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 第1章 《吾师》作者:有情燕【cp完结】 简介: 我害死了世上最悲悯的神,他是我的师尊 我是神界的卧底,我的师尊背叛了神界,我拜入他门下,就是为了让他付出代价。 我故意毒伤他的身体、破坏他的筹谋,给他制造出无数麻烦,然后继续状若无事地伏在他膝前,甜甜地撒娇。 师尊又呆又笨,居然一点都没发现,依然宠爱我,一往情深地喜欢我。 好像无论我犯什么错,他都会原谅。 直到这一天,他死在我怀中,将所有神力渡给了我。 我才终于明白,我忘记什么了。 标签:追夫火葬场、he、虐恋、酸涩、师尊攻、正文第三人称 第1章 师尊 大约是因最近修炼总故意修岔,青吾三番五次地做着同一个梦。 梦中他坐在一棵流光溢彩的大树树梢,风一动,耳边拂过小扇形状的树叶。在树下,白衣如练的仙人仰面望着他,一直在温柔地与他说话。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他只觉得满足和幸福,好像已这般过了成百上千年。 不过下一刻,青吾醒来,梦境中模糊的面容清晰,白衣仙人便已在眼前了。 静水沉玉,流风回雪那样的美。仙人衣袍素白,玉簪松松地挽起长发。这是他在仙界的师尊相灵,他被这样的人搂在怀里,每次醒来,都会不由得恍惚。 相灵伸手,弹了一弹他的脑门,语中十分无奈:“让你凝气丹田,怎么总做不好,又走火入魔。” 梦境与现实重叠,梦中树下的仙人,和面前抱着自己的师尊,是同一个。 于是,青吾不仅更放心大胆地躺在相灵臂弯里,还勾住人脖颈,将自己讨巧的面容凑近。他是个刚长成的少年样,眉目纤柔可爱,左边眼尾还有一颗红痣,一点儿令人生疑的尖锐感都没有。 “师尊,徒儿资质就是很差,学得也慢,”他勾住相灵脖颈的手使力也很有技巧,只掌心和指尖挨着,“一身灵脉几乎是废的,这三个月,很对不起师尊的教导。” 相灵微微肃起神色:“灵脉差是一回事,乱学是另一回事。运转法力有这么难?” 青吾低下头,半耷拉着弯长的眼睫,十分可怜:“……我太笨了,师尊。当初拜师的人那么多,那时候,肯定有人比徒儿更适合修炼的。” 相灵松和了眉眼,有些无奈:“晚些时候,我重新与你讲,这次你须仔细着听。否则,我又得再多讲一遍。” 青吾点头如拍蒜:“嗯嗯!师尊真好。”再不忘初心地卖点可怜,“新仙界的门派都嫌弃徒儿,徒儿以前只分得到一点点修炼资材。只有师尊,什么都给徒儿最好的,不嫌弃我。” 相灵苦笑摇首:“是我选的你,谈何嫌弃呢?凝神,为师施法给你静心。否则走火入魔到生出心魔,便大事不妙。” 青吾点头,闭目,在相灵怀中一动不动地坐住。不多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腹被面前人轻柔捂住,丝丝缕缕平和清凉的灵气从丹田处浸入身周,驱散纷繁。 片刻后,青吾顿然片刻,又开始说话:“师尊可否能再讲讲,当初为何就在那么多拜师的仙家弟子中,挑中我呢?” 相灵道:“自然是靠你自己的努力。为师想收个徒弟、教授术法和道理,设那样多关卡,你是第一个不惧艰难冲过来的,为师当然选你。唉,都讲过好多遍了。” 青吾神秘莫测地摇摇头:“可徒儿就是很喜欢回味这件事。师尊讲得不好,徒儿来讲。” “新仙界中,师徒关系扭曲得不像样,师尊想收徒,旁人还以为你要纳妾找炉鼎呢,所以即便师尊是神尊,报名者依然都是投机取巧之辈。但师尊,又的确只想收一个单纯的弟子,这才设下许多为难人的关卡,好把那些想走捷径伺候师尊的人筛出去。” 青吾说着,骄傲起来:“不过师尊没料到,徒儿拜师,是冲师尊本人来的。既不是为投机取巧,也非为仅仅做您的徒弟。徒儿敬仰您,甚至心悦您,为得到留在您身边的唯一资格,徒儿愿意跨过一切阻碍,爬断腿摔断手,亦要来到您的面前。” 相灵无奈牵起一侧唇角。他一身白素,连肤色都色泽浅淡,像天地间最清透的雪。但此刻笑起,却似乎难能可贵地给面上添了一缕红润颜色。 “痴儿,闭眼。还饶舌,灵气都乱了。” 青吾这次总算完全乖下去,双手捂在心口,安然承受师尊渡灵的润泽。 他的师尊,相灵,不是仙,是神。相灵来自于神界,是新仙界中唯一受供奉的神尊。 数千年来,神界因人数稀少而不断衰微,新仙界势大兴起,成了神界秩序的挑战者。一千年前,相灵本是神界中唯一的新神,一次讨伐新仙界的战役中,却陡在阵前倒戈,随之而去。自此,相灵便做了新仙界的神尊,为新仙界中的修士传授功法,令新仙界如虎添翼。 二十年前,青吾正是冲着他,来到了新仙界。 他法力低微、灵脉混乱,到此伊始也不过是最末等的散修,但这都不重要,他只有一个目的。 去相灵的身边。 一个末等散修,想接触神尊,却不太容易。何况相灵鲜少现身,连仙界掌门等都少有接触,要么独居于这终年飘雪的六千峰上,要么就数月不见人影。青吾蛰伏在新仙界外围,等了二十年都没能找到机会。 但机会终于还是来了。相灵要收徒,传授他的衣钵。 神尊收徒,原本应竞争者甚重,轮不到青吾这个散修。奈何新仙界中,几千年来,师徒之间,已充斥满了种种爱恨情仇,时至今日,收徒便相当于“本座打算玩玩徒弟”、“本座想试试被徒弟玩”、“本座意欲找个优质炉鼎,但找炉鼎传出去太难听了,希望我收的徒弟自觉给我做炉鼎”,十分地不干净。 如此,正经修炼的修士和仙界高层的弟子们不敢报名,才让青吾得以抓住时机,在相灵面前露了脸,顺理成章拜入门下。 起初,青吾也不知相灵仅是想单纯地收徒弟。入门当夜,他细心打扮自己,把眼尾小痣点得更红,换上青色纱衣,还用了两口醉人的仙酒,赤腿赤足地跪坐在相灵洞府外的雪地里。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然相灵见之一惊,忙问他,夜晚不入定调息,为何跪在此处? 仙酒劲大,青吾跪在雪中,一身都烫。见白衣仙人出现,他提膝前行数寸,伏到相灵脚边,深深行了一个拜礼。最后,他第一次对相灵利用起自己的长相,微抬下巴,眨出一双圆溜含泪的眼,流露出令人心软的依赖与柔顺:“今日是师尊收我的第一夜,徒儿自觉,特来服侍师尊。” 相灵感叹:“你误会,我并无这层意思。在为师这,弟子就是弟子,不是什么别的。”之后让青吾起来,回自己屋去入定,准备明日修习法术。 居然不是这层意思,青吾心下失望。他站起身,打算回去思量对策徐徐图之,却摇摇晃晃,晕头转向。那瓶仙酒虽不至于算某种用物,醉起来亦很厉害。 他打着绊转了几步,仍在原地绕圈,最终还撞在了相灵怀里。他以为要被训斥,相灵单纯收徒定是不太喜欢这种接触,想重新站稳,眼前却重重叠影,更立不住。 没想到,他见他师尊的第一天,他卖这么一点点乖,对方便已心软。 这位在整个新仙界里,风传清冷遗世、连仙门掌门见一面都困难的神尊,叹了口气,便伸出手来,将他当孩子一样温柔抱起。指尖施法,还给他披上一套遮身的衣物。 “以后不要这样做,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物件。你既然来了,为师先帮你瞧瞧体内灵脉根骨,看如何修炼的好。” 酒意让每一丝接触都变得细密,一个隔着衣服的拥抱、一句轻柔的话,却让青吾感觉像有什么摩挲过自己脸侧,那般暧昧亲近。此时此刻,他居然真有点遗憾相灵只是单纯想收个弟子了。 那天他被相灵抱进洞府,搁在柔软的蒲垫上,相灵一指点他眉间,轻而易举瞧清了他作为修士的成色。对方果然皱眉:“怎么这么……” 青吾低头闭眼,准备捱受一通批评。他早就捱过,诸如“这种资质,也能修仙”之类的话。 却头顶微痒,被人揉了一揉:“你以前,定是受过许多散修的欺负,但不算太差,多少也能引气入体,无妨的。今夜就在为师这休息一晚,等明日酒散,为师开始教你。” 虽没想到相灵会是这种反应,不过这么两下,青吾已然摸清自己这位师尊对徒弟的脾性。于是之后三月,他把自己的可怜和乖巧发挥到极致,就顺理成章,越来越让相灵拿自己没办法了。 他和相灵愈来愈亲近,亲近到如今,他可以随便靠在相灵的怀里撒娇。 就是,还差一步。 自觉被渡灵渡得足够,青吾睁开眼,伸展手臂,小手不大听话地往自家师尊某些地方走去,试图胡摸。 然后毫不意外被拍开,声音也严肃:“为师没有这种想法,已说过许多次。仙界中有些风气不佳,你既到为师门下,便别再去学。” 第2章 看么,还是不成。青吾点点头,眨巴眼睛:“师尊莫生气,徒儿下次不敢了。” 相灵和缓下来:“修炼慢没关系,日久天长,可慢慢来。但为师希望青吾能做个心正之人,将来学成回新仙界去,也做个心正的仙,为苍生谋福。” 青吾听得不由笑了一声,幸而这短短一声笑,并不容易让人分得出是真心开怀还是冷嗤。 他搂住相灵,拖着嗓子道:“徒儿记住,都听师尊的。” 又过片刻,相灵止住渡灵,施来一阵风,将青吾从自己怀中托起,放落在地上站好。 青吾摸了摸鼻尖,师尊的反应如何就有这么严重,连碰都不让碰了。倒像个贞洁烈女在为谁守节似的。 “为师看你心神始终不宁,近日便先停下法术修习,你自去多做些喜欢的事,养一养心。免得如此下去,真生出个心魔。否则到时即便是我,也帮不了你,更不会帮你,唯有你自己去勘破。” 青吾深深地点头,又点,再点:“明白,知道了,师尊。” 相灵道:“去吧。这几天我有要事要做,须得闭关,过几日为师再来瞧瞧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相灵又送来一阵风,将青吾带着,吹出洞府。而后山石关合,簌簌雪落,将内外隔开了。 青吾默然立在洞府外,很久很久,头顶接下一层又一层落雪,到最后,雪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少年娇俏可爱的面容也早已如这雪般沉下,融入满山寒色,很久很久。 做心正之人,为苍生谋福。 师尊,相灵,你教导我能如此冠冕堂皇,但不知你可还记得,你这神尊的位置、这一身举世无双的神力……本该有我的一半呀。 第2章 并蒂 神界为六界之主,掌控天地灵脉。为稳固神族地位,三千年前,神界凝结天地灵脉的全部力量,种出一棵顶天立地的神树,令其结出唯一果实,来创造最强大的新神。 青吾第一次有意识,便是在神树下醒来的时候。 他正是这万众瞩目的果实化形。按理说,本应天生自带无上天赋与强劲法力,像别的神一样,掌握着世间一隅规则。 只是这些都没有。他除却不死不老的神身,其余一切都像个普通人。 他不理解。 起初,神尊们似乎只当他是神界多养的一只小猫或小狗,鲜有搭理。长大一些懂事之后,他发觉自己的不同,追着每一个神尊,锲而不舍地求问好几年,才终于有一位神君勉强耐下性子,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你并非神树长出来的第一颗果实。当年神树结果,意料之外地结了两颗并蒂果,而另一颗先于你成熟。你可晓得另一颗果子是谁么?” 那时,青吾心提到嗓子眼,居然还有另一颗果子,他从没听说过。神界之中,没有人提过。 “是……谁?” “是相灵,”提到这个名字,那神君自己都被气笑了,“他生于神树,拥有最绝佳的天赋,近千年来,神界几乎所有资材都投注在他身上,可小青吾你看,他现在在哪里??” 青吾闻言,瞳眸骤缩。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的。这个人如今在新仙界,是神界最丑恶、最痛恨的叛徒。 “小青吾,你以为神界是不想培养你?怎么可能。我神族人数稀少,每一位新神的诞生都至为重要。当年相灵先于你成熟化形,便受用着神界最好的教导和资材。再后来,连留给你的那份神树中储存的一半神力,都被他找理由取走。他那时跟诸位前辈怎么说的?等你成熟,他会悉心教你,他越强,就能把你教得更强。” “结果一转眼,他认识了几个散仙朋友,便受其蛊惑厌恶神界,将你抛在树上也抛之脑后,去新仙界当神尊了。” “天帝震怒,却毫无办法。他这一走,几乎卷去神界所有为新神备用的神力,等到你诞生,我们已什么都提供不了了。” 青吾急得满眼泪水,努力比划:“没有神力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修炼,我自己攒一千年一万年都行!只是为何……你们又都不爱理我,不打算教我呢?” 那神君悠然叹息,流露怜悯:“小青吾,这非我等本意,乃是天帝不得已的选择。” “过去自然诞生的新神,虽天赋未必高,却不曾有一人胆敢背弃神界,行此叛逃之举。天帝猜测,或是神树之实本身就有问题,为避这样的风险,我们只得放弃了你。” 青吾更加慌乱,几乎快要发疯:“怎、怎么就放弃我了呢?我才刚刚降生,我修炼天赋很好的!……我如今晓得这些前事,明了是非,更不会背叛神界啊!神君,天帝陛下,求求你们,你们相信我好不好,我真的不会背叛,绝不会的……” 那次他跪在地上,磕头哀求一个机会,脑门砸得跟眼泡一样红肿。神尊却依然仅叹了口气,扔下一句:“相灵背叛,天帝怜你无辜,方才留你性命。今后你尚能做个天奴已是恩赐,莫再痴心妄想了。”便摆手离去。 在此之后,青吾也照样求过许多位神尊,却无人回应。他实在没有办法,在天帝凌霄殿外跪了十天十夜,终于,天帝命人为他打开殿门,给他指出一条路。 即使青吾无辜,神界依然没有资材给他用。如若他想真正成神,那么他必须设法毁杀相灵,令其神力归于天地。如此,既可证明青吾的忠诚,今后也有东西可以培育于他。 青吾跪在大殿中央,听闻这个消息,既激动,又担忧:“只是……天帝陛下,我修为低微,如何杀他?” 天帝浅笑,手中化出一团浊气:“这几日你在外头跪着时,朕就在替你想办法。现今能给你指路,自是想出来了。” 他和相灵是同源。如若,有东西通过他渡入相灵体内隐藏起来,相灵再强,亦难发觉。 仙神最怕浊气入体不及时散出,越强越怕。因此,青吾若愿以自己经脉尽毁为代价、把自己改造为一个容纳这种改良后的特殊浊气的容器,混入仙界,引诱相灵,与之交合,就能逐步在相灵体内埋下隐患。 待相灵身死,天帝许诺,必为青吾重塑经脉,让他堂堂正正地作为一个新神开启修炼之路。 青吾不假思索,当场便应下了。 经脉尽毁,剔骨蚀肉,被这样改造,他又生疼了十天十夜。 从此,青吾便心甘情愿地失去了自己最后的一点点优势——神树之实出身带来的无上天赋,来到新仙界,变为最末流的散修,一个见不得光的间谍,一柄神界插入敌方内腹的利刃。 这二十年,他曾迷茫,但不后悔。 只要能夺回本属于他的东西,让他做什么、变成什么,他都不会后悔。 要引诱相灵,这三个月已证明,不能过于直接。如今他怎么都只当自己是徒弟,须步步为营,先一点一点搏其好感才是。 相灵闭关,让青吾自去找些喜欢的事做。青吾便在相灵洞府外支起个棚子,搭建灶台,照一本人间美食方略,蒸煮起点心来。他法力不多,偏相灵似乎喜欢人间,给相灵做点心,徒儿用自己的方式孝敬师尊,想必会是一件讨喜之事。 就是相灵闭关这两日,心口总有些麻麻的针扎似的疼。从前每年也是这个时候会犯心痛,也不知是为甚。 尝试做点心的第三日,青吾好不容易捏出几块像样的桂花糖糕,刚趁热端出蒸笼,放到一旁石桌上,那针扎的又来了。他不过坐下埋头休息片刻,一阵风过,抬头,面前糖糕就少了一块。 见到对桌多出来的一人,青吾顿时一股无名火,拍桌:“这是我给师尊做的,你吃什么?!” 突然出现的玄衣男子见状,懵一阵,而后赶紧又叼个糕点进嘴,一通嚼嚼嚼:“你这小崽子,不叫师叔也罢,吃你两口东西,一天到晚哇啦哇的……嚼嚼嚼。” 青吾:“……你吃我做给师尊的东西,等师尊出关,我让他揍你!” 对方指脸:“揍,往这揍。揍我我也得先吃他碗里的。这千八百年他也没少揍我。” “师叔”龙离,无门无派,是一位千年散仙,当年相灵会选择叛至新仙界,最大的蛊惑者就是他。 所以青吾很讨厌这个人。若非他,也许相灵还在神界呢,自己便不会受牵连,落得如此境地。 然后,青吾被这很讨厌之人狠揉一把脑袋:“小乖乖,我来找你师尊,有要事相求。等哈,你说他在闭关?” 青吾赶紧拍脑顶头发,拍下来一手糕点碎。他努力按捺住嫌弃:“你来早了,师尊说要闭关几日,还没出来。” 龙离恍然:“哦对,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闭关,忘了忘了。不过最多七日,我等着就是。毕竟我的事真的很重要,他再不帮我解决我真要被人打死。” 青吾对龙离快被人打死不感兴趣,这是应该的,然相灵闭关的内情,他比较感兴趣:“师尊每年这时候,都要闭关?为何。” 龙离弯起眼,颇具八卦地凑近,低声道:“这你就不懂了。他这等修为,早已无须闭关修炼。所以名为闭关,实为思念呀。” 第3章 青吾心头一紧:“思念谁?” 龙离神秘莫测道:“你家师尊还有个大弟子呢,没听说过吧?感兴趣吗?既吃了你两口糕点,你再叫声师叔来听,我就给你讲。” 青吾当然不想叫,可这信息似乎颇为要紧,事关他爬不爬得上相灵的床。他咬牙:“师叔。” 龙离侃侃道:“相灵的大弟子是谁,我亦不清楚,但确有这么个人。但这人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找不着影,每一年,相灵都会专门挑七日来凝聚所有法力,魂连天地,求问六界。问世间每一缕灵气,有没有见过他,知不知他在哪里,现在又过得怎样。” “只是三百多年来,从未得到一丝回应。要么这人是个凡人、或修为低到几乎与灵气隔绝,要么就已魂飞魄散。”龙离惆怅地讲着,又勾个糕点走,“既是相灵的大弟子,怎可能是个废物,我估计这大弟子是凶多吉少。奈何相灵放不下,也不信人死了,才每年都耗自己一回。” 青吾失落下来:“那,他岂不是很重要,比我这个小徒弟……重要许多。” “算罢。师徒之间,许多牵连不好言说,也许真是那么回事。”龙离转过目光,“等等,你怎么了?” 青吾微微躬身,捂住心口。心刺之症又在犯,年年都犯,也不知何时是个头。他的身体已烂得不成样,还要多受这种折磨。 “一点小病,我缓缓就好。” 略缓过气,一转眸间,他起了主意,勾起嘴角,纯然可爱地眨眨眼睛,扯龙离衣袖:“对了,师叔,好师叔,关于大师兄你还知道哪些?多给我讲讲,我每日都给你做糕点吃。” ——如若,相灵真对那不知生死的大师兄念念不忘,那他模仿此人、或一道做出思念此人的模样,体贴师尊,岂不就能更快得到师尊好感? 反正,他只要能爬上师尊的床就可以了。做谁替身或攀着谁的关系,又不重要。 第3章 唯师 这几声师叔却差不多是白叫了。往深里问,龙离一问三不知,他也没见过相灵的大弟子。 青吾几乎揪到他衣襟上,才勉强多刨出来一些。比如相灵极重视大弟子的修炼,备下许多资材,还曾专为其打造过一柄本命剑。只是,一直束之高阁,未能给出。 不知模样、不知性情,模仿是不行了,但帮着一起思念一番,还是可以的。 于是后两日,青吾飞回新仙界外围集市,找来几种说是可召灵的劣质法器,再回到六千峰上,在相灵洞府门口不远,将其一样一样摆开——他这几十年,还是练得一些基础修为,这几样破法器注灵下来,便把他掏空了。然有没有用不要紧,需要表现的就是个态度。 龙离默默坐在一边,目睹一切。看着青吾来来回回,他托颚思索两日,恍然大悟:“啊你个小崽子,好深沉的心机!你居然想靠这种方式引诱相灵!装模作样取宠,你当本师叔这双眼睛是瞎的??” 青吾只得暂停忙碌,来到他面前,谦卑弱小眼巴巴:“师叔,徒儿只是想得到一个能多多心疼师尊的机会,您不准么?” 龙离恨啖一口糕点,拂袖:“当然不准!相灵可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为弟子所谋取,癖染龙阳!” 青吾道:“所以怎样师叔才愿恩准?” 龙离傲然指指桌上空盘:“我和相灵,几百年的交情了,比亲兄弟都亲。要我对兄弟的姻缘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碟不够,得加两碟。另再装一碟,我包回去吃。” 青吾很有涵养地笑:“没问题,只要能堵上师叔的嘴,我都给师叔做。” 半日后,又啃完两碟龙须酥和甜米糕,乾坤袖里揣着一兜透花糍,龙离惭愧地对着相灵洞府痛哭,嚎半天掉不出一滴泪:“相灵啊,兄弟,我要对不住你了!我本想给你介绍七八个女仙,好生七八十个小果子,可谁让你收徒弟了呢?如今师徒之间,皆是孽缘,你逃不掉的,唯有先看这孽缘走到底是好是坏,再谋其他……唉,兄弟你不要怪我,这是天意,天意啊。” 嚎完以后,龙离满足了自己的愧疚感,揉着一兜糕点,唉声叹气:“相灵兄弟,最终是力压徒弟还是被欺师犯上,就看你的造化了。我觉得都行,不挑。不过其实后者我更想看一点。” 青吾:“……哦。” 他自己也考虑了一番,然暂未考虑出来。 不多时,洞府震动,这是要打开的前兆。青吾赶紧将龙离扯到一旁,嘱咐:“师叔你别挡,知道你找师尊有事,可你吃我东西,就得先让我来。” 龙离连连颔首,慌避进一边老松的阴影里,他穿着玄色衣衫,这便不明显了。最后,他一挤眼神,手中握拳,为青吾鼓劲。 如此,洞府前最明显之处就只剩下注灵的那几个法器。青吾飞飘回来,跪入法器旁边的雪地中,双手合十,忽又抱拳,作焦急地用各种方式虔诚祈祷状。 身后吱呀的脚步声浅浅而近,青吾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开口温温软软,话语中一切锋芒转瞬不见:“你们是我用所有灵石买的,劳烦再努把力,帮师尊将人找到……师尊若能得见那个人,他定会很开心,也一定会,比现在更喜欢我一点点。” “青吾,”风送来那人柔如云雾的声音,“你在做什么呢?” 青吾故意一震,装作惊讶,回头笑意明朗:“师尊?师尊你出关啦!” 步出洞府的白衣仙人,像刚从墨画中走出般清透而美好。相灵伸手,搭放在他肩上:“怎么在地上摆了一堆法器?品质都很差。” 青吾低首行下一礼,故意语气躲闪地道:“徒儿……徒儿听说,师门中还有一位大师兄,师尊很是想念,却不知他在何处、情形如何。而师尊闭关,正是为向天地求问他的动向。这些法器店家说都有这种功效,因此徒儿就想试着帮帮师尊,看能不能找到大师兄,了却您这一桩心事。” 最后,佯装失落:“可好像并没有效用。” 相灵环视一圈,无奈地捋了捋他的发:“当然不会有效用。这些法器注灵之后,能发光便不错了。寻人,那是店家唬你。” “……对不起,师尊。”青吾深埋下头,“那等我去多给人干些活,攒些灵石,重新再买好的来。” 相灵听笑,手中化出一枚储物戒:“傻不傻,为师都找不见踪迹,你这修为如何能寻到。还有灵石,今后不须你去替人忙碌,这里面有二十万低品、五百枚高品,做你的零花,拿去用就是了。” 青吾恍惚了一下。 在神界,他过了十年;在新仙界,他过了二十年。可无论在哪里,无论怎样恳求、怎样辛苦,他手中总是什么都没有。 他定神太久,相灵疑惑:“不接吗?莫担心,师父给徒弟的,无须任何报偿……等等,怎么就哭了呢。” 白衣仙人的手抬回到他面颊处,修如玉箸的手指靠近眼侧,轻轻摩挲。青吾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经意间便已流泪。 就因为这些灵石……而已。 “师尊,你不晓得,”他捺住喉中酸涩,缓缓地说,“我在新仙界外围,接一天的委托,忙到法力耗尽,一般只能挣得三枚低品灵石。每天补充法力用一颗,租住与十几人共用的仙府用两颗,就……没有了。” “至于这储物戒,最差也要十枚低品灵石,所以我到现在,都没舍得买一个。” “报名做师尊的徒弟时,那位负责此事的仙使,一定要收每人二十枚低品灵石才肯落下名字。那天之后,我身上一点儿积蓄都不剩,没有办法再租住仙府调息。闯师尊关卡的前一日,法力反噬,我差点……” 仙人的指尖贴上他唇,止住他说话。一眨眼间,那枚储物戒已被一阵微风托送过来,轻轻套入他的手指。 头顶传下的声音,也轻缓得像风一样:“今后,你是相灵的弟子,神尊的徒弟,便再不会过那样的日子。谁再敢欺负你,你就来找为师告状,可好?” 青吾一怔,而后陡地,他心中生起一股冲动。他知道相灵暂无那种意思,贴得过近,或许又会被推开、前功尽弃,可这次他真的忍不住。 他猛然前冲,狠狠扑在相灵怀里。而后圈住师尊的腰,搂得很紧。 “师尊不嫌弃我,”开口,他也辨不清自己的话有几分真假,“从天上到天下,只有师尊不嫌弃我。” 相灵怔然片刻,笑着垂下手,捂住他背,竟没再推开,由着他抱。 清风中,淡淡的落雪中,此时此刻,仿佛拉得很长。虽和最初的设想不同,青吾依然堪称完美地完成了他这一次讨巧。想必自今日起,至少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师尊不会再推开他。 这真的很好。抱着抱着,连带着周围环境,似乎都渐渐溢出更多美好的事物来。碎雪伴着蝴蝶,清风伴着篪笛,如泉鸣松韵,悠远绵长。 相灵顿住片刻,道:“青吾,嗯,虽说这气氛烘托得不错,但冒出来蝴蝶和笛声,是不是太奇怪了。” 第4章 青吾:“……” 啪嗒几声,仙术幻化的蝴蝶如星点消散,龙离放下篪笛,从阴影处走出,热情地招招手:“诶嘿!相灵,我来找你帮忙!” 自己想要的已经达到,青吾松下一口气,翻个白眼,让开位置,给龙离凑近前。 唔,不知有无看错,发觉龙离过来,自家师尊似乎也悄悄翻了个白眼。 “什么忙?” 龙离刚正不阿地跪下去,目光坚毅:“求你,相灵,神尊,伟大慈悲的神尊大人,你去妖界给我说亲。我和无音之间,当真只有靠你了。” 之后两个时辰,相灵抄起手臂,面无表情岿然不动,龙离从坚毅恳裘发展到抱相灵腿鬼哭狼嚎,而青吾默默在一边小灶台做新糕点,同时听进一耳乱七八糟的八卦,听得他白眼都翻累。 新仙界与妖界是对抗神界的同盟,龙离又爱瞎走乱逛,于是顺理成章地,在妖界扯出一段情缘。 他和妖界之主苏无音谈上了。 不巧的是,这苏无音是一只货真价实的,七尾彩毛的,公狐狸。 虽彼此谈了只公的,不利于妖界君主传宗接代,但若苏无音足够专权,也无人胆敢置喙。可更不巧的是,七尾彩狐并非妖界最强,妖界最强者其实是苏无音的妹妹,一只九尾天狐,叫苏月己。 她厌恶公的谈公的。 第4章 抚摸 龙离趴在地上,揪着相灵裳角当手帕用,一把鼻涕一把泪:“相灵,你不晓得无音他那个妹妹,面若冰霜,凶神恶煞,自我上次密会无音被她撞见,她见着我就九尾妖力全开,我敢踏进妖宫一步,她就要拿我炖蛇汤!呜呜……如今我只能悄悄跟无音在外面偷情,可我们总不能无名无分地偷一百年吧!” 相灵叹息,扯回下裳这一角,施了个法术来回清洗:“若真两情相悦,苏家妹妹棒打鸳鸯,确实不太好。然我有个疑惑,苏家妹妹反应这么大,你和妖主大人是如何个情形下被撞见的?” 龙离瑟瑟,趴在地上戳手指:“……啊这比较私人,一定要说吗?” 相灵道:“你既让我帮忙,还想说亲,我自当把事情了解得更清楚些。” 龙离沉思很久,比划:“那次,我混进妖宫,我和无音被他妹妹撞见,是在床上。” 青吾正在和面放糖,手一抖,撒多了。思量片刻,选择糖多就加面,面多再加水,中和一下,并继续听。 相灵:“……然后呢?” “就是,无音生辰将至,我想给他些惊喜,便找合欢宗的友人了解并采购了一番礼物。所以那次,苏月己撞进来时,我正把无音绑在王榻上,蒙住眼睛,喂合欢宗的秘酒……” “……” 龙离疯狂比划:“相灵你听我说,这么玩无音他很喜欢的,他真的很喜欢!他自己愿意要求我才绑的,我怎么可能强迫他!可无音那个妹妹她根本不听解释,九尾一开,给我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我直接上天,然后就……等等,你是不是在笑?” 相灵干咳:“这样,我建议你们还是继续先偷一百年的情,让苏家妹妹无可奈何,再来找我说亲。听你描述,目下情形,我现在去说,无异于代表新仙界向妖界宣战。”然后隐约哼哼。 龙离一凛:“你……不帮忙?” 相灵用指节抵了抵鼻尖,又是两声哼哼:“实在是因无益于大局。我一百年后一定帮。” “那你是不是在偷偷笑我?我听到了!” “没有,怎会。我是突然想起你方才化出的蝴蝶,觉得有趣。” “你又笑了,你分明一直都在笑我都没停过!……” 那边吵嚷笑闹,这一边,青吾默默忙活半个时辰,蒸出新的一笼透花糍。青吾端入盘中,一个个审视,每一块都晶莹剔透,甚为完美。 凡食之中本就带有少许浊气,不过也容易散出。仙人食之,除却短时间影响修炼,一般不会有问题。 因此,特殊浊气混杂一小点进去,想必也不会防范。何况这种浊气本就针对相灵而造,十分隐蔽。 青吾手中捻诀,一小缕体内浊气引出,注入糍中,融为一体。 他低头整理神情,仰起脸,转身开心笑道:“师尊!” 相灵刚从龙离抱腿中挣出,听见呼唤,扬眉望来:“怎么了?小青吾。” 青吾捧着透花糍,哒哒地小跑近前,高高端上:“师尊不是让徒儿去做喜欢的事吗?徒儿喜欢做点心,这些天一直在练,学了许多种,就等师尊出关,把最好的奉给您吃!” 到最后一句,故意卑微弱小一些:“可能不如仙食精致,味道也一般……但您就尝一个,可以吗?” 相灵掩唇,竟是下意识有些犹豫。然龙离唰地爬起,展袖强烈推荐:“小青吾谦虚啦。我证明,他手艺相当不错!他之前做了七八盘,皆入我腹,你瞧你瞧,我袖里还包了一堆。” 相灵皱着眉笑,面色不是很好看:“可……” 龙离摊手:“知道你每日紧张兮兮地端着,生怕仙界对抗神界出问题,你得去兜底。可这多少年都过来了,两方谨慎小战,拉扯蚕食,几十年都不见得须你出马一回。啃两块凡间糕点,也当休息一下精神么。” 相灵摇首:“神界用心极为险恶,表面小战拉扯,还不知背后有何动作。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还是时刻注意为好。” 听见这话,青吾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他没料到相灵如此防范,有这么谨慎,这盘透花糍入师尊的口,他忽有些不大确定会不会被发觉。 然他还未来得及真把心提上嗓子眼去,脚下陡然一空。 他胳膊下被龙离两手抄住,整个人被当布娃娃一样拎起来,在师尊面前来回晃:“但这几天的糕点,我都看着小青吾做的,他真的很辛苦!你看他小不点一个,比鸡崽重不了几两,居然面自己揉!柴自己烧!做点心的同时,还抽空给你那大徒弟招魂!他是一个很乖巧很厉害的小不点!这么好的小徒弟一番心意,你能辜负吗?你不能!” 青吾本矮相灵快两个头,骤被如此提起来晃,坏了事。他矮着些时,仅需稍稍低眸、便可藏起自己的眼神,放心大胆讲腻人的谎话,现却不得不与相灵目光相接,躲不开地对视。 师尊眸珠中泛着浅浅银光,倒映满山雪白,和天地间一山一树、一草一木,像洞悉尘世一切那么通透。可他,满腹满眼里装的都是虚伪。 他从始至终都是假的,一点真实都没有。 他不敢看师尊。看久了,定然会露馅。 于是,青吾只得缩着脖子、紧闭双眼,双手发抖地端着瓷盘。仿佛一个囚犯,两手伸出来锁住了,不得动弹,在等待第一道重罚加身。 相灵刚赠与他几辈子都花不完的灵石,许诺他不再受人欺凌,他现在……却在递上许能要其性命的毒药。 要不就,直接把这盘糕点打翻,这样,师尊便不会用它。此次打翻,放过他一回,彼此就算两清。 还会有下次机会的。下次……绝不留情便是。 只是刚下定这样决心,手上承担的重量便轻了两分。而后,耳边一阵轻轻的咀嚼,再是温柔的赞赏:“确很不错,比人界茶楼做的香甜。” 再是头顶被缓缓按揉两下:“抱歉,小青吾,是为师方才考虑太多,让你久等还担惊受怕。你的一番心意,稍后为师都会用完。” “所以别害怕,睁开眼罢。” 青吾睁目,那双色泽浅淡,却总含着和煦轻风的、通透的眼,又在面前。 盘中点心四个,已只剩一半。 师尊居然以为自己瑟缩起来,是在害怕,害怕他不喜欢。 青吾开口,喉上微微泛酸:“师尊,我方才……并非在害怕你不肯吃。” 相灵一笑:“总不是在怕为师会连你一同吃掉。为师怎么没听说过,神尊还吃人。” 青吾也被逗莞尔:“……师尊取笑我。” 相灵便又在他后脑轻轻挠了两挠。 青吾发现,师尊似乎很喜欢揉他的头发,然这并非是把他视作一个宠物,而是当真很爱护他,才会这样做。 也对,他虽未去刻意模仿,但相灵在上一个徒弟留有遗憾,总会想在下一个徒弟这弥补。所以他什么都不做,便已受用着大师兄带来的好处了。 青吾当然不会放弃这个讨巧的机会。相灵这两下挠够,他继续主动探近脑袋,稍微压低,眨眨眼睛,送至其面前。 相灵手尚抬着,见此愣神少顷,笑出一声叹息,便又落回,慢慢抚摸。指尖穿过发丝,发出轻微的沙沙响,这样细碎摩擦,还有些痒。青吾过去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没有长辈疼爱过他,更无人会摸他的头,告诉他别怕,一切都可以依靠自己。真是特别舒服,他都有点上瘾了。 “摸够了吗?” 青吾甜甜地回答:“没呢,师尊。左边也挠一下好不好?” 然后他一恍发觉,自家师尊的嘴方才好像没动;再一恍,想起自己正被人举着胳肢窝。 第5章 背后龙离的声音冷若冰霜:“诚然,我的本意是希望给你们师徒关系扯得近些,让相灵食髓知味,这样他更能理解我与无音偷情的痛,也许用不着一百年就同意去说亲了。但这不代表我想在你们这做背景,谢谢。” 啪地放手,青吾坠到地上,又变回矮两个脑袋的身量。 不过,如此似乎更方便被师尊摸头了。 他继续旁若无人地挨到相灵身侧,把他的手托放回自己头上,软声道:“师尊,摸左边。” 相灵笑着照做:“好,就摸到小青吾满意为止。” 龙离:“……我果然还是背景是吧!” 自然,师徒两人一个享受着挠人,一个享受着被挠,都没搭理他。 青吾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他一定每天都让师尊给自己摸头。 这本就是师尊欠自己的。在让师尊给自己失去的东西偿命之前,他得多讨一点。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隔日更或隔2日更(隔2日会提前说),这是前期走榜需要,希望大家理解~鞠躬 会在本文中后期大量增加更新!一定的! 第5章 纵是相逢 师尊解释了为何要让青吾去做喜欢之事。是因他看出,青吾心中沉重,不够通达,此种情况下,即便修炼也会事倍功半。不如先玩个开心,将阻滞排解出去。 于是之后几日,青吾都得以围着相灵,给他喂各种各样亲手做的糕点。无论他做多少、无论他什么时候端来,相灵皆会用下,夸赞美味,一点儿都不扫兴。 然而,他再未用此种办法渡入浊气。 他也想不清,自己为何又不用了。明明第一回师尊并未发觉,这本是个好办法。可每次点心出笼,他抬手,考虑再注一厘浊气进去,最终都放弃了。 也罢,这样渡入的浊气本就很少,想必喂一百年糕点都不够。还是努力爬床为上。 五日后晚,青吾独自在仙府中打坐,入定自视,秘密启用了通灵。 那回神界改造他的身体,破坏掉他几乎全部灵脉、把他变为一个浊气容器的同时,还种入了极隐秘的通灵法术。他只需凝神稍稍一想,便能与天帝臂膀、梭罗神尊大人对话。 神思连通,那头一个略显空灵的男声传来:“青吾,事有进展?” 青吾道:“神尊大人,我已拜入相灵门下,进展良多。相灵甚是宠爱于我,想必不日,大事便能做成。” 梭罗笑道:“很不错呢,小青吾。”那声音变得语重心长,十分关切:“这几十年,在你之后,神界再没有自然形成的新神了,天帝陛下也每日都在等你回来,望着你早日成为神族一员新将,掌一方规则。” 那正是青吾的目标,他又定两分决心,微微点头:“还望转告陛下,请他勿忧,我一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过此次通灵,我主要是……有个问题。” 梭罗道:“请讲,本尊知无不言。” “相灵他,是否曾在神界有一位大弟子?” 梭罗声音微沉:“小青吾,为何问这个?” “我欲引诱相灵交合,可他总是排斥,我只能多想办法。我观察发现,相灵十分思念这位不知所踪的大弟子,年年都为之招魂,然新仙界似乎对此事都不甚清楚。我想知晓,这位大弟子是否为神界中人呢?” 那头一时没了回应。默然无声许久,才道:“嗯,有,也是一位更小的新神。不过彼时资材与神力全在相灵一身,那位小神一切修炼依附于他,相灵一走,他被扔在神界,不久便法力反噬,已灰飞烟灭了。” 每次通灵,梭罗神尊都会代表神界,给他许多有用的叮嘱和讯息,因而这次,青吾亦不假思索就相信了:“原来如此。” 梭罗寒笑:“相灵还有脸面思怀大弟子,人都是他害死的。小青吾,此后你久在其门下,莫受之蛊惑才是啊。” 青吾点点头:“神尊放心,自然不会。” 那头梭罗再嘱咐:“本尊这边另还得知,相灵与各仙门元老之间意见不合、矛盾颇多,仙界可并无表面那么尊敬于他。所以记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有我们才是真心为着你好,只有神界才是你的归宿。” “谨遵神尊教诲,青吾记住了。” 这无须提醒。新仙界中,同道欺压、拜高踩低,低阶修士为了几块灵石大打出手,二十年来,青吾可见得太多了。他要成神,没兴趣和这些蝼蚁永远混在一处。 通灵最后,青吾讲出最近新得知的消息。作为一个间谍,切入仙界内部,这是他极重要的效用。因不知最后哪一份对神界有用,他讲得事无巨细,甚至不自觉地进行起少许描述加工。 比如,龙离和苏无音在床上被苏月己抓了个现行,苏月己撞开门时,苏无音正被龙离绑着喂媚酒。堂堂妖界之主,在亲妹妹的眼中,不仅满身赧红、一丝不挂,还对着旁人嘤嘤细语、婉转求欢,七条彩毛尾巴随着动作时舒时卷,忽而如展扇、忽而似云霞,两人情动至深,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龙离被打上天时,一撮流光溢彩的狐狸毛,还挂在他腰间的衣带上,将落未落…… 他觉得自己讲挺好的,还欲继续发挥,梭罗打断:“……总之,相灵友人龙离,和妖界之主有一定牵扯,时常约见,对否?” 青吾遗憾地止住话茬,恢复乖巧:“对。” 梭罗道:“这是个极有用的消息,此事你务必仔细关注。本尊也会报与天帝,看能如何使之。” 这次通灵结束,然青吾并没有休息。到天亮时,他心中暗暗制定了一套计划。 师尊思念大师兄,是为将其抛在神界而愧疚,这么多年没消息,想必他大约也能猜到凶多吉少。 所以,自己要主动去问大师兄的事,事无巨细地问,让师尊回想,倍感伤心;他再多多招魂,帮着点香擦牌位,再挨一挨,贴一贴,伏到师尊膝上。师尊不要难过,师尊还有徒儿,今后徒儿会代替大师兄侍奉师尊,徒儿会陪伴师尊到天荒地老……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定然又能更进一步。 新仙界至高无上的神尊相灵,将是他青吾揣入囊中的小猎物。 人在干坏事时最不怕麻烦,因而即便并未休息,天一亮,青吾就又去热火朝天地做了好几种不同的糕点,午时之前,端入相灵洞府。 相灵洞府内修饰极少,几桌几椅,三四个打坐的地方,别的便没有了,连拨给青吾的仙府都不如。倒像是洞府的主人总以此自惩一般。 见到来人,盘坐着的相灵无奈:“可以了,小青吾,每日都做,为师的肚子快塞不下了。” 青吾小跑到他面前,满眼期待:“师尊是神,多少都吃得下的。”再熟练地委屈一番,“若您腻味,徒儿下回不做就是。徒儿想起,您本就是师叔哄着才肯用,徒儿本不该得寸进尺,给师尊添堵……” 他晓得,这样的话,师尊最受不了。 相灵果然柔下神色,苦笑着拈过一块点心:“那就下次。做这些玩意,动辄几个时辰,累到小青吾便不好了。” 青吾欢喜地点头:“嗯嗯!” 师尊用糕点,他顺理成章凑到相灵身侧盘坐下,靠得颇近。在相灵用完一块的间隙,身子前倾,适时地问:“师尊,你给我详细讲讲大师兄,可以吗?” 相灵手指顿了顿,垂目:“为何想起问这个。” “大师兄是我前辈,虽没见着,但我应该了解。我知您很想他,可我还没弄明白他是个什么人呢。” 相灵没再去拿下一块点心。青吾看到,他收在腰前的手攥得极紧,隐约颤抖,指节发白。 ……既然这么愧疚,当初留在神界,好好做你的神,不就行了。也不至于如今牵连于我。 现在难过,何其虚伪。 这话只在青吾心头过了一遍。面对相灵,他依然是殷切期待的眼神,娇俏可爱的形容,圆溜水汪的眸子眨巴眨巴。 相灵道:“其实,我亦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我没有见过他。” 青吾微愣。 相灵弯了弯唇角:“我不知他的模样,不知他的名字,甚至时至今日,他还愿不愿意我做他的师父,我都不知道。即使……他此刻出现在为师面前,为师也是认不出的。” 青吾喃喃:“怎……会?他不是您的大弟子么?” 相灵未再回答。只是,青吾却发觉,师尊眼中已出现少许星亮的色泽。 “为师……单独为他开辟过一处仙府,若小青吾实在感兴趣,就跟为师来看看,如何?” 在六千峰上住了三个月,这是青吾头一回晓得,原来师尊的山上,还是有一处地方不落雪。 后山,如帘的结界轻轻掀开,冰雪消褪,满山春意,鸟鸣清脆。在这样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一派盎然中,花草簇拥的最中央,立着一棵参天高树。 那座仙府竟坐落在高树最顶峰的树梢处,模样就像一个未经雕琢搭建的树屋。 第6章 青吾跟随相灵踩一阵清风飞上,踏上树梢。从上往下望看时,这样的视角,他总觉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 仿佛……他就曾时时刻刻,在这么高的地方,往下望着,等一个人的出现。 青吾未再多想,继续跟着相灵,进了那树屋仙府。 仙府之内,广如殿宇。不仅陈设齐全,还专有一处柜架摆放多种高品法器,以至于四处仙光萦绕。 仙府的正中心,妥帖地横摆着一把灵剑。那剑通体碧色,泽如好玉,灵气极盛。但剑格处的琉璃眼却灰败着,意为此剑并未认主。 