢空想的人,再大的愿望于他而言也只是稍远一些的目标,终将具备切实的可行性。 就像现在,即使阿华接过了自己手中的公鸡,扑腾着扇动出好大一阵动静,可程谨川的视线仍然停留在贺祯的脸上,贺祯才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做的并非无用功。 第22章 过了许久,程谨川才平淡地说了两个字:“有灰。” “是吗?”贺祯笑着抬起手臂,拭了下额角沁出的汗。再次放下时,猛烈的阳光从湖面直射而来,让贺祯出于本能地觑起视线,又看着盛暑的晴光将程谨川的轮廓隐去,只剩下一个不甚清晰的人影,朦胧地泛着雾。 于是贺祯退后一步,换了个角度,直至程谨川的身体将阳光完全挡住,贺祯才终于能够看清对方此时的模样。 ——白衬衣,灰蓝领带,黑耳机线。 如果说长大后的程谨川是目中无人的空,那高中时期的程谨川则是生人勿近的冷。 以至于炙热的阳光落在十七岁程谨川的身上时,都如银箔般折射着霜白的光芒。扎眼,却让贺祯舍不得移开视线。 可程谨川并非是向着自己走来,只是与他擦肩而过。 有种类似失落的情绪在指尖一闪,触电似地发麻,被下意识蜷起的五指捏在了半途,贺祯试图控制不让那种情绪涌上心头。 身后却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话语:“鞋带。” 没有指明对象,但贺祯还是低下头去,果然看见了散落在地面的鞋带。 贺祯静静地望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却渐渐松懈开来,也没能发觉自己的嘴角扬起了隐秘的弧度。 他刚蹲下去,何锡就随之而来,刻意用鞋底碾在贺祯的鞋面上,蹭开一大片黑印。 庄文均在后面嘲笑道:“没听说过好狗不挡路吗,穿这么旧的鞋还好意思在路中央系鞋带。体育课跑两步就烂在跑道上了吧?” “啧啧,说不定人家还不舍得扔呢,”何锡的脚仍然没松开,“我用来蹭鞋底的口香糖都嫌脏。” 平时的贺祯会尽量避免与他们碰面,不然总会像被当成过街老鼠一样对待。一开始贺祯还会反抗,但何锡他们就会变本加厉。所以现在遇到相似的状况,他只能保持沉默,让何锡和庄文均尽快失去捉弄自己的兴趣。 今天有些倒霉,他应该晚点再去食堂吃饭的。 “何锡。” 那道声音让三个人都同时望过去,何锡先反应过来,瞬间松开脚,立刻向着那人的身影追上前去:“来了!” 庄文均也快步跟上前:“一千米测试也没见你跑这么快。” 声音渐远,贺祯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少年的背影。 明明没有低头,却会提醒他鞋带散了。刚才也不曾回头,却能制止何锡的举动。 那就是他所熟悉的程谨川。 ——踏入这所学校的第一件事是搬行李,恰好遇见那个不愿去跑操于是回宿舍看书的人。那是第一个望向他、主动告诉他晚上十点之后浴室不提供热水的程谨川。 ——春游校车上所有人对他避而远之,僵持之时只有一个人起身给他让了身旁的座位。那是随手将蓝牙耳机分给他一只、问他“要不要听”的程谨川。 ——学生卡被庄文均抢走后饿了一整天,打算重新补办的时候却有人走向了自己。那是前来返还饭卡、并让庄文均给他重新充钱的程谨川。 ——冬天砭骨的冷水浸透校服,厕所水池里映着何锡嗤笑的神情,随后又出现了一张神色淡漠的脸。那是把外套抛给他,跟他说别冷死了的程谨川。 其实贺祯知道,程谨川做这一切只是由于恰巧顺手。 因为程谨川看似冷淡,可他对任何人都是这么好。只不过程谨川会在潜意识中忽略自己的这些举手之劳,所以对自己无足轻重的善意毫不在意。 在贺祯看来,那样的薄情也可以用多情来解释,骨子里带着乐善好施的天性,但正因为过于泛滥,所以不觉得特殊。 这并不是贺祯想要的。 那些施舍是出于程谨川的教养、程谨川的性格、程谨川的习惯,而不是程谨川的在意,程谨川的关注、程谨川的喜欢。 可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似乎并不好受。 喜欢是为了一首找不到名字的音乐而沮丧。 喜欢是因为看到他身边出现别的女生而低落。 喜欢让人揪心,让人难过。 也让人变得可耻。会悄悄记录下他的喜好,会刻意制造相遇,也会把程谨川给自己的那件校服外套放在枕边,即使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却还是妄想从上面嗅到熟悉的气息。闭上眼,脑海中仍能浮现出程谨川的脸,鼻尖蹭过衣襟,脸颊埋进布料间,连着耳根都在发烫。白天目光接触时努力维持平静,夜晚却克制不住地颤抖,呼吸间只觉得那个名字哽在喉头,愈发让人口干舌燥。 小川,小川,程谨川。 喜欢让人心生欲念。 ——喜欢也总叫人失望。 「你的河上没有桥,有的是漫长的结冰期。 喜欢让人如履薄冰,总要谨慎暗流涌动。」 情书中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却没能引起程谨川的注意。贺祯只记得,他站在漫天飘洒的碎纸之下,遥远地隔着人群望向程谨川,可对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刺耳的喧嚣与众人的打量被大脑彻底隔绝,贺祯的眼里只剩下程谨川的冷漠神情,完全不同于平时与乔希羽说话时的温柔态度。 那时的贺祯才明白,他与程谨川之间没可能了。 —— 今年的雨季似乎来得太早,天气也变化多端。程谨川望向窗外的雨幕,天色阴沉。 虽然沧澜荟那边有人在管,不用程谨川操太多心,但毕竟过段日子就要开业了,这几天还是忙得抽不开身。 贺祯很懂得掌握分寸,在程谨川忙的时候就很少发信息打扰他。有时候工作太久打算休息一下,点开聊天页面却没有一条是贺祯发来的,有时候甚至要往下滑很久,才能看到贺祯的名字。 他不禁想到,自己在贺祯那里的备注一直都是“宝宝”,而且是唯一的置顶。偶尔瞥到的时候,贺祯也从来没避着他。 程谨川怀疑有作秀或者恶心人的成分。因为平时的贺祯就算脸皮再厚,也不会腻歪到这种程度。 正这么想着,又点开了贺祯的对话框,问他去不去喝下午茶。 「程总相邀盛情难却,」贺祯很快就回复了两条信息,「但我下午有事。」 没直说原因就是借口。于是程谨川刨根问底:“什么事?” 「去墓园。」 程谨川顿了下,不知该如何回复。 「以前我奶奶一到下雨就腿疼,所以去看看她。」 问得太多是一种冒犯,程谨川思考片刻,回了句:“好。” 他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贺祯身边稍微亲近一些的人好像只剩自己了,所以他才会成为贺祯唯一的置顶。 程谨川沉默地看着停滞已久的聊天记录,直到对面再次发来了一句:「可是错过了和你见面也很可惜。」 他的回应也紧随其后:“那我陪你去。” 贺祯看着那条简短的回复,眉头也松懈下来。其实很多时候程谨川并非不近人情,而是需要一个台阶。 墓园离城南这边挺远,就没让贺祯来接,程谨川开车过去时还飘着小雨。 天光黯淡,隐约能望见停车场边上站着的身影。他下了车,看着贺祯撑了伞走过来,眼底带着很轻的笑。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浅淡的烟草气息。 虽然知道贺祯抽烟,但程谨川很少看见贺祯在自己面前抽烟,现在也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提前把烟掐了。 室外停车场也没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程谨川挨近了些,尽量让贺祯也能完全避于伞下:“怎么在这里等?” 其实有点想你。贺祯看着他,说道:“我也刚到没多久。” 程谨川移开视线:“进去吧。” 贺祯一路上都很安静,程谨川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课桌前。 等到两人在一处墓碑前停了下来,程谨川看向上面的碑文,意外地发现忌日的时间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没想到当时贺祯的生活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但他仍然能稳住心态考上理想的大学。 贺祯弯腰放下手中的花,然后久久伫立,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这场雨彻底停下,他才稍稍回过神,转过头对程谨川笑了下:“回去了。” 程谨川微一点头,随后收了伞。 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亲人去世,但也知道怀念故人的时候总是伤心的。 所以不能直视别人的悲伤。 于是他一直望着滴水的伞尖,转过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却听见身后的人说道:“程谨川。” 程谨川停下脚步,没回头,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话。 “你是除了我以外,第一个来看她的人。”贺祯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的伞,“谢谢你。” 第21章 沧澜 剪彩仪式上,程谨川无聊得快睡着了。 反倒是旁边的何锡和庄文均吵个没完。 何锡有些嫌弃地说道:“邀请函上不都写着恳辞花篮吗,你这大紫大红的太俗了,破坏了沧澜荟的格调。” 第23章 “那总比空着手来要好,”庄文均反驳着,“有些人也太没诚意了。” “哎——你别乱说话,那些景观雕塑可是我送的。”何锡冷哼一声,视线也示意性地一瞥,“要我看啊,没诚意的另有其人。” 贺祯笑了笑,没说什么。 剪彩结束后,庄文均说再去参观参观,程谨川本来都打算走了,无奈之下只能又跟着逛了一圈。 走到尽头时,庄文均感慨道:“扩香区域还挺广。” 工作人员在旁边介绍道:“香氛机装在新风系统里面,每种区域选择的味道也不一样,都是程总亲自挑的。” “难怪这么有质感。”何锡见缝插针地夸赞着,随后却耸了耸鼻子,隐约察觉到不对,“这个味道……” “哦!卫生间的香氛是由贺总提供的,”工作人员忽然想起,“价格也是几种香型里最高的。” 随着香味越来越清晰,何锡才猛然发觉,这个味道和之前自己送给程谨川的那瓶香水一模一样。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贺祯:“你故意的吧?” 程谨川有些不明所以,也看向了贺祯。 “熟悉吗?”贺祯笑吟吟的,“何总帮了大忙了。” 程谨川似乎听明白了,之前何锡送的那瓶香水,他还没来得及拆开就被贺祯拿走了。他还以为贺祯只是想顺手牵羊地占点小便宜呢。 竟然用这种方式侮辱自己,何锡气得青筋暴起。但总不能在这种场合打起来,于是只能试图在嘴上扳回一局:“当过乞丐的就算长大也是靠人包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庄文均在身后扯了下他的衣服,意思是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何锡看了眼程谨川的脸,神色很淡,但何锡还是闭了嘴。 即使庄文均比何锡更恨贺祯,可今时不同往日,贺祯找了程谨川当靠山,他们当然不敢动他。 身旁的贺祯始终不语,是程谨川先开了口:“还要在厕所待多久?” 本来参观进了厕所就很莫名其妙,程谨川真搞不懂这些人脑子里想的什么。 庄文均慌忙缓和气氛道:“差不多也看完了,估计谨川忙一上午也累了,今天就到这吧。” 午宴结束后,贺祯跟着程谨川一起回去。程谨川这几天没休息好,今天又起得早,有些头疼,就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即使没睁眼也能察觉到贺祯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程谨川想起不久前何锡的那段话,不知为何就问出了口:“后悔过转学吗?” 或许贺祯也没有想象到,来到贵族私立以后,最大的苦恼不是经济问题,而是人际关系。 “没有。”贺祯不假思索道。 程谨川不知道他的回答是否违心,但咬牙逞强向来就是贺祯的作风,更何况是在自己面前。 但是他知道,贺祯好面子,是因为贺祯一无所有。 或许是没有听到程谨川的回应,贺祯才很轻地笑了一声,又缓缓开口:“我没有骗你。” “因为转校给的那笔奖金足够支付我奶奶的手术费,让她在我身边多留了一年半。而且……”贺祯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过了头,于是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程谨川却睁开了眼。 他在想后来每学期的奖学金,自己都因为胜负欲而挤掉了贺祯的一等奖。程谨川的视线稍稍向下,思考了一会儿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贺祯也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开口时声音也轻了些,“而且遇到了我喜欢的人。” 程谨川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知道乔希羽对贺祯确实意义重大,可没想到仍能影响至今。这次回国贺祯更应该去找乔希羽,而不是来和自己做无意义的纠缠。 程谨川的语气听上去并不在意:“那怎么不去追求她?” 贺祯叹了口气:“我试过了。可是当时的他也有喜欢的人。” 曾经的种种场景瞬间在脑海中浮现:贺祯在课间找乔希羽探讨题目、各种考试与自己明里暗里地较劲,以及那封情书。原来那段藏着谎言的恋情,在无意间给贺祯造成了这么大的遗憾。 所以现在呢?还会喜欢乔希羽吗? 当程谨川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问题产生好奇,他才发觉自己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妙。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对以前的任何炮/友都能轻易问出口。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他从来不会对一个人的曾经抱有任何好奇。 只是下一秒,贺祯的询问却给了他答案—— “你说,如果现在我想重新追求他,他会同意吗?” —— 本以为程谨川会留在城南休息,毕竟这些日子都要围着沧澜荟转。但等过了红绿灯,程谨川却跟他说回清辉苑。 贺祯看他一眼:“又要回去折腾阿华?” “过两天要出差。”程谨川笑了下,“回去看看健力宝和王老吉。” 贺祯的语气有些意外:“出差?远吗?” “不远。”程谨川随意道,“澳大利亚。” “跑去那里干嘛?”贺祯更加诧异,惊讶过后又皱了皱眉,这意味着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程谨川。 “餐厅之前进口乳制品供应的奶源地是在新西兰,这次打算去别的国家也看看。” “直接对接海外牧场?” 程谨川点了下头:“因为需要提升独家奶源的品质,所以到时候会多跑几个地方。” 贺祯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会忙很久。” “也许吧。”程谨川想了想,“还没订回来的票。” 到了清辉苑,贺祯寸步不离地跟着程谨川,脑子却有些放空。 乱糟糟的。 试图理清思绪,最后却浮现出一个不愿回忆的场景。 程谨川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喜欢他?而且在车上的时候,贺祯的问题也相当于向程谨川坦白了,他不信程谨川看不出自己的意图。 可程谨川什么话也没说,意味着对方不想和自己的关系更近一步。 本以为随着这几个月的相处,自己能稍微撬动程谨川的态度。况且这么久程谨川都没有对自己表示不满,说明他们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但从今天程谨川的反应来看,他们的关系仍然只能止步于床伴。 在贺祯看来,两人同吃同住、打情骂俏,这样的日常相处和情侣完全没有什么不同。所以程谨川有必要这么犟吗?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主动退让,程谨川就不能迁就他一次吗? 他又没有让程谨川做出什么牺牲,明明只是点个头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甚至在回避了那个问题之后,还说要躲到澳大利亚去。 程谨川最不诚实、最不乖。 贺祯也蹲下去,生气地摸了摸王老吉的头。 王老吉高兴地咧着嘴,一个劲儿地用脑袋蹭贺祯,比他的主人更亲人。 程谨川聊起上午的事:“为了气何锡,你还真舍得下血本。” 才不是为了何锡,是因为程谨川。贺祯想着,在高中的时候就不愿意看到别人送程谨川礼物。 有一次甚至是让他帮忙转交的。 当时是晚饭时间,教室里没有其他人。贺祯的怀里被迫塞下了一大捧花,等人走后,他躲在储物间里,一朵一朵地数着。 九十九朵。 心脏里循环流转的液体化成了酸水,腐蚀胸腔时传来一种闷闷的胀痛,随着血管传输至全身。 他甚至想过要让“99”朵玫瑰变成“88”朵。 ——最后却只能祈祷别人送给程谨川的花都臭掉。 今天的贺祯似乎总在掉线状态,程谨川有些疑惑,起了身,脑袋晕了一瞬,睁开眼时贺祯也站在了眼前。 “先去休息吧。”贺祯望着他,“出差的时候也会很忙。” 躺在床上的时候舒服多了,程谨川没什么精力理会枕边的人,闭了眼就陷入了浅眠状态。 意识模糊间还是能感受到腰腹被人抱住了。 怀中的人没有反应,贺祯又贴近了些,仔细观察着睡着之后的程谨川,比平时听话得多。 “小川最近辛苦了,”贺祯神色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颈侧,“要好好睡一觉。” 只有在这种时候,贺祯才会卸下平时针锋相对的劲儿,袒露真实的心声。 即使再喜欢程谨川,但在没得到对方确切的回应之前,贺祯也会选择以克制感情的方式来自我保护。以免哪天程谨川真的要踹了他,而他却只能陷在感情漩涡中无法自拔。 不过从现状来看,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他喜欢了程谨川十二年,早就难以脱身了。 所以只能装作没有沉溺于这份感情,谁离开谁都可以,只靠肢体吸引对方也无所谓,不说动听的情话更是没关系。 但是,但是。 伪装得越刻意,心底压抑的爱意却越汹涌。 “宝宝,”行为却展露出了破绽,因为亲吻与触碰早就难以克制,“忙完就早点回来好不好?” 第24章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答。 肌肤相贴的热度灼烧得贺祯嗓音发哑:“别让我等太久。” 第22章 冬雾 程谨川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昨晚睡得很沉,也没定闹钟,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于是他伸出手去床头柜拿手机,却摸了个空。 陌生房间里的陈设与自己的卧室完全不同。 窗外不是溽热的雨季,是冬天。身旁也没有熟悉的气息,只有空荡荡的枕头。 他坐起来,酒店的枕头让肩颈睡得很酸,还不如贺祯的手臂枕得舒服。 其实来澳洲确实不只是为了工作,有很大的原因是想趁着淡季放松一下。他甚至考虑过要把贺祯一路带上,毕竟和炮友一起旅游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但回去的时间不固定,贺祯那边也有事要做,所以程谨川就没提。 随行的人在程谨川面前也总畏手畏脚的,早知道把阿华也捎上了,至少能解个闷。 明明以前出去旅游也总是习惯一个人,那时候却从来没觉得无聊,反而觉得一身轻。 现在却莫名其妙觉得枕畔有些空了。 与此同时,贺祯也正盯着两人的聊天页面。 程谨川平时很少会主动给自己发信息,忙起来的时候更是连信息也经常忘记回。 所以和见面时的黏人样子不同,贺祯会尽量控制自己发信息的频率,以免让程谨川觉得腻烦。 但不发信息并不意味着不能给程谨川打电话。 手比脑子先动,点击视频拨通的一瞬间,看见屏幕里映出自己的脸,贺祯才发觉自己的嘴角带了笑。 对面很快就点了接通,但房间里稍显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出一小片光,柔和地倾泻向屋内,在床上斜洒了狭长的一道光影。 那光影像是在湖面上滚动,缓缓汇聚向低处,随后隐于起伏的地势之下,仿佛有着一种难以道明的神秘感,引得目光想要随光影向着更远更深处探究。 直到贺祯发觉这种轻缓的起伏源自呼吸,他才明白那是程谨川光裸的后背。冬日清爽的阳光描摹过紧实流畅的背部纹理,随着手臂的肌肉线条一路延伸,镜头前横挡过几根发丝,应该是程谨川趴在枕头上,一边睡觉一边立着手机接视频。 “还没睡醒?”贺祯笑了一声,明明算好了时差才打过来的,却忘了程谨川的作息本就不规律。 扬声器里传来很轻的声响,是发丝蹭过屏幕时的窸窣声,距离亲密得仿佛在与自己耳鬓厮磨。随后屏幕被拿远了些,露出程谨川仍然闭着眼的脸,以及微一挑眉后的敷衍回应:“嗯。” 贺祯的视线再次望向光影深陷处,那是背阔肌后逐渐收紧的窄腰,阳光在背沟间溢满一泓清冽的溪流。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将那一处的手感,双臂紧贴着对方的腰侧,掌心覆在后腰,只需顺势轻轻一带,就能够将程谨川完完全全地揽入怀中。 好像对肢体接触有些上瘾了。 思绪回笼,贺祯将目光移至程谨川的侧脸上:“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看看你吗?” 程谨川转了一面,将侧脸变成了正脸。 “不公平。”贺祯意见更大了,“凭什么只有我看你,你就能闭着眼睛。” 程谨川淡笑道:“你也可以闭眼。” 贺祯不动声色地截了几张图:“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了?”程谨川这才稍稍眯起双眸,打量了一下屏幕中的人。 这下他确定程谨川是真没睡醒了,梦到什么说什么。贺祯有些无奈:“不想还问?我闲得没事干?” 程谨川还是懒懒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哦。” “我看你才是闲得没事干,”贺祯语气不满,“宁愿睡觉也不肯跟我聊天。” “确实。”程谨川捋了下额前的碎发,终于凭着意志力坐了起来,随后靠在床头望向对方,“这几天比刚来的时候冷,基本没怎么出酒店,工作也是他们在处理。” 发丝不听话地再次垂落下来,程谨川神色不悦,轻吹了口气,碎发随之飘开。 “那你——”贺祯忽然有些紧张,但此刻的程谨川明显比平时柔和了很多,由于刚睡醒没来得及展开棱角和尖刺,聊天时的氛围也显得更暧昧。所以贺祯在想,或许能趁着这样的机会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呢?于是他再次开口,喉头滚动,“有没有想我?” 为什么程谨川随口的一句“想我了?”可以说得那么轻易,轮到自己却要思虑再三。 是不是因为他更在意? ——贺祯不想要这样的解释。 所以他只能试探,看看程谨川究竟是因为把感情当儿戏,还是因为刚睡醒而下意识说了动情的话。 “有吧。”程谨川的前一句回答倒是很迅速,可在稍稍思考了几秒后,他却又说道,“比如现在,就很想和你上床。” 贺祯怔住了。 有时候答案太详细太直白,反而会让人难以接受。他宁愿听到的是前面那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贺祯连强颜欢笑都装不下去,看着程谨川的双眼:“只是想上床吗?” 对方的语气变化让程谨川有些莫名其妙,明明都说了想他,怎么反倒惹得贺祯不高兴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贺祯就再一次问道:“还是说谁都可以?” 贺祯的态度愈发冷硬,程谨川听着也觉得不太舒服。刚才一直都在聊有关彼此的事,又没有扯到第三个人,况且和贺祯稳定了床伴关系以后,程谨川再也没碰过别人,他又忽然发什么脾气? “和我在一起的原因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程谨川觉得头疼,“我说过我们之间不会有除此之外的任何关系。” 又这样,短短两句话让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再次回到原点。 贺祯沉默了很久,最后自嘲般地冷笑一声:“所以需要的不是我,而是性爱,对吗?” “是你非要这么想。”程谨川不太喜欢突如其来的争执,如果只是找个小茬倒无所谓,但这种胡搅蛮缠的行为和以前的情人们无异,所以他只好选择先将矛盾平息下来,“如果你最近不忙的话,可以找个时间过来,我给你订票。” 贺祯深深呼吸,手心被五指攥得发疼,滴血的却是心脏:“程谨川,你以为我是什么?随叫随到的鸭?还是你觉得轻而易举就能骗我上钩,消耗我的时间和精力很有意思?” 程谨川的脸色也沉下来,贺祯的话语已经让他耐心耗尽:“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就一定非你不可了?”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 谁沉沦于其间,谁感受的疼痛就更明显。 很显然,程谨川是个没有受过伤的人。他从来就没有在哪一刻,能够对贺祯的感情感同身受。 很久过后,贺祯的表情恢复平静,眼底再次泛起的笑意也不带任何情绪:“那就另请高就吧。” 程谨川骤然蹙起双眉:“你要结束这段关系?” 贺祯的目光虽然对着屏幕,却像是什么也没看,神色空洞,语调也毫无波澜:“我以为比起何锡和庄文均,至少你不会那么看不起我、践踏我的尊严。到头来才发现,其实只是方式不一样罢了。” “你能认清也好,跟我耗太久没有好处。”程谨川的语气轻松了几分,甚至带有暗示意味地笑了一下,“毕竟你还有事要做,不是吗?” ——贺祯前不久刚跟自己说过,要重新追求乔希羽。没想到他前脚刚踏进澳大利亚,贺祯后一秒就紧跟着决定要撇清关系。 贺祯霎时僵住了,他不知道程谨川指的是什么事,但对方仿佛已经看透了自己一直以来密谋的那个计划。 “没必要这个表情。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时候你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对方被猜中心事的模样让程谨川心中发笑,随即又从容不迫地强调道,“就比如——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贺祯久久地望着屏幕中的人,不再回应。 是要比谁说话更难听吗? 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想和程谨川谈恋爱,可怎么走错了方向? 这段关系的开端就脱了轨,于是一步错步步错,驶向了无法控制的轨道。 其实贺祯能猜到,程谨川应该是想他了,却偏要选择用伤人的话来说。 也怪自己对程谨川的一切都太过在意,听到的每个字都要掰开了嚼碎了消化其中的含义,又在每一次回忆中将那些字句不断反刍,最后沿着分析得来的结论尽数剖开,一厢情愿的暗恋里只剩血肉淋漓。 他不过是想听程谨川说一句喜欢。 长时间的缄默中,却没有一个人先挂断电话。 或许这是程谨川对他最后的耐心。 可他不想要最后。 怎么能变成最后呢?贺祯想着,程谨川小肚鸡肠,气话也要当真。还反咬一口,说是贺祯先提出要结束。 贺祯甚至有些后悔刚才自己的冲动,只和程谨川相处了几个月,就妄想测试程谨川的真心。程谨川说得没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是像他这样心冷的人。 第25章 所处的夏季仍然晴朗,心底却仿佛泛起冬雾。 “吉普斯兰明天会下雨,”贺祯率先打破了沉默,“注意保暖。” 第23章 冷战 正因今年与凌枢科技的合作提升了冷链运输效率,禾呈万象才能计划进一步深化高端乳制品供应链。但想要高效对接吉普兰斯牧场进行直采,仍要依托凌枢的国际运输网络,所以也无可避免地要和贺祯打照面。 自从上次的视频电话过后,贺祯就没再给程谨川发过信息。于是回来的时候,程谨川也没有跟贺祯说。 本来这次打算让程海平找别人去跟凌枢谈,但后来一想,这样仿佛是自己在避着贺祯一样。 他有什么好怕的? 踏进大门的刹那间,程谨川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都没主动来找过贺祯了。前段时间因为沧澜荟忙得不可开交,最近又在澳洲待了一段时间,而平时来凌枢也大部分是出于工作的原因。 所以这次去的时候,前台已经换了个小姑娘。没像以前那样直接让程谨川进去,而是规规矩矩地让他做了登记。 程谨川填完了信息,习惯性地转身向着电梯走去,却再次被前台叫住了:“程总,洽谈室在这边,我带您去。” 差点忘了。以前都是直接去的贺祯办公室,现在的他可没这个权利。 等待的过程不长不短,但程谨川今天没有心情打游戏消磨时间,只是静静地盯着桌上的资料,思绪却在放空。 今天只是来找贺祯探讨一下初步的方案,还没到正式商议的地步,所以程谨川是自己来的。本以为贺祯为了避免尴尬,会让底下的员工来跟自己对接,没想到推开的门后,仍然也只有贺祯一个人。 “抱歉,处理事情耽误了一会儿。”贺祯神色平静,一边看着手表一边迅速走到程谨川对面坐下。 程谨川看了眼贺祯的脸,没说什么。 下一秒贺祯就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话,谈话直接就切入了正题。程谨川这才明白,原来贺祯与他人交流时也是这种高效快捷的模式,那为什么以前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总是没完没了地说一堆废话。 包括在程谨川发言的时候,贺祯也在很认真地听,从不打算,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哪怕是在沟通结束后。 贺祯始终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但对于工作而言却又格外仔细,让人无可指摘。 不过最让程谨川不舒服的,是桌上的果盘。里面是很普通的西瓜和哈密瓜,也没有切成花。 程谨川一口都没吃。 结束之后,贺祯起身离开洽谈室,程谨川也不打算多待,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人不少,又无可奈何地和贺祯挨着站在了一起。好在不至于面对面,也不用去看身后人的脸色。 红色数字在二层闪了一下,几个人走了出去,空间总算宽敞了些。可耳畔随之传来一句生疏礼貌的话语:“借过。” 是贺祯的声音。 程谨川稍稍侧身,也没去看贺祯的脸,只感受到对方的西装衣角蹭过自己的手背,随后不带任何停顿地走出了电梯。 狭仄的空间让人呼吸很闷,头疼的感觉再次袭来。 以前每到工作压力大的时候,程谨川总会有或轻或重的偏头痛。从澳洲回来好不容易缓解了些,没想到现在又毫无征兆地开始疼。 程谨川走出正门,当猛烈的阳光直落在脸上的时候,他才恍惚间想到,这好像是贺祯第一次没留他一起吃饭。 —— 后来的几天也是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像是从来没有产生过工作以外的交集。 直到有一天,几乎要沉底的对话框忽然被顶在了最上面,程谨川看着备注上的“贺祯”二字,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只有一条信息。 「姜澈说要来沧澜荟看看。」 要来就来,又没人拦着他。况且这种事为什么要找贺祯说? 程谨川稍一思索,想起上次姜澈加的是贺祯的联系方式,说要加自己微信的时候,被贺祯千方百计地拦下了。 所以不得不靠贺祯来转告。 程谨川甩了个名片过去:“联系他。” 这些事情没必要由自己经手。 贺祯没了回应,或许是也不想和自己多说什么。 没过多久,下属又来找程谨川说,明天姜澈和贺祯会过来,为沧澜荟进行开业推广视频内容的拍摄。 程谨川随意回道:“你来安排就好。” 对面回了个“收到”。 程谨川想了一会儿,忽然又问:“贺祯为什么也要来?” 「这个不是很清楚,不过是贺总主动联系说要过来的。」 难怪在自己这里敷衍了事,原来是到别人面前献殷勤了。 “几点?” 「下午三点。」 当策划案与手机上的时间相重合,程谨川也卡点下了车。走进沧澜荟时,要来的人却已经到齐了。 那两人正客客气气地说笑着,气氛一派祥和。甚至还是姜澈先看见了程谨川,主动打了招呼,贺祯才将视线转向这边。 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来,缓缓落在程谨川脸上,最后轻笑一声,情绪却不达眼底:“难得能让程总大驾光临。”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程谨川懒得看他:“沧澜荟本来就姓程。” 反倒是贺祯,有什么资格站在自己面前? 姜澈看向身旁的贺祯,又随着贺祯的目光一路望去,却发现贺祯看的并非程谨川的脸,而是程谨川的手。 ——那里空无一物,上次的那枚戒指不知何时被摘下了。 难怪两人今天的相处这样生疏,贺祯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姜澈早就听说过程谨川的行事风格,这样的结果并不奇怪,甚至觉得程谨川愿意和贺祯玩这么久已经算是一种突破。 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姜澈这么想着,悄无声息地离贺祯更近了几分。 摄影师那边拍完了环境素材,这会儿刚回来,准备录制人物出镜的部分。 姜澈抬头跟贺祯笑着说了几句什么,贺祯点了下头,随后接过姜澈手上的杂物,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等着。 明明这种事情可以交给助理。程谨川不明白贺祯过来的意义是什么,但心里还是升起一种不易察觉的烦躁。 既然都说要结束关系,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自己眼前? 进行拍摄的过程中,贺祯也始终安静地望着姜澈,又有点像是在放空。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流让贺祯时不时地笑一下,程谨川才确认贺祯的注意力的确是放在姜澈身上。 早知道就不该来,现场也没有什么事是需要程谨川来处理的。 镜头中的姜澈似乎比上一次的状态更好,眼底的璀璨笑意是发自内心的,在打光设备下像是发着光,乖巧干净的长相确实很招人喜欢。等到摄影师喊停之后,姜澈也瞬间轻松了几分,径直就朝着贺祯走去。 “辛苦了,”姜澈拿回了让贺祯帮忙托管的东西,笑着看向他,“我请你们喝奶茶吧。” 程谨川心想,这小孩儿还挺有礼貌,明明是他在忙,反倒要请他们喝奶茶。 “我还有事要忙,”程谨川没打算领情,“这边结束了的话,我就先走了。” “主要就是想感谢程总呢,”姜澈的声音很轻,明明是对程谨川说的话,目光望向的却是贺祯,“上次程总送了我们团队礼物,礼尚往来是应该的。” 工作人员生怕程谨川不耐烦,于是立刻上前一步道:“姜老师的好意我们就心领了,程总一会儿确实还有安排,不如让我带着您,一路给您再介绍介绍?” “好吧。”姜澈没再坚持,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挨向贺祯,手也轻搭在他的手臂上,“那我们走吧。” 这样的亲密举止让贺祯也很意外,但同性之间碰一下也没什么,更何况姜澈看着年纪还小,太大的反应会让对方觉得不自然。所以他只是故作镇定地微点了下头,随即也转过身。 程谨川在心里笑了下,自己都还没走呢,贺祯就迫不及待想先行一步了。 于是程谨川还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已经快步上前走到了两人身后,伸出的手臂稍一用力,就将贺祯向后拽了过来。 其实只是想把人扯到身边,但贺祯却顺势转了身,直接就撞进了对方怀里。 程谨川一皱眉,但也来不及分开这个别扭的怀抱,因为此刻姜澈惊讶的表情更让他觉得不自在。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姜澈,眼中也没什么情绪,只是口型动了动:“我的。” 虽然程谨川不会轻易动真心,但也不代表他不该有占有欲。他都还没说要把贺祯扫地出门,贺祯就还是他的东西。 姜澈似乎有些无措,但贺祯却先反应了过来。 努力克制着不抬手加深这个拥抱,但意志力也濒临溃散,于是贺祯将身子向后一仰,脚步也退了一步,这才不至于没出息地想要一直黏在程谨川身上。 第26章 “程谨川,我们还在冷战。”贺祯的声音绷得很紧,脸色却快要支撑不住,不再像刚才那样故作淡然,皱起的眉间藏匿着几分急切,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话。 因为程谨川愿意主动碰他了。 可是程谨川游刃有余地将手收回兜中,仍然什么也没说,最后只是微不可察地笑了声,转身就走。 贺祯立刻上前,终于无法继续硬撑,出于本能地将程谨川拉进怀里,双臂紧紧拦在他的腰间,下巴也抵在他的肩头。像是只有用尽全力去拥抱,每一寸皮肤都相贴,程谨川才不会从自己怀中逃走。 “跟我说对不起,”明明是在向对方讨要道歉,前一句话还带着坚不可摧的硬气,后一秒却可怜兮兮地放软了语调,“我就还是你的狗。” 程谨川感受着颈间传来的呼吸,已经很久没有近距离地感受过彼此的体温,一时间竟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身后的人推开。 他扬了扬唇角:“你什么时候恪守过狗的本分?” 腰间抱紧的手臂似乎顿了顿,再次开口时的语气也仿佛恢复了些许理智,贴近的脑袋也稍稍离远:“所以不愿意道歉是吗?” 他哪里有犯错?贺祯凭什么这么咄咄逼人。程谨川更觉得心烦。 “你的小网红还在看着,”他一抬手,将腰间的手甩开了,“别让人家等急了。” 第24章 蝼蚁 何锡有意无意地瞟向着程谨川的指间,欲言又止:“程哥……” 扭扭捏捏半天了,程谨川耐心耗尽:“有屁就放。” 本来今天就不想出门,耐不住何锡软磨硬泡地说要带他去朋友新开的俱乐部。又不会早点说,像是临时起意似的,直接就站在门口按响了程谨川的门铃。 程谨川看出他应该是有急事,或者要找自己帮忙收拾烂摊子,于是也没说什么,大发善心地跟着走了。可在车上坐了这么久,何锡还没说具体的原因,这就让他有些不耐烦了。 何锡终于问道:“你那戒指怎么没戴着?” 这不是废话吗,难道自己连摘下一枚戒指的权利都没有? 程谨川的脑子里却想起贺祯之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冷笑了一声:“一个装饰品而已。” “幸好程哥知道分寸,”何锡总算松了口气,“可千万别中了贺祯的圈套。” 怎么忽然又聊到贺祯了?最近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可不顺耳。程谨川稍皱了下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到了目的地,程谨川下了车,却没看见什么俱乐部。何锡这家伙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程哥,这家餐厅味道不错,不如先垫个肚子,一会儿我们再去那边。”何锡的神色有些紧迫,似乎急于将程谨川引进去。 程谨川也不是怕事的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迈步向前。 服务生热情地迎上来招待,将两人带到就餐区。室内很安静,不像是惹了什么事的样子,也许是一会儿何锡有事要跟自己谈。 身旁的何锡还在四处观望,仿佛在寻找什么。程谨川懒得走太远,随手抽开一张椅子要坐下,却被何锡拦住了。 “这里会晒到太阳,”何锡仍然环顾着,直到视线落于一处,眼前一亮,然后带着程谨川往那边走,“坐那边吧。” 程谨川没想太多,随着何锡走了过去,可还没坐下,他的目光也定格在不远处的座位上。 那张桌子前,坐了两个人。 贺祯和姜澈。 贺祯的视线一直望着自己这边,表情毫无波澜,没有半分惊讶与意外。 姜澈也看了过来,像是有些茫然,随即稍稍倾身,跟对面的贺祯说着什么。 贺祯没回应,仍然盯着程谨川的方向。 服务生看见他们这边还没落座,于是走过来想问有什么需要吗,离近时却因看见程谨川深不可测的眼神而不敢说话。程谨川垂下视线,看向服务生,淡笑道:“给那桌再上两杯饮品。” 出来约会怎么能光喝白开水呢。 “好的,先生。”服务生看着程谨川的脸,有些头晕目眩,刚打算转身,才想起自己忽略了重要信息,“请问……是要哪种呢?” 程谨川眼底的笑意更加柔和:“随你。” 贺祯有些坐不住了,捏着杯子的手也在发紧。 可还没等他站起身,姜澈的手却伸了过来,轻抚在他的手背上,示意他不要在意。 贺祯一怔,将手收回来了些。 程谨川径直走向这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贺祯,仍然带着淡漠的笑意:“不愧是贺总,做事效率远超常人。” 贺祯闻言也轻笑一声:“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实际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服务生端着两杯颜色漂亮的饮品走过来,放在了桌面上。 程谨川拿起桌边的账单,又抽出一张卡,同时递给了身旁的服务生。 “程哥就是大方,”何锡瞪了眼贺祯,煽风点火道,“这种境界有些人这辈子也学不来。” 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程谨川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见身侧传来贺祯的声音:“没什么要说的吗?” 程谨川没去看他的脸,神色也淡薄:“祝你,玩得开心。” —— “何锡。” 被念到名字的人浑身一抖,随即点头哈腰地谄媚道:“程哥有什么吩咐吗?” 程谨川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街景,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故意的吧。” 何锡支支吾吾地回答:“是我刷朋友圈看到说在这边遇见了姜澈,发现照片里有贺祯,所以才……” 程谨川稍觉疲倦地闭上眼,靠向车座椅背:“至于让我专门跑一趟吗?” 何锡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更加殷勤地解释道:“我还以为要你亲眼所见才能认清贺祯的真面目,没想到贺祯在程哥的心里无足轻重。” 程谨川没说话。 “也是,谁会在乎蝼蚁的去向?”何锡越说越来劲,“顶多当玩具玩玩而已,能被程哥多看一眼都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以前我都不敢说,不就是帅一点高一点吗,大街上像他这样的男的多了去了。原来程哥比我们清醒得多,用完就扔……” 何锡在耳边滔滔不绝,程谨川越听越困。最后忽地一抬手,何锡霎时噤声。 可程谨川的手也没放下去。 他有些疑惑地望着程谨川阖眸养神的模样,似乎意识到程谨川抬手并不是为了打断自己的话,但也实在想不到对方的意图,于是有些忐忑地问道:“程哥这是要……” 程谨川一顿,稍稍睁开了眼,一言不发地收回手,神色不悦从自己的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从小就在自己身边跟着,怎么还没贺祯上道。 火光在烟尾一闪,程谨川恍然想起在与贺祯相处的几个月里,对方早已对自己的习惯了如指掌,无需多言就能理解自己的动作、甚至是眼神所含的意图。 被别人了解得太多并不是件好事,在观察他的喜好时,也会洞悉他的弱点。 所以程谨川很少与人深交。 如果与一个人纠缠不休到无法轻易放手的程度,那这个人就已经成为了自己最大的威胁。 当断则断才是最好的选择。 —— “别看了,”姜澈望着玻璃杯中晃漾的液体,最后轻敲了下杯壁,“人都走了十几分钟了。” 贺祯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桌上基本没动的菜。 旁边又有粉丝来找姜澈合照,完美无瑕的笑容待人走后也仍未收尽。 姜澈微笑着对贺祯说:“差不多该走了吧,我可是陪你等了两个小时。” 贺祯的语气似乎有些低落:“好。” 对方饶有兴趣道:“他好像不是很在意你。” “不在意我的话,他就不会过来。”贺祯下意识地反驳着,思索片刻后却轻叹了声。 “看不出来吗,带他来的人是何锡。”姜澈指了下窗边的方向,“他不知道你在这里,不然就不会先选择那边的座位。” 贺祯抿唇不语,视线有些发虚,眼底空无一物。 “你很喜欢他吗?”姜澈继续问道。 “当然。”贺祯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格外坚定。 这倒让姜澈有些不解。明明在外人面前,可以坦诚地说出对程谨川的喜欢。可为什么一见到程谨川,贺祯的嘴里就说不出好话,无论如何都不肯服软。 姜澈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去哄他呀。” 贺祯的神色怔了怔,不知是在纠结自己该不该先向程谨川妥协,还是因为姜澈的话而恍然大悟。 “猜疑、试探、硬碰硬是没有用的,输赢真的重要吗?”姜澈想了想,又说道,“你今天让我帮你的这个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是想看程谨川吃醋,让他正视对你的感情。可万一他确实对你没有感情,得到的结果就不会是两败俱伤,因为动心的人是你,所以他毫发无损。” 第27章 难道自己在程谨川的心里,就真的这样微不足道吗? “面对喜欢的人不该端着架子。”姜澈想起刚才贺祯强装冷漠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难怪他没办法让程谨川动心。他把自己的真心藏起来,程谨川又怎么会看到呢。 贺祯凝起的眉目间满是犹疑:“所以……我就应该一直退让吗?” 姜澈叹了口气:“没办法,爱人者先低头。”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少。两人停止对话时,环境就显得更加寂静。姜澈的话语在贺祯的脑中不断回旋,却久久未落地,仿佛很难完全做下决定,彻底改变自己的想法。 姜澈笑了声,再次开口时声音很轻:“还不去追吗?” 贺祯忽地睁大眼,终于意识到此刻踟蹰不前的自己与高中时暗恋程谨川的那段时光无异。当时也是因为自己的一再退缩,连跟程谨川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导致此后也沉默了十二年。 已经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还要继续失去吗? 他瞬间站起身,连告别都来不及,直接快步向着餐厅门走去。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努力缩短曾经错过的岁月。他这才醒悟过来,钻牛角尖其实是在打马虎眼,妄想对曾经的怯懦一笑而过,于是较劲式的相处在程谨川眼里就成了逢场作戏的轻浮。所以不该再掩藏自己的真心,他只能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把程谨川追回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却没有经常在门边等候自己的那道身影。 贺祯明白,如果程谨川真的不等他了,那他就再也追不上了。 第25章 晚宴 “你爸也是望子成龙心切,想着你好不容易收了心,开始着手自己的事情,所以急着帮你铺路张罗。”卢玥安在电话那头语气温和地说着,“妈也不想给你压力,就当是去吃顿饭,其他事也已经帮你打点好了。” 雨季接近尾声,夜里渐添轻寒,出门时起了风,于是程谨川随手披了件外套。 等进了车里又觉得有些闷,他不太喜欢这种难以捉摸的天气。程谨川微蹙了下眉,解了颗衬衣纽扣,随后又笑了一声:“刚开业一个多月就启动二次招商,急着向全世界宣告沧澜荟招商未饱和,晚宴的作用确实只剩吃饭了。” 卢玥安叹了口气:“唉,你爸这人就是越老越糊涂,我都跟他说孩子的事不要干涉太多,容易好心办坏事。但毕竟也是想帮衬着点……” “没事,妈,”程谨川擦了下打火机,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支烟,“我会去的。” 他爸精明了一辈子,怎么不懂得盈满则亏的道理呢。 沧澜荟作为禾呈万象开发运营的首个商综项目,在没有以前经营数据案例的情况下,能达到眼下的入驻率,其实程谨川已经很满意了。他觉得没必要急着将空置铺位填满,毕竟还要根据开业初期的客流反馈调整品牌邀约,才能推动整体的优化升级。 不过既然有饭吃,去了也不亏,顶多是要多喝两杯酒。 ——他透过红酒杯的玻璃上端,看见宴会厅门外一道肩宽腿长的身影阔步而入,迅速干脆地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仿佛穿行于毫无阻碍的坦途,纵使众人的目光聚焦于身上也处变不惊。 深灰哑光西装配古董纯银怀表链,黑钻领带夹缀于亮色丝质领带之上,浅白口袋巾被一丝不苟地折成双角堆。利落干练的发型下,曾经那双总是隐匿着浅笑的眼睛此刻却锋芒毕露。 这是全副武装上了。程谨川在心里暗笑,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来人身上。打扮得这么骚包,不知道今天又要勾引谁。 果然人只有不在自己掌心里的时候才最帅。 当来者的脸逐渐从玻璃中移至酒杯上方,不加阻隔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程谨川手中还没来得及喝的那杯酒也被对方径自接过了。 “程总最近胃不舒服,”对方的眼神看向敬酒的那人,“我替他喝。” 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一上来就表现得和自己很熟一样。 程谨川什么也没说,淡然地看着身旁的两人碰杯。 敬酒者勉强笑着,却仍然掩盖不住脸上的疑惑,喝了一口后才问道:“这位是?” “凌枢科技,”他的语气不矜不伐,“贺祯。” —— 等敬酒的人走了之后,程谨川看了眼身边的贺祯:“哪来的邀请函?” 贺祯似乎不太在意地将目光从程谨川脸上移开:“程董给的。” 相当于是他爸今晚派来盯着自己的。 不过才一段日子没见,就立刻转头投奔程海平了。叛徒,程谨川在心里骂了句。 面对自己时,贺祯的脸上并无笑意。只是在有人前来敬酒的时候,他的表情才会瞬间转换,眼里尽是礼貌与真挚,攀谈时从容而自如。 程谨川知道不少人在盯着他们,或许都在猜测他与贺祯的关系。毕竟又不是上下属的关系,举起的酒杯却都被贺祯挡下了。 可是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又似乎没什么交流,连眼神都没怎么放在彼此身上过,又不太像想象中的亲密关系。 久而久之,贺祯的杯中见底了好几次,程谨川的手里却连酒杯都没有。 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贺祯总是跟在自己身旁,却又一言不发。程谨川稍稍皱眉,待贺祯再次喝下了一杯酒后,终于开口:“你可以不喝的。” 贺祯看着他,仍然没说话,似乎是在等理由。 程谨川的语气很淡:“没人敢逼你。” 贺祯知道他的意思,没有人指示他这么做,他完全可以视而不见或者拒绝,这样的权利是程谨川以及禾呈万象赋予给他的。 可这毕竟是一场招商晚宴。 或许程谨川对此不屑一顾,但于贺祯而言,无论再微小的机会也不应放手,他从小家境贫寒,因此更懂得机遇的可贵。 所以他仍然会选择帮程谨川争取,替他接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我想喝,”贺祯神色冷峻,“你管得着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懊恼,明明刚下定决心要向程谨川服软。可一站到程谨川身边,打好的腹稿却无端消失,又自然而然地恢复了以前的相处方式。 程谨川笑了一声,没再理会。 接连不断的应酬在眼前上演,最后走过来的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但程谨川叫不上来名字。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对方笑意盈盈地凑近了些,“我是陈今安呀。” 程谨川稍作回忆,似乎是很久之前上过床的关系。 贺祯在旁边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虽然程谨川说过很少找男的当床伴,但毕竟对方看上去很年轻,长得又还可以,于是也警惕了几分。 谁想到陈今安又打量了下贺祯,语气里带着虚伪的客套:“不好意思哦,我这边有私事要找谨川谈。” 贺祯瞬间蹙眉,可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程谨川先说道:“好。” 随即又将视线移向贺祯的脸上。 意思很明显,是要让他回避。 贺祯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许久后才稍稍松开,最后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陈今安霎时挨在了程谨川的肩侧,看着贺祯的方向揶揄道:“那个就是你的新欢?” 程谨川勾了下唇角:“你猜。” “不太像你会喜欢的风格。” “怎么说?” “气场和你有点像——你之前可没找过这样的。” 像?开什么玩笑。程谨川怀疑陈今安眼睛有问题。 “所以说,”程谨川莞尔,“这是你会喜欢的风格。” 陈今安笑了笑:“只要是帅的我都喜欢。既然你不在意,那我就去跟他认识一下。” 程谨川安静片刻,注视着不远处的贺祯与外人谈话时彬彬有礼的模样,最后说道:“你随意。” 陈今安忽地挽住了程谨川的手臂,稍稍仰头看他:“那和我一起过去吧。” 程谨川没拒绝,与贺祯对视的距离越来越短。 直至走到贺祯面前。 陈今安将酒杯举高了些,语气戏谑:“贺总,再替谨川喝一杯吧?” 贺祯紧盯着程谨川,连余光也不曾放在陈今安身上,毫无表情地举起红酒一饮而尽。 贺祯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还要继续吗。” 程谨川看得出贺祯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即使他没有去数贺祯喝了多少杯酒,但从今天晚宴的规模来看,如果是自己应酬到了现在,应该也不太能撑下去。 他不知道贺祯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从来没见过犟成这样的人。 陈今安继续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既然贺总都这样说了,那我就……” 程谨川忽感烦躁,微一抬手,打断了陈今安的话,下一秒却被对方敏捷地抓紧,随即勾住他的脖颈,迅疾地上前吻在了程谨川的唇间。 程谨川顿住了,先反应过来的是贺祯,几乎在看见陈今安行动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伸手猛拽住陈今安,可还是没来得及成功阻止。 第28章 这倒让程谨川有些不解。 陈今安过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认识贺祯吗,怎么又忽然亲了自己。 贺祯抓住对方衣领的力气几乎要把布料攥烂,酒杯摔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之握紧的拳头暴起青筋,下一秒就要揍在陈今安的脸上。 “行了。”程谨川随口道,“别给我闹事。” 毕竟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贺祯的拳头没落下,但攥着衣领的手也没松开,呼吸因怒火而大幅度地起伏。 程谨川伸手,拿下了他拽在对方衣领上的手。陈今安本以为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上,贺祯不会跟自己动手,但体会到了双方悬殊的力量后,陈今安一刻也没停留地迅速离开了。 他从来没见过贺祯这幅样子。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盘踞着青筋的颈间喉结滚动,绷紧的身体潜藏着巨大的爆发力。哪怕是在高中被何锡他们欺负的时候,贺祯也从来没有这样反抗过。 也许是酒精给了他胆量。 程谨川伸手轻拍了下贺祯的侧颊,对方的脸就转过来,望向程谨川时,眼中的怒火却在慢慢褪去,见底的情绪竟只剩下委屈。 指腹抚上程谨川的唇瓣,先是轻柔的触碰,随后是带着愤懑的重压,力度充斥着惩罚意味。 程谨川无奈地叹口气:“我不知道他会亲过来。” 贺祯的眼角耷拉下来,语气失落:“这很难猜吗?” ——明明连陈今安要给自己灌酒都默许了,亲密地挽着手走过来也没在乎他的感受。现在又当着他的面,纵容陈今安的亲吻,甚至在事后还拦着贺祯不让他动手。程谨川凭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他偏偏该死地一次又一次顺着程谨川的意愿,达到了程谨川的目的,让自己变得越来越难受。 此时此刻的程谨川,似乎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看到对方失控的模样,仿佛终于将贺祯多日以来伪装冷静的面具揭下,这场无声的较量中,还是贺祯先认输了。 程谨川明明该窃喜的,但不知为何,现在的他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贺祯看上去很伤心。 第26章 黑钻 酒劲等到坐在车上的时候才涌上来。 贺祯有些不适地闭上眼,眉头紧锁,勾起指节摁在眉心试图缓解。 ——另一只手却紧握着程谨川的手不放。 司机转过头来想要询问,但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识相地把视线转了回去:“小程总,今天回清辉苑吗?” 程谨川微一思索:“去城南。” 后来车上的三人就不再说话,即使路程过半,贺祯也一言未发,手却从来没松开。 直到察觉到嵌入指隙的五指忽地一紧,程谨川才侧过脑袋,看见贺祯的神色更加紧绷,明显是在忍耐什么。 程谨川用手背测了下贺祯额头的温度:“很难受吗?” 贺祯没回答,缓慢地睁开眼,目光略显涣散,又看向程谨川,视线撞上后就没再移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将胸前的那枚领带夹取下来,随即轻轻地固定在程谨川的领带上。 深邃的天然黑钻闪烁着内敛的光泽,其实和贺祯今天这一身高调的打扮并不相配,眼下看着对方把这枚领带夹送给了自己,才知道他是别有用意。 “和解之石。”贺祯说道。 程谨川安静地看着对方,却觉得这颗黑钻不如贺祯的双眼更纯粹。漆黑的瞳仁只有在望向自己时,才会折射出璀璨光芒。 他稍稍低眸,看向襟前的领带夹,冷嗤一声:“还信这种东西。” 贺祯凑近了几分:“所以会成真吗?” 程谨川似笑非笑道:“今晚连苦肉计都用上了,装得这么可怜,还能不成真吗。” “我没有在装可怜,”贺祯扬起唇角,将牵着对方的那只手举起,吻了吻程谨川的手指,“是你在心疼我。” 亲的是空荡荡的中指指根。 程谨川指尖一蜷,本想说贺祯实在太爱计较,但又想到自己将戒指摘下的行为也同样幼稚,完全就是受了对方的影响。 “你没必要为我做那些,也不值得。”程谨川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今晚他的注意力总是会不自觉地被贺祯吸引,反而比自己应酬还要耗费心神,“生意场和夜场没有区别,只不过一个在光鲜亮丽的地方喝酒,一个在晦暗无光的地方喝酒,本质上藏的都是肮脏与污秽。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人赴汤蹈火,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相识不久是指十二年吗?”贺祯的眼底光影闪动,几乎要将一直以来的暗恋宣之于口,“如果是的话,那我认为完全值得。” “十二年也……” “不是十二年值得,”贺祯打断了他,“是你值得。” 程谨川微怔,想起那些迎面而来的、一杯又一杯的酒。 明明是沧澜荟的招商晚宴,程谨川却滴酒未沾。 是因为有人为他抵挡了那些污泥浊水。 —— 进门时半靠在自己身上的贺祯明显是意识不太清醒,脚步踉跄差点撞上门框。但贺祯彻底醉了以后没平时话多,不发酒疯倒是罕见。 可把人架进卧室之后,贺祯才像是忽然恢复了独立行走的能力,用力推开程谨川,随即迅速闪进卫生间,灯都没来得及开,脑袋立刻埋在洗手池前。 还以为他不会吐呢,是怎么憋了一路的? 程谨川跟着走了进去,看见贺祯有些脱力地撑在洗手池上,水龙头里哗哗的水流声盖不住他的气促喘急,浑身似在轻微地颤抖。 在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贺祯的身体明显一僵。 一股脑地吐了这么多,程谨川才意识到该先带人去医院的。于是他抬起手,试图搭上贺祯的后背给对方顺气。 可贺祯却在程谨川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大幅度地向旁边一臂,身躯的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些。 “对不起,对不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歉,甚至不敢看向身侧的人,“我会收拾干净的。” 程谨川的心跳停顿了一瞬。 他为什么担心的是这种小事? 面对疑似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完全与日常和自己相处时的模样不同,这样的贺祯太过陌生。是不是在高中时代,贺祯受了欺凌以后,也曾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何锡和庄文均。 程谨川抬手捏住贺祯的下巴,带了些力度让人看向自己。果然在与自己对上视线之后,贺祯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些,随即又眼巴巴地望着程谨川,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没关系,”程谨川伸手抚上他的右颊,语气沉稳,“我来处理。” 贺祯轻轻贴实他的掌心,很久之后闭上眼,开口时仍然能听得出声音中的轻微颤抖:“为什么总在你面前这么狼狈。” 明明最不想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难堪的模样。 他想起高三的时候,何锡偷走他的水杯,走到讲台上准备往里面倒粉笔灰,正好被上完厕所回来的自己撞上。争执一番后终于抢回了手里,但没控制住力气,杯里的水全部洒到了讲台的电脑上。 电脑的显示屏瞬间闪动了几下,随后彻底变成了黑屏。 这是当时学校刚换的新教学设备,一定价格不菲,贺祯霎时万念俱灰,颓然而徒劳地用手抹去那些水迹。 何锡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臭要饭的这回死定了。” 这一切都被旁边帮乔希羽发作业的程谨川尽收眼底。 程谨川难得不像以前一样,对这边的动静置若未闻。他稍稍侧过头,没有直视贺祯,而是看向黑屏的电脑。 贺祯喃喃自语般地重复了一句何锡的话:“我死定了。” 他甚至已经忘记了程谨川站在身边,脑中一直在想该如何凑钱赔付,因为他几乎身无分文。 “别死,”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语气淡然得仿佛是在谈论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不是还有我吗。” 贺祯抬头,看见放在一旁的水杯却出现在了程谨川的手中。 这意味着程谨川替他接过了这份过失。 何锡瞬间明白程谨川是要把这件事揽到身上:“程哥,你管这种闲事干嘛?虽然只是点小钱……” 程谨川闻声转过头,看向何锡的眼神如利剑,最后只是冷笑一声。 庄文均也无语地走过来,指了下墙角的监控,对何锡说道:“谨川也是在给你擦屁股。” 或许在他人看来,程谨川只是向贺祯施舍了对待流浪狗般的怜悯。但于贺祯而言,程谨川总会及时地一次又一次救他于水火之中,纵使天塌地陷最终也能化为平地。 或许只有在程谨川面前展露脆弱,才能留住他的目光。 贺祯睁开眼,望着程谨川的脸,曾经遥不可及的人此刻却如此亲密地站在身前。 程谨川无言,感受着贺祯凌乱的碎发在掌心摩挲过一阵痒意。 他来的时候璀璨夺目,现在却这样落魄不堪。 第29章 因为贺祯的狼狈是自己给的。 —— 吐完之后的贺祯舒服多了,也稍微恢复了些精神,被程谨川搬到床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 浑身酒味。 但没办法,程谨川一靠近就会被贺祯抱住,实在无法给他洗澡和换衣服。好在吐的时候没弄脏身上,洗完脸刷了牙才让他回的卧室。 大半夜也不好打电话让人来搞清洁,程谨川将卫生间收拾了一下,回到床边,果然又被坐起来的贺祯环抱进了怀中。 贺祯将脸埋在自己的颈间轻蹭了下,声音因而显得含糊不清:“小川……” 程谨川一顿,没因靠近的酒气而将对方推开。 滚烫的吻落在了脖颈处,泛开旖旎缠绵的热度:“小川。” 程谨川有些痒,却说不上来那种痒意来自何处。被吮吻留下红痕的脖颈、听到亲昵称呼的耳朵、以及隔着衬衣抚摸过的每一寸皮肤。 没得到回应的对方似乎急躁了些,呼吸愈发凌乱,怀抱也越来越紧,双手几乎要将他揉弄进身体里,甚至传来犬齿抵上颈间的尖利痛意。 “小川——”这次的语气重了些,让程谨川有种对方已经彻底清醒的错觉。 “嘶,”陡然加深的痛意让程谨川吸了口冷气,随后皱眉道,“我在听。” 贺祯稍稍停下动作,随即又用舌尖舔舐过啃咬后留下的痕印,满意地安抚着怀中的猎物。 可等对方的吻离开颈间,下巴挨上自己的肩膀,再次开口时的语气却听不出高兴,反而酸得能挤出柠檬汁:“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程谨川看了眼贺祯的表情,不知道是醉意使然,还是胃不舒服,眼圈适时地逐渐泛红,确实可怜得要命。不过他才不会上当,只是笑了声:“哪有这么夸张。” 贺祯的声音仍然闷闷的:“就是因为你不信,才会对我的伤心视而不见。” 程谨川无奈地叹口气:“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贺祯忽地抬起头,直直地与程谨川对视,“听我道歉。” 出乎意料的回答。程谨川有些新奇地一挑眉,轻拍了下对方的脸:“错哪了?” “不该跟程谨川冷战,” “不该让行政准备普通的果盘,” “不该和姜澈出去吃饭,” 贺祯停顿了下,小心翼翼地说了最后一桩错误, “——还有,不该改微信备注。” 程谨川一笑:“改成什么了?” “改成全名了,”贺祯有些心虚,躲避了一下程谨川的目光,但又舍不得不看程谨川,于是又转回了视线,“我会改回来的。” 程谨川装作不知道,脸也凑近几分,试图以压迫感逼对方说实话:“之前是什么?” 可贺祯却高兴了些,主动凑上前亲对方的脸,却没再将距离拉远,挨着程谨川的耳边说道:“宝宝。” 明明是很轻的两个字,耳畔的余音却仿佛久久未散,后来程谨川才发觉,那是自己失控的心跳声。 平时总怀疑贺祯故作真诚的笑容里有诈,但此刻的回应才让程谨川明白,这确实是对方坦诚时的模样。 本以为贺祯只是在对备注作解释,并非要当面这样称呼自己,但下一句话还是让程谨川有些措手不及:“所以宝宝要原谅我吗?” 第27章 银链 半夜的时候,贺祯倏然惊醒,即使没有完全断片,但看到枕畔躺着的人是程谨川,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在做梦。 测试真实性的动作不是掐自己,而是俯身去吻程谨川的额头。 ——就算是在梦里也要先把便宜占了。 程谨川本来就没睡多久,半个小时前才放下手机,这会儿也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被身旁的人一碰,就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贺祯已经坐起来了些,与躺在枕头上的人相视。 窗帘留了半边,借着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程谨川望向对方身上与昏暗夜色形成反差的白衬衣。 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随即他就将目光移至书桌旁随意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与马甲。 银色的怀表链在视线中一闪。 程谨川瞟了眼贺祯,淡道:“穿上。” 贺祯一怔,又对他笑:“不打算让我睡觉了?” “都穿成这样来见我了,难道要我视若无睹吗?” 程谨川想起贺祯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明显能看出他今天打扮得实在用力,仿佛前任脱胎换骨后刻意要在自己面前寻找第二春,也不知道晚宴上会不会有人上钩。 可程谨川没想到,最后勾引的还是自己。 被对方摁在枕头上的时候,贺祯还算顺从,看着跨坐在身上的程谨川伸手挑起马甲下缘的怀表链,随后微一用力地扯了下,似是对贺祯集中注意力的提醒,示意他别只盯着自己。 贺祯深呼了口气,衣物布料下的腹肌随之起伏,他随着程谨川的示意向下望去,笑了一声:“我不介意今晚你把它扯断。” “有这种必要吗?”程谨川同样不屑地笑了下。 “当然有,”贺祯的语气里带着暧昧的暗示意味,“——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的话。” 失去掌控权还敢说大话,程谨川意有所指:“你不如自求多福。” 怀表链绕着指尖缠了一圈,随着指隙向下滑落至指根,却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响。贺祯下意识地看了眼,却发现那种清脆而幽微的响声,源自铂金戒指与纯银怀表链的轻触。 那枚戒指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着皎洁的光芒。 原来程谨川要他看的是这个。 贺祯忽觉心慌意乱,瞬间失了阵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紧紧地握住了程谨川的手,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松开。 因为贺祯知道,程谨川只需要将戒指戴回手上,什么道歉、矛盾、冷战,都不重要了。 他甚至不需要付出,只是因为接纳了贺祯的一部分情感,就足以让贺祯心中烧成灰烬的念想死灰复燃。 在贺祯这里,程谨川的义务是被爱。 —— 一支烟都要两个人抽。 程谨川受不了对方的腻歪劲儿,直接将烟塞进贺祯嘴里,从床头柜的烟盒里再拿了一支。 贺祯的手臂越过程谨川的身体,倾身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却没再直起身,就着亲密的姿势撑在程谨川的枕侧,两人的脸也靠近了些。 程谨川抬手挥开他的脸,觉得贺祯黏人得没个分寸,喜欢亲人也喜欢咬人,给他弄得一身印子。 贺祯有些不满地握住程谨川的手腕:“程少真是翻脸就不认人。” 程谨川眉棱一扬,指着自己锁骨处的牙印示意道:“这可不是人能干出的事。” “都说了要给你当狗,”贺祯笑吟吟地说,“啃两口不是很正常吗。” 程谨川仿佛能看见从贺祯身后探出的尾巴,此刻正得逞似地摇动。 “想给我当狗,”程谨川冷笑一声,“可是有条件的。” 贺祯望着对方的眼睛,笑道:“什么条件?” 对方开口时仍然神情冷淡,不知是毫不在意地随口一提,还是收尽情绪提出了警告:“别找别的男的乱搞。” 贺祯顿了下,明白一切都在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因为程谨川已经开始在意他的所属权了。 但他没有直接应下对方的要求,而是装作思索片刻后仍不理解的模样:“你以前也这么要求别人吗?” 贺祯的反问让程谨川意识到,自己对他确实有些特殊了。 是啊,为什么呢?明明程谨川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更不会因为跟别人上了几次床就要求对方不许再找其他人。但此时此刻,他却不太能接受贺祯在与自己保持床上关系的同时,与其他人有着同样亲密的接触。 程谨川也很难想通自己心态改变的原因。 可当时贺祯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凭什么轮到自己说出这种话的时候,贺祯却要询问其中的缘由? “这种事用不着要求,”程谨川语气平静,“他们都很乖。” 贺祯的目光只是黯淡了一瞬,就立刻恢复了表情:“是觉得我不听话,所以要跟我强调吗?” 程谨川忽觉哑然,毕竟两人的关系刚恢复,一味地说些贺祯不爱听的话似乎也不太好。 “还是觉得我比他们重要,”贺祯的脸凑上前,蹭过对方的鼻尖,“不想放我走?” 程谨川微微避开了些:“怎么可能。” “看来小川的话要反着听。”贺祯笑了笑,“没关系,我的话可以正着听。” 程谨川没回应,但也没再反驳。 贺祯当他默认了。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仿佛只有在程谨川这里得到更多的在乎,才会心满意足。 于是他略显苦恼地说道:“可是只有约束,没有奖励吗?” 程谨川听了对方的话就皱起眉。这也叫约束?说得像是自己限制了贺祯原有的自由。 第30章 但如果是贺祯想向自己讨要奖励,倒也无所谓,毕竟程谨川最擅长的就是送礼物哄情人开心。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难办,因为以前上过床的男的基本都是露水情缘,他很少给男人挑过礼物。 那就让他再想想。 不过可以先给贺祯一个承诺。 “酒店别续租了,”程谨川掐灭手中的烟,与身前的人相视,“搬过来。” 贺祯一怔,程谨川竟然允许让自己更进一步地踏入他的私人空间。 没有“你可以”的修饰,没有“如果”的前提与假设,而是直接下达的命令。 回国这么长时间了,贺祯住惯了酒店,一直没打算搬走,其实为的就是这个。既然程谨川同意了自己落脚,或许就不会那么快将他扫地出门,他们能够待在一起更久。 甚至可能是一辈子。 贺祯心中传来一阵麻酥酥的痒意,只有将程谨川抱进怀里才可以彻底止痒。他将下巴抵上对方的肩头,吻了吻程谨川的耳根,答道:“遵命。” —— 最近比前段时间闲了些,程谨川又恢复了以前的作息。一睁眼看见枕畔还躺着贺祯,于是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十三分了,心想贺祯怎么被自己影响得也跟着变懒了。 伸手摇了下人,没睁眼,程谨川用食指试探对方的鼻息,疑惑道:“没死吧?” 贺祯很崩溃,闭着眼抓住程谨川的手指,像是困极了:“少爷,我这是午睡。” 程谨川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是已经忙完回来了。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毕后出了卧室,意识到即使是同居生活,两人也不一定能碰上几次面。 现在阿姨已经习惯做两人份的饭了,但两个人的作息不同,时间上不太好把握。好在饮食偏好很一致,不会因为口味不同而在餐桌上打架。 说来也奇怪,贺祯在国外住了那么多年,一回来竟然也能顺着自己的喜好,从来没对任何一道菜皱过眉。按理来说贺祯会像故意找事一样加以评头论足,但却从来没在吃喝上为难过自己,包括每次请他吃饭,都仿佛能猜透程谨川对每一道菜的态度,精准地避开程谨川不喜欢的菜品。 不知道只是巧合,还是贺祯在有意迎合自己。 如果两个人的饮食习惯完全一样,那未免也契合得过了头。 在与贺祯的相处过程中,程谨川发现对方不是在越来越了解自己,而更像是渐渐展露出他早就对有关自己的一切烂熟于心。 虽然贺祯的性格跟自己有点对冲,但在料理生活的方方面面时,贺祯确实是最让自己舒心的那一个。 甚至比阿华还要更细致一些。 所以程谨川才会愿意跟贺祯共处这么长的时间。 肩上忽然压下的重量打断了程谨川的思绪,他回过头,看见睡意惺忪的贺祯凑近了自己。 贺祯的声音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低沉:“下午去哪里?” 程谨川转过脸继续吃饭,像是对贺祯的亲密举止已经习以为常:“回禾呈万象,我爸那边有事。” “嗯。”贺祯随口应了一句,眼神放空地望着程谨川的侧脸。 程谨川没看他,仿佛漫不经心,说的话却是:“困就回去继续睡。” 贺祯叹了口气:“可是又好想你。” 程谨川有些受不了地笑了一声:“就算不收你房租,也不用谄媚成这样吧。” “就算不收房租也想你,”贺祯赌气似地收紧抱在对方腰间的手臂,阻止程谨川继续进食,“不行吗?” 程谨川没再说话,终于正儿八经地转过头看向对方,却在视线对上的一刹那,感受到眼角一热,是对方轻触的吻。 程谨川的左半边脸看上去更乖,不像整体那样凌厉,左眼望向自己时也仿佛装着更多的喜欢。 他喜欢程谨川的喜欢。 第28章 车窗 “连抓了好几轮臭牌了吧,”何锡瞥了眼身旁的庄文均,“你说你运气怎么就这么烂。” “天赋吧,”庄文均叹了口气,“做生意被人骗,打牌也发不到好牌。” 何锡轻蔑地摇了摇头:“臭牌又不是不能翻盘,主要还是得靠脑子。你要是能有贺祯那智商,至于落魄成现在这样。” 庄文均想了很久,郁闷地说道:“你说谨川他怎么想的,明知道贺祯跟我结了仇,先不说他不担心被贺祯骗,就算是为了兄弟,也不该跟贺祯接触得这么近吧。” “哎——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被找麻烦可别带上我。”何锡警惕地看他一眼。 “我现在倒是释怀了,只能自认倒霉,”庄文均笑了下,“我哪能玩得过他啊,他连谨川的大腿都抱上了。” “倒也不用这么想。”