青吾清楚此地重要,应着相灵的示意,小心翼翼走近每一步,到青玉剑的旁侧方才停下。他环顾过一圈,说:“师尊,这里……比你自己的洞府都布置得好呢。” 相灵目光凝在剑上:“我修为已达此身至高,洞府怎样都行。但徒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给徒弟的住处,自是比为师自己要好的。” 到六千峰后,青吾分得的仙府,除却没有如此多高品法器,布置也和此地差不多。于他的修为而言,灵气足够充沛。的确是都比师尊要好。 师尊虽怀念大师兄,倒也没太偏心么。至于这些高品法器,过段时日他多撒几个娇,也全都摆上,他一个大活人,才不要被一个死人比过去。青吾心中美滋滋地想。 当然,他表面依然很难过:“师尊做这样多准备,大师兄至今都没能用上。什么时候大师兄能回来就好了,这样,师尊就不会整日挂着这件心事。” 相灵抬手,搭上剑身:“此剑名‘久长时’,是为师专为你大师兄备的本命灵剑。只是,为师也明白……如今再想得知他的消息,已难如凡人登天,几乎是不可能了。” 很好,师尊倍感伤怀,接下来便是表现的时刻。 青吾抬臂,两手捂住相灵另一只手,仰起脸道:“师尊,您别太伤心。大师兄不在,您还有徒儿。徒儿可以代替大师兄侍奉师尊,徒儿会陪着您,一直到天荒地老。” 他觉得自己时机把握绝佳,情话层层递进动人心弦,师尊理应深觉感动,然后今天晚上就乖乖同他交合。可相灵却回来重重点了一下他脑门:“天荒地老都来了,说得好像你要嫁给为师似的。别闹这些,否则为师再不睬你。” 青吾撅起嘴。 相灵故意冷声:“你整日不图正经,为师又不瞎,怎会瞧不出。但我收徒弟,是希望为新仙界教一个不同的未来。希望我的徒弟,他能以苍生为重,愿意去倾听六界的边角里,那些被淹没的声音。” 青吾不得不缩手低头:“徒儿明白,谢师尊教诲。”油盐不进的,师尊的床可真难爬,又要去想新办法。 相灵道:“口服心不服,不乖。” 见相灵似乎真有些生气,青吾忙找补道:“徒儿现下……懂的不多,还很笨,不太能理解师尊的话。师尊慢慢教我,我能真明白的。” 相灵定神凝着他,不语。青吾自知,不能这么干巴巴地等师尊回应,忙化出一方手帕,挽起衣袖:“大师兄这没人住,想必时日长久,落了许多灰尘,我帮大师兄擦干净,把这里打扫一下,师尊就别生气,好不好。” 相灵怅了口气,深深叹息:“是落了些灰,我施个法术便行,何须你打扫。” 青吾努力嘴甜:“施法是一下便能干净,但徒儿手动为大师兄洒扫,方见诚意呀。若大师兄魂灵有一分在此,他也能认识徒儿。” 相灵柔下眉目:“也好。” 青吾赶忙行动。手边最近的便是久长时与它的剑架,他就从这开始,由下往上擦拭,仔仔细细,不时吹一吹灰。揩到剑上时,便故作天真,当大师兄在天之灵附了一分在剑里,与剑说起话来:“大师兄,我叫青吾,以后也是相灵神尊的徒弟,望你多多指教。我定会继承师尊衣钵,谨记师尊嘱咐,不让师尊失望,也不让你失望。”以后你的师尊便是我的,我迟早要将他哄来与我交合,灰飞烟灭的死人,你可没资格跟我抢师尊了。 他刚腹诽完毕,也不知有无看错,久长时仿佛亮了一下。 细瞧,剑格上的琉璃眼,竟几番闪烁,发出光来。 青五骇然,大步跳开:“师尊!好吓人,大师兄的在天之灵真在剑里呀!” 却未听到师尊的回答。 他目光移过去,对上那双眼,陡然之间,心跳似都漏下一拍:“师……师尊?” 他从未见过相灵这样的眼神。 一向温和的白衣神祇,第一次,眸光锐利得让人心惊。像把满山的雪都淬进去,落在他身上,便已将他从里到外,尽皆剥开了。 洞穿一切。 第6章 许诺 青吾回头,发觉自己一手指尖尚搭在剑尾,慌忙收了手。久长时一身流转的光华也随之渐渐淡下,只是中间那琉璃眼,仍有三分光芒,隐约闪烁。 怎么回想,他都仅仅碰了这剑几下,而已。 “……青吾,”身后,相灵轻声开口,“新仙界中所记你的身份,是人间修士筑基之后,来到的新仙界。我想问,你当真是从人间来的么?” 青吾紧张道:“是……是的,师尊。我是人间的孤儿,偶然触碰到仙道,才学过一些,有了今日。我还会做人间的点心呢。” 他不明白为何师尊陡问这个,但,他猜得出,也许发生了什么在他掌控之外的事。不过他的身体在被改造时便已有意塑如凡人,应当不会有问题。 相灵抬步靠近,到青吾面前,一指压上他眉心。青吾微微一抖,忍住没躲,闭上双眼。 他以为师尊又要将他查探一番,可相灵的手指,停顿许久,依然仅是按在他眉间,一丝法力波动都无。 然后,慢慢从他眼尾一寸一寸地描下,直至托在他的颊边。动作轻缓,像怕重一丝一毫,就会将人碰碎。 “师尊……?” 相灵终于回神,启唇,却说:“明日起,你莫要做无关之事,好生修炼。为师每一步都亲自教你,一定将你教会。” 青吾更加紧张:“师尊,怎么突然……我还想给您做点心吃。” “小青吾忘了,我才讲过,不必再劳烦这些。你费心尽力拜入我门下,不就是想向为师习得最好的修炼之道么?” 青吾嘴唇颤得话都说不清:“不不,师尊,我也不是很想。我只需陪着师尊就行,能陪伴师尊左右我就已经……很满意、很满意了。” 相灵道:“明日辰时,为师来你仙府,再试一试。有什么问题,为师会给你解决。” 师尊声线已极为低沉,这是不容再辩驳的意思。 青吾垂下眼:“……是。” 青吾不想修炼。 神尊收徒,自是要教导法术、传授衣钵,就像师尊说的,为新仙界教出不同的未来。可他此身灵脉已毁,再修炼都是徒劳。之前,一个极简单的凝丹诀,引灵丹田,凝聚虚丹,他次次都失败,最终还走火入魔。 每一次修炼,都意味着在提醒自己,自己如今是个废人,原本也只配待在新仙界外围。 先前几次失败,师尊面色就不佳。明日,恐怕又要让师尊失望一回了。 次日辰时,相灵果然按约而至。纵然心中千般不愿,青吾亦不得不在他面前、在这座仙府灵气汇聚的最中心坐下,闭目,指尖引出自己没几两的微末灵力,再一次施展凝丹法诀。 这一次,相灵亲自施法,为他引导灵气。 起初半个时辰,青吾尚能持住;然过一段时间后,他依然和前几回一样,越来越掌控不了入体的周身灵气,哪怕相灵就在一旁护法,这些灵气始终无法凝结为丹。 他的灵脉,已和碎片一般,再也连不起了。 青吾选择放弃。他主动停止此次修炼,一时间灵气逆流,没耐住向前支身,喷溅一地鲜血。 面前白衣仙人的身影,有点模糊,他瞧不清师尊的面色。但他想,应当和前几回一样,都是不大好看。何况这次还是他主动放弃修炼。 青吾提袖擦干净自己的嘴唇,竭力一笑:“我又让师尊失望了。” 他依稀听见相灵叹了口气。而后,模糊的白衣仙人近前,腰下一空。他又被相灵横搂入怀中,抱到柔软如云的床榻上。和上回一般,师尊将手掌附在自己小腹处,丝丝缕缕安抚心神的神力渡入体内,又温暖又舒适。一眨眼间,那些四处冲撞的驳杂灵气便已消散无踪,视野又明晰起来。 周身唯有师尊的气息。微微清冽,却不寒冷。 抱着他的是师尊,眼前的是师尊,这世上至今为止,唯一一个担忧过他修炼的人,也只有师尊。 青吾呛过两口血,弄脏了衣袖。于是他小心地将双手缩在心前,不去触碰面前人:“……算了吧。徒儿的资质,只能这样了。” 相灵不言,只是继续为他施法,缓解纷乱,安养神识。青吾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望得太深太沉,浅色的瞳眸没有焦点,里面清晰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第7章 青吾忍不住,说:“抱歉,师尊,是我不好……如若师尊收的是别的徒弟,总不至虚丹都凝结不出的。” 他非是想讨巧。这次在这个瞬间,他说的是真心话。就是不知师尊愿不愿信。 “徒儿将来,定然做不成您想要的样子。反正我……也没打算修炼得多么厉害,真的是因仰慕您,才努力来到您身边。”青吾说,“师尊,您再收一个弟子,教他修炼,去成为新仙界的未来吧。徒儿命中注定如此,愿意做个仆从小跟班随在师尊后面,伺候您一辈子。” 体内窜流的温暖神力逐渐休止,相灵缓缓松下手臂,将他放平。还将一旁松和的云被扯来,盖在他身上,每一处被角都仔细掖实。 “……针对你这种情形,为师想到了办法,只是需闭关十日来解决。” 青吾仰头:“什么办法?” “届时再告诉你。峰上西北角厨室有许多仙食,这几日你莫运转法力,便当自己是的无修为的凡人,按时吃饭,好好睡觉。”相灵沿青吾耳侧,指尖穿过他的发丝,一路抚下,“一个人在山上莫要害怕,就等为师出来。” “师尊逗我,把我当小孩子呢。徒儿好几十岁的人了,怎会害怕。”青吾低下眸去,“……可徒儿这样,您理应嫌弃我的。” 相灵最后,又揉了揉他发顶:“为师收了你,便永不会嫌弃你。” 青吾忽然想到:“您是神尊,您闭关十日才能备出的东西,会很麻烦么?若太麻烦,其实不用……” 相灵道:“但,青吾,你其实很想修炼。因受挫太多,才如此无谓,是吗?” 青吾失声:“……师尊如何知晓?” “不想修炼的人,不会时刻都有可能生出心魔。”相灵将他搁在外面的爪子放进被里,一字字道,“为师愿与你约定,十日之后,你一定能继续进益修为。” 一身如雪的神尊,美而洁净,令人不敢轻易亵渎。他如此尊贵,却在向自己这样的微末之人许诺。 无微不至的关怀,诺言,约定。这是青吾第一次晓得,原来自己也可直接拥有这些的,无须用什么代价去换。 第二日起,相灵洞府的山石再度闭合,无人可入。青吾谨记相灵的教诲,每日好吃好睡,吃和睡的间隙看些法术书、练练伸展身体的人间武学。他甚至裹上了裘袍、戴上兜帽,因为师尊让他别运转灵力,他严格执行,那御寒也要按凡间的法子来。 他本就不高,裹厚实后,越发变成滚圆且毛茸茸的一小个,不大好看。倒是无妨,毕竟整个六千峰除却师尊就他一人,难有旁人看见,就当在自家厅堂,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待相灵出关前夕脱掉,如此难看的模样师尊也见不着了。 青吾是这样想的,不过他忘了,有些人进相灵家的厅堂,根本就不敲门。 这日青吾在仙府院前练武伸展筋骨,整整两个时辰,从这边舞到那边,满头大汗方才停下。他戴着兜帽练的,正要解开,帽顶就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小青吾,原来是你!我在天上偷偷观察好久了,还在想,相灵他没有养灵兽的习惯,哪来一只毛球滚来滚去地蛄蛹。哈哈,你好圆好可爱!” “……”青吾伸爪,将龙离手一把挡开,“不许乱摸!” 落地的龙离赶忙缩手,甩甩手指:“毛球还咬人!相灵摸你脑袋你蹭上去,本师叔你伸手就打,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青吾道:“我就是只给师尊摸,不许别人碰,又怎样?” “你又不像无音,摸久易秃噜皮,挠两下又怎……”尚未怎完,龙离胸口衣襟一阵涌动,而后整个人几乎蹦起,“疼疼,错了错了,无音不秃,你毛最漂亮!” 一个小狐狸脑袋从龙离心口冒出来,柔顺蓬松的皮毛泛着七彩色泽。青吾见之大惊:“老师叔,你怎么把他带到这来了?” “小孩子家家,怎么叫人呢!”龙离将彩毛狐狸双手掏出,“我可是费好大劲,才和无音躲开他妹妹,得以在外私会。为避免被她妹妹发觉气息——你知道狐狸鼻子很灵的,无音只能尽量收敛灵力,大部分时候以原身示人,还得尽量变小。” 青吾皱起眉头,细瞧这只彩毛狐狸。苏无音抬起一爪,眨了眨眼:“啾。” 青吾:“……所以,老师叔,你们私会私到我师尊这来作甚?又找他说亲吗?” 龙离打哈哈笑:“有这个想法。我俩一起来求,或许相灵更能同意……” “那来得很不是时候了。”提起这事,青吾略有一丝炫耀似的骄傲,“我灵脉碎断,师尊为让我能继续修炼,正闭关研究办法。他可没空理你们。” “他在想办法给你修灵脉?”龙离瞠目,“这如何可能。灵脉即是天分,是每人天生所带,哪怕是神也不能如此逆天而为。且新仙界中本就有人造灵脉售卖,虽效果一般,也是能用,他又去研究什么?买一个给你就可以了么。” 青吾叉腰:“当然是因为,师尊要给我最好的,他要……要造那种市面上买不到的人造灵脉。” 龙离挠头,不太确定:“他还研究这个……?” 青吾很肯定地点头:“所以他没空理你们。你们还是先偷一百年情再说,别想投机取巧。” 然后,他脑顶又挨一阵狠搓。 “小不点还教训起师叔了。”龙离嘻嘻笑道,“我没见过相灵研究此物,有意思,我也要瞧瞧。六千峰上有结界,苏月己很难闻到味,是个好地方,这几日我就带无音住这,一齐等你师尊出来。” 第7章 折骨 龙离要住,青吾虽极为不爽,但依然不能阻止。师尊认识他比自己早不知多少年,大约以前也是这般想住就住的。 于是,青吾每日的生活就变得气人许多。出门活动总要被搓两下,再被笑话好可爱好圆。偶尔还被拽住问,你和你师尊进展怎样,能不能努力点,你这个年纪正当勤奋怎么好意思懈怠的,相灵他害羞,不愿主动谈师徒恋,年轻人要勇敢追爱,你们赶紧在一起我也容易说通他些云云。 对于青吾总穿这么厚实圆溜,龙离也曾疑惑。 青吾道:“师尊让我别动灵力。我想用灵力护体保暖也算,自然严格遵守。” 龙离又抓两把青吾的斗篷帽玩,捋一捋帽沿上绒绒的长须:“哪有这么呆板,八成是他没交待清楚,你理解过度。你这斗篷里还有绒,什么毛的?不会是狐狸吧?善哉善哉,无音可见不得这个……” 青吾:“……不喜欢可以不玩。你说得对,明天我就脱了。” 龙离正挼得起劲,赶忙阻止:“别呀!小青吾,信师叔的审美,你很适合这么穿,可乖可乖。” 青吾牙酸,更加坚定:“我现在就去脱掉。” 龙离压一压他帽子:“你不是想吸引你师尊?换个装束也是一种法子。信我,师叔我最了解他,他会喜欢你这模样。” 青吾不太置信地迟疑起来,低头自视,摇了摇袖:“……真的吗?” 龙离侃侃而谈:“你师尊极易心软,一出关见着你裹成如此严实的一团,必定奇怪,再一了解,你这么穿原是因太过遵循他指示。你想想,他是不是就心疼了?是不是会更关怀你?” 青吾托颚,左思右想,仿佛真是这么回事,旋即流露笑容,嘴巴颇甜:“多谢好师叔提醒。等我拿下师尊,一定多吹枕头风,替您和妖主大人说话。” 龙离也开心了,继续心满意足地揉捏他帽子顶,玩长毛须须:“好师侄,好师侄,师叔没白疼你。” 青吾难得觉得龙离顺眼两分,便勉强给他揉揉,不作反抗。 但给揉了一会,他忽然感觉有点奇怪:“师叔,怎么未见妖主大人也出来走走?” 龙离手爪子一停,再一僵,眼神微微别开:“无音他……嗯,觉得这是相灵神尊的地境,较为害羞,不好意思出门。” 青吾皱起眉头:“不对罢。妖主大人应什么场面都见过才是,怎会到师尊这做个客都害羞。” 龙离咳咳咳:“这是因为,我为了……才把他拐来这住,他觉得实在过于冒犯了。我跟你说过,在别的地方怕被他妹妹嗅到,他难以变为人形,我又不好与他纯粹的狐狸样子……对吧,到此以后,他能变人,我们这几日才比较方便……现下他身上不大好看,是以比较害羞。” 青吾一脸懵然,蹙眉又歪头。 龙离给他扯紧斗篷系带,转个身往回推:“好师侄,天色已晚,你要用凡人的作息养身子,不懂就别问,快回去睡觉。” 被这么推两步,青吾反应过来,虚起眸:“等等,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师尊的地盘交合了?” “……” “因别的地方不方便妖主大人变人,所以你们特、意跑师尊这来双修欢好。老师叔,对否??” 龙离干笑:“……” 之后的事,很难形容。 龙离被暴起的青吾狠狠连挠带咬地揍了一顿,满地爬地挨打。直至七彩小狐狸跑跃过来,缩着爪抱歉地呜呜几声,龙离表示无音这是打算马上回妖界、不再干扰神尊清修,青吾才勉强收手。回仙府前,还不忘回头向龙离呲牙。 第8章 第二日,龙离便带苏无音回妖界去,要过三日再回来,迎接相灵出关,观摩相灵这十日研究灵脉重塑的成果。 因而这三天,满山又仅有青吾一个在住。虽已没有师叔给他找罪受,可披着厚斗篷,蹲在檐下,望这终年不变的孤山、云雾和暮雪,他却渐渐觉得,似乎有些寂寞。 一个人住在这里,是很寂寞的。 相灵离开神界后,便住在终年积雪的峰上。他有那样的神力,开辟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应不难,可他只把那种风景设在一处小结界中,留给大师兄一人。 师尊已这样过了……好几百年。 于是青吾在寂寞中,越发胡思乱想起来。 这天下午,他想,自己或许永远比不得大师兄,即便将来成功爬床,大师兄也将是师尊心中挪不走的一块石头。以前他不介意,可不知怎的,最近似乎有点介意此事了。 第二天清晨,他又想,和死人比什么,死人当然忘不掉。应当和以前比。以前……他从没有被这么宠着。 他清楚自己是在被宠着的。 神尊们敷衍他的疑问和未来;新仙界中领路的师长,更对他这等散修嗤之以鼻。可师尊却这样宠溺他、操心他的修炼,连师尊的朋友都十分善待自己。龙离修为不低,居然也由着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地打闹。 做了神,会比今天好么? 他也不知。 第三天…… 最终,相灵应当出关这日,龙离归来,和青吾一道守在洞府前时,一眼就瞅见青吾通红遍布血丝的眼睛,以及眼旁一大圈乌青。 “……”龙离道,“小青吾,模仿凡人起居也不必过头,没必要学某些嫌命长的凡人熬夜。若一定想熬夜,还是把护体灵力用上吧。” 青吾不理他,把帽沿拽了拽,让长长的毛须略略挡住眼睛。 不久,山石左右挪动,相灵洞府大开。白衣的仙人自云雾萦绕中步出,右手托着一团色泽奇异的光华。 才分离十日,再见到这个影子,青吾却眼热了,他快步扑了过去。即便会被师尊推开,他也要先抱一下。 幸而并未被师尊推开。青吾很轻易便抬手环抱住相灵的腰,毛绒的脑袋顶紧紧贴在他心前。 相灵见状,哭笑不得:“小青吾,你怎么变这么圆,还一身绒,像只小灵兽。” 青吾仰头问:“师尊喜欢吗?” “可乖可乖的,为师当然不讨厌。” 青吾忍住泪花,越发贴紧:“能被师尊夸一句可乖,徒儿愿意以后天天换装束给您看,哪怕永远变成小灵兽盘在您身边都可以。” 后面某不知名师叔:“……好好好。” 青吾又赖着相灵抱许久。他想被相灵摸一摸头,之前约好了要天天都摸。但师尊始终没抬手。等不到这个摸摸,青吾心头有些空泛,却也识趣退开,不再强行赖着。 他俩分开,龙离才近前过来,盯向相灵右手托着的光团,细细打量:“这是你做的人造灵脉?长相颇别致啊,都不像人造的东西。” 相灵顿住,片刻后道:“……嗯,给小青吾用。有了此物,今后青吾修炼必再无阻滞,它还自带少许法力,够青吾的修为达到元婴初期了。” 青吾大惊:“元……元婴??这么厉害,师尊,我才刚筑基呢……” 相灵柔和地弯起眉眼:“但也因自带少许法力,这法力又本不属于你,此物吸收十分艰难,之后数月间也要注意蕴养神魂,不可完全施展。小青吾可有信心撑过去?” 青吾感觉到,自己心跳陡地加快了,话几乎快说不清楚:“我,我可以的师尊,只要能修炼,再难我都不怕!” “青吾这几日应没运转灵力吧?减少自身灵力运转,也可在吸纳时减弱与此物的冲突。” “没有的师尊!徒儿谨遵您嘱咐,护体灵力都不用,这才穿这么厚……” “……倒也不至于。不过,效果应当会进一步好上两分就是。”相灵低头一笑,“你既期待,那现在就到你仙府去,为师帮你护法。” “嗯嗯!” 今后,不仅可以继续修炼,还能一下子变为元婴的修为。 而这一切,居然……都是师尊愿意白白给他的。 没有一点儿条件。 青吾欢喜得发懵,忙去牵相灵的左手,想立刻牵着师尊走。他没用多大力气,以为师尊会接,却不想相灵也没勾着力,手指互相滑过,没能牵上。 再想去勾,相灵的左手手腕却被龙离扯过。 “别急,小青吾,”这是青吾第一次见着龙离流露如此尖锐的目光,定在相灵面上,极为冷硬,“先跟你师尊问清楚,这团光是怎么来的吧。相灵,你不讲讲?” 相灵道:“是人造灵脉。” 龙离将他左臂拽起:“那你这只手呢?为何全无灵力,还无法动弹?” 青吾顿觉兜头的寒,不由怔住。 似乎方才,师尊这只手臂便始终垂落着,既不曾摸揉自己的脑袋,也没有牵住自己的手。 相灵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犹是偏过脸来,轻声安慰:“莫担心。为师想给你最好,所以制这灵脉耗费略大而已。” “恐怕不只是‘耗费略大’吧,我从没听说过人造灵脉还能自带法力。”龙离紧紧皱眉,“拆自己的灵脉出来给徒弟用,相灵,你怎么想的??” 第8章 哄眠 青吾嗡然一阵,登时僵住,不知动弹。龙离这话,犹如给他泼了盆贯彻全身的冰寒,一眨眼便将他刚刚的激动泼清醒。 他看见相灵闭目片刻,偏身后退,这才扯开了左臂。那只手脱离桎梏后依然垂落着,在袖中隐约晃荡。 “……我就该给峰上加把锁,省得你想来就来。” 龙离气笑:“若我不在,你这徒弟呆呆的没有脑子,两下就能哄过去,是吧。相灵,之前让你吃两口凡食你犹犹豫豫,说怕影响大事,现在你搞这么大一出,又不怕了吗?” 相灵道:“这截灵脉上大部分法力我已收回,且只是取个末梢,未伤其根,过个百年,灵脉亦能自我疗愈。但小青吾很想修炼,若不修炼,他废灵脉筑基修为,怕是连百年都活不到。” 青吾看着,有句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师尊,我和你一样是神族,即使不修炼,寿数也都是万年以上。我其实……不会一百年就死掉。 “行,不说神界那档子,就说新仙界,”龙离冷声,“你压着新仙界掀起讨神大战的声音,怕战争令世间生灵涂炭,那些仙门长老早有不服。你这出事,当心他们脱离掌控,来反将你一军。” 相灵微微垂目:“以我实力,让他们一只手,他们也不敢有这种胆子。” 龙离深深纳气:“你实力强,对,你确实讲过,理论上你甚至应是神界最强,但也不能由着自己身上出破绽!你一向心思缜密,养了个徒弟再宠爱,也不至于……” “至于,”相灵移过眼神,又去看向青吾,那目光极为深远,仿佛在凝视并不存在的远方,望向某个现世之外早已错过的时光,“因为青吾想修炼,他想像我一样,修炼得厉害又强大。” “……”青吾终于找回魂魄,一步步近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师尊,取下这段灵脉,是不是要将手臂割开、挖进骨中,是不是……很疼?” 相灵无言,目光依然柔和。似乎他对自己,一直是这样万古不变地耐心和温柔。像是无端而起的。 为什么呢? “取出来疼,那放回去应该……也要这么挨一遭。但徒儿,还是希望师尊能忍一忍,将其复原。因为您这样提供给我的修炼机遇,我不能用,更不应该用。” 青吾手指缩到心前,错乱地捏在一起:“多谢师尊美意,但真不必如此。您给我配置一副新仙界品质最佳的人造灵脉,就可以了。” 他到新仙界来、到相灵身边来,是来爬床的,他的唯一目的应该是将浊气种入相灵体内,待到合适时机令其身死,报仇雪恨,将他所有神力化为自己修炼成神的养料。 神力只有这么多,要成神,他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一段灵脉……这点施舍一样的弥补,算什么。 相灵却说:“但已经断掉的灵脉,无法原样修回。小青吾若不接受,此物便作废了。” “装不回去吗……”青吾更加深深埋头,“可师叔也让您别这样。” 龙离恼火地狠搓了几下自己头发:“那我也没办法!拆掉的装不回去,可我总不能夸他吧?我只能骂你师尊两句!骂完还是只能由着他给你用!啊啊啊,师徒谁像你们两个这样,动不动拆手当礼物送……不对,好像新仙界里仙门师徒都这个鬼样子,全谈得鲜血淋漓……” 他这般,气氛瞬间和缓许多。青吾再想拒绝也不好多说,若师尊刨根究底地问,他越说越容易出破绽,只能最终点了头。 不过他要求推到第二日再开始。此物来自于师尊,他说自己还需在心中做些准备。 第9章 当晚,青吾入定,通灵神界。他想问一点问题,然后试着去跟神尊们提一些要求。 梭罗很快回应:“小青吾,又有进展还是又有消息?” 神尊们都不是好相与的,青吾先顺着说:“有一些新消息。妖界之主近来常与龙离躲着苏月己的行踪外出私会,两人十分亲密。” 梭罗声无波澜:“好,知道了。你可以了解一番他们私会的地点一般在哪,下次报与本尊。” 青吾迟疑片刻,鼓起勇气道:“我还想问……神尊,我现下能提升修为么?会否与体内浊气相互冲突?我在相灵这当徒弟,难免要跟着他修炼进阶。” 梭罗道:“不会,那种浊气只有遇到相灵才会发出来,干扰不到你。但你应也提不上去。” “问题就在这。相灵亲自教导于我,我修为若始终无法进益……恐怕容易让他失望,不利于目标达成。”青吾迅速织出个理由,“师尊总会喜欢进步快的徒弟,神尊和天帝陛下,不知可否先为我修复灵脉?” 通灵的那头沉默一阵,回答:“既是逢场作戏,你无须过高天赋,仙界有人造灵脉,将就一用就是。真正修复灵脉,须从别的神族身上取。现今神将稀少,为大事计,不能有任何一人出现破绽。” 于是,陷入沉默的变成了青吾。 梭罗继续道:“但待相灵身死,他的灵脉也可直接拆与你用。这是他欠你的,你理应从他身上取。” 青吾慢慢攥紧膝前的手:“……嗯,多谢神尊。青吾告退。” 通灵结束,他坐到了天亮。 青吾感觉自己人都空了,陷入全然的迷茫。相灵来他仙府,护法他吸收灵脉,青吾一步步都照做,却辛苦一整个白日都没有进展,还险遭反噬。 相灵收束护法法阵,上前坐到青吾身侧,语气有些难过:“小青吾准备一日,内里反而比先前更乱,心之所向不如先前清晰。昨晚是发生过什么吗?” 青吾蜷成一团地抱住双膝:“没有……用师尊这样给我的东西,徒儿心中比较沉重。” 相灵微愣了愣,苦笑道:“是为师考虑不周。细细想来,为师也算在逼迫小青吾接受。那也可将其暂放,先等小青吾准备好。此事重要,万莫操之过急。” “师尊,您这样待我,徒儿如何能回报您?” “青吾将来做一位好仙,以一身修为泽被苍生,便是对为师的报答。” ……可是,师尊,我不会有那样的将来。我是来害你的。 青吾指尖在膝上挠紧,他咬着牙,才没有将这话说出。 头顶传来温柔的触感,是师尊在抚摸自己,像真在顺一只怯懦小灵兽的毛。 “青吾有许多心事,且似乎几日都休息得不佳,”相灵道,“干脆今日也继续做凡人,回榻上满满当当地睡一觉,睡到明日午时再说,好吗?” 青吾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了,师尊这个主意还行,他点了点头便应下。 但他没想到师尊也睡到了他床榻上,盖着同一床云被。 望着面前咫尺的脸,温柔的眉、浅如琉璃的眼都这么近,还是在枕上这样暧昧的地方,青吾呼吸都快不会了,他恨不得把自己卷成一个点,然后找个缝缩进去,躲进黑暗中偷偷窥视神祇的容色,再不爬出来。 相灵道:“我见人间的手足、父子、师长与学生,还有至交好友,都喜这样抵足而眠,在睡前聊一聊。为师想这样,看能否听一听青吾的心事。” 青吾紧紧揪住被沿,只敢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望着相灵看:“徒儿哪有什么心事,师尊误会了。徒儿是有紧张,等到明日,徒儿一定能吸收掉灵脉……反正您让我一人睡觉就可以,您在面前,我睡不着。” “若小青吾需休整一段时日再吸收,为师打算明日去人间一趟,约半月回。”相灵捋捋他额边,“也只有这时候可以陪陪你。抱歉,为师总是在忙。” 青吾一愣:“去人间?” 相灵道:“人间有一神医风灵,悬壶济世,游走各地,名扬四海。那是为师在人间的身份。这段时日我差不多又该‘出山’去给凡人治病了。” 青吾还懵着,相灵微挑眉梢:“小青吾来自人间,不知道吗?” 青吾慌道:“……知道!徒儿听说过,只是没想到那居然是师尊。师尊去忙,徒儿会乖乖待在峰上的。” 他为复原自己“来自人间”的身份,只草草了解过一些人间事,其实知晓根本不多。现师尊居然要聊人间,他应都不敢应,只能赶忙转移话题。 相灵叹气:“看来小青吾不想与为师说心事,没关系,等你想讲,为师随时都愿意听。那为师走了,不打扰小青吾休息。” 青吾:“……”已经睡下,怎么又要走呢。 可相灵居然真要起身。 青吾又不想缩成点钻到缝里了。相灵为他的修炼,自拆灵脉;为安抚他,陪他休息。可他方才的躲闪恐怕下了师尊好感了。 于是赶忙伸出手去,小心拽住相灵一角衣服。 “徒儿不对,不应该赶师尊……求师尊别走,哄徒儿睡吧。” 最终,他靠进了相灵的臂弯里。相灵为他哼着细碎的眠曲,轻拍着他的后脑,慢慢地,他居然真有点睁不开眼。 睡在一起,本是极好的机会,他却只乖乖做着一个孩子。大约一觉醒来,还是会迷茫。 但转念一想,也许根本不必非黑即白地考虑清楚。毕竟师尊对他的好,来源也不明晰。 怕是三分是为仙界未来,六分是为弥补在大师兄那的缺憾,最后有没有一分,是因他青吾本身,难说。 师尊恐怕……也就是拿他思怀大师兄而已,否则怎会什么好都强塞给他。他们才认识四个月呢。过于感动,只怕会自作多情。 何况,这都是师尊早就欠他的。 应该如此……应当如此。 青吾一遍遍在心中念着、强调着,念到意识沉寂,在相灵的轻拍和哄睡下,渐渐入眠。 第9章 心魔 一觉之后,青吾觉得自己重新定下了神。 那段灵脉就漂浮在他仙府中,随时备用。而相灵已启程去人间。 他想,师尊先前担忧他心神不安,现在他心神安了,若师尊不在时主动吸收此物,不仅可以加快吸收进度,还很能博取其好感,属于一举两得。 于是这天,青吾就在没有相灵护法的情形下,悄悄努力了一番。 结果非常离谱。 青吾缓缓醒来时,一身浸凉且空无,低头一瞧,自己竟不着一丝衣物泡在寒水之中。 这是六千峰后山的寒潭,水有强劲灵气,可暂且抑制一切纷扰。但一般来说,安神不至于用上这个,这都够得上镇压邪祟了。 微微抬头,相灵就盘坐在岸边,右手伸入水中施法,笑容苦涩:“小青吾,为师才把摊子支起来,就察觉到峰上异动,不得不飞速赶回。不是说心神未安之前先缓上几日,别急于求成吗?” 青吾忙比划:“师尊,徒儿觉得自己休息可以……便想试试来着,好给师尊一个惊喜。” 相灵面色略沉:“哪里可以了。你反而变得比昨晚妄念更大,你不知道?” 青吾瞪圆了眼。 直至此时,他才连上两分记忆,隐约想起先前独自吸收灵脉时发生的事。依稀……照师尊教导的法诀开始没多久,耳畔便有一个声音疯狂叫嚣,转眼之间,就将自己卷入无尽黑暗中。 因而才会此时在寒潭中醒转。 原来并未稳固心神吗?他以为,他已经将自己说服了。 “强纳灵脉提修为,已直接激出心魔,寒潭虽将这次心魔爆发压制下去,但心魔仍在,会不停放大修士心中隐藏的欲念。因而此后修炼,小青吾要千万当心。”相灵一字字嘱咐,“人间事只能先放着,为师这段时日还是留在峰上,观察你心魔发作情况。直至你受心魔扰动减小,稍微恢复再说。” 听来,虽引师尊注意,但心魔发作未必增长了好感。吸收灵脉,更要搁置。 他沮丧地点点头,划动潭水,攀到岸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只是刚有半身离开水面,他就觉着哪里不太对劲。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似痒似挠,但又不仅在表面,而是模模糊糊地抓挠在心底里。他下意识低垂下头,瞧了一眼自己。 瘦伶伶的身子,经寒水一泡,白皙了好几分,沥着丝丝缕缕如串水珠,有点像一块刚出水的玉。 是许多水珠划过体肤,于身上每一处纵横而下,所以在痒。 但以前又不是没洗过澡,何曾如此。 然后青吾才像莫名开了某种窍穴一般,陡然意识到,相灵正瞧着自己没穿衣服的、湿淋淋的样子。或者说早已瞧过,不然他衣物怎么会没。 想到这个,青吾骤然紧张起来,心底深处的不适之感又有狂乱涌动之象。幸而一件毛绒绒的斗篷及时落下,盖上他身:“你刚用过寒潭,须等身上水珠自干,不能贴身穿衣,先套件这个回仙府去。” 第10章 青吾不敢抬头,连连点下巴。太丢人了,自己还没能让师尊有那种心意,就弄巧成拙脱成这个样子,扰师尊的眼。本来师尊就烦自己急于求成投怀送抱,警告过无数次,今后只怕背地里……还会对自己更厌两分了。 他想爬着就走,可斗篷却被拽住。是相灵双手探入视野,勾绞过斗篷颈上的系带,在为他打结。 以前,青吾对相灵始终是一种远观状态,师尊就是师尊,即便任务在身、自己需要努力爬床,说扭捏话,做扭捏事,那也只是任务需要而已。可不知怎的,今日他瞧着相灵这双手,莫名有些恍惚。 师尊的手指白而修长,却不并纤弱,掌骨宽大,脉络清晰。这双手能够握剑激战各路仙神不落下风,也能够在这样平凡的一天,慢慢地为徒儿系斗篷的系带。 真是很好看。 可美中不足的是,左手冷色更重一些,动作较为僵硬,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这只手的手臂曾被生生切开,在骨肉中挖出一段灵脉。 没由来地,他忽然特别想吻一吻师尊的左手,让这只手温暖起来。 情不自禁便低下头,缓慢靠近,嘴唇轻轻贴住指尖。果然很冷,寒得不似活人;可这种细密的触感,实在是…… 他……能用嘴唇来感知师尊手指的轮廓。 实在是。 青吾一点一点地、有些痴迷地挪动位置,从指尖,到微微弯曲的指节。 他发现,自己心中的痒意,竟莫名在如此接触中得到三分满足。 他甚至想,这样挨着可不够,要温暖师尊的手,这样不够,还要将手指含进去,要更深入更专注地品尝。师尊给他修炼的机会,他也应回以师尊一些温暖、更温暖的东西…… “……小青吾?” 师尊音色微变的呼唤,一下子点醒了他。青吾慌忙抬起脸来。他看到相灵的食指上多了一片亮晶晶的湿润,而后缩回,拇指盖住。 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在干什么了。 青吾骇退,险些又跌进水里。相灵及时握住他手腕,将人拽住:“青吾,你方才……” “对不起师尊,徒儿刚刚昏了脑子,您别生气!”青吾哆嗦不已,“是徒儿的错,您别生气……” 相灵凝他片刻,轻声道:“为师理解,大约是心魔影响作祟。没关系的。” 原来这就是心魔的影响,好……奇异。 好奇异。 他不过是被师尊握住手腕拽稳而已,可整个掌心的温暖都毫无保留地渡过来,包裹住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师尊掌纹的细微起伏。 他想要这只手不仅放在自己腕上。想要它……掀起自己身上唯一一层它亲自搭上的遮掩,继续细密地触摸其他地方。 青吾实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狠狠低头,下巴几乎压到脖子上,哑声道:“师尊……松开我吧,我这就回去休息,努力赶走心魔。” 相灵却去捞他的后背:“为师抱你。” 青吾忙道:“不……不用,徒儿这些时日因自身修炼已给师尊添太多麻烦,自己走回去就行。” 相灵终于收手:“好罢。雪地冰寒,回去路上别忘记用护体灵力,仔细冻着。另外,明日睡醒后到师尊这来,为师传你几副针对心魔的法诀,为今之计,你稳住心魔才能继续修炼,千万不能再着急。” 青吾声音极微:“……嗯。” 青吾回仙府后,等待两个时辰,潭水全干,赶忙套上厚厚的衣物,把自己卷成的毛团。他不敢看自己不穿衣服的身子,一看就会联想到师尊在寒潭中将自己瞧了个干干净净,连出水时沥着珠都一览无余。他以前从不会紧张这样的事,心魔还是太奇怪了,难怪说影响修炼。 夜晚,青吾再加盖一层厚云被,蜷在榻上睡觉。他印象中,即便已是修士,按时睡觉也很能安神。 他没料到会做梦。 他今日想过的事,都在梦里成了真。 相灵,他的师尊,将他抱着,手掌搭在自己面颊边,然后往下,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抚摸一块完整好瓷,动作到哪里都没有停止。他想躲避可动不了,想阻止可说不出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分触感,和自己随之而起的颤抖。 “白天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这个?”师尊托着他一只脚的脚丫,问。 青吾终于能够开口,他欲回答,却发觉自己的气息灼烫得吓人,只发出一声变了色的嘤咛。 他稍缓过劲,毫无章法地恳求面前人:“师尊,徒儿……不舒服。” 相灵饶有兴致地问:“不舒服,该怎么办呢?” 在梦里,青吾混混沌沌,不作他想,撬起身子,掰开自己的膝盖往两边去。 “啊……好聪明,是该这样,徒弟就该主动邀请师尊来品尝。可是小青吾,还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只是你的梦而已呀,你没有体会过,我怎么为你复现得出来呢?” 青吾一身僵住,彻骨寒凉。 面前的师尊奋力一把,将自己推远:“嘻嘻……快醒醒吧,这种姿势,去对着你真正的师尊做。主动的徒弟,彻底烂掉只能乞求欢愉和恩泽的可怜小徒儿,他一定会很喜欢……” 第10章 渎 相灵洞府,青吾听课听得心不在焉。或者说,简直到了魂飞天外的地步。 他盘坐在蒲团上,看似坐姿很稳固,但手在袖下死死掐着腿上的肉,生痛也不敢放。至于师尊在讲什么,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好难受。 相灵见状叹息,道:“小青吾,你不好好听讲,怎么按得住心魔呢?” 青吾试着怅一口气,但气息滚过喉咙也是极烫,他只能说:“师尊,徒儿不想听课……徒儿想回去休息。” 相灵注意到他强行压抑的不对劲,上前来,轻轻捧住他的脸,目光凝重地仔细查看:“可是身上不舒服?每个人心魔发作的表现都不同,有轻有重,但他人又不可探知,小青吾具体是觉得哪里不适?” 青吾道:“我……” 他“我”了个开头,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怎么说呢?难道说方才师尊在自己面前,自己满脑都是昨夜的梦? 还有……此刻的接触。这双手贴在自己面颊边,拇指还下意识轻动,细细摩挲着。 他已经很耐不住,师尊怎么还靠过来,这双手,想要被师尊的手…… 青吾甩甩脑袋,努力保持清醒:“师尊,我肚子疼,嗯,骨头也疼。” 相灵松和了神色:“如若心魔这样发作的话,还是挺好解决的。心魔终究来自于丹田,你坐过来些,为师这回帮你,下次你再学着自己去压制它。” 青吾记起,之前师尊替他渡灵,都要将手托放在他的小腹处。那时他没觉得什么。 可现在,他想一想那个场景,吐息便有些不畅。 “不不不用了师尊,”青吾再慌将那个画面甩掉,“徒儿自己休养,明天就好。明天徒儿一定好好听师尊讲。” “……”相灵道,“其实按理说,为师可以施法阵时刻暗查你一举一动,但我想每个人都应当有一些独自的空隙,便未在你仙府中设这些。你近来十分心乱,可要为师设起这个,避免意外?” 青吾脸都吓白了:“别,求求师尊,别这样做。徒儿……有时候形貌不端,您要是一直看着,徒儿恐怕手脚都不知该怎么动了。” 相灵无奈:“也罢,你回去吧。有任何意外,只管传音唤我。”抚了两抚青吾发顶,“师尊一直都在。” 回去时,青吾感觉到,自己及时从师尊那里抽身真是很正确。 刚到仙府门前,胸腔中一阵涌动,他顿觉腿软,一身力气被抽走大半。勉强步入仙府中合了门,就站不住了。 心痒,呼吸完全变为炽烫的气音。地面的浸了数百年冰雪的玉石极为寒凉,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的身体安分下去。 也许是隔着衣服的缘故。青吾不断地去撕扯自己的衣物,领口大开,但即便熨帖着玉石,却还是毫无作用。 他不是个正常人。 睁眼闭眼,浮现的总是师尊的面容,和师尊那抹暮雪中洁净得和山色浑然一体的身影。再往深想,是师尊薄红的唇,是师尊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假装在渡入灵力,然后趁自己不注意,坏心地…… 可是之后的,就完全没有了。无论记忆还是想象都生生断在这。他心里有一团火,找不到出口,越烧越难受。 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呢。 心魔会放大欲念,欲念理应是最渴望的念想。他本以为自己至多更加想要修炼,不算太坏,起初才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他最深的欲念,居然是…… ……明明,这只是个任务,是达成目的的方法而已。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能帮他压制住心魔的只有师尊。只是,他如何敢说。 师尊想收的是一个纯粹的徒弟,讨厌被搔首弄姿、投怀送抱。 第11章 师尊的心放在大师兄那,已经好几百年。 这些天,他收敛热情,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先做个普通小徒弟博求好感,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点效果,师尊很关心他、很疼爱他,连灵脉都愿意拆给他。 可这些几乎都是沾了大师兄的光。师尊待他所有的好,都来自于对大师兄遗憾的弥补。 一旦开口,讲出自己的心魔是这般;一旦让师尊发现自己如今的模样…… 就什么都完了。 师尊会厌恶他,甚至扔掉他。 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青吾慢慢翻滚到床榻边,找到一只软枕,徒劳地抱住,把自己蜷缩起来,坐在床边的角落里努力忍耐。他希望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心魔可以暂时放过自己。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找不到出口四处乱窜的火舌愈演愈烈,根本就没有消止的迹象。 等到天色暗下,青吾意识已不太清晰。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了。要想办法,否则明日还是这样,他没法去见师尊。 扎伤自己应是有用,疼痛流血能让人清醒,但问起来怎么办…… 混乱之中,青吾尝试着,用自己的手去模仿想象中师尊的手。 他自己的手,瘦蔫蔫的,和师尊一点儿都不像。 但似乎,他还是可以以为这是师尊的手的。 青吾歪起头,有点惊讶。 先前他全身心都拿来忍耐难受,毫无心思去看自己身上的改变。而现在,他好像找到办法了。 这种事,他其实仅在仙门话本中了解过,连图都没有看过。新仙界觉得合欢宗非常邪门,为严格管控其发展,话本里也写得语焉不详,他很缺乏概念。他知道两个人叫交合、云雨、欢好,但不是很清楚,那具体会是什么个样子。 更不清楚,一个人对自己……又叫什么。 但……如果是师尊的话,师尊,应该会这样做的。 …… 真的起效了,他不再茫然无措,还渐渐找到了章法。 青吾不敢看自己。他望着仙府的穹顶,尽全力地去想象。 想象自己被那样温暖的怀抱搂住,然后,被狠狠地捕获。 想象未能继续的梦。 …… 大约是寅时,心魔终于暂时消停。青吾脱力地靠在床边,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不热了,他终于感觉得到地面的凉意,寒冷令人心安。 完全缓过劲后,青吾睁开双眼,瞧着自己。他愣怔了好一会,慌忙施展洁净的术法,将自己全身上下灌洗了三次。搓到皮肤发疼,他还是觉得那股肮脏如影随形,如何都散不去。再施展了一回。 他怎么能这么肮脏、这么难看。 一定要擦干净,否则……师尊一定会嫌恶心。 第一次心魔发作解决,之后便好许多。青吾顺利跟着相灵学习了几种压制心魔的法诀,至少白日里,在人前,他现可持住,不漏破绽。 晚上那股痒意会泛上来,可能因为一般而言,晚上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还好,没有头一回那样激烈。青吾默默忍耐一晚上,交替使用几种法诀,等到天亮就缓解了。 师尊说,心魔完全驱除要在彻底勘破执念之事的时候,在此之前,他必须学会共存。 这天傍晚,青吾听完相灵今日讲的课业,认真修习、复述,最后完美通过考核。他依然什么都没露馅,自觉共存得颇为完美,打算告退。 相灵却叫住他:“小青吾,你最近不太正常,为师猜测,可是多种法诀效果都一般,未能完全将心魔制住?” 师尊的猜测完全正确,青吾吓得站直:“没……没有呀,师尊,徒儿有在认真修习,考核不是都过了吗?哪里不正常。” 相灵柔眉,语气有些难过:“你近来不爱黏我了。” 青吾一怔,咬唇。 相灵细数道:“起初,你不仅坦白自己冲为师来才报的名,还总小手不干净,屡屡试探为师底线;后来被为师呵斥,你还晓得找为师摸一摸头,往为师怀里钻。但这几日都未曾再行那般。”他比一比彼此八丈远的坐处,“还坐这么远。变化太快,我不免担心。” “……”青吾将头深深埋下,“徒儿想通了,不敢再肖想师尊,只求一心修炼,早日做成师尊希望的模样。” 相灵道:“为师想了解透彻,为你根治心病,但说谎就没意思了,青吾。” 青吾不言。 相灵却忽然说:“我知道你并非人间修士。” 没由来提起这个,青吾毫无准备,惊讶之下下意识就回:“师尊知道?您如何知……” “人间没有家喻户晓的神医风灵,为师只是个普通的游医,到每一个地方都要更换名号。所以小青吾若来自人间,应根本就没有听说过我。” 青吾猛然领悟,原来那日,师尊竟诈了自己。 想到这个,他呼吸停滞一瞬,心像被什么骤然攥住,快无法跳动了。 相灵的目光直直落过来,却并不凶狠,依然温柔:“新仙界海纳百川,是天下仙修汇集之处,身份有一些隐瞒并不奇怪。只是小青吾,你的心事很重,且多半和过去有关,为师一直希望你能信任为师,主动把那些烦扰你的事说给我听。或许有些问题,你愿意讲给我,为师转眼便能为你解惑。若心魔因此而起,无须各种法诀,几句话之内它就能不存在了。” “小青吾,今日为师就在这里,以后,为师也会一直伴你身边,再不与你别离。不知你可愿意相信为师,把你的心事、把你一切担忧和恐惧都告诉我吗?” 第11章 刺心 青吾久久愣神,无法回答。对视着相灵的双眼,受着那刺入心腔的锐利感,他脊背几乎僵住。 师尊在……让他自己开口,讲自己的来处、自己的目的,自己一切想图谋的东西。 是了,师尊不像他,是个笨笨的人,自己许多的不对劲实在太明显了,身为相灵神尊,怎会洞悉不到。而且……让他说是出于好意,知道了这些,师尊才有信心为他彻底解决心魔。 很浅显的道理,他都明白。 只是…… 青吾攥住衣袖,深深吸纳几口凉气,稳住神色,努力一笑:“师尊多想,徒儿没有什么心事。至多是担心修炼受阻,有些恐惧罢了。毕竟徒儿这样的天分……真的很怕最终不能让师尊满意。” 此话一出,他明显感觉到相灵的目光沉静下去。 他知道师尊这是瞧出他不肯说。可他真的……不能讲。 对徒儿、对他而言,相灵确是很好很好的师尊,几辈子几十辈子都不会遇到第二个。可师尊,同时也是神族的敌人和叛徒。 生而为神族,仙妖两界反叛,就像神尊们说的,他在世间不会有别的容身之处。哪怕只能做个天奴,他也必须维护住神界。 像一粒卑微的、窥视的尘埃去喜欢上将自己一切夺走的敌人,还为此产生心魔,已经够低贱了。他不能再露出任何可能被讨厌的破绽,更不能为一时感动,坏了大事。 青吾闭上眼,准备继续接受刨根究底的质问。反正他打死不认就是。 半晌,却听相灵说:“为师说过,青吾不必急于求成。要将你培养成一代新仙尊,至少还需几十年,你无须现在就担忧做不好。青吾只需每天走好每一步就可以。” 听意思,似乎是认同自己的解释,不打算再深究。 相灵又道:“当然,若哪日小青吾想说点什么,随时可以告诉我。” 青吾重重点了点头。 最后,师尊平淡道,他这里既已经稳住,便要继续去人间摆摊。还是照之前所说,半月才回。人间亦有许多性命等着拯救,希望青吾这些时日仔细研习法诀,莫要再出意外了。 听来,这几日的事,加上方才那样的态度,师尊有些心烦。师尊有自己的事要做,并不想被牵扯在他这,所以半个月内不会想再理他。 青吾忍住眼底的热意,颔首,恭敬行礼,后退出去。但踏出洞府时,胸腔中骤有刺痛疯痒,极为难受。他不过是想到师尊或有失望,心魔便难安起来。 幸而面上忍住,并未流露。 只是他也不晓得,师尊又要离开的半个月、且是讲明了不想再理他的这半个月里,一个又一个望不到头的晚上,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未等到第二日,夜空中划过一道光华,青吾便明白,相灵已离去了。果然后半夜心魔便发作起来。他知道如何暂且解决,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办法,即便师尊人不在、看不到,他也绝不愿再用。 却也幸好,这次师尊不在,他可以用另一个办法。 四日后,龙离再度当进自己家一样直接飘入六千峰,就见着了一个比之前更加圆滚毛茸的青吾。 龙离骇然,龙离震惊,龙离没忍住将青吾帽顶到肩膀的毛都挼了一把:“你这是怎么了?真想变小灵兽啊?” 青吾被揉到肩膀时避了一下,还好,没被碰得太疼。 第12章 他在自己锁骨上扎了两枚灵力较弱的仙钉,打算十四日都不取下,最后一天再摘了,快速恢复伤口。这样心魔发上来时,自己摁两下钉子,便能龇牙咧嘴疼一晚上,保持绝对清醒。 但难免身上有血腥味,只能层层衣服并堵上两层小法障,捂厚一些。龙离修为高,若施法看还是能发觉,只能希望他别想起施法。 “我想怎么穿怎么穿,”青吾将围脖提上少许,捂住嘴巴,做出更加冷淡的形容,“倒是你,为何进师尊家又不敲门?” 龙离挑眉头,轻拍两下他脑袋:“他又不在,我敲给你听呀?” 青吾略作联想,顿时真要变灵兽炸毛:“你又想趁师尊不在家干什么?!不许!你们是除了在师尊这就没有床可睡了吗??” 龙离赶忙摊开手:“怎么说得如此难听,我没带苏无音!我们已经有别的私会之地了!不知怎的,他妹妹最近看他似乎不是很紧,我们一般在妖界外围的小村镇上。” 青吾上下打量:“那你来此到底作甚?” 龙离嘿嘿:“上回走得匆忙,有几样合欢宗买的法器落在相灵这的仙府了,趁他不在,赶紧来取一取。” 青吾脸瞬间极其之黑,像吞了一斤炭。 最终他不敢太信任龙离,龙离去取法器,青吾一路盯着,要亲眼看着他拿法器走。 龙离路上随口问:“最近和你师尊进展如何?我觉得你们该亲上了。” 青吾呛了两下风,紧张道:“你为何……还在想这事,我知道合适时帮你跟妖主大人说情的,催什么催。” 龙离道:“我几百年的兄弟难得开一次花,我肯定得关心。” 青吾渐渐住下脚步,他觉得自己心口被风刮得疼,哪怕衣服这样厚实。 “师尊待我好,我却一次次让他失望,纵然我讨过他一点点巧,他可能也逐渐地,就对我没兴趣了。” 何况他的存在……若师尊晓得内情,对其而言,恐怕本就是最失望之事。 他想被师尊喜欢。又怕被师尊喜欢。 龙离也顿住,疑惑地拐回来瞅他:“不对吧,这是小青吾能说出的话?你不是势必要拿下你师尊么?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呢?变成小毛团后便没了?” 青吾低声找来个理由:“师尊放不下的是大师兄。” 龙离一把捂脸:“服了。” 青吾更加难过:“所以师叔莫再催促这事,我没有被师尊扔掉,想必已是恩赐。” 龙离抬手,一把捂住他套帽子的脑袋两侧,前后左右晃摇,然后问:“控出去没?你脑子里的水。” 青吾:“……” 龙离神色认真:“别急着跟本师叔脸黑。你当本师叔次次问是为自己?是问着玩?你师尊对你的偏爱和关怀都要溢出来了,就差临门一脚!我是真看得干着急!结果这一脚始终出不去,搞半天原是你自己想象了一出苦恋大戏!” 青吾油盐不进地低下眉头:“但这是事实。而且……”而且,我也不配去喜欢师尊。 “那我问你,你师尊有在你面前整日提他大弟子么?心有疑惑,你可有开口问?你性情敏感,大约也有难以言说的过去,你不晓得你师尊待你有多么小心翼翼,他以前性情清冷,冰得就像这座山,我就没见过他待谁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青吾犹不敢信:“师尊过去,性情清冷?” 龙离道:“看不出吧。他对旁人乃至对我,和你对我的态度一样一样的,动不动让我个人爬开。结果你们两个凑到一堆,什么耐心、温柔,你给我做点心我为你剔骨取脉,现你加个自卑,他加个不敢说话,肉麻的事情全冒了出来。”他抱住自己,摸两把胳膊上鸡皮疙瘩,再肯定地一点头,“因而见你没几次,被你甩几回臭脸,我便已有种强烈的直觉,你们两个不做成一对,非常天理难容。” 青吾本难过得忍泪,被如此一讲,泪花全散:“所以,师尊对你很差,对别人更不好,他的好只对我一人?” 龙离:“……嗯,是,没错,非常正确小青吾。” 不然我为何会在这,漏什么都不可能把无音喜爱的合欢宗法器丢相灵山上,明明上次十几样都有记得带走。还不是某人自觉怎么跟徒弟讲话都不对劲,又想起我跟小师侄相处足够放松,杀来龙窝,将我揪来费劲开导。龙离默默腹诽。 相灵自遇到这小徒弟后就变了个人。尤其凸显在,连镇住新仙界的大事都要给青吾的修炼让步。其实并没认识太久,倒像前世有缘似的。但神族哪来的前世。龙离继续腹诽一下,默认相灵上了脑,作为过来人可以理解。 青吾呆呆地重复:“师尊心里,我很重要?师尊心里,我很重要,比旁人都重要……” 见有成效,龙离帮着强调:“是的是的,就这样告诉自己。以后大胆一点,别怕这怕那,相灵也更希望你做回以前的模样。”把小青吾说通,相灵放过他,龙窝想必就能回,插手师徒纠葛果然没好果子吃…… 却不料,青吾一声惨叫,捂住头跌坐下来,周身灵力汹涌,吐息急促。 龙离大惊失色,吓得跟他跪下,将人扶住:“怎么了怎么了?……这心魔气息,怎么还加重!你师尊在乎你、同样对你有意,难道不好吗?” 青吾竭力呼吸着,抓住胸口,手背攥起青筋,无法回答。龙离一看就知道坏了菜,当即结印施法,压三个心魔阵上去,却仍无济于事。毕竟再多压制心魔的法术都是外物,非修为高便能制服。若一人的心魔大举爆发出来,除却满足其欲求或彻底勘破,解决别无他法。 “把小青吾劝成这样,完蛋我要死!”龙离手忙脚乱,慌忙施一阵风,将青吾托起,“先送你回仙府休息,别急,我马上告诉你师尊……” 这一次心魔爆发,青吾只觉比第一次更剧烈。无论是疼,还是痒。 在师尊心里,他很重要。 他真的很想被师尊喜欢。 可若师尊真的喜欢他,那就全都完了。 第12章 迷失 青吾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放回了仙府的床榻上,然后被龙离不得法地扒楞。一会给他盖云被,一会给他找个湿帕捂额头,一会又想起自己是个修士应该渡灵来帮忙。当然这些都没有用,他还是很难受,热,痒,疼,难受得想死。 注灵之时,龙离终于发现:“小青吾,你肩膀……不是,你弄这玩意做什么?!你宁可这样都不愿跟你师尊讲清吗?” 龙离的灵力和师尊比起来又急又刺,非常讨厌,青吾挥手,努力将其荡开:“你别管我!出去,不许进来!” 龙离手一阵哆嗦:“我不管你回头就被你师尊炖成蛇羹,还分半锅给无音他妹妹喝!你你你别怕你师尊马上回来,别怕啊,呼,呼,不紧张,不紧张……” 青吾竭力汲取空气中的凉意,无济于事,身体像一座火山,极其难安,忍不行,钉子也不行。 只有那个办法了。 青吾摇晃着翻过身,攀到榻边,缓声恳求:“师叔……你出去吧,别盯着我,也别进来。” 见龙离犹豫,再恶狠狠补一句:“你若还赖着不出去,我就用这两颗钉子,扎死我自己。到时候……师尊拿你炖羹,佐料都要你自己蹲锅里切。” 龙离想到那画面,啪地吓撤灵力,举起双手:“好师侄,师叔这就走,你你你一个人先保重,师叔在叫你师尊回来,在叫了啊。”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仙府大门,扣紧门扉,还帮忙上了层法障锁。 总算……走了。 青吾扯下额上湿帕,踢开龙离给他盖的满怀爱心的云被,再一件件拽开自己领口。撕掉衣物用处不大,到底聊胜于无。最后他滚到地上,熟练地爬至仙府内玉石地面最冷的一角,慢慢缓气。 越来越烫了,连意识,都开始有些不清楚。 要尽快。 他相信,那个办法虽恶心,但一定会起效。 可青吾没想到会这样。 这个法子,起初心魔会叫嚣得更厉害,一身都像被针扎一般痛痒。而那两颗锁骨上的仙钉嗜了灼烫的血,更会钻入骨髓地发疼。 他以为撑过去就行了,撑过去一切都好了。一层又一层攀升的火舌如同绞索死死套住他,几乎让人窒息,可这回却没有尽头。 青吾有些不明白,难道不是如此吗?即使是师尊帮他,不也是如此的吗?这能有多大区别,心魔……怎么就散不掉…… 意识愈来愈迷茫,往混沌热海中坠落。仙钉锁颈,心魔侵体,青吾逐渐没了气力,他瘫软下去,姿态扭曲地趴伏在地上,眼前影影绰绰,也快要看不清东西。 恐惧越来越深,他眼底血红,几乎绝望。因为师尊快回来了。 可能是片刻后,也可能在一个时辰后。而他还是这副样子,不仅没解决掉,反而因这番操作变得更加难堪。 应该是这样做的,他的方向必定没问题,可无论如何他总觉得差一点,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第13章 剩余的意识恐怕保持不了太久,青吾再念法诀,重新稳住两分心神,去感知。 他很快感觉到,心魔为他指出的方向。不知何时涌现的,暴露于微凉空气里的潮湿,像温泉的水流在徐徐流淌。 原来正确的位置,还要后面一些。 只是青吾实在没力气了。 他晓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法,那种感觉过于奇妙、无法用任何事物比拟,但他也无论如何都找不着要领。跪着、躺着,什么方式都试过,不行,怎么都不行。 终于,又一阵滚意灼遍,将他抛入无边的海浪,也抽走了他勉力维持的最后一丝神志。 青吾晓得,这是一次再难唤醒的沉颓。 或许……他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吧。 那样也好,无知无觉,便再不会受折磨。 而且,变成行尸走肉前,还能在幻觉中嗅见一缕风送来的、师尊身上清冽的雪味,也不错。 …… 相灵并没有去人间。 将龙离从他的蛇窝中揪出来帮忙后,他便在数百里外的另一座山头找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坐在最高的树枝上,静静等待。 这个视角往下望,想必就是雏果挂在树梢上时,望见的风景。是小青吾近千年所待的地方。 那时还不叫青吾。未落地的神果只能算胚胎,在神界仅有一个编数,十七。 并蒂双果,同树同源。神识诞生之始,五感出现之前,他便感觉到十七的存在了。他们沿着神树的脉络认识对方,那时他们都太虚弱,彼此传递消息也慢,一整天的努力只能传一句话过去。可居然真这样聊了起来。 十七要比他小一些。他本以为这点差异,没有关系。 但直到相灵率先听到声音,之后又先一步长成、先一步落地、化形。而十七,却依然挂在树梢上。 自此在神界的安排下,他们彻底走向两种命运,而由始至终,十七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他还是在……等待着自己长成、化形,一千多年,都在期待着能和一同降生世间的另一颗果子永远待在一起。 相灵记得,那日他正式封神,有了自己的名字。到树下来告诉十七时,十七也为他开心,果子在枝头乱蹦,险些将自己扯伤。 “相灵,好好听的名字!好好听的名字……”青色的果实最后摇晃了两下,“好羡慕你呀,可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名字呢?” 那时风过,吹落许多浮光的神叶。相灵凝望着他,唇齿颤抖着,编织起一个几不可能的谎言:“等十七长大……就会有自己的名字了。” “但我长得好慢,我怎么就长这么慢……” 相灵轻声说:“再等等吧,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但直至相灵离开神界,那颗青色的果实,也没有等到。 之后,他始终在寻觅十七的消息。乃至每年都会找一个时间,凝聚全部神力求问六界。这是件极消耗之事,但从没有收到过回答。神界并未出现新的神将,十七,神树的另一颗果实,仿佛消失了一般,了无踪迹。 他只能在心里,悄悄地将十七收为弟子,为他开辟仙府,准备无数稀世仙宝,还造了一把本命剑。仙府也放在树上,就和以前一样。 可大约是凶多吉少了。 这不是仙府,是墓室,是他自己放弃掉的、再也追不回的人。 相灵不满仙界行事,身为神族又身份敏感,难以直接插手新仙界。于是这天,他收了一个新徒弟。 新徒儿闯过关卡时还乖乖的,一正式入门便原形毕露,说仰慕他、喜欢他,这才费尽千辛万苦来拜师,令他哭笑不得。 照理说,这样居心叵测的小家伙,应该丢回新仙界去。若放从前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和把龙离丢出六千峰一样简单。可不知怎的,他一见着这小家伙就像着了魔一般,底线一退再退,怎么都没法再凶狠起来。 直到久长时被唤醒,他才弄明白,这是为什么。细细想来,的确是很像。 但青吾变成如今模样,却并不让人喜悦。灵脉寸断、记忆不再,且人这样轻易地出现在他面前,做他的徒弟,都十分反常。 唯有先穷尽一切弥补亏欠,再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个字都注意斟酌着讲,不能太轻,不能太重。注意尽量保持一些距离,小青吾不记得自己,不能过于热情吓到他…… 本欲一点一点软化青吾心防,慢慢地问出端倪,却还是因对待他不够小心,让他冒出了心魔。 相灵懊悔极了。 相灵晓得新仙界中一些风气,低位者卑贱如尘,须对高位者点头哈腰地说好话,青吾先前百般讨巧,圆滑太过,就是这种风气的体现;加之师徒之间,又有别的流行,徒弟主动给师尊做炉鼎的都有,小青吾屡次主动贴近自己,想必有些违心,心中定会对自己带有不满。以后……当更仔细、更温柔、更注意距离才是。 相灵静静坐着,日月轮换,云卷云舒,坐到第四个日头。他让龙离今日适时出现,开解青吾,务必要成。若敢推诿塞责,莫说替其说亲,他的龙窝里还要专门架一口大锅来炖蛇。 傍晚,龙离的通灵终于传来:“相、相灵兄弟啊,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千万别生气。” 相灵:“……听上去已经令人生气了。你讲。” 龙离哆哆嗦嗦,声音抖个不停:“我跟你那徒弟说,你们两个天生一对,正该谈一场旷世绝伦的师徒禁断之恋,你只是脸皮薄,其实特别愿意跟他谈,你们的进度早该亲上。结果小青吾就……心魔爆发了。” 相灵猛地一噎。他想起自己努力抑制的热心、反复斟酌的言辞、小心保持的距离,半口气险些没上来。 第13章 解 相灵冲回来时,正见龙离对着青吾仙府急得团团转,念叨怎么办,连自己靠近都没发觉。出现之时,还将人狠吓了一吓。 而里头心魔气息之重,世所罕见。 龙离结结巴巴:“你回来得正好相灵,你那徒弟不让我渡灵力缓解,也不准我进去看,我不是想懈怠,是只能在外面转悠!……要不,你来打开法障瞅瞅呢?” 这是青吾的地方,若在平常,小青吾不乐意,相灵绝不会踏足。但事急从权,再怕打扰到小青吾,这次真的要出问题。 相灵迅速拂袖扫碎法障,脚步跟上,打算即刻进去。然他灵识一扫,感知到里头是个怎样的情形时,前行的步伐凝住了。 在推开仙府门前的一瞬,他及时止住自己动作,回过头,去盯龙离。 龙离:“……你看我做什么?里面!你徒儿!快进去帮他呀!” 相灵负手道:“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龙离懵然:“何事?这都火烧眉毛了!” “你现在去六千峰最远的山头,万云台上,架一口锅,熬汤。” 龙离震悚,从后颈到尾脊一阵刺啦。 相灵静静强调:“在我过来之前,寸步不许离开,全神贯注地熬。否则,这汤就拿来炖你。” 龙离抱紧自己并不存在的蛇尾巴,恭敬且顺从地鞠躬,后退,然后消失。 旁人没了影,相灵方才回身,推开青吾仙府的大门。 一片狼藉。 在床头,衣物撕扯四处,只是人不在这。相灵拐过一个弯,于一处极为寒凉的屋角里,找到了。 地上的人,不着寸缕,乱七八糟。且越靠近越有一丝甜意,如同这里摆放着一块沁人的酥酪,在积极地邀请着谁前来叼食。 相灵恍惚一阵,方悟过来,这诱人心痒的甜居然是心魔有意散发的气息。 不能多闻,否则…… 相灵屏除乱息,点起灯盏,召来床边毛绒的斗篷搭上青吾的身,带结随着法术自系,将人裹起。确认比较严实,相灵这才蹲下身去,把人搂进臂弯中,拔掉那两颗钉子,手掌隔着唯一的一层衣按揉在他腹上,徐徐渡入安神的灵力。疗伤简单,不过唤醒神识收效甚微。 青吾双目未闭,是睁着的,但里头没有神采。这是为心魔所控的表现,到这种程度,唯有满足心魔或自行勘破方能解决。 却也不能怪心魔。变成这样,心中的恐惧与欲念多半都已强烈到无法再承担了,青吾自己无力面对,才会召出另一面来保护自己。 相灵道:“小青吾想要什么、害怕什么,现下可告诉为师了么?” 青吾无神的瞳眸直直对着他,而后自斗篷里伸出一只纤瘦的手,动作有些笨拙地勾住相灵手指指弯,往他那边带。 最后将师尊的手指拿到唇边,轻轻含了进去。 相灵由着他,并未阻止。 不满足于手指,青吾的嘴唇又游移到掌心,忘情品尝。相灵的手也这样托在他颚边,一点也没有挣扎,耐心地等待。 被松开时,相灵握起手指,不大确定问:“小青吾……欲念所向,是这个?” 被心魔所控的青吾呜呜难言,他急了,只能赶紧用动作来表达。 第14章 他两手都从斗篷中探出来,往上勾住相灵脖颈。如是一动,刚刚遮掩住身体的斗篷又向两侧散了开。 相灵只瞧一眼便移开目光。他已经看出了。难怪他保持着小心翼翼会让青吾越来越难受,难怪龙离一刺激便全部爆发出来。 “想和师尊……交合。”青吾努力翕动唇齿,终于说出一句话。 “……怎么会为这个生出心魔。”相灵无奈。 青吾着急,去亲吻相灵唇角。没有经验的人被心魔所染依然没有经验,他胡咬乱啃,在相灵唇上留下许多暂时凹陷的牙印。 相灵有点屏不住杂息,将人按回怀里,轻声:“为师不知第几次讲了,无须去学新仙界那些风气。为师为你付出,不需要回报,不接受回报也并不是忽视你的意思……莫惶恐,在师尊这,你好好的,就可以。” “但,想和师尊交合。”没有神识的人,还在呆呆重复。 相灵被逗笑:“为何呢?” “因为……喜欢师尊,想要……奉献给师尊。” 相灵微愣。 这句话,和记忆中十七的话重叠,按理说青吾已经忘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根本就长不大呀。” “长不大也没关系,反正……我只是想跟相灵在一起而已。能够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献祭给你,我能变成你的一部分,也算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你别难过。我喜欢相灵,我愿意奉献给你的。” 是许多年前的浮光。 相灵回过神,低声道:“小青吾,这话不好,以后莫要再提。为师不需要你奉献,过去不需要,以后也不会需要。” 只是神思不清晰的人似乎很难理解其中意思,歪起头,眨了眨眼,手指在面前人后颈挠紧,试图再求一个贴吻。这次相灵没由着他,仍把他按于怀中,渡着灵力。 这样的柔缓和距离太折磨,得不到满足的心魔骤然躁动,青吾一阵扑腾,相灵没搂稳,他险些脱出来。 好不容易靠灵力暂且安抚下去,青吾拧眉:“师尊,难受……” 看来心魔的请求,不能拒绝。否则容易出事。 相灵咽了咽喉,放低目光瞧过一眼,耐住心绪问:“是这里难受吗?” 青吾艰难地点下巴。 相灵将他紧拥入怀:“……好。小青吾需要的话,师尊帮你。先到榻上去,那里比较舒服。” 相灵虽是神尊,活了上千年,也未曾有过这方面的经验。神族天生地造,本也无须了解。 但来到新仙界后,仙修对这些事颇有研究,他也渐渐耳濡目染知道一些。他想过自己要对谁用,却想不出来。理应是十七,可他没见过其人形,十七一直是一颗青涩的果子。 现在,就在眼前。 相灵想起自己刻意让满山落雪,用冰寒时时提醒自己曾丢掉了什么。而此刻面前枕着他一只手臂躺下的人真的很像那满山雪,甫一热起来,雪便化了。 但这是需要小心对待之人,不可随意伤之。 相灵抱住了他。 不久,靡甜之气泛得四处都是,青吾呼吸愈来愈急,将头埋进相灵心口,手指死死攥着他衣袖。 总算结束在半个时辰后。 相灵打算收手离开。小青吾这暂时解决,他也需回洞府去静静心。 却不想,一只小手攀上他腰间,解起了他的衣带。 相灵即刻制止,捏住青吾的手:“小青吾……还不是时候。你现是心魔,为师如此算是趁人之危,有悖德行。至少……应当在彼此好好准备之后。” 青吾却听不懂道理,手指挣扎。怕他受伤,相灵还是松开了。 但很快,遇到其中一个结,青吾又抓扯不开。相灵没有帮他,由他翻上来,非常努力乱抓一番,最后只能趴伏在自己胸前。 “……徒儿还是难受。求求……师尊疼我。” 相灵重吸了一口气。他以为刚才已经解决,不料这心魔要得如此实在。 只怕今后也要时常如此,才安抚得了青吾。 他本想徐徐图之,慢慢补偿,这种事本放在最后的最后,完全没有提上日程。此后变成如此关系,也不知青吾清醒过来会不会讨厌。 “……好,”相灵开口,“小青吾喜欢何种?” 青吾呢喃道:“就现在这样……这样……才像是我在奉献给师尊。” 相灵叹息:“好。小青吾,你先起来一些,为师教你……” 其实这样对两方都不够舒服。青吾的第一回,理应更加柔缓。可他就一定要如此,疼得牙关打战都不肯改换。 不过这样,倒也能多多瞧得清楚。 比如说,相灵发现,青吾有些地方也和他的眼尾一般,也有一颗小痣。 第14章 默瞒 青吾醒时,身上不疼,骨子里也不再刺挠。窗棂大开,天光落进,照着十分温暖。 他发现自己神识异常清楚,轻松得像在心魔出现之前。 身上的衣物是崭新的,和师尊很像,一身白素,轻纱如云。却又有浅青色的暗纹,而下裳中间靠左侧大腿不里不外的地方,绣纹走还为了一条挂着小果的枝桠,很是特别。 青吾一眼看出,师尊肯定迅速而及时地回来过。 那他什么模样,师尊定也再一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瞧过了。 彼时心魔将他彻底吞噬,神识断绝,连他自己都绝望地沉下去,以为再没有救。可现在他却安然醒转,仿佛只是做了一场疲累的梦。且先前那些异样敏感的触觉、见到师尊便止不住的污秽联想,皆已不见踪影。 如果心魔那么好治,师尊不会拖那么久。 青吾慌滚下床,打算去相灵洞府。如此一闹,他有太多话需要跟师尊说。 但他未料自己身子软趴到这种地步,没走出几步便踩空跌倒,起身几步,又摔。 但他爬也得爬到师尊面前去。他又做错了事,若师尊不肯原谅、彻底冷淡了他,他还不如去死。 至于究如今竟贴近相灵是想为个什么……他自己已想不明晰,也不敢去想明白了。 不过,外面倒很温暖。天无愁云,雪竟是停了。 青吾微微顿住,犹是不信,摊开手去接,果然一点冰凉都没有。他第一次见和煦的阳光洒落在六千峰,屋瓦和未融的雪面浮光跃金,这里的一切都如此明耀。 很美。 青吾重新提起脚步,跌跌撞撞乃至一瘸一拐地往相灵洞府方向走。 他的仙府距师尊洞府颇有距离,要绕过一条廊、穿过河水、再爬四百级石阶。 石阶爬到中段,青吾累得眼晕,不得不歇息片刻,缓一缓脑中嗡响。 却有一刹那,在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是师尊。 但那画面中的相灵和平日极不同,师尊……眉心微凝,额角飘下细汗,衣衫混乱。从颈窝望进去,原本冷白的肤色隐约泛着红,那淡淡的颜色十分醉人。 是俯视的视角,师尊在他的下面。 一转眼,画面中的师尊露出笑:“青吾还要重一些?已两个时辰了,当心受伤,明日爬不起……好,好,不过最后这点小青吾还是躺下吧,否则为师怕你承受不住。” 他感觉自己被放躺下去,现在,师尊的面庞又在他的上面,近在咫尺。但后头的画面就极为混沌,花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休息足够,青吾继续攀爬,花近一个时辰,终于爬到。 相灵洞府门扉微阖,青吾不敢贸进,在外轻敲三下,便跪在门边等待。 片刻后,里头果然传来了师尊的声音:“青吾?……抱歉,为师方才在入定,未能发觉。快些进来吧。” 一阵清风托起青吾,将他缓缓地送入洞府,转过几圈,放到相灵身侧的蒲垫上。风还轻柔地为他理顺衣角褶皱,在他身前那颗果子的绣纹处打了个旋,方才散去。 青吾低着头,小心翼翼用余光去瞟。 相灵脸色微白,面容倦怠,一手支着额角,精神似乎不佳。 他依然牵起唇角:“小青吾才暂且压制住心魔,当多多休息。想见为师,传个音就行了。” “所以,果然是师尊帮了我吗?” 相灵颔首:“青吾出事,为师自当及时出现。” “师尊,您脸色好差,是不是为我压制心魔,用了本不该常用的法诀,耗费了许多法力?” 相灵怔然。 青吾紧张道:“是徒儿不好,又打扰师尊清净;以及您此番一定特别辛苦,徒儿要道歉!还有……噢,您回来捡到我时我的样子想必很冒犯,但您别讨厌我,我那时只是……太热了,我想趴在地上纳凉。” 说完他便想打自己嘴巴。这是一口气在说什么。 然相灵继续怔然。 青吾两眼一闭,深叩下首去:“……您骂我吧,师尊。” 他脑袋磕地,半晌,听到相灵道:“青吾无事,为师……施法再辛苦也值得。” 第15章 实际上讲,若说不辛苦也不对。青吾修为太低,身上浊气很重。昨夜他便略觉不适,可小青吾的情形危急,也就顾不得自己了。 他回来之后便在入定驱逐,但入体的浊气钻得过深,还不知几时才能散干净。 昨夜如此仓促贸然,不记得也好。 见青吾仍瑟瑟地趴伏在地,相灵施一阵柔风托起他身,让青吾有个倚靠的支点,能比较舒服。 “心魔将很有一段时间不会发作,这期间你神识清明,是吸纳为师灵脉的好时机。这回小青吾总能将此事做成,不再出意外了吧?” 青吾望得呆愣,失声:“师尊……还记得这事呢。” 相灵拂手将那团光华化出:“为师当然记得,毕竟若青吾迟迟吸纳不了,就会放在那浪费。这可是从为师身上挖出来的天材地宝。” 青吾微微低头:“您上一次将此物赐给徒儿,教徒儿吸纳、为徒儿护法,我却做得很差。” 相灵道:“没关系,小青吾体质特殊,难以一蹴而就。这次为师照样为你护法,亲自重新教你。明日开始,这回小青吾可一定要认真了。” 青吾昂起脑袋,即便浑身依旧没甚力气还靠在一缕风上,他也捏起拳头:“嗯,师尊教的,徒儿都会好好学!” 他本是想努力流露积极,奈何身上太过酸乏,这么一点动作都扯得眼花。 如此一刹那间,脑海中仿佛又瞬过一个画面。 也是师尊在教他,耐心又温柔。不过…… “来……看到了吗?要坐在这……起初会有些疼,但只能先忍一忍。” “不太明白?或者小青吾躺下,让为师……好,不躺,你坐着,咱们慢慢来,一点点学。” “等等,这非是可以舔的——乖,这个还、太早了,今日莫用,以后再说。” 那个画面里,师尊气息断续不畅,但仿佛确实在教他什么东西。 青吾立时又紧张了。他醒来的上一个意识只在沉下去前,闻到一缕雪香,其他几乎就没有印象。而师尊在他混混沌沌时居然还教了他东西。多半就是压制心魔的法术,师尊在教他捏诀。 今后若问起,他一问三不知,岂不是又要给师尊添烦恼? 趁着相灵心情似不错,青吾忙主动交待:“师尊,徒儿依稀记起您昨晚教过徒儿一些法诀。只是徒儿被心魔所染,记不太清了。不如您再讲一讲,徒儿回去温习。” 青吾第一次看见,从来气定神闲的师尊眸色躲了一躲:“……不必着急,若下次心魔作祟,为师再教。” 青吾急急摇首:“怎么能总让师尊讲许多遍呢!您干脆现在教我,下次就不用再麻烦。” 相灵干咳两下:“这法诀复杂,现在学也无用,心魔未发,怎知你是否用对?等到下一回为师再帮你,你注意听就是了。” 青吾迟疑:“那……行。下次徒儿定不让师尊失望。”师尊果然教了他非常重要的法术,青吾暗暗决心,先尝试多回想一些片段,权当预习。 相灵抬手,指弯不动声色顶住胸口。还需入定至少三个时辰,把浊气进一步驱开才行。 “为师还有要务,小青吾自己先乘这阵风,回去歇息。”他抬眉掀起嘴角,“明天见。” 青吾知师尊这的确是在赶人了,随着撑身的柔风站起,躬身一揖:“是。徒儿告退,师尊定要安好,若有需要,随时可以召徒儿过来侍奉。” 相灵颔首:“一定。” 青吾离开,这场闹剧大约才算是结束,混过去了。他们还可以保持原有的关系,相灵便认为很不错。 就是似乎,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 既然一时间如何都想不起,想必并不重要。 第15章 结婴 青吾回自己仙府待了一个时辰,怎么都想不出昨晚新的片段。也许瞧瞧花草树木、嶙峋山石,反而能将师尊所教法术想起来些。 花草。 六千峰上,有花草了,师尊突然不打算继续让峰上下雪。清晨余雪尚在,到下午尽皆融化,傍晚时分,青石路边已冒出草尖和花苞。 青吾蹲在路边逗弄淡黄色的小朵,扒楞着,他忽然不自觉地用食指拨开未绽的花苞,探进去。 这样的“不自觉”并非没有道理,因下一刻,一段画面突入脑海中,居然和他所做之事像极。 但这朵花苞不是旁的,正是他自己。 他和相灵一道,相对侧躺在床榻上,他被师尊紧搂在怀,彻底地包裹着,额头死死抵着师尊的胸口。 而此种视角,他正可以看见,师尊的手指,沿着往下…… 青吾再笨,也晓得这是在作甚。 但,师尊怎可能和他如此同污,多半还是心魔造出的幻象。 所以,青吾觉得在外面逛也想不出什么,反而被迷了眼,又生出许多污秽的联想。他本欲至最远的万云台眺望一番,现也失去兴趣,调转脚步,回仙府去了。 没了心魔搅扰,这一夜甚安。入定养神,虽不能提升修为,然青吾觉得今日比昨日还更清明了几分。之后相灵来到他仙府,护法他吸纳灵脉,全程极其顺利,中间再没出半点岔子。 五个时辰下来,竟就完成。 青吾归息,呼气。 周身上下,轻盈如云,连接起来的灵脉中法力之汹涌,是他前所未能感受过的。内视自我,丹田中结出个小绿果子,这便是结婴。 居然……真的结婴了。 青吾蓦地想起一事,抬起衣袖挡脑袋,过了会又望望仙府穹顶,有些迷惑。 相灵笑道:“小青吾欢喜坏了?在找什么呢?” 青吾顺势往他怀里一钻,在相灵膝前盘成一团:“徒儿听说结丹结婴都有天雷劫,尤其结婴的雷劫极是强劲。徒儿只提升了修为,没有学相应术法,刚刚在怕被雷劈……” 相灵微愣,牵起唇角,慢抚他的后心:“这不必怕。为师在这,天雷劫不敢聚集。” 青吾昂起头:“师尊这么厉害?” 相灵道:“自然。有师尊在,青吾只管往前走就是。以后,定能修炼到与为师一样厉害。” 和师尊一样厉害。 青吾恍惚了一下,继续趴回相灵膝上,抓紧相灵的衣角。 骤升元婴,他应该欣喜若狂才对,可…… 他的身体本是个彻底的容器,体内那些浊气,原本并不太能控制,修为提升后,竟变得能准确感受。不仅能自由控制,甚至也能自行运功排出,令其消散世间。 他记起,神尊们似乎,不喜他在相灵这提升修为。难道……是因为这个。 但奇怪的是,体内浊气的量,仿佛少了一小半。 他虽然很笨,很不通人事,然现在这个迹象,再联系师尊语焉不详,他不得不去猜测一个可能。 相灵从他背后揉到发顶,见他目光空空地发神,道:“小青吾,元婴了还不高兴么?” 青吾揪紧道:“没有,徒儿很高兴。但徒儿有点担心师尊的身体。”他小心翼翼问,“您折了灵脉,替我压制心魔,这又替徒儿护法,您……累不累?身上有没有不舒服啊?” 相灵听得笑:“为师是神尊,这么一点消耗就身体不适,也太名不副实。” 青吾犹是不信,坐直身搂着相灵腰间,将他上上下下仔细瞧过一遍,没有看出任何。 他只好道:“师尊若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徒儿!徒儿会——” 会怎样,青吾却讲不出。 倘若猜测为真,那他来到相灵身边的目的便已达到。 这应该,是好事。只是不知怎的,做成了他也高兴不起来,罢了。 最终,他落下音,轻声:“徒儿会贴身侍奉,照顾师尊的。” 相灵轻轻捏一把他脸颊:“小青吾,结婴这样大喜之事,你还愁眉苦脸呀。为师想让你开心些,像前几个月一样大胆,不那么谨小慎微,却怎么都哄不好呢。” 青吾忙道:“您别担忧,师尊想让徒儿开心,徒儿马上开心。” 相灵无奈:“罢了。为师这里正有一件开心之事,可拿来逗小青吾玩。青吾这两日可去过万云台?” 青吾道:“未曾。徒儿专心修炼,又担忧师尊,没有心思去台上瞧风景。” 相灵重重叹口气:“为师亦如此,满心放在小青吾这,结果忘了点小事……言而总之,先去万云台瞅瞅吧。” 万云台是六千峰的最高处、最远处,可观天下之景,一览众山无余。一般而言,这里晴空万里。 但现在这台子上空凝聚了一大团低矮的愁云,散发着极其幽怨之气息。拾级而上时,青吾下意识往相灵身后躲:“师尊,上次徒儿逛到这,也没见您养了这么恐怖的邪祟啊?” 相灵嘘声:“小青吾,你在此说话,他听得到。” 青吾惊讶:“那邪祟会把我叼去吃了吗?” 于是那头一个沙哑阴沉的声音传来:“会的,小青吾,你上来,师叔我一口咬死你。” 青吾:“……” 第16章 万云台上,龙离坐在悬崖边,凝望远方,模样十分寂寞。而旁边是一大口烧裂的锅灶。 相灵走近他身后,第一句便是:“抱歉,龙离,把你忘得有些彻底。嗯,我其实只是想避免你瞧见小青吾不大得体的样子,你也不必一直待在此处……” 天上愁云劈了个雷,龙离埋下头去:“对朋友须一诺千金,说等你喊我我再走就当一直等。没关系的,相灵,我只是被你忘掉、远远看着你们双宿双飞、以及等了两天两夜而已,我一点都不难受。” 青吾看看天上的雷,害怕缩手:“虽然是师叔,但总觉得和邪祟也差不多了……” 头顶一痒,是师尊摸摸他脑袋:“不用怕。龙离只是想借机嚎惨,迫我同意去给他说亲。” 青吾顷刻不害怕了:“噢,原来如此。” 龙离唰地跳起回身,恶狠狠道:“你就说帮不帮吧!小青吾有难,我两肋插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兄弟我这的姻缘你也得出力,否则我就让雷把自己劈焦,吓死你!” 青吾继续小声插嘴:“你还不如威胁把我叼去吃了……” 话没说完,就被龙离气鼓鼓伸手过来,在脑袋顶狠狠挼了几下。青吾闭嘴,缩到相灵身后,与龙离互相对视瞪眼。 相灵上前:“我已经过帮你了。难道你没发现,苏月己如今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离凶狠的目光立刻圆溜:“?” “唉,我抽空与她通灵,她勉强同意,今后你们爱怎样怎样,莫蹦跶到她面前就行。妖主不管事就得她管妖界,没空理你们,要做什么,自己外面去办。”相灵悠悠道,“说通这个,我可花了三个时辰。” 一眨眼间,天上的愁云散掉,万里晴空风光好。龙离蹦跶着拍拍相灵肩膀:“好兄弟,方才打闹皆是误会!下次有什么忙要帮也记得叫我!”再温柔地摸摸青吾脑袋,“师侄也可爱,特别亲人,从来都不哈气!好乖乖!” 青吾一把拍下他爪,并且呲牙哈气。 龙离:“看,多么地有活力,年轻就是好!哈哈,好兄弟好师侄,祝你们永结同心,伉俪情深,早生贵子,十年八个小果子!” 青吾越听越怪,似乎刚刚龙离话中便有这个端倪:“你胡说什么呢师叔,什么早生……乱七八糟的。” 龙离一愣:“这祝福不好吗?你们两个,前天晚上,我都看到了啊。” 