何锡按了下麻将机的自动洗牌键,随即将视线移到庄文均脸上,“你看,程哥连对我们都这么无情,又哪能把贺祯当回事?顶多是没怎么谈过这款,觉得新鲜,过两天就腻了。” “六个月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庄文均不会再轻信何锡的任何一句话。 何锡唉声叹气的:“那也没办法。我比谁都更希望程哥踹了那个小白脸,就怕使点什么狐媚招式把程哥套牢了,以后反过来对付我们。” “对付我们……”庄文均细一思索,“贺祯这么记仇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但都隔了这么久,他怎么还没下一步行动?” “这不是要打持久战吗,肯定要再铺垫铺垫。你想他连扳倒你都等了十来年,还差这一时半会儿。”何锡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他还挺有毅力的,耐得住性子,不然人家能成大事呢。” “主要就是怕谨川陷进去,那这可就不好办了。”庄文均转头看向旁边的牌友,“不如一会儿等谨川回来了,你帮着问问。” 旁边的人一脸为难:“这……我哪敢啊。” 庄文均劝道:“我和老何问的话,目的性太强,还是得让不了解情况的人来问,才能让谨川以为是随口一提的话题。” “我试试吧。”那人认栽地一叹气。 —— 众人见程谨川推开门时仍然是心思飘忽的样子,一边盯着手机屏幕,门缝也只是虚掩着,走近时甚至险些撞上椅背。 他瞥了眼身前的椅子,那人立刻给程谨川让了位,请他坐下了。 “是有什么急事吗?”何锡问他,“沧澜荟那边打来的?” “没事。”程谨川眉头松懈了几分,放下手机,将目光放在了麻将桌上。 随着整齐的麻将升上台面,程谨川也淡道:“贺祯打来的。” “?”何锡试图将注意力放回转动的骰子上。 庄文均轻咳了两声,向着身旁的人使眼色。 “哎呀,”刚才被庄文均分配任务的牌友故作惊讶,可反应实在迟钝,也让程谨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于是干脆硬着头皮继续接话,“程少最近遇到合口味的人了?” 程谨川似笑非笑道:“还行吧。” 牌友继续问道:“这名字以前倒没听过,刚在一起没多久吧?” 何锡听不下去了:“你这获取消息的渠道也太闭塞了,程少都打算换下一个了。” 其实还没打算,但也没必要解释,免得让他们继续追问,程谨川不太喜欢被别人窥探自己的私事。 “我看未必,”牌友却没转开话题,像是刻意要用激将法套出程谨川的话,“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呢。” 程谨川出了张牌:“那是他嘴碎。” 刚才给程谨川让位的人忽地看了眼身后,门被风又吹开了些,屋里还开着空调,于是转身打算去关门。 “不用关。”程谨川却先开了口,“有人要来。” 庄文均试探般地问道:“不会也是贺祯吧?” 程谨川微点了下头,没说话。 没想到还直接把人引过来了。 接下来的几轮众人稍显沉默,直到何锡又胡了一把,才故作轻松地笑道:“贺祯开个车简直跟乌龟一样,这大半天的还没来。” “不过程少对现任还挺上心的,至少能介绍给我们看一眼。”牌友似乎还想细细挖掘这个“贺祯”在程谨川心中的地位,于是尝试着换了一种不太明显的问法,“之前谈过的对象里有没有比这个更好的?”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何锡更是瞪直了眼,试图用不经意的余光去打量程谨川的表情。 谈恋爱对于程谨川而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于是他思考了几秒,坦诚地开口:“不记得了。” 对方追问道:“那现在这个呢,意思是勉强凑合?” 与此同时,不久前已经到达门外的贺祯正在静静地听着。 麻将声嘈杂,他皱了下眉,耳朵离门缝挨得更近,试图听到程谨川更加清晰的回答。 本来前面听到别人说,程谨川对自己很上心,他还窃喜了一小阵,但一提到下一个问题,似乎也将他的喜悦一网打尽,瞬间化成忐忑,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第31章 他也确实很期待听到程谨川的回答,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程谨川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态度。 是确实动心了、愿意继续相处下去,还是仍然只当是逢场作戏呢。 偏偏打麻将的声音在这时也停止了,或许是程谨川在认真思考。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无甚所谓的一句:“这个不算对象。” 堵在嗓子眼的心脏仿佛霎时裂开一道难以察觉的细痕,却随着这条纹路逐渐分成两半,最终碎回它原有的位置。 可拼凑回来的也不再是那颗满怀期待的心了。 贺祯闭了眼,苦笑一声,试图平复烦乱的心绪。 他们连恋人都算不上,更何谈真心呢。 他不再想推开门,只觉得自己的出现于旁人而言太过突兀。 得到答案的方式也太突兀。 虽然程谨川的回答并不是贺祯想要的,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程谨川从来就不是容易改变想法的人,要是能够轻易撼动他的心,反而会让贺祯觉得陌生。 可是不被程谨川在乎的感觉,贺祯也同样很难接受。 他出了门,车停在路边,本来是约好了过来接程谨川一起去吃晚饭。 贺祯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哪怕程谨川说了那种让人伤心的话,自己也依旧会选择在路边等他。 也等他的电话。 自己这么久都没来,程谨川竟然也不担心他。贺祯盯着手机屏幕,熄灭又按亮。 而屋内的人听了程谨川的话,都打起了些精神。本以为程谨川这句话的意思是对贺祯没有感情,只有肉体关系,于是稍稍轻松了一些,也不至于怕说错话,生怕惹得程谨川不开心。 但还是要确认程谨川的真正想法,何锡刚想趁机追问下去,程谨川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原因是这一局的清一色自摸让程谨川很是满意。 ——这个不算对象。 程谨川的唇角稍扬几分,语气也不再冷冰冰的:“但我很喜欢。” 是不是对象又有什么所谓,就算确认了关系,也不一定是因为喜欢才会同意在一起。 就像曾经的自己与乔希羽。 众人彻底无话可说。 —— 二十分钟后,贺祯仍然没有收到新消息。 不等程谨川了,让他只能今晚自己找饭吃。贺祯恶狠狠地想着。 打开车门的一瞬间,身后却传来了攀谈声:“小程总,车在这边,您跟我来。” 贺祯转过头,看见程谨川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秒,随即又跟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什么,就随着司机迈开了脚步。 司机还在跟程谨川说着什么,大致内容是今晚有家庭聚餐,是程海平专门让他来接的。 程谨川像是在听,也像是在放空,走了几步才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了脚步:“等一下。” 司机疑惑地看向程谨川:“怎么了?” 他转过头,望向贺祯的方向:“我的狗还留在原地呢。” 怎么不知道自己跟上来? 对视的一瞬间,贺祯眼底的情绪才松动了几分,明明脸上全是期待,嘴却还是硬的:“我不走。” 又在闹什么脾气。程谨川刚才发现贺祯这么久还没来,就往窗边看了一眼。看见楼底的车边靠着一对长腿,凹什么姿势呢,装深沉。 该不会是忘了房号? 于是他就下来了,没想到贺祯竟然也没有主动过来迎接自己。 现在也赖在原地不肯跟自己走。 程谨川耐心尚存,微笑时的语气却带着警告意味:“你可以试试。” 贺祯皱了下眉,三两步就走上前去,直接进了副驾。 “这……”司机刚想说家庭聚会带外人是不是不太好,同时又觉得自己开车,让外人坐副驾,而让小程总坐后排,这种情形感觉也很诡异。于是话堵在了嘴边,半天都组织不了语言。 程谨川没说什么,也走了过去。 司机明显感受到身侧的气压不对,于是迅速汗流浃背地上了车。 程谨川气定神闲地敲了两下车玻璃,贺祯降下车窗,他就俯身平静道:“下车。” 明明是程谨川让自己坐上来的,现在又要赶他走,贺祯很不服气:“我不。” 程谨川一抬眼,视线对上司机的脸:“我说他。” 司机一怔,很是莫名其妙,但还是识趣地下了车,任由程谨川坐上了主驾。 打着火后,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车身迅速扬长而去,留司机独自一人在原地呆立。 “小程总——不能走!” 下次得长记性了,至少要把车钥匙随时带在身上。司机苦恼地想着。 第29章 危险 虽然不知道怎么又惹到贺祯了,但从他刚才的一系列表现来看,明显是有股别扭劲儿在身上。于是程谨川放慢车速,瞥了眼身旁的人,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贺祯这才开了口:“不去聚餐吗?” 程谨川有些奇怪地反问:“不是你先约我的吗?” “之前怎么不知道小程总做事这么有秩序感呢,还讲究个先来后到。” 对方的话听上去阴阳怪气的,程谨川随着红灯踩下刹车,刚想将贺祯骂一顿,结果转过头来却看见对方此刻笑意盈盈的。 语气也变得柔和了几分:“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见其他长辈呢。” 程谨川冷嗤一声:“想得美。” 贺祯仍然笑着:“可是我都带你见过我的家人了,你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向程谨川讨要公平是一件荒谬至极的事,但他的关注点却偏移到了前半句话上:“无中生有。” “程谨川,你记性确实不好。”贺祯凑上前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亲了下他的嘴唇,“还是说你只是对我的事不上心?” 程谨川这才细细思索了一下,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片阴雨连绵的场景,是贺祯和他去墓园的那一天。 他稍一蹙眉:“你奶奶……是怎么去世的?” ——这意味着程谨川已经开始对自己的曾经感兴趣了吗? 贺祯似乎怔了下,回答得却很简短:“生病。” 程谨川听过贺祯提到过几次他奶奶,也知道她身体不好,贺祯转学来也是为了赚奖学金给她治病。但关于更多的细节,贺祯却像是有意在回避。 不知道是不想再提起伤心事,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或许是想看到贺祯更为坦诚的一面,所以程谨川没绕开这个话题:“你爸妈呢?” “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出车祸走了。”贺祯在说父母的事情时,语气显得轻松了些,“据说他们有一张结婚照,但是已经找不到了。不过我奶奶说我长得更像我妈。” 直到又说到有关奶奶的话题时,贺祯才再次陷入了沉默。 程谨川不知道该说什么,车流在身侧前进时才回神,他松了刹车,随口道:“你妈应该长得很好看。” 贺祯的神色愉悦了几分:“是在变相夸我吗?” 程谨川笑了一声,没说话。 —— 等到了目的地,车都还没来得及熄火,贺祯就先一步解了安全带倾身过来,将程谨川压在车座上亲。 程谨川一直都觉得接吻是件挺没意思的事,比喝白开水还要无聊,比公司开会还要浪费时间。他不太明白贺祯为什么总热衷于亲自己,但是纵容了一开始的简单触碰,才会导致现在的变本加厉,对方总会习惯性地将舌尖探进来。 本来就是没有事先征求同意的强盗行为,这会儿更是被惯得有点得寸进尺了,程谨川皱了下眉,咬了他一口。 贺祯的动作因痛感而稍作停顿,随即又报复似地重重亲了两下程谨川,情绪不满地开了口:“你在装什么冷酷?好好接吻不行吗?” 程谨川视线微觑,轻佻地一笑:“那还吃什么饭?亲都亲饱了。” 贺祯欣然采纳对方的建议,双眼一亮,立刻又凑上前:“就当省钱了。” 程谨川抬起手臂,迅速将人拦住,另一只手打算去拿车钥匙,却被贺祯及时地握住了手腕,又要把人拉近自己,耍无赖似地不让他下车。 手肘无意撞到音乐播放键,音响里传来温柔又迷幻的曲风,车内的气氛霎时变得暧昧了几分。 贺祯顺势将人抱进怀里,鼻尖轻蹭过他的颈间:“你现在喜欢听这种风格?” 其实这辆车不是程谨川常开的那一辆,他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歌。但察觉到贺祯总想深入窥探有关自己的点点滴滴,程谨川仍然不愿将内心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于是给的答案也并不直接:“总比你车里的好。” 贺祯安静地想了很久,最后很轻地说道:“是吗。” 程谨川懒得跟他耗时间,刚想伸手把人推开,却感受到贺祯的双臂施了些力气,没让他挣脱这个怀抱。 “为什么觉得不好听呢?”贺祯的声音里带着固执的疑惑,“那明明是你耳机里的歌。” 第32章 程谨川一顿,若隐若现的熟悉感彻底浮出了水面,贺祯车上的音乐确实都是他高中时经常听的。 难怪和贺祯相处时,总会觉得贺祯品味不错,因为那些都是贺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环境。并非缘分与巧合,而是贺祯刻意按照他的喜好去安排设计的。 或许在贺祯眼里,自己每一次违心的否认与拒绝都是拙劣的谎言,因为他对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还没回答,就听见贺祯挨在耳边轻笑一声:“不过也正常,人总是会变的。就像你高中的时候应该也没想过,未来有一天会跟贺祯上床吧?” 程谨川听得表情一僵,觉得对方的脑子有点不太正常:“谁会想这么恶心的事,难道你会吗?” “哪里恶心?”贺祯轻捏了下他的腰以作惩罚,“我为什么不会?” 这种大话也说得出口,高中时的贺祯恨不得把眼睛安在乔希羽身上,没想着把自己暗地里杀了就不错了。程谨川在心里冷笑,一转头又对上贺祯充斥着真诚的双眼,演狗演得装模作样的。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你没必要一直这样迁就恭维我,我身边不缺这种类型的。” 程谨川说完才意识到表达得似乎有点偏差,他本意是不想让贺祯为了讨好自己而委曲求全,比如出去吃饭从来只点程谨川喜欢的,比如宁愿说谎也要表现出对程谨川的在意,毕竟他们只是炮友,贺祯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程谨川更想听真话,哪怕他自己也算不上多坦诚。 上次也是由于类似的话而和贺祯吵了一架,所以程谨川没再说下去,稍微认真地观察了一下贺祯的表情。 贺祯却像是没有生气,仍然专心致志地盯着程谨川的眼睛。 “这不是迁就,”贺祯抬手,轻碰了下程谨川的耳垂,随即温柔地抚在他的侧颊上,“这是爱屋及乌。” “爱”这个字眼不应该在他们之间被提及,但程谨川没有反驳对方,只是看着他,无声的注视像是在示意贺祯继续说下去。 贺祯也如他所愿,说好听的话哄他:“因为是你喜欢听的歌,是你喜欢吃的菜,包括你喜欢抽的烟,所以我也都喜欢。” 因为最最喜欢你。 程谨川的视线缓慢下移,不知是想避开对方过于坦率的直视,还是在思考其他事情。 他能理解现在的贺祯在相处过程中会对自己产生好感,可贺祯表现出的喜欢明显与曾经有关。程谨川不知道贺祯是不是真的聪明到能清晰保持十几年前的记忆,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怀疑:贺祯在高中时期也对自己产生过除了竞争以外的感情。 可是很不应该。 高中时他对贺祯的态度明明那样恶劣。 “程谨川,我一直在想,”贺祯笑了笑,“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开始关注我喜欢听什么歌,会像我观察你那样观察我。” 程谨川觉得可笑:“这很无聊。” “可是你已经开始留意了。”贺祯敏锐的话语里带着些得逞的意味,“事实上你每次对我的点评与对比,都是在记下有关我的细节,你并非对我毫不在意。” “你可以这么想。”程谨川语气轻松,试图表现得没有被对方戳穿真实的心理。 贺祯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的,目光也闪烁了几分:“既然潜意识选择想要了解我,那就试着跟我走得更近,好不好?” “现在还不够近吗。”程谨川的神色似乎冷了几分,“贺祯,这是你我之间最安全的距离。” 程谨川能容许贺祯向自己索要一点点偏心与喜欢,但贺祯也应该拎得清,他对贺祯的好感还没到准许贺祯越界的程度。 贺祯并没有因为程谨川的明确拒绝而失落,反而亲昵地吻了吻他的眼睛:“我可不是来你这里寻求安全的。危险的才更动人,不是吗?” 一股无来由的寒意仿佛缓慢爬行的蛇,顺着脊梁一路攀升至颈后,他总觉得贺祯的浓情蜜意里淬着冰。因为贺祯完全没有喜欢自己到这种程度的理由,目前说的这一切、做的这一切都显得有些急于求成,甚至连放长线钓大鱼都来不及。 ——像他养的捷克狼犬,同时具有狗的服从性与狼的隐秘性,谁也分辨不出贺祯的顺从是真是假。 这样的执着明显不怀好意。 如果这是贺祯的圈套呢? 贺祯似乎总在引诱自己去尝试着触碰危险,明明程谨川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他们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程谨川也自然不会轻易动摇,他只是淡道:“危险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谁说的。”贺祯一笑,升起车窗,将副驾的车座放平,抬手扯松颈间的领带,手臂垂落时戒指轻磕在腰间皮带的金属扣上,暗示似地发出一声轻响,“我可以带你体验一下危险的好处。” 第30章 出差 “你已经整整二十六个小时没有回我信息了。”贺祯发来的新语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明明能听出语气里的不高兴,却刻意控制着用不紧不慢的语速说道,“是不是我一出差,你就当我不存在了?” 程谨川刚要皱眉,却被额前的疼痛扯了一下,只好无奈地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两秒后贺祯的视频通话就急匆匆地打了过来。 “眉毛上贴个纱布干什么?”贺祯着急忙慌地上下打量着程谨川此刻的模样,“还穿着病号服,住院怎么没跟我说一声?我一不在你就不好好照顾自己,都说一起去你也不肯……” 对面实在啰嗦,程谨川听了半天,一开始还算认真,而后逐渐变得神情麻木,最后啧了一声,把手机甩给了旁边的阿华。 阿华嗫嚅道:“少、少爷做的是偏、偏头痛手术。” “什么?”贺祯的声音再次提高了几分,更加诧异,“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 听阿华聊天也费劲,程谨川叹了口气:“一个微创手术,至于吗。” “少爷的偏头痛很、很多年了,”阿华心疼得几乎要哽咽,“这次手术还、还把右边眉毛剃了。” 程谨川看着阿华给眉毛奔丧的样子,心想没剃头发就不错了。 本以为是遇到了什么紧急事件,程谨川才没来得及跟自己说,结果是提前预约好的手术。总之也不算什么太严重的事,贺祯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问道:“我明天就回来了,怎么不等我在的时候再做手术。” 程谨川还是将手机接了回来,似笑非笑地说道:“还想让我熬到那个时候呢。” 阿华偏要在旁边添油加醋:“少爷就是怕贺总担心,才、才专门挑你出、出差的时候……” 他才没有这个意思。程谨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其实本来以为要剃头发的,那么落魄的情况下如果贺祯也在身边,必然会嘲笑自己一番。 万幸是没有太大的影响。 “你这样才会让我更担心,”贺祯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什么也不告诉我。” 程谨川一怔,干脆将错就错了。 贺祯不舍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一番,最后很轻地说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程谨川“嗯”了一声,习惯性挂电话的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屏幕的时候顿了一下,最后鬼使神差点的是贺祯的脸。 对面一无所知。 程谨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随即果断地点了挂断。 阿华泪眼汪汪地接过手机,又握住程谨川的手:“少爷,要、要不然我今晚在、在这里守着你……” 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手术,两三天就能出院了,上午甚至还来了好几波人送水果鲜花,程谨川觉得实在夸张。 程谨川语气谦和道:“听上去像要筹备后事了。” 阿华震惊地摇头:“不、不可以这么说!” 程谨川脸色一冷:“别来烦我就是最好的休养,让明天来探望的也都滚。” “可、可是……” 他面不改色地瞥了阿华一眼:“奖金。” 阿华缓缓收起哀悼般的神色,一步三回头地起身离开了。 —— 虽然是个没什么风险的手术,但也有点折磨人。因为眉骨的创口比头疼更烦人,程谨川想着还不如偏头痛发作的时候忍一忍呢。 这会儿头也还有点晕,力气没完全恢复,趁着病房里安静下来,程谨川闭上眼就睡着了。 睡着也不安稳,今年比往年要忙得多,梦里都在喝酒谈生意,无数张面孔在脑海中接连不断地浮现,却都让人记不清,名字也对不上号。 直到贺祯的脸定格在眼前,程谨川漂浮不定的心绪才稍稍安稳了几分。可下一秒却有人贴在了自己的身旁,程谨川这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那场招商晚宴,挨在身侧的人是陈今安。 现在的他不想跟贺祯产生争执,正因为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他沉声让陈今安离远一点。 端着酒杯的贺祯正在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明明没有张嘴,可贺祯的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再叫错就不管你了。” 第33章 程谨川似乎有些疑惑,他没听明白贺祯的意思,这个时候的他们不是在冷战吗。但是思绪实在混沌,陈今安还挽着他的手臂,程谨川总算反应过来,抬手将陈今安的手甩开了。 与此同时,正要将程谨川的手放进被子里却无故被反抗的贺祯神色一凛,攥紧了程谨川的手腕,僵硬地放下,又将被子给他掖好了。 空调开得有些低,他摸到程谨川的手臂泛凉,才想着要给他盖被子的。 没想到程谨川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梦里的人竟然不是自己,而是陈今安。程谨川甚至还为了陈今安,下意识排斥自己的触碰。 即使只见过一面,贺祯也清清楚楚地记得陈今安的模样,不过是脸皮厚了些、会黏人罢了,长得也没多好看——程谨川凭什么对他念念不忘? 酸涩的情绪如升腾的碳酸气泡在心里鼓涨破灭,一阵阵地发痒。 “陈今安,陈今安,”贺祯抱怨着拂开程谨川额边的碎发,又轻轻将他的脑袋扶正了些,避免枕头碰到创口,“陈今安会改签最早的航班回来看你吗?” 他知道陈今安在程谨川心里顶多算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可就是这样的小角色,都能出现在程谨川的梦里。为什么自己不行? 难道自己于程谨川而言,还不如曾经的任何一个炮/友吗? 终于意识到贺祯的话语是从梦境之外传来的,程谨川屏息凝神了一霎,双眼也缓缓睁开。光线微弱的睡眠灯下,是一张安静但略显疲惫的脸。 即使没有完全清醒,程谨川仍然记得贺祯白天跟自己打电话的时候说明天才回来,难道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 沉默中是贺祯先开的口:“还难受吗?” “好着呢。”程谨川视线一转,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是贺祯的公文包,看来他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 就连贺祯这么了解程谨川的人,却也从来没发现过程谨川经常会偏头痛,他似乎总会把一些弱点隐藏得很好,难以让人察觉。 是因为还不够亲密。 如果程谨川足够信任自己,就会在难受的时候依靠自己,而不是像这样,连做手术都没告诉他。 程谨川觉得睡了一觉舒服多了,病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让他分辨不出时间,于是又看向了贺祯:“几点了?” 贺祯淡淡地瞥了眼手表:“十点四十三。” 见程谨川还迟疑着,贺祯补充道:“晚上。” 程谨川猜到贺祯会提前回来看他,但既然都急着见面了,怎么这会儿又是这么冷淡的态度? 要是平时,程谨川或许还会选择性地照顾一下贺祯的情绪。但此时此刻他的身体也没完全恢复,实在没精力去跟贺祯说些什么。 “这种小事都不打算告诉我,”贺祯的声音被一种无力感所侵袭,“以后要是出了大事,是不是也打算瞒着我?” 程谨川平静地望着他的双眼:“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那什么有必要?”贺祯苦笑一声,眼底的情绪满是纠结,思索片刻后紧锁的眉头松懈下来,像是认清了现实,终于将那件他不愿承认的真相宣之于口,“你不是觉得这件事没必要,你是觉得我没必要。” 贺祯没等程谨川回答,就继续说道:“因为贺祯不重要,所以无权过问有关你的事,甚至连关心你都不配。对吗?” 程谨川很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贺祯,如果你连自己都瞧不起,别人的看法又有什么意义?” “可你的表现就是会让我那样觉得。”贺祯的神色仍旧维持着冷静,声音却显得有些难堪,“我做什么都没用,都不能让你正视我一眼。既然再多的尊严都让你不屑一顾,那你想看的不就是要我自轻自贱吗?” “这种想法很极端,”程谨川很无奈,“也可能是你把这一切都太当真了。” “为什么不能用真心?”对方的语速倏忽提升,甚至急切到带了颤抖,“程谨川,你是在怕什么呢?为什么要一直回避我呢?” 程谨川直直地看向他,从容不迫的态度与对方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为什么要怕你?” 很久之后,贺祯很慢地点了下头:“是,你在意的人还轮不到我。” 这话说得蹊跷,程谨川听得一头雾水,下一秒却看见贺祯冷着脸拿起床头的手机,对着程谨川的脸解了锁,随即又迅速地拿远了。 程谨川立刻想要坐起来,却被贺祯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上半身,将他固定在枕头上,防止他乱动撞到创口。 第一次有人敢这么正大光明抢自己的手机,程谨川神色不悦地问道:“你要干嘛?” “不是想找陈今安吗,”贺祯不动声色地滑动屏幕,“我帮你叫他来。” 他什么时候说要找陈今安了?程谨川觉得无计可施,即使刚完手术也阻止不了此刻的头疼。 贺祯一通电话打了过去,说程谨川做了手术要人照顾,让陈今安现在过来。 对面受宠若惊地应了几声好,又在几乎结冰的气氛里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之后,贺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直接将病房的门带上了。 算了,贺祯走了还清静些,陈今安至少听得懂人话,过来了直接让他回去就行。程谨川心烦,转过身去,背对着紧闭的病房门。 门外的贺祯也背靠着门板,觉得奔波一整天也不及心里的乏力。 出差离开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程谨川,无聊的时候只可以找我聊天,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最重要的是每天都要想我。 虽然当时的程谨川很不耐烦,但在贺祯的软磨硬泡下,还是敷衍地点了头。贺祯把这些当作承诺,他以为程谨川听进去了。 可是程谨川,你的梦里从来没有我。 第31章 添乱 “怎么是你……”陈今安的脸色不太好看,觉得眼前的场景实在怪异。 虽然刚才在电话里通知自己的那道声音确实很好听,但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那个人是贺祯。毕竟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贺祯还因为程谨川险些打了自己。 他当然知道贺祯对程谨川喜欢得要命,包括对方现在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带着充满敌意的压迫感,冷硬而不善的态度明显是在排斥自己的到来。 但在这种情况下,贺祯为什么会愿意打电话让他过来? ——难道是程谨川的指示? 陈今安的双眼霎时一亮,心想再高再帅有什么用,又不是程少喜欢的类型,注定在一起不久就会被甩。 只不过没想到程谨川会无情到这种程度,不仅要贺祯亲自给自己打电话,还要站在门口等他到来,然后亲眼看着自己走进去跟程谨川再叙旧情。 眼瞧着贺祯仍未说话,陈今安也不再等待,直接上前按下了门把手,却被贺祯猛拽住了手臂。 “怎么?”陈今安不屑地瞥他一眼,“你以为你有资格拦我?” 贺祯死死地盯着他,手劲大得几乎要把对方的骨头卸下来:“你算什么东西。” 陈今安痛得深深呼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不管怎样都比你强吧,毕竟是谨川要我来的。” 一提到程谨川的名字,贺祯似是失神了一瞬,挫败感再次袭来。没错,程谨川在梦里都放不下的人是陈今安,做手术难受成那样了还下意识念叨着他的名字。 贺祯的想法有些动摇,毕竟他熟悉的程谨川是十七岁的程谨川,而对二十九岁的程谨川了解不多,也不知道程谨川这些年的经历。即使知道程谨川不会轻易对别人动真心,可自己都能跟程谨川相处这么久,万一……万一这个陈今安也跟程谨川有过一段感情呢。 刚才是在气头上,又觉得程谨川本来就难受,他想见陈今安就让他见算了,免得躺在病床上身心俱疲。 可是自己就不能有私心吗。 他现在才是陪在程谨川身边的人,为什么连赶走陈今安的权利都没有? 陈今安使劲推了一把对方,虽然没推动,但让贺祯缓缓醒过神来。最后贺祯的目光黯淡下去,松了手,距离极小地让了些位置。 陈今安洋洋得意地笑了声,随即推开了病房的门。 听到动静的程谨川睁开眼,转过头时却看到一张不该出现的脸。 “谨川,你这是怎么了?”陈今安泫然欲泣,扑到床沿边望着程谨川,“身体还难受吗?” 程谨川忍耐般地闭上眼,两秒后睁开时就恢复了平静:“我没事,你回去吧。” 陈今安有些错愕,又以为程谨川是在怕自己担心,于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听说你想我了,没关系,我这几天都有空陪着你。” 程谨川冷淡的目光扫了一眼陈今安的脸:“现在是休息时间。” 或许是自己赶路过来太晚了,惹得程谨川不高兴了。陈今安也不敢跟对方硬碰硬,于是放软了语气:“那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做点补身子的汤。” 其实程谨川觉得很烦,下午阿华还在的时候,他就跟阿华说过了,明天不许让人来看自己,养病需要耳根子清静。这会儿陈今安在旁边殷切地跟自己说话,也让程谨川觉得很不耐烦。 第34章 可是刚才贺祯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哪怕差点要吵架,程谨川却也没心生厌烦。顶多是觉得无奈,贺祯怎么总是把什么事都看得很较真。 包括刚才听到开门声的时候,程谨川也下意识以为进来的是贺祯。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源自期待。 所以看到陈今安的脸之后,心中的烦躁其实也带着希望的落空。 下午躺得太久,浑身都有些累,程谨川撑起一只手,想要坐起来稍微活动一下。陈今安很有眼力见地凑上去,扶着程谨川的手臂,让他靠在了床头。 或许是有风,被厕所墙壁挡住视线的病房门响了一声。 陈今安没在意,伸手去拿床头的杯子:“要喝点水吗?” 程谨川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就代表了同意。 可水杯还没递到程谨川的嘴边,病房门再次大幅度地被打开,程谨川这才知道刚才若有若无的响声不是风。 是贺祯一直在外面等着。 贺祯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直接伸手拿过陈今安手中的水杯,脸色阴沉。 “凉的怎么喝,”贺祯的语气满是指责,“你会不会照顾病人。” 随即又风风火火地走向卫生间,把杯里的水倒掉,重新在饮水机装了一杯温的,最后很不高兴地将杯子塞回了陈今安的手里。 赌什么气呢。程谨川的眼底带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陈今安哑口无言,小心翼翼地将水杯挨到程谨川的嘴边。 “不是这么喂的——”贺祯又厉声呵斥。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陈今安也不太耐烦了,“喝个水有什么好讲究的?” “你这样……”贺祯气得说话都不太顺畅了,“那么大的杯口,会呛着他的。” 陈今安瞪着他:“我不能控制速度吗?再说了,这里面水也不多,哪能呛着?” 程谨川忽地抬手拿过杯子,中止了两人的争执,悠闲喝了口水,淡然道:“我手没断。” “……”陈今安又把杯子接回来,默默无言地放回了床头。 可贺祯却不依不饶,持续对陈今安进行言语攻击:“真不知道叫你来有什么用,笨手笨脚的,做点事这么费劲……” 率先打断贺祯的却是程谨川:“今安。” 贺祯比陈今安的反应更大,猛地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程谨川,随后眉头紧蹙,难受到快要呼吸不上来。 刚才就是因为听到程谨川在梦里喊了陈今安的名字,贺祯才会生气。可现在的程谨川明明是清醒的状态,却还是当着他的面,把注意力放到了陈今安身上,甚至叫得比梦里还亲昵。 陈今安得意忘形地凑上前:“怎么了呀。” 程谨川没像以前习惯性地摸情人的侧脸以示安慰,只是平淡地说道:“先回去。” 果然只要程谨川的语气稍微温柔了些,陈今安就会中圈套,立刻点了点头,起身时故意瞟了眼贺祯,扳回一局似地笑着离开了。 病房门被关上,屋里的两人直视着彼此。 程谨川的声音带着疲倦,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味:“就会给我添乱。” 贺祯一言未发,走过来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然后倾身上前,将枕头压在了坚硬的床头。竖着垫在了程谨川的背后。手臂也稳稳地揽着程谨川的上半身,尽量减小对方挪动的幅度。 坐直时却没将手也收回来,顺着程谨川的手臂一路向下,最后按在了程谨川的手背上,指尖抚过他的指骨。 程谨川观察着对方的动作,欣然将手心翻了个面,感受到贺祯愣了下,然后任由贺祯将五指嵌入自己的指隙,扣紧相握。 仿佛是一种赦免。 又或是一种允许贺祯对自己表示亲密的指令。 “为什么对别人叫得那么亲热。”贺祯抬眼看向他,目光间是满满当当的失望,“对我就总是连名带姓。” 程谨川很有耐心:“因为你的名字是两个字。” 沉默半晌后,贺祯声音低沉道:“我讨厌两个字。” 程谨川耸了下肩,表示这个他也没办法。 贺祯的语气急了些:“可是你在梦里也喊了他的名字。” ——总算是知道了贺祯发这么大脾气的原因。 程谨川不想跟他矫情:“我怎么知道梦里会出现谁,又不是我自己想做梦的。” 贺祯听得更不高兴,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随便谁都能来程谨川的梦里,唯独没有惦记自己。 对方的脸色很黑,程谨川觉得有意思,继续逗他:“谁让你不争气,自己不来还不让别人来。你管我的梦里会有谁出现呢。” 其实梦里也有贺祯,但他才不会告诉对方。 贺祯轻而易举地就上钩了,压制着火气咬牙道:“程谨川,在你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你最该做的就是闭嘴。” 程谨川伸出手,捏住了贺祯的下巴:“至于这么生气。” 贺祯知道程谨川不想动弹,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了退让,主动起身坐在了程谨川的床沿,低头将人轻轻抱进怀里。 “我知道陈今安于你而言什么都不算,”出差了这么多天,终于能与自己思念的人亲密接触,贺祯的心情也放松了些,松懈下来的语气却更显落寞,“因为你的心里从来就装不下任何人。” 程谨川安静地听着,并未反驳。 贺祯顿了顿,又说道:“但这并不代表我在听到你喊别人名字的时候会开心。” 程谨川稍稍侧过头,望着对方,似乎也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没能出现在你的梦里,是我的错。”贺祯将人再次抱紧了几分,情不自禁地吻了吻他的耳朵,“我想办法改。” 还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呢,自己反倒先道起歉来了。 怎么还把他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当真了。不过贺祯经常这样,程谨川知道自己迟早要习惯。 “怎么改?”程谨川的语气实在轻松,近乎调笑,近乎戏谑,轻飘飘地压在贺祯沉重的心头,明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却能耀武扬威地把他的真心压垮。 “我不知道,宝宝。”贺祯将脑袋埋得更低,像是要避开程谨川的注视,却被忍不住的泪水出卖了想要隐藏起来的情绪。 程谨川明显感受到肩窝处一凉,随即又晕开一片热意,沁入皮肤里又觉得发烫。 贺祯的声音也在发抖,很低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对于程谨川的不在乎,他实在束手无策。 因为化开一颗冰冷的心实在太难。 第32章 名分 接下来的几天,贺祯对程谨川照顾得倒是尽心尽力,但又有点像刻意在与程谨川保持距离,连一句亲密的话都没有。甚至在出院后,贺祯又将工作放回了主位,忙得连中午也不回来。 程海平命令程谨川在家里好好休息,明明前几年还对工作的事不太上心,今年却像换了个人一样,把自己累得进了医院。转变之大令程海平倍感欣慰。 在家闲着没事干,做完手术也不想出门,又没胃口,只能靠睡觉打发时间,打游戏是唯一的娱乐方式。可是每次一退出游戏界面,切换到聊天软件,看见贺祯的聊天栏没有新的红点,程谨川的手指一顿,似乎想不到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下一秒就有电话打了过来,程谨川怔了下,结果看见是何锡。 “程哥,听说你出院了?我中午过来看看你。” 本来下意识想拒绝,但又想到反正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干,听何锡讲点屁话也算是一种消遣,于是程谨川开了口:“在城南这边。” “怎么跑那边去了?”何锡想了想,“哦对,沧澜荟开在那边。那你这段日子没怎么回过清辉苑?” “没时间。”程谨川面不改色道。 虽然程谨川之前玩得花,但卢玥安没少操心这个儿子,几天没见就会催他回家,让他别总在外面花天酒地。自从沧澜荟开业以后,卢玥安也知道程谨川开始忙于工作,总算放下心来,即使长时间不回家也没催过他。 也自然不知道程谨川在和贺祯同居。 准确来说,是除了阿华以外的熟人都不知道。 所以当何锡打开鞋柜,下意识地想要拿出一双拖鞋,却被程谨川制止了。 他云淡风轻地瞟了眼旁边的鞋柜:“那边才是客用的。” 何锡愣了下,反应过来对方的话,意思是有人在跟程谨川同居。但从最近的几个月来看,跟程谨川有关系的分明只有贺祯。 难道程谨川这次是认真的?已经到了把贺祯领回家一起住的地步了吗? 要是单独在程谨川面前,何锡是不敢说什么的。只是平时看见贺祯小人得势的模样,何锡才会火冒三丈,所以这会儿他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因为今天过来有更重要的事情。 何锡习惯性地给程谨川递烟,程谨川没接,摇了下头,他只好自己点燃放进嘴里,尴尬地笑了笑。 第35章 “程哥,还真被你说中了。”何锡难掩兴奋地说道,“昨天我刚和希羽见了一面,问了她关于继弟的那件事,结果人家一点儿都不在意,说我多虑了,完全没有威胁。我觉得也是,乔氏本来就一直把希羽当继承人培养,怎么可能把集团让给别人生的儿子。” 程谨川看他一眼,淡笑一声:“她说的你就信。” 何锡的脸色僵了僵,明明之前程谨川还让自己放宽心,说最后必然是乔希羽接手,可为什么证实了以后,程谨川反而表现得不在意料之中。 “我不是信她,我是信你。”何锡立刻换了笑脸,“毕竟能成为程哥的初恋,肯定是值得合作的人。再说了,希羽读书的时候对同学多好,大家不是有目共睹吗。” 那当然,不然怎么会让贺祯到现在都还舍不得放下呢。 “我记得那时候,多少人想追她都追不到,没想到——啧啧,还是我们程哥魅力大。当时我都不敢相信,毕竟程哥你上了高中都还没谈过恋爱,还以为你不喜欢女的呢,原来是要达到这种级别才能让程哥动心。”何锡越说越来劲,话语中又夹杂着阿谀奉承的成分,“不过估计就是有了恋爱经验之后,才算开了闸,能让后面那么多人有机会跟程大少爷睡上一晚,说起来他们都得感谢乔希羽呢。” 何锡的话已经难听到好笑的程度,但程谨川知道他蠢,没跟他计较太多,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打断了何锡的回忆:“有话直说。” 对方脸上的笑渐渐收敛,最后叹了口气:“其实就是因为对乔希羽放心了,我就想对项目再追加点投资,但是之前的投入也不少,现在手头有点紧,就想跟程哥你……” 何锡的心思完完全全就写在脸上,一点儿都藏不住,程谨川十分无奈:“这么点事儿。下次别跟我兜弯子。” 何锡感动得胡乱说了一大堆好话,程谨川听着烦,打开手机看了下,又被何锡眼尖地捕捉到,强忍着对贺祯的恶心问道:“贺祯中午不回来吃饭吗?” 程谨川关了手机:“懒得管他。” 何锡是真猜不透程谨川对贺祯的态度,不过在他眼里,贺祯就跟被程谨川包养了一样,所以他试图纠正程谨川的观念:“哪有他这么伺候金主的,供他吃供他住,刚出院都不好好陪着照顾,还不如阿华呢。” 这倒说得有几分道理。程谨川想了想,没说话。 何锡继续吹耳边风道:“你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是不是在做什么亏心事,不然怎么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即使心里纠结了一瞬,但程谨川很快又冷笑一声:“他爱做什么做什么。” “那可不行,说不定正拿着你的钱在外面养小三,”何锡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劲,“——还是你们吵架了?” 程谨川目光幽凉地瞥了他一眼:“他敢吗。” 何锡觉得越来越蹊跷:“他是不敢,可是你……怎么也不敢给他打电话?” 简直可笑,自己有什么好怕的,他又没做错任何事,程谨川一气之下果断地点开贺祯的聊天框,拨通了语音通话。 对面很快就接了,但是没说话。 程谨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皱了下眉。 贺祯沉默五秒后,开了口:“开门。” 程谨川缓缓抬起头,望着紧闭的入户门。 何锡在旁边看好戏似地笑道:“哟,原来是在外面偷听呢。” 其实贺祯也不是故意的,况且房子的隔音效果虽然还不错,但耐不住何锡的嗓门太大,又恰好说到有关乔希羽的事情,于是他就站在外面仔细听了一会儿。 不过程谨川更觉得奇怪。毕竟入户门是指纹锁,明明用不着自己去开门,贺祯摆明了是要折腾自己走这一趟。 但他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打开门的一瞬间,贺祯的视线只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就倏地蹙起双眉,随即迅速迈步向客厅,冲到何锡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烟掐灭了:“你敢让他闻二手烟?” 对方冰冷的语气让何锡的心里有些发毛,表面还要装纸老虎:“又不是多严重的手术,程哥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程谨川这才走过来,挨着沙发坐了下来,眼神慢悠悠地看向贺祯:“今天中午还知道回来。” 贺祯的注意力也转了过来,紧挨着程谨川身边坐下,害得何锡不得不往旁边挪。 “因为你给我打电话了。”贺祯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只要你说你想我,我就会出现。” 在外人面前就装得这么乖,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口,一到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却要跟自己发脾气。 程谨川的眼底带着些若隐若现的笑,最后往旁边一瞟,落在了何锡身上:“没别的事就滚吧。” 何锡有些惊讶:“哎程哥,你不留我吃午饭吗。” “听你俩吵架很烦,”程谨川抬手拍了下贺祯的脸,“那就都滚。” 贺祯已经形成扇巴掌就亲手心的习惯了,下意识地抓住贴着侧颊不放,侧着脑袋去吻他的手:“我才不要。” 随即用视线扫过何锡的脸,什么也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何锡愤愤地瞪了回去,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登堂入室又怎样,还不是无名无分。” 随着房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程谨川也将手收了回去,却被贺祯反握住,顺着手腕往上移了移,拽着小臂直接将人拉进怀里。 程谨川觉得好笑:“人都走了还演。” 贺祯语气愉悦:“为什么今天才主动找我?” 难道他一直在等自己的电话吗? “每天都见面有什么好找的。”程谨川莫名其妙。 “又不是每秒都见面。”贺祯理直气壮了几分,“就连何锡都说我无名无分,谁知道没见面的时候你会不会给别人名分。” “什么意思?”程谨川笑了下,“又说美国方言。” “听不出来吗,”贺祯丝毫没有犹豫,极其自然且流畅地说道,“我不止想当你的炮友。” 一直以来的纠缠不休似乎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解释,贺祯就在这样再平常不过的情景下,毫无预兆地向他表明了心意,说话时的表情平淡得像在开玩笑。 程谨川怔了怔,又试图让心绪恢复平静,半晌后才开口:“异想天开。” “我想我的,关你什么事。”贺祯的语气故意变得不太高兴,“虽然决定权在你,可你也不能剥夺我想象的权利吧。” 程谨川无话可说,却无意识地将脑袋挨上贺祯的肩。 感受到对方在自己怀里的状态很放松,贺祯也暗暗在心里松了口气,至少程谨川不排斥自己跟他明说,也没有残酷到一提到感情就要和他断绝关系。 这无疑给了贺祯很大的鼓励。 可这也无法消除他心底藏匿的那份失落,因为程谨川仍然没有给他回应。 “自私,小气,专横跋扈,蛮不讲理。”贺祯挨着他的耳朵,说着就忍不住去蹭程谨川的脸,细碎的吻从耳尖逐渐辗转至唇角,凌乱的呼吸可以克制,但情浓难抑,语气中溢满欲念,“可以亲吗?” 程谨川似乎总不愿意正面回答这类问题,只是稍稍垂下视线,目光落在了贺祯的唇上。 他的注视就是答案。 只是在贺祯亲上来的瞬间,两人同时闭眼的一刹那,程谨川的脑袋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那之前说要追乔希羽,这也不作数了吗。 第33章 装乖 虽然现在程谨川的工作重心是在沧澜荟上,但毕竟贺祯跟自己也有着一定的关系,所以程海平让贺祯来禾呈万象的时候,程谨川干脆也跟着来了。 “有你什么事?”程海平看见儿子忽然出现在眼前,也有些惊讶,“不是说让你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吗?” 程谨川看好戏似的语气:“好不容易能看贺总挨骂,我怎么能不亲自到场呢?” 其实程海平本来也是想让程谨川来跟贺祯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之前冷链运输相关的是程谨川在对接,可碍于刚做了个小手术,就没让他负责,没想到程谨川自己凑上前来了。于是程海平和颜悦色地说那你俩好好谈谈,转身就离开了。 程谨川叹了口气,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何必大费周章,两人在床上就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身旁的贺祯神色凝重,查看系统确认出现了数据缺失的问题,冷链配送车辆有将近半小时的数据空白。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确实容易让人对凌枢的技术能力产生怀疑。 秘书打了一通电话回来向贺祯简短地报告了情况,和贺祯的初步猜测一致。贺祯这才松了口气,但双眉仍然皱着,声音里也带着歉疚:“抱歉程总,数据缺失确实是我们凌枢这边的问题。” 程谨川一怔,看着对方公事公办的模样,颇觉有趣,挑眉示意对方继续解释。 “是温控系统版本更新导致的,属于技术上的小漏洞,但温控没有出现波动,内部不受影响。” 第36章 “可你们也没有数据,”程谨川虽然神色轻松,说出口的话却不像是打算放贺祯一马,“既然无法追溯,谁能保证数据空白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虽然系统数据有缺漏,但温度曲线是完整的。”贺祯望向他的双眼,“但我明白你的顾虑,如果有任何问题,由凌枢担责。” “亡羊补牢可不是什么好办法。”程谨川笑了笑,“凌枢自己的信誉受损,还要拉着我们共沉沦。” 其实程谨川说得没错,如果真的出现了食品问题,哪怕贺祯能赔付所有损失,向公众说明责任在凌枢,但也仍然跟禾呈万象脱不了干系,餐厅的声誉还是会受损。 程谨川身旁的秘书连忙解释:“程总不是在刻意针对您,只是在预设一个最坏的结果,方便商讨解决方案。” 很显然这个秘书完全不清楚程谨川与贺祯之间的关系,还生怕程谨川说的话会让贺祯觉得不舒服。 “我明白,我不会逃避责任。”贺祯认真道,“程总有任何顾虑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程谨川想了想,抬眼扫了过去,目光凌厉如直面一场审判:“还有一个问题。” 能让程谨川揪着不放的必然是一个犀利的问题,贺祯的秘书有些汗涔涔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虽然知道他俩平时也总会开玩笑一样地针锋相对,但程总也经常会来找贺总,本来以为两人之间的关系挺好,但现在却又嗅到一股不善的气息。 “你说。”贺祯的声音再次沉重了几分,明显察觉到了压力。 程谨川的手指挨着腿边,示意道:“我可以抽烟吗?” 贺祯连思考的时间都省去了,脱口而出:“不可以。” 程谨川扬了下唇角:“就一口。” 贺祯磨了下后牙,刚才的表情顶多是凝重,现在却像是有些不明显的怒意:“程谨川,你是真想抽烟呢,还是想试探我会不会管你?” 把对方原本的模样诈出来了,程谨川很满意,但两个选项都没选,只是佯作思考了几秒:“为什么这么说?” “你要是真的想抽烟,谁能劝得住你?我又哪有资格听你向我申请?”贺祯彻底不演了,直接站起来俯身拍开程谨川的手,从对方的口袋里拿出那包烟,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站在身旁的秘书傻眼了,程谨川一抬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跟我爸说事情解决了。” 转过头一看,贺祯仍然神色不悦地俯视着自己,程谨川啧了一声,他很不喜欢这个视角,于是拍了下身边的沙发。 但是贺祯没有坐下,而是半蹲在了他的身侧,仍然自顾自地说着:“你就是想看我心疼,因为你知道我会心疼。你也想听我说你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然后顺水推舟地使唤我照顾你。” “按你这么说,”程谨川挑起贺祯的下巴,“我是想找个人约束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贺祯不满地顺势咬了下他的指节:“只是让你刚做完手术不要抽烟——” 这副颔首低眉的样子倒是取悦了程谨川,他松开贺祯的下巴,看见指侧上明显的痕印。随即伸出另一只手,落在贺祯的头上。发丝的微硬触感让他想起家里的那两只狼犬,尤其是贺祯下意识将脑袋贴上程谨川的掌心,也仿佛是一种习惯被抚摸的姿态。 像在装乖。 贺祯对他一笑:“咬重了。” 程谨川收回手,神色平静:“没有下次。” 不知是在说哪件事。 —— “哟,你这是整了辆新家伙准备泡妞啊。”何锡拍了拍引擎盖,想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庄文均,“不是说手上没啥钱了吗?” “我是没钱,可我爸又不是穷光蛋。”庄文均得意地笑了声,“我爸早就想通了,说家里的钱随便我吃喝玩乐,只要不拿去做生意就行。” “不过当时的事也不能完全怪你,你和贺祯都不是一个段位的。”何锡瞟了眼身旁的人,有些谨慎地开口,“毕竟程哥都被他摆了一道,更别说我们这种脑子。” 庄文均神色诧异,立刻看向程谨川:“什么情况?” 程谨川漠不关心道:“意外。” “那怎么能说是意外呢?这都到明面上使坏了。”何锡大惊失色,“他今天敢隐藏重要数据,明天就敢信息造假,这次已经完完全全露出马脚了。” 庄文均大致听懂了,也觉得这种轻易忽略疏漏的行为不像程谨川的作风。难道贺祯已经完全博取了他的信任?甚至能让程谨川在朋友面前包庇贺祯。于是他叹了口气,对程谨川说:“合作还没到一年就出现这种问题,谨川你是不是对他太放心了?” 程谨川从容不迫道:“不算什么大问题,他也没必要赌上凌枢的名声来跟我作对。” “可万一呢,这么大的风险,但凡出现问题,你的损失绝对不会比他少。”何锡有些急了,“我估计他这次的路数还和上次对老庄的一样,打着合作的旗号,暗地里给你使绊子。” “不对,这次甚至更过分,骗财还骗色。”庄文均摇了摇头,随即又庆幸道,“还好我不喜欢男的。” 何锡冷嗤一声:“还好什么啊,那是人家贺祯嫌你丑,不稀罕从感情方面给你设套。” 庄文均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不再回话。可何锡仍然喋喋不休道:“程哥,这次你真的不太明智,这种地步了还不及时划清界限,贺祯就是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你的底线。” “何锡,”程谨川轻笑一声,“看来你很关注我的事。” “那……那当然,”这件事是找员工打听的,何锡也不免有些心虚,“我这是怕程哥你被贺祯骗了。” “你这句话说了几万次了。”程谨川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自己指间的那枚戒指,“那你知道为什么温控系统更新,却只遗失了一条支线的数据吗?” 何锡表示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不就更明确了吗,他摆明了就是要针对禾呈万象。” 程谨川笑而不语。 对方的表情让何锡十分不解,思考了很久后,何锡的心里才终于浮现出一个朦胧的猜测,皱起的眉间陷下深深的沟壑:“难道……你是想……” 庄文均语气疑惑:“想什么?” “我就说程哥怎么会因为一个相处了几个月的臭乞丐,就置我们这些朋友于不顾呢。”何锡大笑着拍了拍庄文均的肩,“程哥是在打算给你报仇呢。” 庄文均还是没听懂,但感觉再问下去显得自己真的蠢到家了,于是只是勉强地笑着:“是吗?哈哈哈,那好啊,得让贺祯血债血偿!” 程谨川懒得再跟两人继续谈论,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想法实在幼稚得可笑,他的目的当然不是这个。 其实找人潜入系统删除数据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手段,毕竟作为合作方,自己这边也被授权了部分权限,在此基础上动手脚并非什么难事。其实只要凌枢那边仔细排查一下就大致能发现真相,但是贺祯似乎并没有对自己起疑。昨天回家后也一直跟自己道歉,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问题。 贺祯的第一反应和后续态度是否一致,这才是程谨川真正要看的东西。 即使贺祯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但给予真心与谋取利益并不冲突,因此他要明确贺祯在工作上也对自己保持着绝对的坦诚。 哪怕这个结果是用不光彩的方式试探出来的。 程谨川收回思绪,却忽然觉得,维持一段亲密关系也是一件耗费心神的事。 喜欢与博弈无异,要靠不断地猜疑才能推动两颗心挨得更近,所以他从来不想发展长期的感情。 可令人无法忽略的是每次验证答案后的如释重负,在起落间悄悄滋长了某种情感的浓度。 第34章 礼物 “元旦要回去?”贺祯的目光从电脑移至程谨川的脸上,重复了一遍刚才程谨川对自己下达的通知,顿了顿后又不太高兴地问道,“几天?” “三天。”程谨川不假思索地回答。 贺祯紧盯着对方:“不带我?” “带你干嘛?”程谨川神色未变,却抬手在贺祯身前敲了个空格,“又不是你家。” “好冷血。”贺祯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空格删了,心思也不在工作上了,把电脑放到床头柜,转身回来将程谨川抱进怀里。 温暖的被窝里钻进一小阵气流,程谨川将被子扯紧了些,两人也凑得更近,耳边暖烘烘地传来对方轻语时的呼吸:“是要留我在这儿帮你看家?” 耳尖有些痒,程谨川退后了些,恰好是能够面对面看清彼此的距离:“这是你的职责。” “好。”贺祯也不跟他争,只是在安静地望着对方一会儿后,再次确认般地问道,“真的三天吗?” 程谨川一笑:“舍不得我?” “你看我这是舍得的样子吗。”贺祯有些不满,随即又敛下视线,嗓音里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失落,“好吧,三天就三天。” 第37章 ——小川对自己怎么就不能稍微用点心呢。 贺祯趁着程谨川睡着,咬了一口他的耳朵。 虽然程谨川提前回了清辉苑,但贺祯也没闲着,今天是展会的最后一天,撤展后还有一系列工作要处理,确实没时间陪程谨川玩。 偏偏郭峰还非要挑他最忙的时候登门拜访,于是贺祯欣然将人邀进办公室,因利乘便地化客人为免费劳动力,押着郭峰帮自己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件。 “来你这里就是自找罪受,”郭峰叫苦连天的,“不敢想象你手下的员工每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贺祯笑了笑:“老板都这么忙了,他们累点不也是应该的吗。” “这叫什么道理?”郭峰鄙夷地看他一眼,“怎么不拿你赚的钱和人家的三瓜俩枣比呢。” “那没办法,”贺祯随口应着,“不赚钱怎么让小川对我感兴趣。” 郭峰也笑了:“一天到晚就是小川小川。” 贺祯不语,手上的动作停下了,神色不悦地看向郭峰,许久都没把目光挪开。 郭峰知道他的意思:“叫都不能叫一下,小气成啥样了。” 对方这才转过头,继续忙着刚才的事,却又被郭峰的话打断了思绪:“他最近在忙什么?” “回家了。” “难怪变成工作狂了。”郭峰揶揄道,“你这混得不太行啊,都这么久了,还没打算把你带回去见家长。” 确实有点失败,连恋爱关系都没被承认,更别说在父母面前坦白。 但贺祯偏要嘴硬:“见过很多次了。” 郭峰思索了一会儿:“那还是得加把劲,不然过段时间可没空让你继续搞暧昧了。” “为什么?”贺祯心里想着,自己都和程谨川同居了,有的是时间慢慢融化这块冰。 “因为要准备收线了。”郭峰有些无奈地提醒道,“千万别忘了,你回国可不是为了和程谨川谈恋爱的。” 贺祯霎时皱起双眉,思绪游离时目光显得有些发虚,手指捏紧资料,险些将纸页都攥皱,很久后才稍稍缓了口气,语气里尽是纠结:“很急吗?” 这让郭峰有些诧异,大半天怎么只憋上来这么一句话,贺祯是真的有在思考吗?话语中甚至能听出逃避意味。 “你回来之前可是说越快越好,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尽快解决才能回归正轨。”郭峰顿了顿,“更何况这是一场交易,当然也要兼顾双方的利益,一拖再拖容易节外生枝。” “嗯。”贺祯应道,半晌后,又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郭峰不禁有些疑惑:“难道你对程谨川也还没什么把握?” 贺祯语气迟疑:“他好像……不是很信任我。” “为什么?”郭峰更加好奇,虽然他知道程谨川不是好糊弄的人,但既然能和贺祯在一起这么久,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对他保持警惕。 贺祯轻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视线却缓缓落在电脑屏幕上,上面显示着不久前程序员发来的信息,曾经缺失的系统数据已经恢复完毕。 —— 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程谨川视线迷蒙,心想这么巧,刚一睡醒就恰好碰到贺祯打电话过来,结果划出页面一看,上面已经显示了十几个未接通的来电。 视频里的贺祯看起来心情不错,程谨川也莫名愉悦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程谨川,你给我手机种了什么病毒,”贺祯笑道,“怎么一直有入账信息?” 那可不是什么病毒,而是程谨川名下几家餐厅的营业额,他特意让员工今天把通缉令撤下,换成贺祯的收款码。 伺候情人就是麻烦,程谨川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嫌吵可以静音,还是说你晕钱?” “当然不。”贺祯更加高兴了些,“你是不是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程谨川当然一清二楚:“这还用得着想吗,昨晚我们还在打电话跨年。” 贺祯的表情变了变,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所以这只是跨年礼物?” “那你还想要什么礼物?”程谨川揣着明白装糊涂。 贺祯不说话了,视线静静地落在程谨川的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怎么没穿我给你买的睡衣。” “洗了。”程谨川直截了当地打断道,“但现在的话题不是这个。” 贺祯一怔,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猜想,随即试探似地轻声开口:“——那我的生日礼物呢?” 程谨川的眼底这才有了笑意,很淡,但足够让贺祯安心。 “你应该当面来找我要。”他说。 —— 车窗外树影飞驰,音响里传来从年少时听到现在的歌曲,仿佛随着路边倒退的行人一步步回到高中时最平常的某一天。那时的贺祯经常会去看程谨川打球、看程谨川排练升旗、看程谨川在化学课上从容冷静地做实验。 那种心情或许与眼下的情形很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曾经的相见只是贺祯的一厢情愿,今天的相见是与爱人赴约。 湖心的石桥上,伫立的人影再熟悉不过。贺祯这才意识到,曾经的程谨川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仿佛任何人也无法在他心里掀起涟漪,却与此时此刻的眼前之人相差甚远。 因为以前的程谨川不会期待与谁见面。 他快步走去,心里只想着这么冷的天,程谨川穿这么少还不在屋里待着。动作比话语先一步行动,下一秒自己的风衣就披在了对方身上,又顺势抬手捂了下程谨川的耳朵,一阵轻微的凉意染至指尖,贺祯下意识皱了皱眉:“怎么在外面等我?” 腿侧忽然被什么拱了一下,低头才发现两条捷克狼犬正陪在程谨川身边。 程谨川似笑非笑地拽了下狗绳:“谁说是在等你。” 说着又瞥了下肩上的衣服,难道自己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形象吗? 小狗高兴地绕着贺祯蹭来蹭去,贺祯摸了下它的脑袋:“健力宝比你诚实。” 程谨川也没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健力宝讨好贺祯的模样,心想健力宝一点也藏不住事,不像王老吉那么稳重。 贺祯又蹲下去,跟王老吉也打了招呼,于是王老吉猛地往贺祯的身前钻,一人一狗实打实地拥抱了一场。贺祯有些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笑着连连后退:“这是提前排练好的迎接仪式?” 程谨川皮笑肉不笑道:“自作多情。” 贺祯瞬间站起身,学小狗黏人般地直接将程谨川揽进怀里,话语间处处洋溢着高兴:“宝宝,不是说只待三天吗,怎么第二天就忍不住想见我了?” “不行吗。”这一招让程谨川很是受用,态度也友善了些,“就允许你想我,不允许我想你?” “谁想你了,”贺祯模仿他的语气,却出于本能地凑上前吻他的唇角,“我可没想。” 贺祯衣兜里的手机提示音不断传来,程谨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这就是生日礼物。” 贺祯的神色随之变淡,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压低的语气显出了几分失落:“那就相当于没有跨年礼物。” 程谨川没有额外准备,也确实理亏,于是他只好问道:“你想要什么?” “骗你的,”贺祯忽然又对他笑,“我过来也不是为了礼物。” 程谨川久久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于是贺祯再次开口了:“不过你应该很清楚我想要什么。” “但是不着急,”贺祯哄人似地放轻语气,“一切以你的意愿为主。如果你觉得目前的关系最能让你觉得放松,没有承诺也无关紧要。反正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开心。” 贺祯似乎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程谨川的底线,即使平时会在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上跟他较真,但有关需要认真思虑的抉择,贺祯从来不会给他压力。 这才是相处时让程谨川感到舒心的原因。 贺祯感受到怀中的人似乎安静地陷入了思考。 其实一切都在往好的趋势发展,他本来没抱希望程谨川会主动去记自己的生日,但又觉得不甘心,同床共枕这么久,总不会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吧? 所以当贺祯听到程谨川不打算跟自己跨年,并且要离开三天的时候,虽然在意料之中,却还是有些失落。 跨年那天晚上,也是用市区禁燃的借口跟程谨川打的视频,没想到程谨川既大方又实在,让阿华连放了十桶烟花,还切的后置摄像头,一整晚都没能看到程谨川的脸。 贺祯郁闷且无奈,零点倒计时停止的时候,他跟程谨川说新年快乐。 这时候的镜头才翻转过来,程谨川的口型稍动,声音却淹没在烟花声中。 贺祯当然也没有听清,程谨川回的不是“新年快乐”,而是“生日快乐”。 第35章 笨蛋 推门声传来,贺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在看到来者的样貌时,眼底霎时浮起笑意,立刻起身,几步路就闪到了那人身旁。 第38章 “半天没见就这么想我?”暧昧的语气毫不正经,手也不老实地按在了程谨川的腰后。 程谨川瞥了他一眼,冷酷地打掉那只揽在身后的手,径直走向茶桌旁的椅子坐下,威风凛凛地使唤道:“上菜。” 年底两人都忙,基本没时间回去午休。偶尔程谨川会顺便路过凌枢,于是理所当然地会被贺祯留下一起吃午饭。 为了下午处理工作时保持头脑清醒,贺祯中午一般只会吃些简餐,但程谨川吃饭不是一般的挑,一端上来就开始皱眉,百般不情愿地拿起筷子,什么酸的苦的没味道的都往贺祯碗里扔。 “中午休息一会儿再回去,”贺祯欣然接受,并迅速反向定位程谨川爱吃的那几样,自然而然地夹过去,“或者如果你下午不忙,就待在我这儿,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其实贺祯对任何食物的接受度都很高,有什么吃什么。如果不知道程谨川会过来,他也不会特意安排。但又怕程谨川嫌他这里的饭菜难吃,不会再主动过来,所以想着以后还是尽量把人伺候好点。 “你这里是盘丝洞吗,”程谨川反问道,“进了还不让出了。” “谁让你要自投罗网呢。”贺祯笑着抬起头,望向对方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程谨川低头吃饭的模样,让他想起高中时,自己也会躲在饭堂角落观察程谨川。那时候程谨川的周围总是坐满了人,时不时还会有其他同学过来搭话,而贺祯只能远远地存在于人群之外。 时过境迁,当年一直没能鼓起勇气从程谨川饭桌旁经过的他,如今却面对面地坐在了程谨川的身前。 且程谨川的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 所以不该吝啬于许愿,万一愿望会有实现的那一天呢。 程谨川被他盯得奇怪,不太自在地蹙了下眉,却没说什么,只用眼神示意贺祯开口。 贺祯掩饰似地抽了张纸,抬手擦了下对方干净的嘴角:“笨蛋。” 程谨川冷笑一声,旁边的墙上就有镜子,贺祯还当自己瞎呢。但他也没揭穿对方,低头继续吃饭。 面对喜欢吃的菜, 程谨川倒是表现得很专注,安静进食的样子比平时乖多了。贺祯在心里笑了笑,决定以后的饭菜还是直接按照程谨川的口味来定制。 吃完饭程谨川并没有久留,执意要回公司,贺祯劝半天也没用。不过两人都确实忙得脱不开身,就算程谨川留下来休息,贺祯也没时间陪他,还得继续忙工作上的事。 “那还专程跑来找我,”贺祯将人送到门口,抱着程谨川又不肯放手了,“小川怎么也变得这么黏人。” 到底是谁黏人。 程谨川侧过视线看他:“因为今晚要去应酬,所以提前陪你一下。” 总得留顿饭当做交代,不然贺祯这小心眼还指不定要怎么跟自己发脾气呢。 贺祯听了果然不太高兴,将人抱得更紧了:“少喝点酒。” 刚想说自己从小在酒罐子里泡大的,千杯不倒,有什么好担心的,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个“好”。 晚上回去的时候,屋里一盏灯都没亮。程谨川不在家,房子就显得空荡寂静了很多。 以前独自住了那么多年都不觉得冷清,辗转各地也都是自己一个人,但和程谨川同居以后,只要一秒没看见人,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 程谨川平时不怎么用书房,顶多是放点文件资料,所以现在这里就变成了贺祯的居家办公室。他只占了半张桌子,从来不会去动程谨川的东西,因此桌子被划分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整理风格。 贺祯的文件不多,基本都在公司,半张桌子上只有个笔记本电脑。 另外一半属于程谨川的桌面则堆满了东西,但乱中有序,贺祯看见程谨川每次都能精准从中找到需要的资料,但凡收拾一下就会导致下一次的寻找出错。 可那只对程谨川有效——秘书来家里翻了二十多分钟都没能找到需要是那份文件。 听到门铃声的时候,贺祯还挺高兴,心想程谨川比预期回来得要早。可一打开门,看见的却是程谨川的秘书。 对方说应程总要求过来找一份文件,贺祯才明白,饭局离结束还远着呢。 最后还是自己帮着找了一下,秘书才终于松了口气,眼看着时间紧迫,着急忙慌地道了谢就打算出去。侧身时却无意打翻了一沓资料,秘书叹了口气,刚要蹲下身去,就听见贺祯开了口:“我来收拾吧,你赶时间。” 秘书又感激涕零地谢了几句,脚底生风般地离开了。 按程谨川原本的布局摆回去肯定是不可能了,贺祯将地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捡起,直到一个封面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一份与冷链运输公司的合作协议,合作方却不是凌枢,而是堪称竞争对手的鲜达冷链。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贺祯皱了眉。 虽然禾呈万象并非所有运输项目都与凌枢达成了合作,但餐饮相关的配送是由自己这边负责的。而这份合同上写的,更像是一份应急预案。 一旦禾呈万象与凌枢因配送问题而终止合作,鲜达就会接手相关业务,并且合作条件远不及向凌枢提出的那么严苛。 一开始贺祯只以为是禾呈万象过于重视食材新鲜度,配送延误与货损率等各个方面都要求严格得近乎刁钻,赔偿也高得让人难以置信,但勉强在凌枢能够接受的范围内。更何况他为了离程谨川再近一些,哪怕吊起十二分的警惕也要达成这份合作,所以贺祯还是应下了。 可没想到,那时的程谨川只是为了刁难自己,因为禾呈万象和鲜达的合同明显要合理得多。 虽然未雨绸缪也无可厚非,但眼下程谨川对他的态度的确抱有很大的不信任,上一次删除系统数据的目的也不太明朗,不知道只是为了试探自己的态度,还是为了谋划下一步动作。 他不怕程谨川考验自己的真心,他怕的是得不到程谨川的真心。 哪怕自己再怎么小心谨慎,都抵不过程谨川刹那间的怀疑。只要程谨川想,就随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让这段合作走到尽头,像上次那场“意外”一样。 没有信任的感情本就瞬息万变,更何况程谨川又非池中之物,贺祯能拿什么维持、保证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变质? 他抓不住。 贺祯知道程谨川是追求新鲜的人,如果真到了相看两厌的那一天,殃及合作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程谨川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可能性,布局好了一切,甚至包括最坏的发展。 贺祯久久地望着那份合同,最后将它放回桌面,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书房。 —— 回家的时候,没想到客厅灯还亮着,程谨川走进去,看见贺祯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只开了一排小灯,微弱的光影落在贺祯熟睡的容颜上,神态平和,不像平时那么招人嫌,也没有居心叵测的笑容。 这么晚还在等他。 程谨川勾了勾唇角,忽然觉得家里养这么一只狗也挺好的。 他伸了手,五指嵌入对方的发丝间,轻轻拽着贺祯的发根,让人仰脸对着自己。 贺祯果然因为动静而缓缓睁开眼,在看到程谨川的一瞬间,眼底一亮,随后又渐渐暗了下去。 反应不像想象中的热情,程谨川笑了下,低头凑近沙发上的人,盯着对方的眼睛:“在等我?” 贺祯的目光没有避讳,但明显不是高兴的情绪。很久过后,他才终于伸出手,扣住了程谨川的右腕,随后稍一用力,将程谨川扯得更近了些。 明显带着不容反抗的力度。 “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贺祯的声音很沉。 不是已经说过今晚有应酬吗,怎么还是要跟自己闹别扭。程谨川有些无奈:“觉得累就自己先睡,我也没让你……” 话还没说完,程谨川就感受到腕间的力道再次一紧,腰间也被揽上了半圈禁锢,直接整个人被迫撞进了贺祯的怀里。弯腰的姿势本来就站得不稳,摔向胸膛时恰好磕到下巴,程谨川疼得皱了下眉,刚要抬头骂贺祯,却感受到对方充满压迫性的气势覆了过来,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唇上。 像条不听话的狗,忽然发疯咬主人。 程谨川不禁想起平时贺祯故作纯情的模样,脸凑那么近还要假惺惺地问上一句“可以亲吗”,装什么绅士。 这会儿不就现出原形了吗。 一开始程谨川倒是没什么意见,任由对方发泄似地又亲又咬,直到一阵尖利的痛意刺破下唇,舌尖随之尝到血腥味,他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扇在贺祯的侧脸上。 才终于阻止了对方的动作。 两人气息不匀,程谨川抬眼望去,看见贺祯眼里的情绪似乎很满,满到几乎要溢出来。可程谨川却说不上那种情绪该被如何命名,总之不是爱意、喜欢或者一切积极的词语。 第39章 他抿唇,包括揽在自己腰侧的手臂也绷得很紧,似乎是在忍耐什么,随着一声轻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传来,程谨川才终于明白,那种情绪沉重得近乎痛苦。 “程谨川,”贺祯抬手,轻柔地抹去对方下唇的血迹,“我看到你和其他冷链公司的合作协议了。” 