第16章 共凡 因这话太讨打,相灵面上保持微笑,但默默手中凝灵,颇有准备下一刻就送人上天的意思。 龙离见状不妙,慌解释清楚,自己仅是远远望见相灵一早从青吾仙府中出来,又一身遮都遮不住的浊气,八九不离十,方才如此说。那如果二位新人不想生十个八个小果子,最后两句他收回;但假设将来还是想生的话,其实新仙界也有在研制男子生子丹…… 待龙离上了天,没了影,万云台上,总算既晴朗又清净。 青吾愣怔许久,只看着地面,不敢去对视相灵。气氛太僵,他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唇齿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而面前人,也同他一般立着,不言。一阵风过,吹动仙人雪白的衣袖,和自己轻纱一般的裳角,挂着小果的青色树枝绣纹与那抹白交缠在一起,久久风静,方才分开。 又过半晌,相灵轻声道:“小青吾的心魔是为师,所以前晚,是为压制心魔。不要去信龙离那些……十个八个的浑话。” 青吾吓道:“没有,徒儿肯定没有当真!……徒儿是说生子丹。” 相灵又静片刻:“另外,那夜你神志不清,解决只得由为师来冒犯你。望小青吾见谅。” 青吾更加慌乱:“师尊,这也……不是重点。徒儿的心魔既是那样,自是需要如此解决。是您满足了徒儿,徒儿如今才能恢复……的。” 他听见相灵重重松出一口气,面前这抹白衣近前,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捧起自己始终低着的脸,让他抬头去看。 师尊的目光柔和,也如同一缕融化这满山积雪的暖阳。 “为师想对青吾好,却不知该如何对你好,怕你排斥,怕你不够心甘情愿,才刻意保持着距离。未料先前许多仔细和谨慎,反而激得你忧虑不安,以至心中生魔。”温热与轻柔在脸颊上缓缓摩挲,相灵抚摸的动作小心而怜爱,“这是我的不对。为师早该想到,小青吾需要的非是为师谨慎仔细的照顾,而是为师一句定音,一句能让你心安的准话。” “那,为师现在就告诉你。为师喜欢你。相灵心悦青吾。” 最后,相灵低头,在青吾额头落下一吻。这星点熨帖的触感,让青吾想起了那次他在师尊面前作弄求取其喜欢时,身边四处飞舞的蝴蝶。 就有那么美好。 “不知现在,青吾的心可安了?” 这样的话,这样的事,师尊就如此平静、理所应当地……讲出来也做出来了。 只是青吾仍旧不敢看师尊,对这个表剖的回应是渐渐垂下了眼睫。 相灵无奈怅然:“为师这样做……还是不对呀。” 青吾闷着脑袋,低声道:“师尊,徒儿还需考虑一下。您多给徒儿一点时间,可以吗?” 相灵捋了捋他两侧额发:“好。不知……五天时间够不够?” 青吾心头极乱,嗯嗯应答:“……差不多吧。” 相灵道:“那五日之后,为师会去人间。若新仙界无要务,此次行医将走遍九州,至少耗费两年。” “如若青吾愿意,五日后,就到为师洞府前,与为师一同出发吧。” “为师很喜欢人间,想带小青吾去看人世风光。” 这日晚上,青吾依旧蜷在自己仙府那个冰凉的小角落里,两手抱着自己膝盖,静静坐了一夜,一日,又一夜,一日…… 到第五日清晨时分,他自觉有一股寒凉气息窜出身体,化形,最后在他身后环住他。他看得见这个影子素白如雪的衣袖,只是毫无温度。 “小青吾,你怎么又把我放出来了?叫你师尊白忙活一通,他若晓得,该多伤心。” 心魔仿出的相灵,手指苍白如纸,不见血色。它往上托住青吾颈下,像对小动物似的挠了挠:“还发呆,你师尊跟你表白啦!” “喔~不对,师尊的表白怎么能接受呢?你是间谍呀,是奸细,你来这是为了弄死他,不弄死他你成不了神。” 青吾抱着自己,缩得更紧。 心魔继续模仿相灵的动作,在两侧轻柔地捋着青吾额发:“喜欢上仇人了,很难受,是吧?” “我……还要成神的,我的一切,都是他夺走的,”青吾两手互相掐住手背,掐得出血,“他,师尊他,却喜欢我了,这不应该,这样会影响我报仇的。他……怎么能喜欢我呢。” 心魔晃晃他脑袋:“对呀对呀,他怎么能喜欢你呢?你怎么能喜欢他呢?呜呜呜,这可怎么办。” 很久的沉寂,彼此无言。 忽然,心魔感受到什么,笑出声:“想出来了啊。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讲讲。” “反正那股浊气似乎也没造成任何影响,师尊未有不舒服,那就当没这回事。以后把周身浊气藏起来,这样,师尊也不会知道你是间谍。” “只要师尊不知道,你就永远是乖巧听话的好徒弟,永远都被他喜欢着。”心魔咬着字眼评价,“太坏了。你要说一个弥天大谎,弄死相灵不急于一时嘛,先享用一段时间师尊的喜欢。唉,你怎么这也要那也要,一个都不肯放手,这么坏呢。” 青吾眼眶红了,他忍不了心魔的恶语。回身聚灵一掌,将心魔恨恨拍散。 这样犹不够,他朝着墙面,不知对谁嘶喊和比划:“我这样想是对的,是对的!师尊他是那么厉害的一位神尊,我渡给他的仅有一点点浊气而已,又非全部,想必还伤不了他!他喜欢我……那就干脆给他一个机会好了!给他一个和我在一起的机会好了!” “到时候,还要不要他死,要不要继续用浊气毒他,就看他表现,再说,再说……” “对不对?这样是不是很对?我知道你没消散,你能够回答……” 但空空的仙府中只有他自己,并无第二个声音会回应他。心魔已经满足地蛰伏起来,等待着下一次、再下次汲取人爱恨的机会。 青吾笑起一声:“你默认了。我这样,一定会是对的。” 他从地上踉跄爬起,浑浑噩噩地念叨:“今天是第五天,我要按时去找师尊。从今以后,每天都要注意无忧无虑地做个小白痴,多跟师尊撒娇……” 他急忙施法将自己修整一番,最后,满意地看着自己重新恢复洁净的双手,慢慢握拳,扣在心口,十分骄傲。 “师尊,最受不了我撒娇。只要我乖巧可爱又听话,便是天上星辰,他也会摘给我的。” 青吾赶到相灵洞府前时,正见到了相灵坐在一处石上,低头摆弄一根竹竿,将“妙手回春”的布幌套在竿顶。 第17章 青吾看得呆了。 这真是师尊很不同的模样。往日流云飞雪般的仙衣换做半旧的素麻布袍,脑后长发也用一根素发带拴上了,光华收敛,浅色的瞳眸亦细心变为漆色。纵然一切形同凡人,面目眉眼依然那么清透温和。 一眨眼间,青吾最后一点负罪感也去了。 相灵抬眸露笑:“小青吾来了啊。为师就晓得,多等你一会没错。” 青吾早就准备好了理由,他指点自己用布带绑起的手腕脚腕,甜甜地道:“徒儿一早就想过来,不过出发前想起是去人间,就稍稍改换了衣饰,把衣服绑成短打,便耽搁了一会。嗯……还是仙衣,不如师尊这样改换得彻底。” 相灵道:“青吾这样也可,就说是富家小公子体弱,心甘情愿随我行医。这样还能帮为师把招牌打出去。” 青吾歪头:“师尊这算不算骗人?” 相灵竖起妙手回春的竹竿:“这不叫骗,这叫哄,言而总之,为师能救活人便是。” 青吾弯起眼,他很认同:“有道理呢师尊……这不叫骗。” 他故作可爱地小跑几步近前,在相灵面前席地坐下,攀扶着相灵膝盖,伸长脖颈,将自己脑袋送近。 相灵显然愣了一愣,一时未反应。 青吾巴眨眼睛:“师尊,徒儿要摸头。您答应过会每天都摸。” 相灵莞尔,抬手放上去,触摸的感觉轻柔而缓和,像暖风,在徐徐吹拂。 “每天都摸?那为师可已欠过小青吾好多天,补都补不完了。” 青吾扯扯他衣角:“那以后每天师尊多摸一阵慢慢补回来,好不好?” 相灵很平静地顺势答应:“好。为师今后都在,永远不会离开你。” 青吾开心地往相灵膝上一趴,在这出发前的最后一时半刻,呼噜噜受用着相灵的抚摸。闭上眼,这一刹那的时间不自觉拉长,变得像有一百年那样长。 他知道自己卖乖撒起娇来,很像师尊豢养在身边的一只软乎乎的小灵兽。可若真只当这么个师尊身边的小灵兽…… 目前来看,其实也不错。 第17章 水月 青吾醒时,窗外鸟鸣清脆,人间院落正午的天光照进,被中尚有身边人留下的余温。 他摸索一阵,在枕上摸到一张黄符,拿过来看,上面写着:“青吾好睡,为师回来带龙须酥”。 是师尊留的嘱咐。 青吾便将黄符仔细折叠,收进储物戒中,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并不即刻就起。先按按腿,再揉揉腰,独自于被窝中多闷一小会,方坐起身。 昨夜心魔又犯,师尊一整晚都在为他纾解。他沉浮了好几个时辰,才渐渐迷了意识。在清醒的最后一刻,他记得,自己依然缠着师尊,师尊也依然拥着他,在他脖颈和心前亲吻,共赴欢愉。 那真是难以想象的舒服。 因而坐起后,青吾召出水镜,先瞧一瞧自己。 ……果然很不能见人,再高的衣领都遮不住,难怪师尊不唤他。 前几次这种情况,师尊还是会唤他起来、一道去行医的。可他宁死都不肯施法将痕迹去掉,师尊也没有办法。昨夜又累,想是因此,才将他留在家中,独自去了。 这些痕迹,证明了师尊对他的喜欢已有整整半年。才不要去掉呢。 青吾便打算乖乖听相灵的嘱咐,待在家中,等着龙须酥。 首先,师尊不在,自己作为神医风灵的贤内助,要先将家中打扫一番,还须为师尊整理药材,缺哪味药记好,回头去买。 青吾忍着腰疼翻下床,施法套上衣物,召来扫帚,一瘸一拐地到院中扫落叶。当然他也可以捏个诀把腰疼去了,不想而已。 扫落叶,亦是只用手扫,扫得颇为满足。 因为这里是家。 这处两进的小院子,是人间他和师尊半年来的家。 起初,相灵行医,青吾帮相灵吆喝得可积极。敲锣打鼓,又夸又捧,若当地有医馆,一定要把摊位开设在对门,并将对面医馆的医术贬损一顿。如此一来,总能让他师尊在扶额和尴尬中收获许多病人,求医问药把脉者络绎不绝。 如此高调,自有事多者找茬,却几十对一都打不过他,不得不仓皇而逃。再之后,当地官府闻风而至,几番较量后,终于确认相灵是个非常厉害的大夫,他青吾是个非常离谱的大夫手下,也再不触这霉头。 相灵本不想如此高调,劝过青吾,但青吾颇乐在其中。保护完不喜跟凡人动手的师尊、再趴回师尊膝前甜言蜜语,这可是他卖乖的好办法。最终相灵也软下态度,由得他闹。 于是相灵数百年坚持下凡,第一回真成了个名扬四方的神医。 人间灵气混杂,不适合提升修为,却适合练习法术和巩固根基。这半年,青吾也在慢慢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元婴修士,实力在新仙界中都排得上做个小长老。 一切都在变好。 人间确实有趣,半月前的某天,青吾无聊之时找来人间的书本,品得津津有味。第二天起,他便开始日日打扫屋院、擦拭灰尘,非得辛苦自己一个来时辰,连房上瓦片都要揩一遍,越累越开心。 相灵回来时,就见着这乖徒儿上房揭瓦的场景。 青吾擦干净了满院满屋的灰,晚上,相灵也把青吾团在怀里,用沾湿的热帕,慢慢揩他脸上的灰。 “怎么想起做这些?若想弄干净,施个法就好了。” 青吾一笑:“师尊还说我呢,您不也不肯用法术,亲手给徒儿擦脸。” 相灵咳了两下:“入乡随俗。” 青吾便往前依进相灵心口:“徒儿也是入乡随俗。徒儿近来跟着书里学了一些人间道理,觉得很对,便学以致用。” 相灵饶有兴致地挑起眉,轻柔地擦拭他后颈:“嗯……不会是话本罢?” 青吾故撅起嘴:“不是,是人间的正经书。” “那有趣。小青吾讲讲。” 青吾坐直身,自豪地扣住胸口:“人间讲究三纲五常,夫为妻纲;又有三从四德,既嫁从夫;还讲究丈夫主外,妻子就要主内。徒儿读后即刻反思,徒儿这些居然都没有做到,让师尊担心不说,也曾不听师尊的话,造成麻烦。徒儿深刻反省,决定做好师尊的家中主内之人,师尊在外救人性命,徒儿在家里也必须为师尊操持清楚才是。” 他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相灵听得拍他脑顶:“乱七八糟的,不许瞎学。小青吾不需要为为师遵循什么三从四德。” 青吾诡计得逞,一把扑入相灵怀中坏笑:“师尊!你承认徒儿是您妻子啦。” 相灵怔了怔,也笑了:“套我的话,青吾不乖。” 虽被训诫,之后青吾照旧每日整理洒扫,不亦乐乎。今日也是一样。 只是青吾刚把满庭落叶铲在一起,便来一阵狂风,哗啦啦吹旋得到处都是。这风青吾可太熟悉了,他立时起了肝火:“师、叔!六千峰上没有门你不敲也罢,我和师尊的这个小家是有门的!你没长手吗??” 瞬时出现的龙离赶紧施法扒拉,腿脚并用踹几下,迅速将落叶归位,打哈哈:“无论师叔是龙还是蛇,那都没手呀,龙只有爪子。好了好了,小青吾别生气,师叔找你师尊有正事,他人呢?” 青吾拿扫把往他脚边戳,将龙离戳退跳两步,给足了不敲门的下马威,才道:“师尊在外面救人。近来人间那些王公贵族总是打仗,师尊这几日都在一家一户地看望伤兵,忙得很。” 龙离无奈扶额:“相灵在人间都隐藏气息,这两天还忙得关了通灵。看来只能等他回来讲。” 青吾好奇仰脑袋,凑近:“什么正事啊?” 他脑顶一送上去,龙离立刻伸出蛇爪占便宜,恶向胆边生地揉搓两下,吓得青吾即刻跳开。 “新仙界仙盟长老们让帮忙送信,我是个游仙,不能提前打开看,但想来应是神界战局的事,跟小青吾无关,”龙离笑道,“小青吾好好成长,早日与你师尊修成正果才要紧。” 青吾哼声:“快啦快啦,我正学着做师尊的贤妻。那你在院里随便找个凳坐,等师尊回来罢。” 龙离:“……讲道理,我是客人,现该去客房休息。你却把所有空屋都拿来放药材,是不是故意想让我无处落脚?” 青吾鼓气:“你何须住这?除却妖界核心区域,满天下还不够你们两个睡?” 龙离无语到挠头:“……都过去多久了!这么记仇干嘛!……好了,别拿扫帚戳我,我知道自己去边上石凳待着!” 青吾当然不会让他白坐家里石凳,拖来几包药材,让龙离帮着捣药。这个也要用手捣,有的须三分碎,有的须成粉末,有的五分碎块五分粉末,有的还需掺水,细细地捣作臊子,见不得半点法力沾染,这是喂凡人的。 捣完药还有烧水煮帕,帮忙配药等等。到傍晚时,相灵推门回来,龙离望之如救命稻草,差点扑跪过去:“相灵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快管管你徒弟罢,坐你家凳子他都要收费,让我干一下午活!” 第18章 青吾可怜地攥紧小手,圆溜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师叔,我哪里有逼着你做,都是你不好意思干等师尊,又想着师尊有牵线搭桥之恩,主动帮忙的呀。” 龙离震撼,看看这又看看那,说不出话。 青吾小跑到相灵跟前,抱着腰轻轻挨蹭:“青吾才不会逼师叔做不喜欢的事呢,是龙离师叔非要干活,拦都拦不住。” 头顶被温暖覆盖,是师尊的手掌在揉摸。而后一股甜香冲入鼻腔,面前递来一份小油纸包。 “给小青吾的龙须酥。”相灵轻挠在他后脑,“吃了就不许再跟为师说谎。以后也不准这么招待客人,师叔是长辈。” 青吾窘迫一阵,忙接过,点头称是。 龙离:“?哇,你徒弟说谎又诬陷,一肚子坏心眼,他还有龙须酥吃?我呢,你有考虑过补偿受害蛇吗??” 相灵微微抬眼:“分你半个就是了。” 三人围坐在石桌前,龙离很快用完自己的半个,肃下脸色,抬手化出一张金符。 “符上有禁制,唯有相灵神尊才能将其开启,得知符中秘事。新仙界仙盟盟主嘱托我,一定要亲自交到你手上。” 青吾瞅着,在嚼糕点的间隙插嘴:“金符传信,好少见,似乎现在都不怎么用吧?” 龙离道:“这才稳妥。不关你事,吃你的。” 相灵指尖夹过金符,轻轻一挥,又念了两句诀,符纸迅速延展开来,上面发出光华的数行文字飘入他眉心。而后,他的神色陡然凝重。 “三重天之战,仙界大败,修士折损上万。”相灵道,“战败方式很离奇,大阵隐藏的阵眼被精确找到,一触即溃。” 龙离急道:“等等,这不是就和上次在四重天的战败方式一样?上清玄坤残方大阵是由你去年亲自注灵、选定阵眼的呀,神界比你强的没两个,甚至理论上应一个都没有。阵法会如此容易被看出破绽?” 相灵收起金符,摩挲着指节,若有所思:“因而这次,仙盟怀疑,内有奸细。打算由上到下,彻查与去年商讨设阵的一切有关人等,无论是仙界弟子,还是我身边之人。” 他慢移目光,看向旁侧。 青吾啃龙须酥的动作停了,盯着石桌,手指微抖,隐约出神。 “那次仙盟商讨战术的地方,是在六千峰上。除却新仙界中各路长老弟子,刚入门的小青吾也在。” 第18章 诱问 青吾顷刻反应过来,自己吃一半龙须酥忽然止住,受惊的动作有些明显。慌忙囫囵地拿着继续啃吃,满嘴满手残渣亦顾不上。 龙离饶有兴趣地左右看看,抄起手臂笑道:“我还说和小青吾没关系呢,看来还是挺有关系的嘛。” 相灵道:“连这等机密都泄露出去了,若真有奸细,难保还有泄露。仙盟此次才大张旗鼓,连小青吾都打算喊去盘问。”又转过头,“青吾以为呢?可愿走一趟新仙界?” 师尊眉目依旧柔和,像在茶余饭后问他,可愿去人间某处奇景郊游一番。 但这次,青吾手中的糕点当真拿不稳,掉到了地上。 他动嘴唇:“他们……要动刑审讯徒儿吗?” 相灵伸手搂至他耳后,轻轻抚了抚:“不会。你是为师的徒弟,没有人敢动你。” “那师尊……是怀疑徒儿?” 相灵微牵唇角:“也没有。但仙盟以金符传信,是希望为师以身作则,凸显此事之重要。” 青吾深深垂头,一时无法再言。 因为,的确,上清玄坤残方大阵的阵眼所在,是他刚入师尊门下时,通灵传出去的。 原本此等重要仙门会议,他一小弟子,即便是相灵徒弟,也不够资格参与。可那一次,他太想在诸天神尊那里立功了,为窃听内容传信还想了个办法。 先假装好奇,躲在门外,被发觉后,捧着一抱山下摘的、藏在袖中的野花,说,六千峰上清寒,想给师尊带些春意,所以摘了花带回。却不想,回来后发现师尊你们似乎在聊很重要的事情。徒儿现在……可以进来,把花送给师尊吗? 用这么一点点招数,师尊就心软了,亲自接过花,将他牵了进去。之后他一直都坐在师尊的怀中,表面眨巴眼睛扮可爱,实际全程一字一句地将事务记下。当晚,传回神界。 类似还有很多。 所以,绝不能去新仙界。 青吾便不应答,也不多动。 相灵微微垂眸,神色沉静:“小青吾看来不愿。” “我……当然不想,因为会离开师尊,”青吾躬身,将脏兮兮几乎摔碎的龙须酥捡起,小心揣在手中,“徒儿只想留在师尊身边,时刻侍奉。这一趟去新仙界,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呢。求求师尊,别赶我走。” 相灵定定瞧着他。 青吾瞟过一眼,不敢再看。师尊的瞳眸并不凶狠,但太过深邃锐利。他已经很紧张,再紧张一些,怕瞒不大住。 他听见师尊又道:“青吾,此战折损修士上万,那也是很多条人命。比近来你跟着为师救的性命还要多得多。” 青吾死死闭上双眼,依然不言。 四下诡异地寂静。 也不知过去多久,相灵终于轻叹一声,定音:“也罢。新仙界中的人欺负过小青吾,小青吾不想去,情理之中。龙离,你传话回去,我的徒弟我会自行查问,不劳他们仙盟插手。” 龙离趁青吾出神,摸了块糕点,正作“啊”状张口,送一半到嘴里。 见状他忙一口吞掉:“那行!没问题!跟你要人,仙盟其实也挺过分。”发觉自己口齿不清,又吧唧几下咽干净,用满是碎渣的龙爪摸摸青吾脑袋顶,“相灵,你刚刚的模样就好像要逼小青吾去一般,十分吓人。小青吾脑子里全都是师尊,再无旁的,又不太聪明,他是奸细想想都不可能呀~对吧乖师侄。” 青吾微笑,伸手:“好师叔,请完整地吐出来,谢谢。” 龙离当然没能吐出来。他被迫给不大聪明的乖师侄再买来三包糕点,并打开确认毫无缺漏、一个都没偷吃,这才得以灰溜溜离开。 但青吾明白,即便今日一切在笑闹中结束,可在师尊那,或许还是没有了结。 师尊那一刹那的眼神,并不是假的。 言语中隐有的逼迫之意,亦非虚假。 他也分不清,这是否意味着师尊已察觉到端倪。 只能指望他卖两日乖,师尊渐渐便忘了,将今日之事当成人间生活的小插曲。就如他高调揽客,把官府招来一样,师尊生几天气,最后还是不在意了。 但到晚上,青吾发现,这回似乎没那么容易敷衍。 昨晚才纾解过,可今晚,他的心魔却极罕见地、只时隔一天又发作起来。对于心魔,师尊看得极严,这半年始终想帮他彻底消除,以至于他犯病之时多有冒犯,师尊也从不曾拒绝。 青吾知道师尊若发现,定然要多问,兴许还很容易联想到与今日之事有关,便裹着自己小被的一角,缩着身子,默默捱着。 但实在是……太难受。 万蚁蚀骨般的痛痒,持续不断,吐息不自主愈来愈急促,每一口气都是烫的。无论他怎么忍都抑制不住。 最终,头顶一沉,那只熟悉的、宽大的手掌,依然轻柔地搭放在他耳边。手指一点一点地,捋过他耳后的发。 青吾眼眶热了。 “为师让你心魔发作之时,都及时地找为师。怎么没说呢?” 青吾更深地埋下头,觉得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他竭力吐出字眼:“昨天才劳烦过师尊,徒儿今日……不想。” 他听见师尊在身后道:“但为师从未觉得麻烦。在为师心里,小青吾的身体最要紧。” 相灵这样说,青吾更不敢动,费力忍耐,才没让泪水涌出。 相灵思索:“或者小青吾认为,和为师太过千篇一律,略感无聊?这么长时间,为师早该想到的,这方面……我确未曾钻研,需多多向你师叔请教才是。” 青吾忙道:“没有!师尊有没有这些,都可以的。何况也应徒儿来,嗯,主动为师尊提供……” 他说不下去了,想拍烂自己的脑袋。这是在跟师尊乱扯什么呢。 分了这阵神,又一股浪潮自丹田翻涌而出。 这回心魔发得尤其厉害,他不敢回头。只要瞧见师尊、只要师尊的容貌映入眼帘,他怕是下一刻,便会像头一次那样……化作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青吾抽好几口气,艰难开口:“师尊……别管徒儿,今日,徒儿真的不想……劳烦您。” 一阵窸窣,他感觉到自己的腰被身后人环住。师尊比他高整整两个头,只是如此姿势,便完全将他环抱,揣了起来。 “心魔会陡然发作,为师猜,是你今日又遭受刺激才会如此。但小青吾,你再不敢找为师也切莫强撑。无论发生什么,在为师心里,你好好的最为重要,比任何事都重要。” 第19章 师尊说着,手指慢慢下移。青吾心中再不敢或不愿,这样的接触,顷刻间便让他整个人都松软了。 被心魔掌控的身体,总是由不得他。 溪流缓缓而下。 青吾哭了。 这种时候他忍不住地流泪,惊到相灵。相灵略微暂停,俯身过去,捧着他的面颊细密亲吻,试图啄走泪滴。但青吾泪水反而更断不了线,一簇又一簇地涌出,根本亲不完;连吟出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哭腔,滞涩沙哑。 “对不起,为师是不是弄疼你了?倘若难受,你要跟为师讲。” 青吾眼前模糊,他看不清师尊的脸,只听得见师尊的声音,还是如此柔和。 师尊从来,都没有跟他说过重话。一次都没有。 现在这般的询问,明明那么关切,却只刺得他心口生疼。 对着面前模糊的脸,青吾努力忍住泪花,牵起笑来:“不是,师尊。徒儿哭是因为……高兴。因为,因为能这样和师尊在一起……太舒服了,像做梦一样。” 他不知师尊是怎样的神色,他只感觉到,相灵温热的手指沿自己脸侧摩挲下去,最后托住自己的后颈。 “如若喜欢为师,喜欢与为师相伴的日日夜夜,就将这次心魔发作的缘由告诉为师,可好?” 师尊还是在追问。 青吾没有应答,他不敢深想这意味着什么。他装作迷茫地睁着失神的眼,破碎呢喃,再胡乱动两下腿脚,好让师尊觉得,自己已经混沌不堪,只知索求,听不懂言语。 如此果然有效。片刻之后,青吾一下子禁不住发出短促的声音,头晕目眩。他咬住牙关,在几度险些被淹没的海面沉浮,手指也乱七八糟攥紧面前人衣袖。 他的后颈依然被相灵托拿着,这是一个难得的支点,能让人不那么漂浮。但此刻,反而更像是小兽最脆弱的部位被牢牢锁住,只能承受,动弹不得了。 “……知道了,现在小青吾想要重些。”相灵侧着挨过脸去,低低亲吻青吾眼角边缘,那里有一颗圆圆的小痣,被眼泪浸润,红得不成样,“但别再瞒着为师了。晚些时候……要记得说。” 第19章 心异 青吾还是没有讲。 那种恐惧已融入骨血,比起开口,他更宁愿自己去死。 最终快到天明时,靠在相灵怀里,他仍只道,心魔犯起来是怕师尊真的要查我,因为如此,岂不是说明师尊不相信我,没真正喜欢过我。 说一个谎要用无数的谎去圆,他蹩脚地、半真半假地编造着:“一想到师尊或未真正喜欢徒儿,徒儿便特别、特别地难受。然后……就想,也许哪日师尊腻了,便会再收一个新徒弟,或者把徒儿扔掉。越想越害怕,心魔便出来了。” 他转过头,埋进相灵腰间,娇嗔可怜:“师尊,求求您……别扔掉徒儿。” 按理说,下一刻,师尊的心便该柔软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温声安慰。 一向都如此,屡试不爽。 却一直没有等到。 只有师尊的声音在头顶,淡淡地道:“小青吾,你怎么如此胡思乱想。你既是我的弟子,无论发生什么,为师都会护着你,不会不要你。” 青吾努力往相灵怀中钻得更紧,用依偎掩盖,求取怜爱。 师尊的手终于落下,托放在他发顶,缓缓地抚着。 “……是为师不好,尚有许多道理未曾教过小青吾,这段时日又陪你得少,青吾心中,理应隔阂。”相灵指尖捏诀,为怀中人渡入暖意,抚平一切不适和痕迹,“青吾,放下这些乱思,这几日和我一同出去吧。我应该很快便会回新仙界议事,在人间最后的时日,你陪在为师身边。” 青吾搂住相灵的腰:“……嗯。师尊走到哪,徒儿都跟到哪。” 人间战争,伤员极多,相灵有太多病人要去看。走街串巷,一家又一家。 他修为虽强,但也不够天下病者分用疗伤,何况天上的战事当前,更不可伤元气。因而大部分病人依然用的人间药材,以法术分辨、遴选、定量,来达到最好的效果。 但总会遇到缺胳膊少腿的人。相灵诊治包扎后,只能悄悄留下几锭银两,让他们维持生活。 这一切,三天时间里,他都让青吾好好地在旁边看着,不时帮忙。即使半年来青吾已看过了很多次。 第三日深夜,相灵带着青吾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并未回他们作为“家”的小院,而是领着青吾到了无人的拱桥上,看潺潺流水,万家零星的灯火。 青吾明白,师尊这是要教导他了,不再装腔,垂手乖立,一丝不苟。 “小青吾这半年来觉得人间好吗?”相灵问,“可喜欢人间吗?” 青吾往前扶住石栏,扬起些笑:“徒儿觉得很棒。人间四处风光人情都不同,哪里都很精彩。” 主要是,还能和师尊无忧无虑地在一起。要么和师尊一道出去救人行善;或者就在家中,等着天色暗下,师尊回家。 若不是天上战事又起,他真想继续这样和师尊过一百年,一万年。 相灵覆住他的手背:“那青吾觉得,人间又有哪里不好呢?” 青吾垂眸,瞧着水中倒影的破碎灯光和繁星:“凡人活得太辛苦了。七八个国家,没日没夜地打仗,天天都在死人。普通凡人连个安稳日子都过不了。” 相灵微笑:“小青吾观察到了,的确如此。但你可知,人间并非从来都是这种乱局?” 青吾道:“列国风俗并非天差地别,徒儿猜想,过去应是个统一的大国家吧。” “这也是原因,却不是根本缘由。” 青吾眨了眨眼。 “这一切祸端的缘由,是高居九天之上的神界。” 青吾猛地抬头望向师尊,呼吸微滞,心蓦地提了上去。 相灵转而去看水中碎影,有些出神:“为师大约从未跟小青吾讲过,为何我已是天上最强的神将、神界的中流砥柱,还是选择了离开神界。这对我没有一点好处,不应该。为此,至今仙盟仍有两分防着我。” 师尊的教导,是讲了一个故事。 一千年前,人间是一个统一的大国家,名为玄鸟,君主贤明,百姓安泰。玄鸟国代代供奉神族,香火不断,未曾懈怠。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神族庇护,但实际上,相灵在天上看见,神族根本没有管过他们,反而在供奉不及时时会刻意降下天罚。神族重新供奉,天罚结束,他们就以为是庇护。 那个时候,相灵便很喜欢人界,时常下界去游玩了。这么过去数十年,相灵遍观人间疾苦,实看不下去神界如此作为,曾在殿上向天帝陈词,力求改变。 但天帝说,仙界猖獗,他现在的任务是修炼,以备为神界而战,而不是去人间瞎逛。天帝说,神界如此着重地培养你,朕甚至将你视作亲子,多有纵容,反倒让你生出许多歪扭心思,同情起蝼蚁来了。今后不准再下界,待在天上,好好修炼。 讲到此处,相灵启唇欲多说一些事情,却是忍下。那段时日,是小青吾陪伴他,每天在枝头逗他开心,给他安慰。但这些青吾不记得,还是莫要再言。 他提这段故事,只是想尝试做最后的努力,看还能不能让青吾理解他。 青吾靠着石栏,手臂支着脸颊,听入神了:“后来呢?师尊,这个国家哪去了?” 他在听。 相灵欣慰提手,抚摸他的发边:“这个国家,最后被神界毁掉了。” 玄鸟国社稷,灭于第三十三代君主赵辛。 赵辛登基,依然敬神,供奉神界。他虽对神族的“保佑”有所疑问,但这是祖宗之法,起初也未反对。 直到有一天,他在外游猎时,捡到了一只受伤白狐苏九。这白狐是妖界公主,当今妖主苏无音兄妹的姑姑。 白狐化形报恩,二人彼此相爱。人妖寿数有别,妖界一开始当然不同意,幸而二人破除万难,最终不仅在两界祝福下成亲,还促成了人界和妖界友好相处。 与妖界的交流,让赵辛迅速发觉了问题。 神界从不曾泽被人间。反而许多灾祸,才是神界逼迫凡人供奉的手段。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他停止了对神界的供奉。 十年之后,神界见其依旧不改,天帝暴怒,宁可从此折掉人界香火提供的少量灵气,也要玄鸟国付出代价。 仙神本不能直接参与人间纷争,会受天道制约。但神界拥有天地灵脉,可不受此限制。于是,赵辛夫妻被众目睽睽之下抓上天庭,苏九遭囚禁,作为和妖界谈判、交换的筹码;而赵辛被审判定罪,处以极刑,魂飞魄散。 在赵辛被处死的那日,整个神界都飘散着丝丝雪白流云,犹如花瓣,从天上飘散下来,落于世间各处。 这是死亡的绽放。是苏九以身殉夫,自爆了。 “……那时,为师穴脉被锁,困在神树之下,什么都做不了。之后天帝考察为师三百余年,才将我重新放出。” 第20章 “为师很喜欢的人间国家,从此四分五裂。一千多年,天下九州在神族暗中干预下,再没能统一过。” “为师想让那样的国度回来,小青吾。为此,为师必须反抗神界,掀翻神族。新仙界是最合适的助力,但我也并不完全与他们一心……他们之中有些人,也不过是想取而代之的。” 一个故事讲完,青衣的少年已然呆了。 相灵又摸一摸青吾的发:“青吾感受如何?或者……也觉得为师很傻?说到底,天底下的凡人,终究与为师……”哪里都沾不上半点关系。 青吾醒过神来,慌忙比划着喊道:“没有啊!师尊的故事……非常重要。徒儿的确奇怪过您背叛神界的起因,百思不得其解。”他声音逐渐微弱下去,亦低下了头,“现在,徒儿也算……终于理解了。” 是为这个精彩的人世里,所有人都能过得更好一些。 相灵着重道:“那小青吾听了,还有别的话想对为师说么?比如,为师也想听一听,你的过往。” 青吾震悚一愣,不自觉后退两步。可此刻无论退多少步,他都躲不开师尊的眼神,那样尖锐的凝视。 “小青吾不是人界来的,那是来自哪里?为师想了解清楚一些,青吾,可以告诉我吗?” 先是种死在丹田中散不掉的浊气,后是泄露的仙界机密。加之最大的疑点——青吾能出现在自己面前,本身便很奇怪。 奸细。 若无论怎样,都不愿意讲出…… 大约这半年来,所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努力,本就是白费罢了。 这样对视良久,彼此都迟迟没有下一句言语。青吾无比心乱,他下意识地颤抖身体、凝眉咬牙,装作难受的形容,想这样拖着,拖到师尊瞧自己紧张可怜,心软下来。可等得再久,面前的师尊,似乎始终没有主动帮他解围的意思。 一直都没有等到。 他神思继而全然凝滞住,无法去深想。 满心里,满肺里,都只有心魔萦绕耳畔的话。 “别说。你师尊又没有证据。” “如果你说出来,你想想,在师尊眼里,你是多么恶心的一个人呀。他连灵脉都剖给了你,你却~” 我会被丢掉的。 ……真的会被丢掉的。 半晌,青吾终于启唇,很擅长地编造:“徒儿的确不来自人间,是……两百年前一个被灭门派残留的弟子。来到师尊身边的目的,也是想借师尊的势……重建门派,不是特别单纯。” 相灵目光黯淡下去,沉无波澜。 青吾垂下眼睫,瞧着地上。他只说得出这干巴巴的一句,不再补充什么。 师尊若不信,惩处他,审问他,他都认。 相灵却只道:“……好,回去吧。” 青吾愣了一下,呆呆地点点头,想上前去牵师尊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指尖互相滑过,师尊并没有接。 “回六千峰。”相灵说,“你在人间学不到什么,以后人界……为师不会带你来了。” 青吾依然“嗯”着颔首,乖乖地答应。 师尊并未责骂他,也没有审讯他。这分明很好。 但他感觉得到,他与师尊之间,还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第20章 无言 回六千峰后,相灵前所未有地忙碌了起来。几乎每一日,他都会去新仙界议事。既有机密泄露,那许多布置都要重新来过。 而且不带着青吾。 这是青吾没料到的。他本想,自己既惹了师尊不快,更应当时时刻刻跟着师尊,议事必然辛苦,他可以为师尊沏茶,帮着忙前忙后。 但这次师尊再也不带他,只让他待在仙府,专心修炼。 最开始,青吾蹲在仙府角落里猜想,许是仙会重要,自己不够格参与。既然师尊不带他,他便该像在人间时一样,打理好“家”的一切。 因而每天完成修炼之后,剩余所有时间,青吾都用于清扫峰上的每一间屋、修剪每一撮花花草草。两天下来,他观察到师尊出入六千峰瞧在眼里,却多只淡淡扫过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他于是更加卖力地洒扫打理,让处处一尘不染;他还专门去人间一个国家的王都花市,买来精致的牡丹芍药,摆在相灵洞府两侧。 晚些时候,师尊归来,白衣如雾,徐徐落地。 青吾乖巧地上前迎接,一边细数自己今日修习的成果;一边引着相灵,往洞府旁侧的方向多走几步。 终于,相灵脚步顿下。 他静静凝着这几丛纷繁富丽,花瓣如彩云堆叠,绚烂鲜艳。 青吾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攥紧双手,上瞄目光,希望能从师尊的眼中看到两分柔软、欣喜,像昔日一样。 这是凡人认为最美的花,师尊喜欢人间……应当会夸他的。 不知等待多久,他终于听见相灵说:“青吾,人间驳杂之气太重,虽可用于锻炼元婴、稳固基底,但于提升修为无益。你修炼已至下一个阶段,人界之物,今后还是少碰罢。” 青吾懵了懵。 相灵继而道:“如今战事紧张,为师也要少碰。” 青吾只觉,心口像被什么灌住了。 他蹲下身,爬到地上,施法将所有的花收入储物戒,只剩光秃秃的泥土。又用手掌将泥土修平整,尽力让这一角的地上像没有被动过。没被动过、看不出来,将来便可以假装从未在师尊面前丢脸。 “山上也无须日日打扫,尤其爬上爬下地亲自动手。”头顶师尊的声音依旧浅淡,“你已是元婴,一个法诀便能处理的事,不要劳累自己。” 青吾微微一怔,慢慢缩回沾脏了的双手。 “是,徒儿明白。”他眨眼间整理好神情,仰头对相灵一笑,“谢谢师尊提醒,徒儿太愚笨,没有想到。师尊最近好忙……徒儿现在记住,近期一定远离凡间之物,不会影响师尊。” 相灵垂眸:“回去休息吧,小青吾。” 青吾跪正身子,低首行礼:“是……徒儿告退。” 青吾不会这么容易泄气。他自我反省,分析出来,自己讨不了师尊的好,是因为做的方式不对,给师尊奉上的都是些目下不需要的东西。 虽说以前这种情况,师尊会看在一片心意的情况下接纳,可近日师尊事务繁杂、神思劳碌,哪还有精神来哄他呢? 本就是他惹了师尊不高兴,他须用更诚挚的态度。想必……再努力一点点,师尊就不会再气他。 青吾想,或许他需要专门做一些有心意的礼物。 第一个想到,便是做点心。 但人间点心不行。青吾很快又想到,那可以做仙界的点心。他可以去向新仙界中的丹修请教,将补灵清心之物融入凡间手法做的糕点中。如此师尊用之,不仅能品尝美味,也能缓解日理万机的疲乏。 正好师尊好几天都将留在仙盟高层议事,有充足时间准备。于是第二日,第三日,青吾急急忙忙完成师尊留下的修炼课业,剩余的半天都往新仙界去。 只是面对灵气氤氲、宝光如霞、熙熙攘攘的仙界仙市,青吾又犯了难。 他不知该去哪找厉害的丹修,也不晓得要用哪些材料代替凡物做糕点。 瞎逛冥思两日,青吾逛进了万仙楼拍卖场。他大方自曝师门,斥出重金,让他们给自己找来丹修和最佳的材料。相灵神尊的名头果然响亮,不到半日,材料齐了,二品丹修也到位。便约好之后几日,就在此拍卖场里的天字一号贵厢,一齐研究这糕点该怎么做。 这晚御风回六千峰,青吾还略觉一些恍惚。 他是元婴修士,是相灵的弟子,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地位获取旁人巴结。从前他想成神,夺回失去的一切做人上人,而今天他终于体会到了做人上人的感觉,却并不觉得欣喜。 他只害怕自己的糕点会做得不好,不能讨师尊的喜欢。 晚上,他正对着好几份丹方仔细研读,却蓦地觉到腹部一沉。从丹田到灵脉,连同周身血液和灵力都随之僵硬了一下。 之后,是热,是烫,呼吸快汲不进气,四肢百骸都在痛痒难耐。 心魔症犯了。 “怎么在这时候……” 青吾自言自语,却连自语都说完整。灼浪迅速从丹田渡至指尖,他眼前花黑一片,瘫软了下去。 很久没犯这样厉害了。 人间半年,师尊总是在旁,他稍有一些苗头不对,师尊便会察觉,不一会便抱他到床榻上去,帮他纾解。如若犯得太突然,来不及去床榻上,他身形小,就着院中石桌亦可及时处理;若遇最坏的情况,在外面看诊时犯起来,就干脆在小巷中立起法障,倚靠着墙,师尊托着他、他吊着师尊的脖颈。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师尊都会以为他解决心魔为第一要务。 青吾撑着所剩不多的力气,下意识便想像以前那样施法,传信给尚在仙盟的相灵。指尖点上额角,怔住片刻,却又缓缓放下。 第21章 师尊这几天……都在忙大事。因这个打扰他,师尊或许真的会讨厌自己。 都犯过这么多次,生忍一回,也没什么。 青吾埋头耐受了一会,稍歇,他即刻撑起身,费劲往仙府中最寒凉的边角爬,最终很熟练地蜷住身子,缩进那个角落。 接下来,缓解心魔,即使不找师尊,至少也需要自己来…… 青吾一甩头,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他已经是个很恶心、很肮脏的存在,既侍奉过师尊,这副身子,今后只能由师尊来碰。这是他唯一干净的东西了。 还是难受的,视野尽黑,五感渐失,不住发抖。心魔在耳边疯叫,仿佛一身都在被抓咬撕扯着,在被一点一点剜出血肉,撕成碎片。 但只要心中有一丝信念……忍过去,就能不给师尊添麻烦,再难受,都没有什么。 一次又一次灼意烧过,青吾始终忍受着。 到最后,他自觉意识已不太清晰,似乎逐渐感觉不到地面的坚硬冰寒,反而像被抛进了温暖的云里。继而模模糊糊地,体内灵气不再如乱流疯窜,整个人慢慢舒服起来。 一开始,青吾还以为自己这回真生捱了过去,在心中悄悄地欣慰。 但五感逐渐归体的过程中,他还是发觉了不对劲。 先是由下而上的、几乎深至丹田的一阵阵钝痛,再是感受到自己被压制住的重量,再是听见面前人和自己错乱的吐息。最后,视野渐明,他终于能够看清。 相灵抬手,抚开他被汗水沾湿的额发:“为师只让你乖乖修炼,没教过你生忍心魔。难受成这样,为何……不及时唤为师回来?” 受着未全退散的心魔扰动和师尊的欺负,青吾一时说不出话,仅是空空地张口,声音破碎。 相灵按住他一只手臂,轻声道:“以后莫再如此。你终究是我徒儿,我不希望你出事。” 青吾含泪,对着视野中近在咫尺却模糊不清的面庞点了点头。 相灵托起他:“放松一些吧,小青吾。为师先帮着你,把这一劫过了。” 青吾趴在相灵膝前,从天黑等到了天亮。 他还记得去人间之前的最后几刻时间,也是如此。和师尊静静地待着,时间被拉得很长。 只是还是有一点不同。 那一次,师尊心情很好,会含着笑意抚摸他。他的发顶可以随意蹭着师尊的手心,想让师尊挠他多长时间都可以。 但这次,师尊并未碰他。 虽未明说,青吾也明白,师尊对他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便等到天亮日光沐身仍继续趴着,假装太累,已经伏着师尊睡熟,也许如此师尊就不会推开他。然假的就是假的,相灵是神,怎会瞧不出来。 相灵道:“青吾,让一让吧。你此次心魔爆发业已遏制,为师要走了。” 青吾睁开眼,弯长的睫毛瞬了两瞬,将润意忍回。 “师尊都……没陪徒儿多长时间呢。” 相灵叹息:“你知道为师近来很忙。近一年来的许多仙盟规划都须重新部署,几样大阵也要重新选定阵眼注灵。” 青吾鼓起勇气,昂起脸问:“师尊,真的只是因为很忙吗?不是……不想理会徒儿了吗?” 他想听师尊和以前一般,轻飘飘道一句没有,再揉一揉他的头,说他瞎想,为师怎会不要你。 却静默许久没有等到。面对他这个问题,相灵沉默了。 过去从没有这样过。 他不敢接受这就是师尊的回复,等不到回答,他也就一直等着。也许拖一拖师尊口气又会柔软。然相灵低头点了点额角,声音沉下:“让开吧,小青吾。仙盟长老传音,今日议事的仙会就要开始。莫要耽误正事。” 青吾微怔,慢慢抽身,跪坐在床角一旁。 一阵风过,白衣仙人再无踪影。 第21章 不敢 七日之后,青吾把他的糕点做出来了。 他取名叫做丹花糍,仿的是人间透花糍。外皮用九江仙稻产的米磨粉塑形,再用天山玉露代替蜂蜜,又于昆仑增城派采来清晨的昆仑雪水,用以和面。內馅便用丹材,请丹修炼制温身补灵的二品金华还气丹,也刷一层天仙玉露,裹入其中。文火蒸煮三个时辰,期间不停注灵,出笼。 