第36章 疑心 酒气,血腥气,以及冬日深夜带回来的一身寒气,都随着紧密相贴的距离而与贺祯怀中的热意相撞,水火不容般地在两人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结界。 谁都不肯低头,所以都拗着劲儿。 程谨川神色冷淡,嘴角的笑不达眼底:“这是在兴师问罪吗?” “当然不是。”贺祯苦笑一声,“毕竟你可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这话明显是在呛人。既然没有质问他的意思,那又何必提起这件事。 “工作上的事要用这种方式来谈,”程谨川舔了下唇间凝涸的血痕,痛感隐约传来,“贺总怎么连公私分明都做不到。” 贺祯直直地看着怀中的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只要幅度稍大一些,就能感受到心脏涌上来的酸意,哽在喉头让人憋得更加难受。 “程总倒是分得很清楚。”贺祯不甘示弱地冷嗤一声,“于私能一掷千金哄情人高兴,于公能把乙方当傻子骗得团团转,互不干扰又两不耽误,谁能有程总这么聪明呢?” 程谨川听得头都大了,大半夜回来还得跟贺祯吵架,早知道不回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住怒火:“谨慎一点有什么错吗,况且那份协议也是在我们还不熟的情况下签的,谁能猜到你当时是抱着什么目的来找我的?” “没有,”贺祯摇头,“你什么都没做错。” 一种无力感同时在两人的心底升起,这样的态度根本无法继续与对方沟通下去。 但程谨川还是不想以无头无尾的争执作为收场,于是还是耐着性子开了口:“如果凌枢能在这段合作里尽职尽责,自然不会让竞争对手有可乘之机,只要你的态度足够真诚,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会吗?”贺祯对他一笑,“你应该最清楚。” “掌控权一直在你手里,”贺祯收回抱在他腰侧的手,五指抚上了程谨川的手背,轻轻摩挲过那枚戒指,“因为你知道我喜欢你。” 程谨川明白贺祯指的是什么。 他难得地避开了对视,虽然这份心虚只在一瞬间,随后很快就再次移了回来:“我承认,系统数据是我这边导致的,但也不是为了勒索赔偿,更没有想过要设计什么阴谋。” 贺祯沉默须臾,只是说道:“以前的你不会这样。” 又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程谨川察觉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恼火涌上心头。为什么总要用当初对他的印象来评判现在的自己,为什么总要把二十九岁的程谨川和十七岁的程谨川做对比。 “以前?多久以前?高中吗。”他的声音冷到没有一丝人气儿,像是在冬天的空气里结了冰,“如果你感兴趣的是高二的程谨川,你就应该回到十三年前去找他,毕竟他和现在的我毫不相干。” 程谨川似乎明白贺祯的想法了,无非是时隔多年遇到了读书时被捧上神坛的天之骄子,但在相处中却逐渐发现现在的自己与印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于是一次又一次觉得失望,颠覆了曾经的幻想。 他有什么义务要维持在贺祯心目中的形象。 他本来一直就是这样。 贺祯感受到程谨川的呼吸并不平缓,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程谨川是在认真和他吵架。 跟以往每一次闹矛盾的情况不同,通常是贺祯气得败下阵来,而程谨川始终是无所谓的漠然态度。像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他也不缺贺祯这么个床伴,随时就能换人,因此懒得跟他争什么。 但对贺祯而言,只要程谨川能因为自己而牵动情绪,无论怎么样都行。 程谨川骂他、嘲讽他、看不起他,他都不会生气。 可如果程谨川不在乎他,他就会发疯。 而这一次,程谨川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向他全面袒露了真实想法。 这说明程谨川开始认真对他了。 包括刚才那一番话,贺祯明显能听出程谨川话里的委屈。 所以他立刻收了收手臂,再次将人抱回怀里,果不其然感受到了程谨川的躲避。于是贺祯主动迅速贴上前,尽力完成了这个拥抱。 “别这么说。”贺祯贴着他的耳朵,语气还死倔地硬着,话语里的内容却是安抚,“我喜欢的是你,无关什么时期的你。” 太在乎一个人就是这么没出息,连争执都心疼对方会受委屈,吵架都得抱着吵。 程谨川安静片刻,随后又说道:“你不就是在指责我不够光明磊落吗。可做生意不都是这样?这又不是什么天真幼稚的过家家。” 而且——难道你就从没瞒过我任何事吗? 程谨川没把心里的最后一个想法说出口,或许还是打算留几分余地,两人没必要为此撕破脸。 “我没有在指责你,我只是希望……”贺祯的话语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也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疑心那么重。” 他不是生气,他只是难过,为什么哪怕两人的关系再亲密,程谨川都无法完全信任自己。仿佛缺少了这一份情感保障,程谨川随时都能毫发无损地结束与他的关系。 程谨川也隐约明白贺祯在意的点了。 “不只是对你。”程谨川的声音似乎放轻了些,“贺祯,我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贺祯的语气有些急切:“可你不是说过,我在你这里是特殊的吗。” 程谨川看着对方很久,最后不动声色地说道:“但不足以让我动摇底线。” 贺祯短促地笑了声。 原来这么久以来,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 他怎么会痴心妄想程谨川能够爱上自己呢。 “所以哪怕最后的结果是鱼死网破,于你而言也根本无关痛痒。”贺祯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 或许听上去有些冷血,但事实确实是这样。程谨川不否认对贺祯的喜欢,只是那种喜欢很平常、很泛滥,所以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像对健力宝王老吉一样的喜欢,像对陈今安的喜欢,是很轻易、仅用来当作调味品的喜欢。 程谨川抬起手,看似温柔地抚上贺祯的颊侧,说出的话却残忍:“鱼死网破又如何,只要你敢背叛我,我照样会让你死得很惨。” 心狠手辣才是程谨川的底色,贺祯早该认清的。 贺祯低下头,没再与对方直视,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我认输。” 反正一直都是他先低头。 “就仗着我喜欢你,所以总是说一些很伤人的话,对吗?”贺祯的手指轻点了下对方的心口处,“程谨川,你比谁的心都冷。” “总拿喜欢当挡箭牌,原来喜欢是这么随便的事。”程谨川一巴掌挥开对方的手,“你都没把这儿当回事,又凭什么嫌它捂不热。” 贺祯蓦地怔住,房间里陷入诡异的沉寂,半晌后才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身躯随之缓缓解冻,开口时的呼吸都带了颤抖:“你凭什么这么说。” 好像不太对劲。 程谨川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太过了,毕竟逢场作戏的喜欢也不该完全被定义为虚情假意。他对这场争吵有些厌烦了,于是随便扯了个解释:“开玩笑的。” 不在乎他、不信任他就算了,为什么觉得他的喜欢也可有可无。 到底是谁没有把谁当回事。 “那就如你所愿。”贺祯放开抱在程谨川腰上的手,身体仰向沙发靠背,拉远了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从此往后,我把这份‘随便’的喜欢收回去了。” 什么意思? ——连最后的一层伪装也要撕破了吗。 程谨川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看来程谨川也并非完全无所谓,至少和对其他人不同。于是贺祯的表情有所变化,语气也尽量缓和。 “我也开玩笑的。”贺祯神色黯淡,勉强扯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办法不喜欢你。宝宝,你气我也没用,讨厌我也没用,鱼死网破更没用。反正从重逢的那天开始,我的心已经在你那儿了,拿不回来了,随你怎么折腾,什么后果我都认。” 此时此刻,程谨川才发觉,贺祯的身上似乎有种一直以来都被自己所忽视的执着。 即使这执着的来源让人摸不着头脑。 程谨川仍未说话,是贺祯的目光先从他的脸上移到唇上,话题也随之转开:“疼吗?” 程谨川咬了下那处的伤口,感受着血腥味重新溢出:“你说呢。” 贺祯眸色一暗,倾身上前,用嘴唇碰了下被自己咬破的地方,一边轻吻着一边说道:“程谨川,你活该。”随后又轻声开口,“让你不要喝太多酒,非要不听话。” 第40章 过了许久,程谨川才忽然在细碎的亲吻中问道:“不后悔吗?” 问的是刚才贺祯说的那段话。 如果发现自己喜欢错了人呢,会后悔此时的孤注一掷吗? 程谨川却在心里暗暗地替贺祯做了回答——后悔也没用。给出去的真心,哪有随便收回的道理。 他没意识到自己异常的掌控欲,仿佛已经开始理所当然地行使对那颗真心的管理权。 贺祯望着对方,又悄悄握紧了程谨川的手:“关于你的一切,在我这里都没有后悔的选项。” 第37章 奶昔 香橙肉桂卷,焦糖芝士布丁,青提奶昔。 程谨川一进饭厅,看到桌上摆的早餐,转头望见贺祯正从厨房走出来,手中拿着餐具。袖口被随意自然地挽起,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视线一转,目光便落在他身前的围裙上。 每次吵完架的第二天早上,贺祯都仿佛是重置了系统,不记得两人发生过争执,仍然笑意盈盈地跟程谨川说早上好。 他将餐叉放进程谨川的手里:“我跟司机说你今天会起得晚一点,一会儿我送你去公司。” 程谨川接过叉子,思考了一瞬:“我今天休息。” 贺祯也想了想,最后一点头:“那我也休息。” 程谨川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临时给自己放假?” “这不是沾程总的光吗。”贺祯没闲着,连肉桂卷都给程谨川切成了四小块,转手又给奶昔插了根吸管,随即专心致志地望着程谨川的脸,“但是上午还是要在书房处理一下工作——不过你随时可以进来找我玩。” 程谨川没搭理他,低头一看,布丁也只有一份,是贺祯惦记着专门给他做的。 他在心里不屑地冷笑了声,大早上做一桌子甜品,当哄小孩儿呢。 直到放下餐叉,看着桌上的空盘时,程谨川才不冷不热地说道:“如果你吃不惯家里的饭菜,可以找个新阿姨。” 贺祯摇了下头:“你喜欢吃的东西,我也都喜欢。” 他不知道贺祯是不是为了顺着自己心意才这样说的,毕竟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也或许是贺祯有意在接近自己的喜好——只有学生才会这么幼稚,习惯于模仿喜欢的人。 程谨川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对方,贺祯才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又笑着对他说:“平时你想换换口味的话,可以让我来做。” 贺祯对他心里的想法已经达到了如指掌的程度,程谨川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反倒先在贺祯的脑海中浮现。 何锡打电话过来时,贺祯正准备起身进书房,听到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大嗓门,贺祯又瞬间坐下了,安静地看着程谨川和何锡打电话。 程谨川瞟了他一眼,又霎时被电话对面的声音震得耳朵疼,皱了下眉刚要回话,就被贺祯夺走了手机。 “程谨川不去。”贺祯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了电话。 随即神色不满地望向了程谨川——当着自己的面还敢认真听完何锡的邀约,他才不会让程谨川有答应的机会。 挂了电话也没把手机还给程谨川,退回了信息界面向下翻动。 程谨川神色无奈,也没出言制止,只是点了支烟,沉默地看着贺祯的动作。 “这是谁,”贺祯的语气故作轻松,“约你也不回。” 手上的操作却利落,直接跳转界面将那人删了。 贺祯继续向下滑:“这么多未读信息,不消红点不难受吗?” 期间再次删除了几个账号。 一开始还绷得仿佛若无其事,随着越来越多的暧昧信息展现在眼前,贺祯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删好友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不过这样也就算了。 明明已经删了一长串了,自己的头像才终于出现——昨天下午才跟程谨川聊了天,竟然被新消息压得沉了底。 贺祯火冒三丈。 一气之下把自己的头像按了置顶。 程谨川这才笑了声,夹着烟淡淡地觑了贺祯一眼:“乱删什么。” “反正这也不是你的工作号,”贺祯语气固执,“我不认识的名字都要删掉。” “这么霸道。”对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难怪平时不喜欢回我信息,”贺祯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原来是被刷下去了,压根没看到。” 贺祯的反应倒是取悦了程谨川,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又没理他们。” “是。”贺祯手指翻飞,指腹划得快要起火了,“以后更没机会理。” “置顶也不可以撤销,只能有我一个人。”贺祯继续说着,“尤其是这个陈今安——” 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皱着眉退出微信,点进了通话联系人,找到陈今安的名字,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哪来这么多要求。”程谨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贺祯,“没人疼没人爱还能被惯出一身矫情病。” “那你疼疼我,”贺祯瞬间转过身,上前凑近程谨川的脸,“或者用爱感化我。” 程谨川抬手,将烟塞进贺祯的唇间,代替了一个吻。 程谨川可不像贺祯那么无聊。贺祯工作的时候,他就自己待在客厅打游戏,反倒是贺祯总是隔三差五地走出来转两圈,要么借口接水,要么说出来上厕所,最后当然还是坐在了程谨川身边,挨着人聊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了书房。 水杯却留在了茶几上。 程谨川瞥了眼桌上的水杯,心想贺祯的演技太过拙劣,想出来找他就直说呗。 他顺手拿起那个水杯,自然而然地喝了一口。 贺祯第四次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程谨川刚好结束了一局游戏,于是也终于能够施舍贺祯一个正眼:“你打扰到我了。” 这话本来该是贺祯说的,谁想到程谨川这么狠心,竟然真的一次都没进来找过他。 “不许打了。”贺祯夺走程谨川的手机,恶狠狠地拽着人就往自己怀里塞,“游戏比我好玩是不是?” 程谨川被他抱得胸口发闷,使了些劲儿想推开对方,没想到贺祯比他还犟,牢牢地箍着人不放手。 要是以往,程谨川早就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扇过去了,但此时此刻,怀里的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任凭对方抱着。 其实很多时候,贺祯知道程谨川只是嘴硬,想用“不在乎”去强调维持自己的主体性,不想因为亲密关系而被迫成为别人的附庸,更不愿沦为被恋爱脑支配的蠢货,所以总会用最残忍的话语来阐释两人的关系。 其实这也像一种试探。他或许是想看到,在得到最伤人的回应之后,贺祯又会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 但贺祯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跟他说,没关系,不后悔。 所有的刺都像是扎在了棉花上。 程谨川的冷漠,换来的却是贺祯给予的安心。 即使嘴上不饶人,但内心却有所软化,程谨川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退让体现在日常生活的行为举止中。哪怕一再强调不会因为贺祯而改变底线,但还是默许着贺祯一步一步向着自己内心深处走去。 他不愿承认,其实贺祯在自己这里有特权。 贺祯满意地亲了亲怀中人的耳尖:“工作忙完了,下午要出门吗?我可以陪你。” 程谨川笑了声:“刚才不是还挂了何锡的电话吗。” “那是不想让你和他待在一起。”贺祯不太高兴地皱了下眉,下一秒又换了笑脸,“和我在一起没关系,我不会教坏你。” 明明最坏的就是你。程谨川心想。 “不出门。”他说,“就在家里待着。” 贺祯很满意对方的回答,虽然两人出门约会也不错,但还是不如在家里放松,更何况还能做些更亲密的事。 “还是不用上班的日子过得舒服。”贺祯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随后也越说越起劲,“退休之后,我们就把那间书房也撤了,专门供你打游戏。等再老点,健身房也用不上了,就改成大型棋牌室,那个时候你想找何锡玩,我没意见——不过得在我眼皮子底下……” “等等,”程谨川越听越诡异,打断了对方的话,微仰起头看向贺祯,“这是我的房子,你这是打算鸠占鹊巢了?” 贺祯笑了笑:“现在不已经是了吗?我以为几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你习惯了。” 不知道他单纯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真的在考虑两人几十年后的生活,程谨川竟有些分辨不出这些话能否当真。 在以前的那些的露水情缘中,所有人都只是为了一场短暂的欢愉而与他相会,从来没有人会像贺祯这样,会向自己诉说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程谨川也从来没有想象过与贺祯的未来,所以听到对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恍惚间,程谨川也没有隐藏内心的想法,声音轻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会骗我吗?” 第41章 但是贺祯当然会认真地听清他的每一句话。即使这句话听来似乎有些突兀,与上面的内容不太相干。 贺祯下意识开了口,回答时却有一瞬的犹豫:“不会。” ——程谨川并不知道,这个回答正是贺祯对他说的最大的谎言。 电话铃声适时地响起,贺祯看了眼,是秘书打来的。程谨川没打算听贺祯工作上的事,主动从对方的怀抱中直起身,刚打算走开,却被贺祯按住了,没让他离开。 难道不担心自己偷听商业机密吗。程谨川心里觉得好笑。 贺祯跟对面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他皱着眉,一只手还拿着手机阅览文件,一只手却抱着程谨川的腰不放。正忙着,耳边却忽然传来很近的声音。 “贺祯。” “怎么了?”他的视线移到程谨川的脸上。 “过年要不要和我回家。” 第38章 冬眠 “难怪呢,阿华过年放假,所以要另找一个贴身奴仆来伺候程大少爷。” 贺祯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一刻未停,拿着橡胶刷动作麻利地给马梳毛。其实贺祯比任何人都更满意这份弼马温的差事,目光就没从眼前这匹肩高一米六的铁青色盎格鲁骟马身上移开过。 “它叫什么名字?” 程谨川倚在马房的栏杆外,思索了一瞬,淡道:“小黑。” “……”贺祯在百忙之中看了他一眼,“这次怎么不起个洋名了?” 对方没说话,神色悠闲地看着贺祯忙活。 给鸡鸭鹅起名约翰爱丽丝,给盎格鲁马和捷克狼犬起名小黑王老吉,贺祯摸不透程谨川的起名规律,心里有些庆幸他给自己的备注是全名。 不对。贺祯皱了下眉,怎么可以只是全名。 程谨川也不免疑惑起来,这人刷个马怎么表情阴晴不定的,马惹他了? 马房的工作人员也在旁边忐忑地站着,以为贺总很不满意被人使唤,本想上前接过刷马的工作,但程总又没有作出指示,于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随后就听到来人汇报道:“小程总,客房已经给贺总收拾好了,在……” “不行,”程谨川一边玩着手机,下意识随口道,“他认床。” 身后的声音一顿,没能理解程谨川的话。 程谨川这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半转过身瞥了眼后面的人,才发现是张不太熟悉的脸。 阿华不在,身边连个做事顺心的人都没有。 对方被程谨川这样的目光一扫,霎时紧张起来,有些无措地询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不用那么麻烦,”贺祯放下橡胶刷,转而走向两人,眼里带着礼貌的笑意,“我和你们小程总睡一间房就够了。” “啊?”佣人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好的。” 虽然早就知道程家少爷私生活乱,但很少会把人领回清辉苑,更何况还是个男的,不知道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会是个什么态度—— “从小就让你多跟成绩好的同学玩,少跟老庄他儿子他们鬼混。你看看,现在才想通,亏了吧。”程海平乐呵呵地说道,“要不是今年小贺回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激发你的斗志。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卢玥安也在旁边笑眯眯的:“小贺平时自己一个人也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叔叔阿姨说。平时逢年过节就跟谨川回我们家玩,多个人多份热闹。” “谢谢叔叔阿姨,”贺祯净挑些好听的说,“难怪谨川性格这么善良,果然是随了您二位。” 程谨川冷笑一声:“小贺这是夸我爸妈还是贬我爸妈呢。” “没大没小的,”卢玥安瞪他一眼,程谨川本以为是在说自己对父母不敬,没想到卢玥安另有用意,“小贺不是比你大吗?” 怎么在意的点是这个?程谨川十分诧异。 “对,”贺祯笑了笑,“我比谨川大一岁。” 听到这里,程谨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思绪收回时才注意到夹的是什锦炒虾仁里的芹菜。 他不喜欢芹菜,但刚才走神了。 卢玥安当然也想到了,但只是无意地随口一问:“入学晚吗?” 贺祯习以为常地把程谨川碗里的芹菜夹走吃了:“嗯,当时家里穷,奶奶身体也不太好,就推迟了一年。” 程谨川下意识随着贺祯的动作看过去,又反应过来什么似地立刻观察了一下爸妈的表情,好在对面两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唉,小贺这孩子……”卢玥安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将盐焗鸡腿夹给了贺祯。 贺祯受宠若惊:“谢谢阿姨。” 程谨川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下三个人的目光却同时投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的动静有些大,程谨川缓缓将目光移到了贺祯身上,试图暗示贺祯随便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 贺祯却心有灵犀般将鸡腿放进了程谨川的碗里。 ——他不是这个意思。程谨川百口莫辩。 况且在父母面前这样表现,贺祯也太刻意了吧。 “这成何体统!”程海平轻而易举地发了怒,“小贺你别让着他,他刚才已经吃过一个了。再说你是客人,谨川平时要是敢威胁你,你就来告诉……” 程谨川稍一挑眉道:“谢谢小贺。” 贺祯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愉悦,于是笑吟吟地望向他:“不用谢。” —— 贺祯再次证实了之前得到的结论:程谨川回到清辉苑,脾气就会变好。 不知道是受了清辉苑的水质还是空气的影响,程谨川会显得比平时柔和很多,仿佛收起了锋利的爪牙,展露出了易于接近的一面。 比如这两天在程海平和卢玥安面前的时候,程谨川总会故意管他叫“小贺”,或许只是随便叫着逗他玩,但贺祯反而甘之如饴。 总比叫全名要显得更亲密。 再比如亲吻和拥抱不会再被推开,被贺祯夺过手机打断游戏、宣布要开展夜间运动也不生气。结束之后甚至还会安抚似地揉两下贺祯的脑袋——虽然感觉事后安抚这种动作分明是该由自己来做的。 “还不困?”程谨川被折腾得眼神发虚,随即皱了下眉,醒悟般想要将人推开,“我看你不管睡哪都挺精神的,这可不像认床的样子。” “少爷,”贺祯岿然不动,又蹭着对方因情事而泛红的耳朵轻笑一声,“我不是认床,是认你。” 程谨川听得耳朵有些痒,他把这种反应归结于贺祯肉麻得让人难受,于是理所应当地将脑袋避开了些:“重死了。” 贺祯亲了亲他的额头,没说话。 “从我身上起来。”程谨川又强调了一遍。 白天还觉得他乖呢,晚上吃饱喝足又翻脸不认人了。贺祯捏了下他的脸,但很识趣地睡回了自己的枕头。 下一秒程谨川却翻了过来,实打实地躺在了他身上。 贺祯一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头时鼻尖恰好能蹭过对方的发丝间。 程谨川报复似地沉下腰腹压了压:“重不重?” 贺祯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不重。” 程谨川不说话了,或许是确实有些累了。 “不许睡。”贺祯揽着他的手臂忽地一紧,提醒似地逼迫程谨川跟自己聊天,“今天可是除夕。” 程谨川睁开眼,但思绪混沌,过了很久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你们家有守岁的习惯?” “没有。”贺祯轻缓的语速更是催眠,“但这是我和你第一次一起过年,很有纪念意义。” 程谨川失笑道:“这有什么。” 贺祯对他的态度不太满意:“平时你都是三四点才睡,今天连十二点都熬不过,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程谨川懒得骂他:“那你还故意弄那么久。” “因为我觉得很高兴。”贺祯牵起他的手在唇边亲了亲,“过了今天,你就再也不能跟别人说‘我和贺祯在一起好几个月了’,而是‘我和贺祯在一起一年了’,下一次就是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一百年。” “你想得太远了。”一百年都说得出口,程谨川觉得贺祯实在太幼稚——人其实很难活到一百三十岁的。 “那我们就想点近的。”贺祯低头看他,怀中的人又闭上眼睛了。 或许都没听贺祯在说什么,但程谨川还是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乖乖回应的迷蒙状态霎时戳中了贺祯心底的柔软:“小川明年想怎么和我度过呀?” 怀里的人没说话,贺祯以为他彻底睡着了,于是伸手捧起程谨川的脸,让他面向自己,这时候却发现程谨川也正睁着眼睛与自己对视着。 ——原来他是在用心思考问题的答案。 两人相视良久,程谨川终于在贺祯期待的目光中开口了。 第42章 “春天我们去玻利维亚,去看雪山、火烈鸟和雨季末的盐沼;夏天我们去南意,徒步橄榄林、柠檬园和绣球花海;秋天我们去捷克,椴树叶会落在伏尔塔瓦河上,我们就坐在河岸边吃烤栗子。” 程谨川难得有兴致地说了这么多话,他说得认真,贺祯也听得认真。 宝宝,说话要算数。他悄悄伸手去勾程谨川的尾指。 贺祯看向对方的目光愈发温柔:“那冬天呢?” 可还没听到对方的回答,新年的烟花声骤然绽放在屋外,窗帘没有拉严实,贺祯能看清对方眼中一遍又一遍地闪烁着转瞬即逝的五彩火光。 随着最后一次火光熄灭,只剩下一双黑亮的双眸,此刻正直直地望着自己。 “冬天我们冬眠。”他说。 贺祯亲了亲他的眼睛,又伸手覆了上去,挡住倾泻进屋内的月光,无声示意程谨川闭眼。他感受着对方纤长的睫毛扫过手心,蹭过一种撩人的痒。 明明动作是在哄程谨川睡觉,心里却还是舍不得让程谨川睡着,于是贺祯仍然问道:“冬眠的话,谁先醒?” “我先醒。”程谨川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轻。 “为什么?” ——怀里逐渐变得悠长的呼吸告诉了他答案。 因为先睡着的是小川。 第39章 偷情 程谨川第五次把即将黏到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一瞬,用目光警告贺祯别添乱。 但贺祯假装看不懂他的眼神示意,仍然迎难而上,强硬地挨上程谨川的肩侧:“为什么不理我?” 人高马大的还装小鸟依人。程谨川啧了一声:“复工还闲成这样,凌枢要倒闭了?” 贺祯从背后将程谨川圈进怀中,笑吟吟地说道:“是啊,所以来投奔少爷了。” 程谨川一手敲着键盘,一手把桌上的水杯递给贺祯,看都没看他一眼,打发小孩似地使唤道:“去把那两盆花给我浇了。” 明明刚浇过,叶尖还挂着水珠呢。可贺祯还是任劳任怨地端着水杯起了身,转而认真侍弄着桌上的盆栽。 贺祯揪下来几片枯黄的叶子,一边又打量着程谨川的办公桌,与家里那张书桌的风格如出一辙。最后他指着电脑旁为数不多的空缺,提出了一个非常具有建设性的意见:“这里应该摆一张我俩的合照。” 程谨川摇了下头,只道:“很诡异。” “乱说。”贺祯一个箭步又出现在了程谨川的身后,俯下身去亲他的耳朵,“在你身边都不觉得诡异,放张照片又怎么诡异了?” 最好是能反着放,让进进出出的人都能一眼看到。贺祯心满意足地想。 程谨川瞥他一眼:“之前在餐厅前台挂你照片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反应。” 贺祯顿了下,快要气笑了:“能一样吗?那是黑白照。” 程谨川也笑了声,转回注意力,没再搭理他。 贺祯不依不饶,刚准备捏他下巴亲上去,办公室门口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程谨川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开,贺祯不太情愿地盯着缓缓被打开的门,进来的人却是他最讨厌的那张脸。 “程哥,你看我把谁带来了!”何锡笑着走了进来,在看到贺祯的时候也霎时顿住,过了几秒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没料到贺祯现在随时都会跟在程谨川身边,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他本想将贺祯骂一顿,但瞬间又想起了正事,立刻将身子挪开,让后面的人出现在程谨川的视线当中。 一身白西装,利落的低盘发,耳间缀着珍珠,浑身散发着不同于上次见面时的素雅气质。 “谨川,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乔希羽神色镇静,脸上的得体笑容也显得滴水不漏。 何锡这又是想干嘛?程谨川微蹙了下眉,随即起身,目光在乔希羽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乔希羽的招呼,就看着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了,最后落在了贺祯的方向:“这位是……有点眼熟。” “希羽还对我有印象呢,”身旁的人很轻地笑了声,缓步上前向对方伸出了手,“贺祯。” 听到贺祯称呼乔希羽的那一瞬间,程谨川似乎明白了之前他为什么总会介意自己管别人叫两个字。 乔希羽的表情有些惊讶:“确实差点认不出来了,变化很大。” “有吗?”何锡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不太乐意地上下打量着贺祯的模样,“就是重新披了张人皮,天生的穷酸气质可甩不掉。” “又拿人家开玩笑。”乔希羽有些无奈地笑笑,转而看向程谨川,“读书的时候你们就总捉弄贺祯。” 程谨川一怔,下意识瞥了眼贺祯,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完全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望向了乔希羽。 他忽然想起贺祯曾问过自己,如果现在贺祯想重新追求她,她会同意吗? 程谨川不知道当时贺祯向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隐瞒,反正谁也没动真心。还是在询问试探,看看程谨川对乔希羽还有没有感情,才能确认能否抢走他喜欢的人。 ——那贺祯的担忧未免太多了。 自己和乔希羽本来就没有互相喜欢过,如果被贺祯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是不是会怪自己耽误了他这么多时间,不然贺祯早就跟乔希羽表白了,何必苦等这么多年。 何锡在旁边轻蔑地嗤笑一声:“谁让他招人讨厌。” 贺祯笑意未减:“那中午我们四个吃顿饭叙叙旧?” “那也是程哥跟乔小姐叙旧,”何锡立刻反驳道,“你捣什么乱。” “好啊,我正好下午也没什么事。”乔希羽想了想,又对程谨川笑了笑,“谨川也会来吧。” 这是什么话,像是把自己排除在了计划外。 “当然。”程谨川神色淡然,说话也很规矩,“只是我手上还有事要处理,不介意的话我让秘书先带你们去接待室休息一下,你们先聊。” 说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旁边的贺祯有些意外。虽然以前他听程谨川给情人打电话时,会尽量装得体贴一些,但毕竟程谨川毕竟没有对自己这么说过这些话,心里还是会产生落差。 读书的时候也是,程谨川对乔希羽总是很耐心细致,班主任交给班长的任务有一半都是他在处理,无论乔希羽说什么,他都唯命是从。 何锡一看程谨川的态度,觉得有戏,连忙笑嘻嘻地应道:“好,我先带希羽参观一下也行,程哥你先忙。” 何锡和乔希羽率先走出了程谨川的办公室,贺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向着程谨川走去。 程谨川下意识避开,看到对方愣怔的神色后,又似笑非笑地伸手示意:“贺总也请。” 贺祯一皱眉,不管不顾地抬手去牵对方的那只手,却还是被程谨川及时地避开了,目光向着门外扫过,若有所指道:“别被希羽看见了。” 对方冷淡的语气让贺祯垂下了手,深深地忍下了一口气,最后不带任何情绪地对程谨川说:“好。” 他毫不犹豫地向着门外走去,没再回头看程谨川的表情——贺祯有些想不通,明明小川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现在又不让牵了。 —— 走进接待室时,贺祯恰好与乔希羽四目相对了一瞬,何锡立刻不满地瞪了眼贺祯。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别坏了程谨川和乔希羽的好事。何锡刻意地咳嗽两声,贺祯先将视线收了回来。 程谨川接近饭点才出现在三人面前。贺祯还没起身,何锡已经迅速冲了上去,一把搂过程谨川的肩:“程哥忙完了?” “已经让人预订了餐厅,”程谨川看了眼乔希羽,“走吧。” 乔希羽笑着点点头,起身随着两人离开。 贺祯仍然留在了最后面。他望着程谨川和乔希羽的背影,没意识到自己的五指攥得很紧,紧到掌心都发疼。 点菜的时候先把菜单递给了乔希羽,她没接,说让程谨川随便看着点。程谨川照旧挑了些,服务员确认后就退出了雅间。 “还是我们程少体贴,”何锡反应迅速,一脸坏笑道,“高中的时候也总惦记着给希羽带好吃的,到现在也还记着希羽的口味。” 用不着何锡刻意提醒,贺祯当然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说程家少爷从小锦衣玉食,以自我为中心,习惯了被别人伺候,贺祯当然会心甘情愿地供着他。 可贺祯偏偏见过他在恋爱中的样子——程谨川也会无微不至地记住有关乔希羽的点点滴滴,用最柔和的态度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这与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大相径庭。 其实程谨川也从来没承认过他们是恋爱关系,只是自己在一厢情愿地贴上去。 “该改口叫程总啦。”乔希羽向他举杯示意,“谨川现在大有作为呢。” ——与她碰杯的却是贺祯。 第43章 程谨川的视线缓缓收回,什么也没说。 整顿饭基本是何锡在自言自语,程谨川不知道他到底哪来这么多话说,其实安静进食并不会显得尴尬,反而是听着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才会觉得烦躁。 偶尔会听见乔希羽会稍作回应,贺祯也避免冷场似地顺着搭上几句话。 他忽地起身,何锡的话语一顿,随即仰头望向程谨川:“程哥,你……” “抽支烟。”程谨川转身向着洗手间走去。 这是怕乔希羽闻到二手烟吗。贺祯在心里冷笑一声,像是懒得演了,直接站起来紧随其后:“我也去洗个手。” “哎——” 何锡劝阻的声音被隔绝在洗手间门外,一关上门贺祯就将程谨川按在墙上,掐着他的脸,力道狠厉地吻了上去。 疯狗。程谨川抬手扯着他的头发,用力拽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贺祯咬牙切齿地笑着:“这次怎么不扇我巴掌了?” “不是给你留面子吗,”程谨川语气淡漠,“不然一会儿出去怎么面对乔希羽?” “是吗。那现在我们在干嘛,”掌心暧昧地附在对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下,贺祯冷冷地说道,“偷情吗?” 程谨川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怎么就是偷情了,明明他和贺祯才是正大光明的炮友。 两人正沉默着,电话铃声忽然传至耳边,源自贺祯的方向。 可贺祯却一直死死地盯着他,没接。 程谨川听得心烦,直接伸手掏出贺祯的手机,点了接通才发觉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姜澈”。 贺祯似乎慌了一瞬,手也从程谨川的腰侧松开了,像是想要拿回手机。 程谨川缓缓抬眼看向对方,在贺祯的注视下,按了“免提”。 第40章 高枝 贺祯抬手想要一把夺过手机,却被程谨川迅速地举高了。 电话那头的姜澈迟迟没得到回应,越来越觉得奇怪。贺祯深呼了口气,握着程谨川的手臂向下拉过来,只能就着这样的姿势跟姜澈沟通。 他匆匆回了一句:“一会儿打给你。”然后就点了挂断。 程谨川笑了声,没说话,神色不悦地望着他。 贺祯移开目光,语气低了些:“我有事要忙,先走了。” “忙还要来。”程谨川的表情耐人寻味,“这么舍不得乔希羽?” 贺祯立刻变了脸,似乎是下意识想反驳。但又忽地想起了什么,最后竟然只是沉默地把嘴闭上了。 眼神却显得很不服气。 程谨川可没心思分析他的反应,直接转身开了门往外走。 得知贺祯要离开,何锡的反应最大。 “真是大忙人,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何锡巴不得贺祯赶紧滚,才好给程谨川和乔希羽制造独处的机会,一边又抓紧机会讥笑道,“怎么读书的时候吃不上饭,有钱了也还吃不上饭?” 贺祯却像没听见似的,对着乔希羽轻笑道:“下次再聚。” 何锡立刻翻了个白眼。 贺祯走了没多久,乔希羽也说准备回去了。何锡立刻起身,她说不用送,随后推门离开了。 “程哥你看看贺祯那样子!”门刚关上,何锡就忍受不了般地跟程谨川告状,“生怕多吃了一天的苦,巴不得原地就攀上高枝。” 程谨川笑了下:“我不算高枝吗。” “那哪能一样!他心里清楚着呢,程哥哪会给他名分,一个用完就丢的鸭子罢了。”何锡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激动,“希羽就不一样了,她那么单纯,万一真被贺祯这张脸蛊惑了,那可是误她前途!” “单纯不是傻,你以为她谁都看得上吗。”程谨川十分无奈,他比谁都更了解乔希羽,小情小爱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她的眼界绝不会止步于此,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是单身状态。 “那程哥你也不傻啊,但还不是……”何锡嚅嗫着没敢继续说下去。 说得也是。 自己还不是着了贺祯的道。 “反正贺祯绝对不老实,他肯定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不然哪能赚得到这么多财产——我都怀疑他的钱来路不正规。”何锡神秘兮兮地提醒道,“我觉得他完全是那种会去主动联系乔希羽的人,你忘了一开始他是怎么诱使你上钩的?” 程谨川没说话,何锡却越分析越来劲,心想总算能借着这次机会把话挑明了:“你和他的关系也不好,他都能为了跟你合作而陪你上床。更何况他高中本来就喜欢乔希羽,说不定接近你就是想接近乔希羽呢。” 这种想法实在荒谬,程谨川无奈道:“用得着埋伏一年吗?” “还是那句话,”何锡故作高深,“他为了报复老庄,还不是隐忍了十几年。” “行了。”程谨川听着烦,“我心里有数。” “还有数呢,”何锡几乎要崩溃了,“程哥,我现在的建议就是你赶紧和乔希羽复合,在贺祯气死你之前,你先把他气死,别让他打乔希羽的主意。” 不然等以后贺祯成为了乔氏集团的女婿,估计比现在还要趾高气昂一万倍。 “这么急着撮合我和乔希羽,”程谨川神情冷淡,稍稍停顿了一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何锡的话语卡了卡:“我……我们三家亲上加亲,这是共赢。” “赢什么。我可没兴趣跟你比。”程谨川起身,笑了笑,“有时间不如去巴结一下贺祯,我看你们三家共赢的可能性更大。” —— 贺祯今天回来得比平时要晚,程谨川没等他一起吃晚饭,自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开门的动静也没转头。 贺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坐下,俯身贴近程谨川。 手机上方突然凑过来一张人脸,程谨川迅速地瞥了眼,随即又眼疾手快地点了两下手机屏幕。 “下午跟她待了多久?” 贺祯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回来就这样质问自己,程谨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很久,”程谨川故意气他,“整个下午都在一起。” 游戏恰好结束,贺祯见状直接将他的手机拿走了,让程谨川不得不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程谨川不慌不忙地盯着贺祯的眼睛:“你很介意?” “程谨川,”贺祯气得咬紧牙关,最后皮笑肉不笑道,“你在开玩笑吗。” “总是对这种没必要的事情这么认真。”程谨川无奈道,“贺祯你几岁了。” 贺祯没好气地说:“我就算八十岁也不能接受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他初恋待在一起。” 话又不说清楚,总在玩文字游戏,谁知道他嘴里所谓的“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所以你是在生谁的气?”程谨川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气我和她在一起,还是气她和我在一起?” 贺祯张了张口,最后说出的话却巧妙地转到了别的方向:“我没少说过喜欢你吧,是你不肯当真、不肯接受,现在又要来怀疑我?” 是,程谨川也不否认自己能看出贺祯的喜欢,但谁能保证贺祯对乔希羽的喜欢不会超过自己呢? 乔希羽可是他暗恋了十几年的人。 贺祯真够阴险狡诈,说出口的是事实,但事实后面还有隐瞒的其他事实。 他的话能信,但更重要的信息却被隐去了,所以根本找不到指责的点。 甚至还先发制人地反咬一口:“程谨川,你到底还喜不喜欢乔希羽?” 自己平时把贺祯惯成什么样了,现在竟然敢用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程谨川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喜欢的话当初还会分手吗?” “喜欢过才会分手。”贺祯的声音似乎低落了几分,“就像我连跟你提分手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吗?” “那还敢惹我生气。”程谨川笑了笑。 “是我在生气。”贺祯不满地说道,“我比你更生气。” 程谨川懒得跟他争,直接伸手要将手机拿回来。 “——那你为什么生气?”贺祯不肯还给他,顺着说了下去,“也是因为在乎我吗?” 程谨川一怔,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出了一句容易让对方大做文章的话。 贺祯扬了扬唇角,与对方挨得更近了:“不想看到我和别人有交集,想让我只喜欢你吗?” 程谨川仍然没说话,下一秒就感受着贺祯伸手把自己拉进了怀里,声音真挚地说道:“我当然只喜欢你。” ——但是没办法不跟别人产生交集,因为…… 程谨川当然看不到相拥时贺祯霎时沉下来的脸色,与他说话时的温柔语气完全不同。 他只知道贺祯说话总是说一半,而自己真正想听的永远藏在未说出口的那一半里。 —— 第二天起床也是被电话铃吵醒。 贺祯正在洗漱,程谨川就顺手摸过床头的手机,一看才发现又是贺祯的手机。 第44章 上面也仍然是姜澈的名字。 明明刚才还说今天上午没什么事,可以晚点去公司。从卫生间出来以后,打开手机查看了信息,却忽然改口说准备出门了。 乱编什么鬼话。 “准备去见谁?”程谨川反手拽住他的手腕,一把扯到身前,对上贺祯迟疑的目光,不耐烦地催促道,“说话。” “工作上的事。”贺祯的眼神躲闪了一瞬。 程谨川盯着他良久,开口道:“姜澈知道他在和你谈工作吗。” 贺祯彻底无话可说,表情似乎有些苦恼。 一边暗恋乔希羽,一边又跟姜澈有联系。贺祯到底想干嘛? 程谨川松了手,甩给他一个字:“滚。” 贺祯一言不发地走了。 直到晚上贺祯才打电话过来。 “不是让我滚吗?”一接通就听见对方的控诉,“凭什么不回来的是你。” “回清辉苑了。”程谨川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原因,“有一片区域要重新规划改造,我爸让我回来看看。” “那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贺祯的语气更显得委屈,“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 程谨川皱了下眉:“你问题好多。” “什么时候回来?”贺祯追问道。 “不确定。” 程谨川经过湖心的石桥,或许是信号不好,通话霎时断线,然后就没有回音了。 半个小时后,对面又发来一条语音:“确定了吗?” 程谨川觉得好笑:“再吵拉黑。” 一小时后,手机再次发来了新信息。这回却不是贺祯的询问,而是何锡来打小报告了。 “程哥你没在家吗,”何锡把郭峰的朋友圈照片截图发了过来,“贺祯怎么跟郭峰去外面喝酒了?” 照片里的贺祯似乎还在微笑,看上去倒还挺开心。程谨川点开朋友圈,发现郭峰甚至屏蔽了自己。 程谨川啧了一声,下一秒就给贺祯打了视频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像是没想着隐瞒。只是在两人相视了几秒过后,贺祯无可奈何地看了眼身旁的郭峰。 郭峰大梦初醒般拍了拍脑袋:“哎呀,忘记屏蔽何锡和庄文均了,你看这事儿闹得。” 在外面花天酒地,在自己面前装可怜。 程谨川紧盯着对方的脸。 “贺祯。” 被点名的贺祯在一片灯红酒绿的喧闹中贴近了手机屏幕,像是在等程谨川的下一句指示,回应时笑意温柔:“宝宝我在。” “回来闻到床上有酒味我就弄死你。” 第41章 吃醋 刚回清辉苑的几天,贺祯每隔几个小时就要给程谨川发条信息,无非都是催他赶紧回来。 程谨川盯着满屏的信息,心想其实贺祯闲着呢,哪里会是忙到抽不开身的程度。 那为什么总是会因为姜澈的一通电话就离开? 今天他被程海平奴役着辗转了好几处地方,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洗完澡躺上床才隐隐发觉有些不对的地方,总感觉自己遗漏了某些流程。 直到打开手机,程谨川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 ——贺祯整整一天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 难怪今天这么清静呢。 程谨川这么想着,却又出于本能地点开了和贺祯的聊天框,过了一会儿,才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在干嘛?” 这么晚了,按理说贺祯应该在家里待着才对。就算贺祯在外面跟郭峰他们鬼混,但也能及时地回复自己的消息。 可整整过了一个小时,对面仍然没有回应。 程谨川正觉得奇怪,点开页面时却发现上面显示的是“对方正在输入”,可很快又恢复了原貌。 过了两分钟,程谨川冷笑一声,心想贺祯是不是活腻了。 随即再次发送了一条消息:“你别死我手机里。” 这回贺祯却立刻作了回复。 「在吃醋。」 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醋?真是没空跟他闹了。这锱铢必较的性格让程谨川有些胸闷气短,直接将手机扔在一边,想着别再跟他吵起来,免得今晚梦里都是贺祯。 可接连不断的控诉瞬间在黑屏的手机上亮起,一条一条地从程谨川眼前快速闪过,让程谨川皱起的双眉逐渐变得平缓,最后像是有些无奈与麻木,深叹一口气等待着贺祯停止发送新消息。 「为什么床可以被你躺着,之前你都是枕在我胳膊上睡觉的。」 「为什么被子能盖在你身上,明明冷的时候都是靠我抱着你取暖的。」 「为什么手机屏幕能被你一直盯着,它长得有我帅吗?」 有。因为倒影里是我自己。程谨川想。 「为什么键盘能被你摸来摸去,平时这个点应该是我和你摸来摸去。」 …… 程谨川等待许久,看对方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贺祯:“你真是够闲。” “是很闲。”贺祯终于发来了一条正常的语音,证明自己的手机没有被什么病毒入侵。 贺祯继续笑着问:“所以要不要出来约会?” 这都几点了。 “现在才想起我?”程谨川似笑非笑道,“这几天你不是过得挺滋润的吗。” 贺祯没有理会对方的挖苦,仍然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要不要?” 程谨川停顿稍许,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想跟我约会的话,我就让保安给我开门;” “如果不想的话,我现在就掉头回去。” 原来是已经杀到家门口来了。 程谨川觉得有趣,回复道:“如果我说不想,你会回去吗?” 对面没有一丝犹豫:“我会。” 简短的语音让程谨川霎时一怔,原来此时此刻的贺祯没有在和他开玩笑。 “我会回去,”贺祯又说道,“但是会带着你一起。” —— 没想到贺祯说的约会不只是单纯见上一面。 程谨川坐在副驾看着自己的睡衣,旁边西装革履的贺祯也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后悔了吧?看我穿得这么正式,自己却衣衫褴褛的。”贺祯得逞的语气故意变得凶恶了几分,“让你敷衍我。” 程谨川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不会为了丢我的脸,打算让我穿成这样去酒吧?” “也不是不行。”贺祯转过头,视线在方向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踩下油门,一边开口道,“不过现在要先带你去别的地方。” 今天程谨川本来就累了一天,回家打算沾枕就睡,现在却突然被贺祯强行拉了出来。郊区的夜晚黑漆漆的,程谨川靠在车窗边,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 等到贺祯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程谨川才发觉自己刚才睡得很沉,连车走了多久都没察觉。 “还睡?”贺祯挨着他的耳际笑道,“这里我可没办法背你过去。” 程谨川睁开眼,因眼前的景象而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最后才难以置信地开口:“大半夜你带我来爬山?” “看不出来吗,”贺祯解了他的安全带,一边将人往怀里揽,又伸手指向车窗前连绵的山峰,最后移到了近处的位置上,“我们已经在山顶了。” 程谨川无奈道:“荒郊野岭的,你这是约会还是谋杀。” “这里有一片高山杜鹃的百年古树群。”贺祯是语气难掩兴奋,抱着程谨川的那只手也紧了紧,“等天亮你就能看见。” 这不禁让程谨川有些疑惑:“我们要在这里等到日出?” “是,我带了帐篷。”贺祯对他一挑眉,又用目光示意着远光灯照射下一处平坦的草地,“还有折叠椅,我们可以坐在那边赏月。” “谢谢你啊,”程谨川终于笑了,“填补了深山蚊子无人喂养的空白。预计不出一小时我俩就会被吸成干尸。” 贺祯被对方略带轻佻的冷感笑意迷得七荤八素,愣了几秒才抬手去捏他的下巴:“程谨川,你这张嘴只适合用来接吻。” 可程谨川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动作而转过头去,只是一直望着车窗外的方向。 贺祯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有。 “星星很亮。”程谨川忽然说。 映得他的眼底也很亮。 “是什么颜色的?”程谨川又说。 贺祯没有理解对方的话,于是随便抓了颗星星进行回答:“金色。” 程谨川这才看向他,神色平静,语气也显得格外轻松:“我说那片高山杜鹃。” 原来程谨川有在认真听他说话,贺祯不免有些动容,思考片刻后说道:“什么颜色都有,现在没有的以后也会有。” 程谨川瞥他一眼:“什么意思?” 贺祯神秘地对他笑了下,随后开门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打开了程谨川的车门。 程谨川也下了车,环顾了一圈,夜色苍茫,天地辽阔。 肩头忽然披上一件衣服,是贺祯的西装外套。春夜山间风大,出门时穿的睡衣在山顶就显得有些单薄了,指尖也染上了些许凉意。 第45章 “你不是差一个离家近的据点吗?”贺祯从背后将人轻轻抱进怀里,一只手臂揽在他的腰间,握着程谨川有些泛凉的手,在他耳边说道,“这座山我包下来了,到时候就在这里投一处野骑俱乐部,我找专人把小黑当程家二少爷伺候。” 程谨川微挑了下眉,不置一词。 “至于杜鹃花,你想看的品种我都可以种。或者——”贺祯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忽然抬起,一份文件出现在了程谨川的眼前,“你也可以自己打理,这座山随你怎么折腾。” 借着车灯,程谨川看清那上面标着使用权流转的字眼。 程谨川拿过那份合同,目光却望向了身后的人:“你要送一座山给我?” “准确来说,”在程谨川与自己视线相撞的瞬间,贺祯凑近亲了亲他的唇角,“这座山、这些星星、这片杜鹃,还有我,都是你的了。” 程谨川安静了很久,仿佛心事重重的,再次开口时声音就轻了很多:“为什么打算在今天告诉我?” 他的生日明明还有三天。 “因为我已经忍不住想和你见面了。”贺祯将下巴抵上他的肩侧,“又怕你生日的时候不在我身边,干脆一劳永逸了。” 见过面就不会再想念了吗?一劳永逸是假话。 程谨川的心情仍然很复杂,他竟然想不到自己该给出怎样的反应,过了很久才说道:“那又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日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因为,”贺祯的语气似乎带着几分迷茫,随即又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慌乱,“——好像谁都可以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程谨川被对方牵着的那只手忽地动了动,随即稍稍换了个方向。贺祯以为对方要挣脱,动作一顿,下一秒却感受着程谨川的五指轻轻蜷起,与自己十指相扣。 即使行为表示了亲密,说出口的话却在尽力避免暧昧,程谨川刻意转了别的话题:“我都不知道这有片古树群,谁给你找的。” “姜澈。”贺祯并未隐瞒。 难怪呢,问他去干什么也总是支支吾吾。 “你才挣了几个钱,就敢这样花。”程谨川轻笑一声,“舍命陪君子啊。” “就是因为我没钱,才只能这样。”贺祯听见程谨川笑,自己也无意识地扬起嘴角,程谨川开心他就开心,“如果足够富有的话,我想把全世界都买下来送给你。” 山风毫无遮挡地在群山之上如骏马般跃过,将寥廓夜色吹拂得泛起水纹,碎星就在这荡漾的水纹间沉浮闪烁。视线迷离间,偶尔有微芒自夜空划落,无声无息地坠入山谷。 程谨川闭了眼,仍然能感受到沉底的星星从眼前落下,鼻尖甚至能察觉到星星高速降落时掀起的一小阵热意。 他睁开眼,那种热意来自贺祯挨近的呼吸。 程谨川抬手按住贺祯的后脑勺,随即顺着向下揽住他的后颈。 没有半分退缩、心甘情愿地,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第42章 山路 生日过后,贺祯果然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神出鬼没,但恨不得把自己绑在程谨川身上,让程谨川觉得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随时抬头都能看见贺祯的脸。 程谨川休息的时候,贺祯也会莫名其妙地不去上班,像是怕程谨川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总要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养狗还是不能选太黏人的品种。程谨川一边想着,一边将强行凑过来占据自己注意力的那人推开,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手机上。 「果然有问题!我就说我没猜错!」 何锡气冲冲地发了好几条语音过来,程谨川知道何锡最近找他聊天的话题都是有关诋毁贺祯的。于是他稍稍侧了身,避免贺祯看到,然后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语音转文字。 「贺祯绝对使了阴招,最近乔希羽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问我贺祯的情况。」 「本来还当同学多年没见面,一时觉得新鲜,想打探打探他的近况,没想到今天她直接问了我贺祯的情感状况。」 程谨川这才稍微来了些兴趣:“你怎么说?” 「我当然不能说贺祯正在给你当鸭子,不然一点儿跟乔希羽复合的机会都没了。」 「我说,不太清楚,但贺祯那长相看着私生活就乱。」 再乱能有自己乱吗。程谨川有些无奈,乔希羽但凡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何锡有必要一直撮合自己和乔希羽吗? 「程哥你真的注意着点,趁贺祯睡着查查他手机,指不定背着你干了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程谨川盯着这几行字,沉思许久,视线缓缓移到身前之人的脸上—— 贺祯正哼着歌给自己捏腿捏脚,按摩的力度恰到好处,眼里的情绪轻快而愉悦。察觉到程谨川正在看着自己,贺祯才抬起头,笑意盈盈地凑上来:“中午想吃什么?可以使唤我给你做。” 装什么俯首帖耳的顺从模样。 程谨川细细打量了下对方的表情,最后摇了下头:“不吃。” 贺祯愣了下,随后又笑道:“怕我给你下毒?” “何锡庄文均约我吃饭,”程谨川又将目光转回手机上,“说去打高尔夫。”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满地压低了声音:“去就去,还非要告诉我。” 程谨川也安静片刻,最后还是说道:“乔希羽也在。” 贺祯刚才的反应最多算是不高兴,这会儿听见乔希羽的名字却皱起了眉,紧抿的双唇像是在抑制怒火:“所以呢?” “所以,”程谨川的语气像是无所谓,很淡地瞥了眼贺祯,“你去吗?” “什么意思。”贺祯的嘴角生硬地扬起几分弧度,“看你和她重续前缘吗?” 程谨川对他微挑了下眉:“她可能会希望你去。” “小川臭脾气,”贺祯皱了眉,伸手卡住对方的下巴,两指抵着双颊勾起程谨川的唇角,按出了一个笑容,“不许甩冷脸。” 于是程谨川顺着他的意笑了下,说的话却并不悦耳:“我觉得你应该也很想去。” “好好说话。”贺祯视线微觑,略带压迫性地警告道,“不然亲你了。” 一看就是在心虚,不然怎么连亲他都要报备。 程谨川没再说话,但贺祯也仍然没停止凑近。直到唇间落下一吻,贺祯却又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拉远了距离,脸上不带笑意,认真到甚至有些严肃的地步:“我当然会去。” 话说得好听,到最后还不是无法拒绝跟乔希羽见面。程谨川冷嗤一声,伸手推开挡在身前的人:“随你。” —— 何锡说会吩咐司机开车过来接程谨川,让他在家等着就行了。结果接了电话下了楼,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却发现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车是六座的,副驾坐着何锡,中间坐着乔希羽和庄文均。 庄文均见状立刻下了车,程谨川停顿了几秒,迈开脚步时却被身后的贺祯扯了下手臂。 程谨川没有回头,上车的一瞬间,乔希羽就微微起身,向着后面走去:“我坐后排吧。” “那怎么行!”何锡急了,本来就是特意给她和程谨川留了中间的位置,方便制造亲密接触,“怎么能委屈希羽坐后排!” 乔希羽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他们个子大,坐后排会挤。” 何锡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非要让这么多人挤一辆车。 程谨川叹了口气,后面还有两个人没上车,于是也打算起身往后挪。 贺祯霎时皱了下眉,抢在庄文均前面上了车,在程谨川动身之前立刻闪到了后排。全过程都紧紧地盯着程谨川。 程谨川收回与对方相视的目光,懒得理会贺祯的行为。 至于这么害怕自己把乔希羽抢走吗? 何锡更是大发雷霆:“狗皮膏药啊,去哪儿都跟着。” 最后面的庄文均一头雾水地上了车,坐在了程谨川身边,心里反而还庆幸起来。比起贺祯坐在乔希羽身边,他更害怕贺祯坐在程谨川身边,一个不注意就会控制不住做出亲密举动。更何况乔希羽还坐在后面,前面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眼底。 “这么小的空间还死要面子,”贺祯笑了下,“坐不下六个人就早说啊,我和小川不至于连这点油钱都要省。” 听到“小川”这个称呼,全车的人都沉默了几秒。 庄文均先反应过来,虽然他也不是喜欢解围的人,但怕乔希羽听见贺祯的话会心生怀疑,于是迅速地把贺祯的话盖了过去:“一个下午能有多长时间,这不是怕不够尽兴吗,路上坐一起还能多聊聊天。” 程谨川有些想笑,庄文均都和贺祯结仇了,还在这里假装和平。 “同学聚会的时候也没凑齐人。”乔希羽转过头,望着贺祯轻笑道,“就你没来。” 这样的语气仿佛两人之间彼此熟识,所以没有太多的客套话。 “当时忙。”贺祯应着她的话,“这不专程回来找你们玩了吗。” 第46章 “别他妈蹬鼻子上脸啊,”何锡火冒三丈,“没人欢迎你。” 耳边炸雷似的声音让司机吓得踩了下刹车。 乔希羽像是没听出何锡的愤怒似的,还开玩笑般地柔声说着:“你看何锡多心口不一,脖子快扭断了都要看着你,还非要说不欢迎你。” 贺祯丝毫不谦虚,看向何锡的目光里也带了很淡地嘲讽:“是啊。可能他没见过这么帅的吧。” “我靠这人到底要不要脸,”何锡匪夷所思地将视线移到程谨川身上,“你连程哥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程谨川从车身启动后就一直在闭目养神,听见何锡喊自己,才将眼皮极浅地抬了抬。 “程哥,你看贺祯他这都说的什么话——” “吵什么。”程谨川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何锡霎时哑火,坐在程谨川旁边的庄文均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程谨川没了睡意,彻底睁开眼,发现窗外已经不再是高楼大厦。 庄文均注意到了程谨川的动作,于是向何锡问道:“还有多久到?” “还有一半。”何锡兴奋道,“我专门找了家与世隔绝的农庄,顺便放松放松心情。” “这么远,怎么不干脆出国吃呢。”庄文均无奈地说了句。 提到“出国”这个字眼,乔希羽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在后排很小声地跟贺祯聊天。 难道是怕自己像骂何锡那样骂他俩吵吗?程谨川感到很幽默。 而贺祯一边应着乔希羽的话,一边望着程谨川的方向。程谨川从上车后就没转头看过自己。 或许是看在车上还有乔希羽,后来程谨川没再骂过何锡。经过漫长的路途,吃饭时也没挑刺。 只是在何锡提出继续辗转高尔夫球场的时候,程谨川才说没兴趣。 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无论是让司机来接,或者打车都非常不方便,回去时也只能坐何锡的车。 仍然是同样的位置。 春天容易犯困,又是在吃完饭的午后,车内坐满了人却很安静,只能听见舒缓的音乐。乔希羽闭了眼小憩,后排的座位是连通的,农庄外的山路坎坷,人也随着颠簸稍稍歪斜了些。 透过后视镜,程谨川就是这样看着乔希羽一点一点地歪向贺祯的位置,又在快要挨上的时候被车身的震荡而晃醒,稍稍睁开眼又坐正了位置。 可是随着车转向平坦的大路,乔希羽也终于睡着了,最终仍然无可避免地将脑袋靠上了贺祯的肩头。 何锡和庄文均正在看着自己的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后排的情况。 只有程谨川知道,在乔希羽挨上贺祯的肩的时候,贺祯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也没有任何回避的动作。 明明只是刹那间的事情,程谨川却觉得那一瞬间漫长得让人呼吸不畅,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将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在潜意识中希望贺祯能有些其他的反应。 而不是无动于衷。 十几秒后,贺祯的视线才稍稍下垂,似乎很迅速地看了眼挨在肩侧的乔希羽。 然后他抬起目光,直直地望向了后视镜,毫无避讳地与程谨川的视线相撞。 第43章 缺氧 回到家后,两人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只是程谨川有些好奇,难道乔希羽不觉得奇怪吗,贺祯总是会和自己同时出现,就连回家也是在同一个地方下车。 贺祯倒也没显得多么心虚忐忑,还和往常一样跟在程谨川身后说说笑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在此之前,程谨川只觉得何锡的猜测完全是杞人忧天。毕竟跟贺祯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对方也向自己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怎么可能随随随便就跟别人跑了。 可在与乔希羽见面以后,贺祯仿佛与她更投缘,也不会像和自己在一起那样总是吵架。 以至于他没有拒绝乔希羽的靠近。 程谨川倒是觉得今天这一趟很值得,至少能看到贺祯露出的马脚。 可他面上仍然波澜不惊,偶尔还会应几句贺祯的话,嫌他缠着自己太烦人,还会叫他滚去上班。 为什么要装没看见。 不止是程谨川这么想,贺祯也在这么想。 程谨川漠然置之的态度让贺祯感到一种无名的焦躁,就像他对自己的事情毫不在意,两人之间失去了情感上的联系,只剩下肉体关系。 甚至有几次,贺祯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在面对程谨川的冷淡神色时,却再次咽了回去。 ——即使程谨川想要追究,现在的他也说不出理由,并且很难解释。 哪怕贺祯并不想要这样的相安无事。 直到晚上,程谨川的态度才似乎稍微有了些变化,在贺祯正准备跟着他踏入主卧的时候,程谨川却反过身把卧室门关上了。 贺祯一怔,在门外问道:“要和我分房睡?” 屋里的人没理会他,贺祯却明显听到了反锁的声响。 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至少程谨川也并非完全不在乎自己。 只是以后…… 贺祯皱起的双眉间也尽是纠结,眼底匿着某种隐晦的情绪,仿佛承受着不能明说的痛苦。 他转过身,向着次卧的方向走去,在即将关上房门的时候动作一顿,最后还是留了条门缝。 程谨川当然不会主动来找他,纯属是他自作多情。 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贺祯走出房门的时候,发现主卧的门已经打开了,整个家却空空荡荡,看来程谨川很早就出门了。 是在避免与自己见面吗? 正当贺祯想着中午要不要去程谨川的公司找他一起休息,对方却先一步发来了信息。 「中午去找你。」 以前程谨川都是突然造访的,今天却难得提前通知了贺祯。这样反而让贺祯觉得有些陌生了,但现在不是跟程谨川耍小性子的时候,于是他回了句:「好。」 他专门让人多做了几样程谨川喜欢的菜,从十一点开始就不断地看手机,但程谨川没再发过消息过来。 结果过了两个小时也没见人。 本以为程谨川可能太忙了,抽不开身,大不了自己过去找他。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仍然是往常那样盛气凌人的架势,脸上的表情却不似昨天那么冷漠,看上去似乎心情还不错,甚至在与贺祯对视时还示意性地微挑了下眉。 贺祯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走过去挨近程谨川的身边:“这么晚。” “谈了个合作。”程谨川的目光在旁边那张桌子上一扫而过,“我不饿。” “那也得吃点。”贺祯对他笑,“阿华说过,不能惯着你不按时吃饭的坏毛病。” 程谨川奇怪地看他一眼,也没反驳,竟然真的在桌边坐下了,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把筷子扔到一边。 贺祯正在旁边给他剃牛骨上的肉,见状立刻眼疾手快地夹了一块喂到程谨川嘴里,生怕他没吃几口就要跑,随即又不慌不忙地接连往程谨川嘴里送。 “自己在公司的时候是不是就没好好吃饭,”贺祯不满地说道,“那以后每天都叫司机接你过来。” “我三十岁了,”程谨川很无语,“不是傻子。” 贺祯笑了笑,继续夹菜喂给程谨川:“所以过来不是为了吃饭,只是单纯想见我?” 程谨川张了张嘴,又被贺祯抢先打断了:“别告诉我又是因为晚上要应酬。” “你这里的床比较舒服,”程谨川坦然道,“给我弄套一样的。” “不要。”贺祯用得逞般的目光望向对方,“不然你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 昨晚没睡好,今天程谨川还主动来陪他睡觉,贺祯抱着怀中的人,很快就陷入了深眠。 程谨川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人,心想今天的贺祯倒是有点反常,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或许是上午工作太累了。 程谨川的心里还盘算着其他事。 那天何锡的话再次浮现在了脑中,有个念头也正不断地回旋着。 自从有一次产生争执后,贺祯把他好友列表里以前所有的情人都删光了,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东西了。平时贺祯拿他手机也无所谓,随便贺祯查岗,反正自己坦坦荡荡的,也不怕他看。 顶多是被发现何锡说他的坏话。 但是贺祯不一样。 贺祯把什么都藏得很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贺祯瞒了他很多事。 只是程谨川没兴趣去了解贺祯有什么打算,所以也从来不会特意去检查贺祯的手机。 可经过昨天的那件事,程谨川不禁开始怀疑,何锡的话或许也有一定的道理。 此刻眼前的贺祯正神色安详地睡着觉,手机就在他的枕侧。 程谨川也承认今天的自己有些冲动了。明明可以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再行动,贺祯不容易起疑,而且也更安全。 第47章 但他有些等不及了。 早点确认真相,总比虚情假意地多待一个晚上要好。 如果贺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在一起的每一秒都会让程谨川觉得很恶心,更别说一整个漫长的夜晚。 所以他还是来了。 程谨川仔细地看着贺祯睡着后的模样,与每次两人相拥而眠时的样子别无二致。仿佛在自己身边,贺祯才能安心地入睡,因为他对自己没有丝毫防备。 程谨川又想起贺祯曾经说过,仗着贺祯喜欢自己,所以总是对贺祯说一些伤人的话。因为他知道,贺祯不会因为自己身上锐利的尖刺而离开他。 那这一次呢? 是不是也是仗着贺祯对自己的信任,窥探他更深的秘密。 没关系,只是看一下而已,况且贺祯也没少看自己的聊天信息。 程谨川已经想好了,如果什么都发生,他可以保证以后尽量避免出现在有乔希羽的场合,并且会无条件地信任贺祯,今后都不会对他产生半分怀疑。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假如贺祯真的做了亏心事,就不会把手机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程谨川一边想着,一边缓缓伸手拿起枕边的那部手机。 随后,他又很轻地探向贺祯的手,在手指相触的一刹那,对方几乎是形成习惯般地握紧了程谨川的手,指腹还在他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带着安抚意味。 程谨川抬起头,望着贺祯很久,确定对方没有睁开眼,才继续了下一步的动作。 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渐渐向身侧移去,挨近了两人紧握的双手。他以不易察觉的力度顶开贺祯的手指,然后贴上了手机屏幕。 随着手机传来短促的震动,程谨川松下了一口气。 好在贺祯的手机能用指纹解锁。 刚回国的时候用的还不是这部,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换了,这下误打误撞地方便了程谨川查看。 程谨川松开贺祯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贺祯,然后点开了微信。 置顶仍然只有自己一个。 可是在下面,还是出现了自己不愿看到的那个名字。 虽然规规矩矩地写着“乔希羽”的全名,但却紧贴在自己的下方,并且三个小时前还在联系。 程谨川感受到一阵火气窜上心头,随即又很快地降了下去。他想,两人有联系也不奇怪,毕竟乔希羽已经很明确地表现出了对贺祯的好感,找他加个好友也很正常。 ——可贺祯为什么从来没跟自己说过。 一边不让自己挨近乔希羽,一边又在背地里和乔希羽聊天,到底在遮遮掩掩什么? 程谨川的手指移到乔希羽的头像上,在即将要点开的前一秒,还是顿住了。 如果真的看到不该看的内容了呢? ——那他就和贺祯到此为止。 于是程谨川不再犹豫,点进了两人的聊天框。 「今天下午有空吗?」 「截图」 「有部新电影,一起去看。」 上面三句话是乔希羽发来的。 程谨川的目光继续向下,是贺祯的回应:「好啊。」 甚至比早上回复自己的信息还显得温柔些。 下面又是乔希羽发的表情包,是个冒着爱心气泡的卡通人物。 程谨川闭上眼,体内的那团火再也抑制不住,烧得整个呼吸道都在发烫,呼吸也因此变得颤抖,喉头滚动,却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他很少有这种类似缺氧的感觉。 闷得胸腔都攀上灼烧的刺痛。 ——原来贺祯一直在把他当傻子看。 甚至连何锡都比自己聪明。 只是程谨川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过了很久,手机屏幕都已经熄灭了很长一段时间,程谨川仍然没能从那种痛苦之中抽离出来,只是咬牙试图压下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盯着手机多久,背后的贺祯就睁开眼睛看了多久。 第44章 玩物 “何必这么偷偷摸摸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明的声音,听上去不像刚睡醒时的惺忪与慵懒。