糕点模样很漂亮,整体呈桃花状,表皮微粉,晶莹剔透,隐隐泛着沁人丹香。青吾满意极了,多给帮忙的丹修赏了五块高品灵石,对方连连道谢。 “我也是头一次把炼出来的丹这么弄呢!真是新奇,想必相灵神尊会喜欢的。” 青吾小心翼翼包好,收进储物戒,目光出神。 “不奢求太喜欢……师尊肯用一口就可以了。” 刚刚好,今日仙会结束,傍晚,青吾打算照旧迎接相灵。 他已经想好了,先交待自己今日如何修习了法术,等到时机成熟,将丹花糍捧出来,甜甜地告诉师尊,这是徒儿花整整七日亲手做的,还望师尊赏脸尝尝。 只是他刚远远见着相灵踏上六千峰,还未来得及近前,就又见后面跟来个须发皆白的老仙人,也落了地。 “相灵神尊!” 相灵回身,揖了一揖:“尚佑老长老。” 老仙人深躬,作揖比相灵隆重不少,抬头道:“仙会虽已结束,然老夫还有话想当面替仙盟私下问一问。神尊不会觉得打扰罢?” 青吾远远听着,住了脚步。 不急,还需要再等等,师尊的正事还没处理完。反正什么时候把心意奉与师尊都可以的。 相灵抬手一邀:“老长老请讲。” 尚佑道:“神尊应还记得,前段时日三重天战事惨败,且败于大阵隐藏阵眼被破。此事蹊跷,是以仙盟恭请神尊配合,一齐暗中审查在场之人。” 相灵闻言,微微回首一瞥,瞥的这一眼,正是青吾的方向。 “不错。我记得。” “诚然……这请求有一些冒犯。但仙界之中,当时在场的其他弟子,现在仙盟均已核查完毕,甚至还都用过了问心术,可依然没有找出奸细所在。目下……呃,目下只差神尊爱徒的结果了。不知神尊可有问过?” 青吾抖了一下,退后半步。 相灵垂目答道:“老长老,于还在快速提升修为的低阶修士而言,问心术可是很伤身的。” “的确,弟子神识受伤,至少要养过五十余年方能恢复,但仙盟实在是没有办法,”尚佑比划,“那神尊这是……并未仔细审过?” 相灵颔首。 尚佑摇头,愁声道:“神尊大人,我等不敢逼迫,只是此事极为重要。若找不出消息泄露的源头,将来我仙界行事不依然会暴露在神族之下?再如此战败下去,久而久之,后果不堪设想。” 相灵低头闭目片刻,重新睁眼,平静道:“之前仙盟认为,我的六千峰结界最强,在这里商讨要务最为稳妥;但正因为此,这次我才没有让仙会在六千峰上开。” 尚佑正欲开口,似打算问个为何,但转瞬又滞住了。 相灵继续道:“我的徒儿,我自己知道处置,不会纵容,却也不劳仙盟费心。此次战败抚恤伤病的花销,尽找我要就是;待战局稳定些,我亦会再向仙盟传授几种神界法术,用以提升实力。” 尚佑再说不出什么来,只得躬身重揖:“多谢神尊。若真如此……神尊亦是受害,我等不好再多言。” 老长老拱手告辞,飞身离开。相灵目送少顷,便往洞府走去了。 只有青吾依旧矗立在远处,双足似被凝住一般,无法动弹。 师尊确未明说,但尚佑都能听明白的话,他怎会听不懂。 师尊,已经怀疑他是奸细了。 和尚佑的对话,相灵并没有避着青吾说,甚至是有意由着其在旁边听。 青吾知道,再遮掩逃避也无用,他需要鼓起勇气,告诉师尊。 他努力静下心,慢慢挪到相灵洞府前,敲了敲一旁山石。 而后石门随之左右移开。 这次没有柔风相送,青吾顺从地自己步入其中,转过回廊,到洞府深处。 前路开朗,抬眼望见,师尊就盘坐在修炼的灵台上,看着他。 青吾上前,在下座的蒲团跪礼:“徒儿拜见师尊,恭迎师尊回山。” 相灵道:“知道了。有什么,你坐着说便是,不必紧张。” 青吾尽力止住身上发抖,瞧着地面:“徒儿来向师尊汇报这几日完成的课业,请您听一听。” 相灵声音平静:“你讲。” 从固婴之术到如何以天地灵气淬体,青吾如数家珍地讲了一遍。相灵的课业他均完成得极为认真,想必先说这个,最合适。 此事讲完,青吾垂首等待。 他听见师尊话语柔了一些:“很不错,小青吾。还有别的事吗?” 夸赞这样简短,青吾有点想落泪了。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用灵纸包的丹花糍,高高捧在手心里,结结巴巴道:“还有。师尊因事不得不离开凡间,徒儿猜想,您或许会思念凡间的点心,便用仙界之材,仿做了透花糍。内馅是二品金华还气丹,可温身补灵,徒儿给它取名丹花糍,想……想请您尝尝。” 第22章 他本以为师尊的回复要等一会,然他话音刚落,相灵便答了:“好。为师收下,晚些时候会尝一尝的。” 柔风捞走了丹花糍的纸包,放落在相灵身边。 “青吾,还有别的要务与为师商量么?” 青吾收拢双手,攥紧在胸前。 其他的事他本想放在前头铺垫一番,师尊却很快过完,这可算是明示。 他应该讲出实话,说明真相。自己的身份、来处,自己百般设法到师尊身边的目的。但明明不是很长的话,他在喉头梗塞了许久,提了几番力气,却怎么都道不出来。 反而……又想出了一个,师尊不那么能敷衍过去的,搪塞的办法。 青吾将自己的衣襟扯松,宽下外袍。他的里衣为墨色,贴身而无袖,用千年冰蚕丝所制,这样穿是为了心魔发作时,能尽快凉快一些。 紧贴的衣物勾勒着身上每处线条,他见着师尊目光果然愣了一瞬,不自觉地沿着他身子描摹下去,稍待一会,才凝回他的脸上。 这样,是有效的。 青吾憋回眼底泪意,仰面一笑:“师尊好多时日没有回来了,徒儿十分想念。徒儿今晚……可以服侍师尊吗?” 第22章 惊变 青吾望见,相灵眼中短暂的怔然退去,眸色重新归于沉静。 “小青吾,你今日心魔并未发作,无须如此。” 青吾半垂下眼,将一侧里衣的衣襟勾开一些:“不是心魔,徒儿就是单纯地……想服侍师尊,想让师尊高兴。” 相灵叹了口气:“不必,战事在前,为师没有这个心思。” “师尊,我听到了,”青吾说,“我听到了您与仙盟长老的对话,明白……自己欠了许多,所以才想来体贴师尊,弥补师尊的。” 一阵沉寂。 相灵声音微沉:“所以,这就是青吾弥补的方式么?” 青吾微微一愣,直至此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临时起意的行为,有多么离谱……甚至恶心了。 他忙左右摸索,把外衣抓套回来。胸口砰然乱跳,堵得他什么都无法作想,只有跪正。 相灵别过头道:“为师说过许多次,你在为师这里,不是这样一样东西,你无须用此种方式来讨好我。你能……好好成长,将来有所成,就是为师最大的心愿。” 他放下手,搁上丹花糍的纸包:“为师希望,百年之后你学有所成,能与为师比肩。将来旁人提起我的小青吾,想到的是不仅是我相灵神尊的弟子,还是名扬一方、备受尊敬的青吾仙尊,独立的你。” 青吾揪紧自己尚未系好的外袍。师尊这样一席平静的言语,一下便让他强忍的泪水滚出来了。 “对不起,师尊,是徒儿……徒儿……” 视野愈来愈模糊,喉头再度被黏住一般,说不清楚。 花乱的视野上角,忽然多出来一抹白。而后是一只温暖的手伸来,手掌替他捧住了泪滴,抹干净脸颊。 “我知道小青吾很想变强,强到万人景仰。可一个人要备受尊敬,至少……需要是个诚实的人,不是吗?” 青吾连对不起都说不出了,他只空空张口,发出沙哑咿呀。 两边衣襟在胸前被仔细交叠起来,衣带被束上。相灵亲手为他绞着一个又一个衣袍的结:“回去好好睡一觉,也想清楚该对为师交待些什么。明日整洁地过来,为师会等你的。” 青吾终于说得出话,他怔怔地:“徒儿讲了,师尊……还愿意要我吗?” 相灵顿了一顿,道:“若你早先肯说,迷途知返得早,为师自然不会抛弃你。但现在……这要看你做的事如何,以及看你自己了。” 青吾背后凛然。师尊这样一句话,眨眼间将他一身仿佛即将喷薄的、温热的血凝固了。 衣带上最后一个结,他伸手接过,自己绞起。而后深深地、郑重地叩下头颅,嗓音沉哑:“……是。徒儿听师尊的,今夜……定会认真思过。” 青吾蹲在自己仙府的角落,坐了一夜,又坐了一个上午。 接近午时,天光已经很亮了。可他依然只是更往阴暗处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假装这个难熬的晚上始终没有过去。 师尊要他交待。可怎么交待? 大阵阵眼之事,定然是板上钉钉要说的。但其他的…… 从一年前到师尊身边起,到好几个月前,这里接触得到的仙盟高层消息,他全都传回过神界。细细数来,起码有一百来条。甚至有一些已被神界用上,只是暴露得不明显。 全部说清楚,也许还能将功补过。可…… 若师尊知道他背地里做了如此多算计之事,还会要他吗? 黑影环绕过来,心魔在耳畔低语:“你又想骗师尊啦?师尊才让你别说谎呢。” 青吾没有理他。 继而,心魔模仿出相灵的手指,轻轻剐蹭在他脸颊边:“哈哈,真好笑。先是拼死瞒着,瞒不住便想说轻一些减少罪责。喂,你到底有没有把你师尊放在心上啊?” “说喜欢你师尊,结果从始至终,一句真话都没有~” 青吾手指扣紧自己膝盖:“……别说了。” 心魔道:“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你的师尊,现就在仙府门外,等你出去呢。” 青吾脑中一阵嗡然,他骇得即刻起身,施法感知了一下。 是真的。 白衣的仙人就站在他门前,一手抚在门扉上,一动未动地等待。 “这种情况,他还想着给你保留空间,没直接探知这里的情形。嘻嘻,这代表你师尊还是很在乎你的,你是高兴,还是害怕?”心魔趴在他肩侧,贪婪地嗅上一口,“好复杂啊,不过总而言之,我感觉得到,你——” “还是想撒谎,不敢说。” 不敢说。 恐惧如潮水漫过头顶,闷得一丝气都进不去。那么多错事,拖到如今逼迫之下才肯交待,师尊会如何看他?师尊还可能留他在峰上吗? 更不敢踏出去。 踏出这座仙府的大门,就又要对师尊撒谎了。一个谎言,两个谎言,无数个谎言…… 他会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想到这些,青吾仍是只能在原处,在这个阴暗无光的角落里矗立着,心中不住发抖,却走不出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至窗外落下的天光变得昏黄。 一道等待的、从背后拥抱着他的心魔发出涎笑,尖锐刺耳:“纠结这么久,还是决定继续编造谎言啊。” 青吾说:“我要和师尊在一起。” 他认真地重复:“我要永远和师尊在一起。” 只讲一点点,然后极力认错、哭泣可怜。边哭边说,我的确原本是个奸细,但我来到师尊身边后,很快就为师尊所折服,再也不想理会神界,从此只想做师尊的人。除却一开始,我再也没跟神界放过任何消息了。 彻头彻尾的骗子,又怎样?已经编造了这样久,大不了,一辈子都继续编造谎言好了。 绝对不能让师尊丢掉他。绝对不能。 青吾打定了注意,准备出去,却不料,耳畔突如其来一阵寂静。 之后,是师尊的传音。 “青吾,出来。龙离那边出事了。你马上随为师去仙盟。” 仙盟,在新仙界的最高处,无数座富丽奢繁的殿堂鳞次栉比。粼粼金光,映照流云。 青吾发觉,一路上,相灵未再追问自己任何话语。只是面色极冷,将自己的手死死牵着,捏得出汗。 他有些害怕,便问:“师尊,发生了何事?是要带徒儿……去仙盟受审么?” 相灵道:“不是。” 出事的是龙离。 准确一点说,是妖界之主苏无音。 龙离与苏无音,今晨约在一隐蔽的妖族边缘小村落相见,然二人刚至,天上陡现巨型法阵,压下整个村落。事发突然,即使他们立刻全力支起护罩对抗法阵,亦是不敌。灵力被阻隔,更无法呼救。 一个时辰后,小村落灰飞烟灭。龙离身受重伤。 苏无音被神界抓上天庭,不知所踪。 一眨眼间,青吾整个人几乎恍惚为空白。他被相灵牵着手,都险些没有站稳,翻下云头。 因为师叔与苏无音时常私会,地点偶尔会在妖界边缘某几处村落,这个消息,正是他传到神界去的。 作者有话说: 中午还有一章 第23章 勇敢 被师尊牵着,步进仙盟最中央的元天殿,青吾都是懵的。他觉得自己仿佛凝固了,一路路过无数高阶修士和长老,身边的交谈和人影都模糊如空白。 直至步至深处,看见了龙离,以及坐上居高临下的十数位仙长,他才自觉明晰了一些。 龙离一身破碎,目眦尽裂,一手捂着心口,还在不住咳血。旁边有医修试图靠近,却被他挥退。青吾与相灵到时,正见他大跪下去,声音嘶哑模糊地喊道:“请仙盟诸位长老做主,出战救回无音!我虽是散仙,此次愿作前锋,有任何危险,我可以第一个死!只求诸位长老出力!!” 第23章 他喊完之后,即刻连叩十几个头。只是喊声在殿宇中回荡,却没得到任何应答。 几位长老拐过来对相灵行礼,几位长老或作沉思状、或看向别处。无一人看他,无一人搭理他。 “让你们出力救人,听不懂?” 出言是一女声,锋芒极盛,话出之时,威压四散。 这威压是妖气。 青吾循声望去,那是位寒冰般的高挑女子,威压自她而起,湖蓝色广袖猎猎。女子容貌绝美冷艳,惊心动魄,神色却清寒无比,显然已很是不耐。 一边角上的长老道:“妖主大人骤出意外,我仙盟自然也急。可此事里头蹊跷太多,在下觉得,还是先将此事前因后果理清楚要紧。须知类似,已非头一次发生了。” 另一人附和:“是啊。前日仙盟诸多机密泄露,至今未揪出幕后奸细。”他目光往相灵身后落来,“只怕此时此刻,那内奸还在殿堂之上。长公主殿下,这时商议救人,恐怕你我筹谋也会再度被内奸听去的。” 妖气,长公主。这女子就是苏无音妹妹,九尾天狐苏月己。 自己害了她的哥哥。 青吾耳畔嗡响,久久回不了神。而后,他被相灵往身后别了一些:“设法救人要紧,现在不是找奸细的时候。妖主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最上座的是仙盟盟主纳兰业,他意味深长地扫了青吾一眼,一甩拂尘:“那就当没有奸细,径直商议吧。医修,将龙公子搀到旁边疗伤休息。对于如何营救妖主大人,诸位可有办法?” 四下一阵切切,但无人站出。又各自讨论片刻后,众人亦只是摇头。 “这……怎么救啊?都被抓到神界去了,难道深入神界去救吗?去了还回得来?” “这神族就是打的威胁主意,或者诱我等冒险深入设伏,怎么做都风险太大。但其实,妖主大人也没那么重要……” 讨论的声音刚落,一股妖气化虚为实,利刃般的万年冰锥脱弦而出,重重砸在那仙长脚边,将人掀起三丈之远。 一人见状大惊,喝道:“长公主殿下在我仙盟地境动手,意欲何为?!” 苏月己身后,如潮妖力翻卷,九条巨尾舒展开来,充塞四方。 “仙神之战,我妖界为新仙界同盟,出力甚多,至今也已死伤有数十万妖军。如今我王兄有难,才在商议对策之时,诸位仙长便打算退却了吗?” 那人愤而抬袖一甩:“这不是还在商量,未出结果吗!何况人是在你们妖界自己的地境出事,赖上我们是何道理?!” 苏月己闭目片刻,隐隐咬牙道:“我王兄苏无音,的确只是挂名妖主,不是什么很强的妖,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人。但盟约在此,若他出事而仙盟见死不救,我可以代表妖界正告你们,这盟约存续与否,我族必将重新考虑。” 一时四静,无人敢言。 青吾手中一空。这样长时间,师尊终于放开他了。 相灵抬臂行揖,向苏月己躬身一礼:“殿下,此次救援我必会参与。龙离是我兄弟,他遇到的任何危难,我在所不辞。” 苏月己微怔了怔,含泪浅笑:“多谢神尊。”她声音竟柔和下来,“也是……怪我,和王兄闹些无关紧要的事,若容龙公子留于妖界核心区域,或干脆……早日准许他们成亲,都不会这样。” 相灵道:“这是两回事,非殿下之过,殿下莫妄自菲薄。” 他重新抬目,扫遍上座的十数位仙盟长老,目光静且深沉,看透一切道貌岸然。最终这目光落于纳兰业。 “既无办法,便只能硬闯。这一趟入九天神界救妖主大人,我愿为首,仙盟是打算见死不救,还是给本座一个薄面,派人一起?” 纳兰业避了一下相灵的眼神,发觉避无可避,只得道:“即使要救,神界广大,妖主大人被抓到哪里去了都不晓得。从何处入手呢?” 苏月己问:“相灵神尊,神族关押天囚主要在哪些地方,你可知晓?” 相灵回答:“神界分为八方与卦心地。卦心地是神树的位置,别无旁物。八方之中,震、坎、离三方都有天牢。” 苏月己颔首:“那就深入突击,进攻这三方。” 纳兰业一听,仍是推拒:“不可!三个方向范围太大,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怎么办?” 苏月己转向他,语气已十分不耐:“仙盟这是根本不打算尽全力?那你以为如何?” “两位大人,老夫以为,硬闯着实不是办法。尤其长公主殿下,您过于激动了。还是彼此都坐下来,花费一番时日排除内患,徐徐图之为好。” “那是我王兄的性命,徐徐图之??” “总不能让我仙盟中人跟殿下盲闯,这岂不形同送死?仙盟不保存足够实力,将来如何对抗神界?……” 青吾始终看着,听着。 他看着名义上的同盟推诿算计;听着争吵愈演愈烈、始终不断。 但随着争吵激烈、没了有用的讯息,到后头,耳边反而渐渐空白,这些声音越来越遥远了。 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是曾经最美好的时光里,一段很短很短的回忆。 那是唯一一次,龙离将苏无音带到他面前,来他和师尊凡间的小家来做客。 那回也是师尊独自出去为凡人看病,把他留着守家。百无聊赖间,就见龙离又不敲门,怀里揣着彩毛狐狸落在了院里,理直气壮拍桌子让他招待,端茶水喝。 青吾哪肯惯着,摆臭脸,纹丝不动。 最后当然是龙离自己打井,自己烧茶。先将变回人形的苏无音安顿在石凳上坐好,再重重批评,师侄真是被他师尊宠坏了,对师叔一点都不尊敬。但师叔大度,不跟晚辈一般见识,让他们等着,自己出去买些凡间茶点美食回来。本是给无音买来尝鲜,但师侄也勉强分半个吧。 龙离一走,就剩他跟苏无音大眼瞪小眼。 苏无音形如其毛,白衣泛着浅浅彩光,很是花哨。但容色温润,目光落过来时噙着浅浅笑意,就如一位邻家的哥哥。 大眼瞪小眼,青吾腼腆了,不敢开腔。不过他觉得苏无音的气质和龙离一点都不一样,也不知这两个怎么凑到的一处。 互相沉默半晌,苏无音斟酌开口:“你是……青吾,对吧?” 青吾点点头:“嗯。” 苏无音继续沉默一会,坐近前道:“那,我可以摸一摸你的头吗?” 青吾警惕害怕:“?” “龙离说,你的头很好摸。若我第一次见你不知如何打招呼,可以找你摸头。” 青吾瞬间怒从心头起。之后半个时辰,他细数龙离种种把自己当毛绒灵兽乱挼的恶劣行径,严正提醒,除却师尊,任何人都不可以乱摸自己脑袋。 苏无音听得一愣一愣,全程跟着点下巴。最后得出结论:“那,下次你将带毛的斗篷穿上,我再摸你的头。” ……青吾更气了。 然话闸打开,也总算缓解了尴尬,可以正常闲聊。 “话说回来,你不是妖界之主么?怎么这么闲呢,老跟师叔跑出去玩。” 苏无音笑道:“妖界都是我妹妹在管,我挂名罢了。一应大臣都是她的心腹。” 青吾越发好奇:“那更奇怪。你妹妹比你强,为何你才是妖王?” 苏无音吟思道:“这说来话长。我身为七尾狐狸,天赋尚可,又是父王母后的长子,因而一出生便被他们立为少主。只是不料几年之后,月己诞生,竟是天赋至高的九尾天狐,一应资材肯定转而全力提供给妹妹最佳。父王母后为难,又怕废了我后兄妹阋墙,便依然以我为少主了。” 青吾听他绕来绕去,心中默默理了一番,了然:“有道理。你们兄妹感情如今确实很好。” “其实,龙离此事上,月己火气大也跟这个有关。”苏无音无奈地讲,“照我想,月己天赋高,让她以后的孩子做新的少主为好,可月己却不干,她不想生小狐狸,便指着我传宗接代,十分操心我的婚姻大事,还给我物色过嫔妃。只是未料,我竟谈了一只公的,所以她很生气……” 青吾噎住:“嗯……那你们妖界偌大家业,如今岂不是香火不继……” 苏无音也摸着手指,陷入沉思:“的确……是好严重的问题……” 双双沉思片刻,苏无音自己先笑了:“哈哈,到时候再说。龙离跟我讲过,新仙界正在研制男子的生子丹,兴许能派上用场。” 青吾下意识寒毛骤起,但细细来想,若师尊有这样的需要,自己……也愿意的。不过这也扯太远了。他甩甩头,抛掉这个话题。 苏无音叹息:“所以比起月己,我才更像个公主吧。” 青吾问:“原本你能成为一只大妖的,因为你妹妹的存在,如今你……你不生她气吗?” “怎会。”苏无音温柔地笑道,“这些东西,本就优者居之。即使我没有资材也没有权力,但身为妖主,如果有一天需要我站出来,保护妹妹和族人,我也会义无反顾的。” 第24章 “我……毕竟是哥哥呀。” 回忆很短,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那段最美好的时光,也已经过去。 青吾站在原地,发现师尊已不在自己身边。循着找去,在仙殿的边上,师尊正半搀着龙离坐下,眉心凝愁,手中温和的神力源源不断注入龙离胸口,为其疗伤。但师尊毕竟不专修疗愈,这来自神族法阵的伤,竟连他都有些力不从心,时不时的,师叔仍旧咳血。 仙盟与苏月己的争吵仍在继续。以找不到具体位置为由,仙盟始终不肯松口帮忙。 青吾觉得,自己现在……必须做点什么了。 哪怕一旦做了,这个谎会变得越来越难圆,他彻底会变成整个新仙界最受怀疑的人,众矢之的。 他微微低下头,手指按在额角。 连上了与梭罗神尊的通灵。 …… 在混乱中,青吾很不起眼地,慢慢举起了自己的手。 “诸位仙长,听我一言。我知道,妖主大人……被关在坎方天牢中心处。”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本文将从下一章开始顺v,星期四10点5分会更新7000字! 求支持求支持!马上到大刀了!保证又虐又酸爽!【bushi】 第24章 隐瞒 “妖主大人……被关在坎方天牢中心处。” 青吾声音不大,很快被仙盟与苏月己激烈的争吵淹没。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不停复述。少顷,众人终于注意过来,听到了他在说什么。 争吵逐渐停下,所有视线落到这个不起眼的方向,有人错愕,有人疑惑。纳兰业静静瞧着,拨弄指间储物戒,目光阴郁复杂。 青吾按捺住内心害怕,又说一遍:“我知道,妖主大人的确被关在那里。” 苏月己最为疑惑,打量他一番:“你是……?” “这位是相灵神尊的徒弟,名叫青吾。” 苏月己微微躬身:“失礼。只是,青师侄如何知晓这个消息?” 青吾被问住,支吾半晌,说不出来。 一人冷笑嘲讽:“既是相灵神尊捧在手心里都怕化的徒弟,自有他的办法。不过真假与否,在下以为,还是先用问心术查一查为好。” 青吾捏住心口,摇头:“……不要。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相信我就好了。” 不能接受问心术。若什么都被问出来,就全完了。 纳兰业却不搭理,眼神示意,即刻便有左右弟子打算上前。然一旁骤来相灵的声音:“青吾是本座弟子,诸位仙长,不问过我的意见?” 青吾就是故意趁师尊暂顾及不到他,才先开口讲的。他不敢将目光投向相灵的方向,只是埋头,紧闭双眼。 纳兰业道:“神尊有何看法?不知青师侄方才所言,可是您授意?” 相灵道:“我没有授意他说这些。但我以为,无须对他用问心术,我可以为青吾所言作保。我亲任这次行动的先锋,深入神界之时,会听青吾所言,以坎方为目标。” 青吾神思一恍,睁开了眼。 师尊遥遥地坐在那头,一只手依然不得空地在为龙离渡灵,眸光却已定着他,一寸也不挪。 他说:“我相信小青吾说的话。” 青吾一下子眼底又有些模糊,他赶忙提衣袖尽数擦干,免得给师尊在这种场合里丢脸。 纳兰业皱起眉头,咳两声:“既然相灵神尊作保,我仙盟也不应当继续推拒。二位大人,还望暂且歇息,仙盟内部尚需商议由何门何派、哪几位长老负责出战,我们明日会给二位一个答复。” 青吾看见,纳兰业一席话后,师尊面色骤然极沉,虽没说什么,但硬生生赶走了仙盟提供的医修,招呼了自己,亲手搀着龙离往六千峰回。 另外一道去六千峰的,还多了苏月己,她也打算照看龙离。他们三个在前头,青吾就跟在后头,一路跟到师尊的洞府前。 到这里,相灵才回过身道:“小青吾,龙离身上的伤印须用神族特殊法诀化解,苏月己会一道帮忙,只是周围不能有波动。你进来帮忙在外围护法三个时辰,不可靠近。” 青吾点头:“是,徒儿在远处,乖乖等着师尊。” 头顶微沉,是师尊伸出手,落在了他的发上,似一阵和煦的暖风。没有太久,简单轻揉两下,就收回了。 青吾跟进洞府,山石关闭。很快,龙离被放在了灵气中心,相灵与苏月己分别在两侧盘坐,而后法障升起。 青吾在地上寻了片刻,找到角落里最坚硬、最冰凉的一块石板,敛起下裳,跪了上去。他将腰挺得笔直,然后闭上双眼,仔细感受周围灵气走向,抚平任何波动,尽心尽力地完成着师尊交待的任务。 两个多时辰后,龙离在法阵中央咳出一口黑血,终于渐渐能自己撑起身来。 相灵手上神力未减:“还有一会,你先别急。神族伤印要彻底根除,否则后患无穷。” “……我好像听到,你打算亲自出马。”龙离身形摇晃,吐字像和着血一样沙哑,“说好的我当前锋,相灵,你得带我一起。” “不可。你目下身体,只能休息。” “我可以透支丹田,维持修为和灵力。大不了以后养几十年。刀山火海,闯几趟我都我无所谓。我要亲自把无音带回来。” 相灵无奈:“……好。” 法阵收时,龙离昏睡了过去,气息匀净。苏月己施法,化云为榻,将龙离放了上去,好让人睡得安稳些。 她对相灵福身道:“多谢神尊相助。无论如何,总是有我的原因,才造成今天这局面。妖界事务我已交臣下处理,这一趟我会去闯,我也一样……要亲手把我的哥哥带回来。” 相灵深深回揖。 此间事毕,相灵回过身,去看洞府一角,那位默然了三个时辰的小人。 青吾始终跪着,不曾挪动。见相灵望了过来,他躬身俯下腰去,大拜不起。 脚步渐近。 视野中,一抹如雪的白近到面前。师尊的声音在头顶,听不出悲喜:“为师没有让你在这跪着。” 青吾道:“徒儿自作主张,觉得应该跪的。” 相灵话如叹息:“你跟我出来吧。” 出门之后,相灵仍在前行,并未停下。青吾在他身后三丈远处跟着,走过许多山路,最终踏上无数级云阶,走上了万云台,立起隔音的法障。 这处六千峰的最高处,四方空阔,风寒凛冽。 相灵住了脚步,定定凝望着山崖下一片流云:“苏无音的位置,怎么知道的?” 青吾有些纠结。相灵提醒:“我知道你是神族,你直讲就是。” 青吾怔了怔,埋下头道:“徒儿体内……被种下过神界传音术法,可以随时主动与神界交流。妖主大人的位置,是徒儿当时直接通灵问来的。” “所以以前某些消息,亦是经此传回了神界?” “……对。但徒儿没有传太多,徒儿来到师尊这后,就、就倾慕师尊了,不想再去管神界。和神族的联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主要怕彻底断联会有异动……但真的没传太多。” “苏无音这次也是?龙离作为师叔,待你不可谓不好。” 青吾忍了忍眼底温热:“我,我只在一开始给神界递过几条消息,后来都没有传重要的事情给神界了,师叔这个,我以为只是一些不要紧的,没想到会这样。” 相灵声沉:“没想到,就无错了吗?为师之前给了你多少机会自行陈辞,你自己清楚。” 青吾不敢再站,屈膝重新跪下去,额头叩在地面:“徒儿明白。徒儿现在马上就可以把所有泄露的消息说出来。还望您……多给徒儿两刻钟时间,待徒儿回忆整理一下。” 青吾等待了一会,面前人未作回应。他赶忙找储物戒中纸笔,铺在地上:“一刻钟也行!不是很多,徒儿马上就写。” 却骤然一阵风过,将纸笔都卷下了山崖。 “诸事繁杂,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为师带你到这,不是要审你,只是龙离伤才刚好,此刻心神极乱,他若听得一切都是因他曾真心关怀的小师侄一手造就,会很难过。” 青吾包不住眼眶温热,看着自己手背上一滴一滴坠落润泽。 “对不起……对不起,师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连叩首,脑顶磕得麻木也不停。 如若是从前,师尊早该扶他。但如今青吾再也不敢去想以前了。 无论如何,不被丢掉就可以了。 待他稍稍停歇一些,相灵道:“罚你的事,现不是最要紧,等为师这一趟回来再说。如今已致这个后果,为师再宠爱你,也不能由你轻飘飘地掩过去。等回来之后,为师自会依仙界仙律亲自惩处你。” 青吾顺从地低头应下:“是,徒儿愿受师尊任何处置。” 他汲了一口气:“只要师尊……还肯认徒儿这个弟子就行。” 相灵思索少顷,忽然问:“一般通灵,穿不透重重结界。神界,是以何种方式,在你体内种下如此厉害的传音术法?” 第25章 青吾苦恼地摇摇头:“徒儿也记不太清,可能因为太疼了。” 相灵紧凝着他,似对此问题不得到个准确答案,决不罢休一般。 青吾不敢违抗师尊,只得回想。 痛苦的回忆变得模糊,是在保护自己,毕竟将过去的痛苦一点点翻出,也是痛苦的。 那是一场彻底的改造。 他记得,自己似乎被强大的威压压制在一处台子上,然后,亲眼看着一把利刃被某位神尊控着,精准割开自己的腹部,往上,往下。他是一颗果子,化形不久,还不会像人一样流血,但并非不会疼。他几乎一开始就失去了意识。 只是那场改造需要他全程清醒,下一刻,他又被强行唤起精神。 切割还在继续,无数法术随之同时施进自己腹腔。他本能地想猛烈挣扎,没有修为的身体根本无力与神尊威压相抗;想喊停下,无论何其绝望的叫喊都无人理会。 六个时辰后,施法完毕,他以为终于结束,自己的肚子和胸腔总算可以缝起来。但没想到,万年玄铁所造的不周锤又重重砸了下,生生敲断他第一截灵脉。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便再也喊不出口。 青吾甩掉那些可怖的细节,轻声道:“肚子被挖开,很多人施法、塞东西。灵脉也是在那时被一寸寸敲断的。” 相灵眸色微微一动,开口似想说什么,却又止住。 青吾小心瞄着他的神情,发觉师尊依旧愁眉不展,反应过来,师尊这是心头发软。他赶忙趁热打铁更可怜:“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已经不疼了。” 他听见师尊在头顶隐约无奈:“别跪了,小青吾,我没有让你跪。你这样跪在地上,磕头又哭,可算是在逼迫为师轻易原谅。” 意图竟然这么明显,青吾吓了吓,赶紧掸了衣服站起。 相灵手指抬起,试图牵一牵,还是垂落放下。 “……先回去吧。待在自己仙府,不要出现在龙离面前。” 看见师尊抬起又放下手,青吾有一点点失落。但他也不敢再奢求什么,现在师尊没有特别生气,已经很好了。 只是转身之际,望着相灵背影,他陡地想了起一件险些遗忘的重要之事,心头一凛,慌忙道:“师尊,其他徒儿可以以后再讲,但有一件事,徒儿觉得,您必须——” 浊气。 那是伤害师尊身体的,师尊,必须马上知道。 可恍然之间,最后几个字,他又顿下了。 相灵微微回身,在等待他断掉的下文。 青吾哑然良久,最终垂下头颅:“不行……徒儿脑子里很乱,还是整理之后,再告诉给师尊吧。” 相灵点头:“嗯。回去吧。” 这一关已经过了,师尊,已经不那么生气了。 接下来应该好好表现,只能在师尊面前表现好的一面。 不能再节外生枝,不能再讲多余的话。 反正……这么久,那缕少量的浊气都没有伤害师尊的迹象,想必是没关系的。 第25章 惜别 青吾很乖。走到应该分开的岔路时,他躬身行了个极郑重的揖礼,方才离开。 相灵独自在这岔口站了很久。 面前草地上花团锦簇,野花仙花窝成一从。他只停了满山的雪,并不曾细心布置院落花草,能长这样好,自是一直有人认真打理。 他下意识探出左手去,想触碰花朵,指尖却受刺激般僵硬起来,不得不收回。 掌心内里,一团黑气绕骨凝转,表面安生无害,却像毒蛇吐着信子,不知何时会咬入肌肤,彻底爆发出来。 驱除不掉的浊气。尚不知会有何后患。但他感觉得出,此物很危险。 相灵叹了口气,捏起,蹲下身,换了另一只手过去,轻抚过这一丛花团锦簇的顶梢。动作轻柔、缓慢,就像是在抚摸一个紧紧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小人。 “若将来为师废了,你怎么办?我把什么东西留给你,你才能保护好自己,再不被有心人利用?……” 花朵并不能回答他的呢喃,只随着摆动,晃下了两滴露水,落飘下一片即将枯萎的花瓣。 花瓣零落于泥土。 相灵微怔,恍惚过来,苦涩地牵起两分唇角。 他想起了。若到万一的万一、他无力再保护的时候,是有一样东西可以留给小青吾的。 是他们身为神树双实曾经的宿命。 这一日,连同一整个晚上,其实,青吾都有些发怔。 他的辩解还是有很多漏洞的。可师尊竟真这么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了。 青吾心中没底,依然微微惶恐,他怕师尊回过劲来重新审他,他会圆不上谎;又觉得,师尊应该要晾着自己几天。毕竟作为一个罪人,即使师尊已经生不起气,也总要关几日。 却没想到,午后不久,他便接到相灵传音,让去洞府议事,师尊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他。 青吾很错愕,师尊竟还肯给他派发任务。 这是重新表现的好机会,他麻利地爬起来出门。 师尊洞府山石开着,里头有三圈回廊,才到正堂。刚走到入口,暴怒的妖气与寒意已经刺到脸上,一看就是很不好惹的苏月己在发火。青吾自知在苏无音妹妹面前,自己理应再矮半个头,便揣揣衣袖,谦卑低首往里走。 里头有许多人的声音,似乎是在与仙盟传音通灵。 “仙盟只出几个末流长老,是何意?” “不止这几人,我们也会派遣五百名弟子作为接应。但若过于深入神界,实在危险,仙盟只能量力而为。” “所以,你们这几个为首的老鼻子道长,是打算留在新仙界干看着,是么?” “老夫理解殿下心情,妖主大人虽可惜,但让我等拼了命去救,若有万一,新仙界岂不乱套?长公主殿下,还望理解……” 青吾进去时,正见传音刚刚结束。面对半空中残留的法术痕迹,龙离与苏月己面色极差,相灵神色微黯,却宽慰:“仙盟终究不是一条心,他们出力若多,反而危险。便这样吧,三日后出发,放心,一切有我。” 苏月己耐下眼中莹亮,道:“多谢神尊相助,但,还是以您的周全为上吧……一切尽力就行,不要为此拖延或者过于折损。” 相灵颔首。 龙离开起玩笑:“相灵,你多久没出战了?剑可还利否?” 相灵哂了一下:“比你透支丹田强提修为利得多。” “讲道理啊,都传说你很厉害,可你极少不代表仙盟出战,见过的却没几个,连我都几乎没见过!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吹的!” “那便睁大眼睛,好好地看。这回看清楚,如此笨傻的问题,下次才知道不问。” 龙离撞他一肩膀:“知道,你厉害你厉害!”这一撞,相灵分毫没动,他自己把自己撞得晃起来,回去捂胸口,“坏了,强提修为的身体不能受激荡……” 相灵回过身,望向这头。 有一刹那,师尊投来的目光竟如以前一般温柔,青吾一惊,心跳都似乎漏了。 他恍神,赶忙行礼:“师尊。” 相灵道:“……二位去休息吧。出发之前,我这边还有许多课业,需交代给我的徒儿。他还要晋升合体期。” 师尊脚步渐近,青吾看着地面,紧张不已。 待相灵到面前,立起隔音屏障,不等其开口,青吾已振衣跪下:“徒儿听闻师尊有吩咐。” “此次至少二十日才能归,现为师要交代青吾三件要务,你且听着。” 青吾低头半叩:“弟子听命。” 师尊声音清冽淡然,雪白的衣袖微微拂动:“其一,你在人间时爱用些‘三从四德’的民言蛊惑为师,为师纵你,方致失察。独自留在峰上,就做好你的三从四德,收拾屋瓦、打理花卉。” 青吾愣了一下。这本就是他每天在主动做的。但师尊既如此凶地提出来,他一定颇为在意,便点点额头。 “其二,合体期后元婴可呈少年模样,足够坚韧,能受用大量灵力。旁人元婴晋升合体须百年之久,然作为我的弟子,为师只给你两年。这些是晋升合体期须修习的法诀与课业。为师不在,你必须日日锤炼自身,不可懈怠。” 一道浅浅白光钻入眉心,内里是浩瀚识海。 “此事极为重要,若两年内升不到合体期,你对为师便无任何用处。为师便再不要你。” 青吾又愣了一愣。 他在新仙界看过一些夺舍的故事,师父对徒弟就有类似要求。最后徒弟达成,却反倒做了师父夺舍的容器;或者,被毁灭魂魄、炼成傀儡。 “为师可以直言,为师十分需要小青吾提升到合体期的躯体。小青吾,不敢答应么?” 青吾将心一横,重重磕头:“师尊在上,徒儿一定完成。” 师尊不会做那等行径,他说有用,就必定是有用。 一定要完成。 第26章 “其三,为师离去后,六千峰上护山大阵会全力开启,你要守好大阵,莫要出去,更不能放任何人进来。”相灵声音渐渐柔和,“只有为师亲自回来接你时,方能打开。” 青吾奇怪地昂起头:“师尊,有人会入侵六千峰吗?” 相灵叹道:“我无法确定,但仙盟如今行事,犹坐看虎斗,为师不在,他们很可能有所动作。” 青吾挠着额角,若有所思,但思不清楚。 相灵半蹲下身去,抚摸他的发顶:“青吾乖乖等师尊回来即可。这些做好,可以给你算戴罪立功。” 青吾喉头酸楚,退开两寸:“徒儿不求立功减少罪责,师尊离开这段时日,徒儿也会自己写好罪状。等师尊回来,将其读过,您照样判处徒儿就是。即使不算立功,您交待给徒儿的任务,徒儿也会做好的。” 相灵无奈,只好轻轻抚过他肩膀:“快起来吧。你再跪下去,为师真要心软了。” 青吾知道,师尊根本不会处置他了。师尊也觉得,他是一个被神界抛弃的、很可怜的孩子。何况,交代的这煞有介事的三件事,本就是在让他好好照顾峰上、照顾自己而已。 但越是这样,他越内疚。 没关系,有机会弥补的。留在师尊身边,总有机会弥补起来的。等很久以后……他会说出真相。 青吾迅速爬起,掸掸衣服,问:“师尊,我听到仙盟都不愿意派精锐去。此行会不会很危险?” 相灵道:“危险也必须要去。若是任由妖界与仙盟因此交恶,苏无音又在神界手中,届时神界用放回苏无音为条件、再部分让利向妖界释放善意,妖界恐会倾向神界。那就会极其麻烦。” 青吾捂住脑袋:“真复杂……但徒儿总觉得,没有谁是好的,大家都不会去管师尊在乎的人间啊。” 相灵叹息:“维持现状,已经很不容易。若天上发生大战,人间才是真正生灵涂炭。” 他又道:“但,小青吾不必忧心为师,其实若单打独斗起来,能战得过为师的神族,一个都没有。” 青吾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眨巴,又眨巴。 相灵莞尔:“青吾很意外?” 青吾结结巴巴:“徒儿知道师尊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夸张。” 相灵说:“青吾可知,神树果实,是前所未有的、天赋最高的神族。当初神界就是想以神树之实为基,全力培养一位最强之神出来,强到无人能敌的地步,好带领神族继续傲然六界。这个被全力培养的人就是我。” “所以为师可以肯定,目下战得过我的神族,一个也没有。为师也希望有朝一日,小青吾同样能变得像为师这么强。” 他也是神树的果实。 原本他也可以这样厉害,成为真正的神。 但青吾忽然发现,那些想法已经很遥远、很遥远了,就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扬起笑来:“师尊有自信,徒儿便安心了。至于变强……徒儿早已不在乎那些,徒儿只求能与师尊在一起。” 眼前仿佛浮现许多往事,一点一滴,都是师尊,六千峰上的、人间的都有。青吾笑意未敛:“能跟师尊在一起,即便徒儿只是个凡人,只能陪伴师尊几十年就死掉,都没关系。”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被覆住。师尊忽然近前,一把将自己揽进了怀里。他的脸颊也这样突如其来地紧紧贴在师尊的心口。师尊用的力气很大,他甚至被抱得不得不踮起了脚。 “不要说这样的话,小青吾……不要说为我而死这种话。” 连声音,也如此颤抖,就如劫后余生一般。 青吾不太理解,这是师尊头一次流露这样的神情。他懵懂地点了点下巴:“……好,徒儿不说,再也不说了。” 三日之后,仙盟派来的五百弟子候在了六千峰外,是出发的时候。 要交代的早就交代完毕,临别已没有什么话。出发很急,青吾只来得及说一句“万事小心”,再简单抱上一抱,相灵便决绝转身,带着龙离和苏月己飘然离去。很快,在天际也望不见踪影了。 怀中温存残留片刻,也化作冰凉。 没有过多告别,也挺好的。深入神界的行动本就要如闪电一般快速才行,且早去才能早回。 师尊那么厉害,有信心不惧危险。二十日而已,又不是此去便再也见不到了。 青吾安下心神,开始每天认真完成相灵交待的事。 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检查护山大阵情况,一个时辰施法将满山洒扫干净、侍弄花草,九个时辰研习师尊留下的识海,最后一个时辰,才稍稍入定休息。 如此连轴转,修炼又极为辛苦,可是很累人。青吾却嫌一天十二个时辰太少,两日之后,他干脆连入定的一个时辰都剔掉,十个时辰全用来淬炼丹田、修习法术。 师尊还指着他早日合体期,他合体期才能对师尊有用。 这样做的结果,很显然。元婴的身子也熬不住如此修炼,三日后晚,青吾倒头不醒,抱着蒲团呼呼大睡。 第二日自是午后才睁开惺忪的双眼。 一看天光,青吾寒毛倒立,弓身跳起。 只得这日更加刻苦、更加努力,一个时辰掰成两个时辰用。 但这一天起,护山大阵周围,似乎就不安分了。 大阵时常预警,用灵力流动提醒他有人异常在外围出没。青吾顺势观微去看,发觉是好几个仙盟弟子,御剑时快时停,手中不住催使记录石,鬼鬼祟祟。青吾多留一个心眼,将自身灵力融入大阵,以更敏锐地感受外围。 当晚寅时,青吾脑中一阵刺响,这是护山大阵遭受攻击,稍稍有所撼动。 他飞速朝撼动方向冲了出去。 仙光蔽空,星辰不现。六千峰大阵之外,满天上都是如银云压境的仙盟弟子,气势汹涌,令人窒息。 