但程谨川没有心思去探究贺祯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瞬间睁开眼坐起身,看见贺祯已经靠在床头看着自己。于是程谨川直接将那部手机向着贺祯的脸砸去。 本该是出于本能地避开,但贺祯却没有动,只是闭上了眼。屏幕砸在鼻子上时传来一阵钝痛,力度并不小。 这么生气。贺祯怔了下,再次睁开眼时却刻意将情绪放得很淡,嘴角甚至扬起很浅的弧度:“明明直接命令才是你的风范。” “有意思吗。”程谨川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冷若冰霜。 “所以为什么不当面提出要看我的手机呢?”贺祯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几分,语气里却没什么波澜,“是不是也怕会误会我?” 哪怕在这一刻,程谨川也确实如他所说,心里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或许贺祯就是想让自己吃醋呢,或许贺祯只是有事要和乔希羽谈。 所以程谨川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那很遗憾,程谨川,”过了许久,贺祯微蹙了下眉,神色渐渐淡下去,“我让你失望了。” 这是什么意思? 程谨川什么都还没问,对方就已经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甚至连谎言都不愿编造,也一定要抓住能跟乔希羽在一起的机会。 过了很久,程谨川才嘲讽般地笑了声:“中午和我睡觉,下午和她看电影,你安排得倒是井井有条。”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面不改色地脚踏两条船。 贺祯仔细地端详着程谨川的表情,最后仍然用以前那样温和的语气说道:“你也想看?我给你买票。” 怒火还是轻而易举地被点燃,程谨川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眼前的贺祯实在陌生得可怕,他一拳挥上去砸在了贺祯的脸上:“你他妈是不是神经病。” 程谨川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对方也没有任何躲避。 拳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侧颊,力道之大直接让贺祯的嘴角泛起青紫,破皮裂开血痕。 贺祯仍然没躲,也没反击,只是慢条斯理地抬手蹭掉嘴角的血迹,始终气定神闲地望着程谨川的眼睛。 程谨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实在太过异常。 一直以来都是贺祯伏低做小地哄着他伺候他,而自己需要做的只是俯视贺祯,偶尔给这条乞怜摇尾的狗一道眼神,就足以让贺祯感到满足。 所以程谨川从不会被牵动情绪。 而此时此刻,两人的地位却像是进行了翻转。 自己因对方的背叛而感到怒不可遏,贺祯却只是冷眼旁观。 不该是这样的。贺祯于自己而言什么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就算出轨他也应该懒得追究、当断则断才对。 程谨川从来就不是受委屈的人,现在又怎么能让贺祯钻了空。 果然报复他才是贺祯的目的。 所以他不该顺着贺祯设置的陷阱往里跳,他必须对这一切毫不在乎。 于是最后举起的那个拳头没有落下,只在半空中缓缓地松开,随后垂落在身侧。 愤怒与疼痛让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明明不久前还是最亲密无间的枕边人,此刻中间却裂开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你最好一次性揍个够。”贺祯笑意明朗,没有半分对以往的纠结,仿佛已经下定决心要和程谨川撕破脸,“不然以后带着乔希羽在你面前晃悠,我可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程谨川的呼吸渐渐缓和,也神色阴沉地一笑,“一个玩物而已,希羽想要,给她就是了。” 时至今日,程谨川对乔希羽的称呼仍然没有改变。贺祯的脸色却绷不住了,双眉霎时紧皱,后槽牙也被咬得咯咯作响:“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不像你那么斤斤计较。”程谨川的语气似乎变得越来越轻松,“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又玩腻了,何必棒打鸳鸯?就当我给希羽送了个新玩具,也算做了个人情。” 贺祯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甚至连眼尾都隐隐泛红。 这又是戳到他什么痛处了?程谨川不免觉得奇怪,难道是不满足于只当乔希羽的玩物,而是想与她相伴终身?程谨川又笑了声:“我之前说过了,你随时可以结束这段关系去追喜欢的人,不用觉得难以启齿,因为这对我毫无影响。” 贺祯猛地攥住程谨川的手腕,目光带着极强的压迫性,像是在逼迫对方闭嘴。 程谨川淡淡地瞥了眼贺祯的手,甚至不屑于甩开,他懒得再为贺祯耗费一丁点的精力:“不过你当然是想多骗我一段时间,不然怎么看我的笑话?” “是。”贺祯咬牙切齿地笑起来,“你知道我看见你生气的样子有多痛快吗?程少应该做梦也不会想到会被情人劈腿吧,还毫不知情地跟他相处了整整一年,白白浪费了时间和感情。” 第48章 “这算什么浪费。”程谨川倒是大度,“反正都是各取所需,身边有个随叫随到的床伴不是更好?毕竟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贺祯的笑容逐渐变了质,僵硬麻木的唇角弧度里盛满了苦涩:“原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钱。” 程谨川的神情略带讥讽,像是觉得对方实在不知天高地厚:“贺祯,比你听话的狗多得是,我不差你这一条。” 他说完就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留恋。 “程谨川。”可是背后的人还是叫住了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凌枢,”程谨川脚步稍顿,从始至终却都没有回头,“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怎么只是随便地给了自己几拳,然后说走就走,仿佛与贺祯有关的一切都无足轻重。 在程谨川的背后,贺祯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尽显落魄与悲哀,声音却拼尽全力不让这种情绪随之流露,仍然保持着冷静;“就这么放过我,甘心吗?” “怎么会。”程谨川的语气轻松,只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 “什么情况?”何锡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了程谨川的办公室,随手抽了把椅子就在程谨川对面坐下,直奔主题道,“今天本来有事要找乔希羽谈,结果她说明天再谈,今晚要跟贺祯去吃饭。” 程谨川很迅速地瞥了眼何锡,没有任何反应。 何锡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以为是程谨川没听清楚,于是小心翼翼地再次补充道:“他俩单独去的。” “你才知道吗。”程谨川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秘书,微挑了眉示意秘书出去,“都一个多星期了。” 看着对方毫不在乎的样子,何锡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愤愤不平道:“还真让这臭要饭的吃上天鹅肉了!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妖术,一个两个都愿意包养他,难怪能赚这么多钱,还不是靠出卖肉体换来的。” 程谨川忽然想起,贺祯说自己没有过床上经验。那时的程谨川虽然也有怀疑,但前几次的技术的确烂得让人发笑,后来程谨川也就信以为真了。 现在看来,贺祯能这么轻易地跟一个人产生新关系,并且取得别人的信任,手段的确高明。以前天真幼稚的纯情形象都是装出来的,演技还挺煞有介事。 何锡好奇地问道:“那贺祯现在没和你一起住了?” 程谨川轻嗤一声:“又不是什么抢手货,留在我身边还嫌脏呢。” “程哥你能这么想就好。”何锡立刻变得笑嘻嘻的,“但是也不能让他好过——我们程少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程谨川没搭理他,继续忙自己手上的事。 “他也太目中无人了,不行,我找老庄一起去教训他一顿,得让他吃点苦头。”何锡抱怨着,“不然这样接二连三地谋害我们,下一个就是……” 差点说错话,何锡立刻噤了声,他必须是打着帮程谨川报仇的名义去揍贺祯一顿。 对方的话让程谨川觉得有些好笑,抬眼瞟了何锡一眼:“那你去啊。” 何锡立刻又变得有些结结巴巴的:“但……但是……他现在正讨乔希羽的欢心,我跟乔希羽又……” 身边的人怎么都把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程谨川想了想,随后又在心里笑了声,不过也没必要批判别人,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后来他也懒得再听何锡的啰嗦,看似低头盯着手机,其实也在不断地回想一个星期前发生的那件事。 明明已经想通了,要把外露的情绪尽数收回,一切都是贺祯的诡计,自己不能中了贺祯的招。 本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过路人,有什么资格想要在自己心里占据位置,还妄想留下重要的分量。 还好现在回归清醒还来得及,既没有向父母坦白,也没有真的对贺祯动心。顶多是被贺祯刻意制造的浪漫而昙花一现地蒙蔽了,现在想来,那些廉价的浪漫也不值一提。 没关系,没有什么好在意的,能发现真相就是最好的结局。也算不上遗憾,因为贺祯不值得让他感到遗憾。 反正自己也没想过要和贺祯在一起一辈子,这样再好不过了。 胡乱涌入脑海的思绪缠作一团,又被程谨川烦躁地一缕一缕扯出去,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贺祯你是不是想死。 第45章 上钩 “什么!”庄文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贺祯把谨川甩了?” “甩什么甩,”何锡瞪他一眼,“明明是知道程哥的心捂不热,再怎么加大投入也没用,于是干脆转头去骗乔希羽了。” 庄文均的神色难掩惊讶:“怎么发现的?” 何锡洋洋得意道:“当然是程哥料事如神,凭借敏锐的第六感和周密的计划,让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程谨川听得有些烦:“趁他睡着翻聊天记录看见的。” “……这么简单?”庄文均憋了笑,瞥了何锡一眼,对方的气焰明显消了下去。 “问题就在这里。”程谨川微蹙了下眉,随即语气平淡地说道,“他是故意给我看的。” 这下连何锡都怀疑程谨川是在开玩笑,在一起这么久,难道贺祯还不知道程谨川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还敢专门把出轨证据送到程谨川眼皮子底下。 于是何锡犹豫着问道:“怎么可能?他不怕死吗?” “有乔希羽罩着他,死不了。”庄文均的反应速度却快了些,“就算谨川不顾及贺祯的面子,但对希羽总会怜香惜玉吧。” 但何锡还是想不明白:“程哥你怎么知道他是故意的?” “贺祯想瞒着我还不简单?他跟郭峰就是在用另一部手机交流。”程谨川笑了声,“只不过因为乔希羽终于找上他了,他这会儿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呢。” 何锡越听越生气:“我操,这么贱。他哪来这么多心眼?” 程谨川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那可不行,我得向乔希羽揭发这鬼东西的真面目。否则他迟早有一天会把矛头指向我,在我和乔希羽之间挑拨离间。”何锡语气紧张,下一秒就行动迅速地掏出了手机,开始编辑信息。 何锡是真懂怎么让人扫兴。程谨川心想,贺祯跟谁谈,何锡就跑到谁面前说贺祯坏话,倒也算是一种从一而终的关注,比他还长情。 不过乔希羽刚和贺祯在一起,对什么都觉得新鲜,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哪能听得进何锡的劝告呢? “谨川,这口气你怎么咽得下?”庄文均叹了口气,“不瞒你说,之前贺祯骗我那一次,我都快要恨死他了。后来终于等到他回国,有机会扳回一局,结果他又打上你的主意了,所以我才没把他怎么样。现在既然没了这层顾虑,我们干脆让人搞死他算了。” 程谨川的目光顿了一瞬,又说道:“我没兴趣。” 对方的反应让庄文均有些出乎意料:“我知道你可能还有点舍不得,毕竟也实打实地同居了一年。但真没必要对他心慈手软,你看他现在……” “舍不得?”程谨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知道庄文均怎么会用这么荒唐的词来定义自己的情绪,但最后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只是不想再让这种无聊的事耽误我的时间。至于你想怎么报复他,那是你的事,一切随你。” “程哥和你不一样。”何锡对庄文均嘲笑道,“你是恨死了贺祯,可程哥不过是被蝼蚁叮了一口,根本无关痛痒。” 程谨川站起身,迈步向门口走去:“与其想着怎么折磨他,不如找点新乐子。” 何锡在后面愣了一秒,立刻跟了上去,脸上堆起逢迎的笑:“哎刚好今晚有局,我再叫几个漂亮的过来,保准程哥你见之忘忧。” —— “你看,你还是高估自己了吧。”郭峰将手机递到贺祯面前,“人家不仅一点儿都不难过,甚至转头就找新欢去了。” 贺祯本来没心情去看郭峰的手机,但一听是跟程谨川有关的,立刻拿过来仔细查看。 贺祯没加何锡和庄文均,程谨川又从来不发朋友圈,唯一的痕迹只能从他那群狐朋狗友的照片里找到。最近这段时间跟程谨川没有任何联系,所以只能从郭峰那儿打听到一点消息。 「庆祝程少摆脱被鬼迷心窍的一年。」 手指猛地顿住,随即迅速点开图片,九张划过去都是些帅哥美女,唯独没有程谨川。 “这拍的什么?”郭峰也觉得莫名其妙,“图片跟程谨川有半毛钱关系吗?” 贺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烦乱的情绪,最后直截了当地将图片划到第四张,极为精准地定位到犄角旮旯里伸出一只夹着烟的手:“这是程谨川。” 郭峰有些无语:“这何锡也是有点毛病,又不敢正大光明拍程谨川,还非要提一下他的名字。” 贺祯冷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气我。” 第49章 “那你还上钩。”郭峰看对方的脸色阴沉得不像话,就试图开导他,“程谨川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都一年了,你这醋还没吃够啊?” “以前是以前,”贺祯嘴硬地说道,“现在的他已经改了。” 郭峰也不打算给他泼冷水了,但既然觉得程谨川现在愿意为贺祯金盆洗手,不会再去外面拈花惹草,那贺祯又在生什么气? 过了一会儿,贺祯将手机还给了郭峰,目光却仍然没从那张照片上移开,声音低落地说道:“他把戒指摘了。” 郭峰也瞥向那只骨节清晰的手,上面果然空空如也。他又下意识看向贺祯的手,视线果然被闪了下。郭峰不禁笑道:“那你怎么不摘?” 贺祯没说话,停顿稍许后又骤然起身,大步流星地从郭峰面前走过。 “你去哪?希羽不是一会儿还要过来吗?” 贺祯头也没回:“何锡那条朋友圈的定位发我。” 郭峰在后面长叹一声,稍作思虑后也跟着起了身往外走去:“你说你,怎么一点气都沉不住。” 一千米。 五百米。 两百米。 六十米。 贺祯紧盯着导航上越来越近的距离,在车停下来的一瞬间,迅速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急什么急什么!”一个不注意就溜走了,郭峰着急忙慌地拉开车门,快跑两步才勉强追上贺祯的背影。 与此同时,程谨川端起酒杯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拽向身侧。程谨川的目光随着酒杯看过去,一张脸忽然凑得很近,直接就着程谨川的手仰起杯口喝了下去。 这个场景很熟悉,以前他也这么给贺祯灌过酒。 可此时此刻,眼前的人并不是贺祯。 程谨川下意识皱起的双眉间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嫌恶,这个突然出现的脸却让他有几分熟悉。 他刚要转头要去看何锡,却被对方忽地按住了后脑勺:“找谁?你那个小情人今天不是没来吗?” “手不想要了?” “这么凶干什么。”对方仍然死皮赖脸地挨近了几分,“好像很久都没看你来过了,这是恢复单身了?” 程谨川面无表情地笑了声:“你有口臭你知道吗?” 对方对程谨川的话不以为然,反而引以为傲:“这叫男子气概,你身边那个小白脸还羡慕不来呢。” 怎么句句话都不离贺祯,这人是哪来的疯子? “上次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和他分手了,欢迎随时来找我,我肯定比他更能满足你。” 程谨川一怔,终于想起了对方是谁。 何锡说这人蹲过局子,喜欢闹事,好几家酒吧的黑名单上都有他。 “不会忘了我的名字吧?”对方哈哈大笑,随即又暧昧地摩挲着酒杯的杯沿,“我叫孙明远,是你未来的男朋友。” “难怪不怕事,原来是贱命一条。”程谨川总算了然,睥睨对方的眼神满是轻蔑,“你觉得我会对你感兴趣?” 这样不可一世的傲气反而对孙明远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剩下的半杯酒瞬间泼在了他的脸上。 酒渍顺着脸淌落,有一滴落在了程谨川的手背上。孙明远立刻低下头去,用嘴唇贴上了那滴酒渍。 温热的触感贴上手背的时候,程谨川霎时被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刚要举起酒杯砸向对方,清脆的碎裂声却比他的动作先一步传来。 他看到孙明远的身体猛地抖了下,随即发出痛苦的呻吟,瞬间有些支撑不住地从卡座上摔下去,刚打算撑起身子,却又被一只干净锃亮的皮鞋踩得塌了下去。 “他对你没兴趣。”鞋尖踩在酒杯碎裂的伤口处,鲜血洇湿了鞋底,“听不见吗?” 孙明远一身的肌肉可不是白练的,他瞬间反手抓住那只踩在自己身上的脚,本以为能轻而易举地将人掀翻,却发现那人的力气也不小。自己在负伤状态下没办法跟对方硬碰硬,但他仍然不甘示弱地说道:“你又不是程谨川,你以为你说了算?” 周围又吓得散开了一圈,服务生听见动静立刻跑了过来,看见一边是孙明远,一边是程谨川,也愣在原地不敢上前了。 而且孙明远这个霸王怎么还被别人踩在脚底? 又他妈见血了。 程谨川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明明从来没寻思过惹事,可这种场面在自己身边却早已是家常便饭。等他叹了一口气后,缓缓睁开眼对着身旁的服务生说道:“记我账上。” 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拉进黑名单了。 匍匐在地上的孙明远偏偏还在不要命地挑衅:“依我看,程谨川不感兴趣的人,其实是你吧。” 第46章 底线 程谨川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贺祯。 不知道是完全不在意,还是在刻意避开他的眼神。 孙明远挣扎了几番还是没能站起来,甚至感受到踩在自己背上的力度越来越重,仿佛要把他死死地钉在地板上。 直到程谨川起了身,一步一步向着这边走来,最后在孙明远的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嘴角带着很浅但不明意味的弧度:“现在的样子倒是比刚才有意思多了。” 孙明远愣住的同时,也感受到背上的鞋尖明显地一松。于是在身后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孙明远怒吼一声,翻了个身随即迅速站起。 他一把拽住那个人的衣领,将对方猛地掼到桌面上。而对方也眼疾手快地踹向孙明远的腿间,在他稍稍俯身躲避时也瞬间扯住孙明远的领口,恢复到不相上下的局势。 孙明远这才看清——果然是程谨川包养的那个小白脸。 虽然他将贺祯压在桌面上,但背后被玻璃划伤的地方仍然在流血,也因此失去了很大一部分的力气。所以贺祯没怎么使劲,就再次把他摔到了地上。 拳头也如暴风骤雨般猛烈密集地落在了身上。 孙明远当然不是独自来的酒吧,可这里毕竟是程谨川的卡座,那些人也被何锡他们挡在外面,谁也来不及插手。 所以今天不是他死,就是贺祯死。 直到一只鞋忽地出现在视线中,孙明远看着那条修长的腿从天而降,向着扭作一团的两人身上落下。 最后却踩在了贺祯的胸口。 看上去没有用多大力气,但还是让贺祯的动作停下了。 程谨川居高临下地看着贺祯,冷淡得仿佛是在对智能电器发出指令:“松开。” 贺祯立刻松开一条手臂,环住了程谨川的小腿,神色狠戾:“不可能。” 程谨川笑了声,踹了贺祯一脚:“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你现在没资格跟程哥叫板!”何锡立刻冲上来拽住贺祯的头发,“你以为自己的身份有多高贵?现在的你连个屁都不如。” 即使有了何锡的阻止,孙明远也没有立即反击贺祯,只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程谨川觉得好笑,贺祯之前在自己面前装得手无缚鸡之力,实则真正动起手来像不要命似的。 保安趁机上前将两人分开,被拽离时贺祯猛地挣扎了一下,还作势要给孙明远几拳,两个体型魁梧的保安都没能把人按住。 眼看着贺祯越来越近,孙明远面色惨白地闭上了眼,却在拳头落下的前一秒,听到程谨川在一旁怒喝道:“够了!” 贺祯的动作霎时僵住。 他第一次看到程谨川这么认真地生气,没有用冷笑和嘲讽来伪饰,而是将生气直白地写在脸上。 是为了孙明远。 程谨川护的人不再是他了。 紧握的五指不甘心地松开,贺祯目光空洞地看着孙明远睁开眼,得逞般地对自己笑,有了程谨川撑腰,贺祯能拿他怎么样。 程谨川的耐心濒临耗竭,向着旁边吓得发抖的服务生吩咐道:“医药箱。” 止血,消毒,包扎。 程谨川让人给孙明远简单处理了一下,有条不紊地指挥收拾好了场面,转头又看到孙明远满脸淤青,皱了下眉又说道:“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去就行了!”何锡连忙说道,“这点小事用不着麻烦程哥。” 其实不应该由程谨川这边的人出面处理,毕竟是孙明远和贺祯之间发生的冲突,自己没必要掺一脚。 但是程谨川不想继续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这里有贺祯。 程谨川没有理会何锡,将孙明远扶了起来。 孙明远故意将身子沉了沉,紧紧地挨着程谨川,在贺祯阴郁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地从他面前经过。 贺祯久久地望着程谨川渐远的背影,直到两人消失不见。 其实程谨川对谁都是这样。 高中时期程谨川所给予的怜悯,是贺祯生命中少有出现却最为炽烈的光芒,但也只是程谨川习以为常的施舍罢了。 他曾靠着那些光芒,一次次地让自己重振旗鼓,捡起被践踏了一地的尊严,点燃几乎要熄灭的微弱希望,孑孑独行地熬过了十二年。 第50章 贺祯最在意的东西,于程谨川而言却不值一提。因为人人都能瓜分他的怜悯,所以程谨川不会对每一份施舍都留有印象。 可是程谨川,为什么你只能看到孙明远流了血,却看不见我受的伤? —— “非要这么冲动干什么?单枪匹马的还敢找事,你真当我能帮你?”郭峰心力交瘁地开着车驶向医院,“一会儿你老实点,不然我就直接把你送回家。” 贺祯坐在副驾,目光牢牢地钉在前面的车上:“跟紧点。” “祖宗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郭峰无奈地叹了口气,“人家程谨川就是不想跟你待在一起才走的,你还不知好歹地要追上去。” 郭峰刚找到一个车位,车还没完全停下,就看见贺祯拔掉安全带开了门,然后向着程谨川的身影跑去,吓得郭峰猛踩了下刹车。 这贺祯像是狂犬病发作了似的。 程谨川当然也没打算全程陪着孙明远做检查,只是站在正门口等。摸出了一包烟又想起是医院,烦躁地放回了口袋。 ——更让人心烦的是看到了贺祯的脸。 贺祯的脸上满是打斗留下的痕迹,站在程谨川面前时却自动忽略了那些痕迹传来的疼痛,仿佛没有什么事是比见程谨川更要紧的了。 “跟我分手之后,你找的就是这种货色?”虽然贺祯此刻的语气听上去比刚才冷静多了,但并不代表程谨川想听到他的声音。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程谨川冷嗤道,“算得上是分手吗。” 他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贺祯逐渐重燃起来的怒气,却明显与对待孙明远时的暴怒态度不同,像是努力在将积攒起来的怒火压下去,伪作冷静。 过了很久,贺祯没再继续用呛人的态度跟程谨川说话,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真的会对他感兴趣吗?” 程谨川看得出贺祯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偏不会让贺祯如愿:“你没资格知道。” 妈的,程谨川从来就不是受委屈的人,更新换代这么快。贺祯觉得胸腔很闷,深吸了口气才稍稍缓过来。 这又是在演什么委屈? “装狗装久了,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忘了吧?”程谨川感到有些恶心,“既然都撕破脸了,就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贺祯的眼底带了几分苦笑:“不装怎么能让你喜欢我?” 程谨川斜瞥了一眼贺祯,还是那种看垃圾似的眼神,瞳仁闪过一丝诡异的寒光:“你真以为我喜欢你?” 对方的话如同一柄利剑直插进贺祯的心里,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道:“一点也没有吗?” “你可以问问你自己,”程谨川终于抬起手,食指点了点他的心口,“你配吗。” 贺祯几乎快要忘了,上一次程谨川这么近地碰自己是什么时候,他甚至想把此刻的肢体接触定义为亲密举止。 只可惜连这点触碰也转瞬即逝。 早知道分手的那天中午,睡前他就应该再亲一下程谨川。 “怎么在这里啊!我找你半天了。”郭峰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拽住贺祯,又把他往医院门口的方向推,“你去检查检查吧,孙明远那手劲儿也不小。” 程谨川一秒也没有等待,顺着门口阶梯向下走。 过了一会儿,身后再次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程谨川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转身就要砸下去。 “是我!”郭峰吓得伸手去挡。 好在郭峰的身后没有贺祯。 程谨川松了手,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 郭峰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要不是你拦着,今天真的差点出人命。” “你要说什么。”程谨川懒得听他废话。 “其实现在的贺祯和高中也不一样。”郭峰犹豫片刻,继续说道,“现在只有你管得住他,所以还是尽量避免激怒他,我也不确定贺祯能做出什么事。” 程谨川觉得幽默至极:“关我什么事?用得着你来教育我?” 郭峰的话语堵在了喉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说他和高中不一样。”程谨川语气鄙夷道,“当然不一样,以前只会一声不吭地当个窝囊废,现在把发疯当逞英雄,这不是成熟的体现,这叫退行。” “因为当时奶奶是他的底线,”郭峰有些看不下去了,“现在你是他的底线。” “底线。”程谨川开玩笑似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把别人的伤疤当轻飘飘的笑话?郭峰皱起眉,对程谨川说道:“以前的他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就因为考试的时候拒绝给庄文均抄答案,被威胁后主动告诉了老师,庄文均就找人往他家门口泼狗血,全淋在了他奶奶身上,还指着他奶奶整整骂了一个下午。” 郭峰的声音低了几分,“所以贺祯才一直忍气吞声。” 程谨川没说话,他确实没想到在自己从未注意过的角落里,贺祯受到了远比想象中更残忍的霸凌。所以庄文均作恶多端,得到报应也是应该的。 可是贺祯的苦难不是自己造成的,他可以对此表示同情,但郭峰凭什么要像指责何锡庄文均一样来质问自己? 程谨川的思绪一滞。 ——难道自己其实也和何锡他们无异。 “但因为你,现在的他变了很多。”郭峰叹了口气,“习惯忍让的人会主动为你出手,就说明了你对他的重要性。” 程谨川觉得所有人都疯了,没有一个人嘴里能吐出真话。 “你不知道他和乔希羽在一起了吗?” 郭峰沉默良久:“如果他有苦衷呢?” “就算有苦衷,他做的一切、说的一切也很让人恶心。”程谨川笑了笑,“包括他的欺骗、他的隐瞒,这些都不能用所谓的‘苦衷’来一言蔽之。” 凭什么要让贺祯的苦衷成为自己的枷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道德绑架? “至于你说的底线,”程谨川张了张口,稍稍一顿,随即语气再次恢复漠然,“我不稀罕。” 第47章 心虚 每翻一页书就会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拱上前来,彻底挡住程谨川的视线,甚至还会主动用爪子轻轻扒拉他的手臂,然后无辜地抬头看向程谨川。 程谨川无奈地将书放下,刚要伸手去摸王老吉的头,却被健力宝抢先一步蹭上了手心。 争风吃醋的样子倒是相似。 他蹲下身,将两条狗同时抱进怀里,脸颊上霎时舔过湿漉漉的触感。程谨川轻笑一声,拍了下狗头,目光看向渐渐走近的阿华。 阿华手里拿着狗碗,竟然是来追着喂饭的。 程谨川匪夷所思道:“这么惯着它们?” 阿华笑了笑:“少、少爷一回来,它俩就、就兴奋到连饭都忘了吃,非要一、一直黏着你。” 程谨川稍一点头,没说什么,只掏出手机点了两下,阿华的兜里就传来了消息音。 必然是奖金。阿华双眼一亮。 王老吉吃一口就要过来蹭下程谨川,几趟下来累得气喘吁吁。程谨川也没继续看书,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两条狗吃饭。 阿华感到很奇怪。 最近程谨川回来得比之前要频繁,按理说贺祯陪他一起住的话,程谨川的生活重心就会放在那边。 可这段日子,又仿佛回到了沧澜荟还没开张之前,少爷只要没事就会回来陪董事长和太太。甚至能闲下心来看书,无所事事地和狗玩。 要只是这样倒也算了,贺总那边的反应也很反常。阿华心想。 之前只要是程谨川一回清辉苑,贺祯就会来问阿华,程谨川什么时候回来。并且绝对不会超过第三天,贺祯的车就会出现在停车场。 经常是程谨川一个人回来,回去的却是两个人。 可这段日子不仅连贺祯的影子也没看见,就连微信信息都没收到过。 难道……阿华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贺祯也没逃过被程谨川分手的结局? 眼看着这是程谨川在清辉苑待的第三天,按照规律来说,贺祯今晚必定会出现。于是阿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试探般地问道:“少、少爷,今晚有、有客人来一起吃晚饭吗?” “没有。”程谨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更邪门了。阿华思考了一阵,心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一边说着好的,现在去让厨师安排晚饭。 可阿华刚转过身,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一个行色匆匆的高大身形从远处走来。 根本无需仔细辨认五官,隔着那么远都能认出是贺祯。 ……不是说今晚没人来吗? 阿华忽然感到有些忐忑,会不会是最近他俩闹矛盾了?程谨川不想看见贺祯,才会回来住。 于是阿华再次将身子转回来,程谨川这会儿又捡起书继续看了,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断。 还没等他做出抉择,身旁就闪过一道疾风似的身影,阿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贺祯已经站在了程谨川的身前。 第51章 阿华吓了一跳,明明前一秒还看不清贺祯的脸,下一秒就与自己擦肩而过。这双腿怎么比四个车轱辘还快? 甚至连程谨川都还没抬起头,身前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程谨川,是在装看不见我吗。” 程谨川比阿华更诧异,神色茫然地抬起头,看见贺祯的瞬间似乎有些宕机,半天也没反应,只是在王老吉冲过来扑向贺祯时,程谨川才眨了下眼睛。 难道是在做梦?贺祯怎么还有脸来清辉苑找自己?程谨川百思不得其解。 贺祯下意识摸了摸王老吉,看见程谨川的表情霎时又有些心软,几秒后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于是又故作严肃地皱起眉:“你跟乔希羽说了什么?” 怪不得会来找自己。 程谨川淡笑道:“跑到我家来质问我,不怕没办法活着回去吗?” 贺祯的脸上却毫无笑意,声音也显得硬气了几分:“你都心虚到躲起来了,我又有什么好怕?” 到底是谁心虚?程谨川不知道他的脸皮为什么会这么厚。不该是出轨的人感到愧疚吗,竟然还敢三番五次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程谨川暂时不打算追究,是不是就真当他没脾气了? 虽然他跟乔希羽私下根本没有任何交流,但看到贺祯现在这副模样,估计是从乔希羽那里听到了不太好的东西,所以会来找他算账。 无所谓,反正能让贺祯不舒坦,认下没做过的事也未尝不可。 于是程谨川又笑了笑:“既然这么生气,那乔希羽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才对,用得着再来找我确认一遍吗?” 见程谨川没有否认,贺祯像是有些意外,程谨川的回答明显与事实有出入,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所以她跟你说了什么?”程谨川的只像是在打听一些无聊的八卦,语气毫无波澜,“你不说清楚,我又怎么知道是不是我说的。” 这句话才让贺祯的心情稍稍扭转回来了一些,维持着冷淡的神色说道:“她问我有没有其他的恋爱经历,说有人告诉她贺祯是个挺随便的人,还说……” 贺祯话语稍顿,极不情愿地将后半句话说出了口,“注意安全。” 程谨川也听得一怔,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充满敌意的词。 那估计是何锡说的了。程谨川了然。 “是我说的。”程谨川收拾好思绪,再次抬头看他,“有意见?” 贺祯的双眼猛然睁大,迅速上前一步,几乎要挨上程谨川。 对方皱了眉,目光里带着憎恶:“滚开。” 他这才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不能随便触碰程谨川了。 心脏隐隐作痛,并非尖锐的痛意,而是类似于某种酸性液体缓缓将血肉腐蚀,在未能察觉时随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像是濒临融化,也像是即将陷入一片沼泽,让他不得不僵滞在原地。 过了许久,贺祯听到自己难以抑制颤抖的嗓音变得格外沙哑:“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我?” 更不要脸的事都做过了,现在只是因为几句话就难受成这样,贺祯的抗压能力让程谨川很是莫名其妙。 可他才不会轻易放过贺祯,于是继续说道:“难道不是吗。” 贺祯明显不再像刚才那样气势汹汹,表情木然地开口:“那你呢?” 这一句话却瞬间点燃了程谨川的情绪,他将手中的书狠狠扔向贺祯的脸:“跟我上床之前不知道我脏吗?赶着上来犯贱?” 阿华吓得发抖,慌忙中只能弯腰去捡起那本书,想劝架都插不上嘴,因为口吃而憋了半天。 “你不脏!”贺祯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 也是目前为止最生气、最激动的一句。 他并不是想说程谨川久经情场,他只是有些吃醋,为什么别人可以比他先得到程谨川。 为什么他不可以永远地拥有程谨川。 在程谨川面前,他总是会先败下阵来。 明明都反目成仇了,为什么还在莫名其妙地维护自己?程谨川想着,他们不是在吵架吗? 不是比谁说的话更伤人,谁就更胜一筹吗? “所以现在是在和我争什么?”程谨川的声音也带了几分疲惫,他猜不透贺祯的目的,“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矛盾吗?” “争不争都无所谓了。”贺祯干笑了一声,“因为乔希羽告诉我,她跟那个人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更愿意相信我看到的。’所以程谨川,以后别总想着给我使绊子,在乔希羽这里没用。” 恋爱中的人总是盲目自信,总觉得对方也在用同样真情实感的喜欢对待自己。事实上在别人面前,却还在用全名称呼自己的伴侣。 可怜乔希羽始终被蒙在鼓里。 贺祯真是自私透顶,为了钱什么违心事都做得出。 “那你应该非常满意才是。”程谨川的笑容忽然灿烂了几分,仿佛是在为贺祯送上什么祝贺,“我要是你,早就高兴得再包下一座山送给乔希羽了,还干嘛要来我这里找存在感?” “你以为这样就能在我这里留下一点印象?”程谨川的语气愈发冷漠,“别做梦了。” 贺祯望着他,不再说话。 阿华见状颤颤巍巍地开了口:“贺、贺总今晚要留下吃、吃饭吗?” 虽然是在和少爷吵架,但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在意对方,感觉是过两天就能复合的程度。所以该尽的礼数也不能落下,说不定吃顿饭就能缓和一下关系。阿华迟钝地想。 况且那个乔希羽不是少爷高中时的初恋吗,阿华经常听何锡他们提起过。两人吵架的内容让阿华听得云里雾里,想着是不是因为贺祯在吃乔希羽的醋,才会有这一场争执。 “不用了。”贺祯说完便转过身,甚至没有道别,就迈开了脚步。 程谨川的目光一时忘了收回来,仍然落在贺祯的身上。 只是在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忽然停了下来。他做不到像程谨川那样离开时不回头,他没办法不去看身后的程谨川。 “程谨川,为什么直到今天,”贺祯语气艰涩,呼吸滞涩不通时几乎类似哽咽,“你还要说不在乎我?” 程谨川知道贺祯问的是什么意思。不是为什么不承认在乎他,而是明明以前在乎过,为什么现在不在乎了? “玩腻了。”程谨川的声音不轻不重,但贺祯听得清清楚楚,连每一处停顿都在揪着他的心,可对方却不把他的心当回事,只是无所谓道,“就这么简单。” 第48章 苦瓜 自从贺祯被他赶出家门之后,程谨川也没再回过那套房子。今天恰好有东西要取,他才专门过来了一趟。 打开门的一瞬间,程谨川明显感受到屋内的空荡与以往并不相同。以前即使贺祯不在家,屋里却是有人气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很让人安心。 可现在却冷清得有些陌生,仿佛已经空置了很多年,连灯光都显得灰暗了不少。 明明才过去一个月。 程谨川有些心烦,为了避免以后还要过来,本来打算趁着这次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收走,但仔细一想,这本来就是自己的房子。 该扔的应该是贺祯的东西。 于是程谨川环顾着四周,发现不光是自己,贺祯也没有把任何东西拿走,屋里的布置还和两人同居时一模一样。 即使是程谨川把人轰走的,但因为没回来过,指纹锁的密码还没来得及改。贺祯习惯使用的物品也都留在这里,没想到他在攀上乔希羽之后,连这些东西也不要了。 这么毅然决然,看来乔希羽在他心里重要得多。 他今天是和何锡一起过来的,想着只是拿个东西就走,就没让何锡跟着上楼。 但当何锡打电话过来询问的时候,程谨川才意识到自己待得有些久了。 “程哥,东西很多吗,需不需要帮忙?” 程谨川匆匆地最后瞥了一眼屋内,随即关上门:“我现在下来。” 等程谨川一坐上副驾,何锡就对他说:“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程谨川奇怪地看他一眼:“去哪?” “乔希羽请吃饭啊。”何锡提醒道,“中午还特意跟我说记得来。” 什么请吃饭?程谨川越听越疑惑,双眉也稍稍蹙起。 何锡看对方的反应不对劲,车速也放慢了些:“不是,她没跟你说?” 程谨川似乎明白了,短促地笑了声:“没有。” “啊?怎么可能!”何锡惊讶得差点闯红灯,“昨天老庄还跟我说了这事儿,我就以为乔希羽把我们三个都邀请了,所以我今天才来公司找你,顺道一起去。” 程谨川觉得何锡简直缺心眼儿:“人家都不想我去,你还专门拉上我。” “那我知道了。”何锡想了想,“估计贺祯也在,他怕跟你碰上面,所以只让乔希羽叫了我和老庄。” 程谨川冷笑道:“我这个前任这么拿不出手吗?” 第52章 何锡听得一愣:“你是说……谁的前任?” 程谨川没再说话,对方却忽地哈哈大笑起来:“难怪呢,两个都是你前任,他们当然不敢让你去。” 随着导航的提示音响起,何锡转回注意力,又对程谨川说:“要不我给老庄打个电话,我们都不去,让乔希羽和贺祯尴尬一场。” 程谨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让他们两个单独享用烛光晚餐?” “是啊,这也便宜了贺祯那家伙,那……”何锡有些一筹莫展,话也卡了一半。 “我当然也会去。”程谨川语气果断,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忘记叫我是他们的疏忽,但不亲自到场恭祝他们喜结良缘,就是我礼数不周。” “行啊程哥,正愁没好戏看呢,”何锡兴奋地踩了脚油门,“我再多找几个人守在门口,只要贺祯敢出言不逊……” 程谨川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动不动就打架,你也像贺祯那么无聊吗。” 两人正聊着,目的地就逐渐临近了。是家印巴融合料理,程谨川不常吃的口味。 这乔希羽真会选地方。 不过贺祯也真是敬业,待在谁身边都能很好地迁就别人的口味。 推开门进入包间的时候,程谨川直直地对上了桌边人的视线。 贺祯似乎对程谨川的到来并不意外,很显然知道他会出现。 果然是激将法。 乔希羽站起来笑着寒暄了一番,何锡让她赶紧坐下,朋友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 旁边的程谨川一言不发,找了张远点的椅子坐下了。 看来今天应该只是他们五个人的聚餐。庄文均还没来,光靠何锡一个人活跃气氛也有点难。 乔希羽把菜单递给程谨川:”已经点了一些,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贺祯本以为程谨川不会理会,毕竟从进来开始态度就很冷淡,没想到程谨川及时地将菜单接过,甚至眼底还带着轻笑,对乔希羽说了声谢谢。 “它家的拉茶特别浓郁,”何锡急于表现,殷勤地向程谨川介绍道,“还有薄荷烤鸡,程哥你绝对会喜欢。” 程谨川将视线从菜单上收回,直接递给了何锡。 贺祯稍稍皱了下眉。 何锡并未察觉,反而欢天喜地地选了好几样菜,递给服务员后又四处张望着:“老庄也真是的,这么久还没到。”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秒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怎么都到齐了?”庄文均笑着走进来,“还以为我来得算早的。” 庄文均一个箭步走到程谨川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难得见谨川提前到。” 平时也是,无论什么事,程谨川基本都是踩点到,仿佛生怕多浪费了一秒。 听到这句话,包间里的四个人却沉默了下来,就连何锡都没有接话。 本来计划中就没邀请程谨川,谁也不知道他会来。 庄文均察觉到氛围有些怪异,凭直觉问了句:“怎么了?” 何锡率先打破沉默:“那还不是多亏了我,顺路把程哥拐过来了。” “怪不得。”庄文均放下心来,又转头看向乔希羽,“希羽选的餐厅?还挺有异域风情的。” “朋友推荐的,”乔希羽笑了笑,“所以想着找几个熟人一起来尝尝。” “这地方好啊,可特别了,”何锡立刻应道,“我就好这口。” 贺祯也不禁笑道:“拿我们做试验呢。” 其实后面进来的三个人都没有主动跟贺祯说话,他忽然冷不丁地插进来一句,大家这才冷冷地瞟了他一眼。 但仍然没有人回话。 程谨川回想着刚才贺祯的那句话,现在的贺祯也能极其自然地跟乔希羽开玩笑,状态也并非像想象中那么虚伪地紧绷着,看来乔希羽确实很喜欢他。 没过一会儿,菜都上了桌,乔希羽却主动换了话题。 聊的是生意上的事,所以基本只有何锡和乔希羽在对话。 原来今天聚餐的目的是这个,难怪不打算请他来。程谨川想着,因为两人正处于热恋,所以连谈生意都不舍得分开。但又不能只有他们三个,否则何锡会显得像个电灯泡,于是干脆把庄文均也叫上。 至于这么腻歪。 程谨川心不在焉地从面前的餐盘里叉起一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菜,放进嘴里的一瞬间霎时顿住。 操,是炸苦瓜。 但腌透的香料味很独特,薄而脆的口感使得苦味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不过也仍然无法让程谨川彻底改变对苦瓜的态度,所以他吃了这一口就放下了餐具。 余光里看到贺祯正在给乔希羽夹菜。 乔希羽尝了一块椰汁咖喱虾,对此赞不绝口,并极力让大家也尝尝。于是程谨川还是在乔希羽期待的目光下尝了一口,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奇怪,总之比苦瓜好。 转了一圈最后仍然回到了乔希羽面前。贺祯笑意温柔,很轻地对乔希羽说道:“喜欢就多吃点。” 程谨川忽然就没了胃口。 乔希羽正在和何锡谈话,贺祯就一直忙着伺候乔希羽。正因为现在的咖喱虾始终在乔希羽面前,程谨川的面前就只能一直是苦瓜。 中间似乎还起了一点小分歧,但程谨川没兴趣听他们的谈话内容,于是只好将注意力放到食物上。 程谨川无可奈何地再次夹起了苦瓜。 他的口味从小到大始终如一,一切苦的酸的都不愿入口,被爸妈惯得很挑食。 他也很少参加过这样的饭局,桌上的菜不再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点的。平时没有自动旋转桌的时候,贺祯总会主动转桌帮他夹菜,但现在的贺祯已经坐在了别人的身旁,夹起的菜也落到了别人碗里。 于是此刻的程谨川也不愿动手转桌,不然显得自己想跟乔希羽抢那道菜一样。 有什么就将就吃吧,毕竟不至于跟乔希羽过不去。 所以当程谨川夹起第三块苦瓜的时候,贺祯再也忍无可忍。 明明最不喜欢苦瓜,干嘛还要一直逼迫自己吃? 程谨川再微小的动作也被他尽收眼底。 贺祯皱着眉,动作麻利地将圆桌转了一圈。 程谨川正想着贺祯是不是终于打算给乔希羽换个口味了,下一秒却看见贺祯直接将那盘苦瓜撤掉了。 已经无法用诧异来形容自己的心情,程谨川简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连一盘苦瓜都不愿意给他留,生怕自己吃了他们的一粒米。 转到面前的桌子上几乎都是肉类,程谨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将餐叉放下了。 果然看到贺祯暗自握紧了拳。 刚刚还想说贺祯不像前段时间那么冲动、暴躁易怒,结果只是因为自己不领他的情,就又被自己勾动了情绪。 他若无其事地靠上椅背,恰好听见何锡和乔希羽的话题结束了。 “其实今天请你们来呢,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分享。”乔希羽笑意盈盈的,转头看了眼贺祯。贺祯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程谨川的身上,察觉到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才缓缓转过头来,对上乔希羽的视线。 贺祯也应和似地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却显得有些生硬。 对面的三个人隐约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 “我和贺祯订婚了,”乔希羽语气很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什么大事,视线也离开贺祯的脸上,转而打量着众人的反应,“准备今年就结婚。”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乔希羽也没有觉得不自在,仍然神色愉悦地望着众人。 过了许久,何锡强行合上被惊讶掉的下巴:“我靠,他来真的啊。” 第49章 奶茶 难怪那天贺祯专门来找自己理论了一番,不允许程谨川在乔希羽面前诋毁他。原来这么快就把乔希羽的心骗到了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那当然是要在未婚妻面前维持最良好的形象。 程谨川不禁想起之前郭峰说过的话——如果贺祯做这一切是因为有苦衷呢? 简直能笑死人,他俩都要结婚了,贺祯有个屁的苦衷。 目前贺祯最该担心的,或许就是怕在乔希羽面前露馅,知道他与程谨川之间的事。 庄文均的脑子持续短路,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木着脸挤出了一句话:“祝贺你们。” 何锡简直想一拳捶在庄文均的后脑勺上。 他频频看向程谨川,却没有得到回应的目光,于是何锡也不好表态,只能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都快吃完了,那破奶茶怎么还没上?” 话音刚落,程谨川却忽地起身,何锡的视线也迅速追随,及时叫住了人:“程哥去哪?” 众人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程谨川的脸上,发觉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眼底的情绪更是毫无波澜。 第53章 “去催一下。”程谨川随意地向着何锡的身侧一伸手,“顺便透透气。” 何锡默契地掏出一包烟和打火机,放进了程谨川的手里。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程谨川缓缓走远的脚步声。 出了门的一瞬间,程谨川就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在听到有关贺祯的消息时选择无视? 明知道就算装也要装得很无所谓,却总是显得很难堪。 曾经的自己哪里是这么忍辱负重的人。在贺祯挑明了要跟自己撕破脸的那一刻,程谨川就应该瞬间想出贺祯的一百种死法并且立刻执行。 可现实是,他选择了回避。 他来不及细想其中的原因,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格外心烦,想要离人群更远一些。 程谨川漫无目的地顺着长廊向前走,刚走了一半,忽然感觉身后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那只手握住自己时的力道、温度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程谨川还是回过了头,望向了身后之人。 贺祯站在离他不到半臂的距离,不知道无声无息地跟了多久。 “为什么不告诉乔希羽真相?”程谨川还没开口骂他,贺祯就先问出了口,“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骗她?” 语气并不友善,神色也很凝重,手却舍不得松开,甚至还想再次上前一步。 程谨川干脆利落地甩开他的手:“你到底想怎样?是你说不让我掺和你们的事。” 贺祯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 “好,很好。”贺祯简直要气笑了,“好得很。” 明明之前那一次的坏话也是何锡说的,程谨川连半个字都没跟乔希羽提过,他真的在乎过自己吗?哪里有不嚼舌根的前任? 都到这种地步了,程谨川竟然还在袖手旁观。 “有病就去治,”程谨川指了指脑子,冷嗤一声,“别领证那天出岔子。” “什么意思?”贺祯直直地盯着他,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在为我的前途着想吗,怕我没办法入赘豪门?” “不然呢,”程谨川耸了下肩,“我这是在成全你。” 贺祯强装镇定的神情愈发绷不住,刚要说些什么,目光却忽地一怔,浑身血液也骤然变凉,下一秒便蓦然瞪大了双眼,神色惊惧地喊道:“小川!” 程谨川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对方霎时挡到了自己身前,身体与自己紧紧相撞,随即就听见贺祯倒吸了一口冷气,双眉紧锁地忍耐着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面前挡得严严实实的贺祯抬起手臂,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程谨川的身侧,声音慌乱而惊惧,颤抖不已:“没事吧?烫到哪里了吗?” 听到“烫”这个字眼,程谨川才一皱眉,瞬间看向贺祯的手臂。 春末的天气已经与夏天无异,贺祯今天只穿了件普通的黑色短袖,裸露的手臂上泼满了液体,包括衣服侧面也被打湿了,还在滚烫地冒着热气。 程谨川将挡住视线的贺祯一推开,看见服务员正在大幅度地发着抖,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就跑上前来:“先生我带您去卫生间冲一下凉水!” 罪魁祸首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刚才鲁莽地撞翻了服务员的盘子,里面一整壶新鲜出炉的热奶茶全都泼了出来。小孩见自己闯了祸,一眨眼就消失了。 贺祯仿佛没听见服务员的话,仍然紧张地检查着程谨川有没有被烫伤。程谨川猛拽过贺祯的另一条手,直接带着人向洗手间的位置走去。 经过服务员的身侧时,贺祯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对着服务员态度冷漠地说道:“还好没烫到,不然有你好受的。” ……到底什么是“没烫到”。 程谨川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感觉贺祯的手都快要熟了。 贺祯这才感受到了灼烧般的疼痛,蹙眉抿唇强忍着,额间沁满汗珠,一个字都说不出。 “逞什么强?”程谨川觉得脑子乱得都快要炸开了,“不会直接把我拽开吗?” 对方扯起一个牵强的笑容:“你现在碰都不让我碰。” 其实是因为事发突然,贺祯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选择用自己的身躯保护对方,最大程度地为他隔绝伤害。 程谨川紧盯着冲洗的水流,沉默不语。 哪有这样的。 前一秒对自己恶语相向,后一秒却出于本能地挡在自己身前,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甚至是检查程谨川有没有受伤。 整只手臂被烫得通红,程谨川微不可察地叹了声,将视线移开。 这何锡也是,没事喝什么拉茶。 “不好意思!”经理听说了这边发生的意外,连忙冲进洗手间,“今天的事我们餐厅全权负责!” “小事。”程谨川面色冷淡地笑了声,“等着关门吧。” 突然闯入的第三人让贺祯也不太耐烦,对着经理说道:“你先出去。” 经理悻悻地将手中的医药箱放到了洗手台上:“先生您先简单处理一下,多冲冲凉水,一会儿我们餐厅会让人送您去医院。” 多说一个字都会被贺祯警告般地盯着,于是经理迅速转身离开了。 洗手间再次安静下来,贺祯看了眼医药箱,又看了眼程谨川。 这是在使唤自己做事吗? 不过是帮他挡了一下,就敢命令起自己来了? 程谨川一动不动。 贺祯只是在想,上次在酒吧也是这样,程谨川却只惦记着孙明远的伤。 很显然程谨川也想起了酒吧发生的事,怎么贺祯总在自己接二连三地受伤,上次被打出的淤青刚消掉,今天又被烫熟了一条手臂。 早知道会一语成谶,程谨川刚才就不该诅咒贺祯在领证时会出岔子。 过了一会儿,程谨川终于抬手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烫伤膏。 但是眼下贺祯的情况至少要先冲洗半个小时。 程谨川就只好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没过几分钟,程谨川的手机忽然震了下,他从兜里掏出来,贺祯迅速地看向了屏幕。 是孙明远的来电。 贺祯的双眉皱得更深了,一只手直接抓住程谨川的手臂,不让他接电话。另一只受伤的手甚至直接离开了凉水,想要去抢程谨川的手机。 “发什么疯?”程谨川的注意力果然又被扯了回来,迅速将手机放下。 贺祯刚要说话,洗手间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洗手台处于男女厕的中间,是共用的,所以乔希羽也跟在后面。 看到乔希羽的脸时,程谨川下意识与贺祯拉开了距离。 “贺祯。”乔希羽快速地走上来,看着他的手臂,语气却还保持着冷静,“怎么被烫成这样?这肯定会起水泡。” 听到“水泡”两个字,反而是程谨川的心先被揪了一下。 不知为何,乔希羽的反应没有想象中那么急切,她好像也不是很关心贺祯。 真的会喜欢到一定要结婚的程度吗? 何锡的反应甚至都要比乔希羽更真情实感,语气里满是担忧,上前将程谨川上下打量了一番:“程哥你没事吧?” “这位先生没事。”程谨川这才看到刚才那个服务员也跟在后面,支支吾吾地小声解释着,又指了下贺祯,“是那位先生挡在了他身前。” 何锡斜瞥了一眼贺祯,仿佛没看到他被烫得不成样子的手臂,只是冷哼一声:“表演型人格。” 听到程谨川没事,庄文均也松懈下来,不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有什么影响,还跟何锡打趣道:“你怎么不演个给谨川看看。” “那是我不在场,”何锡笑着说,“帮程哥挡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多大点事。” 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的态度,乔希羽竟然也没有阻止,只是转头问了贺祯一句还疼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贺祯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程谨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完全无法共情贺祯此刻的感受。 何锡和庄文均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乔希羽的神色也逐渐变得轻松了几分,服务员看大家对此没有多大的反应,也卸下了一口气。 有人受伤了。 为什么氛围却这么其乐融融? 甚至连贺祯的表情也平静下来,让程谨川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担心过头了? 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贺祯的目光穿过几人,对上了程谨川的眼神。 程谨川没有将视线移开,仍然默不作声地与贺祯相视。 ——其实没有人在意过贺祯的伤,所以贺祯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好在意。 现在是这样。 读书的时候也是。 这么多年来,贺祯就是这样独自度过的。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自己,何锡和庄文均早就把餐厅闹翻天了。 程谨川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却觉得那种情绪快把他的整个胸腔都要占满了,压得他透不过气。 第54章 “好像有点严重。”乔希羽很轻地说了句。 “不用担心。”贺祯应着她的话,目光却还是温柔地望着程谨川,仿佛带着安慰的意味,“没事。” 程谨川放下那支烫伤膏,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50章 背影 九号球毫无偏差地滚过预测的轨迹,落入底袋时发出一声闷响。程谨川松了松手指,缓缓直起身来,神色依旧平静。 “我靠,”庄文均习惯性地转头说道,“又是大金,何锡你学着点。” 程谨川闻言才稍显疑惑地看过去,庄文均的身后明显空无一人:“你在跟空气说话?” “我都忘了他没来。”庄文均嘿嘿地笑了两声,“何锡最近倒是奇怪,没几句消息,也不组织活动了,今天叫他也说没空。” 程谨川笑了下,还用得着想吗,肯定悄悄做亏心事呢。 庄文均灵机一动:“我们现在打电话过去查个岗?” 本来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不学无术的,这几年却突然转了性,莫名其妙暗自努力,甚至小有成就。唯独自己,当初上了贺祯的当,庄文均一想起自己的钱就心痛。 所以现在看着何锡和乔希羽的合作蒸蒸日上,庄文均更感挫败。 程谨川没应他,庄文均就立刻拨了号过去,打了两三回,对面才终于接通了。 “干嘛呢?是不是在偷偷泡妞?”庄文均直接问道,“还是打算浪子回头,以后就专注自家生意了?” “唉,别提了。”何锡的语气似乎兴致不高,“项目出了点问题,乔希羽这两天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 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庄文均愣了下:“之前不一直都好好的吗?” 何锡有些气愤地说道:“对啊,之前一整年都那么顺,现在突然给我整这一出——我都怀疑是贺祯这畜牲在从中作梗。” 程谨川听到何锡说“一整年”时,也微微一怔,隐约察觉出了某种巧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我这个前车之鉴,我看你现在怎样都能怪到贺祯身上。”庄文均笑道,“出了什么事儿啊?说不定我和谨川能帮你呢。” 对面的何锡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道:“没事。” “现在这么独立?”庄文均反而好奇起来,以前何锡哪怕一丁点破事都要找程谨川帮忙,现在遇到的困难明显有些棘手,却反而不愿透露,“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两人又聊了两句,何锡就说那边忙得焦头烂额,先挂了。 放下手机时,庄文均才与程谨川对上了视线,神色狐疑地问:“他这是搞的哪一出?” “看不出来吗,他心里有鬼。”程谨川悠闲地喝了口咖啡,“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早提醒他别忽悠乔希羽,总以为自己的脑子比乔希羽还聪明。” 庄文均再次警惕了几分:“所以……何锡在合作里动了手脚?” 程谨川冷笑一声,声音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估计是被人抓住把柄了。” “难怪不好意思向我们开口。”庄文均醒悟道,随后又想起之前贺祯对自己做的事,当时的自己也差不多是这个反应,于是又帮何锡解释了一句,“不过如果是我混成这样,也没脸往外说。” 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这些也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何锡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想着什么事都去麻烦别人。 程谨川的目光稍稍示意了下,庄文均立刻将这个话题结束了,主动拿起球杆,对程谨川笑道:“来,我们继续。” —— “程哥!” 办公室外的人一边大喊着,一边烦躁地敲着门。 程谨川啧了一声,让秘书把人放了进来。 几天没见,何锡竟然变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胡子拉碴的、头发也没打理,最重要的是满脸满手臂的伤。 程谨川不禁感到很荒谬:“你被人围殴了?” 何锡怒气冲冲地说道:“全他妈是贺祯打的!” 怎么又关贺祯的事。 “那很抱歉,”程谨川冷淡道,“他现在不归我管。” 本来过来的目的确实是告状,但听程谨川这么说,像是不打算管他们之间的事,何锡就瞬间哑火了。 “我也不想跟他动手……谁让他要在乔希羽面前搬弄是非。” 没想到又和乔希羽有关。程谨川的目光一顿,问道:“你们怎么打起来的?” “是我去凌枢找贺祯对峙,”何锡有些理亏地小了点声,“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公私分明,不能以大局为重吗,闲得没事跟乔希羽嚼什么口舌?” 程谨川很了解何锡,他绝对说不出这么讲道理的话,肯定是冲进办公室指着人家鼻子骂。 “结果他不但丝毫没有悔改之意,还反咬一口,说我还不是三天两头地找乔希羽说坏话。”何锡硬气了几分,“那不然呢?等着他结婚后掌控乔希羽的财产,然后趁机扳倒我吗?乔希羽怎么会情愿被这种人骗,真是识人不清。” 原来贺祯知道是何锡跟乔希羽说的那些话,那干嘛总是故意来找自己的麻烦? 程谨川觉得有些无奈:“没必要总跟乔希羽说这些,贺祯会自食恶果的。” 何锡才不信因果报应,不然自己做了那么多坏事,早在路上被雷劈死了:“我看他活得挺滋润的。” “不过我真的打听到一件事——”何锡忽然神秘兮兮地说道。 程谨川白他一眼:“少卖关子。” “我问他真的对乔希羽有感情吗,认识一个多月就做好了结婚的打算,明显更惦记的是钱吧,当初靠近程哥也一定心思不纯。”何锡切齿痛恨道,“你猜他怎么说?他就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妈的,这畜牲真他妈会骗人。” 其实比起贺祯想要捞乔希羽的钱,程谨川更宁愿贺祯是真心实意喜欢乔希羽。毕竟乔希羽是贺祯高中时爱而不得的暗恋对象,如果贺祯能对喜欢的人都做出这么狠心的事,那他完完全全就是个烂透了的人。 “所以到这里我就忍无可忍,直接动手跟贺祯打起来了。”何锡想了想,竟然还有些后怕,“我没想到他也会还手,明明高中时欺负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怎么现在胆子这么大了。” 果然贺祯身边的人说的话都不能信。 还说自己对贺祯而言很重要,是他的底线。 那现在呢?贺祯也为了乔希羽跟何锡打架了,乔希羽不就变成了他的新底线了吗? 程谨川本以为贺祯至少有一刻将完完整整的真心交予到了自己手上,可现实却是,在贺祯眼中,利益远比真心更重要。 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等着吧。”程谨川忽然笑了一声。 何锡隐隐有了几分希望:“程哥你……” 程谨川的笑意转瞬即逝,脸色变得很冷:“毕竟我们不能总在一个人身上吃亏,是不是?” 当时的何锡没能完全理解程谨川的意思,直到几天后再次传来了有关贺祯的消息,他才明白程谨川口中所指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贺祯正紧紧盯着手机里不断发过来的信息。 “贺总,”秘书急匆匆地走上前来,神色十分慌忙,“禾呈万象旗下餐厅的食材配送出了问题,系统数据全乱了。不仅配送发生了延迟,温控波动也超过了阈值。” 秘书顿了下,又继续说道:“我刚让人查了,这些门店的阈值参数都被恶意篡改了,所以没有任何警报。就算这批货最终能抵达门店,食材鲜活度也无法保证。” 贺祯瞬间便想起程谨川之前对自己做过的试探。 “立刻向相关负责人确认货物状态,”贺祯攥紧拳头,手心沁出冷汗,“禾呈万象那边什么态度?” “他们的经理刚刚给我们打电话,说我们最近总是产生一些大大小小的失误。”秘书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叹了口气,“可之前从来没有人跟我们反映过相关问题。” 看来是在打算憋个大的。 果然没多久,秘书就震惊地将平板递了过来:“贺总!禾呈万象那边发了声明,说凌枢本月配送延迟五次,食材新鲜度有八次不达标准,损耗了近四百万金额的食材,决定……与凌枢终止合作。” 强烈的冲击之下,贺祯只是神色麻木地缓缓闭上了眼。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如同火山喷发后爆炸出了难以承受的滚烫,后来又随着流淌的岩浆逐渐冷却,最终熔为灰烬,落入一潭死水。 程谨川。 即使赔上禾呈万象的声誉,也不愿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情面吗? 难道从此以后,两人就要彻底分道扬镳? 当初被发现自己跟乔希羽有着私下交流,程谨川都没有立刻采取报复。甚至连后来听到订婚消息,也表现得无所谓。 可这两天只是因为何锡来找了自己的麻烦,打了一场架,程谨川就用上了这种手段。 第55章 在程谨川心里,自己的分量一文不值,甚至还不如何锡。 接下来的几天里,受到了禾呈万象的影响,其余合作方也接连发来终止协议函。赔偿损失、支付违约金,又因为集中解约触发了融资违约条款,投资方也施加了不少压力,引起的连锁效应让贺祯焦头烂额。 国内生意陷入停滞,而他再次见到程谨川是在半个月后。 贺祯亲自去了禾呈万象,程谨川平时是待在沧澜荟那边的,今天不知为何,也出现在了程海平身边。 一切都没有挽回的地步,无论是合作还是感情。 在离开之前,程谨川才对他说了今天唯一的一句话:“我说过,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在我意料之中,”贺祯的语调也很平静,“不这么做,你就不是程谨川了。” 程谨川没再回应,他只知道贺祯望向自己的眼神太过冰冷,仿佛是在看何锡的同一类人。 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让贺祯觉得难受,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算是反目成仇吗? 应该也不算。毕竟贺祯对自己的仇恨是从一而终的,是为了报复才会靠近他的身边。只不过偷鸡不成倒蚀把米,这样的结局,只能说是贺祯自作自受。 程谨川转过身,他们留给彼此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51章 春末 何锡搭着庄文均的肩,乐不可支地说道:“爽死我了。你没看贺祯现在惨成什么样了!你说他惹谁不好,非要惹到程哥头上。” 庄文均也心满意足地开口:“谨川总算给我们出了口气,不然贺祯真狂妄自大到以为自己无敌了。” “累死累活拼搏了十几年,咽喉还不是被程哥掐在手里。都不需要费什么劲,就能让他那破烂公司变成废墟。”何锡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估计现在又变回乞丐了,还要跟乔希羽讨饭吃。” “我说也是。”庄文均开怀大笑,“最好能守住他那三毛五毛,再不济还能给乔希羽买朵玫瑰花讨好一下,说不定还能捞到一点零花钱。” “玫瑰花他都不一定买得起。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有今天吧?”何锡望向程谨川,讨好般地开口道,“幸好咱们程哥清醒,能及时抽身,不然要是像乔希羽那样,不知道得被骗到什么时候呢。” 庄文均忽地想起了何锡前段时间说的事:“还说乔希羽,你那边的事解决了吗?” 何锡神色一滞,话语也变得卡顿了几分:“其实……也还好……没什么大事。” 庄文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后也没有多问,再次把话题转回了贺祯身上。 程谨川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目光缓缓移到了窗外。 春天接近尾声,收场也略显潦草。只在树枝间胡乱地涂抹了一番,季节更迭就在新绿变墨绿的一刹那匆忙完成。 “我倒觉得,如果是最后一笔钱,还不如拿去买彩票。”何锡兴致勃勃地帮贺祯规划着,“这是他最后能翻身的机会了。” 与此同时,程谨川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航空公司发来的短信提示,即将乘坐的航班已开放办理线上值机服务,让他提前进行公务舱选座。 何锡也伸长脖子看了眼,不禁有些好奇:“程哥打算去哪?” 程谨川怎么不记得自己近期有什么行程安排。 他皱了下眉,点了进去,却发现那趟航班并非直达,经中转后,最终目的地是玻利维亚。 程谨川盯着屏幕良久,最后将手机关上了。 最后一笔钱既没给乔希羽买玫瑰花,也没用来孤注一掷买彩票。 ——他买了一趟程谨川不会再赴约的航程。 程谨川靠上椅背,闭了眼。 春意阑珊,渐升的气温难免让人烦躁。 明明回归了曾经的生活,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心情为什么却回不到从前。 —— 郭峰未免也太不仔细了,发有关贺祯的朋友圈竟然没再屏蔽自己。 记得以前有好几次,程谨川还是通过何锡才能看到郭峰的朋友圈,贺祯跟他们那群人玩得好,偶尔也会一起聚餐。 当然是自己不在家的时候。 程谨川的指尖一顿,忽然又想起,现在的他和贺祯什么关系也没有,郭峰当然没必要再担心自己会不会看到。 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美食特写,第二张是环境,还拍糊了,第三张就是合照。 合照里的人当然有郭峰、贺祯和乔希羽。 虽然心里早就默认他们会彼此熟悉,但赫然看见三人同时出现在一张照片里,程谨川还是有种怪异的感觉。 就仿佛……他们的关系比想象中还要深厚得多。 程谨川不免回忆起,所有事情的源头都要追溯到那场同学聚会。 他和何锡进门时,第一个迎接自己的就是郭峰。 那天何锡忙着要找乔希羽,而乔希羽恰好身穿一袭红裙,在人群中很扎眼,仿佛冥冥之中在指引自己的目光向她望去。 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乔希羽更习惯简单利落的穿衣风格,与同学聚会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或许——那天的乔希羽有意在吸引别人的注意。 至于那个“别人”是谁,不言而喻。 包括后来郭峰主动跟自己联系,甚至把他拉进了有贺祯的群,间接让两人见面,然后就有了接下来的发展。 有时候程谨川越想越奇怪,前期的郭峰总是极力想要拉拢与自己之前的关系,可实际上又并非有求于他,那何必这么卖力? 除非是为了给贺祯铺路。 因为没有人会做出力不讨好的事,既然郭峰在自己这里捞不到好处,就说明是贺祯给了他好处。 如果这些猜测都成立的话,那么当初策划同学聚会的人不止郭峰和贺祯,或许还有乔希羽。 想到这里,程谨川稍稍皱了下眉。 ——不对,贺祯第一次和乔希羽见面的时候,乔希羽还说差点没认出来。 或者他们都在演戏。 程谨川越分析越觉得乱,视线再次定格至那张照片上,思绪就收了回来。 照片上的贺祯没有笑容,看上去似乎变得憔悴了些,这段时间应该有得他忙的。 从背叛自己的那一刻起,贺祯就该想到这种结果。 程谨川从来就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一个敢欺骗自己的人。 页面还没从照片上退出来,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程谨川下意识迅速将照片划掉,手指向下刷了刷,像是从没在意过郭峰的朋友圈一样。 进来的人是何锡。 何锡最近的状态也很不好,肯定是跟乔希羽的合作出了大问题,经常好几天都没个回音,险些让人以为他被绑架失踪了。 “程哥!” 对方严肃至极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像恐吓,仿佛下一秒就会说出些危言耸听的话。 程谨川瞥了他一眼,看他脸上没伤,就开玩笑似地说了句:“别又是跟贺祯打架来找我告状。” “不是,”何锡迅速闪到程谨川身边,“我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程谨川没耐心道:“说。” “你也知道我最近和乔氏集团的合作有点……”何锡说了一半,却在程谨川微觑的视线警告下把话咽了回去,于是直接转入了正题,“我去他们那儿找乔希羽,乔希羽不在,但是我遇到了另一个人,你猜是谁?” 说话跟挤牙膏一样,程谨川懒得应他。 “我遇见了她弟。”何锡的面色沉下来几分。 “我知道乔希羽肯定跟她继弟关系不好,所以当然也没有好脸色给他。”何锡咽了下口水,“她弟果然也是个厉害角色,直接就说调查过我,知道我和乔希羽以前是同学。” 何锡说到这里偏偏顿住了,于是程谨川无奈地问道:“然后呢。” “他还说,人人都想分乔家的一杯羹,来找乔希羽的不就是为了入赘乔家吗。他让我死心,说乔希羽已经准备结婚了。”何锡想了想,继续说道,“我说我当然知道乔希羽要结婚了,我还见过她未婚夫,不就是那个叫贺祯的吗。你们乔家还真是放心,敢把乔希羽嫁给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 程谨川觉得何锡的脑子被猪拱了:“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听了都要高兴死了,巴不得乔希羽恋爱脑被别人骗,自己才好坐稳继承人的位置。” “当时事出紧急,我确实是没想到。但是……但是……”何锡又变得犹豫起来,最后缓缓抬起头,直直地望向程谨川,语气也镇定了下来,“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程谨川稍皱了下眉,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 “他用很怪异的眼神看着我,说那男的前年就跟乔希羽见过他爸了。” 何锡冷静的话语却如一道霹雳直击程谨川的心间,他思考了很久,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只是在愣神,因为他甚至连思路都没有理清,更别说彻底理解何锡的话了。 第56章 “怎么可能?”程谨川喃喃自语似地说着。 “我也是这个反应!”何锡猛地握住程谨川的手,满脸紧张道,“我说我们聊的是同一个人吗?现在跟乔希羽谈的是贺祯,那个大高个、长得挺白的男的。” “她弟就说,不然还有谁?贺祯一直都和乔希羽保持着异国恋,前年还是专程从美国回来跟乔希羽见家长的。”何锡说到这里,忽然感到有些无力,叹了口气后又捂住了脸,“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中了他俩的算计。” 程谨川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三个人的合照,自己刚才的推测果然有迹可循。 “不是你阴差阳错安排他俩见面的吗?”程谨川冷笑道,“当时他俩装得互不认识,演技还挺好。” 何锡恶狠狠地说道:“他俩早就在一起了,我们被耍了。操,这对狗男女。” 难怪贺祯在与自己的相处过程中,总是会无意流露出对高中暗恋之人的憧憬,原来他们一直都在谈恋爱,而真正的喜欢是藏不住的。 也难怪乔希羽挨近贺祯的时候,贺祯却显得习以为常,或许他们之间才拥有更亲密的距离。 可是乔希羽为什么也会愿意陪贺祯演戏? 程谨川刚想到这里,何锡就心有灵犀地问道:“不过贺祯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是对高中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要一个一个报复欺凌过他的人?” “这不是一开始就公认的原因吗。”程谨川觉得何锡迟钝得让人发笑。 何锡不再说话,神色也越发恐慌。因为如果乔希羽和贺祯相爱了很多年的话,乔希羽一定会帮着贺祯报复自己。 脑中不断回旋着刚才何锡的话,程谨川忽然有些想吐。 贺祯到底隐瞒了自己多少事?为什么每天都能听到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消息?贺祯在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自己的认知。 ——明明深爱着乔希羽,却在谋划接近自己之后跟自己发生了关系,贺祯怎么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 或许连乔希羽都不知道贺祯跟他上过床,所以仍然愿意跟贺祯结婚,也愿意继续帮着贺祯演戏,以此来帮他完成复仇大计。看来贺祯不仅在两头讨好,也在两头骗,他辜负了所有人的真心。 曾经那张躺在自己枕边的脸、对自己温柔或较劲的言语、每一次下意识的亲吻与触碰,此时此刻在程谨川眼里,都无比恶心。 第52章 相框 “谨川,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怎么庄文均也学了何锡这种破毛病,说话只说一半,浪费时间耽误效率。反正从他们嘴里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程谨川也没什么兴趣:“爱说不说。” “别啊,”庄文均立刻摆正态度,继续说道,“好消息是关于贺祯的。” 程谨川头也不抬地继续敲着电脑键盘:“死讯吗。” 庄文均怔了下,随后又笑道:“他回美国了。” 手指无意间多按了个回车。 程谨川视线微顿:“在国内混不下去了?” “谁知道呢,不过他现在这种情况,乔希羽还能愿意跟他结婚吗?”庄文均幸灾乐祸道,“不继续待在国内,估计就是被退货了吧。” “乔希羽不打算帮他?”程谨川冷嗤一声,看来贺祯和乔希羽相爱几年的感情也并非坚不可摧。 “利益当头,就算乔希羽再怎么舍不得,她爸肯定不会同意他俩继续在一起。”何锡笑了笑,“只能说是自食恶果,他现在一无所有了。” 贺祯不像庄文均,做生意失败了还有父母能兜底。本来还能靠一桩好姻缘东山再起,现在也被搅和散了。 这样倒也好,毕竟贺祯根本配不上乔希羽对他的付出。 余光被身旁拂动的东西晃了一下,程谨川的视线扫过去,是一盆绿植。今天公司做了消杀,办公室里开了窗通风,时而晃动的叶片总会吸引程谨川的目光。 他记得几个月前,有个人也经常站在自己身旁,给自己桌上的绿植浇水。 那个人还说,电脑旁边的位置太空了,适合放一张合照。 哪来的什么合照,他和贺祯都是不喜欢拍照的人。 现在才觉得有些庆幸,没能留下一点让自己觉得膈应的东西。 恍惚之间,程谨川仿佛真的看见一个木质相框出现在了桌面,里面的照片却不甚清晰,看不清脸,只模模糊糊地显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他不知道照片里是自己的脸。 那时的程谨川正忙于处理手上的工作,贺祯在旁边陪了他半天也没得到一个眼神,最后起身站在了桌边,在安静之中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程谨川下意识转过头,半仰着脸望向贺祯,眼底被窗外的阳光映得透亮,仿佛在专注于等待对方开口。 于是贺祯按下快门,这张照片就出现在了手机里。 回忆终止,贺祯笑了声,将那个木质相框轻轻拿了起来,然后珍重地放进旁边的纸箱里。 “这都要带走?”郭峰有些理解不了对方的想法。 贺祯的表情却比郭峰更疑惑:“为什么不能带走?” “手机里不能看照片吗?只是回去一趟,又不是搬家,”郭峰无语地拿起纸箱里整整齐齐放好的一沓东西,“再说了,这种东西有必要吗?” 贺祯一惊,立刻伸手抢回来,又怕弄坏了,只能放轻手劲缓慢地抢:“这是小川专门让阿华给我贴的实习标,怕在路上别人不肯避让。你看他多贴心。” “真会过日子,”郭峰评价道,“带回美国当废品卖。” 凭什么说是垃圾。 “很可爱啊,”贺祯不满地将实习车标一张一张展示给他看,“不可爱吗?” 郭峰简直没眼看他:“你在我面前一往情深有什么用,程谨川说不定正想着怎么让你死呢。” 贺祯有些无辜道:“应该不会这么绝情吧。” “留着你又没什么意义,再帅的脸看着也欠揍,还是说你觉得他会图你的钱?” 贺祯只是笑了下。 “你这是……”郭峰越发觉得对方行为诡异,疑似最近受到的刺激太多,精神上出了点问题。 “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贺祯感慨道,“他这么有钱的人,还想方设法地想要搞垮凌枢,不就意味着惦记我这三瓜两枣吗,看来我对他也不是毫无用处。所以我得尽快把钱挣回来,在他眼里才能有点价值。” 贺祯真是谈恋爱谈疯了。 郭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别光想着挣钱的事,就不怕程谨川再找个新欢吗?你是真不着急。” 贺祯蹙了眉,无可奈何地说:“着急也没用啊。” “万一他不会回心转意了呢?”郭峰追问道。 贺祯怔了一秒,即使心里没底气,嘴却一如既往的硬:“他会的。” 郭峰有些佩服他的厚脸皮:“哪来的自信?” 贺祯的声音轻了些:“没自信就更追不回来了。” 他总算看出来了——贺祯根本不懂得如何处理恋爱上的事,如果和程谨川相处的时候,也是一直像这样胡搅蛮缠,他们肯定也不会长久。 明明在其他方面还挺精明的,为什么能把恋爱谈得一塌糊涂。 “其实你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所以不怪人家程谨川不愿意相信你。” 贺祯闻言顿了顿,转头看向郭峰:“哪里错了?” “接近他的方式太冲动了。” 刚才还带着笑的神色似乎黯淡了几分,再次开口时的语气也随之低落了些:“等了十二年也算冲动吗?” “那是你自己的视角。”郭峰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他又不知道你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他,你跟他明说过吗?” 贺祯的回答有些犹豫:“我暗示过他很多次。” 果然没跟程谨川坦白。郭峰觉得贺祯简直活该:“所以你总这么自以为是。为什么不说呢?” “落魄时的喜欢比现在还要微不足道,程谨川看不上的。”贺祯的声音淡了些,“如今的我才有靠近他的资格。” 郭峰不知道他在强撑什么面子,自尊心比谁都重,不就是不好意思承认喜欢了程谨川这么久,而对方对他毫无印象吗。 他知道贺祯想要得到程谨川同等的重视,所以会选择隐瞒自己的暗恋。 “我看他也没有把如今的你当回事啊。”郭峰说道,“如果你是先得到他的心,再得到他的人,你就不会有今天这种顾虑了。” 一切应该循序渐进才对,不能一上来就说想当程谨川的床伴。如果开头就选错了身份,无论后面付出了多少真情实感,都没有人能毫无芥蒂地选择相信。 听了对方的话,贺祯一动不动地沉默着,仿佛在认真思考。 过了很久,他才稍稍抬起手,又将纸箱里的相框拿起来,手指轻轻摩挲过程谨川的脸。 “对。”贺祯垂下视线。 第57章 他竟然真的愿意承认自己走岔了方向。郭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脚踏实地地把他追回来。” 郭峰想起贺祯每次遇到程谨川时,都仿佛发了疯似的状态,觉得贺祯后悔的话也并不完全可信:“你最好记得自己现在是怎么说的。” “唉对了,你什么时候出发?”郭峰光是看着贺祯收拾东西都收了两天,还不紧不慢的,像是不急着回去。 贺祯思考片刻,忽然对郭峰笑了笑:“借我点钱。” “干嘛?”郭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几秒过后神色变得有些恐惧,“难道你……” 贺祯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收着桌面上的东西。 “贺祯你真行啊,”郭峰气不打一出来,“回美国的钱都没有了,你还给程谨川订去玻利维亚的机票?你神经病吧。” 其实是还没做打算,因为还不想这么早就离开程谨川。不过既然郭峰问了,找朋友转钱岂不是更方便,毕竟自己现在手头上确实有点拮据。 “只是暂时的,”贺祯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过两天就还你。” 回美国的消息都放出去了,结果这人压根连票都还没买。 “我真服了,谈恋爱把脑子都谈没了,” 郭峰翻了个白眼,一边掏出手机给他打钱,一边又试图把他骂醒, “——你在想什么?” 程谨川被耳边忽然响起的询问拉回了注意力,他侧过视线,看见庄文均正疑惑地望着自己。 “没想什么。”程谨川说道,随后又停顿片刻,“不是还有一个坏消息吗?” “是。”庄文均的表情瞬间变得很沉重,明明刚才说到贺祯被退货的时候还乐不可支的,这会儿转眼又变了种语气。 他稍作思索,对程谨川开了口:“其实……何锡出事了。” 这何锡没有一天是让人省心的。但程谨川也并不意外:“他前段时间不就被盯上了吗?” 庄文均叹了口气:“但目前证据确凿了,说他虚报成本套取项目款,还偷换了工程材料。据说何锡还犯了不少事,不过我只了解到了这些。” 程谨川这才皱了眉:“他现在什么情况?” “不清楚,但这次得罪的可是乔氏集团,估计没有好下场。” 真不知道何锡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程谨川很无奈,不过何锡当然斗不过乔希羽和贺祯,按照他那性格,早晚会出事。 之前程谨川还觉得贺祯幼稚,不仅平时做事斤斤计较,讨厌谁、喜欢谁也总是直言直语。就连脾气也控制不好,所谓的成长不过是从懦弱变得敢打架了,可蛮力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所以逐渐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后,程谨川才发觉,贺祯一直是在藏巧于拙地放长线钓大鱼,制定的计划远比想象中复杂缜密得多。 陪在自己身边的这一年,也只不过是在等待时机。 第53章 骗子 醒来时的第一感觉是冷。 夏天的夜晚也开始变得闷热,往常再正常不过的二十六度空调今天却能将人冷醒。程谨川下意识扯过被子盖过颈间,心里却迷迷糊糊地想着,怎么没人给他盖被子。 可没来得及等他重新感受到暖意,逐渐显露的疼痛就侵占了脑袋,前额也随之一抽一抽的,像要炸开。 怎么回事?程谨川嘶了一声,皱眉想着去年不是刚做过手术吗,头痛这么快又复发了。 他抬手按住几乎要疼得裂开的额头,试图缓解不适,却在手心触及皮肤的温度时,瞬间睁开了双眼。 很烫。 看来是发烧了。 程谨川侧身拿过遥控器,关了空调,心里甚至还有些庆幸。 幸好只是发烧了,不然白挨了手术的那一刀。 他打开床头灯,却因头脑中难受的热意而眼前发青,眼中的物体都有重影,视线也很难聚焦。 这次的病毒有些猛,动一动就觉得骨头也跟着发疼,全身都要散架了。 程谨川喝了口水,可冰凉的液体涌入体内,让发烧的额头刺激得更疼,没有减轻半分。 他闭上眼,稍稍缓了一下,又拉开床头柜,从里面翻出一根体温计。 其实测不测都无所谓,明显都烫成这样了,现在的他更需要的是退烧药。程谨川眼神空洞地甩了甩体温计,想着大半夜从哪能弄到药,他没精力开车出去,凌晨又不方便叫家庭医生过来。 清辉苑又在近郊区,叫外卖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医院也离得远。 他抬起手,却在最后一次甩动的时候,听见温度计清脆的碎裂声。 这下好了,还要收拾水银和玻璃。 程谨川无奈地笑了声,直接躺回了床上。 明天再说吧。 脑后的枕头几乎要被自己的体温烫穿了,越来越严重的不适感让他根本无法入睡。头痛欲裂时的生理反应是控制不住地流眼泪——他也不想这样,但体温要把他身体里的水分烧干了。 每次熬得好不容易能进入浅眠状态,头痛又霎时把自己的意识拉了回来。程谨川忍无可忍,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枕侧早就被眼泪洇湿。 为什么显得自己很惨一样? 他打开手机,打算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点开微信时恰好看见最顶上的那个名字。 怎么一直忘了撤下置顶。 程谨川刚想移除,却鬼使神差地手滑点进了两人的聊天页面。 最后一句回应停留在三个月前。 是两人结束关系的那一天,程谨川说要来凌枢,贺祯回了一个“好”。 在这之后,贺祯与他再也没有任何交流。 他想起以前,贺祯每天都会主动给他发信息,但那一天过后,却断崖式地结束了一切。贺祯能把戒断做得这么好,可想而知之前都是演出来的。 程谨川疲惫地闭上眼,连眼皮都因发烧而泛酸。他还隐约记得,当初自己做手术之后,贺祯跟自己说过,不舒服的时候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意识越发模糊,思绪也混沌,他用无力的手点下了一个图标,贺祯的头像就蓦地放大了。 出现在了屏幕中间。 等程谨川睁大双眼,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手指还没来得及点击挂断,就被对面极其迅速地接通了。 此刻程谨川只觉得嗓子干得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 对面却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直接开口严厉地说道:“没人管你就可以凌晨三点都不睡觉,是吗?” 贺祯的语气有些凶,不像两人在禾呈万象最后一次分别时那样冷漠。程谨川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再次恢复过来时呼吸变得更闷。 “我好像有点发烧了。”程谨川说道。 回应时的声音也很小,因为嗓子里在冒火,疼痛一路烧到了咽喉。 对面似乎愣了下。 “程谨川,我在美国。”贺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急,于是强作镇定地冷静了些,“发烧就去医院。” 程谨川缓缓眨了下眼,只觉得床头灯微弱的光线此刻却格外尖锐,直直地扎进了自己的眼睛。 眼眶变得更酸。 发烧是件麻烦事,身体不舒服就算了,还要在情绪上作假。程谨川抬起手,掌心覆上自己的眼睛,可即使是强迫自己双眼紧闭,流淌的湿意还是缓慢滑过了眼角。 他明明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程谨川几乎用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你不管我了吗?” “程小少爷,”贺祯无奈地叹气,“你用得着我管吗。” 房间里变得更冷了几分,程谨川二话不说地把语音通话挂断了。 骗子。 他再也不会原谅贺祯了。 屏幕熄灭后,疼痛都难以抵抗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没过一会儿,程谨川就沉沉地睡着了。 但他也并不知道,手机的信息提示正在不断地闪动着,隔几秒就重新亮起了屏幕。 直到许久以后,才彻底陷入了沉寂。 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似乎烧得更厉害了,但头没有昨晚那么疼了。 程谨川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走过去开了门,阿华一脸着急地站在外面:“少、少爷!听说你发烧了,我、我来的路上买了药,要不要再去一趟医、医院?或者让陈、陈医生……” “不用。”程谨川直接拿过他手中的药,随即想要将门关上,“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少爷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阿华担忧地想要再说几句,但程谨川已经关上了门。 程谨川拎着药靠在门板上,视线有些虚。 阿华是怎么知道的? 消息来源当然只有一个。 他难以面对地闭上眼,试图不去想昨晚的事。 可越试图忽略,脑中浮现的细节就越清晰。 妈的,还以为是在做梦呢,没想到发烧的时候这么不理智。 程谨川回到床边,就着水吃了药,刻意不去碰自己的手机,免得看到昨晚发生了什么。 第58章 他翻了个身,心想,睡觉。 —— 这次总算是真的在做梦了吧。 不然那么猛烈的发烧,怎么会一天之内就退下去。 额头传来的凉意让他舒适了不少,程谨川闭着眼抬手摸了下,睡前贴的冰凉贴变成了湿凉的毛巾。 看来这个梦还会变戏法。 身子平躺得有点发麻,程谨川侧过身,想换一个舒服一点的躺姿。可刚一动身体,额头上的毛巾就滑了下来。 他本想将毛巾摘下来,一只手却先按了过来,接住了那条半湿的毛巾。 程谨川睁开眼,看见贺祯的脸出现在自己的床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贺祯的出现让程谨川并不觉得奇怪。 明明不希望见到贺祯,可不知为何,此刻的程谨川却不愿将眼睛闭上。 反正是在梦里,谁也不知道。 “阿华说你今天还没吃过东西。”贺祯将床头的一碗清汤面端起来,把筷子也递给他,“先随便垫垫肚子。” 程谨川没有接过筷子,仍然望着对方的眼睛:“现在才回来,我都退烧了。” 贺祯耐心哄道:“我买的最早的航班。” 程谨川不依不饶:“那我也退烧了。” 贺祯轻笑了下,先将面放下,又牵起程谨川的一只手,握紧了贴到唇边亲了亲:“那就好。” 凑近时程谨川才看到贺祯双眼的红血丝,不知道是熬了多久没睡。 程谨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贺祯的视线缓缓移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动作自然地摸了摸上面的一小片淤青:“怎么磕的?” 仿佛回到了以前最平常的某个下午,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令人不快的事。 程谨川当然不会注意到这种小磕碰,但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痕迹落在贺祯眼里却格外明显。 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程谨川将手抽了回来。 贺祯也没强硬地挽留,松了手,然后再次拿过那碗面。 程谨川本来就没什么胃口,这碗东西还清汤寡水的,于是他蹙了下眉,当没看见。 于是贺祯夹了一筷子,抬手喂到了程谨川的嘴边。 之前贺祯就是这么骗自己的,顶着一张帅脸做些无微不至的照顾,害得程谨川放下了防备。 程谨川神情冷淡地张开了嘴。 “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贺祯看见对方不情愿的样子,笑了下,“如果你乖乖听话,等你好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怎么还有后续服务呢,难不成是个连环梦。 程谨川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这碗面上,没再看贺祯。 贺祯有些不满,俯下身去,侧过头挡在程谨川的眼前,与对方相视:“怎么发烧这么没精神?之前做手术都还有心思跟我吵架呢。” 程谨川看着对方,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确实没必要一直自欺欺人。 他不再接受贺祯夹到嘴边的面条,伸手端过了碗,也将筷子接了过来。 贺祯愣了下,刚才还喂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不是已经决定要结束了吗,为什么连保持距离都做不到?程谨川直直地望向贺祯的双眼:“还走吗?” 这句话瞬间将这场梦打碎了。 贺祯微皱起双眉,安静了半晌,语气艰涩道:“要走。” 第54章 目标 又喝了一道药,程谨川躺回枕头上,虽然体温早就降下来了,但仍然浑身乏力。 贺祯将碗筷收拾好,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就看见程谨川已经闭了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再次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回到清辉苑之后,他就一直守在程谨川的床边。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严重的病,如果是贺祯自己发烧了,根本不会把这当回事。但如果发烧的人是程谨川,无论在天南地北,他也会立刻飞回程谨川的身边。 直到亲眼看见程谨川出现在面前,贺祯才能松下一口气。 他静静地望着程谨川的睡颜,有些走神。忽然在某一瞬间,贺祯伸出手,轻碰了下程谨川的手腕感受他的体温。却在肌肤相触的一刹那,明显看到程谨川将手收了回去,然后睁开眼,目光略显迷离地与贺祯对视着。 之前好不容易才让程谨川习惯自己的触碰与亲吻,现在却又退回到了原点,会下意识地避开太过亲密的距离。 一直以来的努力都像是徒劳。 贺祯勉强地笑了笑,嘴角弧度有些僵硬,随即俯身将旁边的被子拉过来,整理平整后给程谨川盖上了。 程谨川对贺祯的示好很不适应,语气也不太柔和:“你不用一直守在这里。” 他既说不出让贺祯滚,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贺祯的照顾。 “那我陪你一起睡。”贺祯说着,极其自然地上了床,倾身躺在了程谨川的身边。 这样更不对。 程谨川刚要皱眉,就被贺祯忽然盖过来的掌心捂住了眼睛,拇指轻轻描摹过他的眉间,力度温柔,像是在示意对方放松:“闭眼。” 算了。 生病已经很难受了,程谨川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让自己心烦意乱的事。 感受着纤长的睫毛轻扫过手心,划过一小片痒意,贺祯忽然觉得胸腔里飘落了一片羽毛,柔软地挨上他的心尖。 于是贺祯缓缓将手掌撤走,又试探着揽住程谨川的腰,温柔地轻拍了拍哄他睡觉。 像以前一样。 程谨川虽然没有阻止他,但贺祯也清晰地观察到,对方的喉结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滚动着,身体也稍稍绷紧了些。 原来不止是贺祯,程谨川也在紧张。 已经三个多月没能躺在程谨川的身边,贺祯几乎是屏息凝神地在悄然挨近对方。 如果能完完全全地把程谨川抱进怀里就好了。 过了很久,程谨川的呼吸仍然很不平稳,或许是因为发烧而呼吸不畅,也或许是因为对方的接近而心神不宁。总之贺祯看得出他睡不着。 这样也不错。贺祯想着,说明至少在清醒状态下,程谨川仍然没有拒绝与他接触。 也说明程谨川的心里还有自己。 虽然他对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很纠结,之前做的一切也是不想让贺祯过得好。但恨的前提是爱,越刻骨铭心,就越在意。 直到某个瞬间,程谨川缓缓睁开了眼。他没有看向身侧贺祯的脸,而是漫无目的地望着天花板。 “高三那年,”程谨川忽然开了口,声音因为生病而有些发哑,“你的情书写了什么?” 虽然话语里没什么情绪,但此时此刻躺在贺祯身边,他竟然开始回忆起以前的事。 程谨川从来不会主动问起有关贺祯的曾经,因为不起眼的人或事并不能引起程谨川的兴趣,很明显高中时的贺祯就属于这一范畴。 贺祯想了想,趴在他耳边说道:“你不是都听过了吗?” 是啊,从那个时候起,贺祯喜欢的人就注定不会是他。 可是听过了就一定会记住吗? 他可没闲到会替乔希羽去记一封情书的内容。 看见对方陷入思考的模样,贺祯趁机将人抱得更紧,凑近说话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耳鬓厮磨的关系:“如果你想让我再重复一遍,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程谨川立刻道:“我没兴趣。” 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强调他对乔希羽的喜欢,这样会让贺祯更有报复的快意吗? 听到对方的话,贺祯也怔了下,语气随即失落了几分:“程谨川,你是不是到现在也还是觉得,没有贺祯也无所谓。” 贺祯这个人真自私,一边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对乔希羽的感情,一边又要逼问自己有没有对他动过真心。 他让程谨川怎么承认呢。 程谨川忽然觉得很累,索性闭上了眼:“不然呢。” ——贺祯才不信。 但贺祯没有立即反驳他,因为贺祯知道程谨川不喜欢别人的忤逆。至少在此刻,程谨川身体不舒服,他就应该避免和程谨川起争执。 温暖的拥抱终于让程谨川的呼吸平缓下来,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口又会打破本就易碎的镜花水月。于是在这无声的怀抱中,程谨川渐渐沉入了梦乡。 贺祯这才有所动作。 “宝宝,”他抬起手,轻轻覆在程谨川的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像是只有触碰到对方,才能获得真正拥有程谨川的实感,语气却仍在泛酸,“可是你的心向我告状,它说你撒谎了。” —— 或许是贺祯长时间没有闭过眼,一直在赶路,所以这次他也睡了很久的觉,怀里久违地抱着程谨川,让这场睡眠格外踏实。 似乎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 以至于睁开眼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怀里空空如也。他都没能察觉程谨川什么时候离开的。 贺祯不免有些懊恼,抱着人都没能把人盯好,还说要照顾他呢。 第59章 房间里也没人,于是他出了卧室,站在长廊的栏杆旁向下望。 每次踏进清辉苑都舍不得走,轻拂的风、缓缓生长的草木、闲散觅食的游鱼,都让时间变得很慢,心绪也随之变得安宁下来。 唯一不好的就是太清静,总是看不到人影,就连程谨川的去向都不知道该问谁。 总感觉此刻的场景与以往在清辉苑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但贺祯明白,现在的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贺祯下了楼,与转角过来的阿华差点撞上。阿华吞吞吐吐地想跟他打招呼,可话还没说出口,就看着贺祯的目光霎时定在一个方向上,随后迅速地跟阿华摆了下手,然后匆匆离开了。 程谨川坐在凉亭里,低着头的样子就知道是在打游戏。贺祯对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眼神都极为了解。 “还难受吗?”贺祯在程谨川面前站住脚,又蹲下去仰脸观察程谨川的状态,“这会儿有风,会不会觉得冷?” 他本来想伸出手去摸一下程谨川的额头,但对方此刻看起来很清醒,于是贺祯的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手。 程谨川没有理会他。 贺祯没有因为被冷落而灰心丧气,而是起了身坐在程谨川的身侧,继续陪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打游戏。 程谨川的指尖顿了下。 直到一局游戏结束,贺祯仍然没能得到对方的目光,而是看着他继续开了下一盘。 “是打算送何锡去吃牢饭吗,”程谨川头也没抬,一边轻点着屏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干的,对吧。” 贺祯微怔,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么温柔:“我没有这么大的能力。” “总在装傻充愣。”程谨川笑了笑,“下一个目标是我吧。” 怎么会这么想? 贺祯刚要开口,但又忽地想起了什么,又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目前还不能把话说得太开,只能再忍忍。于是他叹了口气:“我的目标一直是你。” 现在终于不打算装了。 从一开始所有人都跟程谨川说,贺祯记恨着他们三个人,回国就是为了报仇的,包括程谨川自己也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可是贺祯每一次的靠近,都让程谨川产生了怀疑,真的有人会把喜欢演得这么像吗? 万一贺祯对他的讨厌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呢?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也挺开心吗。 其实程谨川早该认清的,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程谨川当然能看出乔希羽与贺祯在谋划着些什么,其实他也曾悄悄地想过——说不定等报复完何锡,贺祯就会跟自己解释这一切呢? 可是何锡已经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贺祯的行动却还在继续,目的当然再明显不过。 不过既然是准备来报复自己,为什么还是会因为他的一通电话就跑回来,彻夜不眠地在床边陪着自己? 贺祯到底想做什么。 程谨川早就不在乎贺祯到底喜不喜欢乔希羽了,他更想知道的是贺祯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阴谋? 难道比起庄文均和何锡,贺祯更恨的是自己,所以宁愿押上更大的赌注。 头顶像是悬了一把随时会下坠的剑,而自己行走在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不知道利刃会在哪个瞬间刺穿自己的身体。 “你是在担心他吗?”贺祯忽然开口了,语气却有些冷。 虽然程谨川觉得恶有恶报,何锡的结局也在意料之中。可再怎么说,何锡也是自己的朋友,贺祯能对他身边的人这么不留情面,对自己又能保留几分感情呢? 程谨川没有回答,但贺祯并不想看到对方只是这样的反应。 贺祯的情绪带了些波澜,似乎很不甘心:“又不是我唆使他偷换伪劣材料,也不是我让他贿赂监理做假验收,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程谨川一怔,果然像庄文均说的那样,何锡做的坏事远远不止他们知道的那些。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事做得这么绝。”程谨川的语气轻了几分,因为他察觉到了贺祯的态度产生了变化。 其实程谨川不只是为了何锡,而是想到如果贺祯的报复能到达这一地步,那贺祯又会对自己做些什么呢?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继续恶化吗? “程谨川,”贺祯的声音仿佛充满了失望,过了很久,再次开口时竟然带着颤抖,“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 纵使贺祯因为他生病会愿意哄着他,但在这一方面,贺祯绝不会让步。 程谨川没想到对方的情绪会抵至顶点,于是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了贺祯。 望见了一双悲哀、通红的眼。 第55章 邀约 贺祯当然没等到程谨川彻底恢复后陪他吃好吃的,因为在这之前他就被程谨川逐出了清辉苑。 程谨川清醒过来后才发觉这是件再荒唐不过的事。 贺祯是乔希羽的未婚夫,又有什么资格对自己大呼小叫? 看到对方红了眼眶,程谨川甚至下意识想像之前哄情人那样应付几句,可意识到身前的人是贺祯,他最后只是冷笑着说了句“滚”。 他们本该形同陌路。 程谨川懒得跟他伪装什么。 贺祯也同样沉默不语,盯着程谨川片刻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专程回来还表现得急着要走,仿佛自己欠了他多大的人情一样。 程谨川收回视线,只觉得自讨没趣。 自己的身边从来就不缺伴侣,怎么会轮得到被这种人牵动情绪。 坐上车的时候贺祯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这段时间他都没休息好,这两天又因为程谨川生病来回辗转,精神也始终紧绷,直到出了清辉苑的门才稍稍松懈下来。 “贺总,接下来是直接去机场吗?”司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贺祯,但又不得不问。 贺祯闭着眼,皱眉思考了一阵后说道:“去乔氏集团。” 车内安静,路途平稳,意识很快就陷入混沌。半梦半醒间,总想起那双因为低烧而无精打采泛着水雾的眼睛,那人明明问的是还走吗,眼底透出的情绪却是“不要走”。 也或许是错觉。 贺祯苦笑了一声,再次睁开眼时,车速正在逐渐放缓,身侧就是目的地。 程谨川怎么会舍不得他呢,只不过是为了把他叫回来询问何锡的事,更不会对自己做出挽留。 ——因为在程谨川的心里,他的分量还不如何锡。 贺祯打开车门,望向身侧的大楼,面无表情地下了车。 出了电梯后,转弯走向乔希羽的办公室,却看见办公室的门缓缓打开了,乔希羽正准备从里面出来。 看见贺祯的一刹那,乔希羽微微怔了下,随即轻笑着上前迎接,自然而然地挽过他的胳膊,又转头对身旁的秘书笑道:“你看他,还专门来接我下班呢。” 秘书也新奇地望着贺祯,虽然知道乔希羽有个谈了几年的男朋友,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看状态两人还像是处于热恋期。可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回应,乔希羽就带着贺祯再次回了办公室。 秘书一头雾水地望着办公室被关上的门,不是说下班吗,怎么又回去了。 不过连门都关上了,估计也不想被旁人打扰,秘书识趣地离开了。 关上门的一瞬间,乔希羽就松开了贺祯的手,脸上的表情也似乎不太愉悦。 乔希羽打量了对方一番,实在没办法维持什么好语气:“怎么偏要挑我下班的时间来?” 还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憔悴得像是捡了个社畜下属谈恋爱。 “路上堵车,”贺祯无奈道,“到了就这个点了。” 真够耽误时间的。 乔希羽也不打算跟他废话,话语直奔主题:“你去见程谨川了?” 贺祯微一蹙眉,没回答。 乔希羽不想过问他忽然回国的原因,但眼下这一番动作绝非明智的决定。 “别忘了我交代过你的事。”乔希羽叹了口气,“贺祯,你自己注意一点。” 贺祯视线低垂,许久后开口:“好。” 乔希羽看他不情不愿的模样,觉得这人实在太没出息。于是她思索几秒后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贺祯回答得倒是果断:“尽快。” “先别。”乔希羽摇了下头,迅速做出了规划,“过几天有个商务晚宴,你陪我参加完再走。” 贺祯应了下来,却看见对方忽然拿出了一个盒子。 “只不过这次,你得戴上这个。”乔希羽打开了盒子。 贺祯一怔,目光躲闪了一瞬:“一定要吗?” “当然。”乔希羽笑了下,斩钉截铁道,“这是我们的订婚戒指。” 贺祯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过自己指间的那枚铂金戒指,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望向乔希羽:“程谨川也会在?” 第60章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乔希羽想了想,说道,“你可以猜猜看,如果我们两个在,他会不会来?” 乔希羽又笑了笑:“你也可以期待一下,换一枚戒指会不会被谨川发现。” 贺祯的双眉皱得更深,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没想为难你,”乔希羽不再逗他,试图让他想起两人眼下该做的事,“但总得先让身边的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是吗?” 贺祯神色纠结,最后认命般地点了下头:“我明白。” “所以如果不想被程谨川发现,那就离他远点。”乔希羽将戒指盒塞进贺祯手里,说了一句叮嘱的话后,毫不拖沓地将他请出了办公室。 她最见不得别人犹豫不定的模样,尤其是看到贺祯在处理与感情相关的事情时磨磨蹭蹭的状态,都让乔希羽感到很不解。 明明一直以来都觉得贺祯做事很有定力,但在面对程谨川时的种种表现,却颠覆了她对贺祯的以往印象。难道在爱情面前,任谁也不能免俗? —— 程谨川的目光一顿。 他没想到贺祯也会在。 虽然出现在乔希羽身边并不是件稀罕事,但明明一个星期前还说过要回美国,怎么倒了乔希羽这里,就又成了例外。 贺祯的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他没兴趣去看两人的相处,但转过身时又在想自己有什么好躲的,显得自己多心虚一样。 于是在一次无意地听见耳边响起乔希羽的声音时,程谨川没再避开,回过头就看见乔希羽笑意灿烂的脸。 乔希羽正和别人谈着话,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移开视线发现是程谨川,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调整好了笑容:“谨川。” “晚上好。”程谨川的嗓音稍稍低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应道。随即视线微抬,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身前的人。 乔希羽瞬间领会,她知道程谨川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于是自然而然地侧了侧身,看似是在和他聊些日常话题,实则换了个清静点的地方。 其实程谨川也没听她在说什么。 只是想着与其被不熟的人搭话,还不如假装和乔希羽相谈甚欢。 等到乔希羽的声音停下来,程谨川才没什么情绪地说道:“他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进来的时候还是两个人,这会儿却撂下乔希羽不知道跑去哪了。 “我也说怎么突然就没人影了,”乔希羽笑道,环视了一周,“可能被谁拉去聊天了吧。” 程谨川不免想起以前类似的情景,贺祯在自己身边基本是形影不离。 程谨川忽地脚步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转了半边身子。乔希羽看了下前方,也随着他的动作换了方向,一边又有些无奈地叹气:“你说你,不想和社交还来赴宴,那还不如在家里待着呢。” 程谨川没说话,心里倒是挺好奇,不过是和乔希羽假装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她怎么也对自己这么了如指掌。 但最终还是没能躲过迎面而至的一群人。当程谨川看见乔希羽被敬酒时神色微变的模样,他才明白为什么乔希羽愿意跟自己躲在角落里——因为乔希羽也不想进行无意义的社交。 某种程度上,乔希羽和自己确实很合拍。 把贺祯带过来简直毫无作用。 程谨川在心里骂了句贺祯废物,就伸手替乔希羽接了酒,反正同学一场,代她喝点也无所谓,总不能让自己的初恋为难吧。 乔希羽在旁边轻笑了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还和高中一样。” “乔小姐,这位应该就是乔董未来的女婿吧,”其中一个人笑着再次举起酒杯,“二位真是郎才女貌。” 可这次的香槟却没再与程谨川碰杯,因为程谨川手中的高脚杯忽然被人夺走了,他顺着酒杯望过去,先是看见一只熟悉的手。 可修长的指骨上却戴着一枚陌生的戒指。 乔希羽也顿了下,随即解释道:“这位才是我的未婚夫,贺祯。” 贺祯仍然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程谨川的脸上,双眉紧锁。 “这误会闹得,”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救道,“贺总也是一表人才,一看才发现和乔小姐更有夫妻相呢。” 程谨川笑了声。 贺祯咬牙咽下一口气,推辞不过,敷衍地抿了口酒。程谨川视线微抬,似乎有些意外,毕竟那是他的杯子。 周围的人隐约能猜出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又觉得乔希羽这未婚夫还真够忍气吞声的,第三者都明目张胆成这样了,他竟然什么也不说。 乔希羽也觉得场面有些难收拾,不免有些头疼,于是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贺祯。” 贺祯这才像是回过神,退后了一步,离程谨川的身侧远了些,然后回到了乔希羽身边。 程谨川没再理会,直接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后来贺祯倒是与乔希羽寸步不离。 晚宴结束后,三个人偏偏又在大门相遇了。远处缓缓有辆未上牌的车驶过来,敞篷超跑里露出一张戴墨镜的脸,停下来时对着程谨川吹了声口哨。 贺祯握紧了拳头,看了眼身旁的程谨川。 “是来接你的?”乔希羽好奇道,“什么时候又提了辆新车?” “不是我的。”程谨川耸了下肩。 贺祯似乎松懈了几分,但下一秒又听见程谨川语气很淡地说:“但的确是来接我的。” 以前怎么没在程谨川身边见过这张脸,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贺祯气得几乎要开口质问,却被程谨川的话语抢先一步:“改天带你一起兜风。” 贺祯一愣,刚要同意,却在思索了一瞬后,意识到程谨川的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是对乔希羽提出的邀约。 乔希羽望向程谨川的目光中带着很浅的笑意:“只能改年了。” 程谨川微一挑眉,表示不解。 “因为我,”乔希羽的话语稍顿,“怀孕了。” 第56章 烟疤 “我……”贺祯下意识要开口,却被程谨川的眼神噎住了剩下的话语。 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对乔希羽的话只是淡然处之,甚至相当从容地笑了下,仿佛并不意外:“恭喜。” 目光只在贺祯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就回到了乔希羽的脸上:“不过有点太着急了吧。” “反正领证的日子也快到了,”乔希羽的笑意忽然收了收,又嗔怪似地瞥了贺祯一眼,“就是婚礼不得不提前了。” 三人不再说话,程谨川简短告了别就向着阶梯往下走,步履平稳,心里却涌起翻江倒海的恶心。 毕竟见识过贺祯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所以贺祯能做出这种事,程谨川并不觉得意外。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反而是乔希羽的表现,明明读书的时候一直很清醒,现在怎么会看不透贺祯的真面目?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不方便让自己了解太多的计划,眼下明明到了理应结束的阶段,可乔希羽却笑着告知自己,她怀孕了。 程谨川这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或许乔希羽是真的对贺祯有感情呢? 难道就要任由贺祯一而再再而三地继续骗下去? “程少桃花运不错啊,参加个晚宴还能认识一堆帅哥美女,”主驾的人望了过来,对他揶揄道,“干脆叫上他们一起玩呗。” “少废话。”程谨川扬了下下巴,示意道,“还不走。” 今天是庄文均生日,本来有事就不打算去他家聚会,但庄文均非得让人来接程谨川。 算了,在哪儿不是睡,回自己家甚至要绕更远的路。于是程谨川也没拒绝,一到庄文均家就直接进了提前收拾好的客房里,将喧闹的人声隔绝在外。 庄文均也不敢强行把人拉出来,但又担心他喝酒喝得太多会不舒服,过了一会儿还是蹑手蹑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一个破晚宴还能把程大少爷灌醉?”庄文均十分好奇,“演的吧。” “谁醉了。”程谨川拿起手机看了眼,确实还没到睡觉的点,但此刻的他心烦意乱,没心思出去跟那群人玩。 庄文均知道他的性格,玩得开的时候对谁都能哄上两句,不愿见人的时候无论说什么也请不出这尊大佛。于是庄文均叹了口气:“那你歇着吧,不想搭理他们就算了,我找个称心的过来伺候你。” 说着就打了个响指,几秒后一个怯生生的男生就走进了昏暗的屋内,却在看见程谨川后霎时绽开笑脸,走过来后蹲了下来,半跪在床边,试探般地握住了程谨川的手:“程少……” “长得不赖吧,”庄文均语气自豪,“想要啥样的没有,我看随便找个人都比……那谁要好得多。” 程谨川微抬指尖,逗人似的,观察着身前之人故作羞涩的姿态,有些好笑:“怎么开始往我身边塞男孩了?” 庄文均继续献殷勤道:“这不得根据你的口味及时调整吗。” 第61章 程谨川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会儿,忽然感觉身侧覆上了一只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西装衣角,然后又缓缓下滑,暗示似地用手指勾住裤子侧袋,掌根却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 那个男孩一愣,见程谨川也没有反应,于是自顾自地便拿出来那个东西。 是一枚戒指。 看见那枚铂金戒指的一瞬间,庄文均也怔住了,虽然程谨川很早就摘下了这枚戒指,但为什么会把它放在贴身的位置? 程谨川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枚戒指上,他忽然有些烦躁,因为他下意识就想起了贺祯今天手上的那枚新戒指——属于他和乔希羽的新戒指。 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当手劲收紧时听到跪在身前的男生传来一声痛呼,程谨川才稍稍松懈了凝紧的双眉,随即将掐在男生下巴上的手也放松了些。 “眼睛很漂亮。”程谨川表情淡漠地夸道。 那个男生有些摸不准程谨川的意思,只觉得这程少实在有些阴晴不定,于是他担忧地望向庄文均,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可现在的庄文均也不敢说什么,他知道程谨川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了。 果然下一秒程谨川就将那张脸狠狠地向旁边甩开,语气却仍然沉稳:“下次再敢爬上我的床,唯一漂亮的眼睛也别想要了。” 刚才暧昧温存的气氛霎时荡然无存,男生脸色煞白,踉跄起身逃命似地跑出了客房,心里想着到底是谁说程谨川对情人温柔,简直是谣言。 —— “少,少爷,太太叫,叫你过去一趟。”阿华走进树荫下,穿过人群,在程谨川身边停下脚步。 程谨川望着水面漾开的一小圈涟漪,连头也没转:“什么事。” “有,有客人要来,让你准,准备一下。” 他还没说话,身边的人就好奇地凑了上来:“程少在家里还有招待客人的义务?” “说不定是要给谨川介绍对象呢,”庄文均搭上程谨川的肩,笑吟吟地说,“去瞧一眼吧,反正也不亏。” 阿华慌忙摇头:“不,不是……” 程谨川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没问是谁?” “是……”阿华的话说了一半,背后却忽然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 “是我。” 程谨川拿着鱼竿的手霎时僵住了。 “你他妈……”庄文均也立刻沉下脸色,死死盯着来人,缓步向前走去,“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周围的人察觉到庄文均的心情不妙,瞬间提起戒备状态,跟着庄文均上前,将那人围了半个圈。 阿华愣了愣,看向程谨川的方向,本以为程谨川会有所动作,可从始至终只维持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随着一阵清晰的水声从湖面激荡开来,程谨川才收了竿,其中一个人立刻跑过去,取下了钩上的那条鱼。 程谨川这才转过身,倚着身后的栏杆,神色悠闲地接过身侧人递来的烟,最后将视线缓缓移至人群遮挡外的贺祯身上。 可贺祯却没有摆出一个被凝视者应有的姿态。 他的目光同样带着敌意,方向却是落在程谨川身侧的那人身上。 即使上次那人坐在车里戴着墨镜,贺祯也能够通过分辨身形和脸型来确认。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了,那个男的怎么还留在程谨川身边? 贺祯仿佛看不到包围着自己的人群,与程谨川视线相对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径直走向了对方。 经过庄文均身边时还猛地将他的肩膀撞开了。 庄文均火冒三丈,可程谨川还没有说什么,其他人也不好发作。 贺祯站定在了程谨川身前,距离近得让身侧的那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出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但程谨川的神情却丝毫未变,直直地对上贺祯的目光,没有半分退怯。 忽然,程谨川抬手就将身旁的人一把拽过来,肩侧亲密地紧挨着,又对贺祯笑了下:“凑这么近,别吓着人了。” 一看到程谨川和别人的肢体接触,贺祯立刻原形毕露,压抑的情绪瞬间汹涌波动,一巴掌就将人推开,青筋暴起的胳膊搭在程谨川身后的栏杆上,将两人分开。 哪怕看到贺祯的状态发生了巨变,程谨川依旧不慌不忙地打量着对方,嘴角噙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来清辉苑干嘛?”程谨川的语气轻松得仿佛是熟人之间的对话,甚至显得有些温和。 “程董事长让我来的。”烟雾如半透明的轻纱般拂面而来,模糊了身前之人的五官,即使挨得这样近,贺祯仍然无法看清程谨川的脸。 正当他想再靠近一些的时候,却因指间骤然传来的灼烧痛意而颤抖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见中指的指根处被烟尾抵着,灰烬落下的地方升起白烟。 贺祯又望向程谨川的脸,对方仍然带着笑,一言不发,但眼神中明显是对他妄图靠近的警告。 贺祯没有收回手,只是忍耐着将栏杆握紧了,没有因为对方的动作而退缩,直接凑近了程谨川的耳畔,用耳鬓厮磨般的暧昧语气在他耳边轻语:“叔叔和阿姨听说我要结婚了,高兴得专门让我过来吃顿饭呢。” 烟尾落在指根的力度变得更大,程谨川没意识到此刻的自己笑意全无。反正他们现在的距离甚至近乎拥抱,谁也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也正因如此,他能感受到贺祯由于忍痛而咬紧牙关却难抑颤抖的微小动作,连每一声呼吸都在耳边放大了数倍。 就算这样都不肯放手,也不肯离远一点。 程谨川将烟收了回来。 他不是会先低头的人,他只是觉得无聊。 明明都在生意上吃了亏,程海平和卢玥安怎么还对贺祯的事这么上心,他结婚关他们什么事? 程谨川的视线微微垂落,望着那个被自己烫出的伤口。 这里会留下一个烟疤,可比戒指要难摘得多。 “既然要结婚了,”程谨川语气淡然,“订婚戒指就没必要摘了吧。” 贺祯一怔,他本以为程谨川不会在意有关自己这么微小的细节。 他想起晚宴的那一天,程谨川的视线几乎没在自己身上停留过,可实际上,程谨川清晰地记得那枚戒指。 贺祯神色复杂道:“原来你看到了。” 程谨川冷嗤一声:“她都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该担起责任吗。” 刚才还因程谨川对自己有所在意而产生了几分希望,听了这句话后,贺祯的神色再次变得灰暗下去,忍耐了很久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我当时喝醉了。” “喝醉了你还能硬得起来?”贺祯的回答简直让程谨川感到匪夷所思,为什么他总能一视同仁地辜负所有人,这么不要脸地撇清自己的所有责任?程谨川深叹了口气,缓了很久才让自己的心绪稍作平稳,“贺祯,你别再来恶心我了。” 程谨川现在的表情并不比自己看上去更好受,贺祯下意识想要安慰对方:“对不起。” 程谨川再也忍无可忍,一拳砸在了贺祯的脸上:“你他妈最对不起的是乔希羽。” 第57章 缘分 贺祯只觉得颊侧霎时一阵发麻,随后才蔓开火辣辣的疼痛。程谨川用的是实劲,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刚才站在程谨川身侧的人看到这一幕,又瞬间走上前来,立刻扶住程谨川的肩膀,表情不善地盯着贺祯:“想惹事?” 明明出手的人是程谨川,自己又没有反击的念头,那男的怎么还上手抱人了? 一股热流淌至下巴,贺祯抹去唇角的血渍,笑道:“你还真舍得跟我动手。” “犯病了就去治!”庄文均也立刻冲上来,狠狠拽过贺祯的衣领,也挥起一巴掌想要扇过去,“你当谨川是吃素的?” 贺祯连头都没回,几乎瞬间就定位准确地攥紧了庄文均的手臂,五指收紧时的力度几乎要将那截骨头捏碎,庄文均霎时发出一声痛嚎。 “轮到你说话了吗?”贺祯轻而易举就将庄文均拽到了身前,随后干脆利落地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庄文均摇晃了几下,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地上。 “谨川!”庄文均不甘心地望向程谨川。 贺祯微俯下身,手臂一伸就扯着庄文均的衣领让他直起上半身,语气却平静得诡异:“再叫得这么亲密试试。” 这是在演什么。程谨川在心里冷笑一声。 刚才可没见他这么大反应,甚至连烟头烫手指都没躲。 庄文均挣扎着想要摆脱,可贺祯没有松手,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庄文均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一种酝酿着即将爆发的愤怒情绪,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种无助的恐惧。但在这样的威慑之下,他甚至不敢开口求助程谨川。 “继续打啊。”在一片沉默中,程谨川忽然说道。 贺祯赤红着双眼循向声音的来源,却对上程谨川毫不在意的眼神,甚至为此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些厌倦:“最好是打个尽兴。”说罢转过身,揽着刚才的那个男的就要往别处走,“我就不奉陪了。” 第62章 ——他竟然一点也不在意自己。 程谨川的一番话果然将贺祯的注意力再次拉了回来,还没等他走开两步,贺祯就立刻跟上前去,紧紧按住程谨川的肩膀,将人顺势拉近自己身前:“他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眼看着好不容易能借此接近程谨川,却又莫名其妙被这个叫贺祯的拦住了,于是那个男的满是怒火道:“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可贺祯像是没听见一般,仍然用手臂横档在程谨川的腰前,让他无路可走。 程谨川瞥了眼那只手上的烟疤,笑了声:“看不出来吗?” 贺祯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愈发冲动的语气:“别跟我绕弯子。” 程谨川稍稍仰头,侧过视线瞟向贺祯的脸:“是准备和我爸妈公开的关系。” 几乎是在刹那间,贺祯脸上的所有情绪尽数褪去,时间仿佛就此停滞,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思绪彻底融化成一片浆糊。过了很久,他的脸上才终于露出破绽似地显出几分迷茫:“你说……什么?” 程谨川视线微觑,神色不悦道:“还想再听一遍?” “他凭什么?”贺祯的声音带着难抑的颤抖,目光钉在程谨川的脸上,试图从对方的眼神中寻找开玩笑的意味。 那个男的才跟程谨川认识多久,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贺祯十几年来一直期望获得的身份。 程谨川淡道:“最没资格过问的就是你。” 此时此刻贺祯才意识到,他在程谨川的心里,已经和发疯咬人的路边野狗没什么区别了。 对方打算绕开他的手臂,抬脚离开,贺祯发愣的思绪随之被扯了回来,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道遥远的声音打断了:“小贺,谨川!” 程谨川一怔,立刻用手肘撞了下贺祯,贺祯却仍然揽着他的腰不放。 “松开。”程谨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像是怕被来人看到这番景象。 贺祯依旧不为所动,他甚至在想,如果在程谨川向卢玥安介绍那个男的之前,自己直接坦白与程谨川的关系,那是不是就能让所有人知道程谨川是自己的了? 意识到贺祯似乎又在想些什么,程谨川蹙了眉,隐约猜出那不是什么好的念头。 “你今天是因为希羽才过来的,”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贺祯发疯,程谨川无力地叹了口气,“别再让她失望了。” 提到乔希羽的名字,贺祯才终于醒悟过来,缓缓松开了禁锢在程谨川腰间的手。 程谨川立刻离他远了些,半秒也没等待,转身就向着卢玥安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你和小贺还先遇上了。”卢玥安满脸高兴地看着程谨川,回过头时却发现庄文均坐在地上,“哎呀,文均这是怎么了?” 程谨川瞥了一眼被揍得直不起身的庄文均。 “没事没事!”庄文均忍痛站起了身,强颜欢笑道,“刚才钓的那条鱼可大了,把我累得够呛。阿姨您有事找他俩?” “我是听说小贺要成家了,一直觉得这孩子争气,打心底里替他高兴,所以让他今晚过来吃个饭聊聊天。”卢玥安笑着握住程谨川的手,又对其他的人说道,“饭点也快到了,不如先去屋里坐坐。” 程谨川对庄文均皱了下眉。 庄文均心领神会,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其实我们今晚有聚会,这会儿刚准备回去。要不然带这么多人来清辉苑蹭饭多不好意思,改天再来看您啊。” 卢玥安一头雾水地看着众人迅速撤离,转过头又看见程谨川狠瞪着贺祯的模样,越发觉得氛围不对:“他们……” 程谨川瞬间收了目光,对卢玥安笑了笑:“他们跟贺祯不熟。” 卢玥安这才放下心来,也怀疑刚才程谨川盯着贺祯的眼神是错觉:“也是,强留人家吃饭也挺尴尬的。” 她的目光转向贺祯,这才认认真真地看见了贺祯肿胀的嘴角,神色担忧道:“小贺这怎么也受伤了!” “没事阿姨,”贺祯也走过来,站在卢玥安身旁,“不小心磕到的。” “你们这些孩子。”卢玥安有些无奈,随后又笑着说,“都是要结婚的人了,可得稳重点。” 话题一谈到结婚,贺祯和程谨川的脸色都有些僵硬,好在卢玥安并未在意,只当是他俩不好意思。 一路说着说着就进了屋内,跟在身后的阿华忧心忡忡地站住了。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阿华才终于明白,两人的关系算是彻底决裂了。 —— “谨川怎么还是一脸不高兴?” 刚一踏进屋门,程海平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程谨川有些诧异地指了下自己:“我?” “创业难免有失误的时候,人生不会总是一帆风顺的,这才有成长的空间。”程海平语重心长地开导着,“但是让失误影响友谊那就不好了,大度一点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卢玥安捂着嘴笑了笑:“还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呢。” “没有闹别扭,”贺祯微笑着坐在了程谨川身边,“我们关系很好。” 程海平鼓掌道:“你看看,这就是气量。你得多向人家小贺学习学习。” 程谨川假装听不见。 程海平继续思考着开口:“我觉得还是要多给你们年轻人机会。我知道小贺是个踏实孩子,上次的问题只要积极解决改进了,就……” “想都别想。”程谨川这才开了口,“爸,如果您想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跤,那我不拦您。只是凌枢的合作别找我对接,我不想再看见贺祯这张脸。”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程海平刚想斥责程谨川说话没礼貌,却被卢玥安按住了腿示意不要说。 今天请贺祯过来吃饭,她也不想让气氛变得太僵,于是干脆换了个话题:“小贺,你也别嫌阿姨八卦,恰好那天和别人聊天就听说你和乔家的千金谈婚论嫁了。我是想着……毕竟你家里的情况有点复杂,不过你和谨川关系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跟叔叔阿姨说。” 真是爱管闲事。程谨川有些好笑。 “乔家?”程海平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哪个乔家?” “就是那个……我忘了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叫——”卢玥安望向了贺祯。 程谨川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反正也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贺祯只好坦白:“希羽。” “什么?”程海平一脸骇然,把旁边的卢玥安都吓了一跳,“乔氏集团的那个乔希羽?” 卢玥安缓了缓后说道:“乔氏集团就乔氏集团嘛,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你连这都不记得了?”程海平有些不敢置信,随后指向程谨川,“你忘了这小子高三的时候在跟谁谈恋爱吗?” 果然还是想起来了,程谨川神色无奈。 卢玥安的表情霎时怔住——难怪她儿子对贺祯意见这么大呢,原来是情敌关系。 自己还专门摆了一桌请人家来,在场的人没一个不尴尬的。这矛盾实在难调解,卢玥安也轻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了。 “小川说他不介意。”贺祯忽然解释道。 程谨川简直要气笑了,看向贺祯时,对方故作温柔的目光正轻轻地落在自己身上,甚至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以前每当自己醒来后,枕畔的贺祯也总会用这种目光望着自己。 像是在程谨川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已经细细端详了他很久。 贺祯又对他笑:“我才该学习小川的气量呢。” “这缘分还真不浅。”卢玥安顺势说道,“高中时谈过的恋爱到今天来看,或许也算不上什么。反倒是朋友更可贵,这么多年还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所以你们更要珍惜这份友谊。” 程谨川的嘴角扯起一个僵硬的笑,他爸妈面对庄文均何锡那群人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真不知道贺祯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懒得再听,佯作要伸筷子夹菜,却在低下头的那一瞬,看见自己最喜欢的那道菜匀速而及时地转到了面前。 程谨川移开目光,只当没看见。 第58章 杜鹃 “如果今天不是我在,来见你爸妈的就是那个男的了吧?”离开前的贺祯仍然不放过任何和程谨川说话的机会,像是在没事找事,语气里尽是得逞,“可惜了,只能麻烦小程总另找机会了。”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程谨川不带情绪地说道,“你还是担心一下能不能安全到家——路上可别出什么岔子。” 贺祯思忖片刻,又刻意曲解对方的威胁,笑吟吟地问:“这是在留我过夜吗?” 程谨川一耸肩,无所谓道:“你可以试试。看看过了今晚还有没有明天。” “小川又在吓唬人。”贺祯笑意稍敛,也正经了些,仿佛在向对方提出邀约,“我最近不打算去美国了,如果想见我的话,随时欢迎来凌枢。” 第63章 “贺总忙着准备结婚我还前去打扰,这多不礼貌。”程谨川看都没看身旁人一眼,嘴上却彬彬有礼地说着,“到时候反过来怪我耽误了你的事,这么大的罪责我可担不起。” “按理说是这样,”贺祯故作苦恼地想了想,随后又凑近了身侧人的耳尖,“但你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程谨川脚步一顿,随即转过头去,对贺祯笑了下:“这个湖平均水深三米。” 贺祯抬手摸了摸石桥的护栏,视线落在不远处岸边凉亭里的两人身上,从容不迫道:“小川想当着叔叔阿姨的面把我推下去?” 程谨川的神色冷下去,死死地盯着对方:“你以为我不敢吗。” “那也等下次吧。毕竟这次你已经答应了叔叔阿姨会把我送到门口。”贺祯又打算向着身侧的人挨近些,可话音未落,程谨川已经转了身,懒得再跟对方废话,置若罔闻般沿着反方向的路走了回去。 真无情。贺祯看着程谨川的背影,淡笑了下。 其实他一直记着乔希羽的话,所以在明知程谨川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情况下,却还是忍耐着半个月没再出现在程谨川眼前。 卢玥安这次的邀约才终于给了他一个无法推辞的借口,让他终于能再见到程谨川的脸。 可是每一次见面,明明距离越来越近,两颗心却越来越远,程谨川对他的态度也愈发冷漠。他像是在亲眼看着自己从程谨川的世界被彻底逐出。 在一切结束之后,他又该如何弥补这道嫌隙呢? —— “摆这么大的阵仗?你俩还真舍得下血本。这么点时间够准备吗?”郭峰有些惊讶地翻看着婚宴策划簿,连连感慨道。 贺祯的思绪完全不在这件事上,郭峰问了半天也没得到一句回答,兴致勃勃地转过头望向贺祯时,却发现对方仍然在发呆。于是最后郭峰瘪了瘪嘴,干脆什么也不再说。 氛围安静了下来,贺祯才稍稍回过神来。 “你觉得,”贺祯皱着眉,面色凝重地说道,“程谨川会来吗?” 本以为贺祯在思考什么难题,结果问出口的是这么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 “你在说梦话吗?”郭峰觉得他简直异想天开,尝试着幻想了一番,随后打了个冷颤,“他不打死你都算好的了,到时候婚宴变葬礼。” 贺祯不说话了,他不曾料想过,自己婚礼上的主角竟然不是程谨川。 “诶?说起程谨川——”郭峰想了想,似乎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于是没继续往下说。 谁想到贺祯却立刻打起了精神,霎时直起身子聚精会神地看向了郭峰,见对方半天不说话,便开口催促道:“程谨川怎么了?” 郭峰缓缓回忆道:“前几天忙,忘了问你了。庄文均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贺祯又来找程谨川麻烦了,几天都没联系上人。” “什么?”贺祯瞬间站起身,双眉蹙得更深,语气也急切了几分,“程谨川失联了?” “肯定没啥事。不然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找不到人早就来质问你了。”郭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别急。 贺祯并没有因此而放松,随即迅速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庄文均有事不会直接来问我吗?他到底有没有真正在乎过程谨川的安危?” 郭峰有些无奈:“那你也得把庄文均从黑名单拉出来再说啊。” 对方自顾自地拨通了电话,没过一会儿,对面响起了阿华的声音:“贺、贺总……” 贺祯这才想起不对,乱了阵脚,阿华说话太慢了,还不如直接打字。于是秒挂了电话,编辑信息询问了情况。 对面很快就进行了回复。 「确实很久没看见少爷了,消息也不怎么回,但昨晚报了个信,只说在外面,没危险。」 郭峰收回八卦的视线:“都三十岁的人了,能有什么危险。而且他可是程谨川,除了你谁敢惹他啊?” 贺祯仍未理会,转身匆匆出了门。 “这能上哪里找去?”郭峰感到莫名其妙。 —— 高山杜鹃早就过了花期,这个季节只剩满山绿叶。 色彩单一难免觉得无聊,程谨川拿起桌面的咖啡,喝了一口也觉索然无味。 其实他与这座山只有两面之缘。 第一次是贺祯把这座山送给他,第二次是他把这座山还给贺祯。 程谨川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正是深夜,贺祯开车带他上了山顶,所以当时没感受到有多远。他们看了星星,看了日出,也看了盛放的杜鹃林。 这一次他亲自徒步,走了很久才找到了那片杜鹃林,但也不再是曾经的那片杜鹃林。 他还发现这座山多了很多新东西。 马厩,骑道,咖啡馆。 这座山添了些人气,程谨川才想起还没有给它起名字呢,不过也没有必要了。 在这里待了不知道第几天,期间他将手机关机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但贺祯最终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没关系,本来就是要将曾经的一切彻底划清界限,免得不清不楚地徒增烦恼。 他只瞥了贺祯一眼,可那张脸上憔悴、担忧、紧张的神色却久久地定格在了脑海中。这人还真是演上瘾了,程谨川心想。 “为什么要来这里?”贺祯在他身边坐下了。 程谨川望着眼前的山景:“带新欢过来玩玩。” 贺祯冷笑一声:“新欢呢。” “在山底吧。”程谨川随意应了句。 贺祯望着他,焦虑的心绪才稍稍平复:“喜欢毁尸灭迹的习惯还是没改。” 对方的靠近让程谨川很不适应,他下意识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划开打火机时却没燃起火光。 贺祯顿了下,说道:“新欢就是这么伺候你的?” 程谨川表情没什么变化,随手将空了的打火机抛到贺祯身上,叼着烟淡道:“他不喜欢我抽烟。” 贺祯的瞳孔骤然收缩,程谨川竟然会为了别人戒烟。 过了很久,他苦笑了一声,抬起自己的手:“那这算什么?” 程谨川看过去,上次被烟头烫出的疤此时却被一枚戒指挡住了。 不是那枚订婚戒指,贺祯又将属于他和程谨川的对戒戴上了。 程谨川忽然笑出了声。 “我不要了。”他说,“这座山,星星,杜鹃,还有你,我都不要了。” 贺祯抬起的手僵滞在原地。他瞬间想起自己带程谨川来这里的那个夜晚,面对自己的情话,当时的程谨川表现得毫不在乎。可实际上,他把贺祯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贺祯语气麻木,眼神也空洞。 “这不该问你自己吗?”程谨川声音平淡,“该结束了吧?你还要纠缠不休到什么时候?” 可是为什么一切虚伪的假象都结束了,却没有人开心。 贺祯总以为自己早就尝过了心如刀割的滋味,可当程谨川卸下所有刻意展露的尖刺、仅仅是用最平静的话语来与他交谈,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痛彻心扉。 “我说过我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没得到回复的程谨川才有些不太高兴,“放下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戒指。”贺祯忽然开口道。 什么?程谨川愣了下。 “我说,”贺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强调道,“戒指,还给我。” 真是抠门死了。程谨川觉得荒谬得可笑。他从兜里掏出那枚铂金戒指,又二话不说地扯过贺祯的胳膊,摘下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干脆利落地连同自己的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满意了吗。”他望向神色凝滞的贺祯,虽然表面装得平静,但胸口却还是有些发闷。 过了很久,贺祯的目光才终于有所变化,眼底隐匿的惊涛骇浪霎时化为平静,开口时的语气也变淡了许多:“会恨我吗?” “你怎么能配被我记住?等你离开这座山之后,我就可以立刻忘了你。” “好。”贺祯稍一点头,“那就算和平分手了,我们到此为止。” 他倒是答应得果断,生怕自己会毁了他和乔希羽的婚礼。程谨川笑了一声:“都没在一起过,算什么分手?” “跟你新欢可别再这么说了,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你这句话。”贺祯眼睫稍敛,隐去了眼底的情绪,“我知道多得是人愿意惯着你,但也不能只是惯着你,至少要爱你多于惯着你。” 这算什么前任的叮嘱吗? 程谨川听得直反胃:“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恶心话?” “程谨川。”贺祯的嗓音低沉,隐隐让人察觉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程谨川没搭理他,这种无意义的话语他会自动屏蔽。反正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和贺祯待在一起完全是折磨。于是他站起身,却忽觉双腿发软,像是使不上力,脑袋也逐渐变得昏沉,最后有些乏力地靠回躺椅上。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程谨川甚至发觉自己说不出话,只能无助地喘息着。 第64章 视线变得模糊,朦胧之中看见看到对方的脸在一点一点地凑近,最后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婚礼,”贺祯继续低缓地说道,眼底沉下隐秘而诡异的笑意,“你会来吧。” 第59章 掌控 最先恢复过来的是嗅觉。 