青吾站住,悬停在半空,往四下一扫,准确找到了领头者——尚佑。 仙盟会进攻六千峰。这件事,竟然被师尊猜中。 而且,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二十日而已,又不是此去便再也见不到了。” 摇手摆头叹息。 第26章 未归 青吾提声道:“尚长老,我师尊甫一不在,您就带如此一大批人马进攻我六千峰,不知是何用意?仙盟这是不把相灵神尊放在眼里吗??” 尚佑抚摸白须:“自是捉拿神界混入新仙界的奸细,交由仙盟公审,当斩则斩,当诛则诛。” 青吾笑了一声:“不劳仙盟长老费心。等师尊回来,自会亲审处置我。” 尚佑怒喝:“青吾,你害的是我新仙界!如此大言不惭,可记得仙界上万前锋弟子性命毁于你手!” 青吾面色僵了僵,退后了半步。 “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用龌龊手段博取了神尊喜爱,神尊昏头偏袒,他根本不会处置于你!首恶尚未偿命,上万冤魂不得安息,神尊不管,但我仙盟却不能纵容!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自己出阵受缚,免得让世人以为神尊和你沆瀣一气,平白玷污神尊清白!” 青吾攥紧双手,咬牙道:“我只听师尊的话,如若师尊让我去仙盟受审领罚,我即刻就去!” 尚佑冷笑:“在指望相灵神尊救你?深入神界,跟神族抢人,是这么容易的事?相灵神尊这一趟能不能平安,还两说。” 师尊久未出战,这些牛鼻子道士都不知道师尊有多厉害了,居然指望这个。 青吾心中冷嗤一声,摊手:“所以,你们果然是盼着神界会和妖界、我师尊打个三败俱伤,仙盟好相对独强一些,坐收渔利是吗?以至于现在就马不停蹄地跑到我师尊地境撒野,想抓我立威了?” 尚佑寒下面色,喝道:“负隅顽抗,一派胡言。小子,记清楚,是你的存在玷污了相灵神尊,神尊不知轻重,我等来此是帮相灵神尊清理门户!你出不出来?!” 青吾也大声应道:“师尊没有让我去仙盟受审,他还交待过我,护山大阵决不能开。我只听师尊的。清理门户,你不够格。” 师尊不在,他站在这,就代表着师尊。没有人有资格骑在师尊头上撒野,哪怕只是几句言辞,他都要堵回去。 尚佑暴怒,抬手令下,满天修士捏诀聚灵,这是要进攻。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众弟子结印!” 大阵外的仙光闪了两个时辰,天都亮了。 仙盟趁师尊不在,居然冒犯进攻,青吾起初还紧张,也赶紧往大阵上加灵力。但片刻后,阵法岿然不动,他就干脆收手看着。 最后,也懒得飘悬在半空,自去完成今日洒扫、浇花,再搬个凳到最高的万云台,支一张小几,泡几盏凡间带回的粗茶。 外面人越来越多,他甚至觉得仙光有些闪,化了一条半透的黑绫缚在眼上。顺便将凳子换了,改成一张摇晃的云榻。 再之后,他想起还有一包龙须酥没吃,便从储物戒中拿出,于小几上摆好盘碟,把点心一个一个叠成漂亮的小山…… 第27章 最后,对着无力瞪眼的尚佑,青吾用端大碗酒的姿势,端起杯盏:“抱歉,我和我家师尊不喝酒。我们喝茶。” 一日之后,仙盟放弃了进攻,但满天如银云一般压山的修士却没有散去。青吾通过大阵感知到,整座六千峰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每一个弟子都怒目看着他,严阵以待。 他还听到仙盟长老们商量主意: “打不进去,干脆围着。若神尊不能平安,此阵法自破;若神尊归来,我们也可当场迫他表态,要不要处理恶首。我上万弟子性命,决不能这么算了。” “不就是好看的小徒弟么?神尊洁身自好,从前没见过才为其所迷。等处置了这奸细,新仙界给他挑十个新的出来。” 可能直至此刻,青吾才意识到,他一条消息害死的性命不只是一个约数。 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的亲朋好友得知真相,会想方设法为死去的人报仇。 他突然喝不进茶,也吃不下点心了。 青吾撤走这些布置,检查阵法各处完好后,便缩入了仙府中,潜心修炼。 至少,他不能去嘲弄那些愤怒的眼睛。 师尊嘱托他,不要出去,不要放人进来。这满山皆是师尊的家业,一砖一石都可能有天材地宝。仙盟显然来者不善,所以即便自己有罪,现在也不能动摇心神,顺仙盟心意。 如若师尊回来,看见这般模样,最终决定要他去受审、受作为一个奸细应有的惩处…… 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但到那时候,怎么办也不再重要。师尊若真要他为万千弟子赔命,他反抗不了。不如不去想。 所以青吾什么都不敢深想,他只能修炼,无休止地修炼,来躲避外面需要他去面对的一切。他又取消掉自己入定歇息的时间,这次坚持了十五日。 师尊留的的识海、师尊给他的灵脉,都是绝佳的。十五日不眠不休、潜心问道,他居然晋级了元婴中期。这恐怕是世所难有的速度。 却也同样耗尽他所有精神,这一次,他又搂着蒲团,趴在地上,想着师尊睡着了。 是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和师尊在人间过得最美好的那半年里。 这一天,师尊要看的病人很多,他跟着走街串巷,给师尊打下手。 一天快结束时,除却原本的病人,街坊又窜出来许多邻居,围着相灵,请求神医给他们看看各种小病,比如脸上生的泡,比如手背上发痒的癣。 这些相灵从不会拒绝,哪怕捱到三更半夜,也要一个一个帮他们瞧完。不过这些小病无须青吾打下手了,青吾便在一旁缩坐着,静静入定凝气,或研读识海中师尊留的课业。 未料,骤然之间,丹田一阵刺痛,疯狂的热意蔓延开来。 心魔发作。 青吾一下子脱出入定,向前伏身,捂住胸口。很快,骨子里的痒弥散全身,身上本不应有的反应也迅速起来,每一口吐息也烫得自己都害怕。 他应该马上告诉师尊。师尊也要求过,一旦心魔发作,马上就跟他说。 只是望见相灵在人群里忙碌,他欲提起的呼唤便止住了。 师尊很喜欢凡间,他希望世上所有的凡人,都能过得更好一些。 这些凡人……身上也很不舒服呢,他们下次能遇见“神医”,都不知是什么时候。还是莫要和他们争这一时。 最终青吾没有吭声,他侧过身去,靠着墙壁,打算默默忍受片刻。 但片刻后,师尊那边的哄闹停了,人群似乎也散了。青吾眼前正昏,看不清任何,只感觉腰下一空,很快,半身都熨帖进了熟悉的温暖。 满腔皆是师尊的气息,鼻尖仿佛都嗅得到六千峰上的雪。 “小青吾,怎么又不主动说。” 青吾窘迫极了:“若徒儿次次都讲,会显得……显得徒儿急不可耐,这样,很奇怪。” “古往今来,多少修士折在心魔手中,让你及时找为师解决,是为防止心魔阻滞修行、入侵灵识。” 这话师尊讲过许多遍,青吾手指勾住相灵衣袖,连连点头。他神思不太清楚,迷迷糊糊地胡说八道:“徒儿错了,徒儿下次一定……立刻就来找师尊。如若师尊在忙,徒儿便……自己坐到师尊身上,而且、而且,不劳您费心,徒儿自己……就可以坐稳的。” 脸上风呼呼地过,师尊这是在抱着他快步往回走,毕竟人多眼杂,不能当街瞬闪回去。只是未料,青吾胸腔中灵气一阵猛烈激荡,是心魔又上一层,他感觉自己已极不清楚了。 “师尊……徒儿,不……” 一句完整的话尚未说完,极致的空虚和痛苦袭上脑海。青吾绷直脖颈,张着嘴,汗滴涔涔地下。 他知道,回去还有段距离。 但师尊就在身边,被如雪的气息不断地勾弄着,心魔如同受了滋养,他很难耐受得住。 可这是在街上,被抱着走,已很怪异,若是再在师尊怀里做些形容…… 青吾狠一咬牙,正要强忍,却感觉相灵的脚步拐了个方向,迅速而急促,嘈杂也随之远去。他勉力睁开一丝眼,发现周围是静谧的无人小巷,土瓦灰墙。 一道法障起,小巷之内,凡人皆不可闻见。 不及多想,微微的疼痛与少许满足翻上心头,青吾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叹出一声气音。 “这里……周围都不大干净,小青吾,搂紧为师。”相灵手上熟稔,轻声嘱咐,“别从为师身上滑下去。要跟你说的那样,自己注意坐稳。” 好丢人。 怎么能这么丢人。 太难看了。 那是青吾最难受的一次,哪怕才开始不久,心魔便被逼退,他依然觉得浑身仿佛有蚂蚁在爬。 怕他掉下去,师尊抱他,用了极大力气。胸膛贴着胸膛,他要努力仰起脑袋,才能将下巴靠上师尊肩膀,求得一丝呼吸的间隙。 再往下的乱七八糟,更是扫都不敢扫上一眼。 到后头,他根本就坐不稳。相灵发觉,便更将他在怀中锁紧。青吾动弹不得,他如同脆弱的藤蔓依附着参天大树,在这场风雪中,存活的唯一生机便是等待大树施舍过来一缕甘露。 不知这场风雪刮了多久。 待一切平静下来,彼此在余韵中拥抱,青吾重新去望天。 之前是黄昏。 现在弦月西沉。 后来…… 那段回忆中,后来怎样了呢? 青吾想了一会,想起了。他赖在师尊怀里,羞愧难当,不肯放开。最后还是以蜷成一团的姿态被师尊抱回家去,放上床炕。 师尊给他扣上被子,他便攥着两片被角缩在被子里,避于黑暗之中,师尊在外面好说歹说,他依旧一整天不肯下榻。 之后龙离师叔来做客,以为他入乡随俗得了风寒,已是绝症难治,着急忙慌要去给他抓药。他这才气得跳出被来,重新见人。 青吾便准备在这场梦中,将那段过往完整地重演一遍。 首先,要在师尊怀中缩成一个球,娇声可怜。 青吾正要开始,却蓦地发觉,怀中空顿。 也闻不到那股清冽的雪意了。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眼前蒲团,已被自己揉得很不像样。 元婴中期,周身灵力运转顺畅,又于美梦中大睡了一觉,补足亏损。青吾精神极了,感觉自己还能再熬二十天,试试一举突破后期。 他现在只敢去想修炼,因为不断修炼,必然不会犯错。 说做便做,青吾就着破蒲团重新盘坐下,闭上双眼,潜入识海,开始寻找元婴中期以后对应的课业。 只是恍然间,他忽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从师尊离开,到现在,似乎已快整整一月。 但师尊还没有回来。 第27章 等不到 也许,师尊只是晚了些,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可这一日,无论青吾何时对相灵通灵传音,那一头始终死寂,没有回复。 那也可能,是师尊尚在神界战斗,传音的阻隔还在。晚几日,也没什么。 青吾如此安慰着自己,哄自己继续乖乖等师尊回来。然到第二天早上,异状还是发生了。 整座六千峰的护山大阵,突然毫无预兆地发生波动,衰弱许多。外面仙盟先前拿不下、本已决定包围不攻,一见如此,即刻又召集诸多弟子,聚灵合力破起阵来。 眼见大阵薄弱处将有缝隙,青吾想将自己灵力覆上去阻挡,但这阵法是师尊所设,显不是他一个元婴能支撑。 在灵力即将耗尽、裂隙将破之际,青吾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终于想起,六千峰上还有一件法器,是师尊的造物,同时也是他驱使得动的东西。 或许有用。他曾一次简单接触,便让那法器发光。 青吾尝试伸手,捏诀,默念剑来。 大师兄的本命剑,久长时破空而现,归入掌中,剑柄寒如玄冰。略作感知,内里灵力充沛,果然远胜于自己。 第28章 他将久长时支入大阵阵眼,相灵残留的神力如浪荡开,护山大阵迅速重新稳固。 外面,仙盟的长老们眼见得而复失,气得吹胡子干瞪眼。 青吾力竭,连悬停半空都支撑不住,重重跌坠下去,在山石上砸出一个巨坑。 他望着流光浮动的阵法,面色死灰一般。 师尊走前,从没交代过,大阵会突然衰弱。 阵法衰弱意味着……师尊也许,出事了。 可他那么强……不应该的。 青吾仍是在乖乖地等着,等待师尊回来。 而异状也在继续发生。 一日后清晨,在西方极远的天际,神界的方向,忽然以某个点为中心,遥遥绽放出一片彩云。其形如花,其瓣如丝,不断地向四周飘散着,纷纷而落。 到最后,甚至在这六千峰的窗边,青吾也接到了一小缕。 青吾本不明白这是何物,但他观察那方向一个时辰后,蓦地恍惚过来。 师尊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玄鸟国的国君,与他的妻子,妖界公主苏九。 “在赵辛被处死的那日,整个神界都飘散着丝丝雪白流云,犹如花瓣,从天上飘散下来,落于世间各处。 苏九以身殉夫,自爆了。” 无尽的寒意从心腔蔓延,窜过脊背,直冲头顶。青吾整个人僵住,片刻后,他手指一抖,不慎抖落了那一小缕彩云。 神界的方向,爆发出这样的光芒。 营救失败了? 怎么会?师尊……很有信心,师尊他,那么强。 他出马的事,怎么可能失败,怎么可能会失败?? 来不及多想,他突然听见外面尚佑喊话:“罪修青吾,你还不出来?负隅顽抗,打算躲到何时?” 青吾甩身回喝道:“滚!!少来激将!说过了,没师尊的允准,我绝不出去,也绝不放你们进来!” “张口将相灵神尊挂在嘴边,你还在指望你师尊保你?” “只有师尊才能审我!给我定罪,你们没这资格!!” 尚佑声音却诡异地和缓下来:“哦?但,你师尊已经回来了。” 青吾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回的新仙界。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的消息?” 师尊已经归来了?不可能,师尊回来,第一步定是回六千峰来找自己,而非新仙界;何况若真如此,怎会任由仙盟在峰外叫嚣? 这分明又是陷阱,是诱他现身的谎话。 青吾咬住牙,不打算再理会。却听尚佑声音悠悠,犹如叹息:“一月前,仙盟还派了五百弟子与相灵神尊一道去往神界;如今,此战结束,苏月己他们那边的人已回妖界治丧,这五百弟子也已经回来,将神尊护送至仙盟休养了。” “治丧?休养?”青吾寒声笑,“少骗我!妖界治什么丧?我师尊休养去你仙盟作甚?!” 尚佑道:“相灵神尊现在不在仙盟,其位置方向,你通灵一试便知。” 青吾恍惚一下,将手指抬在额角,真的试了。 没有应答,但也未被神界结界阻隔,感受得出方位。 在……新仙界的最顶端。 一眨眼间,心被攥紧,呼吸全然滞住,任何东西都变得空茫,无法再想。 “你若还不信,便出来看看。这五百弟子中的大弟子已被老夫请来,专程与你说清。” 青吾冲出仙府,瞬闪至半空。 在尚佑身侧,他真一眼扫见了那位出发时见过的大弟子。 那大弟子神色极为悲戚,两手托在面前,而手掌中,正捧着一块记录石。 “青……青师兄,我们出行任务,都是要记的。相灵神尊他……您自己看吧。” 记录石没有攻击性,青吾不特意阻隔,飘过六千峰大阵便没有阻碍。记录石飘落在他指尖,他的手指却发抖了,一点都不敢真正碰上。 可即便没有触发,石中如流水滚换的画面,他依然看见了几幅。 他看见了神界战得四处残垣断壁,师尊化风为剑,一马当先,无人能挡。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整个神界能单独胜过他的,一个都没有。 然后,是三人被围。师尊满面满手满眼都是血,嘴唇已青,重咳不停,却提袖擦去唇角极不正常的乌黑,神力爆发,再度犹如劲风投入战局。 最后,回来路上,还有盘在龙离怀中,一只一动不动的、毛色灰得再看不出色彩的……七尾小狐狸。 “青师兄,相灵神尊他,他没有回六千峰来,而去了我们仙盟,是因为他……受伤很严重,已经昏迷不醒了。” “这次突入神界,起初顺利,却不想神界原是早有准备,故意示弱,诱敌深入。当然,相灵神尊厉害得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没有任何一位神将能在他剑下走过三招,又有妖界长公主亲力协助,所以即便中伏,神尊依然无人能挡。我们甚至重创了神界坎方,取得不少战果。原本,只要快入快回,应能成事的。” “但将胜之时,神界不知用什么法术催动了相灵神尊体内一缕黑气,我亲眼看见,神尊顷刻间神力溃散反噬,五窍流血。” “事发突然,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很快神族反扑,把我们全数包围,将结杀阵。我当时还以为回不去了,只能帮长公主殿下一起结防御法阵,看能否殊死一搏。可没想到,相灵神尊被毒伤成这样,他只靠着龙公子抹一把血,又重新强行聚灵,狂风化剑,投身上去再战……” “危急之时,神界天牢那边,不知怎的骤然爆发出强大灵力,彩光冲天。整个坎方本已摇摇欲坠,这么一炸,更完全成了废墟碎石,天牢自然也关不住妖主大人,他一路化原型飞速冲了过来,展开七尾一道抵御。我们的任务本就是为救他,他既趁机自己跑出,神尊又重伤,便无再战必要。这次杀阵挡下后,我们便迅速撤退。” 讲到此处,大弟子微微哽咽:“但回来路上,妖主大人已支撑不住地衰弱下去,我们才晓得,那道彩光,是他看到战局危急,为不成为累赘和掣肘,自爆了。他……靠在龙公子怀里,慢慢停止了呼吸。” “而相灵神尊……也因受伤过重,在半途陷入昏迷。我们只好将他送回仙盟,放在灵气最为充沛的永盛池中静养。” 他的话讲完,尚佑立刻继续在叫嚣,但青吾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什么都消失了,连同他自己的心跳也似乎停下。 他终于颤抖着,把手搭上了记录石。 那些言辞之中的画面,一簇一簇涌入脑海。有战声如雷,有彩光胜霞,还有那缕种在丹田中的黑气骤然爆发出来时,师尊身子一歪,喷溅在一身雪衣上的、色泽乌黑的毒血。 所有画面与讲述严丝合缝,无半分虚假。 青吾启唇,努力了许久,才能措得出话:“医修……有没有看过师尊?他伤得严重吗?还要昏迷……多久?” 大弟子垂下眼帘,低声回答:“我们请全仙盟最好的医修长老,度仙子看过。她说,神尊身上毒素特殊,想必来自神界,以她的能力,也解不了。或许相灵神尊……永远醒不过来了。” 一声裂响,记录石被青吾生生捏碎。 而他自己却感觉,好像没了知觉一般,一切失真和褪色。他看着尖锐石片扎了满手,鲜血汨汨,一直流到手臂上。 “度仙子还说,按理这种毒素不可能入得了神尊的丹田,除非……除非……” 后面的话,大弟子没有再讲。他重重拱手,退后不再多言。 “……是我害的。”青吾的声音,颤得快碎了。 尚佑嗤了一声:“我就知道。” 见青吾整个人颓败下来,只顾看手心不住涌流的血,他哼声:“相灵神尊今在永盛池静养,即便暂且无法,度仙子也定会全力救治。你在此坚持已无意义,若还想见你师尊,就散掉大阵,自己出来,跟老夫回仙盟受审吧。” 青吾浑浑噩噩,有些失神地问:“我出来,去仙盟,自首受审,你们会让我见我师尊的,对不对?” 尚佑拂袖:“你若赖在此处,逃脱罪责,肯定是见不到。” “……好。我知道了。” 于是,在众人眼中,这位他们要捉拿的、害死仙盟上万弟子性命的,先前那般桀骜不驯、耀武扬威的罪修,只在如此一席话后,便完全再无抵抗了。尚佑长老轻轻的一句话,就让他在下一刻,自己走出了护山阵法。 被左右弟子按住,他没动;手脚套上仙枷,他没动。 最后,尚长老下令,这罪修毕竟是个元婴,为防其再度反抗,要用锁灵链穿透他琵琶骨。 被锁灵链狠狠贯透两侧后肩,鲜血四溅,罪修呛出一大口血,浑身发抖,却还是两眼空空,没有多动。 仿佛已经变为了一个失了魂的傀儡,一具空壳。 第28章 诉血 新仙界的仙狱,在整个新仙界核心的最低处,凿于熔岩之中。此处无半点作为仙界应有的光华璀璨,只有黑暗,与潺潺流过的岩浆散出的红光。 第29章 青吾被掼进最底层的岩室,仙枷锁在墙头,只够他挪动五步距离。室门立起仙栏,他便寸步也不可能再出得去。 其实即便不立这个,他也出不去了。琵琶骨破碎,一身修为便再难凝聚,锁灵链扎在他后肩血肉里,断骨碎肉也始终被缓慢磋磨着,难以痊愈。 已是连凡人都不如。 押解他的弟子扔来一块记录石。 “长老审你之前,你可先自行交待。你是二十一年前登记进入的新仙界,这二十一年你做过什么,早早说清,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青吾勉力支坐起身,摸上记录石,毫无反应。 “……这位师兄,我施不了法。”他拖动膝盖,换为跪姿,“还望给我一副凡间纸笔,可以吗?” 那弟子皱眉,不太耐烦地甩袖:“仙狱哪来的凡间纸笔。我新仙界记录事务都不用那些,还惯着你,给你特殊?” 青吾更加努力跪近,乞求:“那,还劳烦师兄在记录石上预先施法……” 胸口一闷,他被一脚踹开,后背重重撞回到岩壁,顷刻间呼吸都抽痛起来。似是锁灵链更被撞进身体两寸,扎入了肺。 “你这罪修,休要纠缠于我!给你一块记录石,不过是走个仙狱新犯的流程而已。流程里可没有纸笔。”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青吾忍耐片刻,逐渐找回知觉,重新跪住,叩头:“但,师兄放心,我会好好对待这个流程,我会好好交待的。我、我不让你白白费劲,一定现在就全部都说……” 那弟子冷笑道:“你这罪修,满嘴谎话,相灵神尊那么护着你,你却连神尊都骗,现在说了,长老们难道敢信?照样要重新审。” 师尊那么护着我。 可我连师尊都骗。 青吾眼底迷蒙了,无法辩解,只是又磕了两个头。 唰啦一声,他看见自己下裳前面被法术割开,切下一大片雪白衣角,飘落在面前。 “行了,一定要写的话,你衣服白,这就是纸。笔你自己想办法吧,随便找点灰抹上去就是。”那弟子甩身就走,“待着思过,别妨碍我,满仙狱几百个罪修要看着,没空单独搭理你。” 一行人离去。视野所见,只剩漆黑的岩石,以及外面熔岩滚涌映进的些许红光。 青吾往前爬一些,手指颤抖着抓起这片衣角。 仙衣洁净,不易沾尘,即使自己被扔到这种地方,它依然雪白如初。 此处太暗,看不清楚。他努力向外面挪,扯到最远的五步距离,总算借着外面的光,能把这片衣角瞧明晰些。 上面的边缘,还有精致的树枝绣纹。在树枝最高处,挂着一颗漂亮的青色小果子。 这是师尊送他的衣服。 一滴,两滴,有湿润坠落在这片衣角上,青吾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在流泪。 是啊,在师尊面前,他经常可怜地落泪,或包着泪花做将泣未泣的模样。只要他如此起来,无论犯下什么错,师尊只看上两眼,便再舍不得惩处。 即便已经察觉自己是奸细,只要看见他哭,师尊都会说,罢了,有别的事更重要,小青吾,别哭了,等回来为师再罚你,这段时间你把六千峰看好、认真修炼,就算你戴罪立功了。 ……不能哭了,现在不能再哭了。 青吾连忙擦干净眼睛,在地上抹一些灰,想用来写字。但仙衣过洁,灰尘沾染不上去,也难以写成完整的字体。他左顾右看,想在四处找可以代替笔墨的东西。 最后,在自己身上,找到了。 他伸手向自己后肩的伤口,沾染满指鲜血,落到衣上,试着写了两个字。清清楚楚,没有问题。 便这样开始。 也许两三日,也许四五日,仙狱中没有日夜,青吾算不清时间流逝了多久,但他一直都在细数和回忆自己传出去的所有消息。他认认真真地做这件事情,趴在地上,用血梳理自己的罪状,近乎虔诚,仿佛一名信徒,在完成天神降落世间的神谕。 起初是用后肩沾的血,但未过太久,就抹不出来了。于是渐渐地,他先是咬破手指来写;等手指也出不了血,便换另一根手指、换另一只手;之后,是咬破手臂,只是没控制好力度,生生撕下自己的一小块肉,血如泉涌。 本就因琵琶骨碎裂而虚弱、失去修为的身体连护体灵气都调不出,这般折腾一顿,青吾眼前一阵阵昏黑,险些晕倒。不过幸好,他担心晕倒后血液凝固,不能用来写字,还是撑住了。 罪状完成。 一共一百三十二条,时间、地点,在什么情况下传回的神界,他每一样都写得很清楚。这么多内容,一片衣角是不够写的,他又多从身上咬下了两面衣袖,这才足够。 到这时,青吾已坐大不住,只能歪斜着身子趴在地上,爬着再检查一次自己写的罪状,看还有没有遗漏。失血太多,他几乎要睁不开眼。 但竭尽全力读完三遍后,他又想了想,觉得可能还少一条,便低下头,再在心中通灵神界一次。 没有回复。梭罗神尊直接拒绝掉了他的通灵。 和他的猜测一模一样。 神界也早就察觉他或有异心,所以他去问苏无音位置时,才会直接告诉他,从而利用他引诱师尊前去,在坎方设伏,早早做好伏击的准备。 于是,纵然一身血已几乎流干,青吾还是重新再撑起两分力气,在一身苍白中寻找还可以扎得出血的地方。 最后,他用一片地上捡的、尖锐的石刀,扎破了自己的大腿。手指蘸着这里喷涌而出的血,不住发抖着,书写下这最后一条。 一百三十三条,信徒终于完成了天神降落世间的神谕,放松下来,由着大腿上止不住地鲜红喷涌,彻底坠入黑暗。 那片衣角上的绣纹,漂亮的青色果子,也已被浸得斑驳暗红。 青吾是被寒潭里舀出来的水泼醒的。那水落在他面上、身上,转眼便凝结成霜,外面有灼热的岩浆滚涌也化不掉。 终究是元婴,又是神族,哪怕血流干了,他也不会死。想让他死,只有灭神魂的毁法。 青吾醒转,也有些找不回四肢的知觉,他费劲抬起脸看,才发觉自己写好的罪状已不在手中;待视野明晰,再仔细一瞧,才晓得,面前站了好几个板正的仙盟弟子,中间将罪状施法飘在空中翻来翻去看的长老有两位,其中一位正是尚佑。 尚佑翻到最后一张看完,轻哼:“这么多。你用血写,还真是难为你了啊。” 身下一滩血迹已粘稠干涸,青吾竭力爬起上半身,提气道:“你们……放心,里面所记,句句属实,我全部都交待在里头了。” 尚佑将罪状收下,搁在一旁弟子手中托盘中,拂袖道:“没动刑就能写这么多,你说你交待完了,何人敢信?只怕这不过是冰山一角!最关键坑害我新仙界、对神界有用的,根本就没写在里面。” 青吾撑着解释:“我虽来新仙界二十余年,但前面……二十年,都待在外围,不曾递过什么有用的消息。绝大部分……产生于拜入师尊门下之后。所以这真的,是全部。” 另一位长老淡淡道:“用问心术吧。是真是假,有没有写全,一问便知。” 此言落,左右弟子尽皆退开,仿佛生怕被波及。 长老抬手,光华亮起。青吾垂眸,闭上双眼。 转瞬之间,魂魄堕入黑暗,无数不知是幽魂还是什么的雾气在身边飞掠嚣叫,刺耳的震响直冲天魂。 时而有尖刺自四面八方扎入魂体,造成难以想象的剧痛;时而在虚无中浸入万年玄冰,冷得连思绪都被冻结了。 幽魂哀鸣,五感癫狂。他甚至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冻结起来的记忆和念头被风抽离,飘散在空中,然后一个又一个寸寸碎裂,变成漫天碎屑。每一样碎掉,这一块记忆便随之消失,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唯有虚无。 片刻寂静后,碎屑骤然疯狂地重新凝聚起来,全数化作一股,突回脑中。 青吾醒转过来,恐怖的疼痛弥漫整个头颅。他抱着脑袋哀嚎了很久,直至喉咙嘶哑,痛楚终于略微消减下去,变得可以忍受,他才终于能够稍稍安顿自己,趴在地上,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忍耐耳边未散的尖锐啸响。 能感觉到,灵力、气息、神识,体内一切都错乱了。 修补这些,要五十年。 师尊要他,两年内修炼到合体期,他再也做不到了。 那长老退开几步,声音远了一些:“倒是没写假话。如他所说,这的确是全部。” 尚佑道:“这可不是全部,盟主要的东西他根本没说……” “盟主要的东西?什么东西?” “这是机密,你是外长老,少管。具体该怎么审,回去禀报盟主再商量罢。” 听见几人要走,青吾慌忙爬动两寸,仙链哗啦作响。 “等等……你们等等!” 远去的脚步声停住,尚佑话有不耐:“今日对你已经审完了,姑且放过你还不好?还想作甚?” 第30章 “我师尊呢?我师尊呢??你们说好我自首就让我见师尊的!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 闻言,尚佑嗤了一声:“你已是将死之人,仙盟没兴趣也没义务帮你这些,多此一举。” 青吾呼吸滞住,他的神思,也随之凝住了。 原本,他嗓子已经哑了,血已流干,气力也被问心术耗尽,按理说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个彻底的废人。可下一刻,却又猛地爆发出决堤的、如同凶兽的咆哮,破碎、狂乱、嘶哑,连面色都扭曲得无比狰狞。 青吾疯了一般地挣扎,仙链无数次被扯绷直。为限制罪修,这种仙链一旦被扯直便会放出雷咒,令罪修全身刺痛,但青吾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眼泪混在血红的眼底里,只顾嘶吼着往前抓咬。 “你骗我!你们骗我!!!”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眼见仙链效用不大,左右弟子迅速加注法术,雷咒一次次加强。青吾也在一次次疯狂后,终于力竭,在最后一道雷咒贯身下,以一个扭曲的姿态歪倒在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纵然如此,他的手指依然死死抠着地面,有两片指甲外翻,都没有松开。 一声叹息,尚佑身边,同来的长老道:“罪修青吾,你想见你师尊?可若非你所作所为,相灵神尊何至重伤至此?他如今会躺在永盛池中生死不明,究竟是因为谁??” “你觉得你可还有脸面见相灵神尊,打扰他的清净吗??” 又是一声嗡响刺入脑海,青吾再次滞住。但这次,他逐渐将自己手指松开了。 他慢慢地,将自己肮脏的、满是碎石划痕的、流不出血的手,收到了面前,静静看着,一直看着。 “我……” 他涌出眼泪,又笑起来,神情怪异得分不清在哭、还是在笑。 “对……对呀,是我害了师尊……是我呀,是我呀!……” “我怎么就……这么有脸……还想着去见他呢?” “哈哈!再见师尊一面,见他一面……” “我这是在……想什么啊……” 第29章 逼供 罪修还是要继续审的。五日之后,要提到仙盟高殿去。 为不让人彻底闹腾废掉,青吾身上仙链截短了大半,几乎只能待在一角落里,不能挪动。他的身边也放上一块灵气石,灵气入体,能恢复伤口、安定心神,最后再从碎裂的琵琶骨漏出去。哪怕他想拒绝医治变成疯子,也疯不了。 这又是不知昼夜、几乎无知无觉的五天。 从前心魔那般猖獗,可如今,青吾想让心魔出来或和他自言自语、或折磨自己,都不可能。他动不了修为,也就召不出心魔。 他只能望着仙栏外熔岩的红光,去想。 想一些跟做梦一样,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事情。 比如,有一天,高居六千峰上的神尊居然要收徒了。 纵然大多数散修呈观望态度,依然有许多人趋之若鹜。他来到六千峰山脚下开始闯关时,同行的有好几百人。 可他才是第一个胜利者。他乱糟糟、灰扑扑地爬到了神尊面前,迫不及待地抢占先机,介绍自己。 “相灵神尊,我、我叫青吾,筑基修为,是新仙界外围的散修,背后没有势力……但我是第一个冲过关卡的,我很有毅力,会学得特别认真,可以修炼得很快!求您收我为徒!” 那时他也不知能不能成功。从来没有规定,试炼的第一名便一定选上。好几个同行者都颇有背景,他们马上就要爬上来了。 白衣的神尊却不假思索,牵起了他。 从此六千峰上居住的再不止神尊一人。神尊的背后,多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徒儿。小徒儿不仅会做点心,还会看到满山风雪没有艳色,从山下捡花草回来送给师尊当礼物。 再后来…… 就这么慢慢地,他们彼此有了心意。小徒儿生出师尊模样的心魔,他吓坏了,生怕自己被师尊丢掉,只能躲着师尊,还一点都不敢告诉师尊怎么回事;师尊发现小徒儿变得奇奇怪怪又闷嘴葫芦,也急得团团转,他们仿佛一下子陷入死局。 直到心魔彻底爆发出来,才明白。 哦,原来只是这样而已呀。 小徒儿闷嘴葫芦,是怕被师尊丢掉;师尊小心翼翼,也是怕吓到徒儿,为徒儿讨厌。 那夜他们说开之后,发现是一场误会,相视一笑,便解决了。自此他们再也没有矛盾,小徒儿一把趴进师尊怀里,甜甜地撒娇。从此一千年、一万年,他们永远都这么待在一起,再不曾分离。 青吾想着想着,渐渐思绪凝滞,变得迷糊。他仿佛做了个梦,梦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又好像没有。他只是混沌着又将这个故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周围除却地底熔炉缓缓流动的闷响,传来一点别的声音。 沉浸于幻梦中太久,青吾睁开眼,也瞧不清楚。只依稀辨出来了十几位板正修士。墙上仙链被取下,拿仙链的修士转身就走,青吾被扯了个踉跄,在地上跟着方向爬几步才站起来。 “长老们要在元天殿审你,”看守弟子漫不经心道,“好好回话,说得长老们满意,接下来你便不用受刑,等死就可以。” 青吾上一次来元天殿,是苏无音被神界所擒,他跟着师尊来此议事。若非那次直接说出苏无音位置,暴露得太过明显,或许也不至今日。 但这样想也不对。假的就是假的,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他被仙链扯着走到殿宇中心,面前参差不齐的高阶上,从左至右,一共十一位仙长,尚佑也在其中。中间站得最高的尊者是仙盟盟主纳兰业。在最边沿,还有一位挎着草篮的碧衣女仙,从前没见过,似乎也是长老,眉心凝蹙,面有不忍。 不过,也只有她一人是此神情,其余仙盟仙长睥着他,目光都恨不得啖他的血、吃他的肉。 有长老身边的大弟子道:“罪修青吾,还不跪下?” 青吾静静说:“我只跪我师尊,不会跪你们。” 大弟子眼神示意,另有弟子上前,朝他后腿重重挥下数鞭。腿肚出血,鞭上仙力震得骨骼生疼,青吾咬住了,绝不屈膝。 尚佑笑一声,抬手阻拦了施鞭,道:“你跪的不是我们,是你害死的上万条新仙界弟子性命。这能还有争议?” “为他们,你们可以杀了我。”青吾攥紧自己满是血痂的手指,“但仙盟,在妖主有难时袖手旁观,任由我师尊、妖界、神界三败俱伤,甚至反还趁我师尊不在时围攻六千峰——如此行事,令人不齿,所以,我死也不会跪你们。” 尚佑瞠目,还要再辩,纳兰业抬袖阻止,缓慢道:“好了。他本就不是我仙盟弟子,要么神尊爱徒,要么神族爪牙,都是瞧不上新仙界的,心气高些,实属正常。不扯这些,快快审出东西最为要紧。” 青吾垂目道:“你们还要审我什么?我做过的,已经写给你们,你们依照仙律敬请处置便是。” 师尊走前说过,回来看过罪状,便“依照仙律处置他”。 也许那时,师尊已经心软,放些硬话,只是怕自己懈怠或侥幸而已。但这终究是师尊对他所作所为的定音,如今师尊无法再审,哪怕是换仙盟来完成未竟之事,他也愿意领受。 死,也是可以的。而且,是应该的。 纳兰业却道:“你还有事情没讲请,本座才亲自提来再审。” 青吾不由疑惑:“哪一条?” “六千峰的护山大阵如何打开?” 青吾蓦地想起,当时与尚佑对峙时,对方便提到过“散掉六千峰大阵”。 他别开脸:“这与案情无关,我不会讲。” 纳兰业温和下语气:“我听说你在仙狱中十分关心你师尊状况,几乎发狂。相灵神尊是神躯,仙界药石难治,让仙盟进入六千峰,是想找和你师尊灵力相近的东西,好有助于唤醒你师尊。” 青吾听得笑:“我没听说过有这种助于唤醒的法术。你们另找一个类似的来展示,证明有用,我再去散掉大阵。如何?” 纳兰业寒下面色:“你这是不肯说了。” “师尊命令过我,看住六千峰大阵,在他允准之前,绝不让任何外人踏入一步。” 纳兰业声音已沉:“正是因相灵神尊昏迷,这才必须要打开。本座看,你为你师尊,似已没那么偏向神界,若你愿散掉大阵,将六千峰上的灵宝和术法用以补充我新仙界战力,将功折罪,留你一命,也无不可。” 青吾叩住胸口,凉声道:“天材地宝,神界术法,师尊愿意给你们的,才属于你们;师尊没给的,你们就不配有。打算趁人之危抢我师尊的东西,想、都、不、要、想。” 强劲威压骤然如瀑而下,青吾顷刻间无法站立、甚至连跪都跪不住,他身姿怪异地被摁在地上,连试图呼吸,肋骨都发出两声裂响,被威压生生压断。 第31章 竭力抬眼,看见威压狂风的源头,正是纳兰业。 “问心术可是不能再用?”纳兰业厉声问左右。 “问心术五十年内,同一人只能用一次。一次已毁其前途,再多,此人便会彻底疯掉,什么都问不出。”有人恭敬回答。 纳兰业拂袖:“送去焰刑台。不拘办法,我只要结果!” 焰刑台在仙狱的更深处,一个岩浆环绕的黑色石台。刑柱下满是灰烬与枯黑的尸骨,旁边还钉着一只断掉的手,没有取下。 四肢关节被重锤仙器砸烂,青吾也如曾死在这里的前辈们一样,被用两根刺钉穿透两边琵琶骨,钉在了刑柱上。之后众人散去,留给他的是一具无法动弹的残破身体,以及周围浊气凝重的岩浆炙烤。 手脚关节被断时,他便几乎失去知觉。或许也并非失去知觉,而是痛到了感受不清的地步。钉在这里,看着自己扭曲得折成三段的手和腿,起初,他很恍惚,像在看着与己无关的别人的痛苦。 渐渐地,肮脏浊气不断刺激伤口。身为神族,他本天生带有良好的恢复能力,在此处却完全失效,伤处迅速肿胀溃烂开来,一阵一阵剧痛不断渡漫全身,越来越难以忍受。不知怎的,青吾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躺在神尊们的刀下,被开膛剖腹、截碎灵脉,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的,几乎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疼得眼前昏暗,无法视物。 他感觉不到自己是个人形,而是一抔灰烬,在渐渐地被岩浆烧成粘稠的红水。痛苦无穷无边,却没办法昏过去,身后的刑柱内蕴灵力,一直在维持他的清醒。 直到过去不知多久。 又有寒潭水重重泼到他的脸上。 在这里,寒潭水能缓解痛楚,青吾歇息片刻,终于有了少许力气,抬起头颅。眼前黑暗稍褪,能看清一点东西。 还是那些令人厌恶的、板正的仙盟弟子。其中为首者,略微眼熟,似乎是纳兰业身边的一位亲信。 “罪修,你已在焰刑台受刑两日。不知盟主要的东西,可愿交待?” 青吾低垂下眸,不打算搭理。面前弟子捏住他下颚,往一侧掰过去:“寻常修士再过一日,这手脚就修不好了。当然,你既是神界奸细,可能不太寻常,但还是莫拿身体作赌的好。” 青吾看见,自己断裂的臂骨已从皮肤中刺出来,且红且白。手掌毫无知觉地垂落着,差不多快要断掉。 原来自己已变成这样。 见其出神,面前弟子诱导:“盟主说,现在答应散掉六千峰阵法,照样可以留你一命。还有相灵神尊那边,他一个人躺在永盛池,何其孤单,你出去后,还能去永盛池陪伴他呢。” 青吾艰难启唇,似想说话,但口齿不清的样子。 待那弟子靠近想听时,青吾才重重呼出,啐了他一脸含着血水的污秽。 弟子抹一把脸,含笑退开:“好。不愧是相灵神尊的好徒弟。” 转过身,他吩咐:“既是硬骨头,那便再砸烂些。上臂和膝盖也不必给他留着了。” 第30章 见师 已经过去多少天? 已经疼了有多久了? 青吾不知道。 起初,依然每一天都会有人来问,是否愿意散去六千峰大阵,替沉眠不醒的相灵神尊将一切奉与仙盟,将功补过?大约七八次没有回复后,便好长一段时间无人再来,由着他在此处刑柱上,清醒着、溃烂着。 大部分时候眼前都是黑的,偶尔视野会明晰,他能瞧见自己。他看得见,摇摇欲坠的左手上,有两根手指已被地底浊气侵蚀为乌色,断了,掉落在地面。岩浆往岸上一拍,吞噬卷走。 直至不久前,那些仙盟弟子才又来了一次。这回,他们恼羞成怒,拿师尊的安危来威胁自己。 青吾笨了一辈子,这次却想得很清楚。师尊与新仙界的合作已持续好几百年,影响渗透到新仙界方方面面。仙盟不可能跟师尊彻底翻脸,那会动摇新仙界人心。 即便师尊沉睡了,他们也须护养着师尊,让师尊的人好好的,并许诺,一定用最佳的照顾,总有一天让师尊苏醒过来。才行。 他们不能伤害师尊,又想得到师尊的东西,就只能,逼迫着我。 青吾尝试着,微微挪动尚有知觉的半截上臂。血肉模糊,四处粘连,很疼,但已经习惯。或许明日,那些人再来,这段上臂也要被折一折。 可既已习惯,便不再害怕。由得他们加码,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那是他和师尊的家。 师尊嘱托他的三件事情,他总算……坚守住其中一样了。 未料,过了一段时间,大约是第二日或第三日,来到他跟前的,并非那些颐气指使的仙盟弟子。 只有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很清浅,逐渐接近时,洞中的风隐隐送来清凉药香。最后,约略是停在自己面前,站了许久。 青吾疼得厉害,睁大双眼,所见依然漆黑。他不知道这是谁,但感觉,似乎没有恶意。 又一阵风动,有另一人飞落刑台,是看守弟子:“度仙子!您怎么来了?” 度仙子。 名字有一些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度仙子道:“为神尊采药作丹,路过仙狱入口,想起有这么一个人,便进来看看。” 看守弟子道:“此处污秽,仙子还是少来,当心污了给相灵神尊的丹药才是啊。” 如此一提,青吾蓦地记起了。度仙子,是仙盟中最好的医修,她在负责照料昏迷不醒的师尊! 青吾即刻便想动,想引起注意,身上嘎吱作响,几处入骨的伤口再次碎断也不顾。但他太久没说话,喉咙里已被血块黏住,张口怎么都发不出正常声音,只有呜言。 他听见度仙子的话温婉而柔和:“他已伤至这般,别再用刑了。