像是置身于尘封许久的密闭空间,一股并不好闻却熟悉的气息冲入鼻腔,呛得人剧烈咳嗽了一阵,才逐渐睁开了眼。 天花板的雕花太过熟悉,程谨川猛地坐了起来。昏暗的室内被拉上了窗帘,在看清贺祯的五官之前,先是被那张脸前的微小火星晃了视线。 程谨川的目光下移,一地的烟头和烟灰。 原来唤醒自己的是烟草的气息。 程谨川收回视线,心想,之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贺祯的烟瘾比自己还大。 他想随手抓起身侧的枕头砸向身前之人,可刚一抬手,却发现腕间多了一副手铐。 程谨川微怔,气极反笑:“连副结实点的都不愿意买,你用情趣手铐是想羞辱谁?” 贺祯没说话,只是望着对方,沉默地抽着烟。 “你等着,”程谨川垂下被铐起来的双手,继续盯着贺祯放狠话,“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贺祯这才起了身,迅速靠近床沿,俯身单手捏住程谨川的下巴,凑近时却亲了亲他的眼角。 程谨川甚至来不及避开,在感受到对方的触碰后,才抬脚想要将人踹开。 “你明明有无数次杀我的机会,”贺祯及时挽过他的腿根,语气温柔道,“可是为什么不动手呢?宝宝。” 程谨川骤然将手肘撞向贺祯,然后立刻翻身从另一边下了床,三步作两步地走向门口,按下门把手的一瞬间,却发现门被锁上了。 “是因为舍不得吗?”身后的贺祯逐步逼近,不慌不忙地说着,“还是想到我死了要为我守寡,所以觉得很不划算?” 程谨川转过身,直直地看向对方,手指指向卧室的门锁,表情毫无波澜:“解释。” “当然是被我换了新锁啊。”贺祯对他笑了笑,“我可不像你那么没有安全意识,跟前任都分手了,大门的密码也不换。” 程谨川似乎明白了,同时又颇觉荒唐:“你的意思是,我会被你关在我自己的房子里?” 贺祯的神情故作无辜:“反正是你亲口跟阿华说的在外面,没危险——所以也没人会担心。况且这可是你自己的房子,要是说我被你限制了人身自由反而更可信吧。” 这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跟外界断联反而还方便了贺祯搞囚禁。程谨川仿佛见了鬼似地盯着对方,什么话也说不出。 “别担心,沧澜荟那边会有人帮你管着。”贺祯嘴上说得温柔,手上的劲却不小,一把将程谨川拽近怀里死死抱住,“反正在哪里不是休息,陪着我不是更好吗?” “你除了装疯卖傻还会做什么?” “不会做什么。”细密的吻落在耳畔,“我也不想做什么。我只要你陪我一段时间。” 亲昵的话语钻入耳朵,却让程谨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胃里升起一阵排山倒海的恶心与厌恶。 真的病得不轻。程谨川侧头避开对方的吻,还嫌自己的处境不够糟糕似的,神色漠然道:“你现在该陪的是乔希羽。” “不许再提她的名字!”贺祯的语气凶了几分,随后又恶狠狠地咬了下程谨川的耳尖,“总是口口声声说着让我对她好,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大度的人?” 贺祯不要脸的程度每次都能让他大开眼界,程谨川不可置信地笑了声:“你是不是疯了?你是她未婚夫,你不该对她好吗?” 贺祯亲吻的动作忽地停住,过了一会儿又挨着程谨川的耳朵问道:“你为什么总这么在乎乔希羽?” 程谨川只是静静地听着对方说些疯言疯语,不予回答。 于是对方皱起了眉,霎时拉远了距离,直直地望着程谨川的脸:“到现在都没能放下她吗?所以希望她能过得幸福,而我只是个代替你对她好的工具?” 程谨川觉得对方已经无可救药了,深叹一声后摇了摇头:“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对方稍微卸力的态度才让贺祯收回了些理智,语气也正常了几分:“我会解释给你听的,等一切结束之后。” “我不想听,我没兴趣。”程谨川举起手,将那副手铐抬至贺祯面前,“现在你该让我出去了。” “不可能。”贺祯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望向程谨川的目光格外冰冷。 几乎是在山顶见到程谨川的那一瞬间,贺祯就下定了决心。他得想尽办法先把程谨川留在自己身边,因为他无法忍受看到别人和程谨川接触。 婚期将至,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他有话要对程谨川说。他必须先让程谨川留在自己身边,以免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程谨川彻底对别人变了心。 贺祯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程谨川蹙起双眉,抿唇不语,两人久久地对视僵持着。 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按照小说或者电视里的剧情,就在这样黑暗、安静、有限的空间里,程谨川大概能猜到接下来的生活会怎样进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闭上眼。 —— “小川,”耳畔传来柔和的呼唤,似乎能听出几分笑意,那人的心情或许还不错,“起来吃午饭。” “滚。”程谨川动也不动,死死地紧贴着枕头。 “好。我喂你吃完再滚。”贺祯伸手将人抱起来,程谨川被迫直起上半身,最后还是被贺祯按在了床头。 “你看,桃子也按你的喜好切成花了,”贺祯叉起一块喂到他嘴边,又笑了笑,“不过跟我们公司行政的手艺比起来还是差点。” 程谨川不会跟食物过不去,更不会绝食自伤元气,于是夺过叉子将桃子一口咬掉。 “好乖。”贺祯凑近几分,作势要亲他。 程谨川瞬间将叉子竖起,只见寒光一闪,但贺祯反应也及时,毕竟程谨川还戴着手铐,行动不便,最终没能成功伤到对方。 “刚才还夸你乖呢。”贺祯无奈地拿回叉子,直接甩到一旁,换了勺子给他喂饭。 房间里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自从程谨川醒来后,贺祯没再在他面前抽过烟。窗帘也被拉开了,明亮柔和的光线均匀地洒向屋内,仿佛一切如常。 “是不是觉得特别屈辱?”贺祯看上去有种报仇雪恨的痛快,语气也颇为得意,“堂堂程大少爷只能行动受限地被迫受嗟来之食。” 程谨川视线一移,命令道:“三文鱼。” 贺祯立刻夹起一块喂给他,笑眯眯地哄道:“一会儿再给你弄一份。” 程谨川懒得回应。 吃完饭后,贺祯收拾好碗筷,又叮嘱道:“无聊可以看会儿书,困了就睡觉。” 废话。程谨川视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或者玩会儿平板也行,”贺祯仍然温和地叮嘱着,“可惜只能玩单机的了。” 程谨川目光稍垂,贺祯就猜到他想做什么,立刻伸手将平板按住了,随即挨近对方劝道:“宝宝,现在你只能靠这个解乏,要是摔坏了,我可不给你买新的。” —— 其实这几天的相处还是和程谨川想象中的不一样。 贺祯一直都没碰他,最多只是亲一下抱一下,甚至连午睡也不会陪在他身边。仿佛要时刻保持清醒,以免程谨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跑。 所以这几天只是除了吃就是睡,一切都相安无事,顶多是有些无聊。 那囚禁他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不会只是为了看自己被圈养起来,什么都只能依靠贺祯的施舍吧? 有病一样,程谨川在心里想。 不过这样也再好不过,本来他就很抵触贺祯的靠近。 贺祯正准备端着碗筷出去,兜里的手机却忽然响起了铃声。他掏出手机点了接通,听到对面的声音时,脸色却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快速地看了眼程谨川,声音沉了沉:“对,是后天。”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很兴奋,语调高昂地说了几句“恭喜恭喜”,然后声音减弱了下去,程谨川听不太清了。 不过在这个时间,能被祝福的当然只有一件事。 挂了电话之后,房间里显得异常安静。 贺祯转过头,程谨川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或许那双眼睛里其实并没有多余的情绪,但程谨川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注释过自己了,于是贺祯情不自禁地俯下了身,亲了亲他的唇瓣。 程谨川倒也没躲,只是在贺祯亲完之后,略带讥讽地说道:“不打算邀请我去吗?” 明明在山顶的时候还问他会不会来参加婚宴,结果直到现在,程谨川连后天是贺祯的婚礼都不知道。 贺祯的语气听上去很正常:“你在家乖乖等我就好。” 程谨川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第65章 “可不可以最后相信我一次?”贺祯抬手捧起程谨川的脸,声音变得急切了些,“事情会结束的,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到你身边,我们就还像以前一样……” “不可以。”程谨川打断了他的话,冰冷地陈述道,“我嫌恶心。” 贺祯怔了很久,呼吸变深了些,似乎想要缓解久压的情绪:“你还不明白现在的局势吗?” 程谨川稍一挑眉,并不为此感到紧张。 “掌控权在我,你的想法根本不重要。”贺祯强调道。 “对啊,不重要。”程谨川无所谓地说,“那你还问什么。” 对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的回答让贺祯倍感无力,就像是无论自己做出什么行为,都无法唤起程谨川曾经对自己的那份重视,他甚至连程谨川的怒火都无法激起。 贺祯端着碗关上了门,单手再次将卧室锁上。 他忽然生出了一种担忧——哪怕在解释了一切之后,也仍然无法让程谨川的心重新回到自己这里。 因为自己于程谨川而言本就不重要,失去了肉体关系之后,更是什么也算不上,程谨川压根就看不上自己这种人。 ——那就干脆让程谨川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贺祯端着碗筷立在门前,嘴角逐渐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要把程谨川永久地留在身边,即使看不上自己,他也只能看着自己。 第60章 婚纱 程谨川在寂静的黑暗中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被子扯紧了些,然后再次闭上了眼,脑中却毫无睡意。被关起来的日子实在无聊,只能天一黑就睡觉。 之前还嘲笑贺祯买的是情趣手铐,结果质量还挺好,直到现在程谨川也没办法将它弄下来。 还说让他玩平板,戴着手铐还玩个屁。 今天贺祯一大早就离开了,临走前抱着人边亲边说:“只能委屈小川自己一个人待一整天了,我会尽快回来。” 程谨川躲不开,只好狠狠地咬破了对方的下唇。 贺祯对新添的伤口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望着程谨川,仍旧笑着:“这么不希望我走?” 这次他连程谨川冷漠的目光都没得到,对方压根不愿与他进行眼神交流。 程谨川当然知道贺祯今天要去做什么。 ——忙着完成人生大事呢。 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一整天的时间思考该如何逃出这个房间。他早就发现窗户被贺祯焊死了,又是防爆钢化玻璃,没办法用东西撞开。另外之前在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专门挑了个面朝湖边的,路过的行人少之又少,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 研究了很久之后,程谨川仍然无计可施。 算了,反正今天是贺祯举办婚礼的日子,他总说等一切结束之后要跟自己解释一些事情,或许明天就有转机了呢? 他本以为贺祯中午应该会回来一趟,可直到深夜也没听见开门的动静。虽然贺祯在卧室内给程谨川留了食物,但也显得很敷衍——程谨川对此很不满,毕竟前几天的伙食还不错。 万一贺祯在那边始终抽不开身,明天也回不来怎么办? 程谨川越想越烦,抬手关了灯,决定先睡一觉。 黑暗中滋长的思绪更让人难以入眠,他总是无法控制地想起,贺祯望向乔希羽时的目光里并无爱意。可贺祯为什么执意要和乔希羽结婚,真的只是为了钱吗?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对自己死缠烂打? 程谨川更多的是为乔希羽感到不值,他总觉得不想去多管闲事,插手别人的感情,惹得一堆麻烦接踵而至。可时至今日,他才有些后悔,其实该早点告诉乔希羽的。 乔希羽不该一直被蒙在鼓里。 自己都被贺祯骗了,难道还要任由他继续害更多人吗? 烦乱的思绪缠成一团,忽地在某个瞬间,房间门传来被打开的声音,天花板的灯光随之亮起,沉缓的脚步声逐渐向着身后走来。 程谨川猛地坐了起来,望向一步一步靠近的贺祯。 ——仍然是一身简单的西装,与往常工作时的低调打扮无异,没有因为今天的日子而特殊对待。发型或许认真做过了,但忙了一整天,现在也显得有些凌乱,好在那张脸还维持着应有的水平,才衬得这身打扮不那么敷衍。 当然也有不同的地方。 是他襟前那枚金字红底的胸花,上面印着“新郎”。 他现在应该陪着乔希羽才对。 对方的目光安静地落在程谨川身上,直到挨上床沿,贺祯的脚步也稍作停顿,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两人久久地对视着,形成一种诡异的沉默氛围。 最先产生细微变化的,是程谨川的神色。 厌恶的情绪攀上顶峰,程谨川皱着眉向后退去,脊背靠上床头的时候,贺祯也半跪了一条腿抵在床上,俯身凑近程谨川的面前,一把捏住程谨川的脸,迅速而猛烈地吻了上去。 程谨川抬起一条腿想要踹过去,却被贺祯及时地压制住,紧紧地揽过对方的身躯,像是不想让程谨川再从自己的怀中逃脱、抗拒自己的亲热。 挣扎一番后没能摆脱身上的桎梏,程谨川这才意识到,平时贺祯顺从的模样仅仅是伪装,因为想要讨取自己的欢心和信任,才会装作俯首称臣地任由自己使唤。 虽然也见过贺祯和别人打架、拼命的样子,但毕竟贺祯从来没用过同等的方式与力量来对待自己。所以此时此刻,程谨川才真正体会到了双方的力量悬殊。 ——明明少年时代的贺祯瘦得弱不禁风的,相应身高尺码的校服套在身上都显得单薄。而确定了床上关系之后,也总喜欢装作黏着自己、依赖自己,还总在何锡他们面前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仿佛在庆幸自己有程谨川能帮忙撑腰。所以程谨川从没想过,实际上自己连贺祯的怀抱都难以挣脱。 等到程谨川放弃抵抗后,贺祯才挨上前将额头与对方相贴,目光炽热地盯着程谨川的双眼:“宝宝,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次贺祯的脸上,不再有一丝笑意。 仿佛真的因为程谨川的反抗而感到很受伤。 两人贴得太近,程谨川能嗅到对方身上的酒气,不浓不淡,说明贺祯现在也并非完全失去了理智。 在这个亲密无间的怀抱之中,贺祯襟前的胸花却如尖刺般横穿了两人的胸膛,抱得越紧,就硌得越发疼痛。 它提醒着两人现在的行为、身份,都太过荒唐且不耻。 “你他妈结婚跑过来干什么?”程谨川气得呼吸不匀,身体也在颤抖,“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分寸?” 贺祯神色温柔地注视着程谨川,视若珍宝似地伸手抚摸过对方的脸颊:“可我答应了你会尽快回来。” “你难道还想让我谢谢你?”程谨川全身都被压制着,根本无法动弹,明明处于弱势,却强撑着不愿示弱,“同性恋还去祸害别人,迟早会被天打雷劈。” 贺祯很少看到对方的情绪中带着惊惧,此刻觉得格外有趣:“谁说我是同性恋了?你不是以为我的那封情书是写给乔希羽的吗?那可比和你在一起要早得多吧?” 程谨川怔怔地望着对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反倒是你,被我睡惯了,以后还愿意睡别人吗?”贺祯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进对方的衣角,掌心暧昧地摩挲着他的腰侧。他对程谨川的身体了如指掌,因此能够毫无偏差地抚上对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果不其然感受到程谨川颤了颤,想要向后缩去。 程谨川下意识想要逃离对方的控制,却发现喝了酒之后的贺祯下手没个轻重,自己反抗用多大的力,对方就要在这程度上多施加几分。行为举止总显得有些莽撞,仿佛不管不顾地要将他压在身下。 “这么害怕做什么?大喜的日子,小川不应该为我庆祝一番吗?”贺祯粗鲁地咬上程谨川的脖颈,不用想也知道印下了多深的牙印,程谨川倒吸一口冷气,在疼痛中听见对方继续说,“不如给我当小三好不好,宝宝?” 贺祯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前段日子没舍得对他做的事,现在都将被变本加厉地补回来。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贺祯要做的事上,而是在刚才的那句话上。程谨川气息颤抖地一字一字重复着:“你让我,程谨川,给你当小三?” “怎么不能?”贺祯的呼吸随着动作顿时乱了一瞬,察觉到对方的腰肢随之一弹,随即贺祯深深地呼了口气,满意地轻笑着,“这里不是很愿意吗?” “疯子……”程谨川只觉得脑子仿佛缺氧一般,眼前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晕得他根本看不清贺祯近在咫尺的脸。 贺祯揽在他腰间的手还戴着今天刚刚交换的新婚戒指,紧贴的身躯总会被那枚新婚胸花硌到。 程谨川的思绪彻底僵住了。 贺祯不再是乔希羽的未婚夫,而是名正言顺的丈夫。 第66章 他却在新婚之日,将自己压在了身下。 程谨川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曾经他能理解庄文均、何锡被贺祯报复之后所产生的怨恨,但是唯独不明白朋友口中的“贺祯想欺骗你的感情”又为何会比骗财要更令人痛恨。自己周旋情场多年,早就对爱情这种东西不屑一顾,更何况只有床上关系,连爱情都算不上。 但在这一刻,再多的狡辩也无济于事,他不想去探明原因,但他的确感受到了三十年以来从未体会过的那种情感。 他不得不认清现实,自己恨得有多深,就说明贺祯在他的心里分量有多重。 到底是什么时候才不知不觉上了贺祯的当? 程谨川迟缓地察觉到液体淌过眼角,本以为是因为亲密接触而沁出的汗,可他后知后觉发现那液体是凉的。 身上的人也随之停下了动作,沉默而直白地望着他的脸。 “我没想针对你。”程谨川忽然开口了,嗓音却有些发哑,也很低,“我只是不想在成绩上输给你,我也没像何锡他们那样一直欺负你。你不该……也不能这么对我。” 贺祯没想到对方忽然聊起了这些,虽然听不懂程谨川指的是什么,但隐约能猜出与高中时期有关。 原来是心里有愧。 怎么能是愧疚呢?程谨川给了自己那么多施舍,他明明该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才对。 还是说,程谨川现在是在怕他? “程谨川,为什么哭?”贺祯用指腹抹去对方眼角的泪水,他忽然觉得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总让程谨川变得不开心?他俯下身,吻了吻程谨川的眼睛,“是因为在意我吗?” “滚!”程谨川曲起双腿,趁对方一松懈,瞬间顶开对方的身体,翻身躲向了床沿,却又被贺祯一掌按住了腰。 情急之下,程谨川出于本能地伸手想随便抓住点什么,可手铐让他的双手受限,只能紧紧攥住床边的蚊帐,身后人揽过他的腰,他就死死抓着不放手,直到蚊帐骤然崩塌。 层层叠叠的乳白轻纱从天而降,缓缓覆在了他的身躯之上,最后一层则安静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贺祯的动作明显一顿。 随后贺祯的情绪明显有了波动,伸手轻轻掀起那层落在程谨川脸上的白纱,像是拂去新娘面前的盖头。 视线里出现贺祯逐渐变得清晰的脸。 那张脸上的情绪带着痴迷与欣喜若狂,仿佛即将丧失仅存的理智,只有声音还在努力克制着维持平静:“老婆。” 程谨川因为对方的称呼而霎时僵住,愤怒、惊恐与难以置信相交杂的情绪凝滞在脸上。 贺祯的手隔着轻纱从大腿根部一路摩挲至胸膛,最后又抚上程谨川的脸颊:“穿婚纱的样子很漂亮。” 过了很久,像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程谨川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至无声。 万念俱灰的神色和因情事抵至巅峰而失神的模样似乎没有什么区别,瞳间只剩麻木与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般,但这仍然能使贺祯着迷。 “再说一遍。”他凑上前,将耳朵贴上程谨川的唇边。 程谨川的话语仍然没有声音,只剩精疲力竭的气声:“你去死。” 贺祯笑了笑。 他回过头,珍重而轻柔地亲了下程谨川的唇角。 一只手抬了起来,拂开程谨川额前的碎发,就像以往每一个缠绵旖旎的夜晚,事后贺祯都会对程谨川表示亲密,举止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纵使动作再亲密,开口时说出的话语却并不动听。 “程谨川,喜欢一个人很痛苦吧。”贺祯直视着程谨川的双眼,一边满足于对方的眼底只有自己的倒影,一边又对里面的情绪只剩下怨与恨而感到不满,“现在你体会到了吗?” 第61章 胸花 程谨川听着身前传来逐渐平复的喘息,贺祯总算停下了动作,仿佛陷入了某种餍足的状态,缓缓地贴上对方的身躯,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处。 他不记得贺祯折腾了多久,甚至在闭眼承受这一切时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此时才稍稍清醒过来,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眼前的灯影都泛着重影,视线久久无法对焦。过了很久,他才感受到贺祯稍稍撑起身体,不再重压在自己身上。于是程谨川神色厌倦地翻了个身,只留给贺祯一个背影。 但贺祯显然不愿意让对方远离自己,亦步亦趋地挨上前去,将人从背后揽入自己的怀中,重新感受方才余留的温存。 “婚礼结束了,”这次是程谨川先开的口,虽然声音仍然有气无力,亦或是在努力装作漠然,但贺祯能听出对方话语中的嘲讽,“你的解释呢?” 贺祯一怔,原来程谨川的心里还留着对自己的最后一丝期待,所以程谨川一直忍到了今天。 他竟然从中察觉到了一丝迁就的意味。 于是他想了想,只是说道:“乔希羽没有怀孕。” 怀中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像是没听到贺祯在说什么。 对方的冷漠态度让贺祯稍稍皱了下眉,试图去观察程谨川的表情,可对方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向他泄露任何情绪。 “我喜欢的人不是她。”贺祯的语气急切了几分,仿佛急于向程谨川证明自己的心里从来就没有乔希羽。他以为只要向程谨川亲口坦白自己的真心,程谨川对他的态度就会有所松动。毕竟高中时的程谨川总会对他心软。 ——但这只会让程谨川觉得他是人渣。 半晌后,程谨川才冷笑一声,里面的情绪丝毫没有惊讶与意外。 “这很难猜吗?”程谨川终于转过头,冰冷的眼神与对方相撞,“你是不是一直在把我当傻子看,你觉得我想听的是这些?” 贺祯立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时却被脑中一根绷紧的弦猛地一拽,瞬间便卡了壳,咽下一口气后又说道:“现在还不能……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程谨川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再等等。”贺祯的神色里多了几分痛苦,挨在程谨川腰间的手却带着哀求的意味,紧紧地抱着不放手,像是挽留。 “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程谨川的呼吸轻得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即使与自己肢体相触,却无法从对方身上汲取曾经拥有的温暖。 这句话不再是询问,而是对贺祯彻底的失望。 贺祯知道自己需要给程谨川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未来还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他不敢打包票要让程谨川等多久。他怕给出了承诺之后,却会让程谨川再一次感到失望。 有很多次,他望着程谨川的眼睛,话已经自然而然地到了嘴边,脑海里却有一句“我要的是万无一失”将他的理智扯了回来。 那是乔希羽的声音。 他已经走错了很多步,即使他再喜欢程谨川,可他没办法保证程谨川在被自己伤害的情况下还愿意继续相信他。 毕竟在两人的情感还较为和睦的时期,程谨川也会做好两手准备,那时的程谨川就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时刻扼着他的命脉,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倒戈相向。 更何谈现在。 两人沉默了很久,程谨川的目光先移开了。 明明每一次的注视都是重新给予的机会,可贺祯从来都没能把握住。 忽然,程谨川抬起了手,即使手铐相连,他却格外坚持地要去拿起什么。 贺祯低下头,看见对方的手指抚上了西装襟前的那枚胸花,指尖在“新郎”二字上缓缓掠过。 看装饰品的眼神都比看自己更专注、更深情。 贺祯摘下那枚胸花,将它放进了程谨川的手中。 可他的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嘴上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在幻想戴上它的样子吗?那干脆留给你作个纪念,反正你再也没有跟乔希羽复合的可能了。” 程谨川置若罔闻,神情认真地打量着那枚崭新的胸花。 从将程谨川关进房间里以来,就没见过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过。此时看见程谨川目不转睛的模样,倒让贺祯觉得可爱,再次开口时还是放软了些态度:“这么喜欢的话,明天我把另一枚也带过来给你玩。” 程谨川忽觉索然无味,将胸花随手抛在了枕侧,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贺祯。 “困了吗?”贺祯轻轻挨上他的耳朵,将被子给他掖好。 回应贺祯的是程谨川闭上的双眼。 “装乖骗我也没有用。”贺祯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创造了一个较为甜蜜的氛围,“我最多哄你睡着,但不会陪你过夜。” 程谨川知道贺祯的话是什么意思。 即使他为了婚礼奔波了一整天,被灌了一肚子酒,忙到凌晨才回来,还在床上折腾了好一番,但面对程谨川,他依旧保持着清醒与警惕,不会给程谨川任何逃离的机会。 因为卧室的钥匙在贺祯手里。 程谨川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霎时睁开眼,目光里的疲惫与倦怠荡然无存。 第67章 “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机会。”程谨川笑了声,“否则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等着。”贺祯轻吻着他头顶的发丝,“别又只说不做。” 等贺祯走后,程谨川久久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直到混沌的意识再也无法支撑,才终于沉沉睡去。 —— 第二天直到中午也没看到贺祯的身影,估计是他昨天实在太累,一觉睡死了过去。 死了最好。 程谨川从床上坐起来,打算稍微伸展一下。被关起来的这段日子让他四肢乏力、腰酸腿痛,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可还没离开床边两步,卧室门就忽然被人打开了,贺祯神情慌张地出现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碟虾仁滑蛋吐司和一杯牛奶。 “唉我睡过头了,”贺祯语气懊恼,将早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将门反锁后又匆匆走上前将早餐端向程谨川的面前,“宝宝饿了吧?” 就这么点东西,而且看着就很难吃。程谨川瞥了眼,没理他。 贺祯当然看得懂他的意思,握着对方的手腕将人牵进怀里:“先勉强垫垫肚子,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做。” “不用了。”程谨川竟然大发善心地说道。 贺祯愣了下,没想到程谨川会愿意回自己的话,甚至有点像在体谅自己,刚有些高兴,接着又听到对方说:“反正你做什么东西都一样难吃。” “那还真是委屈我们少爷了。”贺祯毫不失落地笑了笑,将椅子抽开,伺候程谨川坐下来,手搭在椅背上,俯身下去凑近程谨川的耳朵,“中午不会这么敷衍了,我让人送顿好吃的过来。” 程谨川听得微皱起眉:“你怎么婚前婚后都这么闲。” “小川好关心我。”贺祯的语气中满溢着幸福的情绪。 现在的贺祯连自欺欺人也甘之如饴,这种不要脸的程度让程谨川心中发笑,懒得去跟他争论什么。 “不过下午确实要离开一段时间,”贺祯对他说道,“不用担心,很快就能把事办完,晚上会回来陪你的。”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贺祯坐在程谨川身旁,手撑着半边脸,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对方进餐:“你说,怎么还没有人发现你消失了?” “因为没人会像你一样做出这么无聊的事。”程谨川慢条斯理地抿了口牛奶,拿起勺子后顿了两秒,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贺祯。 “无聊吗?很有意思啊。”贺祯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收到指令般立刻动手帮他将吐司分成了小份,然后喂到程谨川嘴边,却在快要碰上的时候稍稍拿远了些,故意逗他,“求求老公就给你吃。” 程谨川的嘴角僵硬地扬起几分,随即用被铐住的双手端起桌上那杯牛奶,一个转头就动作麻利地泼在了贺祯的脸上。 液体随着发丝滴滴答答地淌下,贺祯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下一秒却咧开嘴笑了:“老婆性格强悍才能管得住家,我够有福气。” 看来是昨晚把贺祯喂得太饱了,今天怎么惹他都不生气,能在一秒内快速调理好情绪。 程谨川束手无策,毕竟现在跟贺祯说话就相当于对牛弹琴。 ——虽然以前也基本没进行过有效的沟通。 贺祯笑逐颜开地伺候程谨川吃完早餐,快速收拾了一下卫生,单方面缠着人说了好久的话。程谨川没心思搭理他,视线总是不经意地落在门上。 贺祯捏了下他的脸:“放心,三餐都是我亲自给你准备的,不会有外人给你投毒。” 是在暗示程谨川别想着寻求外人的帮助,因为贺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程谨川无声地叹口气,又听着贺祯没完没了地跟自己说话。 时间一晃而过,直到贺祯的手机铃响起,他接了个电话就出了房门。过了一会儿,又缓缓推了个小推车进来,上面摆了几层装好盘的菜。 真是有病。程谨川简直匪夷所思,随后又厌恶地皱起了眉:“带着你这些破东西滚,看着就恶心。” 贺祯不以为然:“这可是你家餐厅的私宴直送。” “但是我没时间啦。”还没等程谨川做出反应,贺祯又走上前来,把对方的手铐解开了,“你自己随便挑着吃,等我回来再收拾。” 贺祯对于解开手铐这件事其实有所顾虑,但对方竟然很听话,没有立刻忘本地抄起瓷盘就往自己头上砸,所以他也稍稍安下心来。 程谨川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乖,”贺祯久久地注视了对方一番,最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叮嘱道,“等我回来。” 这次的话语很认真,不带半分笑意。 贺祯警惕地锁上了卧室门,还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到了公司还再三确认钥匙确实在兜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他想。 他确实有非走不可的原因。 今天的这件事极为重要,或许等解决完了这件事,一切都能画上句号,迎来终点。 然后向程谨川毫无保留地说明来龙去脉,他不会再对程谨川有所隐瞒。想到这里,贺祯不禁有些兴奋,说不定从明天开始,卧室的房门将不会再被锁上,那里会再次成为他和程谨川的家。 像曾经幻想过的那样,成为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暖归所。 ——如他所料,事情完成得很顺利,所有的阻碍都将被彻底铲除,即使乔希羽有意让他再等几天,但贺祯已经无法再忍受程谨川的冷眼了。他表明自己一定要今天向程谨川坦白。 他总算能给程谨川一个交代,没有什么能再阻拦两人在一起了。 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回到家,满怀雀跃地打开大门,快步走向主卧的位置,却在看见卧室大开的门时,蓦然停下了脚步。 里面空空如也。 程谨川消失了。 门锁上簪着一枚胸花,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摘下那枚胸花,与之同时出现的,是插在锁眼里扭曲变形的回形针,程谨川就是用它撬开了门锁。 ——而在贺祯的另一只手里,是昨天他答应要给程谨川带回来的,另一枚印着“新娘”的胸花。 第62章 病房 自己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沧澜荟却并没有疏于管理,程谨川看着井井有条的工作汇报,不禁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真正起到了作用。 要处理的事还没读书时请一天假回来要补的作业多。 程谨川叹了口气,示意秘书可以出去了,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另外一个人却随之快速走了进来。 “谨川!”庄文均满脸笑容地出现在了面前,语气兴奋地问道,“度假玩得开心吗?” “……”程谨川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 庄文均继续高兴地说:“我一听你回来,立刻马不停蹄过来了。你也真是的,都不跟我们说一声,自己一个人就跑国外去泡洋妞了,还是不是兄弟?” 程谨川没理他,继续浏览着屏幕上的邮件。 可对方却偏偏要拉着他说话,像是非要打听些什么似的:“哎,这次你去的哪个国家?如果有意思的话,我也带我女朋友出去散散心……” 被喋喋不休的话语打扰得有些烦,程谨川终于抬头瞥了一眼庄文均,对方也因他的表情而收敛了几分笑意。 “天国。”程谨川面无表情地说道,“差点永久移民了。” “开玩笑还这么严肃。”庄文均笑着摇了摇头,思考片刻后又说道,“不过这次确实有点粗心大意了,好端端的怎么能把手机弄丢了呢?独自一人身处异国他乡,遇到麻烦都联系不上。” 程谨川听完后稍稍皱起了眉,立刻猜到庄文均这一番荒谬至极的话肯定是从贺祯嘴里打听到的。难怪没人急着找他,贺祯不知道往外散播了多少谣言。 他没说什么,但恰好手机发来一条新消息,于是程谨川拿起手机检查了一下。 庄文均的笑容一滞,这才发觉不对劲的地方,表情立刻变了:“这不是……你的手机找回来了?” 程谨川的视线迅速扫过庄文均的脸,有些好笑地说:“从来就没丢过。” “阿华怎么可能骗我呢?”庄文均百思不得其解,“他亲口跟我说的啊。” “阿华没骗你。但是阿华被骗了。”程谨川云淡风轻地说道。 “什么?”庄文均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想,但看着程谨川平静的模样,又觉得或许不是什么大事,“那这段日子你……” 毕竟程谨川平时也总神神秘秘的,想要知道他的行踪,比登天还难。 程谨川当然不想说自己卸下了警惕心,本想跟贺祯把话说清楚、彻底决裂,却被贺祯用药迷晕关了起来,甚至还是在自己的房子里,这听上去实在太蠢。 于是他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了:“问那么多。” 庄文均知道程谨川不喜欢被旁人过问太多,所以感受到程谨川的情绪波动时,他也识趣地闭上了嘴,没再聊这个话题。 第68章 程谨川却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平时风流成性,导致如今失联将近半个月,也没人猜测到他会有危险。难道自己的信誉就这么一文不值吗?明明没有怎么说过谎却达到了中“狼来了”的结局。 看来以后还是得跟阿华特别叮嘱一下,否则等自己化成尸水了也没人发现。 “对了,谨川你知道吗,何锡回来了。” 对方的话让程谨川的思绪瞬间回笼,开口时也显得有些迟疑,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怎么可能?” 庄文均解释道:“他爸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搞出来,据说已经回来有一段日子了,但至今都没联系任何人,估计也不敢轻易声张。” 程谨川笑了一声:“他那性格还学会避风头了。” 庄文均不禁有些得意:“这次可得把乔希羽和贺祯他们气死了吧,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对方的话提醒了程谨川。 被贺祯关起来的这段时间,贺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何锡出来了的事。也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贺祯才会动不动就发疯,像是想从自己身上讨回公道,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将复仇的计划贯彻到底。 一切的行动都有了解释,程谨川皱起眉,心想贺祯怎么连何锡这样的蠢货都斗不过,甚至最后还要靠报复自己来泄愤。 还好最后想办法逃出来了。 程谨川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贺祯,但眼下实在太匆忙,暂时想不到将贺祯置于死地的办法,所以还是得先忍一段时间。反正何锡回来了,贺祯的计划也会被搁置,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耗。 —— “你这也太没用了,连人都看不住。”郭峰丝毫不留情面地嘲笑道,“怎么能这么巧呢,恰好在这个时候就不见了,看来你和程谨川是真没缘分。” “站着说话不腰疼。”贺祯越听越烦,简直想拿胶带把郭峰的嘴粘住,“他又不是笨蛋,逃走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 郭峰很是惊讶:“你还骄傲上了?” “那怎么不直接去找他?”坐在沙发上的乔希羽随口问了句,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手中的那份文件上,似乎很满意。 明明对他俩谈论的事毫不在意,可乔希羽还是出于礼貌地搭了句话,即使听上去就很敷衍。 但贺祯却很认真地回答:“他说了,下一次见面会弄死我。” “也正常。你做的这些本来就不是人事。”郭峰语气无奈,“都说了让你先忍一段时间,等处理完所有事再去找他。结果你倒好,直接把人家关起来了,程谨川不恨你才怪呢。” “忍忍忍,再忍下去程谨川都要跟他爸妈介绍新对象了。”贺祯不满地说道,“他都还没承认过跟我的关系。” 乔希羽这才终于插了一句:“难道强迫他就能换来名分?你不知道程谨川吃软不吃硬吗。” 她确实没想到贺祯会把程谨川关起来,也没想到贺祯竟然会有这么冲动且愚蠢的一面。 不过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确实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 这一切还不是拜她所赐。贺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现在事情也解决了,以后不会再需要让我帮忙了吧?” 乔希羽笑眯眯地举起那份文件:“目前是没问题了,后面有变故还是会找你售后的。” 提到变故,郭峰忽然想起了什么:“唉,何锡那边……” “暂时不用管他。”乔希羽说道,“跳梁小丑能产生什么影响。” 贺祯想了想,开了口:“反正已经让他赔上一切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他不继续缠着程谨川,放他一马也无所谓。” 一道铃声忽地响起,乔希羽低下头,确认了一下后按了接通。 谈话的内容很简短,没多久就将电话挂断了。她站起身,将那份文件放回包中。 “医院说我爸的情况恶化了,”乔希羽的语气很平静,目光也同样沉着地看向了贺祯,“走吧,轮到你售后了。” 贺祯微怔,随后点头,跟上对方的脚步。 即使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乔希羽去医院探望他爸。 去年做了手术之后,乔绍良的病情本来有所好转。可从上个月开始,他的身体状况忽然又一落千丈,于是两人原本订好的婚期不得不提前。 乔希羽绝不会允许所做的努力功亏一篑。 不过似乎是打乱了贺祯那边的计划。可乔希羽没有那么大的闲心去了解别人的情感状况,那并不属于她该管束的范围。在她眼里,解决不了问题不值得被同情,只能说明这个人无能。 但在看到贺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心想大不了算欠贺祯的一个人情,以后有机会还回去就是了。 一码归一码,之前自己所施予的人情总要先清算,那可相当于是贺祯签给自己的“卖身契”,关键时刻也别想着逃避责任。 于是贺祯与她并肩站在了乔绍良的病床前。 病房内很安静,医生出去之后,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当然也因为乔绍良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了。他戴着呼吸机,浑浊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花板,即使浑身无力,仍然梗着脖子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乔希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望着父亲时的目光只像是在打量试卷上最普通、最基础的一道题。 根本无需为此绞尽脑汁。 接下来的日子贺祯都会跟着乔希羽过来,直到有一天,医生跟乔希羽说这种情况实在无力回天,让她最好做好准备,先联系重要的家属过来。 乔希羽冷静地点了点头,但等医生走后,她仍然没有给任何亲戚打电话。 贺祯没有过问,这不是他该去多嘴的事。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空荡的病房里还是只有他们三个人。乔希羽甚至跟贺祯说,让他不用天天陪着自己过来,自己一个人能处理好一切。 “即使是售后也要敬业一点。”贺祯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应着,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凝重。 在乔绍良生命的最后一天,乔希羽只是静静地看着监测仪上的心电图变成平直的线条。在警报声中,她的情绪却没有任何的变化,也如同心电图一般无风无浪。 医护人员跑过来准备抢救,检查了一番后却叹了口气,对乔希羽说‘节哀’,乔希羽的目光这才动了动,从乔绍良的脸上移开。 乔希羽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贺祯,却发现对方眼圈泛红、眼角湿润。 这请来的演员还真是够敬业,反而显得自己大逆不道。 “为这种人哭?”她略带惊讶地望着贺祯,随后笑了笑,“不值得。” 贺祯没说话,视线垂落,不再去看病床上躺着的那人。 他的眼泪并非为乔绍良而流。 只是在这样压抑、沉痛的氛围中,他不免想起奶奶。她去世的时候,自己没能送她一程,甚至因为在校住宿,是在她离世后好几天才发现的。 可如今,他却在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送终。 人之将死,无论再大的仇恨,在他闭上眼的那瞬间,仿佛一切也归于平静,心里自然也会无可避免地生出哀恸之情。 就连贺祯都能被这样的氛围所感染,更何况是乔希羽。再怎么样那也是她的血亲,即使心中承载着沉重的恨,她也不可能完全不痛苦。 毕竟哪怕对乔绍良有着再多的怨恨,她还是尽了作为子女的责任。虽然没有跟乔绍良说过一句话、临走前也没喊他一声“爸”,但她也是唯一一个连续数日陪着乔绍良的人。 可乔希羽总是那样冷静,有条不紊地将后续的事情安排得当,一如曾经她做下每一个计划时镇定自若的模样。 贺祯对她说节哀。 这次的乔希羽没有笑,他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筹谋已久的事终于迎来了结局,其实乔希羽更觉得如释重负。只是在最后卸下紧绷的状态、终于能松口气的时候,乔希羽才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休息过了。 她应该去补一个毫无后顾之忧的安稳觉。 “恭喜你,”乔希羽却是这样回答的,“售后期也结束了。是时候去把谨川追回来了。” 第63章 垃圾 “我给何锡发了信息,他一直没回,估计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庄文均转头看了眼程谨川,带着几分期待说道,“但我还挺好奇他最近变成啥样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吧。” “落井下石。”程谨川笑了声。 庄文均不禁有些感慨:“这回可算是长了教训,以后他应该也不敢跟贺祯对着干了。” 随即他又点出何锡的聊天页面,发了条语音过去:“连酒都不出来喝,太不仗义了啊。” “你倒是执着。”程谨川放下酒杯,漫不经心道,“这么急着见他?” “咱们三个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何锡连我们都不敢联系的话,放出来又有什么意义,总不能躲躲藏藏一辈子吧。”庄文均思考了下,将实时地址发了过去,“如果他真有什么困难,能帮得上忙我也会尽力帮。” 第69章 还没听完庄文均的话,身侧的沙发忽然坐过来一个人。程谨川没回头,却将视线落在了庄文均脸上,像是在无声质问,不是说过不要再往自己身边塞人了吗。 自从上次庄文均生日,看到程谨川对送到床边的人那么排斥以后,庄文均就没敢再往他身边安排新人,所以他看到这副情景,也不免有些紧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自己今天也没安排这个环节啊?庄文均纳闷地想着,一边伸长了脖子想去看程谨川挡着的身侧之人。 定睛一看,庄文均才松了口气。 那人不慌不忙地将酒杯也放在了台面上,程谨川这才蹙眉看向了对方。 那张脸让他一怔。 是姜澈。 两人之间还是有些距离,没有近到让程谨川感到不适的程度,姜澈的脸上带着干净纯粹的笑意,和一年前见到他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好巧,在这里又遇到了。” 姜澈的长相实在不像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程谨川盯着对方看了会儿,偏要逗姜澈似的,掏了支烟递给他:“一个人来的?” “我不抽烟。”姜澈的身子稍稍向后避了下,又对他笑,“放心,贺祯没在。” “哎小姜,这话可就扫兴了。”庄文均看程谨川对姜澈的态度还算认真,最起码能正眼看他,于是立刻来了兴趣,语气变得有些不正经,“有你不就够了,提那种无关的人干嘛?” 这姜澈看着聪明伶俐,长得也漂亮,以前程谨川就很喜欢这类型的,果然离开贺祯以后,程谨川的审美才能恢复正常。庄文均暗暗地想。 姜澈没有因为庄文均的话而变脸,反而一脸天真地望着程谨川,语气略带惊讶:“贺祯也算无关的人呀。” 对方的大胆让程谨川觉得挺有意思,姜澈作为贺祯的朋友,再怎么样也该知道他和乔希羽结婚的情况,竟然还敢三番五次在自己面前提这个名字。 他想起上次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是孙明远非要说起那个“小白脸”,结果被贺祯逮了个正着,当场打了一架。 如果此时此刻贺祯也在,又会做些什么呢?程谨川无端地又想起了这个人。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贺祯不会对姜澈动手,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很好。 程谨川有些心烦地将贺祯从脑海中驱逐出境,转眼再次看向姜澈。但偏偏姜澈的笑容里不带任何恶意,也因此让人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贺祯当然不算无关的人,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庄文均愤愤不平地说,“谨川早就把他甩了。他最好祈祷别被我们遇到,否则我们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好大的怨气。”姜澈笑了笑,没被对方的恐吓震慑住,甚至拿起酒杯举到两人面前,劝酒时的语气听上去很能迷惑人,“那来干一杯解解气吧。” 庄文均也不管姜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端起酒就喝,还劝程谨川也喝个尽兴。庄文均酒劲一上来,胜负欲也自然被激发了出来,非要和两人比谁喝得多。程谨川本来懒得理他,但身旁的姜澈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投来崇拜的眼神说程总酒量真好,早听说程总千杯不倒,今天才真正见识了。 程谨川也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但毕竟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于是一个不注意就多喝了两杯。 最后,姜澈从容淡定地坐在一旁,看着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两个人,掏出了手机。 靠在沙发上的程谨川闭着双眼,睫毛微颤,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双颊因醉酒而染上酡红,才让这个总显得冷冰冰的人有了几分温度。隐去锐利的目光时,更显得有种收敛锋芒的柔和。 姜澈将这张照片点击了发送,随后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文字框里浮现出三个字: 「来接他。」 —— 贺祯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程谨川熟睡时的模样。虽然他知道程谨川现在不想看到自己,但当程谨川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无来由地松了口气,多日的焦虑情绪得以心安神定。 忽然一只手隔住了视线,在贺祯的眼前挥了挥。 贺祯转过头,这才对姜澈说:“谢谢你。” 姜澈好奇道:“这么目不转睛的,程谨川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贺祯笑了下,伸手摸了下程谨川的脸:“你不懂。” “我本来确实不懂,觉得不过有张好皮相罢了。”姜澈神秘地说道,“但是刚才我懂了。” 对方的话让贺祯霎时警惕了几分,眼神狐疑地望向姜澈:“什么意思?” “他都喝醉了还叮嘱我不要乱跑,说我一个人在酒吧不安全,让我坐在他旁边,玩够了就安排人送我回家。”姜澈有些忍俊不禁,“结果自己先趴下了。” 贺祯皱了皱眉,不太高兴地说:“小川怎么这样。” “他一直这样,不然你也不会喜欢上他。” “倒也是。”贺祯又打量了一阵后,伸手轻轻将人扶起来。 在稍微用了点力的时候,对方却忽地凝眉顿住,似乎感受到有人想把自己抱走。贺祯的动作也随之停下,不敢轻举妄动。 但程谨川还是缓缓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程谨川先开了口:“好吵。” 贺祯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到程谨川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明明程谨川之前说过会在下一次见面时杀了他,此刻却没兑现誓言,而是浑身无力得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挨着那个无比痛恨的仇人,还跟他告状说酒吧太吵。 这不是撒娇是什么。 “那我带你回家好不好?”贺祯又坐过去了些,将人彻底揽进怀里,“回家就安静了。” “不好。”程谨川冷漠道,“我对你没兴趣。” 贺祯笑着逗他:“那你对谁有兴趣?我陪你找人去。” 程谨川一抬手,看也没看,随便指了个方向。 贺祯顺着他的指向一路看过去,视线最后落在了姜澈脸上。 “你们这俩口子,”姜澈无语得想笑,“合起来整我呢?” 贺祯收回不满的目光,忽地起身,换了个位置,恰好挡在程谨川的手指前。 程谨川慢悠悠地抬起头,酒吧光线昏暗,他不太能看清站在身前的人是谁,就算看清也没办法思考,喝醉酒的脑子实在太乱。 对方这样乖乖地仰脸看着自己,贺祯霎时心软了几分,微弯下腰,一只手捧起程谨川的脸,一只手去牵他指着自己的那只手,柔声说道:“好啊,对我感兴趣的话,那今晚就去我家吧。” 程谨川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没动,也没说话。 姜澈看着贺祯把程谨川当傻子一样哄,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了很久,程谨川直视着贺祯的目光终于动了动,眼底有光影流转,却随着垂落的视线而一点一点隐去,最后只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悄悄藏在话语里:“不要。你会把我关起来。” 贺祯一怔,他知道程谨川认出自己了。 可哪怕知道站在面前的人是贺祯,程谨川也没有生气,反而还任由对方碰自己。 “这次不会了,宝宝。”贺祯急切地说道,“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就算你把我关起来作为报复也没关系。” 听了这段话后,程谨川仿佛渐渐恢复了理智,再次抬起来的视线便清明了几分,声音也变得冷淡而疏离:“我还不至于闲到要在家里收藏垃圾。” 一秒之间的转变让贺祯有些猝不及防,还没能反应过来,就感受到对方伸手将自己猛地推开。即使喝醉后使不上什么力,但贺祯会愿意顺着他,于是克制着稍稍拉远了些距离。 程谨川缓缓靠上身后的沙发,再次恢复一副游刃有余的气场,语气果断道:“我说过会杀了你。” “死就死。”贺祯回答得也爽快,顺着程谨川的视角蹲了下去,仰望与被仰望的姿态进行对调,可他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虔诚,“活着不能和你在一起,也跟死了没区别。” 姜澈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原来最近两人的相处是这样的,简直与去年有着天差地别。 程谨川冷笑了一声,跷二郎腿的鞋尖稍稍抬起,抵上贺祯的下巴:“你真以为我能容忍你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眼前?” 贺祯刚要说话,却看见程谨川的神色一凛,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了,随即猛地皱紧双眉。 旁边传来了姜澈的惊呼:“贺祯!”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程谨川一脚踹开了。这一脚的力度比以往程谨川每一次揍他还要重,脑袋都险些磕上桌角。 “我杀了你!”这句话却并非是从程谨川的口中说出,而是来自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在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贺祯仍然选择顺着背后的声音看过去。可正是因为这份迟疑,那道迅疾的身影也立刻闪到了眼前。贺祯没看清那人的脸,因为他被那人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刃闪了视线。 第70章 就在刀刃“嚓”地向下一划时,又有一个人影彻底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是程谨川。 刚才还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自己,现在却完完全全地扑进了自己的怀里,挡在了自己身前。很快贺祯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怀里的人不像醉酒时那样软若无骨,而是紧绷着身子,浑身僵硬。贺祯一抬手,想要将人抱起来,却在抚上他的后背时摸到一片潮湿。 “程谨川!”贺祯猛吼了声,却没能得到对方的回应。鲜血蔓延开来的速度超乎想象,刀刃捅得很深。他立刻揽住了人,望向因过度惊吓而手足无措的姜澈,“快打120!” 程谨川就这样毫无反抗、紧密相贴地躺在自己怀里——贺祯肖想了那么久的拥抱,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实现的。 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不能随意挪动伤者,贺祯感受着紧贴的胸膛传来对方由凌乱而逐渐变得微弱的心跳,滔天的慌乱与绝望也随之步步逼近,脑子几乎要炸开。 整颗心都因程谨川的伤势而提心吊胆,很久过后,他才呼吸颤抖着望向四周,而携带利器伤人的那个人早已逃之夭夭。 第64章 长梦 虽然程谨川平时看上去态度冷硬,就以为会是带有韧劲的性格,但其实从小就不是能吃苦受痛的命,连在饭桌上都是最爱挑食的那一个。这一刀扎得深,但是从背部刺进去的,幸好没有致命的危险。可令人窒息的剧痛霎时就让他眼前发青、呼吸困难,因缺氧而陷入昏迷。 他能听见贺祯在耳边不断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但由于失去了意识,根本没办法回应。后来又觉得脑袋越来越重,逐渐连贺祯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终于把人送进医院抢救后,贺祯紧绷的状态霎时崩溃,浑身脱力地瘫坐在了走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已经被程谨川的血洇透了。 ——他怎么能让程谨川受伤呢? 自责的情绪压得他透不过气,双手始终在发抖。在旁边与医护人员沟通的姜澈见状走了过来,对他说道:“是何锡。” 贺祯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望向姜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根本不需要问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伤害程谨川的那个人是何锡,那么何锡就一定是冲自己来的。 偏偏让人出乎意料的是,程谨川为自己挡下了那一刀。 假设那一刀直直地捅进了贺祯的心脏,在场的人岂不是该皆大欢喜?何锡为了之前的事而做出报复,程谨川更是无需动手就能看着他死在眼前。 程谨川不是说会杀了自己吗? 连姜澈似乎都看出了什么,轻叹一声后说道:“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你。” 此时此刻,贺祯却没有感受到半分的开心与庆幸,他甚至希望程谨川对自己的恨能更深一些,深到至少不会因为今天这一刀而受伤。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事发的那一刻,他一定会紧紧抱着程谨川,说什么也不会让程谨川离开座位,然后等待利刃刺穿自己的身体。 时间变得异常漫长,贺祯始终紧盯着抢救室的门,神情却逐渐变得冷静,仿佛灭顶的痛苦席卷过后只剩下毫无波澜的麻木。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人,看上去同样狼狈不堪,脸上神情惊恐,一过来就立刻扯住贺祯的衣领:“谨川怎么样了?” 贺祯毫不示弱,一拳挥在了对方脸上:“你还有脸问?” 庄文均的目光有些迷离,或许还没彻底清醒,但在酒精麻痹神经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做出思考:“他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伤的,难道不该追究你的责任吗?” “你知道是谁伤的程谨川吗?”姜澈忽然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庄文均愣了愣,没回答。当时他也被姜澈灌醉了,即使当时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也完全不知道当时了什么。他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这才有些理亏地没再说话。 ——虽然这件事跟贺祯脱不了干系,但何锡毕竟是被自己的信息引过来的。谁知道贺祯这个人阴魂不散,每次都能恰好出现在程谨川的身边,又恰好能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何锡是你叫过来的吧。”贺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的语气里却仿佛酝酿着惊涛骇浪,暂且被封存在眼底凝滞的死水之下。 庄文均仍然想要狡辩:“那也是因为你的存在刺激到了何锡。” “放心,我知道自己难辞其咎。”贺祯忽地扬起几分唇角,“我欠程谨川的迟早会还给他。不过在这之前,我一定会先找到何锡。我会让他付出百倍的代价,并且彻底消失在程谨川的眼前。” 庄文均喉间一梗,对方说话时的威慑力让他心生恐惧,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掌重压在头顶,让他无处可逃。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明明已经领教过了贺祯的手段,自己却一点儿记性也没长,甚至在再次见到贺祯的时候,还下意识想要跟着何锡一起继续欺负他。 明明已经毕业了十几年,贺祯早就不再是当年的贺祯,而他们却毫无长进。 “我不怕什么报应,反正我早就没有家人了,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以命换命也无所谓。”贺祯看向庄文均的眼神里忽地多了几分狠戾,“但是如果程谨川有什么闪失——我连你也不会放过。” —— 其实在昏迷之前,程谨川浑身无力地挨在贺祯身上,却清晰地知道自己受了重伤、会被送去医院。 于是他一直在等待救护车的声音。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唤醒他的却并非救护车的警报声,而是遥远的、轻快的下课铃声。 程谨川缓缓睁开眼,觉得自己像是做了长达十多年的梦。久到他枕在课桌上的双臂都在发麻,血液凝滞不通,过了很久才逐渐恢复知觉。 “程哥,”耳边传来何锡满怀鄙夷的声音,“那臭要饭的怎么总往我们这边看啊,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程谨川举起课本,隔开何锡近得快要贴上来的那张嘴,顺便评价了对方一句:“自我意识过剩。” 何锡瘪了瘪嘴,抱怨道:“他这种人就该老老实实在贫民窟待着,怎么敢厚着脸皮转来这里读书——还刚好插进了我们班,我都快要被他那股穷酸气熏吐了。” 他没再回何锡的话,因为程谨川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何锡总会再往下多说两句。 没得到程谨川的回应,何锡果然转过了身,接着和前桌聊天去了。 程谨川打开桌面上的书,目光虽然落在上面,思绪却还没收回来。 其实他也有所察觉,转身时偶尔会教室角落里的贺祯视线相撞。或许眼神接触并不是件稀罕事,但于程谨川而言,他从来不会将注意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平时的程谨川连旁人的脸都是一扫而过,因此这种屏蔽外界的对视有时会让他感到奇怪。 因为贺祯望过来的视线仿佛已经落在自己身上很久了,而自己只是恰好发现了。可即使这样,贺祯的目光也依旧明目张胆,对视时也从不移开。 像是带着某种目的,在暗地里观察自己。 不过程谨川并不在意,他没有兴趣去探究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想对自己做什么。 在后来听说贺祯喜欢乔希羽的时候,这一切才终于有了解释。 乔希羽不仅是班长,也是英语课代表,有时候程谨川会主动揽过乔希羽的责任,去办公室帮她搬作业,将练习册发下去。 但是后来,就连这样的功劳也被人抢走了——贺祯对乔希羽倒是真心,不像自己只是为了做点表面功夫。但是贺祯连这个都要斤斤计较,心眼够小。 贺祯帮乔希羽发作业的时候,周围反而会掀起一片起哄声,大概是觉得贺祯是在挑衅程谨川,敢当着程谨川的面向乔希羽示好。 程谨川甚至也觉得贺祯对自己抱有敌意。 不然他不会总是这样暗暗地盯着自己、做什么都要跟着模仿,还总是围着乔希羽转。 他正这么想着,一边目不斜视地望着发作业的那人,却看见贺祯翻开练习册的手瞬间一顿,双眼也随之一亮,仿佛看见了能够令他高兴的名字。 然后贺祯的目光稍稍抬起,顺着教室绕了半圈,似乎是在寻找那本练习册的主人。 期待成这样,肯定是乔希羽的,这才能方便他制造与乔希羽说话的机会。程谨川有些好笑地在心里想着。 没想到贺祯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了自己身上。 程谨川怔了下,随即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去关注贺祯在做什么。 可他从来不是喜欢避让的性格,于是他也没转开视线,而是直直地看着贺祯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两人的距离逐渐缩近。 近得不能再近。 程谨川坐在椅子上,不得不仰脸去看贺祯,又觉得站在身前的人影高大又挺拔,在气势上就压了自己一头。 但也没必要因此站起来,不然肯定会引起何锡的注意,立刻过来羞辱贺祯一番。 第71章 不过对方这样来势汹汹,毫不讲理地完全挡在自己身前,不知道是想做什么。程谨川仍然在打量对方的脸。 难道是要打架?毕竟他已经因为乔希羽而暗中观察自己很久了,或许是想找个机会彻底撕破脸,因为平时贺祯基本没有机会和自己说话。 而下一秒,贺祯只是轻轻地将手中的练习册很轻地放在他的桌面。 “你的字和你的人一样好看。” 贺祯说这句话时才透露出了一丝躲闪,眼神也不好意思地向着桌面一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匆匆地离开了程谨川身边。 背影也显得有几分慌忙。 程谨川百思不得其解地拿起练习册,一边觉得贺祯行为举止太过怪异,一边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 他望着自己曾经写下的“程谨川”,却不是在看字。 ——他在看贺祯于此留下的目光。 那种目光的意味实在复杂,不仅让学生时代的程谨川没读明白,也让十三年后的程谨川仍然不解其意。 只是每一次贺祯向他走来、与他说话,到后来将他拥入怀中、同床共枕,望过来的视线却与年少时没有任何区别。 程谨川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该从哪一场梦中醒来。 他嗅到血腥气,感受到冰冷的利器刺入温热的躯体,身边传来颤抖的喘息与呼喊。 于是程谨川又想起了一些事。 遵从本心下意识做出的反应明明矛盾且不合常理,可当刀刃落下的时候,就连程谨川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去保护一个人。 别说该如何向其他人解释,就连程谨川都不能很好地说服自己,他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有多可笑。 在这一回合里,他甘愿认输,因为他确实无法做到完全不去在意贺祯。 或许产生喜欢这一情愫的时候,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心动,而是在某天深夜因噩梦惊醒、或者在危难之际,第一反应是意识到自己不能没有贺祯。 第65章 两清 医生说程谨川目前没有太大的危险,但醒过来的时间要看个人的恢复情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慢慢等。 卢玥安和程海平过来了好几趟,看见程谨川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气不打一出来,总说要让庄文均血债血偿。贺祯沉声安慰放心,他来处理。 其实一开始卢玥安对贺祯也有很大的意见,毕竟程谨川是因为帮他挡下那一刀才受伤的。自己儿子从小就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但看在贺祯这些天一直尽职尽责地陪在程谨川身边,还总让他们回去休息,说自己会一直看着程谨川,等他醒来,卢玥安才稍稍转变了些态度。 至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等到探望的人离开后,贺祯就坐在程谨川的病床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真相总是在将要诉之于口时被戛然打断,他亲眼看着自己与程谨川之间的鸿沟越裂越深。 贺祯现在才明白,所谓“缘分”的绳索本就单方面地被程谨川攥在手里,但凡程谨川一松手,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因为说好了要给程谨川当狗,所以那绳索并非红绳,而是缰绳——缰绳在自己的脖颈间。他伸手企图拽回,却只是徒劳。 他没有提出要求的权利,下令的人从来都只能是程谨川。 贺祯其实有很多话想对程谨川说。包括一切的误会、事情的来龙去脉、亲昵的示好,还有向他承诺不会再对他说谎了。可是看着程谨川一动不动地躺在眼前,贺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过了很久,他才稍稍倾身上前,凑近对方的脸,轻轻亲了下他的鼻尖。 “我订了意大利的机票。”贺祯平静地端详着程谨川的脸,很久后才嗓音略显干哑地开口,“还去吗,宝宝。” 回应他的却是无边的沉默。 可正是这样的寂静,反而点燃了贺祯的情绪,让他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随即伸手缓缓握住程谨川的手,牵起来挨在唇前碰了碰。 因为太久没能用最平常的方式表达亲密,所以哪怕心上人就在眼前,且没有反抗的余地,可他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对方,生怕再惹程谨川生气。 “我宁愿是你找人想给我一刀,”贺祯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颤抖,“可为什么受伤的是你?” “戒指都丢了,又干嘛要在乎我?” “不是说我不重要吗,还说下次见面会让我死得很惨。”贺祯将额头轻轻抵上两人相握的手,湿润的睫毛蹭过指隙,“为什么总这么心软,程谨川。” 过了很久,挨在眼前的手指似乎动了下,贺祯微颤的身躯霎时僵住。 “我是想着你新婚燕尔的,”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却因虚弱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缠个绷带多不合适。” 贺祯猛地抬起头,怔愣许久后,第一反应是屏息凝神而小心翼翼地扬起嘴角,仿佛大喜过望时不敢做出大幅度的动作,生怕眼前的情景只是幻想,自己的呼吸都能将这一切打破。 直到程谨川的双眼缓缓睁开眼,贺祯才终于换了一口长气,瞬间将程谨川的手握得更紧,带着勉强却如释重负的笑,眼眶却酸涩:“你是这么体贴善良的人吗?宝宝,你都受伤了,别再气自己了。” 这贺祯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的,程谨川想着。趁自己没醒的时候,说着自己有多心软,等他一睁开眼,又说他不是什么善人。 程谨川想将贺祯紧握的那只手收回来,轻轻一扯,却没挣脱。于是他没好气地说道:“手机。” 贺祯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了程谨川。 不用想,自己躺在病床上这几天,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程谨川疲惫地解了锁,点开聊天软件,果然一瞬间就有无数条消息跳了过来。 一睁眼就惦记着工作的事。贺祯皱了皱眉,直接伸手将程谨川的手机抽了出来。 程谨川一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尽全部力气将身子仰了下,想要将手机抢回来。 “哎祖宗,”贺祯吓了一跳,立刻扶稳对方,“你受着伤呢,别乱动。” 程谨川这么紧张干什么,不会又找了新欢吧? 贺祯一边想着,一边眼疾手快地往手机上瞟了一眼,目光顿住的时候,眼底再次多了几分笑意:“不是不喜欢贺祯了吗,为什么置顶不舍得撤?” 程谨川没力气跟他争论,最后放弃抵抗般地不再动弹,任由对方翻看。 但贺祯却没再继续盯着屏幕上的页面,而是将手机放在了一边。查岗以后再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要先好好哄哄他的小川。 “先把身体调养好,有事我来帮你处理。”贺祯挨着人慢慢躺下了,又很轻地揽住了他的腰。 趁人之危。 程谨川沉默地回忆了一阵,又问道:“何锡呢?” 怎么醒来后想的都是让人不高兴的东西。 贺祯不动声色地应道:“在监狱。” 开什么玩笑,那身上的这一刀难不成是自己刺的?程谨川没耐心听他说些拙劣的谎言:“你觉得我很好骗?” “我没骗你。”贺祯忽地对他一笑,“他一直在监狱。” 思绪一顿,程谨川似乎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上次贺祯没继续处理这件事,也是想着程谨川曾对他说过,没必要把事做得这么绝。可终究还是引发了后患,甚至伤了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程谨川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贺祯稍稍凑近了程谨川的耳朵,轻声开口:“这次我不会再给他出来的机会了。” 也算是恶有恶报,程谨川心想,也懒得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了。 “宝宝你看,”贺祯抱在他腰间的手抬了起来,指向了墙上的那幅锦旗,“我们小川可是大英雄。” 程谨川顺着看了过去,差点没被气死——锦旗上赫然印着“见义勇为”四个大字。 不经思考做出的决定必然是件蠢事,当初他就不该救贺祯。 “别在这里上什么价值了。”程谨川冷嗤道,“我不过是想着之前你为我挡过一壶热茶,这次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贺祯,此刻却噤了声。 程谨川却仍然不留情面地强调道:“因为我不想留下任何有关你的回忆。” 身旁的人一动也不动。 他当然也不会主动转头去看贺祯的表情。 过了很久,耳畔似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贺祯开口时语气中却并无笑意:“宝宝,为什么要用一条命来跟我两清?” 划清界限的代价未免太重。 