放下来吧。” 看守弟子为难:“这……是盟主下令,审此罪修,让他交代六千峰阵法打开的办法。” “这罪修自入焰刑台至今,已有二十三日。至今还不肯说,审也无益,必定是咬死了。” 看守弟子仍道:“度仙子,抱歉,实在是盟主有令……弟子不敢。” 度仙子默然片刻,静静道:“神界元气大伤,师兄已决定,下个月就向神界开战。今日我看师兄已失去等待的耐心,打算开战之时,在众仙家面前处死此罪修,方才替师兄着想,先放人免刑。这罪修毕竟是要公开料理,不能太不像模样,否则我仙盟颜面何存?” 看守弟子被震住,踌躇少顷还欲再言,度仙子又说:“你无需担忧,师兄那边我自会之后去讲。先找个干净牢室,妥善安置吧。” 温和的灵力在体内安抚,疼痛渐渐休止。 青吾感觉,自己似乎很久没有睡过稻草了。和师尊一起在人间生活的时候,才睡稻草铺就的床。那些时日,远得像是上辈子。 随着骨骼拼接、血肉修复,失去知觉的手腿重新有了痛感。他还没有怎样,身边人柔声道:“可能有点疼,要忍一忍,两个时辰就行。” 青吾咽下喉中干涸的血块,摇头:“不算……很痛。谢谢你,谢谢……” 比起受刑,恢复的这点痛处,几乎可以算是舒服。 他很高兴,待会便能好一些,不那么疼。 而且,似乎很快就可以死掉了。 青吾已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觉,又无灵力傍身,因此,即便身上恢复伤口的疼痛依然剧烈,他脸伏在稻草上,嗅着如人间小家般粗糙的味道,依然很快便睡着。 梦里,又把他曾想象的、师尊和小徒弟的故事过了一次。他们时常去人间扶危济困、惩恶扬善,遇到最大的麻烦,便是小徒儿心魔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发作起来。师尊也不得不在各种不合时宜的时间与地点,帮笨笨傻傻的小徒儿解决心魔。 青吾这一觉很沉,醒时,也不晓得是什么时辰。不过他晓得一件事:自己的脑袋顶又在被一只温柔纤细的手搁上,轻轻抚摸。 他知道不可能是师尊,下意识想挡开,却看见自己双臂裹如粽子一般。低头,双腿也是。 见状,发顶那只手赶忙收回。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为何,觉得你头发应很好揉,便没忍住。”度仙子道,“你的骨头……受伤太重,又被浊气侵蚀,我虽能接上,但很难痊愈如初。” 青吾侧身试图坐起,却挪不动,便只好躺着道:“是我……应该感谢度仙子才对。可,仙子为何要帮我呢?” 度仙子拨弄臂弯里的竹篮:“医者仁心,我见不得人受病痛或折磨,哪怕罪修死囚,也是一样。” “医者,”青吾有些失神了,“师尊他在人间,也是大夫呢……我的师尊,他也是这样的。” 原来,仙盟中并不尽是纳兰业之流,还有和师尊很像很像的人。 “那日师兄审你,我也在场,你的表现我都看见了。受刑至今还坚持维护着相灵神尊,好孩子,想必,你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 第32章 受刑多日,青吾咬紧牙关,面对仙盟的倾轧,他始终一滴泪都没有落,哪怕眼中涌出了东西,也只有血。 可忽然,有和师尊一样温柔的仙子,在耳边说这样的话,顷刻间,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就松动了。眨一眨眼,眸中已满是温热和模糊。 他其实是很爱哭的。他很喜欢……哭给师尊看。 度仙子感叹:“其实我也觉得,枉顾妖主求救和以抓你为由围攻六千峰,终究不应当。只是长老之中我人微言轻,并不能阻止。” 青吾卷紧自己,泪水簌簌地落:“是我的错,都是我引起的,妖主大人,还有师尊,全都是因为我!我应该受罚,即便不为了守护师尊,断手断脚……都应该,我都应该……” 他呼吸焦躁急促,刚被包好的手骨下发出裂响。度仙子见状,赶忙施咒为他静心。少顷,青吾才渐渐平复下去。 “你伤情未稳,要当心身体,万万不要情绪激动才是。” 青吾仰望着岩壁,看这里并不存在的天:“我似乎听到仙子方才说,只剩一个月,我就可以向师尊赎罪了。” 度仙子蹙眉,欲言又顿,最终只道:“……行刑,会用玄刹魂雷。此雷共计八十一道,是相灵神尊从神界带来、于两百年前赠与仙盟的刑罚,八十一道雷霆尽时,便是神族……也会形神俱灭。” 青吾闭上双眼,幸福地弯起嘴角:“这样就相当于,我到最后也没有离开师尊,太好了。” 他此生所愿,唯有和师尊在一起,直至永恒或消亡。临到了时,居然能死在师尊带来的刑罚之下,真是一点儿遗憾都没有了。 度仙子重重叹气,伸手,轻轻搭在他额边抚摸:“好孩子,最后这段时日,要悉心悔过。犯了错须付出代价,但至少到最后一刻,不要丢你师尊的脸。” 坚韧褪去,青吾眼前已什么都看不清。他没办法自己擦去眼泪,只能在心里劝着,别哭了,哭起来会很难看的,别在旁人面前哭,度仙子都让你不要丢师尊的脸呢。可最终,他却泣得上气不接下气,止不住地呛咳、抽搐。 猛地,青吾想到一件事。他提起为数不多的气力,努力支起一些上身,向度仙子磕头,一个又一个。 “度仙子前辈,求您开恩,让我见见师尊!哪怕只远远看一眼都行!我想再见师尊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求求你!求求你……” 手脚俱折,他这都不能算作在跪,是在把自己脑门往地上使劲砸。度仙子反应过来,将人捞住道:“好,好。别着急,我答应你就是。” “多谢仙子,多谢!多谢,多谢……” 被扶住,青吾仍在不停地磕脑袋,很久才渐渐停歇。 如此一顿折腾,他两腿包好的伤处再度渗血,度仙子无奈,又多施展疗愈术法,令血色消退。见添了麻烦,青吾也不敢再动了。 “这事我回去劝师兄,不影响大局,应该能够说成。”度仙子将他慢慢放躺,“你先注意歇息,一身伤不养好,如此模样,怎么出去见你师尊呢。” 青吾乖乖躺着,对着这张与师尊同样悲悯温和的面容,只是含着细碎的泪花,连连地点头。 第31章 似醒 永盛池,在新仙界最北端的秘境中。此处静谧清幽,灵气极为充沛,天无白日,秘境里永远高悬着一弯寒月。 池不大,水也不深,在其最中央,设了一座极寒坚冰所制的榻台,白衣如雪的相灵神尊便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青吾远远望着,望得魂都快没了,拖起一步深一步浅的跛脚便想立刻过去,却被左右看守的此处弟子拦下。有一个见罪修到此,吓得还要立即将他擒拿。 直至同来的度仙子拿起仙盟盟主的手令,进行说明,两人方才悻悻让行。让开之时,上下打量青吾,也毫不掩饰对其的鄙夷神色。 “焰刑台审这么多天还活着?真不愧是神族奸细。” “哈哈……你看他走路的姿势!我还是第一次见残废的神族呢。” 青吾的确还没有适应这样走路,他知道不大好看。 两条腿,一只先前仅是断骨,勉强重新拼直;但另一只原本几乎碎烂,拼起来后,歪扭地折着,伤口周围增生一圈,短了一截。 走过去,他只能缓缓地拖、慢慢地挪,步进水里。永盛池水由浅及深,过腿肚时,不慎一个踉跄,还踩空了。 背后两人见状,嘲笑得更为欢快。但青吾充耳不闻,只望着前面。他狼藉爬起,忍住池水的浸寒,耐住跌倒后伤处的阵阵疼痛,继续跛着脚,慢慢地往前走。 终于走到了师尊面前。 依然是清透浅淡的面庞,羽睫微夹着云色,似染着霜;几缕银发垂落在颈侧,卷了两圈,钻在衣里。就仿佛是睡着了,经历过几次翻身,于是头发也渐有些凌乱,不成形状。 可面前的人,那么安静。 连呼吸也没有。 青吾探出自己的左手,想去感知师尊身上的温度。但意料之中,手指触上脸颊,是极冰凉的。他继而将自己两手都贴上去,希望能温暖一些,但片刻后依然无半点变化,还是那样寒冷。 甚至,他的手都没有办法再覆住师尊的脸。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手的一根小指也已断掉。想怎么温暖师尊,都是漏风的。 是他太没用了。 青吾屈膝,跪进了水里,趴伏在相灵的榻台边,姿态就如过去他对师尊讨巧时,趴在师尊的膝上一样。也这样静静地,很久很久。 身边涟漪荡开,脚步接近。度仙子轻声劝:“青师侄,此水灵气虽强,却底蕴极寒,别跪在里面。仔细膝盖冻伤。” “度前辈,”青吾从未用前辈称呼过仙盟中的人,这是第一次,“师尊睡在此处,平日都受用什么照顾?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度仙子俯身托住他手臂:“你先起来。” 站起时,青吾忍不住地打两个寒噤,险些不能站稳。他两手很小心地抓着榻台边缘,目光定着沉眠的人,指尖发白。 “……能做的不多,相灵神尊是神躯,我无法感受他具体的情形,也就是每日整理,喂一些不会有害的补灵之药,望能助他恢复修为,再看是否……还有醒来的可能。” 青吾道:“前辈,这些我都能做。让我留在这,以后……哦不,这段时日,我来照顾师尊吧。” 还剩一个月不到,怎么能叫做以后。 度仙子微微颔首:“也好。” 于是,永盛池外围,不动声色地多了许多看守。无事之时,他们总热切地讨论着里面发生的有趣之事——相灵神尊变成这样,分明是被他那奸细徒弟所害;可那徒弟现又一副深情得不得了的形容,残废了,快处死了,还跑来鞍前马后地照顾,你说稀奇不稀奇? 自然,青吾并没兴趣去搭理外面的讨论。师尊身上有太多需要打理的地方。 非是度仙子前辈之前做得不好,而是因仙子毕竟女子,又与师尊没有什么关系,许多方面,无法更细致地顾及到。 没有梳子,青吾便用自己残缺的手指蘸了灵气充沛的永盛池水,一点一点为相灵梳头,把那些卷在颈下、藏在衣襟里的发丝都顺出来,披到一侧。 之后,他爬上玄冰榻台,为相灵整理四处衣褶,为他摆一个理应更加舒服的躺姿。 最后,他用在人间时跟着学到的技法,很努力地给相灵按揉手臂和腿膝,捶捶肩膀,敲一敲头穴。 如此忙上一日,即使半截小腿泡在寒水里,也满头大汗了。 其实,很大可能这些都是白白忙碌,于帮助师尊醒转一点效也没有。但,哪怕能让师尊在无知无觉中睡得更舒服一分,便不算毫无作用。 晚些时候,度仙子去而复回,手中一张长盘,托着一碗气韵清甜、流光溢彩的汤药。 “神尊昏迷,不便服食整丹,此汤药是我炼的一品九仙云麓丹熬制而成,这段时日,都用这个。我打算等神尊气息有所改变,再随之调整丹方。”度仙子微微别首,“只是……即使是汤药,往日神尊也只用得下去十中之一,见效恐怕很慢。” 青吾顿时急起来:“为何??” 度仙子默然片刻,答道:“神尊灵识沉顿,难控躯体,仅用药匙浅浅喂到嘴边的话,他咽不下。”而后意味深长地瞅着青吾,一直瞅着。 一听师尊喝药有困难,青吾更惊了,又踩空滑倒,在池水中摔得屁股生疼。未及站起,也顾不上疼,他慌忙抬手比划:“这可不行!不能让师尊喝不下药,不喝药病怎么好呢!度前辈,您施法让师尊将嘴张大些,能给他喂进去吗?” 度仙子瞅他瞅得眉头更蹙:“抱歉,青师侄,我催使不了神尊躯体。” 青吾着急得挠头:“那,试着往师尊嘴里插一条细竹管?或者再使点劲,给他强行掰开?” 度仙子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欲言再止。 见对方给不出办法,青吾干脆爬起来,转身去尝试捏一捏相灵的脸颊左右。但太过冰寒,果然是怎么都捏不开。又试着掰嘴,却如何都不敢使力气,还是缩回了手。 第33章 “不行不行,师尊现在情形本就很差了,这么弄受伤怎么办。”青吾急疯了也只能敲自己的脑袋,“如果有一根软的竹管,想必就可以……但哪有软的竹管呀!竹子不行,还有哪种仙材能够代替……” “……” 度仙子深吸一口气,在榻台边化出一张小几,将手中东西放上。 最后她对青吾道:“我这就出去。外面那些吵嚷之辈,我也让他们守远一些,不会准任何人往里看一眼的。” 青吾一愣又一愣,看看师尊,看看药,又瞧瞧度仙子,一时懵然。 度仙子无奈勾唇角:“好孩子,你给你师尊喂好了,再唤我进来,一道守在旁侧。我还需观察两个时辰丹效发挥的情况。” “可是,我该怎么喂师尊喝……欸?” 一阵风过,哪里还有度仙子的人影,唯余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在缓缓漾开。 青吾望着药碗发愣,又一愣。 四周寂静,唯余清浅的水声。他也没有那么笨,神思安定下来,便已明白度仙子的意思。 触上药碗,边沿尚温。青吾一只手少了手指,有些端不稳,忙几乎用抱的姿势,将药碗小心翼翼拥在怀里。 挪动目光,又看了一眼师尊。 这样苍白,毫无血色。 青吾下定主意,端起药碗,闷了一小口包裹住。而后一点一点地,将半身攀上榻台沿侧,对着沉眠的神灵,低下头去。 与师尊亲吻,在人间的半年里,就像吃饭和喝水一样寻常,因为除却行起某事,如此最能缓解心魔。师尊知道自己总容易害羞,为自己好,还会更主动地勾咬,释放汹涌的灵气来交缠。 那灵气总很奇异,碰上一点,便腿酸腰软,只能被按在榻前无法动弹,如何都挣扎推拒不了了。后来问几次才晓得,是师尊专门从新仙界合欢派学的功法。 在师尊心里,只有为小青吾好,才最重要。哪怕徒弟不像徒弟,师父不像师父,好好的师徒关系真变得像合欢派那样靡废,也不在乎。 可现在,师尊的身子,太僵硬了。 明明是那么熟悉的触感,冰凉的嘴唇,要撬开都须费很大力气,里面也没有温暖汹涌、让人沉醉的灵气,一切都是冷的,空旷,浸寒。 一动不动。 青吾看到,有温热的东西从自己眼眶里坠下,滴落在面前的脸庞,又沿着滑落,一路变冷,滑到颈窝时,成了霜。 不……不能分神。这是在喂师尊喝药。让师尊喝下去,才有可能好起来。 便继续,努力而笨拙地模仿过去师尊的样子,缓慢仔细向里探入,将涓涓的药汁一丝一丝地渡进去。这一小口渡空,也不能即刻分开,要继续引着路径,确保师尊都喝进去,没有呛着。 终于完成了一次。 青吾抬起脸,用衣袖揩掉相灵面上自己眼泪化作的霜,再去端来药碗,闷下一口。 他重新回到相灵面前,欲低头继续,望着师尊被自己胡乱啄得微微发肿的嘴唇,不由得发怔。 真是好冒犯。 如果师尊醒着…… 或者,如若师尊,故意装睡,然后有心在这时候睁眼醒来,吓自己一跳…… 那该有多好。 帮师尊用完药后,青吾始终跪在榻台边,紧紧攥着相灵的手,等待着。 等度仙子施法探查完毕,看有无变化、有无波动。 至于什么膝盖不要泡在水里的忠告,他早已顾不上,甚至可以说,唯有如此姿态待在师尊身边,他才心安。 度仙子无奈,也未再劝。 两个时辰后,度仙子收转灵力,对着青吾期待的眼,轻轻摇首。 青吾心里很明白,几乎不可能这就有好转,但心中的万一消散,还是难免失望。 他回过去看榻上的人,呢喃:“师尊的手……我捂这么久了,都没有捂暖呢。” 度仙子道:“别灰心,要相信神尊。” 青吾点点头。 “此池灵气太盛,待得太久,容易丹田过于充闷,严重将会爆体。不如随我到外围歇几个时辰,再来照顾你师尊。” 青吾赶忙攥紧相灵的手,摇头:“没事的度前辈,我没觉得怎么不舒服。反而还挺好的。” 度仙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了然:“喔,你背后……琵琶骨碎裂,灵气难以凝聚,不会滞留。那确实你待在此处能更舒服些。是我多担心了。” 其实这样灵气过体,青吾反而能使用一些简单法术。至少,他能够撑住身子长久跪在师尊身边,一边照顾师尊,一边一直一直向师尊告罪。 “前辈去休息吧,师尊这里……”我要陪着他。 但话未尽,青吾却忽地觉到一缕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 他正抓着相灵的手。这缕波动,来自相灵原本微弱的脉搏。极富生命力,沿着他的灵脉荡进丹田,十分响亮。 瞬目之间,青吾眼前再度忍不住地模糊。 “……师尊?” 第32章 守望 方才度仙子才查过,这样明显的动静,怎么可能漏。青吾下意识就觉得自己魔怔,起了师尊有醒转迹象的幻觉,正欲抽手,那股波动却再次沿着灵脉渡过来,再次撞入丹田。 无比真切。 青吾忙道:“度仙子!师尊有反应,他对您的药有反应!您再看看!!” 度仙子闻言亦赶忙近前,接过相灵手腕把脉,蹙眉,又使灵力去查,依然眉头紧皱。最后她放下:“并无。青师侄,应是你感知出错了。” 青吾抢过相灵的手,自己再探。他跟师尊学过一点把脉,位置找得很准,这次确确实实、清晰无比,有气息涌动、灵力激荡。他越带灵力去探,同样也越清楚。 他有些错愕:“度仙子,我似乎很容易便能感知师尊体内波动,您……不行?” 度仙子惊怔了一下,猜测:“或许是因你是神族的缘由?你们根源更加相近,理论上更能觉察彼此细微变化。” 青吾喃喃:“根源……相近。” 不只是“相近”。他和师尊,是并蒂果,来自同一棵神树,同根同源。若没有那些世事变化,也许他们生来就拥有彼此。 但到这一天,什么世事变化都无所谓了。 青吾忙又道:“度仙子,我来感知师尊的情形,您作分析,看师尊是否已在恢复,行吗??” 度仙子自然一口答应。 青吾便用尽全力,从脉搏入手,去深入探知。这自是很耗灵气的,他需要源源不断地从池水中汲取,又让其源源不断地从背后漏出去。灵气来回冲击身体,损伤五脏,没过一会,他已感觉喉中隐约泛甜。 但青吾站稳,一点都未曾流露。便是喉咙里有涌上来的血沫,也生生咽下。 “师尊体内复杂混乱,似有许多气息在打仗,譬如左半边比较像……” 他一路查探,一路说明和形容。讲到一半时,胸口骤然闷痛,他没耐住晃了晃,想继续讲,张口却是一嘴腥意沿唇边流下。 面对度仙子惊愕的瞳眸,他狠狠一把揩掉,仍旧继续。 待将相灵周身查探完毕,青吾描述完最后一句,便跪跌在水中不住地呛血。幸而,度仙子心仁,在他身后及时施法疗愈,不一会儿血勉强止住,仅剩胸腔发疼。 他稍缓少许,立刻抬起头来问:“前辈,所以……所以师尊怎么样?他有恢复一点吗?” 度仙子微微笑道:“听你描述,若是没错,神尊应自行在与恶毒对抗。他受伤本就重,恶毒凶猛,这才完全隔绝外界,所以比起昏迷,我想,神尊的情况更应该叫做闭关入定。” 青吾又落泪了。 他又像之前在尚佑面前时那般,抓着自己衣物,哭了又笑,没留神又咳出一嘴红腥,一边咳一边笑,像个疯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师尊那么厉害的,不可能这么轻易倒下!哈哈……咳……我……我就知道……” 有希望,便什么都不一样了。 度仙子的丹药非常有效。青吾一天天地感受到,相灵的灵识在体内逐渐开始占据上风。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出来,师尊白衣蹁跹,猎猎作响,正在一片黑暗中挥剑喝斩邪祟,如唯一的光芒。 他每日有七八个时辰,都在专心致志观察师尊体内,好方便度仙子对应配置更合适的灵药。 上次细察一回,青吾已吐血不止,连续七八个时辰,这当然极其伤身。度仙子见此,也去请示过仙盟,且先修好罪修青吾的琵琶骨,或延后处置,如此对相灵神尊恢复有益。然这个请求,仙盟却没有答应。 度仙子无法,只好每回至此都劝青吾少用,但青吾没有听。 劝过三回后,青吾仰起脸笑:“谢前辈好意,但,伤身就伤身吧。我这样……是坏在内里,外面看不出来。再过十六日,众仙家面前受刑之时,不会损害你们仙盟颜面的。” 仙盟将在仙家大会上正式宣布,要全面与神族开战,大举讨伐神界,夺下天地灵脉。同时,会以玄刹魂雷,处死坑害仙盟与相灵神尊的神族奸细。这件事的日期,度仙子只模糊地讲过一次,青吾却一天天都记着、算着。 第34章 得到如此回答后,注意歇息之类的话,度仙子再未提过。 每一天,师尊都在好转。 但何时能醒,度仙子给不出答案。相灵依然在身躯深处与恶毒相斗,这里斗完是否还有问题?不清楚。神尊身体中毒极深,已被摧残得厉害,消灭恶毒之后,是否短时间内灵识便能支撑掌控身躯、继而尽早醒来?也不晓得。 “所以,我未必能见到师尊醒的那一日,对么?” 青吾这样问,度仙子更无法回应,只是静默。 青吾依然跪在榻台边,攥着相灵的手。这许多天来,他几乎都是这样姿势,没怎么挪动过,更不让度仙子瞧自己的身体状况。膝盖断腿被泡成什么样,已很难想象。 半晌得不到回应,青吾也明白是何意。他慢慢地将手指,往相灵指间穿得深些,再扣紧一点。 “这也……没关系,我知道师尊在好转,知道他总有一天能睁开眼,便足够。”青吾说,“师尊他以前,就是因从没收过徒弟,又对早逝的大师兄有愧,才毫无底线地待我好的。等师尊醒后,希望,你们仙盟能……多给他找许多根骨优良的徒儿,漂亮的,嘴甜的,这样用不了多久,师尊就会把我这个……很坏、很可恶的孽徒忘掉了。” 度仙子轻声回道:“这事,到时看神尊的意思吧。若他不再提你,我就答应;若他依旧念着你,你最后为他做的事,我都会记下来,告诉他。” 青吾合目:“……多谢度前辈。” 一日复一日这样过,时间走得很快。不知不觉间,便只剩下三天。 之前,青吾怕搅扰师尊清净、影响恢复,从不曾与相灵说话,一切都默默地在做。但临到这时,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开口。 “对不起,师尊。您交代徒儿的三件事,明明那么简单,还说……说能做好便算将功补过,可徒儿太傻,最后,只替您完成了一件。” “但您放心,这一件……最后一件,徒儿有很努力地完成,六千峰是您的,徒儿死都没有让他们进去!您给大师兄留的剑很厉害,我用它镇住阵眼,仙盟就都拿峰上没办法了!” “……师尊,这段时间徒儿在您身边,努力尽心照顾,您可有觉得比之前,过得好些么?” “您体内那缕恶毒,打得过吗?有什么困难?徒儿可以为您把脉,用灵力感知,徒儿还有三天,您需要任何东西,这三天都可以告诉徒儿……” 青吾总是在这样絮絮叨叨,对着冰凉的不会回应的人,自言自语着。 永盛池秘境中无日,但有月升月落。青吾零零碎碎说了很久,一抬头,之前快要沉入西边天际的弦月,已出现在头顶天穹的东侧。 “又过去一天了……师尊。” 最后一日的晚上,依然和之前一样寻常。青吾接过药碗,度仙子退离,连带着把看守弟子也都赶得远些。青吾便可毫无顾忌地用那种很冒犯的方式,喂师尊喝药。 他已经很熟练,甚至可以说,比之前在合欢派学过功法的师尊都熟练。他还错觉,总觉得师尊的嘴唇除却被自己啄得微肿,仿佛还有了一点温度,已不再那么寒凉。 做完这些,青吾再次跪在一旁,趴着边沿,絮絮叨叨地呼唤、说话。 “师尊……师尊。” “我知道,或许您还在对付恶毒,没空理我,或许您也未必能很快重新掌控身体,但……” “师尊,我……我没有时间了。能求您今晚就醒过来,看看我吗?” “明天是徒儿赔罪的日子,徒儿不怕死。但,您再不醒,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徒儿了……” 月亮越来越向西移去,无论诉说多少,今晚榻上的仙人都和往常一般,始终未有回应。 没有发生奇迹。 将手指按在相灵脉搏处,渡入灵气,青吾知道,师尊今晚又比先前好一些,大约快与恶毒斗至尾声。然离真正苏醒,恢复如初,依然尚有很长一段距离。 青吾一开始还在细细观察,希望能第一时间发觉相灵可能的、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但渐渐地,他已不敢再观察,低下头,将下巴搁在相灵垂落的雪白衣袖里,嗅闻残留的雪意,头越来越低,最终深深埋入。也未继续诉说。 他跪在榻边徒劳抓着师尊的手,十指相扣,不愿放。 就这样安静地陪着师尊。在无尽的月夜里,在漫天的星辰下。 当天上弯月又转至东边,寂静终于被打破。身后,永盛池外围,许多修士的脚步在飞速接近。想必只消片刻,他们就会到达这里。 青吾终于松开了紧握数十日的手,重新抬眸,望向相灵,垂着泪笑:“我知道了。师尊不肯睁眼,应该是怨怼徒儿伤害了您,所以对徒儿很失望,不想再见到徒儿吧。” 他最后一句话,很轻、很轻:“那等徒儿罪有应得,就死之后,求求师尊,您一定要……早点醒过来。” 脚步很快到了耳边,众人涌入。 威压袭身,青吾立时眼前一晕,手脚发软,伏在池中难起。而后被一股灵力一把拽离永盛池水,摔在外围地上,再被数名修士按住,检查面容,套上仙枷。 “罪修青吾已验明正身,带走!” 没有一句废话,一时一刻都不曾多等。转眼之间,青吾已被扯着仙枷踉踉跄跄拽出好几十步,回首再望,师尊那边,只剩一个遥远的身影。 但不知有无看错,就在这一眼里,那榻上沉眠之人,先前他握过的右手,好像动了一下。 太远了,还没来得及看明晰,踏出秘境,云雾遮挡,就再也望不见了。 第33章 醒来 日出之时,金光刺破云层,战鼓擂擂,旌旗蔽空。各门各派无数披坚执锐的修士列悬空中,威压凛凛,等待最高位仙者的宣告。 仙盟元天殿前,新仙界主要门派的数位尊者按次排立,而仙盟中人分别站到更前方的尊位。末位是度仙子,再是数位长老、尚佑大长老,最后,是金甲银披的仙盟盟主纳兰业。为今日宣战,他甚至请出祖父纳兰渊的本命佩剑,架于更前,可见对开战的重视,意义深远。 再往前的高台,便是要在阵前处死罪修的刑台。 玄刹魂雷已由五百名弟子共同催动,雷云呈暗紫色,在上空凝聚,不时轰隆作响。只待时辰到时,一声令下。 以前对任何罪者处以极刑,都不曾用上玄刹魂雷这般夸张。头回见此声势,各路仙家交头接耳。 “听说这雷劈在一般修士身上,三道便足以震散魂魄。但此次居然要劈整整八十一道呢。” “处置的是神族奸细。神族底蕴强韧,想必是怕有万一,方才顶格。” “这奸细我有所耳闻,那可真是……” 见众人皆齐聚,纳兰业前行半步,激昂宣讲。如此小半个时辰后,他一席话终于讲完,便一甩衣袖,以此为令。 于是,青吾被八名弟子领着,押上魂雷刑台。 刑台之类的地方,青吾已是第二回上。比起地底下那个,此处没有浊气,玉石为面,浅浅云雾缭绕。在这里,想必能走得很干净,一定不像上次,被钉在柱上折磨,血肉溃烂,那么难看。 法阵划定了魂雷最远攻击范围,即便未正式催动,里面依然有少许魂雷零星落下。押送弟子于是不再前进,只默默看着他。 青吾明白,便独自穿过法阵,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行。过来的途中,他被重摔、拖拽,脆弱的腿骨已再次裂断,这样一个人走,只能缓慢地挪动。 在刑台的最中央,固定有一个玉台,有大半个他那么高,那就是他要走到的地方。 来的路上,青吾听人讲解了,此物设在这,是用以给他固定双手,以免受刑时位置偏移,主雷不能劈准。上面有仙枷的锁扣,他要自己拿着双手仙枷的链子,跪到玉台前,将其扣入,再将半身伏上,抓紧上面的凹陷处,开始受刑。 “想痛快些,就乖乖照做,雷劈准了才能早解脱。除非你真想把八十一道全部捱完。”之前,身边押送他的弟子这样讲。 步骤有些复杂,却也能够理解。师尊的雷第一次用以施刑,又在这样大的场面上,每一步都细致妥帖,才能避免意外。 青吾在心中不断复述着自己需要做的事,极其小心谨慎,可意外依然发生了。还有两步便走到玉台,然地面太滑,断骨的右腿踩空,他猛地跌在地上。继而,一道余雷倏然间落在右腿边,虽只堪堪擦过,他眼前一黑,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 顾不上疼痛,青吾赶紧伸手摸索,去找玉台上供他抓握的凹陷,只有这样才能将身子拖起来,继续那些复杂的步骤。 却不想,这台子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高了。他支不起身,就抓不到上面的握处。拼尽全力,还是不行。 顷刻间,青吾几乎要急疯。新仙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在看他挣扎、看他扑腾。他如果太过狼狈,岂不是把师尊的脸都丢尽? 第35章 “盟……盟主大人,还有押送我的师兄,或者哪位仙尊,可以帮帮忙吗?我、我腿受伤了,我没办法自己把自己拷在这,求你们,求求你们,哪位进来帮我把手搭上去,可以吗?……” 他试着呼唤,但无人回应。没有人想进来尝尝玄刹魂雷的余雷。 青吾又求了几次,这次回应他的,是阵外押送弟子的怒喝。 “少用这种拙劣的把戏拖延!盟主有令,行刑时辰已定,最多再给你半刻钟!” 青吾住嘴,咬下眼泪,不再吭声,继续努力着。只是他越努力,双手和唯一一条能动的腿越是在不住地颤抖。 是恐惧。 他其实是不想死的,他……是害怕死掉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青吾混乱得快要绝望。头顶云雷翻涌,已在聚灵,他却不能把自己绑缚到自己应有的归处。不行,这样会丢师尊的脸,不能这样歪七扭八地死,不可以、不可以…… “度仙子?!等等,危险——” 忽然之间,一缕药香飘来,青吾始终直不起的后腰,被一只纤瘦的手扶住。 度仙子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侧,另一只手也握起他被仙枷所束的手腕,帮着他,牵引着他,往前面伸。 有人帮忙,青吾很快跪到正确位置,成功将双手捏着的仙链插进玉台上的锁扣。虽然,这还是太高,和他的身材不大适配,但无论怎样,他终于找到归处了。 青吾心安了。他卸下气力,放松了身体,就像在六千峰的飘雪中,伏进了师尊的怀抱里。 “……谢谢您,度前辈。”他轻轻说,“这里太过危险,快出去吧……谢谢。” 度仙子深深凝望他片刻,抬起手,在他发顶轻轻抚过,动作如同母亲一般轻柔。之后,才起身离去。 她离开时,两滴莹亮随风飘落,润进青吾的手心里。 阵法外,有人一声令下,大喝“行刑”,而后头顶立刻电云汹涌、巨雷轰然,想必转眼便能撕碎一切。 青吾合起手掌,闭上了双眼。 师尊,我此生最后,有一位很善良的姐姐为我伤心了。 第一道魂雷落下,青吾没有听见任何响声。他耳畔瞬间虚无了。 和被用问心术时的感觉很像,沉入无尽潭底,看着自己的记忆、魂魄被一点点抽出,飘散在空中。其中有一些碎化成灰,片刻寂静后,剩余的骤从剥离处冲回身体。 然后,才是痛。 前所未有,贯彻四肢百骸,恐怖的剧痛。头晕目眩,分不清是灼烫还是寒冻,每一寸肉骨都仿佛在寸寸开裂。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身为神族,青吾拥有极其坚韧的精神力,如此猛烈的刑雷下来,他能感知到,即使肉身受损严重,魂体依旧粘合,只是微微震荡。 恐怕,到他被劈成白骨的时候,都还活着。距离最后,还有很长。 青吾竭力调整身体,捏紧握处,再跪稳一些。 ……偿命要有偿命的样子。 第二道雷落在身上时,青吾才稍有一点即将湮灭为烟尘的感受。 剧痛和撕裂中,有一小缕记忆他忘掉了。他想不起自己曾花大工夫、在新仙界跑来跑去,给师尊做的那个糕点,是何模样、叫什么了。 好像……前一刻还记得的。 血水再度从嘴角溢出,进一步残破的身躯也剧烈抽搐,青吾开始跪不大住。不过,凭借着被绑缚的双手,他能死死扒在玉台上,再跪不稳,他的身姿都不会过于难看。 或许在消散的过程中,会一点点把所有记忆都忘掉。但他相信,有一件事,一定会在最终一刻才忘。 ——犯了错,就要受罚。好好偿命,不能给师尊丢脸。 不能给师尊丢脸。 这么两次下来,青吾已记清魂雷炸落的间隙是多久,他死死闭目,一直在等待第三道刑罚落下。 那种疼痛、或沉入潭水的溺感,却迟迟都没等到。就仿佛,根本没有雷打在身上一样。 青吾起初以为,自己这就支撑不住,已经死掉了。不过他很快回过神,自己耳边能听见风声,还有突如其来的,外面无数仙门长老修士的惊呼交谈。 他睁开眼。 电闪雷鸣,光芒极亮,自己身处玄刹魂雷的正下方,身上没有亮色,反而披了一层影子。 青吾沿着影子落下的方向,仰起头看。一眨眼间,双目模糊。 白衣的神仙,手御灵气化作的寒剑,衣袍猎猎,长发飘摇,如流风回雪,神威逼向四方。 相灵提剑往上一指,强劲神力轰然而出,万千剑影扎穿魂雷。最后一击寒剑脱手,化作巨剑冲破云霄,玄刹魂雷彻底消散无踪。其阵法爆裂开来,持阵的五百弟子也纷纷遭受反噬、坠落在地了。 “诸位,你们如此处置我的徒儿,问过本座的意思吗?” 纳兰业大骇。相灵竟然会苏醒,还是在这种时候。度师妹分明与他报过,相灵神尊沉眠极深,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醒来。 现下自不可能去质问度师妹的情报,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将神尊先糊弄过去。 他连忙飞身近前,躬身行礼:“恭喜神尊摆脱恶毒!您中毒后,我们仙盟亦是十分着急,特意将您请入永盛池恢复灵气,由度师妹照看。今已两月,不知您可觉哪里不适……” 相灵虚眸,抬起指尖寒剑:“本座不是在跟你说这个。” 传说已沉眠难醒的神尊突然现身已是惊骇,如此咄咄逼人,毫不给仙盟脸面,更是奇事。一时间四周切切查查,私语不止。 纳兰业解释:“神尊勿要动怒。是这样,您会在战时身中恶毒,乃因这弟子是奸细,他毒害师尊,可恶至极。我们不知您何时能醒,却也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因此才想先替您清理门户的。” 尚佑一道飞上前来,拱手后道:“且神尊莫忘,他泄露仙界机密,害死过上万弟子性命,妖主也因他才陨落。如此十恶不赦,于情于理,仙盟都应该有处置的权利吧。” 对此相灵面无表情,重重拂袖:“本座调查过,我徒儿会做这些事情,乃从小被神界蒙骗所致,他本性并非这般。在我身边久了以后,青吾一直在向善,我出发前,他也早已就这些无心犯下的错事向我重重赔罪。” 尚佑听笑:“神尊,人命关天,您这话未免太过护短,难以服众吧。罪修青吾就在这里,您不如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青吾伏在玉台上,无法起身。两道魂雷的余痛还在,他一身血骨都被劈散了,眼前一阵阵发昏,一呼一吸亦皆如烧灼。现在说话,无异于酷刑。 但酷刑,他这两月受得不少,也早已习惯了。 既然问到他,他便竭尽全力颤颤巍巍重新跪住,低首开口,嗓音嘶哑断续,不似人声:“师尊,仙盟弟子的性命、妖主……大人的性命,还有……您的身体,都是徒儿的过错。徒儿……犯了错,应当受罚。您未醒,仙盟代您审了徒儿,判徒儿受玄雷灭魂之刑……都是罪有应得,一点都不过分。” 罪首有如此懂事的回答,尚佑本欲笑意更深,却不想相灵这般诡辩道:“罪有应得?没有这种应该。青吾,你浑身是伤,焉知不是受过仙盟刑讯逼供,被逼认罪。手上腿上此种伤口——仙狱焰刑台,你们对本座的徒弟屈打成招,是吗,纳兰业??” 第34章 未愈 焰刑台,对神尊的弟子屈打成招。 纳兰业面色一白,他确实想屈打成招,但招的可不是这个。但他又不能解释出来。 见周围议论四起,他不再维持温善的表象,喝道:“神尊,您也偏心太过!他已认罪,情愿伏诛,人人都看到了。您不想仙盟处置,只要让众仙家心服口服,那自行处置也无不可。但您真要在众仙家面前如此偏袒一个神族奸细吗?” 相灵一笑:“本座为何要让你们心服口服。请问今日仙盟行事,可有让本座心服口服?” 他抬袖指向四方:“其一,本座看到,在场不乏与妖界素有姻亲的门派,但仙盟枉顾妖界求援,又坐山观虎斗,可是在指望各方折损、一家独大?又以刑讯逼供的方式,将罪名强行加诸于我徒儿一人,是认为自己在此事上袖手旁观,分毫责任都无么?” 过去相灵神尊议事一向话少,不曾与人辩驳。尊奉其数十年下来,纳兰业下意识便觉得,神尊有一些软性子,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拿捏的。譬如此次妖主被擒,他就不仅迫神尊亲自出马,同时让仙盟退居事外渔翁得利。怎料今日神尊居然转了性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指着他鼻子诡辩,还叫他根本应不上话。 仙家已议论纷纷,纳兰业自知不能在这么多双眼睛前拉扯下去,又恢复温善道:“神尊所言……确实有理,的确是仙盟不太地道,也有我等的责任。不如这样,给青师侄解开仙枷,让神尊带回峰上悉心教导;妖界那边,我也会亲往吊唁。” 有弟子领命近前,想往青吾方向去,却被相灵一甩吹退。 第36章 “休要再碰本座徒儿。滚开。” 之后,相灵亲自弹一缕光华下去,绕上青吾手腕,把仙枷碎作齑粉。没了支撑,青吾也随之从玉台跌回地上,爬不起身。 但相灵对他,也仅是解开枷锁而已。师尊未瞧他一眼,也未再多给他加一两个缓解伤情、麻痹痛楚的法术。但这样趴躺着,总比跪着要舒服了。 相灵手指下指,点着前方纳兰渊的本命佩剑,继续道:“其二,本座早与你祖父、仙盟先盟主纳兰渊有约,我帮助仙盟的条件是:联合妖界、控制仙神战争烈度,避免天上事波及人间。如今你在此摆出浩浩荡荡数十万修士意欲讨伐神界,可是在撕毁先盟主与本座的协约?” “神尊此话,恕我不敢认同。”纳兰业振振有词,“百年过去,时局已然变换。以前彼强我弱,才需徐徐图之,可如今神界重损,这是一举将其拿下的好机会。您要仙盟阵前休兵,我不会答应,而且,您看看诸位同道,相信在场的仙门各家都不会答应的。” 他此话落,周围私语渐渐平息下来,已现态度。 纳兰业拱手行礼:“您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然,神尊的协约在下也记得,在下愿与神尊重新订立,拿下神界后依旧以您为尊,悉心供奉。” 相灵未再理他,低头落了地,走到青吾身边,将人抱起。 而后转过身,云雾四散,似乎打算驾云就走。 纳兰业急问:“神尊这是何意?” “意思是,本座无话可说。”相灵回睨他一眼,便再不看,“协约就此作废,本座从此与仙盟再无干系。本座护短,要回去医治徒儿了。” 断约仙盟、劫走罪修,相灵神尊头一次在新仙界这般离经叛道,来去却无人敢拦。他今日气势如此之盛,与神界的交战更证明了其修为不知几何,谁也不愿再触霉头。 但师尊身上一切的不对劲,从方才、到现在,青吾都是看在眼里的。 首先,青吾印象中,师尊对仙盟的态度,是实事求是、从不多言。他敲打仙盟,根本不需要用诡辩之法。 然后,是师尊的手。 师尊面上云淡风轻,喝住仙盟那么多人,可他的手臂,居然隐约青白,一直在痉挛发抖。方才隐在袖下,青吾就看见了;现在抱搂着自己,手臂就在背后紧贴,这种颤抖变得更加真切明显。 青吾情形也不好,但他不想让师尊辛苦,便道:“师尊,您是不是……恢复得并未完全?您不用抱着徒儿,您……您放徒儿下来,徒儿可以搂住您的腿,这样也不会掉……” 相灵目视前方,御风飞行,眸底满是血丝,依然不看他一眼。 “闭嘴。” 两个字,简短而冰冷。 青吾一噎,咬住嘴唇,不敢再言。 是了,即便师尊替他辩驳,可事实上,他依然是将师尊、将所有人害成今日情形的罪魁祸首。师尊愿意带走是一回事,但还留不留他,那是另一回事。 或许师尊,只是不喜仙盟越俎代庖罢了。清理门户,要回六千峰上,亲自来做。 青吾便手上用力,抓紧相灵肩膀,将自己往上吊些。这样师尊的手或许能松和一点。又继续调整着,好不让师尊多用力。 忽然,脸颊边温热滴落、划过,还有一些粘稠。青吾抹了一把,发觉指尖上沾染的竟是黑色的血。 青吾猛地一震,连忙往上望去。 他的上方,是相灵的脸。血滴不断从相灵的两侧眼角溢出,又不停地滑下,有的飘落在自己脸上,有的落入云海无影无踪。每一滴血都不是鲜艳正常的,是乌黑的,饱含恶毒的,色泽深沉,极为不祥。 “……师尊?” 相灵启唇,回应依然只言两字:“……闭嘴。” 穿过护山大阵时,相灵目光向阵眼扫了一扫。久长时依旧矗立,缓慢竖旋。 “你倒聪明。我灵气最强之时,往这剑里面储存了一半神力。” 青吾小心道:“师尊留给大师兄的剑……很好。是它替您把六千峰守住了。” 相灵未再多言,径直落地。 青吾见到了地方便想挣脱,却被相灵按住,一直送到他的仙府,放到床榻上,方才松开。 相灵双目黑血依然在流,面色苍然,和之前在永盛池中躺着时并无二致。青吾再傻,也看得出师尊一路都在强撑了。他唤着师尊,想爬近前,想看看师尊的眼睛究竟怎么了,但身体损伤残破,自己连拖都拖不动,只能伸直了手。 衣衫快被青吾勾住时,相灵不动声色退开,静默片刻,拂袖放出一件流光溢彩的灵珠,令其滚在青吾面前。 “此物是神界的三洞混珠,与玄刹魂雷相克,将它放在旁边,只需三日,体内雷伤便可恢复大半。”溢出的血滴遮了瞳孔、挡了视野,相灵待其流下,才继续道,“你也看见了,青吾,我乃强行醒转,尚需去重新入定,略作休养。所以,三日之后辰时,再到我洞府来议事。” 青吾摸上三洞混珠,很快,轻柔的温暖从中散出,一缕缕沿手掌入体,驱散疼痛。这真是一件很好的东西。 只是,他也看得出,师尊已开始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了。躲他的动作,就如在躲一片令人生厌的污秽。 甚至,都没有再自称“为师”。 青吾垂眸,有些出神地看着手中灵珠的光华:“徒儿斗胆求问,三日之后……师尊是要决定如何处置我吗?” 相灵平静回答:“是。” 青吾苦笑:“师尊,刚才在仙盟刑台上,徒儿没有骗您。徒儿自知罪无可赦,当真是……心甘情愿,在那里就死的。您……本无须伤身,强行醒转将徒儿救出。如果注定是这个结局,谁处置,不都一样。” 相灵闭上眼,语气依旧平静:“听来,你很不乐意由为师亲自动手。” 青吾淡淡“嗯”了一声,轻若无物。 黑血依然眼角在漫溢,相灵抹下一滴,伸向青吾,仿佛示意:“但若我说,带你走不是为救你,是因你活着才对我有用,值得我强行醒转呢?” 青吾微怔。 相灵道:“你是神树之实,与我同源。我可怜你自小受神族蒙蔽,为你修复被摧毁的灵脉,教你法术,教你修炼,教你做人。而且,更给过你很多次,说出真相的机会。