程谨川没说话,也知道自己的理由太过牵强。 “你还给我的人情不对等,现在轮到我欠你的了。”贺祯不舍得将人抱紧,怕会碰痛对方的伤口,嘴上却不饶人,“别想着和我一别两宽,程谨川。” 第72章 “一别两宽?”程谨川觉得好笑,“我可没打算让你过得舒坦。” “那就想方设法地折磨我。”贺祯顺势接了对方的话,语气里有了几分波澜,“我都愿意受着。” 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程谨川感到无可奈何。没等他回应,贺祯又继续说道:“我想在你的各种情绪里都占据第一,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只要没人能比我离你更近,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分明是死皮赖脸、不择手段。 程谨川不屑地笑了声:“你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乔希羽知道吗?” “以后我和乔希羽都不会有任何瓜葛了。”贺祯急忙道,“我现在就可以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掉。” 程谨川依旧面无表情地挖苦道:“没必要吧,为了这份人情,把自己的前程都断送了。” 贺祯轻笑着说:“那还是跟着程少更有前途。”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什么。 现在的时机还不适合跟程谨川坦白。贺祯记得医生叮嘱过,暂时不要引起病人的情绪波动,避免让他去思考复杂的事。 他很害怕又因此与程谨川产生争执。 于是贺祯伸出手,缓缓覆上程谨川的眼前,示意他闭上眼:“宝宝,再睡一觉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最近经历的一切确实让程谨川觉得身心俱疲,他也决定不再去整理烦乱的思绪。可闭上双眼后,程谨川却毫无睡意,虽然整颗心静了下来,但脑子里仍然是清醒的。 “为什么?”程谨川忽然说道。 身后的呼吸似乎一滞,仿佛在等待程谨川的下一句话。 “你高中的时候明明那么喜欢乔希羽,”程谨川想了想,继续开口,“为什么现在不喜欢了?”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乔希羽。”贺祯立刻否认道,“高中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程谨川永远也分辨不出贺祯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等你的状态恢复一些之后,我会跟你慢慢解释的。”贺祯补了句承诺。 为什么总是要让他等?程谨川倦怠地说:“算了,反正这些也和我没关系,我没兴趣听你的解释。” “怎么跟你没关系?”对方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让贺祯喉头一哽,随即语气艰涩道,“十三年前那封情书里的人是你,你不该为此负责吗?” 程谨川一怔,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当然想不起那首情诗里的内容,也同样记不起这页文字是被记录在了他随手送给贺祯的笔记本里。 是无意间听到庄文均嘲笑贺祯的作业本都要被用烂了,里面的小字密密麻麻,题目写在封底上都舍不得换个新的,穷成这样读什么书。 程谨川当然清楚贺祯不至于连个作业本都买不起,只不过是节约抠搜惯了。 他也觉得好笑。 于是在下一次帮乔希羽发作业的时候,顺手就将自己没用过的笔记本扔在了贺祯桌子上。 程谨川离开时,贺祯的脑袋还在发晕。他翻开桌子上的新笔记本,上面连程谨川的名字都没有。 贺祯不免有些失落。 他格外珍重地收起这个本子,直到很久过后再次被何锡翻出来,将里面的内容公之于众,最后让它毁为漫天纷飞的纸屑。 ——程谨川为什么看不出他的喜欢呢? 第66章 联手 “谨川,这次何锡真的太过分了,发起疯来乱咬人。”庄文均一脸懊恼,随即又有些心虚地说道,“唉,也怪我,没想到他在里面待得精神失常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约他出来,酿成这么大的祸。” 看着庄文均满是忏悔的模样,程谨川不禁有些好奇。同样是高中时欺凌过贺祯的人,为什么何锡和庄文均得到的后果却有所不同?而且在贺祯回国后,似乎就没怎么理会过庄文均,而是始终将矛头对准了何锡。 于是程谨川直白地问道:“贺祯怎么没对你做点什么?” 庄文均一听这话,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险些吓死:“他不早就报复过我了吗?而且他说如果这次你出了闪失,他也不会放过我。” “那你这差别也太大了。”程谨川笑了笑,思索着说道,“在我受伤之前,贺祯就很明显想把何锡往死里整。” 庄文均沉思半晌,有些犹豫地猜测道:“我估计是因为高中那件事。” “哪件事?”程谨川不甚在意地说,“你们可没少做亏心事。” “当然不是——我可不知道这事,还是后来何锡跟我说的。”庄文均慌忙摆手,想要撇清责任,“是关于贺祯的奶奶。” 程谨川听郭峰说过他俩专门跑到贺祯家里威胁过他奶奶,但庄文均这会儿怎么又说跟自己没关系呢。于是他稍挑了下眉,示意庄文均继续说下去。 “是高三的时候,有一次贺祯他奶奶打电话给班主任……”庄文均话说了一半,忽然听到病房外传来开门的声音。 随即贺祯走了进来,手中提着阿华中午送过来的营养餐。在看到庄文均的一瞬间,贺祯皱起双眉,说道:“滚。” 庄文均悻悻地起身,自从看到何锡被贺祯针对的下场后,他就再也没敢跟贺祯硬着来。时至今日,就算再蠢也该明白眼下的局势了,如果一直跟贺祯对着干,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但他同时又怕程谨川感到不满,于是转头说道:“谨川,我下次再来看你。” 贺祯又啧了一声,庄文均慌里慌张地就起身向往走去,迅速关上了病房的门,给两个人留下一片安静的空间。 八卦没听完,程谨川也有些不舒坦。他将目光移到贺祯脸上,心想这贺祯还真会挑时候。 意识到程谨川正在打量自己,贺祯刚才对着庄文均还脸色阴沉,这会儿又瞬间换了个表情,一脸笑眯眯地坐在了程谨川的床边:“宝宝,我喂你吃饭。” 不好的回忆霎时涌上程谨川的心头。 被贺祯关在卧室里的那段时间,他的双手被禁锢着,每天也只能靠贺祯喂他吃饭。 程谨川下意识抗拒地别过头去,神色也冷了下来。 贺祯也意识到了什么,又将勺子放在了餐具盒里,带着歉意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程谨川没有理会他。 “那小川你自己吃。”贺祯笑了笑,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失落,“如果嫌我影响食欲的话,我就先出去,过一会儿我再回来。” 听了他的话,程谨川才将脑袋转回来,目光也落在了贺祯的身上。 贺祯恍惚地望着程谨川的脸,一动不动。 程谨川有些不耐烦,抬手向着门外一指:“请。” 这么有礼貌。贺祯又笑了声,站起身:“需要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离开的时候也是一步三回头。 等病房门关上之后,程谨川才松了口气。 偏偏被庄文均勾起的好奇心还没能平复。 他端起饭盒,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营养餐寡淡无味,看来也并非是贺祯的存在影响了食欲。 没过多久,病房再次传来了敲门声。 程谨川皱起眉,心想贺祯才出去多久,自己还没说让他回来呢,怎么总是这么自作主张? 结果走进来的人却并不是贺祯。 乔希羽笑意盈盈地提着果篮走了进来,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程谨川觉得很荒谬:“这太老土了。” “专门挑了很难剥的水果,”乔希羽走过来坐在了椅子上,“嫌贺祯烦的时候就让他去处理。” 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程谨川欣然接受。 “幸好还是醒过来了。”乔希羽看着对方,笑道,“我可不想连续参加两场葬礼。” 程谨川当然听说了乔希羽他爸去世的事情,但当时没细想,毕竟他不愿去想跟贺祯有关的任何事。这会儿乔希羽稍微提了一下,他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我还以为你作为你爸唯一的血脉,不用去和别人争家产。”程谨川思索了一瞬,“我也以为你和你爸的感情很好。” “因为乔百成是我爸的亲儿子。”乔希羽神色平静道。 这倒是有些出乎程谨川的意料,因为何锡之前不止一次强调过,乔希羽的继弟跟他爸没有血缘关系。 “我妈还没跟我爸离婚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包了不少情妇。”乔希羽冷笑一声,“乔百成比我小三岁,我上大学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私生子。但没办法,谁叫他不争气,他妈天天跟我爸吹耳边风,但我爸还是不太敢信任乔百成的能力。” 程谨川似乎明白了乔希羽和贺祯假结婚的目的:“所以你需要伪造一个孩子?” 乔希羽点了点头:“我爸在遗嘱上说了,只要我能找个对乔氏集团有帮助的人结婚,并且生下来的孩子跟乔家姓,我爸的位置就是为我而留的。” 过了很久,程谨川短促地笑了声,却让人摸不透那笑声中的含义。 乔希羽循声打量了程谨川一阵,开了口:“你应该很好奇贺祯为什么会无条件帮我吧?” 第73章 程谨川摇了下头,说道:“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那都与我无关,不要试图说服我去理解贺祯。” 乔希羽觉得对方的态度很有意思,但还是稍作解释了一番:“他想要的不是理解,而是原谅。” 这就更可笑了。 “一开始就抱着求得原谅的想法去心安理得地伤害不相干的人吗?”程谨川的情绪有了些起伏,“他凭什么自信到认为我一定会原谅他?他在替我原谅他自己吗?” “其实一开始是打算等所有事情解决之后,再制造和你的重逢,但贺祯显然等不及了。这是他的错。”乔希羽轻叹了声,“关于后来的事,是我要求他保密的,我要保证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因为我也不能确定你值不值得信任——毕竟动真心的程谨川才更反常。” “我能理解。”程谨川神色漠然道,“你的猜测是对的,所以我毁了和凌枢的合作。” “那是因为他对你的伤害更多。”乔希羽一眼就看透了本质,“不然你很少会去插手别人的因果。” 程谨川顿了顿,不置一词。 乔希羽继续说道:“我知道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贺祯所做的事给你带来了很多委屈,但当时确实没有两全的办法,他只能在事后尽可能地补偿你。” “而且如果提前告诉了你真相,不只对我的计划有影响,同样也可能扰乱贺祯的计划。”乔希羽的声音稍稍一顿,“因为你和何锡的关系很好。” 程谨川很是不解:“这又和何锡有什么关系?” “何锡做了一件让贺祯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事情。”乔希羽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觉得自己不该急着替贺祯解释,“但这件事不该由我说,只能等贺祯亲口告诉你。” 程谨川不免想到不久前庄文均快要说出口的回忆,可惜那时被贺祯打断了。他终于不再抗拒事情的真相,问道:“所以你也在帮贺祯的忙?” 脑子转得还挺快,乔希羽很满意:“贺祯出国留学、创业都是由我提供的帮助——虽然他手上还有一笔拆迁款,但那也远远不够。所以作为报答,他会无条件地为我做事。同样,他要让何锡得到应有的下场,所以要靠和我联手扳倒何锡。” 乔希羽很有远见,从很早就开始布这局棋了。程谨川笑了笑,她在高中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一招。 但乔希羽也很好奇:“按理说不应该啊,你这么聪明,这种故伎重演的把戏,又怎么会上钩呢?” 程谨川当然也想知道,但他懒得去细想其中的原因。 不过乔希羽却笑着说道:“还是因为你太相信贺祯了?看来在一段恋爱关系中,再聪明的两个人也会变成白痴,爱情让人盲目。” 程谨川皱起了眉:“我恨他都来不及,什么狗屁爱情。” “还不承认呢。”乔希羽无奈道,“谈个恋爱最后搞得两败俱伤,多不值当。不过我也不懂恋爱有什么好谈的,看着你们这样更觉得费劲。” 过了很久,程谨川才不带什么情绪地说道:“我一直以为他是来报复我的。” 乔希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对方继续讲下去:“我以为他是想得到我的喜欢,然后再践踏我的真心。”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这么觉得?”乔希羽觉得很奇怪,明明从眼神就能看出贺祯对程谨川的喜欢和在意,程谨川却为什么不敢相信? 程谨川瞟了乔希羽一眼:“他都那样针对庄文均和何锡了,难道会放过我吗?” 原来是先入为主了。 “可他昨天又跟我说……”程谨川的神色忽然有些迷茫,“他说他从高中就开始喜欢我,怎么可能呢?” 自从和贺祯重逢后,他经常在所剩不多的回忆里寻找贺祯的身影,却经常发觉自己在贺祯心里应该留不下什么好印象。贺祯不讨厌自己就不错了,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喜欢上他呢? 可贺祯又承诺过不会再对自己说谎。 没等程谨川思考太久,乔希羽就轻笑了声。 “谨川,你应该去问他。” 乔希羽真诚地望着对方的脸,在视线相对时,又对程谨川露出一个轻松温和的笑容,语气不疾不徐道,“如果你还愿意要他的话,贺祯还给你,好好在一起。” 第67章 电话 病人应该静养,贺祯知道程谨川需要拥有独处的时间。 所以哪怕再不愿让程谨川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今天他也没再寸步不离地守在程谨川身边,而是在医院下面的花园等了很久。贺祯当然能猜到程谨川不会主动联系自己,但他仍然会时不时拿起手机检查,可上面始终都没有显示来自程谨川的新消息。 也在意料之中。 天色逐渐变暗,贺祯再一次按灭了手机屏幕,心想自己应该上去看一眼,还是应该先离开一个晚上。 纠结了一番后,他还是决定先不打扰程谨川,让他好好休息一阵。 不过无论如何,明天早上他都会过来确认程谨川的状态,今晚是他留给程谨川最后的独处时间。 贺祯抬起沉重的脚步,却又下意识地望向程谨川病房的楼层,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将目光移开。 可就在他打算快步离开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地一响。 他迅速地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的信息让他的步伐霎时顿住,还没做出思考时就已经出于本能地转过身,仿佛提前确认好了方位似地立刻向前跑去。 是程谨川的消息。 「过来。」 即使无法从这两个字中看出程谨川的情绪,但好歹主动发消息了,下达的还是见面的命令,贺祯当然欣喜若狂。 连电梯上升的速度都让贺祯很不满。 等到显示的楼层亮起,电梯门缓缓打开,贺祯一步不停地向着程谨川的病房赶过去。脚步落在门前时才终于一顿,莫名生出些紧张的情绪。 他按捺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然后打开了门。 病房里很暗,天花板的主灯已经关掉了,只剩床前的一盏小灯,或许是程谨川已经准备睡下了。 可程谨川只是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神色如同夜色般宁静。 正因感受到了不同往常的气氛,贺祯满怀期待的心情瞬间发生了变化,他略显局促地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到程谨川身边,皱了眉,扶住程谨川的手臂:“怎么了小川,是哪里不舒服吗?” 原来是在担心他会不舒服。程谨川想起贺祯之前说的那句,有事要叫他,所以此刻才会显得这样紧张。 程谨川摇了摇头,打量着对方的反应。 “我发现你在演戏方面还真够尽职尽责的。”程谨川略带了些笑意,又仿佛是在故作轻松。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语气却不如以前伤人,收敛了尖锐的讽刺意味,也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反而显得温和了几分,“这么认真干什么,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现在才知道吗。”贺祯下意识想要离对方更近一些,却在感受到程谨川的躲避时,克制着保持了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但仍然望着程谨川的眼睛,毫不掩饰地说道,“我一直都喜欢你,只有你不肯相信。” 对方直白的话语反而让程谨川变得沉默,眼下的情形像是在被逼着直视贺祯的感情。可他只觉得很累,不想这么快去直面这些问题。 但贺祯还在步步紧逼地问道:“为什么不相信我爱你,是不愿意相信,还是不敢相信?” 程谨川不带情绪地笑了声:“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是不想黏上一块狗皮膏药。” “那也没办法,”贺祯耸了下肩,又轻轻握住程谨川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甩不掉了。” 程谨川及时而决绝地将手抽开,又观察着对方逐渐变得失落的神色,他仍然不为所动。 他直直地凝视着贺祯,不因对方的服软而网开一面,程谨川见惯了别人在自己面前低头的姿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过了很久,他才开了口:“说说关于你奶奶的事情。” 贺祯蓦地抬头,对上程谨川的视线。 记忆里的程谨川一直是这样,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无论是他的荣誉、奖项,还是他的痛苦、伤疤,迎来的都是这样冷淡得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目光,程谨川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因此在直视自己不堪回首的曾经时,便显得有几分赤裸的残忍。 可贺祯不介意。 因为询问的人是程谨川。 他愿意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剖开来展露在程谨川面前,他与程谨川之间再无隐瞒与谎言。 床头灯影朦胧,窗隙间飞进来的飞蛾猛地撞上灯罩,发出一声轻响。两人的目光随之吸引过去,贺祯的思绪也被短暂地打断了。他望着被飞蛾撞得忽明忽暗的灯影,眼前也朦胧地泛开一片虚焦的光。 意识到自己在走神,贺祯眨了眨眼,觉得双眼有些酸涩,或许是盯着灯光太久,再将目光转回写满公式的黑板时,眼前总是跟着一片青影。 第74章 视线却忽地被何锡挡住了。不知道他又突然犯了什么病,走过来挖苦了自己一番。不过贺祯早就习惯了,忍耐着看何锡发完疯,没等到贺祯的反应,于是索然无味地离开。 这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明明之前一直在刻苦努力地学习,最近却明显能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有些倦怠。可能是复习时间太久,一时找不到提升分数的方法,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处境。也可能是这几个月奶奶的病情不太稳定,几乎每个周末回家都要带奶奶去一趟医院,导致他总惦记着奶奶的事。 贺祯经常叮嘱奶奶,一觉得不舒服就要打电话让班主任转告自己。一开始奶奶还总担心会打扰他复习,但在贺祯的劝说下,还是会及时告诉他自己的情况。 这才让贺祯稍稍放松下来。 最近两个星期奶奶的状态倒是稍稍稳定了些,打电话过来的频率也有所下降。 其实贺祯也不太好意思总麻烦班主任帮忙转告奶奶的情况,但家里只剩自己,又请不起保姆,确实只能暂时维持现状。好在班主任能够理解他家的情况,每次也会及时传达到位。 他本来也考虑过办走读,但是贺祯家离这所学校实在太远。每逢周末放假,他挤上人满为患的公交车,换了好几趟才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街道,走读的念头也随之被打消了。 或许是总这样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熬一熬就过去了。等高考结束上了大学后,他就在大学附近租个房子,把奶奶接过来,自己有空就去找兼职,那样就能更好地照顾奶奶。 ——所以命运没能让他如愿。 这个周末他和往常一样,走进狭窄逼仄的楼道,斑驳的墙灰蹭上校服袖管,转身时书包撞到几欲倒塌的生锈扶手。他掏出钥匙,打开了眼前的那扇门,也见到了唯一与以往不同的一幕。 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脸色已经变得蜡黄。 贺祯站在门口僵了很久,才惊慌失措地猛扑上前,跪倒在地。 他颤抖地想要将奶奶扶起来,却在触及她的身体时感受到了僵硬与冰冷。 奶奶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走了。 后续在收拾奶奶的遗物时,贺祯从地上捡起了那部老人机,就在奶奶倒下的不远处,或许是她生前正握着这部手机。 贺祯按亮了屏幕,查看了奶奶去世前的通讯记录,却发现在星期三的时候,曾给自己的班主任打过一通电话,并且维持了几十秒的沟通时间。 也是奶奶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可这个星期,班主任却没有通知过让自己给奶奶回电话,难道是班主任太忙,所以一时忘记了? 贺祯忽然有了一个恐惧的猜想。 或许奶奶只以为是和平时差不多,身体忽然有些不太舒服,所以没有直接叫救护车,而是选择像往常一样联系自己。可这通电话还没打完,手机就已经从奶奶的手里滑落了,于是摔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等到他办完家里的事,再次回到学校后,向班主任询问了这件事,却看见班主任点了点头。 “星期三你奶奶确实给我打过电话,可她什么也没说,我就以为是不小心按错了。”班主任有些愧疚地说道,“当时我急着去另外一个班上晚自习,正好看见何锡在办公室,就让他转告你去回个电话——何锡没跟你说吗?” 贺祯霎时感到浑身发冷。 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垂在身侧的双拳被死死握紧,他瞬间便回想起星期三的那个晚修。 课间临近上课的时候,何锡刻意到自己面前晃了一圈,还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最后又向自己挑衅似地朝自己的肩上捶了一拳。 虽然最近也没惹他,但何锡总是会突然抽风,所以贺祯当时也没怎么在意。 所以在那个时候,何锡本该告诉他要去回奶奶的电话。 因此绝对不存在何锡只是忘了转告的情况。 奶奶去世的原因是哮喘急性发作,当时气道严重痉挛,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按下通话键。而如果当时能及时告知贺祯,贺祯再打电话让邻居帮忙看看奶奶的情况,或者联系120,或许就能避免这一切。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了班里,坐回自己的座位,心里却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平时何锡和庄文均对自己所做的事情。 他明明一直很努力地避免与他们接触,被霸凌也选择忍气吞声,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要威胁奶奶的安全。可还是没能熬到毕业,只因为何锡对自己的厌恶,奶奶错过了最后的抢救机会。 是何锡杀了他的奶奶。 贺祯经常会痛恨自己的无能,连抵抗霸凌的勇气都没有,唯一的家人都不能保护好,这场悲剧也完全是由自己酿成的。 身后忽然砸过来一个篮球,脊背传来一阵闷痛。 贺祯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脸灿烂笑意的何锡:“听说你奶奶死了?” 贺祯神情麻木,仿佛已经失去了做出反应的能力。 “还挺意外的,”何锡发出刺耳的笑声,随即举起手,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趾高气扬地说道,“早知道就让你给她回个电话了。” 第68章 委屈 病房内安静得像是回到了高三的那天晚上——那个他本以为奶奶会安然无恙的夜晚。 刚才将回忆诉之于口时,贺祯下意识在回避对方的凝视。曾经的遭遇再次浮现,沉重地压在他的脑中,难以承受的重量让他不得不弯下脖颈,始终低头垂眸望着地板。 明明在这件事里,做错的不是自己,可在喜欢的人面前揭开伤疤,竟让贺祯产生了一种被审判的感觉。 过了很久,头顶缓缓传来对方的声音:“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贺祯还没能完全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一时也有些怔愣,没能及时回应程谨川的话。 然后他忽地感受到头顶落下了一只手,但只是轻拍了下就收了回去。贺祯微怔,又随着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望过去,对上了程谨川的目光。 是在示意他看着自己。 程谨川叹了口气,说道:“一定要等到我主动问吗。” 贺祯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这次却没再避开程谨川的视线,而是伸出手,握住刚才程谨川愿意主动碰自己的那只手,不再放开。 “因为你和何锡认识的时间更长。”贺祯的话语稍顿,情绪似乎收回来了些,“我觉得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不如他重要。” 不然程谨川也不会总在自己面前帮何锡说话。 虽然朋友和恋人之间的亲密程度有所不同,但贺祯也不敢轻易打赌,毕竟他仅仅和程谨川相处了一年的时间而已。如果真的只靠自己的两句话就能让程谨川对何锡转变态度,那程谨川也不会从小跟他玩到大。 程谨川看着他的双眼,语气平静:“事情的对错还要分谁更重要吗?” 其实程谨川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在程谨川眼里,何锡、庄文均和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朋友的地位都差不多。于他而言,这两个人算不上重要。只是因为最常黏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他俩,而程谨川也无所谓跟什么样的人玩。 他不缺朋友,所以不会主动去挑选,因为总有人会凑上来。不过由于何锡、庄文均跟自己认识得早,后来者也很难完全融入,于是在外人看来,他们三个的关系最好。 事实上,程谨川对他俩的事并不关注。所以他不清楚两人在高中时代对贺祯的伤害,只以为是较为幼稚的恶作剧。而后来庄文均遭到贺祯的报复,程谨川也一无所知。 虽然他对任何事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淡漠心态,懒得耗费时间去辨别孰好孰坏——可这并不代表程谨川认可何锡等人的价值观。 对方的话让贺祯思绪一顿,似乎明白了程谨川的意思。可贺祯仍未回应,于是程谨川继续说了下去:“你总说我对你疑心太重,其实不敢交付真心的人是你。” 贺祯的语气急了几分:“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你没有那么喜欢我。” “贺祯,你总会给自己找借口。”程谨川久久地望着他,再次开口时却难掩语气中的失落,“难道错的人是我吗?” 他能察觉到对方皱起的双眉间尽是解不开的愁绪,知道此刻的贺祯心里有着万般纠结,可问题只能靠坦诚去解决,一味隐瞒对双方都无益。 可过了很久,贺祯只是摇了摇头:“你没错,宝宝。” “既然做错的不是我,一切的后果为什么要我来承受?”程谨川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将语速调整得不紧不慢,“你的计划天衣无缝,这么多年来都没人看出破绽,你让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结果,唯独我。” 程谨川笑了声:“贺祯,你就是这么对喜欢的人的。” 贺祯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让喜欢的人受伤,也让他伤心。 “对不起,小川,”贺祯终于决定开口了,“我不是没想过后面自己要做的事,我只是没想过你会喜欢我。” 第75章 一开始就没想过程谨川会看上自己,可等真正牵起他的手、把他抱进怀里时,就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他的预测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程谨川也没料想贺祯会给自己留下这么深刻的回忆。 “你竟然,”对方的声音有些迟疑,下半句话中却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哽咽,“——真的愿意喜欢我。” 程谨川对他这样卑微的姿态感到很是不解:“你做事也很少失败吧,怎么到我这里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在你面前,我从来就没赢过。”对方双眼通红,却还在努力维持语调平静,“是我让自己的暗恋变得这么失败。” 提到暗恋,程谨川更觉得可笑:“可是从始至终,你什么都没跟我说,无论是与我有关的,还是和我无关的。哪怕在最后我们之间隔着这么多的误会,你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 “我怎么能在你最恨我的时候要求你相信我?”强装的冷静终于有了裂缝,贺祯的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总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失去程谨川,“因为我连自己都不信。” 虽然程谨川也知道自己的性格很难伺候,但被在意的人欺瞒也确实算不上好受。在乔希羽面前可以故作大度地表示理解她的顾虑,可在贺祯面前,程谨川却觉得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偏要使性子,偏要刨根问底。 仿佛有人愿意为程谨川的情绪兜底,他就会将压在心底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 其实他知道贺祯也有难处,可又不想就这样放任贺祯对他一瞒再瞒。 因此说出口的话也总带着刺:“所以呢,要我原谅你的谎言吗?” “对不起,我总让喜欢的人受委屈。”贺祯再次跟他道歉,低声下气地安抚道,“你想怎么样我都接受,只是你别再让自己难过了,宝宝。” 程谨川忽然感到很无力。 他想要的不是贺祯的道歉,可又觉得贺祯不能不道歉。 在一切真相大白后,程谨川却觉得很累。即使曾经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有了解释,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他却没有心思再去看。 包括眼前的人也是。 不再隐藏秘密、与他坦诚相见的贺祯此刻就坐在身前,程谨川却不愿与他再说些什么。 既然怎么样都接受,那提要求也算不上过分。程谨川收回那只被贺祯握住的手,缓缓闭了双眼:“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明天不要再来见我了。” —— 直到程谨川出院的那天,贺祯都没再出现。 虽然每天的消息还在持续不断地发过来,但对于程谨川说过的不想再看见他,贺祯竟然信守承诺地遵守了。 至少还算听得懂人话。 程谨川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出院的那天,程海平说会派一群人过来,但其实根本没什么可帮忙的。程谨川想象到了一众嘘寒问暖的场景,提前就感到了不自在,于是让阿华安排了一辆车,找了个机会先溜一步。 可走到那辆车前,程谨川却无奈地顿住了脚步。 “恰好在,在医院门口碰,碰上贺总,”阿华自认为思虑周全,沾沾自喜道,“他的车比我们的更,更稳,能,能让少爷坐得更舒服。” 很显然医院门口就不是什么恰好能碰上的地方。 贺祯能读懂程谨川的脸上写着什么,于是对他笑了笑:“我随时待命。” 原来在没见面的日子,贺祯每天仍然会来医院观察他的情况,只是从来没有出现在程谨川面前,避免让程谨川情绪波动。 阿华殷勤地上前打开了后门,程谨川欲言又止,没动。 他不想和贺祯坐同一辆车。 那还不如等程海平派来的人过来接他呢。 只有阿华看不出程谨川的不情愿,仍然热切地邀请程谨川坐上贺祯的车。 贺祯观察着对方眼底的犹豫,心中了然。虽然再舍不得,但也不想让程谨川觉得为难。于是他走到程谨川的身旁,在他耳后轻笑了声:“没关系,我想要的不是你的妥协。” 程谨川还没听懂贺祯的话是什么意思,就看着眼前的人走到车边,副驾的车窗随之降下。 原来主驾有司机,贺祯正站在车窗外跟他交代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贺祯就转头望向程谨川,语气温柔道:“他会把你平安送到家的。” 程谨川思索了一瞬,没再流露出抗拒的神色,沉默地走上前去。阿华立刻扶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他送上了车。 等程谨川坐稳后,想要关门的时候却察觉到被人拦住了,阿华转过头,看见贺祯站在一旁,示意他先让开。阿华以为贺祯还有重要的话要跟程谨川说,可贺祯只是俯身对他说了句一路顺风,随后才关上了车门。 阿华也从另一侧坐上了车,直到车身启动,才发觉了不对劲,视线也随着侧面的车窗移到后面,看着贺祯的身影逐渐变远:“少,少爷,贺总不,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程谨川没回头,也没有回应。 阿华更觉得奇怪,要是以往像这样高效率完成任务,程谨川早就提出要给他发奖金了。他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安排失误了。 离开医院正门的一瞬间,程谨川就看见不远处一列车型相同的车队缓缓驶了进来,他不免有些诧异:“出个院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医院接亲呢。” “董事长特意说,说了,少爷这次救人有功,见义勇为的事迹当,当然要宣扬得声,声势浩大些!”阿华也莫名自豪地挺起胸脯,仿佛脸上沾光。 程谨川嫌丢人都来不及。 要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情况倒也无所谓,因为前任而被自己的朋友捅了一刀究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爸估计就是因为看见了病房里挂着的锦旗,一时热血沸腾,才会找来这么多群演。 幸好自己提前逃了。 程谨川正为自己离开及时而感到庆幸,却又被脑中另一种尚未成型的情绪支配着,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可惜距离太远,他只能看见车队的尾巴,却没看到那个久站在医院花坛边的人影。 第69章 剑兰 最近清辉苑每天都会收到一束花。 其实也不止一束,程谨川注意到这段时间订的周花与以往的风格有差异,也许是换了新的花艺师,从原来卢玥安喜欢的大红大紫转为淡雅清艳,色调柔和不抢眼, 显得和谐了不少。 唯独自己每天醒来打开房门时看到的那束花有所不同。 亚麻色的桑皮衬纸里,春兰叶的簇拥之下,黑海剑兰正在静谧地盛放,丝绒质感的黑红花瓣神秘冷艳如酣浓暗夜。 任谁也想得到这是谁的审美。 要是被卢玥安看见,肯定又要说这颜色不吉利。但于程谨川而言,贺祯确实很会投其所好。 总比之前情人总爱送的红玫瑰看上去更新鲜。 就算再不想看到与贺祯有关的东西,但花无罪,所以在程谨川第一次见到这束花的时候,他选择了弯腰将其拾起。 于是第二天再次打开房门的时候,又有一束新的黑海剑兰出现在了眼前。 用得着天天送吗,程谨川皱了眉,但沉默观赏了一阵后,却还是将花捡了起来。 一来二去,日子一长,卧室里的花来不及扔,送来的花束却源源不断。虽然花束搭配有所不同,但主花仍然是黑海剑兰。这样的送花频率让程谨川终于忍无可忍,发信息让贺祯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 贺祯却仿佛没看见,回复的内容也与此无关,东扯西扯地问了些其他事情,最后毫无例外地转向约会的邀请,程谨川懒得看,一句也没回。 可等到第二天程谨川打开房间门,看见空空如也的地面时,还是下意识怔了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睁眼就能看见剑兰花束好像已经成为了日常的习惯。 不过至少贺祯愿意听劝。 又似乎有点听话得过了头。 程谨川出了卧室门,望向走廊外,前段时间天天下雨,乌云覆压之下的清辉苑显得压抑又黯淡。今天久违地放晴了,他却又嫌太阳晒,热得让人心烦。 仿佛对什么事都觉得很矛盾。 他下了楼,看见阿华正在给两条小狗配饭,王老吉瞬间冲到身边绕圈摇尾巴,健力宝趁机鬼鬼祟祟地把头埋进王老吉的饭盆。 “又偷吃。”程谨川笑了声,顺势习惯性地去摸王老吉的脑袋。 可掌心还没触及那颗毛茸茸的头顶,就感受到紧贴在腿边的王老吉忽地跑开了,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地奔向远处。 程谨川转过头,顺着王老吉的行踪向前望去,看见贺祯正从远处快步走来。 怎么突然又过来找他了?不是说会尊重自己的意见,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吗? 等到贺祯笑吟吟地站在面前时,程谨川才看到他的怀中抱着那束剑兰。 刚才还觉得贺祯转了性子呢,这么看来还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第76章 贺祯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掏出手机,迅速在昨天发的几十条信息里快速定位到其中的一句: 「明天来找你好不好?」 “你没回信息,我就当你默认了。”贺祯再次上前一步,试图离程谨川更近一些。 程谨川根本就没看他后来发了些什么内容,但贺祯这样死皮赖脸的行为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这个呢?”程谨川望向对方怀中的花,不太耐烦地挑了下眉,“我说过不要再送了吧。” “今天送的不是花。”贺祯轻笑着将那束花拿近给程谨川看,用目光示意道,“——送的是这个。” 程谨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花穗的顶端,有一枚雕刻着复古纹理的镶钻戒指,在红黑花瓣的映衬下幽然闪烁。 贺祯望着花束后程谨川的脸,心想黑海剑兰果然很衬他,自己在第一次见到这个品种时,下意识便想到了程谨川,有种神秘而艳丽的冷感,如同夜色中燃烧的暗火。 每次都是送这些,毫无新意。程谨川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看向贺祯的手。虽然早就猜到这肯定是对戒,可目光落下时却停滞了一瞬。 因为在贺祯的手上,有两枚戒指。 一枚是之前被程谨川扔进垃圾桶的铂金戒指,另一个就是新送的这一枚。 贺祯一直在试图捡起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就像找回这枚被程谨川抛弃的戒指一样。 程谨川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说道:“为什么要送新的?” 贺祯也因对方的话而低头看向自己的指间:“因为进了垃圾桶的配不上小川。” “那你还戴着。”话一说出口,程谨川才意识到自己对贺祯的关注未免太多了。 贺祯笑了笑,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枚铂金戒指:“有我们的回忆。” 程谨川不说话了,既没接过这束剑兰,也没打算伸手接受那枚戒指。 阿华很有眼力见地主动上前,乐呵呵地双手接过花,又看向程谨川:“少,少爷,我先拿去放,放着。” 说罢也没等程谨川表态,转身就离开了。在这种情景下,待在原地不是好的选择,阿华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程谨川忽然想起了最近家里改变了风格的插花:“那些花也是你安排的?” 贺祯顿了顿,稍点了下头:“你不想见我,但应该不会讨厌花。” 贺祯想着,高中的时候总看到别人送程谨川花,当时的自己没能力,只能用以后的日子来补上。 其实程谨川对花也不怎么感兴趣,正当他思考着要不要跟贺祯明说,让他不要再给自己送任何东西了,他不想接受。 可对方却察觉到了程谨川的抵触情绪,于是退后了一步,看见程谨川凝眉思考的神色随之松懈,被自己吸引了注意力一般,安静地直视着他。 他在程谨川的注视下笑了笑:“该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下次见。” 明明还没有下逐客令,对方竟然能主动提出离开。程谨川有些意外。 偏偏两条捷克狼犬不争气,看着贺祯渐行渐远的身影,非要追上去围着贺祯转来转去,不让他走。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别,不必为下一次的见面而忧心,因为去者总会有归期。 程谨川沉默地望着贺祯远去的方向,本以为贺祯会像以前一样,至少在路途一半的位置回一次头,可贺祯没有。 不是做样子给程谨川看,而是没有期待挽留。 —— 再次点亮手机屏幕时,不出所料程谨川还是没有回信息。 但既然没把他拉黑,就说明还有希望。贺祯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难以摆脱想见面的念头,但在看见程谨川的脸之后,贺祯会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越界。毕竟两人之间需要有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才能让程谨川不必时刻保持紧绷的情绪。 他知道程谨川对自己有所让步,所以才总会显得很纠结。不然就会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程谨川很少会去考虑贺祯的想法,仿佛随时就能与他一拍两散。 与此同时,程谨川正仔细检查着贺祯发过来的信息,以免又发生上次那种被迫“默认”的情况。 他发现贺祯现在发的信息比以前要显得小心翼翼很多,不再说些没分寸的话,大多是些规规矩矩的问候和生活分享。 经历了这么多,两人反而还变得陌生了。 程谨川关了手机,决定去散散心。 程海平让他在清辉苑调养好了身体再去考虑工作的事,又因为上次受了何锡的教训,卢玥安也不允许再把那些狐朋狗友放进来,现在他整天在家闲得没事干。 狗窝,马厩,鸡圈,哪里都有跟贺祯的回忆,程谨川看了心烦。 忽然,一道声音传至耳边:“大热天的,在外面转什么。” 确实晒,程谨川在烈日下微觑着视线,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卢玥安正在屋里对他无奈地笑着。 “妈,忙什么呢。”程谨川走了过去,还没等对方回答,就看见佛龛前供着的花,便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束剑兰。 “好看吧?”卢玥安满意地看着那几瓶供花,又轻抚了下淡粉莲花舒展的瓣片,“这样搭配确实比之前看着舒服多了,怪不得你爸总说我的审美老土。” 当着菩萨的面也不好说些什么,程谨川有些别扭地将视线移开,嘴上却故作轻松地笑了下:“说了不让我朋友进来见我,怎么在贺祯这里就总有例外。” 卢玥安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贺祯在你眼里也算朋友吗?”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关系。程谨川刚要开口,又觉得不对,在得知真相前,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明恶化到连朋友都算不上。虽然现在误会解除了,但他仍然不想跟贺祯扯上太多关系。 看程谨川沉默的样子,卢玥安抬手摸了下他的后脑勺,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程谨川猜到贺祯应该已经把真相跟他爸妈说过了,不然卢玥安不会任由一个总是制造危险的人留在程谨川身边。况且如果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卢玥安应该会比自己更疑惑,一个已经成了家的男人,为什么总要形影不离地黏在程谨川身边? 程海平和卢玥安不是傻子,即使程谨川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但想要打听到他和贺祯同居过一年,简直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反正年轻人是他们无论如何也看不透的谜题,更何况是像程谨川这样心思深沉、行踪不定的性格。卢玥安早就想通了,儿子想怎么样就随他去吧,只要平安就好,毕竟就算想管也管不动了。 跟贺祯走得近,总比在外面拈花惹草要好。 或许程谨川也正在想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向卢玥安问道:“您和爸都很喜欢他吗?” 卢玥安将手中的三支点燃的香递给程谨川,示意他上前去敬个香。 程谨川照做了,却听见身后缓缓传来卢玥安的声音。 “我不会帮他说好话,”卢玥安说道,“因为我的儿子是你,虽然喜欢你的是他,但伤害你的也是他,所以我没有资格评价。” 程谨川久久地望着面前佛龛里慈眉善目的菩萨,忽觉一只手轻轻搭上了肩头,佛桌上的莲花清香随之飘来:“所有的选择权都在你,妈妈也会一直支持你。” 第70章 鸡翅 程谨川都数不清被禁足多少天了,无聊到感觉自己都快要发霉了。很难想象自己三十岁的时候竟然还会被门口的保安拦住,像小时候那样劝说他赶紧回家,不能放行。 在外被贺祯关在他自己的房子里,在内同样被爸妈关在家里,今年过得实在屈辱。 他叹了口气,只能坐回保姆车,让阿华原路返回。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 仍然是贺祯发来的。只不过这次贺祯没再跟他耍花招,只有明明白白的两句: 「小川,」 「今天可以去找你玩吗?」 怎么故意搞得可怜兮兮的,程谨川皱了下眉,心想,又不是小朋友,有什么好玩的。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故伎重演。程谨川懒得看对方自导自演,于是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来。” 收到信息的贺祯猛地一震,立刻坐直了身子,迅速截了图,然后屏息凝神,目光紧紧地盯着手机屏幕,生怕程谨川是误触了,或者下一秒就会将信息撤回。 但那句话仍然安安稳稳地停留在页面上,甚至备注框还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几秒,新的一条消息也发了过来:“再带几个人一起过来。” 贺祯不解地皱起了双眉。 正好能凑齐一桌麻将,程谨川心满意足地熄灭屏幕。 再不找几个人过来解闷,天天对着话都说不利索的阿华,程谨川感觉再过两天自己就要失去沟通能力了。 贺祯思考了很久,难道程谨川是在暗示他带几个年轻小男孩过去找找乐子? 第77章 他又不是何锡和庄文均,怎么能忍受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卿卿我我? 刚才还喜出望外的贺祯此刻比收到回复前还失落,盯着程谨川的头像,沉默了半天。 对面没再说话,程谨川反而有些紧张,万一贺祯不肯多带几个人过来怎么办? 算了。他仔细想了想,三个人也能玩斗地主,只是阿华打牌的水平实在太烂。 说来也奇怪,回复贺祯的信息时,程谨川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仿佛几个月以来一直拗着的那股劲忽然松懈下来,不必一直用冷硬的态度去拒绝外界的示好。 一直维持紧绷的状态其实是件很没必要的事情,何必让自己过得那么不开心,总要拿别人的错处来惩罚自己。 他转头,吩咐阿华把麻将桌收拾出来。 —— 纵使有万般不情愿,但毕竟是程谨川下达的命令,总归是要听的。 进了清辉苑的大门之后,贺祯第八次叮嘱姜澈和郭峰:“打个照面就让司机送你们回去,所以千万别乱跑。” “至少让我们参观参观吧。”郭峰调侃道,“别这么小气。” 贺祯警惕地盯着他,思考片刻后不太情愿地点了下头。 就贺祯这个态度,他俩怎么可能被请得动专门来这里帮忙。当然是要以此为借口,过来好好放松一番,顺便考察一下贺祯追回前任的进度。 总之不可能大老远坐车过来,又像贺祯说的那样,见上一面就原路返回。 阿华前脚刚跑过来说晚上有亲戚要来清辉苑,程谨川想着贺祯他们一会儿也会来,正好就能找理由逃过家族聚餐,说不定还能趁夜深人静坐贺祯的车偷渡出去。 这天衣无缝的计划让他霎时心情大好,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排阿华去给自己收拾些随身物品,面前就忽然凑过来一张脸,很近地盯着他笑:“谁又惹我们程少开心了?” 程谨川瞬间板起个脸,一巴掌将贺祯推远了。 “你这……”郭峰满脸诧异地走上前来,看了看程谨川,又看了看贺祯,“我还以为你都快追到手了,结果人家理都不想理你。” “是吧,”贺祯还是笑吟吟的,眼神中尽是欣赏,“我就说他是特别有原则的一个人。” 神经病。郭峰简直恨铁不成钢,不知道贺祯的脑部构造是不是缺少了哪一部分。 程谨川转过头,看见姜澈的一瞬间,双眼似乎一亮,随后又对他挑了下眉。 贺祯觉得不对劲,立刻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隔开了程谨川的视线,微微俯身直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程谨川,语气也随之低沉了几分:“不是找我玩吗,看他做什么?” 姜澈走上前去,刻意拱火似地说道:“忘记告诉你了,程总现在可是我的榜一。” 贺祯呼吸一滞,蹙眉看向姜澈:“什么?” “骗你干嘛。”姜澈笑了笑,“我不常直播,但最近程总每次都会点进来给我打赏。” 程谨川轻叹一声:“没办法,在家闲得没事干,玩手机刷同城有推送。” 贺祯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笑,语气尽量装作温和:“那明天开始我也直播,小川觉得无聊就来看我。” 程谨川瞥他一眼,淡道:“东施效颦。” 贺祯怒不可遏地再次看向姜澈,姜澈却事不关己般地转过头去,当做没看见。 后来几个人还没聊上几句天,贺祯就示意般地清咳两声,郭峰和姜澈也不予理会,仍然和程谨川交谈得很投机。 其实程谨川也不是什么能聊的人,但好不容易盼来了几个救星,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于是立刻邀请人前往麻将桌前,最后三个人与贺祯面面相觑。 程谨川的话最直白:“不会打麻将你还过来干嘛?” 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阿华颤颤巍巍地举手上前:“我,我会。” 程谨川皱起的双眉稍作松懈。 洗牌声很快响起,贺祯站在其乐融融的氛围外,心想把那两个人带来就是今天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看来程谨川还真不是因为愿意改变心意,才会答应让他过来。他只是觉得无聊,所以谁来都可以。 不是自己也可以。 贺祯忽然就有些灰心丧气了。 过了很久,郭峰有事出去接了个电话,牌局暂时搁置了下来。程谨川一转头,隐约觉得少了个人。 其实也算不上隐约,毕竟贺祯这么个高个子突然消失,无论谁都会有所察觉。 只是不知道他离开多久了。 是不是觉得自讨无趣,所以不辞而别了? 程谨川下意识打开手机,却也没看到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坐在对面观察着程谨川一举一动的姜澈忽然笑了笑,起身伸了个懒腰:“打这么久麻将也累了,要不然出去转转?” 程谨川确认了一下信号状态,心里还想着贺祯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难道真的生气了?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小心眼。 他的心思没在姜澈的话上,于是随口应了句:“你去吧。” 姜澈却眨了眨眼,决定换一种问法:“你不去找找他吗?” “这么大个人,又不会走丢。”程谨川这才抬起头,望见姜澈了然的笑容时,心里还是叹了口气,随即也站起了身。 出了门才发现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其实已经到了吃饭的点,但阿华一直被自己押着打麻将,所以也来不及将程谨川带去家族聚餐。 但看着程谨川越走越远的身影,阿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于是立刻跟上去,以免程谨川又想趁机逃出清辉苑,他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几个人忽然在一处闪烁着火光的地方停了下来。 贺祯坐在一张烧烤架前,正和旁边的佣人聊着天,看见程谨川过来之后,笑意盈盈地举起一根鸡翅:“刚好没那么烫了,你尝尝。” 程谨川又走近了些,却没接,抱臂打量着眼前的场景:“这又是什么意思?” 受人冷落后就悄悄躲起来做田螺姑娘,勤勤恳恳地准备着今天的晚餐。 贺祯还是笑着:“烽火戏诸侯。” 烧烤的香气确实诱人,没想到贺祯还有这一手。 贺祯的话已经不好笑到了好笑的程度,姜澈扑哧地笑了一声,程谨川就随之转过头,玩味地说道:“那还确实挺有效的。” 对方的视线离开了自己的身上,贺祯就有些坐不住了,立刻起身走到程谨川的身旁,不太高兴地把鸡翅塞到程谨川的手里,一吃起醋来就容易忘记两人此刻的身份。 “不许看他。”贺祯的声音故意压得冷冰冰的,下颌线紧绷,眼底却划过一丝掩藏不住的委屈。 “你现在还没有资格跟我摆脸色。”程谨川缓道,随即又气定神闲地举起鸡翅尝了一口,明明闻着挺香的,看上去也很有食欲,结果一入口,还是能尝到表皮被烤出来一丝细微的苦味,于是微蹙了眉,“过火了。” 贺祯有些意外,看着程谨川要将那根鸡翅扔进垃圾桶,立刻伸手去拦。程谨川顺着对方的动作看过去,贺祯的脸上又变得笑意盈盈的:“我吃我吃。” 说罢就伸了手,温柔地覆上程谨川的手背,指尖相触,随即滑落,缓缓从他的掌心接过那根竹签。 又不缺这一根鸡翅。程谨川很是不解:“扔了不就好了吗。” 贺祯笑眯眯地说道:“可这是你吃过的。” 真是莫名其妙。 程谨川瞥他一眼,又回到烧烤架前,果木炭的高温席卷着一股热浪迎面袭来。烟雾缠绕,有种呛人的灼烧感,即使站着也不愿靠近。 程谨川沉默地看着烧烤架上的食材,毫无例外都符合自己的口味。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关注过贺祯喜欢吃什么。 盛夏炎热,黄昏更显闷沉,不知道贺祯守着滚烫的烧烤架待了多久,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屋内又在想些什么。 可他在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仍然笑意如初,即使一直忽视他、冷落他,他却始终无怨无悔。 如果木炭燃尽,他也没能等到自己想见的人呢? 程谨川收回视线,脑中却有些放空。 其实会有些不忍心。 让程谨川想起学生时代的贺祯,或许也总是缩在毫不起眼、无人问津的角落,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将目光投向自己,即使程谨川知情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那这次呢。 也还要装作看不见贺祯的心吗。 第71章 蜂蜜 虽然家族聚餐那边暂时躲过去了,但烧烤的时候郭峰莫名其妙让人搬来两箱酒。这也算了,偏偏阿华还在旁边盯着,不让程谨川多喝,说恢复期要忌口。 其实也不怪郭峰,毕竟谁吃烧烤不喝酒呢?可现在自己不能喝个尽兴,只能过把眼瘾。 不过更让程谨川感到不满的,是贺祯喝了不少的酒。像是故意跟自己挑衅似的,几乎要连着把程谨川的那份也喝了。 第78章 下午是贺祯开车来的,没配司机,现在沾了酒,更不可能把程谨川藏进车里趁机捎出清辉苑了。他的计划泡了汤,下一次又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机会才能逃离父母身边。 程谨川感到心灰意冷。 可到了最后,还有更让人头疼的事情。 阿华已经安排好了司机送他们回家,谁想到贺祯以喝醉为借口,赖在程谨川身边不肯走了。 一直到今天之前,贺祯都能克制着不与程谨川发生肢体接触,但喝醉后的贺祯就让程谨川有些招架不住了,紧贴在程谨川身边坐着,推开多少次都要贴上来。 来别人家还喝这么多,有没有分寸。程谨川有些心烦,本想直接起身,但贺祯的重心完全靠在自己身上,只要他一动,贺祯绝对会顺势倒下来。 好在郭峰还有些理智,走上前想把贺祯拉起来:“行了,你耍赖有什么用,难道能赖着待一辈子不成?” “怎么不行?”贺祯一把甩开他的手,倒还挺使劲,可下一秒却又假装浑身无力地抱住程谨川,赌气似地说道,“我不走。” 程谨川气笑了:“你可以试试。” “我在试。”贺祯挨在他的肩头上,完全不因对方的警告而退却,甚至轻笑了声,“宝宝,我醉得走不动路了。” “那算了。”郭峰见机立刻直起身,明明离开的速度很快,语气偏又要故作遗憾,“我和姜澈也不管你了,你自己露宿街头吧。” 说罢就转身上了车,姜澈也很识趣地笑了笑,跟着郭峰一起离开了。 阿华是个有良心的,连忙跑过来想把贺祯扶起来,但贺祯刻意压着力气一动不动,反而把程谨川抱得更紧了些。 阿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程谨川。 郭峰和姜澈离开后,现场显得冷清了不少。程谨川神色漠然,在一片寂静中开了口:“你碰到我伤口了。” 贺祯霎时吓得一个激灵坐直了,双眼也睁得很大,神色慌张地探头去检查程谨川的背后:“抱歉抱歉,一时没注意,很疼吗?” 接着装。程谨川冷冷地瞥他一眼,及时起了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贺祯也瞬间追上去,其实今晚确实有点喝多了,虽然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但脑子里还是很晕,走路也感觉整个人是飘着的。 但他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程谨川身旁,语气里仍然带着担忧:“真的没事吗?要不然我帮你检查检查?” 程谨川用余光扫了一下身侧的人,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贺祯的脚步都快要歪到路边的坑里了。 他啧了一声,回头看向阿华。阿华会了意跑过来,托住贺祯的手臂想把他往路中间拉过来:“贺,贺总,跟我回客房吧。” 此刻贺祯的脑中处理不了太多的人和事,只能装得下程谨川,于是他下意识地挣脱了阿华的手,像是怕程谨川误会一样,警惕地避开与阿华的接触:“不要动手动脚的。” 阿华欲哭无泪,为难地望着程谨川。 “那就别管他了。”程谨川不耐烦地说道。 虽然觉得把贺祯晾在一边不太好,但毕竟程谨川这样说了,阿华也没办法了,只好指了指身后:“那少爷,我,我先去忙。” 见程谨川微点了下头,阿华逃命似地跑开了。 程谨川冷眼打量着醉得歪歪倒倒的贺祯,刚打算不再理会,对方却迎面走近了,笑吟吟地微微颔首挨上程谨川的肩头,久违地从正面将人拥入怀中:“我只跟你走。” 像是认主了一样。 程谨川没说话,随即感受到耳尖又轻轻落下一吻:“带我去哪里都可以。” ——最后拽着人一路走回客房时,程谨川倒觉得也没有那么费劲,甚至怀疑郭峰和阿华是演出来的。贺祯的步履有些不稳,但会很听话地随着程谨川的牵引往前走,也没有突然顿住不肯前行。 他将人一把推向床前,对方就失去重心般地一股脑扎进了枕头。 程谨川松了口气,至少还算顺利。 刚想着把人扔下就走,但转过身时,忽然又想起一年前自己喝醉的那一次,贺祯半夜因为一通电话就专门跑来酒吧把自己接走。 当时的贺祯给自己换了套舒适的睡衣,给自己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还让人送来了蜂蜜水给他解酒。 其实程谨川也没少见过贺祯喝醉的样子。这段时间贺祯基本对他说的话百依百顺,只是在喝醉了之后才会展露出原来的一小部分脾气,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两人还没有那么生疏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程谨川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 本来是想凭着醉酒为理由借宿一晚,结果没控制好喝酒的量,真把自己喝得睁不开眼了。贺祯迷迷糊糊地想,亏了。 他应该用这个晚上陪程谨川说说话的。 但意识已经陷入了混沌,想尽办法也没能清醒过来。 程谨川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看着贺祯似乎已经睡熟了,于是走过去了几步,在床边坐下了。 反正贺祯也不知道,程谨川想着。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正大光明、近距离地看着贺祯的脸,以前的贺祯躺在枕边时,状态会下意识地放松,仿佛只要一挨近程谨川,就能卸下所有疲累、紧张与戒备的状态。 总听别人说酒能消愁,可此时此刻的贺祯为什么仍然皱着双眉?程谨川久久地盯着贺祯,对方眉棱的弧度始终没有平缓下来。 何苦呢,连做梦都不给自己好受。 程谨川伸出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指尖就已经轻轻触及了对方的眉间。 眉心传来的轻微痒意让贺祯霎时顿住了呼吸,随后蓦地睁开了眼,即使视线模糊,但他知道身前的人是程谨川。于是贺祯的嘴角扯起了几分弧度,出于本能地伸手去牵住对方:“小川。” 程谨川不动声色地望着那双迷离却清晰映着自己倒影的双眼,忽地对着贺祯开了口:“蜂蜜水。” 意思是在问对方需不需要。 也就是趁着现在自己心情好,还能大发慈悲地施舍他一杯蜂蜜水,要是平时,程谨川早把贺祯扔湖里喂鱼了。 贺祯的另一只手正在悄悄地使劲掐着手心,试图让自己半清醒的状态能维持得久一点,不想错过任何和程谨川独处的机会。脑袋将程谨川的话处理了很久,终于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于是他粲然一笑:“好。” 说罢就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要往外走,把程谨川都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要发酒疯还是梦游,于是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去干嘛?” “去给你兑蜂蜜水。”贺祯的视线又转回来,声音温柔,“宝宝先等等。” 程谨川终于无奈地笑了声:“傻子。” 对方的话让贺祯不太服气,反手握住程谨川的手:“哪里傻?” 程谨川有些莫名其妙:“哪里不傻?” 贺祯宕机的思绪过了很久才终于恢复了转动,随即对着程谨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听你的。” 竟然没顶嘴,程谨川顺势指了下床的方向:“那就自己回去睡觉。” 贺祯从善如流地转身就往床边走,可刚走出两步,程谨川就发觉对方的手仍然牵着自己不肯放开,哪怕距离越来越远,也仍然执拗地十指相扣。 程谨川没办法,也跟着走过去了几步,一手掏出手机,联系阿华端杯蜂蜜水或者煮个解酒汤过来。 可一个没注意,就被忽地加快脚步的贺祯扯了过去,还没站稳又床脚绊了一跤,仰面躺在床上的时候,贺祯也顺势压在了身上。 贺祯这会儿的动作倒是迅速,从他手中抽出手机,转手便扔在了旁边的枕头上:“在跟谁聊天?” 对方的手臂箍在程谨川的腰间,将他抱得很紧。程谨川想要扭头看向贺祯的脸都费劲,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于是程谨川扯住他的耳朵:“你起来。” 贺祯也不动弹,任由对方扯着,腰腹紧贴,上半身却稍稍撑起,避免压到程谨川的伤口,又用侧颊去贴程谨川的脸,嗓音因醉酒而有些沙哑:“让我抱抱。” 程谨川故意冷淡道:“我们现在还不是能随便拥抱的关系。” “我知道。”贺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都会刺痛程谨川,他在尽可能地不让程谨川感受到威胁,可也无法避免地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悲伤,“可这不是随便。” 这是他想念了很久、在心里认真排练过无数次,连呼吸、力度都有所控制,才终于能够面对面地与程谨川相拥。他的爱里没有随便。 程谨川明知自己应该拒绝,可贺祯的拥抱温暖而踏实,两人的距离近得仿佛从未生过嫌隙。 醉酒会传染吗? 程谨川甚至试图以此为理由来解释此刻自己的行为。 不然怎么自己的脑子也像是僵住了,被酒精麻痹了神经,话到了嘴边却组织不成句子,导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 第79章 不知过了多久,贺祯挨在耳边的呼吸变得逐渐平稳,屋外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程谨川霎时清醒过来,下意识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刹那间他才意识到离开贺祯的怀抱是件多么轻易的事,可刚才却为什么没有动手呢? 他走过去,打开门,端着蜂蜜水的阿华正站在外面。 “少,少爷,”阿华对他笑,“我来忙吧,你可以先,先回去。” 程谨川点了下头,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贺祯,转身抬脚离开了。 第72章 彩铅 醒来后仍有倦意,但贺祯还是强制着睁开眼睛,不愿在空无一人的房间耽搁太久。 他绕过走廊,下了楼梯,转向阿华所说的方向。随即踏上台阶,跨过门槛,进了大厅就看见程谨川坐在黄花梨茶桌前,微蹙着双眉,单手托腮,低头盯着桌上的东西,像是正仔细研究着什么,专注到连来了人也没抬一下头。 也可能是不想搭理自己。 他走过去,抽了张椅子,在程谨川旁边坐了下来:“在看什么?” 程谨川仍然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盯着桌面上的那张纸,但竟然愿意回答:“我侄子的试卷。” 昨晚留宿的不止是贺祯,还有家族聚餐的几个亲戚,所以一大早就被程海平叫起来辅导高中堂侄的功课。谁想到这小子实在蠢笨,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面完全是空着的。 要是以往,程谨川肯定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但此时此刻比无意义更烦人的是无聊,所以他竟然同意了给他讲几道题。 没想到那臭小子却不领情,偶尔糊弄似地应几声,心思也完全不在学习上,估计也只听得一知半解。 到最后程谨川沉浸于思考大题,全然没发觉堂侄借着上厕所的理由,早就一去不复返了。直到身边的位置被贺祯取代,他才稍稍回过神来。 可解题思路也就此中断了。 耳边传来贺祯的声音,很轻,很近:“我陪你一起看。” 除此之外也没有多余的话语,下一秒就迅速进入状态,聚精会神地浏览着题干。 程谨川的注意力却因此跑偏了。 他用余光看着贺祯解题时的模样,本以为会勾起学生时代的回忆,却发觉自己的记忆里与贺祯相关的内容并不多。 那时的程谨川自然不会去关注一个躲在角落里的转校生,更别提观察他做试卷的样子。 ——哪怕写在草稿纸上的内容也整整齐齐,字迹清晰利落,过程简洁明了,没有一步是多余的。即使思维会有卡壳的地方,但落笔时写下的内容却是经由深思熟虑验证过的。 毕竟毕业了太多年,忽然让他们去思考这道题,一时也不能一气呵成地做出来。 直到贺祯手中的笔很久都未再动,他才微皱着眉,缓缓转头看向程谨川,却发觉程谨川看的不是试卷,而是自己。 贺祯笑了下:“有思路吗?” 程谨川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像在思考,也像在走神。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才移回纸上,明明目光没有落在实处,语气也显得有些放空:“参变分离,要用两次洛必达法则。”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程谨川这才把思绪收回来,看了一会儿题目,随即再次望向贺祯。 贺祯对他轻笑着开了口:“你知道吗,这样的场景我在高中就幻想过很多次。” 程谨川心中有些好笑,净幻想些没用的。 “但我每次都不敢去找你。”贺祯的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尾音放得很轻。 对方挑眉道:“倒是敢找乔希羽。” 这可是让程谨川记得清清楚楚,下课的时候他经常看见贺祯走到乔希羽的座位旁,向她探讨题目,经常一待就是整个课间。当时的何锡总在身边煽风点火,说这样的行为是在挑衅程谨川,所以让他不得不有所关注。 “因为喜欢的人是你,”贺祯据理力争,急于解释这个误会,“在喜欢的人面前谁敢表现得明目张胆。况且……如果找乔希羽的话,她就不会来找你了。” 贺祯的心思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程谨川听得匪夷所思。 不过程谨川还是不太能明白。 虽然贺祯最近总在一遍又一遍地向他澄清,说自己从来就没喜欢过乔希羽,从始至终心里只装下过程谨川一个人。但程谨川还是觉得这份暗恋来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会喜欢我?”程谨川盯着他的双眼,似乎在用视线警告他不许说谎,“你不应该讨厌我吗?何锡庄文均和我走得那么近。” “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贺祯立刻说道,仿佛不想让程谨川将自己与那两个人的名字相提并论,“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你会为我解围。” 程谨川神色复杂,怀疑对方是在梦里梦到的剧情。 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人,况且那时候他本来就在暗自较劲跟贺祯比成绩,对贺祯也没有什么好印象,怎么会主动出手帮他呢。 “我知道你不记得。”贺祯的语气似乎低落了几分,脸上却还带着很浅的笑。他早就明白程谨川的回忆里很少会出现自己的身影,哪怕是那些随手的施舍,于程谨川而言根本不足挂齿,像自己这样的人,没必要浪费程谨川的记忆,占据他大脑的内存。 “还不止这些呢。” 贺祯望着对方,神色愈发温柔,“你不会因为全班人都孤立我而不理我,不会因为何锡和庄文均的坏话而对我抱有偏见,也不会拒绝我借用你的水溶彩铅。” 当时的情景贺祯至今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其实他在高中最害怕的就是美术课,丙烯颜料、衍纸、烧箔画、掐丝珐琅,在别人眼里用于放松的课程,于贺祯而言却很为难。因为每隔一两节课就要重新购买五花八门的材料和工具,而当时的贺祯根本没能力去频繁地购买。 之前在公立高中读书的时候,美术课也仅仅是讲些艺术史、艺术流派,没想到在这里却要实打实地亲手创作。 一开始他还能想办法躲避美术课,但本来班上人数就不多,时间一长,美术老师当然能发现谁不在。 那节课他终于躲无可躲。 ——贺祯站在美术教室的讲台上,被迫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冷眼旁观的、不屑的、嘲讽的,唯一没有抱有善意的。 那节课乔希羽恰好有事,被班主任留下了,唯一愿意帮他说话的也不在。 “就算你成绩再好,也应该懂得尊师重道。”美术老师面色不善,“我们现在讲究的是全面发展,光注重文化课有什么用,下次再被我发现逃课,期末成绩我会直接给你打零分。” 贺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又听见美术老师继续说:“这节课该带的材料呢?” 贺祯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这是态度问题。”毕竟还在上课,美术老师决定不再浪费太多时间,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找个人共用一下吧。” 这才是最令他难堪的环节。 美术老师调整了一下表情,提高语调问道:“哪位同学愿意和贺祯一起用彩铅?” 底下安安静静,无人应答。 美术老师觉得奇怪,再次重复了一遍询问。 这次却隐约传来了讥讽的笑声。 贺祯的头垂得更低。 老师也没办法了,本想把自己的材料借给贺祯,但一会儿还要进行示范,借给他也不太方便,于是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僵。 “老师——”何锡高昂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刻薄,贺祯已经猜到接下来他会怎么挖苦自己。 可何锡的话却忽然卡了一半,下面的笑声也随之安静下来。 贺祯察觉到了不对劲,打算抬起视线迅速地看一眼,可在望向台下时,他怔住了。 一只握着细长浅蓝彩铅的手高举着,贺祯的目光随之向下移去,望见程谨川不带情绪的脸。 其他同学的视线也同时聚焦于程谨川的身上。 程谨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直直地盯着贺祯。 美术老师先反应过来,示意般地拍了下贺祯的肩:“过去吧。” 贺祯如梦初醒般走下讲台,向着程谨川的座位挪步过去。 美术教室的课桌是长桌,他抽出椅子,忐忑地坐在了程谨川身边,连偷看对方一眼都不敢,只敢板正地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一声谢谢,可他连跟程谨川搭话的勇气都没有,更何况是在这样难堪的情境下。 贺祯坐下来后,程谨川也没跟他说话,唯一的动作就是将那盒彩铅稍稍移了位,放在两人的中间。 坐在第一排的何锡频频回头,似乎有些憋屈,每当和贺祯的视线相撞,就狠狠地瞪贺祯一眼。 其实程谨川经常会这样,贺祯心想,上次春游坐校车也是。 他甚至不介意自己听他的耳机。 第80章 喜欢是种奇怪的情绪。 离程谨川远的时候,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望着对方的身影。离程谨川近的时候,他却连回头都觉得格外艰难。 时隔多年,那句堵在喉间未能说出口的话,终于在此刻拥有了表达的勇气:“小川,谢谢你。” 在贺祯深情的注视下,程谨川一头雾水。 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呢,程谨川勉强地点了下头,转过脑袋,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回侄子的试卷上。 “你还以为我是回来报复你的。”贺祯失笑道,“怎么可能呢?我喜欢你都来不及。” 猜测失误让程谨川有些没面子,耳根隐隐发烫。 贺祯语气坦诚:“我对你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是把备注的宝宝改成程谨川。” 程谨川微摇了下头,忍不住反驳道:“你喜欢人的样子和想害人的样子没区别。” “是吗?”贺祯一笑,“那说明我演技很好。” 当然好,能把暗恋演成情敌间的较量。 程谨川不再应他,落笔写下最后一道题的解答。 做完试卷也无事可做,程谨川倚在桌边望着落地窗外摇曳的树影,盛夏的阳光一丝一缕地悄悄透过枝隙,流入人类的眼中就变成了时间。 贺祯也静坐在一旁,陪他观察日光的流速。 其实程谨川在想,昨晚贺祯执意要留在清辉苑,就说明今天总该有要做的事情吧。比如向程谨川辩解更多事、让他原谅自己,或者得寸进尺地一步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程谨川能够被迫接受贺祯的靠近。 可此时的贺祯却不再说什么,也没再做什么。 ——他只是想和程谨川安安静静地虚度光阴。 第73章 漏雨 自从上次允许贺祯在清辉苑借宿一晚,这人就像是待着不愿意走了,一连几天也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在程谨川眼里,贺祯已经无聊到令人发笑的程度了。他甚至主动帮程谨川喂鸡喂鸭,遛狗刷马,不知道的还以为雇了个新佣人,要抢阿华的饭碗呢。 他没有工作要忙吗?程谨川有些心烦,不想一天到晚都对着贺祯这张脸。不过幸好清辉苑还有很多没带贺祯去过的地方,总能避免跟贺祯见面。 可每次都会被贺祯找到。 不会以为自己在跟他玩捉迷藏吧?程谨川更觉无奈,又怀疑是阿华告的密。程谨川甚至想过干脆叫人把贺祯赶出去,可偏偏贺祯和他爸妈又相处得很融洽,反倒显得自己气量很小。 不过最主要的是,他也摸不准贺祯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就像此刻,程谨川正坐在竹帘遮阳棚下,盯着贺祯从远处走来,避入自己身前的一片阴凉中。他在程谨川面前蹲了下来,将手中的一枚金黄果实献给对方,笑了笑:“阿华说这个可以吃。” 程谨川看了眼,是桂木果。 贺祯肯定没来得及听完阿华的后半句话,这种果子能酸掉牙。 程谨川拿过那枚果子,果肉柔软,一掰就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熟红的芯,透出一股特有的馥郁香气。他面色平淡地抬眼看了下贺祯,随即将果子递过去一半。 贺祯受宠若惊,没想到程谨川还会惦记着自己,主动分他一半果子,于是分外感动地接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将桂木果往嘴里送。 下一秒就蓦地僵住了,随即五官紧皱成一团,却还记着先将程谨川手里的那半个夺过来,生怕对方一个不注意就吃了:“宝宝,这也太酸了吧。” 程谨川内心得逞,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本来就没打算吃,只是为了整蛊一下贺祯罢了。 过了一会儿贺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指尖轻捻着软熟的果肉:“这颗都这么熟了,那其他的岂不是更不能入口。” “可以用来泡酒。”程谨川跟他解释。 “真的?”贺祯将信将疑地望向对方,思考几秒后又问道,“好喝吗?” 这次程谨川没再逗他,如实回答:“好喝。” 贺祯忽地站了起来,程谨川也下意识跟着仰脸望过去,彻底抬起头时才察觉到了一种由于高大身形凑近而带来的压迫感,于是出于本能地向着椅背后仰一分。 装狗蹲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倒没觉得怎么样,一旦是以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看他时,程谨川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差别。 贺祯伸出另一只手,轻握住程谨川的手腕,对他提出了邀请:“那我们一起去摘来泡酒。” 怎么会顺势想出这么浪费时间且无趣的活动?更何况外面这么晒,程谨川刚要拒绝,却感受到贺祯的五指稍微收了收,转身就向着遮阳棚外的方向走去。 于是程谨川来不及开口,就不得不顺着对方的动作起了身。 小时候这棵桂木还没这么高大,那时的程谨川坐在程海平的肩头就可以摘下熟透的桂木果。 当时的他总想着,等自己长大了,不用再依靠别人就能摘下属于自己的果实。 没想到树也在长高。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天程谨川似乎才真正地注意到清辉苑中草木的变化。无论何时,他对树木总要保持仰望的姿态。只是时至今日,他无需再亲手摘下那枚果实了。 因为有人会愿意为他攀上高处,主动将采撷而来的胜利品献至他的身前。 缀满青黄果实的桂木屹立在眼前,阿华找来梯子、长剪与网兜,贺祯顺手接了过去,三两步就爬上了折叠梯。 他的动作倒还挺利落。程谨川有些好笑,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踏上最高的一阶,跨坐在折叠梯上。 熟透的桂木果轻轻一碰就会砸落摔得稀烂,可泡酒要用的是未成熟的青色果实,只能用剪刀将树枝剪断,落在网兜里。阿华戴着手套摘下青绿的果实,浸入盛了清水的桶中。 程谨川就在一旁悠闲地看着,没有需要他动手的流程。 卢玥安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这多危险啊,小贺你快下来,改天我找专业人员来剪。” 有些果实一碰即落,果蒂渗出的白浆飘落如雨,随风洒在发丝间与肩头。贺祯垂落视线看向下面的人,笑道:“没事,就当消磨时间。” 清辉苑有一种不必赶路的宁静,在这里,无论做什么事都不用对时间抱有歉意,人的心绪自然会变得平和。 更何况是在喜欢的人身边,自然是做什么都有意义。 贺祯剪断了多少树枝,程谨川就安静地看了多久。直到放在护栏石柱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才暂时吸引了程谨川的视线。他拿起来,发现是贺祯的手机。 于是程谨川走上前,将对方的手机举起来递了过去。 但毕竟最高一阶还是有些距离,贺祯也不想随便动弹,就让程谨川按了接通和免提。 对面汇报了些工作方面的事,还说要让贺总回去一趟。贺祯应了几句,简短地结束了对话。随即望着程谨川看了看,然后又举起了长柄剪刀,继续抬头寻找果实。 再给小川剪一筐,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他想。 程谨川也觉得奇怪,提醒道:“还不回去?” “让他等着,”贺祯开玩笑道,“你重要。” 下属必然苦不堪言。程谨川不吃他这一套,冷笑了声:“没必要刻意强调。” 于是贺祯再次望向对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重要。” 他要让程谨川一次又一次地知道——我爱你。 —— 收集完几桶桂木果后,贺祯回房换了套干净衣服就打算离开了。 卢玥安说不差这么一会儿,让他吃完午饭再走。 贺祯笑着说下午时间有点紧,不过他忙完就会回来。 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还没离开就惦记着下一次的见面。程谨川盯着对方,双眉微蹙。 贺祯故意小声地对他说:“舍不得我?” “要滚赶紧滚。”程谨川冷漠道。 或许是提前知道了贺祯会再回来,所以他离开清辉苑的时候,程谨川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得做好随时再次看见贺祯的准备。 偏偏贺祯也没跟他说具体的时间,所以程谨川也不知道是今晚,还是明天,或者是下个星期。 他都没发觉贺祯在自己的潜意识中,种下了一颗等待的种子。 盛夏,暴雨。 白天的太阳热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吃了晚饭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鼓,被雨水敲出连绵不断的响声。雨帘细密,完全阻隔了视线,程谨川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心想今晚的清辉苑不会再有访客。 直到睡觉的点也没等到雨停。 或许应该松口气了。程谨川躺在枕头上,随手拿起手机,贺祯也没发来新的消息。 应该是在忙。 程谨川闭上眼,雨声助眠,困意本应来得轻而易举,可他就是睡不着。着眼睛等了很久,睁开眼时雨声仍未停止。 整颗心总是落不回实处,像是还有什么事没完成一样。 第81章 他甚至能听见时间一秒一秒在耳边流逝的声音。 半清醒的状态下,程谨川似乎察觉到雨势变小了些,却隐约觉得还没达到自己心里的预期。 正这么想着,雨水落在湖面的敲打声骤然变重了。 程谨川睁开双眼,发觉那不是雨声,而是敲门声。 只轻轻地响了几下,随后就平静了下来。程谨川皱起眉,心想自己是不是至少该回应一声。 可还没等他做出判断,门把手就缓缓向下压了压,然后门缝间透出了一丝微光。 即使看不清来者的脸,但那身形轮廓实在太熟悉,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贺祯在清辉苑住的这几天,晚上都是回客房睡,也从来没有来程谨川的房间找过他,因此今天显得有些反常。 对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床边,然后稍稍俯下身,望着程谨川的双眼。 程谨川抬起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么晚还要回来。 “下雨了,”贺祯的声音很低,也因此显得格外温柔,“我来看看小川的窗户有没有关上。” 嘴上这么说着,行动却丝毫没有检查窗户的意思。他在黑暗中翻身上了床,然后很慢地抱住了程谨川。 程谨川什么也没说,只是恍惚觉得,贺祯一来,雨声就不显得那样乱了,反而生出一种清凉之意。 可那清凉却化作了实体,一滴一滴地落在了自己的颈间。 寂静的黑暗之中,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凉意也越来越清晰,明明是可以承受的温度,却愈发觉得刺骨。 “屋顶在漏雨。”程谨川的思绪有些放空。 对方的呼吸随之一滞,然后就有柔软温暖的触感取代了一滴又一滴的冰凉,是吻印在了脖颈。 “不是漏雨。”贺祯轻笑着,故作轻松的语气隐去了真实的情绪,声音却显得有些沙哑,“是我在想你。” 见了面也会觉得想念吗? 想念的是人,还是失去已久的亲密关系? 倦意袭来,却并非让人觉得不适与疲乏,是一种卸下纠结、心绪平和的状态。程谨川闭上眼,耳侧传来对方有规律的轻缓呼吸,足够近的距离带来了安全感,所以再大的雨声也不会扰人清梦。 贺祯抬手,拂开对方有些挡眼的凌乱发丝,最后轻抚着程谨川的侧颊,在他额前亲了亲:“宝宝晚安,我会一直陪着你。” 程谨川没有说话,但贺祯明白,对方默许他的靠近,就算是半个回应。 第74章 艳阳 贺祯一睁眼,看见穿戴整齐、发型利落的程谨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从容不迫地打量着自己,即使还未开口说话,也能感受到他与生俱来的锐利气场。 难得见他有心情认真打扮一番,贺祯喉头滚动,视线直勾勾地将对方上下欣赏了一番,眼底掩饰不住期待的情绪,望着程谨川笑道:“这是专门给我的奖励吗?” 程谨川抬手扫了眼腕间的表,离午饭时间还剩三小时。于是他简短地下达了命令:“带我出去。” 贺祯怔了下,随即起身下床,什么也没问,只是应道:“好。” 半小时后,程谨川坐上了副驾,旁边的贺祯无奈地笑了笑。 贺祯取出一副墨镜,架在程谨川的鼻梁上,又将一顶帽子扣在了对方头顶,伸手压了压帽檐,弯腰从帽檐底下去看程谨川的脸,低声叮嘱:“出门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对方的距离凑得太近,听得耳朵有些痒。程谨川若无其事地将帽檐压得更低,别过头看向车窗外,不予理会。 艳阳天,保安从保安亭里走出来,被烈日刺得睁不开眼,一边伸手挡在眉前,一边试图仔细看清车里的人。 贺祯将车窗降下来半边,对保安微笑了下。 毕竟他这几天都在清辉苑进进出出,保安对他也有印象,于是也笑着点了个头致意,没多注意,将车放了出去。 直到车尾也彻底越过大门,程谨川才在心里稍松了口气。程海平把他关在清辉苑太久,程谨川无聊到给新养的鸡鸭鹅把名字都取遍了,也没能等到那道取消禁足的口谕。 于是程谨川不打算等了,决定策反贺祯帮自己偷渡。 没想到保安就这么轻易地放他出去了。程谨川心想,玩忽职守,等出去以后,一定要让阿华批评保安一番。 贺祯看了他一眼:“去哪里?” 程谨川没回答。 他只是想着先出来,毕竟也没料到贺祯会听他的话。至于要去哪里,他还没有做出相关的安排。 于是贺祯也没继续问,顺着路把车开了下去。 程谨川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树影,都想不起上一次坐贺祯的车是什么时候了。 没过多久,程谨川发觉这条路有些熟悉,虽然他不常来这个方向,但记忆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们要去那座山。 贺祯送给他的那座山。 上次已经明确表示不会继续接受贺祯的馈赠,要将这一切都归还给他,以此来彻底断绝两人之间的联系。 可贺祯从来都只会选择性地听他的话。 经过山脚的马房时,贺祯向着那边看了一眼,跟程谨川说道:“新接了一匹弗里斯兰,等你伤好了去试试。” 程谨川果然提起了些兴趣,眼底都亮了一瞬:“哪来的伤,就现在。” 贺祯笑了笑:“现在不行。” “那你还非要现在告诉我。”程谨川嫌他多事,拍开对方那只正准备摸自己头顶的手。 “别心急嘛,”贺祯哄道,“反正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又不可能凭空消失。” 程谨川不说话了,目光也从马房的方向移开,望向前方熟悉的山路。 到了半山腰,又停在了那家咖啡厅旁边。上次程谨川就是在这里受了贺祯的骗,这回他可长记性了,脚步加快,始终与身后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别到时候又把他绑去了什么地方。 贺祯察觉到了程谨川的疏远,于是快步上前,拽住了对方的手腕,故意吓唬他:“你又没车,哪儿都去不了,想躲我也没用。” 于是程谨川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那片过季了的杜鹃林。 贺祯见状走上前去,紧挨在他的身后,贴着他的耳朵说道:“明年还会开花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山上久住一段时间。” “明年?”程谨川下意识重复道。 他可没想过明年春天会和贺祯在一起。 对方像是猜到了程谨川此刻的心中所想,稍皱了下眉,从背后将人抱紧:“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程谨川不留情面地开了口:“我可没答应。” 身后的贺祯有些沉默,程谨川想着,或许又会迎来一场争执。 过了很久,耳畔的声音缓缓传来:“你可以不原谅我,这是你的权利。但我的心永远是属于你的,无论你什么时候想回头看我一眼,或者不回头,都改变不了它的所属权。” “包括这座山、这片杜鹃林、这里的星星与日月,你可以不要,但它们只认你这一个主人。”贺祯很轻地说着,“它们永远是你的,贺祯和贺祯的一切都是你的。” 程谨川思考片刻,短促地笑了声:“所以当时用那样拙劣的方法毁约,你也没打算跟我计较。” 贺祯吻了吻他的耳朵:“因为凌枢也是你的。” 程谨川沉默了下来。 他不是没遇到过对自己穷追不舍的,不少人愿意为他不计代价地付出。但程谨川本来也是个不愿意与别人产生太多联系的人,收到的人情总会习惯性地还回去。那些人当然不会拒绝,会很心安理得地接受,毕竟总要讲究有来有往。当然也不乏想要他的一切的,肉体、情感、金钱都想一网打尽,当然也能用常理去理解。 但这是第一次遇到想把一切都给他的,仿佛要一股脑地把所有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塞给程谨川,却丝毫没提需要对等的事物来交换。 虽然他做错了一些事。 确实到了罪不可赦的程度吗?程谨川想着。可他不该总对贺祯心软,不然犯错的成本也太低了。 ——其实也不算很低,至少他做的一切还算有诚意。 贺祯不知道程谨川在想什么,但他愿意说点哄对方的话:“三十岁之前,我唯一的目标是给奶奶报仇,那时的我为她而活。现在事情结束了,你就成为了我最重要的人,现在的我为你而活。” 程谨川似乎想通了一些事,原来并非利益比他重要,而是因为贺祯做的一切是为了奶奶。 但贺祯的话实在太过浮夸且肉麻,听得他很不自在,于是程谨川的语气故作冷硬:“你没必要把自己放在这么卑微的位置,没人会可怜你。” 可是贺祯不觉得自己在夸大其词。 他牵起程谨川的手,轻轻贴上了自己的心口处:“这不是我随口说的,这是我的心自己决定的,它没和我商量。” 第82章 真挚诚恳的心跳猛地一撞,仿佛隔着皮肤也能感受到里面炽热的温度。被牵起来的那只手轻微地颤了下,程谨川蜷起五指,试图维持表面的冷静。 “程谨川,”贺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从始至终,我要的都不是你的同情。” —— 贺祯开始怀疑自己把程谨川带出来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离开清辉苑以后,他就根本不知道程谨川的行踪,也很难联系得上对方,经常是连发几天的信息也得不到一句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又和那群狐朋狗友忙着去玩了。 今天他起床的时候,检查手机信息时仍然没有收到程谨川的回复。 程谨川还是不理他。 这都已经第四天了,日子一过得滋润起来,又把自己抛之脑后了。 贺祯皱起双眉,直接一脚油门踩到了沧澜荟。 其实没抱着能偶遇程谨川的希望,毕竟没人会在大病一场之后,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却先选择回公司工作。 可进入电梯的时候,听到员工讨论着下午开会的事情,提到了程总消失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最近却天天来。 贺祯知道自己来对了。 电梯门一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了出来,出于礼数,贺祯留到了最后,在里面按着开门键。 直到身前的最后一个人走了出来,贺祯也随之迈开脚步,但一只手臂却忽然挡了过来,避免电梯门直接关上。 贺祯顺着西装袖口望过去,却看见程谨川的脸。 程谨川似乎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电梯里遇到贺祯。 贺祯看着他的手臂,笑了下:“程总还真贴心。” 程谨川不置一词,却转头看向了旁边。 几秒后,一个年轻的男生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望着程谨川,声音清亮地说道:“谢谢程总。” 原来不是为他挡的门。贺祯霎时变了脸色。 可那个男生却没立刻走进电梯,而是用手里的文件轻轻挨了下程谨川的身体,眼神里的仰慕都要溢出来了:“您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程谨川微一点头,没阻止对方的触碰,但下意识看了眼贺祯。 贺祯的眼神暗了暗。 送走了那个男生之后,程谨川转身就向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也没回头确认贺祯有没有跟上来。 直到将手搭上办公室的门时,他才瞥了眼身后的人,觉得对方沉默得太过反常:“没什么要问的?” 程谨川没意识到自己对贺祯的在意更显得反常。 “不问。”贺祯斩钉截铁道。 懂事了不少。程谨川转过身后笑了下,直接走进了办公室。 刚觉得贺祯不像以前那么幼稚了,可等贺祯也跟着进去了之后,又听到他在后面小声嘟囔着什么:“反正我又不是小三。” 这又扯到哪里去了,程谨川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于是他佯作疑惑地盯着贺祯,眼神中透露着对贺祯话语的不认可:“那你是什么?” 程谨川怎么可以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贺祯有些急了,表情也维持不住刚才强装的镇定,好在下一秒及时调整了回来,语气也冷静得莫名其妙:“我是一。” 程谨川不可置信地干笑一声,用打量神经病的眼神瞥向贺祯,对方却底气十足地朝他挑了下眉。 程谨川翻了个白眼。 第75章 火光 程谨川坐回办公椅,贺祯就立刻凑上前去,刚要开口跟他说些什么,程谨川却忽地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接了别人打来的电话。 贺祯也没有因此拉远两人的距离,甚至更近了几分,试图听清电话对面那人在说什么。 “程少,晚上有聚会,我找人接你去?” 程谨川来不及回应,贺祯就先他一步说道:“他——” 不经思考就蹦出来的第一个字被程谨川的目光瞪了回去,贺祯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拥有和之前一样能够替程谨川回绝的权利,于是不太情愿的把原话咽了回去,但还是憋着股硬气:“用不着找人来接,我会给他安排车。” 贺祯可不会轻易相信来路不明的司机。 程谨川也懒得听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直接跟对面说道:“地址发过来,有时间我会去。” 原来自己不在的这几天,程谨川过得这么潇洒,甚至转头身边就多了个年轻小男孩。 等到程谨川挂了电话,贺祯仍然直直地望着他。 “带我去。”贺祯忽地开口。 程谨川很是不解:“跟你有什么关系。” 贺祯固执道:“我想去。” “又不是你的朋友,”程谨川笑了声,“你去了傻坐着吗。” 贺祯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将视线缓缓垂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程谨川看得心烦,啧了一声后抬手将人推远了:“领带换一条。” 这什么审美。 贺祯低头瞥了眼,今早确实有点心不在焉的,想着反正不去凌枢,他今天要直接来见程谨川,急着出门所以没太在意。 他刚一点头,就听见程谨川情绪很淡地补充了一句:“别给我丢人。” 贺祯一怔,立刻抬头看向对方,笑容讨好:“放心,今晚除了你,没人能比我帅。” —— 程谨川发现贺祯特别能装。 在自己面前和陌生人面前完全判若两人。 明明刚才在车上的时候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哪怕他不怎么搭理贺祯,对方也能自顾自地聊一大堆。可等到了目的地,贺祯给他拉开车门的一瞬间,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冷肃镇静。 程谨川不免想起,在自己的印象中,高中时期的贺祯就总是这样的形象。 “两位这边请。”工作人员一路指引着他们走向会所包厢,房间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就有人迎了上来,一把揽住程谨川跟他套近乎:“好久没见程少了,最近忙什么呢?” 里面早就来了不少人,却没有一张是贺祯熟悉的面孔。程谨川的朋友就跟打不完的蟑螂似的,泛滥成灾、无穷无尽,每隔几天就冒出来一窝新的。 “哟,这位是?”那人看到程谨川身后站着个气质不凡的男人,刻意用揶揄的语气问道。 程谨川头都没回,淡然道:“司机。” 对方却心领神会道:“找了个这么帅的当司机?程少还挺有情调。” 话音未落,揽在程谨川肩上的那只手忽地被人握住了,那人回过头,看见贺祯冷若冰霜的脸,随后就带了些压制的力道将那只手拿开了,顺势插进了他和程谨川中间的空隙,强行将两人隔开了。 贺祯语气漠然:“无意冒犯,但我也兼任保镖。” 那人有些惊讶地对程谨川说道:“怎么养的?这么忠心耿耿。” 程谨川侧过视线瞥了眼贺祯,淡笑了下,没说话。 程谨川刚在沙发上坐下,就被一个女孩往手里塞了骰盅,弯腰笑盈盈道:“来一局?” 程谨川随手将骰盅抬起,手腕一动,骰子随之撞出细碎的滚动声,逐渐由杂乱归于有序,最后动作利落地扣在了桌面上。 女孩的目光还停在程谨川的脸上,一时舍不得移开,像是忘记了所处的场合。程谨川微挑了下眉,提示道:“女士优先。” 对方这才想起要叫骰,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程谨川笑了笑。 贺祯虽然很不是滋味,但也只是安静地在旁边看着。他听着双方轮流加码,最后揭开骰盅,还没看懂规则就听见程谨川赢了。 贺祯平时很少来这些地方,玩骰子也就会个比大小,等几轮下来,似乎有点明白了其中的玩法。女孩已经喝了好几杯酒,却还是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于是贺祯就走上前去,望着程谨川的眼睛:“我来。” 程谨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到女孩的脸上:“还差一局,凑个整。” 女孩本就想和他多待一会儿,贺祯的突然搭话让她有些无措,程谨川的话瞬间化解了尴尬,于是她望向程谨川的眼神再次亮了亮。 好不容易看懂了些规则,可直到程谨川说出“六个三”的时候,贺祯又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转头看见女孩的表情也有些奇怪,犹豫片刻后叫了“开”。 程谨川看都没看,直接面不改色地喝了酒。 这是他唯一输的一局,女孩本来还在高兴,但细想之后大致猜到是对方在让着自己,既展现了所谓的绅士风度,也是在委婉地暗示结束。 贺祯仍然在一旁站着,程谨川的视线缓缓转了过去,最后定在贺祯的脸上:“你不是要来吗。” 对方怔了一下,立刻坐了过来,动作不太熟练地摇动了骰盅之后,却故作冷静地看向了程谨川。 即使知道贺祯不会玩这个,程谨川没打算让着他,连赢了几局,但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直到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到底会不会玩?” 第83章 本来还以为只要强装平静,别人就看不出来,毕竟程谨川都没说什么。 贺祯回头看了眼,庄文均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比起嫌弃更像是惊讶:“台球不会、麻将不会、高尔夫不会,摇骰子这么简单的东西也不会。” 其实庄文均的话语里疑惑居多,毕竟现在的他也不敢直接跟贺祯对着干,但他实在无法理解贺祯在啥都不会的情况下,是怎么讨程谨川欢心的? 旁边的人也笑着应和道:“你和程少什么共同话题都没有,这还能玩到一起啊?” 庄文均这才意识到,这群人压根就没猜到贺祯和程谨川之间的关系。 贺祯只好选择无视旁边的声音,毕竟他来这里也只是为了程谨川。 “不会就学,”程谨川却没有保持沉默,语气淡然道,“多大点事。” 庄文均一怔。 程谨川竟然会主动帮贺祯说话。 以前的程谨川在相似的情境下,基本对此不闻不问,但现在,他却开始在意会让贺祯感到难堪的处境。 贺祯很明显也没料到程谨川会维护自己,猛地抬起头,思考片刻后,有些怔愣地问道:“如果学不会呢?” 程谨川看他一眼,心想这有什么的:“那就不学。” 周围的人看见程谨川的态度,也纷纷安静下来,没再说些嘲笑贺祯的话。 可后来贺祯发现,虽然程谨川嘴上说得宽容,但在摇骰子的时候却丝毫没有放水,直到最后贺祯也一局没赢。 怎么还区别对待呢?刚才跟那个女孩玩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看贺祯有些灰心丧气的模样,庄文均也见机插入了两人的互动,递了支烟给程谨川:“谨川,这段时间我可想死你了,从清辉苑出来怎么都没和我说一声?要不是老李跟我说你今天会来玩,我都不知道你回市区了。” 贺祯想了想,原来程谨川连庄文均都没联系。 “沧澜荟都要忙死了。”程谨川看了看手中的烟,随即又淡淡地扫了贺祯一眼。 贺祯立刻上前,接过那支烟,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庄文均没看明白。 贺祯是怎么猜到什么时候需要点烟,什么时候需要扔烟的? 但庄文均还是忍不住抱怨道:“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出来放松放松,还得被他跟着。” 程谨川笑了下:“今天过来可不是为了放松的。” 庄文均不禁疑惑道:“那是为了……” 程谨川从襟前口袋掏出一张名片,从容起身:“去见见新客户。” 庄文均接过那张名片,却发现不是程谨川的,而是另外一个名字。他隐约对这人有些印象,拍了拍脑袋,霎时想了起来:“我在二楼跟他打过照面,从楼梯上去看看?” 贺祯顿了下,也跟着站了起来,随着程谨川向前走了几步后,却忽然转了一个方向。 程谨川瞟他一眼:“去哪?” “卫生间。”贺祯抬手,刚才喝酒时不小心沾到了酒渍,他凑近程谨川的耳朵说道,“一会儿上去找你。” 程谨川转回视线,随着庄文均的指引向着楼梯处走去。 包厢内的楼梯是回旋式的,走到一半时,程谨川就听见下面的楼梯口有人在小声谈论着什么。偏偏楼梯处格外安静,他恰好能听到一些内容。 “刚刚上去的就是程谨川,”有个人语气兴奋道,“确实比之前看过的照片更帅。” 另一个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帅又怎么样,你没看他是带了人来的吗,名草有主了。” “得了吧,一看就是随便玩玩而已。”那人反驳道,“之前也没听说过程谨川跟男的在一起过啊,顶多是一时觉得新鲜。” “那是你孤陋寡闻了,只能说是少,”对方顿了顿,又思索着开了口,“不过他应该确实更喜欢女的,我看他刚才对小薇比对那个男的更温柔呢。” “等着看吧,新鲜劲儿一过,绝对会把那个帅哥甩了。长相看着挺精明的,结果啥都不会,这样的人能在一起多长久?” “不就是这种傻子才会心甘情愿上程谨川的套吗,人家程少是什么样的人——阅人无数,能把他当回事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别人都能凭以往的经历对程谨川的人品作出判断,偏偏贺祯就执意要飞蛾扑火。 程谨川笑了笑,不打算继续听下去,顿住的脚步也再次向上一阶踏去,视线却无意扫到旋转楼梯的另一侧,在楼梯的遮挡下,贺祯正神情木然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听到了也好,不愿承认的事实,总要从别人口中听到才能再次进行确认。 上去之后,庄文均去帮他找人,程谨川就倚在二楼的阳台边等着。可半天过去,庄文均也还没回来,不知道他的话到底有没有谱,或许要找的人早就走了。 夜风吹来了些凉意。 夏天快要结束了,程谨川想着。 他又忽然想起刚才的那支烟,可偏偏此刻浑身上下却摸不出一包烟,不知道贺祯是什么时候悄悄从他兜里拿走的。 于是只能百无聊赖地擦亮打火机,瞧着火光若隐若现地映亮了一小片夜色。 忽然,肩上一沉,是一件西装外套披在了肩头。 程谨川回过头,贺祯对他浅笑着,神情里没有因刚才的对话而产生半分猜疑,反而用相当温柔的语气问道:“冷不冷?” 所有人都在质疑他会付出真情,唯独贺祯深信不疑。 程谨川看着他,很久之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第76章 中秋 即使这么久以来,程谨川对贺祯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但贺祯却没有因此而退缩。甚至在大多数时候,他能够满足于两人目前的关系,会尽量避免让程谨川感到为难。 在程谨川能够容忍的范围内,试探性地离他更近一分,可当程谨川皱起眉时,他也会察言观色,自然而然地退回至安全距离。 秋天令人心绪平静。 室内室外不再有温差,人也无需心口不一。贺祯让人送来的饭菜很可口,新换的柑橘调香薰很应季,正岩肉桂入口柔滑、回甘绵长,花束还在每天送,程谨川却没再拒绝。 他盯着办公桌上的那束花,一时有些走神,没过多久又被打来的电话扯回了思绪,低头一看,是卢玥安打来的。 “儿子,后天就中秋了,你还不回来啊?”卢玥安有些不满地问道。 自从程谨川伤好了之后,就没怎么回过清辉苑,每天都在忙着处理沧澜荟的事。卢玥安都有些后悔当初鼓励程谨川放手去做自己的事,以前天天和何锡他们鬼混的时候还知道回来一趟,现在天天都不着家。 “回,”程谨川看了眼台历,“今晚就回。” 电话那头的卢玥安笑了笑,语气也带着些期待:“自己一个人回啊?” 程谨川无奈道:“中秋不都是跟自己家人过吗,哪有带贺祯回来的道理?” “我又没提他。”卢玥安笑得更开心了,过了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了些,“不过小贺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过节都没人能陪他吃顿好饭好菜,明明是团圆的日子……” 程谨川听得头大,连忙打断了卢玥安的话:“妈,您想让他来就直接跟他说,不用来问我。” “这不是怕你会不高兴吗。”卢玥安顿了顿,又笑道,“没事,你不方便说的话,妈去跟他说。” 程谨川叹了口气,又听卢玥安说今年收到的月饼比去年多了几倍,估计能吃到明年中秋,正愁不知道该怎么送出去呢。 程谨川的视线下意识移到办公室门边整整齐齐摆着的几盒月饼,心想那还是空着手回家吧。 挂了电话之后,没过几分钟,贺祯就发了信息过来,说下了班来接他。 得知邀请的速度也太快,很难不怀疑卢玥安是先斩后奏。程谨川想了想,说没必要,又不顺路,而且自己也要开车回去。 贺祯没再坚持,回道:「晚上见。」 这种信息在他们同居时发得最频繁。 其实程谨川本来打算明天再回的,因为今天要处理的事不少,一时半会儿肯定完成不了,也没办法正常下班。但卢玥安催得紧,他就想着今晚和明早也没什么差别,半夜十二点回也是回。 可没想到卢玥安又把贺祯请来了,程谨川自然不会让他等自己到那么晚。 说来也可悲,贺祯一个外人却比自己更早回到他家。 晚上一有了安排,处理事情的效率就提了上来,结束工作的时候比想象中要早。晚高峰已经过了,路况很通畅,程谨川没浪费时间,直接就回了清辉苑。 停车的时候看见不远处湖心的石桥,想起自己曾经常在那里等贺祯。 所以他也本以为那里会站着一个人。 可石桥上空空如也。 迎面来接自己的人是阿华,程谨川装作不经意地问:“贺祯还没来吗?” 第84章 “来,来了,”阿华乐呵呵地指着别墅的方向,“正陪董事长和太太聊,聊天呢。” 难怪。 两人离大门越来越近,可程谨川的脚步却放缓了下来。阿华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程谨川就举起食指竖在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阿华明白对方在示意他噤声,于是笑了笑,放轻脚步转身离开了。 程谨川站在门边,听见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谨川这两年确实变化很大,”是程海平的声音,“之前总觉得这孩子行事散漫,稳重倒是稳重,可没什么上进心。我还纳闷呢,上学的时候脑子那么聪明,怎么毕业之后就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卢玥安不太同意程海平的话:“干嘛要给儿子那么大压力?你努力不就是为了让儿子享福吗。现在好了,你看谨川累得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卢玥安似乎又觉得话说得有些不妥,安静了一会儿后又对贺祯说道:“谨川的性格不像小贺你,他从小就缺乏磨练,也怪我和程叔叔太溺爱他了,所以没怎么吃过苦,我就不想让他突然承受那么多的压力和责任。” 是在找补呢,怕提起贺祯的伤心事。程谨川笑了下,不过这越说越显得贺祯没有家人的关怀和重视,还不如不说呢。 他听见贺祯似乎很轻地笑了声,随后缓道:“叔叔,阿姨,其实在我眼里,小川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娇生惯养,甚至完全相反,他一直很努力。” 程海平和卢玥安面面相觑,心想贺祯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是真的。”贺祯语气诚恳,不带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但就是因为太过井井有条,看上去就像是漫不经心。其实他在工作上的付出绝对不比我少。” “他也不会跟任何人说他的难处、他的忧虑、他的痛苦。因为小川能够自己去消化这些负面情绪,所以从来不会向他人展现出脆弱的一面。”贺祯思忖着继续说道,“在很多人眼里,程谨川的人生一帆风顺,却忽略了掌舵的人也是他自己。” 听完贺祯的话,沉默的不止是程海平和卢玥安,还有门外的程谨川。 他没想到贺祯会说这些。 他经常会想,贺祯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样的自己? 因为不近人情、高高在上,距离产生错觉,于是贺祯将仰望当做喜欢;因为家境优渥才能支持起毫不起眼的举手之劳,于是贺祯将感恩当做喜欢;因为忽视、不在意才不排斥贺祯的存在,于是贺祯将尊重当做喜欢。 这些于程谨川而言完全无法成为理由的“理由”,明明听起来那么荒谬,让他怀疑贺祯是否真正地看清了自己。甚至别人对自己的评价都比贺祯想象的要更客观,但贺祯却从来没有听信过他人。 可听了贺祯的这番话,程谨川才意识到,真正的自己并不存在于他人口中,而是存在于贺祯心里。 “之前我还在想,为什么小川什么事都不会主动告诉我,生病、做手术,总是自己一个人扛。”贺祯笑了笑,语气也变得轻盈了几分,像是想起了程谨川的脸,“不是因为他对我抱有警惕,而是因为他是程谨川。” “他不愿意告诉我,代表他有自己的性格,这当然也是我喜欢他的理由之一。他愿意告诉我,表示他对我的信任,我也会为此感到高兴。所以我要做的,不是干涉他、改变他、失去原本的他,而是喜欢他,也让他喜欢我。” 程谨川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上扬了些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确实觉得有些好笑,自己都没跟程海平和卢玥安说什么呢,贺祯却先一步在他们面前出柜了。 过了很久,他没再听屋内几人的对话,而是转身缓缓向外走去。 在这个时候闯进去,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贺祯心里藏了这么多话,都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说,他又何必要让贺祯难堪。 程谨川一边想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夜色向前走去,直到醒过神来,发觉自己又走上了石桥。 他在湖心的最高点停了下来。 秋夜的风不急不躁,让人很舒心。 程谨川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本想下滑找到贺祯的名字。但是很不巧,他从来没把贺祯的置顶撤掉过。 想要联系一个人的方法太过轻易,事实上根本没有那么多阻隔与困难。 何必自寻烦恼? 他点开贺祯的聊天框,按下了拨通。 两秒后,对方立刻接通了程谨川的电话。 “小川?”贺祯的声音里满是关心,“到哪了?” “石桥。”程谨川望着灯光明亮的别墅,在静谧的夜色中开口,“来接我。” 程谨川的后半句话还没彻底说完,他就看见贺祯的身影出现在了别墅门边,望着自己的方向:“好,等我。” 谁也没挂电话,程谨川盯着远处贺祯手中闪着通话时微弱的屏幕亮光,仿佛与自己手中的微光连成一道透明的线,一步步指引着贺祯向着自己跑来。 秋夜萧瑟,那道身影逆风而来,让夜晚显得不再那样孤寂冷清。 程谨川趴在栏杆边观察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慵懒道:“慢点跑,我又不会跳湖。” 对方的脚步果然放慢了,呼吸有些乱:“恭敬不如从命。” 拉倒吧。程谨川笑了下:“你很恭敬吗?” 没过多久,贺祯的身影隐于桥下,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程谨川紧盯着前方,看着贺祯一步一步踏入自己的视线当中。 在程谨川这样的注视下,贺祯不知为何也感到了一种拘谨,像是很久没有与对方漫长地对视过了。 程谨川愿意认真看他了。 贺祯半举起左手,眼底映着湖中反射的明亮月影,一边带着笑音对程谨川说:“晚上好。” 第77章 兜风 卢玥安指着桌面上的一封月饼,转头看向正在玩手机的程谨川:“这是你带回来的?” 程谨川指尖微顿,迅速地扫了眼:“对。” 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了,卢玥安神色奇怪地说道:“你这孩子,我不是说今年的月饼多得吃不完,让你不要再往家里拎了吗?” “这不是带给您和爸的。”程谨川随口应道。 “一天到晚做事鬼鬼祟祟的。”卢玥安有些无奈,又叮嘱了一句,“那你注意着点,不然一会儿又被打扫的阿姨收走了。” 程谨川神秘地笑了笑,没说话。 今天是中秋节,晚上要安排家庭聚餐,卢玥安跟保姆交代了下今天来的人要比以往多,让她们早点准备。 贺祯看着忙前忙后的佣人,走到程谨川身边,感慨道:“这么热闹。” “过年都不一定能凑得齐人,”程谨川聚精会神地打着游戏,对那道凑近的身影看都不看一眼,“中秋假期短,不好出门旅游,才恰好能方便团聚。” 贺祯思考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毕竟他对这种大型家庭聚会也没什么经验。 察觉到身旁的人有些安静,程谨川的思绪也一顿,随即快速地结束了这盘游戏。 他将手机关上,站起身来稍稍放松了下,随后伸手指了下桌面的那封月饼:“拿上。” 贺祯听话地上前提起月饼,转过身后看见程谨川已经迈步向着屋外走去了,于是他跟上前,问道:“去哪?” 程谨川侧过视线看他一眼:“去看你奶奶。” 贺祯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也想过有空去一趟,可清辉苑离墓园有些远,当天往返的话时间有点赶,所以就想着等明天再去。 但程谨川却主动提出要陪他过去。 贺祯快步上前,下意识想去牵程谨川的手:“这是要陪我去见家长吗?” 程谨川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了些,没让对方碰到。 “只是不想让她老人家担心,”程谨川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道,“以为去年来的朋友今年却没再来。” 他记得去年离开墓园的时候,贺祯跟他说得那句话——自己是除了贺祯以外第一个来看她的人。 那时的程谨川才真正理解了贺祯的孤独。 中秋本该是团聚的节日,贺祯却只能在外看着别人家欢聚一堂。所以程谨川想着,也要让贺祯去见见家人。 “朋友。”贺祯缓缓地重复了一遍,随后又笑了笑,“朋友也可以,只要小川不再讨厌我就好。” 原来贺祯暂时没有奢求能和程谨川在短期内回到曾经的关系,仅仅是化解矛盾与仇恨就能让贺祯感到满足。 程谨川想了想,所以贺祯一直在忍受程谨川可能不会再喜欢他这个事实,但贺祯却从未后悔。 中秋来墓园不像上次那样冷清,黄白菊花随处可见,幸好还是来了一趟,不然老太太一个人孤零零的。贺祯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点了香,插在了香坛里。 “奶奶,”贺祯望着墓碑上的碑文,轻声开口,“我和小川来看您啦。” 第85章 程谨川一顿,贺祯适时地回过头,于是他也上前一步,站在了贺祯的身旁。 “我经常会跟奶奶提起你,”贺祯对他笑了下,“她认识你。” 不止在她长眠于此的时候,贺祯在高中就向奶奶倾诉过程谨川的好。那时的她总担心贺祯在新的学校会遭受排挤,贺祯从来报喜不报忧,于是在他分享的故事里,程谨川总是话题的主角。 贺祯转过头,再次将视线移向前方,语气温柔道:“我现在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小川对我也很好,无论是高中还是现在,他都总是会照顾我、帮助我、包容我。” “他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所以我也怕他会委屈自己。我知道不应该让他感到为难,”贺祯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可我没办法,我还是喜欢他。” 程谨川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贺祯的声音,两人都没有望向彼此,袒露真心时总是不敢对视。 “我以为自己可以让他慢慢喜欢上我,但我做了让他伤心的事,我好像把他弄丢了。”贺祯的声音越来越轻,随即他低下头,将程谨川带来的那封月饼拆开,取出一枚,分成了四瓣,放在了墓碑前。 仿佛只要忙于做点什么,就能打断持续酝酿的悲伤。 可喜欢是会暴露情绪的。 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最后还是望向了程谨川,眼底的情绪来不及收拾,嘴角却勉强地笑了笑,便形成了悲伤而温柔的注视:“您觉得,他还会要我吗。” —— 下班的点却在车库遇到了贺祯。 程谨川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脸上虽然还维持着平静,脚步却下意识地走了过去,手也不听使唤地抚上了离合,掌心隐隐有些发痒。 他瞟了眼贺祯:“什么意思?” 贺祯拍了拍车身:“方便你送外卖。” 程谨川满意地打量了一会儿,又道:“骑杜卡迪送外卖?” “怎么不行?”贺祯笑了下,“你都能开保时捷跑滴滴了,送外卖的装备当然也得跟上。” 说罢贺祯又指向油箱盖的位置:“刚好能保温。” 程谨川觉得贺祯简直是脑子有毛病:“压个弯就能给你洒得一滴不剩。” “所以程总是怎么个指示?”贺祯的脸凑近了些,对他一挑眉,“不想要?” 多大点能力还想威胁自己,程谨川冷笑一声:“我是自己买不起吗?” “那怎么行。”贺祯下一秒又故作可怜道,“你就不能给我个巴结你的机会吗?” 程谨川还没说话,就看见贺祯拿出一个头盔,扣在了对方的头上,本以为贺祯会邀请他一起飙车,下一秒却对程谨川说道:“带我兜风。” 程谨川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你自己不会?”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吗,”贺祯笑吟吟地望着他,“所以才想托你的福感受一把呀。” 不得不说贺祯这人记性还真好,仍然惦记着上次自己在晚宴结束后对乔希羽说的那句话。 不过上次是打算邀请乔希羽坐敞篷超跑,也不知道贺祯是从哪里打探到自己会开摩托。因为程谨川不常玩机车,他对野骑更感兴趣。 所以他有些犹豫。 其实技术算不上太好,但在贺祯面前,总不能丢了面子。 于是程谨川跨上车座,回头瞥了眼贺祯,冷嗤一声:“那你可别半路消失了。” “放心,宝宝,”贺祯随之靠近他的耳畔,“我会抱紧你的。” 夜风呼啸着迎面撞来,又蛮横地猛然灌入怀中,秋夜的寒意霎时变得清晰起来,强大的阻力包裹身躯,背后之人的怀抱却温暖,予人无声的安全感。 霓虹光影在余光中疾速掠过,心跳随引擎嗡嗡作响。当视线中的一切都化为虚影时,抱在腰间的那只手就更有了存在感,掌心的温热似乎能透过衣物,指尖稍稍一动,都能让程谨川下意识地收腹。 随着十字路口的逼近,程谨川也逐渐放缓了速度,耳畔的喧嚣也随之平静下来。等到彻底停下时,贺祯的声音却在耳边响了起来:“好帅啊宝宝。” 程谨川没应他。 贺祯当然看不到头盔之下的程谨川正皱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几秒后,贺祯似乎有所察觉,笑了声:“空挡这么难找?回头给你调调离合线。” 被揭穿的程谨川有些挂不住面子,嘴上却不甘示弱:“我那是还没和新车磨合好。” “是,杜卡迪都这样,不是小川的问题。”贺祯还是笑着,主动给他找理由开脱,随后又说道,“下次降到二十码的时候捏离合,就会比较好挂。” 其实程谨川知道要在停车之前挂空挡,但这么久没骑过,确实有点生疏了,加上贺祯抱他抱得紧,就一时有些分神。 安静了一会儿后,程谨川稍稍侧过头:“你不是不会骑吗?” 身后的人一顿,不再说话,装作系统无响应。 又在逗他。 程谨川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改不了喜欢骗人的习惯。 等灯的空隙,后面跟上来一辆无极,停在了程谨川旁边。对方侧头跟程谨川搭话道:“帅哥,一起逛一段呗。” 程谨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到头盔镜片被人拉了下来。他下意识转过头,对上贺祯冷峻的目光。 醋性够大。程谨川笑了声,只好对身旁那人匆忙摆了下手,好在绿灯及时地亮了起来。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程谨川直接返程回了家。 等进了车库之后,他将钥匙抛回贺祯怀里,对方有些意外,一边慌忙去接,一边望向程谨川:“不满意?” “还不错。”程谨川简短地评价道。 “那就收着呀。”贺祯笑了笑,上前将钥匙塞回程谨川的手里,“都说送给你了,哪有还回来的道理?” 程谨川也没继续拒绝,静静地看着对方。 于是贺祯不打自招:“好啦,下次陪你一起骑,这次就当奖励我了。一掷千金还不允许换个拥抱吗。” 程谨川的眼神里透出几分玩味,没再说什么。 贺祯笑意灿烂,勾指碰了下他的鼻尖:“小气鬼。” 第78章 冰茶 “一会儿小川要来,”贺祯瞟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郭峰,“如果没什么事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郭峰大为诧异:“唉,哪有你这么重色轻友的?” 贺祯理直气壮道:“程谨川在我心里本来就比所有人都重要。” 倒也是,压根没法比。郭峰一边遗憾叹气,一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程谨川怎么会主动来凌枢?你俩和好了?” 贺祯装模作样地笑了笑,微点了下头。 不可能吧,如果他俩复合了,贺祯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眼前,早就该一刻不离地黏着程谨川了。于是郭峰对此表示怀疑:“真的假的?那你不该请我们吃饭吗?” 刚才还踌躇满志的贺祯瞬间变得垂头丧气:“只是和好,还没复合。” “我说呢。”郭峰无语地瞪他一眼,“不过你这进度也太慢了吧,这都几个月了,还没把人哄回来?” “我都瞒了他这么久,再用一年半载去弥补也不为过。”贺祯稍稍提高了些语调,“我更希望他能心甘情愿地喜欢上我,而不是被迫选择为我退让。” “现在倒还挺有觉悟。”郭峰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今天过来找贺祯的原因。于是他打开手机,指着一条转账信息问道,“突然发钱给我是什么意思?你又一夜暴富了?” 贺祯看他一眼:“尾款。” “这么早结?”郭峰有些难以置信,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提示道,“你不是还没和程谨川复合吗?” “迟早的事。”贺祯又开始沉浸于甜蜜的未来幻想之中,“我想着也别再折磨你了,让你总为我俩的感情提心吊胆,干脆把任务款提前补了。” 郭峰听后有些不满,瘪了瘪嘴:“你真当我缺你这点钱?” 贺祯不以为然:“不缺也得给,人总要讲信用。” “说实在的,”郭峰沉思半晌后缓缓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势利眼?高中的时候因为大家都看不起你,所以也随波逐流不理你。长大之后又因为你赚了些钱,转头回来跟你示好。我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 贺祯安静地听对方说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郭峰一边回忆着,一边感慨道:“那时候确实不懂事,也知道你可怜,但只要跟你搭上一句话,就会跟着被他们一起孤立,所以当了两年舍友也没和你搞好关系。让你一直承受着群体的冷暴力,确实挺对不住的。长大之后我才想通了,你比那些人的人品好多了,要是当初我愿意跟你做朋友,或许你在转学之后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别这么想。”贺祯认真道,“你又没有像何锡他们那样搞校园霸凌,顶多是和我不熟。况且后来实施这些计划,你也帮了不少忙。” 第86章 “我都没想着钱的事,”郭峰提到何锡就皱起眉来,“觉得就当是赎罪了。我早就觉得何锡那帮人恶有恶报,是该有人来治治他们了。” “后来你说你喜欢程谨川,我也不觉得惊讶,高中的他就很吸引人,也确实因为他人好——你这种成绩好的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脑子不开窍的天天都会去借程谨川的作业过来抄,有时候他还会问我需不需要错题本,我都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连题干都看不懂。”郭峰提起以前的事,心情也柔软了些,“所以我很理解你会对这样的人着迷,也很希望你们能冰释前嫌。” 贺祯笑了笑:“好感动,我都快要哭了。” 郭峰无语道:“装个屁。” 贺祯收了笑,仔细想了想:“人总是会变的,你也别总为以前感觉愧疚,毕竟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郭峰点了点头以表赞同,话锋却忽地一转:“你又何尝不是呢?我觉得你应该向前看,而不是纠结在曾经的情绪里去与程谨川相处。你应该好好地、认真地爱他,而不是带着愧意爱他。” 可我欠他很多。贺祯在心里想着,所以自己没办法释怀。 两人沉默了一番,或许都在思考各自的事,而忽然传来的开门声却打断了两人的思绪,贺祯转过头去,望见程谨川的脸。 郭峰笑着站起身:“那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两个了。” 又在聊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自己一来他就要走。程谨川的目光从郭峰的身上移到贺祯脸上。 贺祯变脸也变得快,笑意盈盈地迎上去,牵了程谨川的手:“我们别管他。” 郭峰出门时瞪了贺祯一眼。 沙发是刚才郭峰坐过的,于是程谨川视线一移,落在了贺祯的办公椅上。贺祯一秒就看懂了程谨川的眼神,带着人走过去,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专门换了一把,”贺祯按下按摩键,“怕你过来嫌我的椅子不舒服。” 椅背霎时传来滚动感,程谨川觉得有些诡异:“你每天到底是来工作的还是来享福的?” 贺祯蹲在扶手旁,笑眯眯地仰脸望着他。 程谨川不免想起,上一次来凌枢的时候,正好是两人决裂的开端。那时彼此都在放狠话,自己还说这是最后一次来凌枢。 可最后还是食言了。 两人的关系也像曾经说出的话一样,总显得纠缠不清。自己向来行事果断,碰上贺祯却像是影响了思维力,明明表现得比谁都更决绝,心里却一直在试图挽回。 没过一会儿,桌上又端来一份果盘,还是按照程谨川曾经的喜好切了花摆了盘。程谨川还算满意,吃了几口后又问道:“喝的呢?” 贺祯还没回答,下一秒办公室门又被打开了,秘书端了一个玻璃杯放了下来:“今天的下午茶是香兰柠檬冰茶。” 程谨川将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没有直接喝,贺祯就在旁边补充道:“特意叮嘱多放了糖,你放心,不会酸的。” 对方总算点了下头,刚要将杯子挨近嘴边,却忽地被贺祯握住了手腕。 冰茶险些要洒出来了,程谨川稳住手腕,缓缓地侧眼看向贺祯,微挑了下眉。 贺祯的双眼却睁得很大,屏息凝神了几秒后,才不敢置信地再次将视线放回程谨川的手上,得到确认后才急促地松了口气,恢复的呼吸也因此变得乱了几分,连开口时都显得声音颤抖:“程谨川……” 脸上的神色是大喜过望后的茫然。 瞎子。半天才看到。 程谨川微微转动了玻璃杯,也将指间那枚闪烁的戒指更加清晰地展现在贺祯的眼前:“不允许我戴?” 贺祯的脑袋仍然在发晕,像是被暂时剥夺了言语能力。 “送都送了,哪有再还回去的道理?”程谨川把贺祯的这句话再次说给他听。 贺祯的眼眶霎时有些泛红,急忙伸出另一只手,珍重地、谨慎地轻轻拢住程谨川的手,掌心感受到冰茶沁出的轻微凉意,湿润在两人的指间逐渐泛开。 “我以为你把它扔了。”贺祯的声音有些哑。 程谨川望着对方,语气平静:“如果我扔了,你还会把它找回来吗?” “会。”贺祯如实回答,“但我还会再送你一枚新的。” 程谨川轻叹了声,随即摇了摇头。 “别忙着买新的了,这一枚我不会丢。”程谨川给了他承诺,随后将那杯冰茶放回桌面,稍稍弯腰凑近对方,语气也放轻了些,“你说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那枚旧戒指呢,也可以还给我吗?” 贺祯的脑袋空白了一瞬,一直在想程谨川怎么会愿意主动凑近自己。 他是应该先亲程谨川,还是先回答程谨川的话? 都不对,贺祯思绪凌乱,完全凭本能做出动作。他略显笨拙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盒,动作慌忙到险些拿不住,颤抖着手打开盒盖,露出那枚铂金戒指。 说起来这枚戒指也在自己手上待了挺久,久到程谨川能够一眼就认出它。 他笑了声,没有作出任何指示。 贺祯将那枚戒指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套在了程谨川的手上,直到戒指移至指根处,他才动作一顿,然后忽地握紧程谨川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次不可以再摘下来了。”贺祯牵着他的手凑近唇边,虔诚地亲了亲,然后抬眼望向对方,“永远都不能。” 程谨川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许下承诺,只是淡然一笑:“看你表现。” “好。”贺祯也笑,“我发誓以后一定会听你的话,踏踏实实给你当狗,再也不乱发疯了。” 程谨川对贺祯的话稍作思索,却总觉得只有一半的可信度,毕竟贺祯在床上的表现,从来就不能用踏实来形容。 “宝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贺祯又将程谨川的手挨在颊侧,清晰地感受到两枚戒指传来的凉意,心里再次开心了几分。 还没等程谨川说话,贺祯就为他提前解释道:“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我们就正式确认了恋人关系。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不同,不是床伴,而是爱人。” “不然呢?”程谨川稍稍曲起五指,轻捧住对方的脸,“你还想是什么关系?” 他看见贺祯的眼底有微光闪动。 “谢谢你给我机会,程谨川。” 第79章 奖品 起床洗漱后,出了卧室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空空荡荡的客厅,而是站在门前、穿着睡衣的贺祯。 “今天是确认关系的第一天,我可以对你提一个要求吗?”贺祯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他一口,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睛,“当然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就会亲你到你同意为止。” 这贺祯变卦还真快。程谨川望着对方,也没躲,不紧不慢道:“之前你还说不会试图改变我。” 贺祯一顿,似乎想不起自己曾经当着程谨川的面说过类似的话,但也没细想,而是有些犹豫地说:“也不是想着让你改变,只是……想让你稍微注意一些。” 对方支支吾吾的样子倒是激发了程谨川的好奇心,他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烟,取出一支打算往嘴里放:“说。” “宝宝,”贺祯得逞似地对他一笑,眼疾手快就将对方手中的烟抽走了,还顺势将他另一只手里的打火机也抢走,“戒烟。” 程谨川觉得实在荒谬,盯着对方上下扫视了一番:“这话留着对你自己说吧。” 贺祯仍然笑吟吟的,再次快速地轻啄对方一口,语气温柔:“我们一起戒。” 若即若离的触感让程谨川下意识抿了抿唇,视线也缓缓下移,落在贺祯的唇间,于是他漫不经心地暗示道:“怎么戒?” 贺祯呼吸一滞,没再作出回答,忽地伸手按住对方的后脑勺,闭了眼便吻上去。 不同于刚才蜻蜓点水的触碰,这次的吻明显加深了不少。舌尖试探着轻掠过唇缝,对方既未抗拒也未回应,于是贺祯捏住他的下巴,施了些力道让程谨川被迫张开嘴,柔软却带着韧劲的舌尖霎时与对方的舌头抵弄纠缠,逐渐丰盈的水声暧昧缠绵,耳根也被对方揉得发红,呼吸凌乱地连作一片。 愈发沉溺其间时,却忽然感到下唇被贺祯轻咬了下,程谨川睁开眼,不满地望着对方。 “不是说不喜欢接吻吗?”贺祯恶劣地笑着,唇瓣蹭着对方说道,“程总现在这个样子可不像。” 程谨川不免想起,曾经的自己确实一直觉得接吻是件无聊又浪费时间的事情。可此时此刻,他却莫名有些享受这种唇舌相交的方式,仿佛不必耗费什么精力就能达到情感上的交流。 本来正是温情的时刻,于是程谨川也没说煞风景的话,淡然地说道:“那也得看和谁亲。” 难得这么乖,贺祯怔了怔,又用指腹轻捏了下对方的侧颊:“有这么喜欢我?” 还不敢确认吗?程谨川有些无奈地笑了下,这次他没再给贺祯主动的机会,直接将脸贴上前去。 第87章 主动权一旦落到程谨川手中,贺祯就乱了阵脚,之前跟程谨川亲出来的经验和技巧也霎时被抛之脑后,只知道含吮着对方的唇瓣细细地磨,将那水润的双唇吻得红肿发烫。 咬吸管呢。程谨川皱了眉,刚想开口让贺祯别像闹着玩一样,却又被愈发激烈的吻堵住了嘴唇。贺祯没闭眼,眼中的痴迷与狂热像看见鹿肉的健力宝,一兴奋就显得毫无章法。 将人完完全全抱进怀中之后,贺祯也不惦记着吃醋的事了,语气里只剩迷恋与崇拜:“宝宝……好会亲……” 程谨川很受用,带了些挑衅意味对他示意道:“还得练。” 等到嘴唇已经麻到有点失去知觉的时候,程谨川才意识到贺祯一直说好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边哄边骗地跟他亲了整个上午。 “今天可是周末,也要去工作吗?”明明已经占了便宜,贺祯却还是一脸不情不愿的,拉着程谨川的手不肯放开。 “我爸那边的事。”程谨川视线微微垂落,看着贺祯熟练地给自己打着领带,随即又看向对方的脸,“下午陪你玩。” 贺祯笑了笑,声音很轻:“还知道哄我了。” 程谨川没再理他,转身向着入户门走去,却在关门的瞬间,不同以往每一次分别时的果断决然,而是悄悄地看了眼贺祯的脸。 —— 回到家之后,程谨川看见贺祯正坐在沙发上,正跟什么人打着电话,神色轻松,眼里有很淡的笑意。 等他坐过去之后,贺祯一边将他揽入怀中,一边简短地跟那边结束了对话,随即将手机关上了。 “乔希羽打来的。”贺祯并未隐瞒,转头跟程谨川解释道,“她来问问我们的近况。” 说起来程谨川才想起昨天似乎也收到了乔希羽的电话,但当时正有事在忙,就没接到,事后也忘了回。没想到像她这样的大忙人,竟然还能抽空关心一下他俩的事情呢。 “不应该吗?”贺祯有些不满地说道,“要不是她的计划,我高中的时候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天方夜谭。”程谨川笑了下,“高中的你可没这个胆量。” 贺祯忽地蹙眉,指着手机说道:“不过我还是刚知道——高中你俩在一起也只是一场交易,这么多年来乔希羽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怎么藏得这么深?” “人家保密工作做得好,所以能成大事。”程谨川瞥了眼贺祯,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哪像你,明明有重要的事在身上,超过三天见不到我就像疯了一样。乔希羽竟然还敢找你帮忙,你这样能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贺祯忽然有些高兴:“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互相喜欢过呢。” 程谨川的神色有些复杂,就算没有互相喜欢过又怎样,后面他睡过的谈过的也不少,贺祯怎么像选择性遗忘了一样,偏偏那么在意乔希羽。 于是他清咳了两声,面上却谨慎地维持着云淡风轻的表情,以免迅速激起矛盾。但总不能一直看着贺祯沉浸于他自己的幻想中,程谨川觉得还是有必要唤醒这颗无可救药的恋爱脑:“我觉得你有点美化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了。” 贺祯很是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高中的时候,我把你当作过学习上的竞争对象。”程谨川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对贺祯印象最深的那件事,“当年明知道你家里穷到连饭都吃不起,但我还总是要跟你争一等奖学金。” 贺祯一愣,没想到程谨川会对这种事耿耿于怀。 于是他笑了下:“二等奖也有钱拿呀,况且学生不追求成绩还应该追求什么?” “不是的。”程谨川固执地强调道,“有一次考试,我的总分比你低,但因为老师判错了我的分数,所以加回来之后就又把你的一等奖抢走了。领奖的时候我才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本来就需要那份钱,我却总想着跟你一较高低。” 其实贺祯对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因为大多数情况下,程谨川的成绩都比他好,所以他并没有在意过这些。 程谨川看着冷漠沉稳,在这种事上却天真得可爱。 “是我成绩不如你,我为什么要怪你?”贺祯语气温柔地继续说道,“你读书那么厉害,我应该更喜欢你才对。” 程谨川怔了下,安静地思考着对方的话。 “你聪明,”贺祯抱在对方腰间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再次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轻轻亲了下他的鼻尖,“我喜欢聪明的小川。” 程谨川垂下目光,思索片刻后又抬起了头:“所以我把那次的奖品还给你了。” 这回轮到贺祯顿住了。他仔细想了想以前学校除了奖金外常发的奖品,也就是些文具,象征性地鼓励他们继续努力学习。 他的记忆持续回溯,却在某一瞬间霎时一闪——是那个笔记本。 那个没有程谨川名字、却在扉页印着一个红字“奖”的笔记本。 他在上面记载了对程谨川的暗恋,写下了那首让所有人都误会了的情诗。 为什么总在互相试探真心时得到错误的答案?明明他们在十三年前就该有故事发生。 好在他的遗憾不再如情诗中的内容那样延续。曾经那条冰冷得让人难以靠近的河流,如今也因为自己而解冻,化为晴朗而柔软的碧蓝河水。 “程谨川,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贺祯抱着人挨上自己的肩,低头吻了吻他的头顶,“不要总觉得我喜欢的你不是真实的你,那是因为你自己都没有认清自己,又为什么总想要来纠正我?”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优秀、最美好、最值得让人喜欢的程谨川。所以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讨厌你。”贺祯忽地举起左手,程谨川看见对方指间的两枚戒指闪着光,又将视线与贺祯相对,听对方专注地望着自己发誓,“永远不会。” 心跳骤然变得很快。 程谨川试图维持冷静的神色,眼睛却因对方过度直白的爱意而不自在地眨动着,稍作躲闪了一瞬后,再次看向贺祯时便坚定了些,也伸手上前,与对方发誓的五指相交:“我也会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如果还达不到,我会试着对你再好一点。” “看来小川要努力了。”贺祯笑了笑,“因为——” “我对你的喜欢不比十七岁时少。” 程谨川怔怔地望着对方,过了很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宝宝,”贺祯的神色松懈下来,语气也轻松了不少,“我们已经错过了玻利维亚的春天,也错过了南意的夏天。所以伏尔塔瓦河的落叶,我们不能再错过了。” 第80章 情水将澜 十月的阳光掠过赭红屋顶与鎏金墙面,温和地洒向环抱小镇的蜿蜒河水,于是粼粼涟漪里抹开或浓或淡的晴朗秋色,也映出沉静、古老时光的倒影。 在克鲁姆洛夫的日子比在布拉格要更悠闲,更适合程谨川放空。其实小镇不大,他们却在这里待了三天。比起更著名的旅游城市,程谨川比较喜欢待在安静、舒缓、能够保留更多原始气息的地方,甚至可以什么也不做,每天就待在酒店。 所以贺祯订了处中世纪修道院改成的酒店,推开窗就能看到克鲁姆洛夫城堡。住进老式木质结构的房间,两人靠着窗边喝咖啡,俯瞰小镇的行人、秋叶和山丘。 等到黄昏时分,漫无目的地沿着河畔散步,能嗅到空气中飘来应季的榛子、板栗、核桃香,看人们吃蜂蜜蛋糕,喝秋季限定的葡萄酒。 偏偏程谨川什么都不吃,贺祯有些犯了难。他换着花样从街边商店买来各种小吃,喂到程谨川嘴边却最多只是小尝一口,随后点点头或者评价一句“还可以”,却不会再吃第二口。 贺祯就着对方吃过的香橙磅咬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看向身侧的人,心想,小川挑食。 傍晚的风顺着河岸吹来,沿岸房屋里的暖黄灯光随之一盏盏亮起,幽幽地映亮脚下青石路。程谨川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忽然开口道:“会觉得无聊吗?” “为什么会?”贺祯抬手给程谨川拢了拢风衣的领子,抚了下对方被秋风吹乱的发丝,“和你在一起就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 街灯暖融融的柔光翩跹着勾勒着贺祯的轮廓,程谨川误以为是月光,抬头看月亮,望见如伏尔塔瓦河般澄澈的夜空。 是满月,很明亮,所以没有星星。 贺祯也随之望去,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十克朗的硬币,然后顺着程谨川的视线举起来,恰好遮住了那轮月亮。 金黄的硬币上是saint wenceslas骑马的雕像,与月亮的光辉相重合时,就像骑士在月亮上行走。 “满月的时候要许愿。”贺祯对程谨川说道。 程谨川倒也没扫兴,望着那枚硬币,随后缓缓闭上了眼。 许什么愿好呢,机会来得突然,他根本没来得及准备,他的愿望全留在布拉格城堡的许愿池里了。 第88章 “我希望,”程谨川想了想,临时请了一个愿望来帮忙,“以后每年都能和贺祯来这里许愿。” 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于是睁开眼,也觉得自己的愿望有些傻。转过头看向对方时,却发觉贺祯正珍视地望着自己,随后语气认真地开口:“好。” 程谨川还是看着他:“那你呢?” “我希望,要和程谨川一起活到一百三十岁。” 程谨川笑了声,一年前的贺祯也作过类似的设想,他们已经从一百年的倒计时变成了九十九年。 所以有什么不可能呢? 贺祯忽地将那枚高举的硬币向上一抛,硬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像流星一样再次落入贺祯的掌心。 他将五指收拢,望向程谨川:“愿望就让我替你保管了。” 程谨川安静地注视着对方握紧的那只手,又听见贺祯笑着说:“毕竟这个愿望你求月亮没用,还是得靠贺祯来实现。” 一点也不虔诚。 程谨川不满地瞥他一眼。 —— 午觉睡醒时贺祯不在枕侧,程谨川坐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推开窗,秋日明澈的阳光如轻纱般缓缓覆裹着整座小镇,将碧空沁成一种半透明的清亮质地,心绪也随之变得通透了几分。 程谨川下了楼,看见贺祯坐在大堂的砖红沙发上,身边围着几个外国小朋友,正比手画脚地跟贺祯聊着天,时不时又在桌面的纸上写着什么。 贺祯看见程谨川的身影,双眼一亮,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对方过来。 于是程谨川走过去,看见贺祯手势生疏地跟小孩子们比划着程谨川的方向。程谨川有些莫名其妙:“你还会手语呢?深藏不露啊。” 贺祯笑了笑:“全障碍沟通。” 程谨川也跟着笑了下:“那怎么不用翻译?” 贺祯的视线转到其中一个小女孩脸上:“这个小妹妹耳朵听不到。” 小女孩看上去六岁左右,有着一头焦糖色的卷发,脸颊上洒落着几粒小雀斑,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程谨川。 她忽然看见了什么,有些惊讶地捂住了嘴,然后指了指程谨川的手。 程谨川低头,又将手举起,露出指间的两枚戒指。于是其他小朋友立刻看向贺祯手上的同款对戒。 小女孩有些高兴地指了指程谨川,又指了下贺祯,在桌面上的纸画了一个爱心,然后又在后面写了个“?”。 贺祯笑着点点头,又拿过笔将那个问号划了两道,在后面补了个笑脸。 旁边的小朋友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中有一个小朋友,倾身伸手去拿桌面的纸盒里的东西,程谨川看过去,小手里正攥着一枚掰开的栗子壳。 贺祯故作遗憾地叹口气:“本来是给你买的,谁叫你不陪我玩,只能用来宴请这些小家伙了。” “这样啊。”程谨川看着小男孩有些费劲地掰着剩下的半边栗子壳,刚想着上手帮他,下一秒却终于将另外半边也抠了下来。 他刚想移开视线,小男孩却忽地抬头看向了程谨川,神色有些胆怯,却还是上前将那枚剥好的烤栗子举到了程谨川的身前。 贺祯也有些惊讶,一边用英语跟说着没关系,这里还有,忽然又想起小男孩只听得懂捷克语。于是干脆将身侧沙发上的另一个纸盒举起来,跟小男孩示意了一下,随后塞到程谨川的怀里:“这一份是专门给小川的。” 程谨川微不可察地笑了下,随即蹲下身从小男孩手中接过那枚剥好的板栗,平视着小孩的双眼:“děkuju.” —— 这是他们离开小镇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毫无例外会去纪念品店逛一逛,除了一些捷克琉璃、蜜蜡琥珀、中古香水瓶,两人没打算买太多东西带回国。之前去其他地方也是,只想着轻装出行,能不要的东西就不要。 可准备回酒店时,程谨川却还是在一家商店前面停下了。 贺祯会了意,还没看清是什么就牵着他走进里面,映入眼帘的是满货架的鼹鼠玩偶。 这才让贺祯怔了下,以为自己解读错了程谨川的想法。 但程谨川却聚精会神地望着货架上的小鼹鼠,甚至向里面走了几步。 于是贺祯也跟在他身后,陪他仔细挑选,但想了想后还是问道:“不是在布拉格买过了吗?” 他以为程谨川忘了。 当时的他们在广场的小店里买下了一只戴着红黄相间帽子的毛绒鼹鼠,当时的程谨川还跟他说,这里是小鼹鼠的故乡。 贺祯对这种小玩具并不感兴趣,所以当时只给程谨川买了一只。 没想到到了克鲁姆洛夫,程谨川再次被吸引了。 其实程谨川也不是什么心怀童趣的人,当初的那只小鼹鼠也觉得可买可不买。但当他每次看见行李拉链上的小鼹鼠高高兴兴地对自己笑着的模样,他就改变了想法。 “因为我想了想,觉得它有点太孤独了。”程谨川拿起货架上的一只小鼹鼠,认真地端详着。 童年时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坐在电视前,看动画片的小鼹鼠一天到晚都在忙碌着。小鼹鼠没有爸爸妈妈,有一集离开了从小生长的森林,独自走在城市的钢铁森林里。 贺祯不知道程谨川在想什么,只是伸手指着货架上的小鼹鼠,从左到右数道:“一、二、三……九、十。把它们都带回家好不好?” 程谨川一愣,随即连忙摇了摇头,阻止了贺祯的动作。 “一只就够了。”程谨川说着,伸手拿下来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鼹鼠,指尖摸了摸它的笑脸。 “就它了?”贺祯跟他确认道。 程谨川点了点头。 贺祯笑着随口说道:“为什么要蓝色的?” 程谨川没回答,回到前台结账。 他想起贺祯曾说过,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为车祸去世了。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意外,他的生活或许就不会过得那么苦,最重要的是,世界上就会多了两个最爱他的人,陪他慢慢长大。 他们的爱遗留在对贺祯这个名字的祝愿里,庆贺他一生顺遂、受吉祥庇佑。 程谨川忽然就有些后悔了。昨天让他对着月亮许愿的时候,他浪费了一个愿望。 小鼹鼠在结账机面前溜了一圈,然后真正地属于了程谨川。 为什么会选蓝色? 程谨川恍惚间记得,时隔多年再次相见的那一晚,贺祯襟前的领带也是蓝色的,于是在潜意识就将手中的小鼹鼠与贺祯联系在了一起。 而他并不知道,自从高中时的那节美术课、他将自己的彩铅借给贺祯共用的那天起,蓝色便成为了贺祯心中的幸运色。 程谨川走出小店,贺祯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接着电话,或许是在谈工作上的事,脸色有些严肃,双眉也微微地皱起。但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头看见程谨川时,贺祯的表情瞬间轻松了不少,眼底也泛起笑意。 程谨川不禁想起,重逢的春夜,贺祯也是站在路灯旁,笑吟吟地说要送自己回家。颈间的领带像暮色四合时未收尽的一抹亮蓝,随风涉水而至,即将缓缓融化一条河流漫长的结冰期。 他走近,两人于冷风中相拥,转身共同走入宁静的秋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