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原来他的身份,师尊早就清楚。不仅是神族,还精准地知道,是神树的另一颗果子。 “甚至到最后一次,出发营救妖主之前,你身上大半秘密都藏不住了,我还是在宽容你、原谅你,等着你哪日考虑好,自己来坦白。” 青吾深深垂首,双手捂紧怀中温暖的灵珠,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能被神界调教为内应,来对付我,想必关于神树的两个果实,有一件极其重要的真相,他们从不曾告诉过你。”相灵嘴角噙起一丝笑,那笑意不喜,甚至有些诡异和凄凉,“我本也不想让你知晓,这个秘密隐瞒一辈子,你才能永生永世都好好地做我的徒儿。但如今看来,我是太自作多情了。” 青吾下意识想解释,但,又如何能解释? 说无数次的刻意隐瞒,只是因为太害怕,担心被师尊丢掉?说害死妖主大人,害师尊至今日,只是因为怕被丢掉??难道害怕被丢掉,所以犯下的错,便可以原谅了吗?? 不能够。 不配。 那些过往,青吾一个字都无法再辩,只能很小声地问:“所以我……要怎样,才能对师尊有用呢?” 相灵转身,白衣仙人步步渐远,所过之处,地上一滴一滴,都是黑色的血迹。 “三日后来找我,我会告诉你。” “若你再如先前那般躲闪搪塞,为师没等到你,从此,你便与我师徒缘尽,下山自生自灭吧。” 相灵踏出仙府,大门重重扣上。青吾趴在榻前,凝望地上延绵的黑血,瞬也不瞬地盯着,很久很久。 直到他的眼中也如相灵一般溢出淡淡的红泪,坠下地面,与那黑血混在了一起。他终于对着满庭的空空荡荡,开口答应了。 “徒儿会去的。师尊,您放心……无论您要如何用我,徒儿一定会去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周四0点更新,这次要隔两日哦~ 第35章 献祭 师尊让他辰时到,但卯时刚过,青吾已跪至相灵洞府的山石外,乖乖等候。 他身上雷伤已无,然瘸掉的腿和缺漏的手指依然未曾治疗。师尊既三日前只给了他灵珠医治魂雷所伤、别无旁的,想必,是并不觉得其他的伤值得花工夫去管。 那这些他就应该拖着,继续残废着来见师尊。让师尊瞧了,许能心里多出两口恶气,痛快一些。 相灵半时半刻都未给他提前。放他跪一个时辰,真正到了辰时,山石才向左右移动,卸去阵法,打开路途。 青吾撑住地面打算起身,可他本就站不稳,腿脚又麻,没两步便重重摔下,走不动路了。于是他费力气爬到一旁树下,捡起一根尚算笔直的树枝,这才重新把自己撑起来,可以支着树枝为杖,一瘸一拐地往相灵洞府深处走。 第37章 至深处,青吾看见了,相灵背对他,正静静盘坐在蒲团上。静到左右四周,一丝风动也无。 他在师尊身后空地默默跪下等待。右腿伤处又有些断裂,隐隐刺痛,青吾没有吭声。 过片刻,相灵仍未理他,他才低首道:“师尊,徒儿来向您请罪了。” 相灵却依然没动。 青吾抬目,仔细去瞄,这才发觉,相灵面前正竖着一面水镜。师尊正透过这面水镜,远远望着一处千里之外的情形。 水镜所现,是在一个璀璨晶莹、紫气缭绕的不似人间的地方,无数花草中沉着一口黑棺,黑棺中的男子面容温润,犹如沉睡,却灰白得毫无颜色。 那是苏无音。 龙离靠在棺边一动不动,仿佛失了魂魄。少顷,他慢慢拿起一根篪笛,放到唇边,平缓地吹奏起来。笛音悠扬,化出满天蝴蝶,啄落在苏无音的面上、身上,久久未散。 青吾不敢再跟着看了,想要闭眼,却听相灵说:“不要躲,青吾。认真看着,他是你的师叔,你要记在心里。” 青吾深深叩首:“徒儿……来向师尊请罪。徒儿罪孽深重,师尊还容徒儿姑且苟活,从此徒儿便是师尊的一件器物,但凭师尊……使用。” 相灵收起水镜:“我现在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下山。只需混入人间,自此仙界神界的一切,都与你再无关系。” 青吾向地面重重一点:“不必了,师尊。徒儿已确切地考虑过,无论生死,一定要继续做您的徒弟。” 相灵声音隐约欣慰:“好。” 他回过身来,面向了青吾。但就在这一刹,居然又有一滴黑血从眼角冒出,沿着脸侧滑落下去。 青吾骇然:“师尊,您不是休息过?身体还没恢复吗??” “不是没有恢复,是自为师打断在永盛池中的入定,毒素已彻底与神魂粘连,不会恢复了。” “这!怎么会……”青吾喃喃,“那您……”何必还来救我。 相灵牵动唇角:“因为为师说了,小青吾,你对为师是很有用的。” 青吾第一次见师尊这样的微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沉静冰冷,这般瞧着他,真真切切地很像在瞧一个……物件。 青吾再度低头叩首:“师尊请讲。” 相灵声音静缓,像要讲一个故事:“青吾觉得,如若神族要培育一位无人能敌的至强之神,应该怎么做?” 师尊这是要讲他自己,讲神树的由来。 青吾道:“把一切好的资材都给他。还有……天赋,在最开始,就设法让他拥有最绝佳的天赋。” “青吾也懂得这些道理,很聪明。”相灵赞许,“因此,青吾可有进一步想过,神界千年积攒的灵脉喷薄而出,生为神树,不应该结并蒂果才是。” 青吾猛地抬起头。 相灵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光亮,许多星点凝聚成型,变为一棵大树。树上最明亮耀目的星点,堆叠成了一颗果实的形状。 “这才是神界最初的设想。千年积蓄,化为唯一的果实,将他培育为神界的期望。” 青吾跪直身,望着师尊的展示,有些失神:“师尊意思是……原本我,是不应当出现的?” 相灵拂手,星点再度变化。树上的果实变为两颗,一颗明亮的大果,一颗微暗的小果,可它们的光芒加起来,仍旧比方才黯淡。 “不仅不应该有你,”相灵道,“你的存在,还分散了神树造神的力量。” “彼时你与为师皆还幼小,我也是后来听说,天帝见此暴怒,本欲即刻摧毁神树,重新利用灵脉之力。但神族没有那么多一千年可以等,为稳妥起见,最终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不知怎的,讲到这里,师尊刻意冷硬的声音却有些颤抖了。 “……培育大果,凝滞小果。待大果成才以后,让小果主动献祭于他。只有这样,神树的天赋与底蕴才半点都不会损耗浪费。”相灵收手,点向自己胸口,“如此一来,并蒂果融为一体,神界便依然可以拥有至强之神了。” 对于神界,青吾早已没有回去的想法。可那毕竟是自己出生的地方,他一直一直以为,曾经自己应该在那里拥有一个栖身的名额,哪怕是作为一个天奴。 但现在,听到这里,青吾耳畔过静,他忽然间听不到声了。好一会,他才逐渐找回自己的呼吸,说出话来:“所以……我,本来就是多余的?神界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把我……当成一个应该存在的人吗?” 又有黑血自眼角划落,坠入相灵的手心。对这个疑问,相灵轻轻颔首。 青吾恍恍惚惚地,忍不住往前爬近两寸,又两寸,右腿裂伤的地方出血都不顾。 “可他们说……他们跟我说,是师尊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是你害得我只能来做这个奸细!他们还说,本来也想培养我的……但神界没有资材,我如果想成神,就必须找你报仇,设法杀你……” 相灵垂目:“如若为师死了,你回到神界邀功时,也会死。这样一来,天地灵脉的力量完整归回原处,神界才能够继续想别的办法,来催使它。” 一下子,青吾失去了支身的气力。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腿在疼,拖在地上,刚要勉强愈合的血肉又被他自己寸寸撕开了,真的好疼。 “所以……我从落地化形起,就是一枚棋子?” 青吾笑得像在哭一样,嘴角不住上掀,泪滴却落下:“他们所有人跟我作戏,故意给我成神的希望,编造我和师尊你之间的联系,就是指着我……恨你,恨你入骨,揣着这一缕带毒的浊气来到你身边,设法害死你?” 相灵未应。他眼角垂落的黑血越来越多了,现在连嘴边都有溢出。他向前躬身,似乎开始坐不太稳。 青吾瞬间醒神,不再沉浸于无谓的情绪中,忙问:“师尊,是又毒发了吗?您是不是情况很不好??” 相灵死死按住心口,皱眉强耐,将血咽下,才道:“幸而毒素不多,不会很快致死。” “不……不会很快是什么意思?”青吾着急无比,顾不得腿痛,两手并用再度爬近,攀至相灵膝前,“师尊,你不是说我能帮你吗?!徒儿、徒儿该怎么帮?” 相灵轻笑:“小青吾,你能对你犯下过错的忏悔做保证吗?为师现在,可以相信你的真心吗?如若还有迟疑,为师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依然可以下山。” 青吾替相灵抹血,怎么都擦拭不干净,急得要疯:“我可以的!师尊,您要怎样用我,您说就是了!就如您……方才讲的,徒儿生来除却您,在世上便没有任何依靠,只要您能好起来,您想怎样对徒儿都行。” 未料下一刻,下颚一紧,被相灵强硬地捏住,托起。 青吾微怔。 师尊就这样看着他,任由面上血滴淌下。目光依然沉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把玩的意味。 青吾头回被如此真的当成个器物一样打量,不大适应,下意识抬手想挣开桎梏,但指尖碰上师尊的手指,却又止住了。 师尊身受重伤,是很难受的时候,他本不该在这种时候欣赏师尊的容色,可相灵这样……苍然到清瘦的脸,血水从其间划过,蜿蜒留下痕迹;以及捏住自己下颚后,对着自己这个受人蒙蔽、亲疏不分的奸细,眼底毫不掩饰流露的轻蔑—— 他第一次发现,师尊原来也可以,艳如鬼魅。这样的美,和以前真是完全不同。 相灵启唇:“为师需要你为我做三件事,且全力以赴,心甘情愿去做。因为,但凡有半分勉强,效果都会大大折损,甚至难以成功。” 青吾小心翼翼握住师尊手腕,呆呆地问:“是……怎样的三件事呢?” “其一,半年之内,修炼到合体期。” 这件事师尊很在意,上次便提过,且时间又缩短了。想想就知是不容易的,而且,自己还受过问心术,恐怕…… 但青吾不辩驳,点头:“徒儿可以。” 相灵半眯起眼,拇指微动,缓缓抹过他的嘴唇,道:“其二,这半年期间,你要做为师的炉鼎,每过七日,供为师采补一次。” 青吾立时惊震,似被雷贯彻后脊,浑身僵住。 他瞳眸骤然一缩,半晌无法回应,相灵也就继续托住他下颚,瞧着他。 “我……”青吾开口,连舌头都在发抖,“师尊,您这个要求……与第一件事是相悖的。徒儿……没办法一边给您采补,一边提升修为。” 相灵手指上移,状似珍爱地抚到他脸侧,指尖触及他眼尾的小痣,轻轻扫过。 “小青吾,你是为师缺失的一部分,吸纳你的丹田本源,能够帮为师缓解毒症。”相灵进一步往前,手臂绕至青吾后脑,搂住了他,“作为反馈,为师也会为你大量注灵,足够你提升修为的同时,在七日内修补好丹田,供为师下一次采用。” 青吾越发僵硬:“可徒儿学过……强行注灵提升的修为,是虚的。徒儿提升到合体期后,便很可能无法更上一层了。” 第38章 相灵温柔道:“没关系,你能到合体期便可。小青吾不需要更上一层。” 青吾再笨也听得出,这必然对自己有害。 可,本就是他欠师尊的,便是拿命赔,都远远不够。 他是来赎罪的。 “……好。”他伸出手,靠身上前,去环抱相灵的腰,很轻地回应着,“徒儿也可以做到,只要师尊能好起来。师尊,您说第三件事吧。” 其实这两件事在前,青吾已差不多猜得出,师尊最后一个要求是什么了。 而且,果然和他的猜测一模一样。 “——半年之后,待你升至合体期,为师需要你自愿付出生命,献祭给我,让我成为世间至强之神,能以一己之力结束战争,维持仙神两界的秩序。” “小青吾,你愿意吗?” 第36章 我愿 青吾记得,上一次师尊给自己提三件事时,不苟言笑,面若寒霜。却只是让他认真修炼,照顾自己。 今日却那么温柔,搂着他、抚摸着他,每一句话都轻缓地说。就好像在跟自己,讲故事一样。 青吾被这样的想法逗笑,他收紧双手,再往前靠一些:“师尊,徒儿愿意。” 相灵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捋下去:“神族不入轮回,献祭了自己,灵识无依,你可就魂飞魄散了。” “但,徒儿不是原就要魂飞魄散的吗?”青吾小心翼翼更加靠近,终于将头挨在相灵的心前,“本来徒儿……死就死了,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可如今徒儿不仅能继续侍奉师尊半年,最后,还能把性命奉献给师尊,帮您解决麻烦。徒儿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样更好了。” 他贴紧了那个许久不曾依靠过的温暖胸口,语气甜柔,仿佛撒娇:“谢谢师尊。徒儿毕生所求,本就是和您在一起,永生永世守在您的身边。这样的结局,也就是说,徒儿可以化为您的一部分,与您……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徒儿……很高兴的。” 相灵手指微顿,放到他的肩膀:“……好。既如此,小青吾,你便去准备一下。” 一缕白光刺入眉心,青吾识海之中转眼又多了一份功法。他默默在心中将其展开,功法叫作“天香术”,字迹柔婉旖旎,与从前师尊传给自己的截然不同。 “采补对炉鼎而言定是不好受的。这是和合功法,小青吾花几个时辰学了他,能缓解疼痛,多得快乐,也能有助于为师顺利纳取。”相灵手指下移,托在他瘦弱的小腹轻轻按揉,“为师先入定暂缓毒症,晚上小青吾学过,再到这来帮为师。” 师尊又变得如此温柔,自他应下新的三件事后。 显而易见,师尊这并非原谅、而不过是为他更加情愿的手段。可即使明白,青吾还是忍不住地沦陷进去。 毕竟,还能被师尊抱一抱,摸一摸头,再揉一揉,他已经感觉到无上幸福,再不需要求什么了。 青吾退身几寸,重重叩首再叩首,磕了四五次:“多谢师尊!……没有丢掉徒儿,多谢师尊。徒儿,徒儿马上就回去学!一定不叫师尊担心,不让师尊哪里用起来不舒服……” 相灵看着他不住磕头,磕到额上已有红痕,没忍住往前伸出了手,却最终停顿,并未去扶。 青吾行够了礼,爬转回身,手脚并用地回到他跪来的原位,摸过那根树枝,艰难站起。他又回过来对相灵弓腰一阵,方才拄杖,拖着右腿,往外走了。 他像感觉不到疼,右腿淌血,脚边一路都是痕迹也浑然不觉。快挪到拐角时,青吾忽而回头望过来,乖乖地笑了笑,这才离开,在视野里消失了踪影。 洞府之中,漫天星点依然保持着一棵参天大树的形状,久久不散。两颗果实挂在同一根树梢,并排相靠,光辉相映,即使远不如之前展现的一颗明亮,却仿佛真的能这样一直紧挨着彼此,过一千年,一万年。 记忆如风而来,是在许多年前的神界卦心地,这棵神树下。 那时的青吾虽被神界看作待用的祭品,锁住了生长、无法化形,只能挂在树梢上,可这么重要的事,却从无一人告诉过他。以至于近千年的时光里,他一直一直,都是以为自己可以长大的。 原因很简单。 神树的力量不允许出现任何损耗,只有彻底自愿,献祭效果才最好。便是世间至强的掌控心神的术法,也不如干脆让一个人深深爱上另一人,让他心甘情愿为其赴死。 因此,在刚刚明白彼此命运时,相灵便从天帝那接下一个任务——神界之中,任何人都不能跟树上的小果说话,唯有相灵可以。他修炼之余,要常在神树下与小果相伴,让自己成为那颗祭品唯一所爱,做它的希望,做它能依赖的一切。 此事之重要,以至于在相灵因关心人间而受罚的几百年里,他的牢室,都是卦心地。 时间过得很缓慢,也很快。缓慢到渐渐地,相灵自己几乎都忘了让青吾喜欢自己的目的,却也快到,一千年转瞬即逝,这一天还是到了。 天帝陛下说,时机差不多了。相灵,你修为已达此身天赋之极限,为带领神族重登巅峰,你现在需要变得更强。 我观那祭果对你情根颇深,想来当年定下的法子效果极佳。干脆这今日你便告诉它,它需要为你献祭,助你提升修为吧。献祭的时间就定在十四日后,天地灵脉灵气最旺之时。 那日天庭朝会,相灵骤听此话,出神很久。天帝几番呼唤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怔怔地行礼,躬身应诺。 他被众神送到卦心地前。他现在就需要去说出真相,看会是什么结果。为免意外,神族都会在外面等着。 一千年间,卦心地被他布置得很美。布设山石、铺就花草,春意盎然,鸟鸣清脆。 在花草簇拥的最中央,便是参天神树。它的主干极粗,半圆的扇形叶片层层叠叠,犹如重重云雾。 那颗碧绿色的、隐隐发光的小圆果子,便挂在最高的树梢上,柔风过时,还会轻轻摆动。就像在那处地方始终坐着一个俏皮的小人,每时每刻都在遥看着远方,希望他想念的人回来。 今日也是一样。 见到相灵,那颗果子卯足了劲地摇晃,叽叽喳喳,一下子说出许多话。说天上的云,四周的草,放在卦心地中陪伴他的十六只飞鸟和七十多只小兔子,说那些兔子,明明一开始只有两只,一公一母,今天却似乎又多了一窝…… 相灵站在树下,抚着树干,没有回应。 青吾却不在乎,连珠炮一样地讲,讲到乏累了,才说:“相灵,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今天……都不搭理我。” 而后他赶紧道:“是嫌我话太多了吗?对不起,我只能跟你说话,你都快离开一整天了,我确实在心里攒了许多。那下次我注意挑重点,免得烦扰到你。” 相灵记得,过来之前,有两位洞悉人心的仙尊教他,这种事要怎么循序渐进,开口为好。路上他呆怔地跟学,只是到此处,他便不想去用了。 “十七,”他轻唤,却不抬头看,“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为何……你总是长不大的缘由。” 青吾声音凝滞一阵:“你知道?相灵,你,你终于帮我弄清楚了?” “我不仅知道,我还……很早就知道了。” 相灵平静而真实地叙述了真相,神树双果,献祭,而为献祭成功,神界又安排了什么。这一千年都是一个骗局。没有任何一人期待十七的长大,十七,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待用的祭品。 他讲完,等待片刻,青吾的声音颤抖着传来:“这都是些……什么,相灵,你在说些什么呀。怎么我就……只是个祭品了呢?” 相灵道:“十七没有听明白么?都是骗局,包括我对你,一样也是。这一切都是为你能对我死心塌地,愿意有朝一日献祭给我罢了。” 又一阵静默,青吾颤着说:“相灵,你方才讲太快,我好多都没有听清,也没记住。你再说一遍……我这次一边听,一边仔细想一想。” 相灵慢慢抬首。树梢上的那颗青色果实,已不再摇晃,光芒暗淡。 好像坐在树梢上的小人,伤心地耷下了头,捂着胸口,已经十分难受,却还在忍泪。 相灵便仰望着他,一字一字地、更加缓慢地将那些话重新叙述,用最冰凉的语气,毫无感情的音调。这样保证他每个字每句话,都能听得很清楚。 他讲完又一遍后,青吾久久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围只剩下嘤嘤鸟鸣,以及轻风拂过树冠时,细碎如潮的沙沙声。 终于,树上的青果摇晃了一下,又闪烁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根本就长不大呀。” 青吾的回应,带着努力提起的笑意:“可长不大也没关系,反正……我只是想跟相灵在一起而已。能够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献祭给你,我能变成你的一部分,也算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了,不是吗?” 第39章 相灵一愣。 他启唇,再强调一遍:“十七,你还没明白么?我……陪伴你,与你相知,对你而言是一场阴谋。” “我明白。”青吾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猜到。不然我怎么会……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他顿了顿,“连小兔子,都已经生过好多窝。” “但也好,至少我不用再多等了。”青吾的声音又带起笑,“我不在乎阴谋。就算是阴谋,相灵愿意跟我装这么久,那我也可以当成真的。还有十四天,你多陪一陪我,可以吗?” 相灵一点一点屈膝,在树下坐下。有一片扇叶飘落到他手中,刚刚离开神树,叶脉上还残余着漂亮的星光。 “我认识了一位友人,他会吹篪笛,他还教过我,如何用叶片吹出笛音。”相灵说,“我奏给你听。” 他便吹奏起来。叶片吹出的笛音低回而安宁,缓缓荡漾开去,过处飞鸟驻足、小兔仰耳,犹如柔软的月光,在扫过这一切。 可这叶音太伤感了,淡得犹如叹息。 叶音收束。 “听起来……你在难过。”树梢上的小人晃动,轻声,“你别难过。我喜欢相灵,我喜欢你,我愿意奉献给你的。” “真的。” 许多年前的浮光,恍惚之后,骤然归入脑海。 相灵眼前,依然是那星点连作的神树树影,以及,那两颗永生相伴的小果子。 他感到眼前微微模糊,泛黑。却并非看不清,而是眼中有一些东西,将大半视野都挡住了。 是黑色的毒血,在垂落如泪。 第37章 采 夜幕降临。 青吾已仔仔细细学过师尊传授的天香术,还将自己整理了一番。不仅全身上下都认真清洗熏香过一遍;琵琶骨稍有恢复,还施法强行粘合伤处,一点血迹都不剩。腿上比较凹凸的地方,用绸缎的绑带系起,像包礼物一样,如此便不那么难看。 不穿鞋,披上薄如蝉翼的青色云纱,加一件毛绒斗篷,又找一根更好看的镶玉的手杖支着身体,青吾便出发了。他慢慢挪回到相灵洞府前,跪下,呼唤。 “师尊,徒儿到了。徒儿现在可以进来么?” 并无回复,不过,山石未关。也许师尊本就给他留了路。 青吾便又艰难起身,走进去。 相灵洞府内,陈设略发生了一些变化。先前总是光秃秃,零星一些布置,似乎数百年都是这样过来,师尊的目光只落于人间关怀众生,从不在乎自己的住处;现下,居然像模样了。 左右新添了几株娇艳欲滴的灵花,还有人间绝色的牡丹,散发淡淡清香;新加了一条几案,其上摆放着一套精致茶具,几卷书籍,茶香袅袅;远处石台,还新设了一张云纹软榻,榻上裘毯雪白,一看便知柔和温暖。 而师尊就坐在榻上,周身灵气运转,正闭目入定。 这些东西,几个时辰前都没有。是师尊晓得他会过来,担心环境简陋令他不适,有意改换的。 青吾汲了汲鼻子,缓步来到石台前,不发出一点声响。在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他搁下扶杖,解开斗篷,随其委落。只着一身雾霞般的轻纱,继续赤足往前,上石台,没有几步,右腿暂能支撑。最后沿着床尾的裘毯,小心翼翼攀上了软榻。 师尊依然在入定,稳住伤势。这想必是有效的,他并未在师尊衣上再看见乌黑的血迹。可若要进一步疗愈,大约,就要靠他。 天香术说,作为炉鼎,一定要足够放松、打开自己;要自愿,全身心地去奉献,为主人耗竭一切。能够奉献和被使用就是炉鼎的幸福,须仔细体会和感知,方能避免庸人自扰。 能够奉献和被使用……就是炉鼎的幸福。 心中不住默念着这句话,天香术起,青吾神思不自觉便开始有些烧灼和迷离。他手脚并用地、一深一浅地爬近,来到白衣仙人的跟前,由半伏的姿态往上,去啄相灵的嘴唇。 他很高兴,这一次师尊亲起来,终于不再是永盛池中的那种冰冷僵硬,是温暖和柔软。 青吾伸出手臂,把自己吊上相灵脖颈。未过多时,他腰后被托住,感受到面前人的回应了。 很快,呼吸交错,神识迷乱。不过,彼此却没有说一句话。 青吾望向相灵的眼。 浅银色的眸中,只倒映着自己,一个蔫瘦的小人。身上即使认真洗净、轻纱遮掩,也挡不全许多因受刑造成的难看痕迹。尤其肩膀偏后,琵琶骨的地方,肉眼可见,左右都不对称。 自己这样……歪七扭八的炉鼎,能对师尊有用,就是幸福。 青吾感觉,这个天香术,自己仿佛又多理解了一点。 混沌之中,身体被仰面放下,衣纱轻而易举被相灵解扣掀起。他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切,但未曾想到,师尊只是覆着他,继续在许多不着边际的地方抚摸着,耐心得出奇,仿佛在对待一个未经人事的孩子。 青吾吭声:“师尊……您无须这样,徒儿早已很习惯您,您的身子……更要紧……” 相灵错在他耳边,热气浇得他发抖:“采补与平日那种不同,你会极为难受。定要先适应足够,才行。” 青吾别过头,再望一眼那双浅银色的眸,笑着开口:“没事的师尊,您快些吧。徒儿……既是向师尊赎罪,怎么会怕呢?何况……再怎样,想必都……不会比被钉在仙狱里的时候疼……” 不能再看着这双眼睛里,流乌黑的血出来了。没有什么比让师尊好转更重要,包括自己。 相灵微愣片刻,低头亲了亲他耳垂:“小青吾,自己能有这样的觉悟,很好。别怪为师。” 不会的,师尊。您采补我吧,徒儿不会怪你的。 回应的话只在心中转了个念头,青吾还未讲出,钝痛袭来,好像瞬间便被重锤一路破开脏腑,重重击入丹田。然后硬生生地从他的丹田上,敲了一角下去。 青吾顿时脸色惨白,僵得整个人都反弓起来,未出口的话和呼吸一道停滞。等能够汲入一口气,他只觉自己仿佛死过一回。 有一缕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被砸裂,撕开,粘连着血肉生生扯走了。 这还只是刚开始。 他反应着实太大,相灵停住,为他拨开额上濡湿的发丝,轻声道:“青吾,可受得住?” 青吾空空地张口,却颤抖到无法回答。 好疼,真的好疼。和受刑还不一样,那是在体肤,这是在内里。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每一缕入脑的灵识都在牵扯着疼。 他是个活人,是有本能的。他本能地想拒绝、想赶紧从这里抽离、想逃掉。可带来这一切的是师尊。师尊就在面前。 他感觉到相灵手指收束力气,将他一侧握紧:“小青吾,采补功法业已运转,为师不能半途停下。疼你也忍一忍,好么?” 青吾看见,师尊的手为了扶稳他,几乎已碰到凹凸不平的腿伤处。那里本就难看,他费极大心思去遮掩,绸缎的绑带却还是松松垮垮,快要滑掉。 师尊握住这里,恐怕会觉得硌。若是握得太久,一定会嫌弃他。 于是他努力自己撑起一点点力气,伸出手去,抵开相灵的手指,接过之前握住的位置。另一侧亦是如此。 这样,就完成了一个自己紧紧抱着自己的姿势,且还可为师尊省力,给他方便。 见相灵眸光微微错愕,青吾高兴了,他又感受到了天香术教给他的那种诡异满足,这种满足在不断缓解疼痛,漫延着丝丝缕缕的舒服。 “师尊,这次我……真的准备好了。”他咬着牙,眉眼弯弯,“徒儿受得住……您用我吧。” 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 恍惚中,青吾又想起那一次,自己被诸天神尊开膛破肚的经历。他们将自己骗得团团转,将自己前途斩断、捏作容器,再让自己去害世上最亲密的人。 今天他似乎又躺在了被开膛破肚的石榻上,可这一回,执刀者就是相灵,世上最亲密的人,自己的师尊。他一边切开自己,一边亲吻和安慰。 明明……依然是噩梦一样,很恐怖的画面。 可只因为是师尊,他还是忍不住去伸手,索求更多的温暖和拥抱。 只要是师尊,怎样都可以。多抱一抱师尊,应该就不那么疼了。 师尊的面颊始终与他挨蹭着,阻挡视线,不让他的眼睛往下看。这是有效的,不看,少了视觉冲击,的确能让痛觉逐渐麻木,变得熟悉和理所应当。 渐渐地,青吾甚至能开始能感受到,疼痛之下还有其他感觉。他分不清是天香术的效用、还是别的缘由,但这种感受,促使他更积极主动地去迎合,变得满足,越来越满足。 很幸福。 只是忽然间,脸侧感觉到一抹温热的湿润。青吾顷刻紧张起来,他害怕师尊的眼睛又开始流那样的血,慌忙循着去看。 幸好没有颜色,是透明的。 第40章 是师尊流泪了。 青吾缓慢找回两分清晰神识,已是结束不知多久。 他只依稀记得,最后他瞄见相灵面色恢复得很好,不再灰白,眼中也再没有流出一点黑血。一夜的痛苦用肉眼便看见了回报,他很欣慰。 师尊离去之前,还帮他整理过一番。 散架歪扭的身体被放平整,再右侧过身,摆成他睡觉一贯爱用的、蜷缩为一团的姿势。裘毯卷起,一层一层交叠包裹,就像落入襁褓、被紧拥入怀一般,细密柔软,温暖舒适。 而后,他穿来的那件青色仙纱衣被捡起,轻轻地罩落在了头顶,也如同盖上一场好睡前的被面最后一角,遮掩光芒,让视野变得模糊又安宁。 纱衣亮了一瞬,有汹涌灵力飞涌其中。这样覆在发上,便是他不动,也能一缕一缕地少量将其吸收入体,用以疗愈丹田和提升修为。 师尊这样是在告诉他,很不错,为师的体验很好,他可以休息了。这些是他一夜辛苦的奖励。待到下回他也要记得,和今天一样乖。 呼吸浅弱,带着裘毯上的绒毛撩动脸颊,柔和地催人闭眼。看过这些,确认了师尊的满意和餍足,青吾总算放下心来,沉沉入睡。 这一觉便不知时日,醒转之时,身上酸痛已缓,失去的灵力也已补满到快要溢出,只余丹田中隐约的钝痛还在提醒他,他是真正做了师尊的炉鼎了。今后半年,他将作为师尊彻底的附属,再也不配是他自己。 半年之后,养到合体期,他还需要献出性命,甚至魂魄。 这分明是极可怕之事。 但现在想到这些,想到自己的一切将被碾碎,再被镶嵌,变成师尊永生永世都会带在身上的一个片段,他竟反而觉得……十分爽快。 这哪里是死亡,这是和师尊成婚。山海为证,秋水情长。 他开始期待那个结局了。 第38章 眠醒 青吾躺到稍好一些的时候,便起身了。他剥开身上裘毯,整整齐齐叠到榻角,又将四周打理一番,才穿上衣物,套起斗篷和捡起自己的扶杖,离开相灵洞府。 纱衣上的灵气已吸收得满溢,需要将其用以提升突破。这得回自己仙府去做。或许师尊晚些时候就回,所以不能留在这运功,以免打扰师尊清净。 只是,提升修为并不顺利。 他的灵脉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可一旦入定运转灵气,神思便纷乱起来,无数不知所谓的念头在脑海中飞舞。若强行专注,丹田受损的地方,又会进一步撕裂发痛。 三日下来,浪费掉许多师尊渡来的灵气,进益却微乎其微。 青吾考虑半日,决定今晚再到相灵洞府去,伺候师尊身侧。他的丹田已差不多修复完好,但还没到七日,若师尊有意提前用他,他就乖乖听话;若师尊无意,他也鞍前马后一番,好请师尊帮忙看看,自己是否在修炼上哪里做得不对。 于是,青吾又照上回那样,洗身熏香,披上纱衣,备好自己,乖乖巧巧摸到相灵洞府。 可没见到人。 一切陈设如初,和三日前并无变动。很可能师尊都不曾回来过。 青吾有些懵然,甚至……有些恐惧。 他急得冲出去四处寻找,却哪里都没能找到师尊。便又赶紧施法,去传音通灵。着急之下,如此简单的法术居然捏错了一缕灵气,通到一位不认识又正十分忙碌的修士身上,遭狠骂一通。青吾连连道歉,慌忙重新捏诀,心中先默念三次,确认无错,方才传音出去。 师尊那头,远处仿若有轰然声响,不大安定。相灵声音平静无澜:“青吾,有事?” 青吾手捏在心前,紧张道:“师尊,您去哪了?徒儿略微恢复,打算再来伺候您,却在整个六千峰都没找到您的身影!还好,通灵尚能传达……” “仙神两界已在沧州附近大举开战,以至人间多遭波及。为师正在沧州上空,护法阻挡冲击。” 难怪师尊身后那般不安宁。青吾更急问:“他们两方交战,会否对师尊不利?师尊您那里危险吗??” 相灵依然平静:“为师并未掺和他们任何一方,只在远处维持法障,行保护人间之责。他们可能在防着我,但并不敢过来招惹。想来两界都是不知为师真实状况的。” 青吾缓缓松下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静下心来,他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在恐惧什么,眼底微微发热:“师尊,您……独去那么远的地方,该跟徒儿说一下。徒儿还以为,您又出现意外,会像上次那般一去不回,忽然就再也见不到……” 那种苦苦等一个人,却怎么都等不回来的日子,太煎熬了。 相灵顿片刻,道:“为师以为,无须跟炉鼎交待行踪。” 青吾愣了愣,手指不自觉攥紧,牵起唇角:“对,师尊说得没错。是徒儿……僭越了。” 相灵叹息:“小青吾可还有要事?法障过大,为师这里不能分神太久。” 千言万言,在听到师尊这话后,青吾都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就是找不到师尊,徒儿过于担心,才打扰您。若是您不方便,徒儿停止通灵便是。” 相灵便轻声嘱咐:“小青吾,记着,峰上任何资材,只要有助你恢复和提升修为,你可随意去选。为师这边,撑住法障于身体有损,所以三日后为师回来拿你补充本源之时,你得能用。此事很重要,战场随战局变化,为师补充完毕,还须去各地支起此种法障的。” 青吾愣愣地应答:“嗯,好。徒儿都有记住。三天之后,不会让师尊失望。” 通灵术断,那头便没了声音。相灵太忙,青吾终究没能将自己想问的问题说出。 他还是回到自己仙府,尽全力去修炼。 凝不了神,就再费十倍二十倍的精力去专注;丹田裂痛,只要因运转灵气还在回复、仅局限于疼痛而未真正撕裂,便不去管它;损耗的灵气尽全力从其他地方吸收,即使不够精纯,入体更为难受。 多少要提升一些修为。三天之后献于师尊采补,检查身体之时,不能让他失望。 青吾用整整三天,只达成了从前半日的进益。不说合体,连元婴后期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当然想更进步一些再去见相灵,但七日期限已到,他需要向师尊奉献了。 傍晚,青吾再度照样打理好自己,来到相灵洞府。他烹了一壶茶,用灵力温着,又将花草纷纷浇灌修剪一遍,洒扫地面,如此种种。 一个时辰后,青吾已坐上床榻等过一会,但相灵依然未归。他又有些恐惧,下意识想再次传音通灵,思索片刻,手指却缓缓放下。 别过度担心,自己吓自己。若战争还在继续,那保护人间的法障肯定不止撑七日,师尊或许仍旧正忙,不喜他再度打扰。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乖乖等师尊回来,然后,好好服侍师尊。不节外生枝,就是不给师尊添麻烦。 如是想着,青吾逐渐未再盘坐,靠躺下去。 榻上的枕头很松软,床榻也舒服,整个人都能陷进去。明明能睡这么舒服的床,几百年来,师尊却自惩似的只坐几个蒲团。一直等到有了他,方才想起再用。 想到这些,青吾就觉得很幸福。 微微觉凉,青吾伸手向旁边堆叠的裘毯,小心翼翼扯过一个角,盖到身上。 又等过一会儿,已是月明星稀的时辰,相灵依旧没有回来。但,他这样躺着躺着,却渐渐神思模糊,眼皮也开始有点撑不开了。 顶着阻滞强行提升修为,还是太费精神。 就……休息一小下。精神养好一些,服侍师尊时才能提起劲来,叫师尊喜欢。 青吾本只打算小憩,结果一觉沉眠,很快就深得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然而即便如此,他竟还是被生生疼醒的。 青吾没料到一醒来会面对这样的画面、这样的事。放从前,任他如何想象,师尊都不可能如此。 他被彻底打开,重重欺着,双手手腕被面前人一只手捏死在头顶,动弹不得。采补的剧痛一阵一阵疯狂袭上,比上次更凶更狠,张口都叫不出声。 压住他的人依然一袭白衣,依然仙神之姿,却浑身寒得可怕,触及之处里里外外都是冰的,连桎梏住自己的手都无比寒冷。青吾感觉自己被冰窟包裹了,腿脚踢动,无济于事,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恐怖的侵袭。 太冷了,由内到外,好像转眼就要被冻僵。混乱之中,青吾想艰难御起灵力护身,可丹田正被撕扯和拆吃,护身灵气转身即散,他根本无法这样做。 “师……师尊!师尊、师……尊……疼……好疼!求求……您,求您……” 言语勉力出口,碎不成句,他自己气都吸不进,更遑论呼唤被面前人听清。 不过一晃眼间,他终于瞧清了相灵此刻面容。 面色惨白如纸,满目乌血,涌流不断。原本浅若琉璃的瞳眸中毫无神采,像灵识快要被恶鬼吞噬,仅剩唯一一丝理智。所以还能做的、能用以拯救自己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现在。 第41章 青吾怔住,努力顺下呼吸,随着相灵沉浮许久,终于能够问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尊,你是不是……在外面,消耗很大……毒素快要……压不住了?……” 相灵的脸侧过他肩膀,手掌一道沿着肩颈抚上,托住后脑。最后在极近的地方,很轻地点了点头。 是啊,师尊一向不是这样行事之人,他心有道义,很注意约束己身。若非被迫,怎会如此狂乱。 都是因为自己。 青吾有些想落泪,痛得有一口气没一口气,也要坚持说:“对不起……嗯……对不起师尊,是徒儿……犯困,耽误了师尊回来的……的时辰……以至没能第一时间……服侍您……才弄成这样……” 一个呼呼大睡的炉鼎往那一躺,半点主动不了,一切只能等着主人摆弄,把谁该伺候谁完全颠倒了。这有多冒犯、被浊毒折磨的师尊回来瞧见有多窝火,他都想象得出来。 被这样弄醒,是侮辱,更是惩罚。 相灵吻了吻他耳边,眸色仿佛比方才明亮一些。 “……为师消耗过大后,浊毒复发,要侵占我的神智,必须即刻压制,这才别无选择。青吾觉得,为师唐突了吗?” 青吾眼都花了,还是道:“没有唐突!没……啊……没有的。师尊怎样用……徒儿,任何时候用……都可以。徒儿是自愿……给您当炉鼎的,睡着了……是徒儿没尽好职责……有错……” 相灵长长叹息:“好孩子,懂得道理就好。既然醒了,自己抬上来些吧。” 青吾照做。哪怕这个过程他疼得越发厉害,也没多吭一声。 采补继续。 又在剥离了,丹田的一部分,自己的本源。连同先前刚刚修复的一角,一起黏着血肉骨髓,拆走了好大一块。 青吾疼得无力再说话,眼前一片茫茫的黑。 但自己失去的,会用来修补师尊的损伤,压制浊毒,让师尊有力气再去战争中保护更多凡人。 能做成这样好的事,再疼都可以。 到实在受不了的地步,青吾便努力地往相灵怀中钻,挨紧一点,再紧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缩入一个安全的港湾,回到过去窝着师尊撒娇讨巧的时光,免于痛楚。 当然没有任何止痛的效果,但至少心安。 可能过了一个时辰,也可能两个时辰。青吾本就因连日强行修炼倦怠不堪,到这时候,他终于又撑不住了。 再度昏迷之前,抱着的人已不再冰寒,变得温暖。也再没有乌黑色的血滴落到自己身上。 还剩最后一缕明晰的意识时,青吾想:自己果然是很有用的。 青吾醒于一片柔和暖意里。 睁开眼前,他以为,大约是师尊离开时又将自己团裹了起来,并在哪里留下足够他修复和修炼的灵气。待感官渐渐清晰,他才真正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沉眠了第二觉。 在相灵的怀中。身上,紧紧盖着裘毯。 师尊并未离去,而在亲自施灵,为他修复。 青吾愣了一愣,欲起:“师尊?您……怎么没走?怎么……守着徒儿。” 然他一动,小腹便抽得厉害,青吾只得皱着眉头躺回去。 相灵按躺住他,手指勾过他一缕发:“你仿佛无法自行修炼,为师必须亲自帮你疗愈。否则,由着你乱使灵气冲击五脏六腑,迟早震碎丹田。” 自己修炼和恢复都做得很差,还是被发觉了。 青吾害怕得垂眸,紧张措辞:“师尊,徒儿真的没有懈怠,这七日里都在日夜努力,修复丹田和替身修为都在做。可就是不知为何,一入定便……神识紊乱,很难集中精神。” 却感觉到相灵操纵着灵气,游移身体各处,一边疗愈一边检查,好像不相信他的说法,一定要自己找出原因一样。 青吾越发惊惧,改口道:“不对,徒儿不应为自己开脱,多半是徒儿自己哪处有差错,才出现这种问题……师尊,您还有要事,放下我吧,我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他这么说着时,有一缕灵气冲上天灵,刺入脑海,而后消弭无踪。 相灵似终于了然,愁眉不展,抬手抚上青吾额头。他动作轻缓地转着圈按着,将更为轻柔、细腻的灵气渡入脑海,像一阵微风,把满天乱云理顺成流云,舒缓着一切。 青吾觉得飘然了,也呆怔了。 “小青吾,受过问心术,为何不说呢?” 第39章 已碎 恍然间,这样的温柔,青吾还以为时光倒流,有幸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那时他可以肆意地依在相灵怀抱中,拖着字眼说话,卖可爱,装乖巧。 但他很清楚,那些时日都是假的、是他骗来的,而且,早就回不去了。 “原是因问心术阻滞了修炼。对不起师尊,是徒儿愚钝,先前没有想到。”青吾低下头,“师尊,解决起来,会很难吗?” 相灵道:“此术唯在毫不设防时才能施展,因而效用猛烈而阴毒,又作用于灵识,为师现可为你暂时制住,几日内无碍,但它和心魔一样,真正恢复只能靠你自己。” “……徒儿之前没想到有这么严重,又给师尊添麻烦了。” 相灵将被角掖高一些:“不是麻烦,是后怕,先前你自行修炼并未造成后果,实在万幸。今后青吾若觉不适,一定要对为师知无不言。” 青吾乖乖点头,抬手捂住自己胸口,字字着重地承诺:“徒儿明白。提升至合体期是徒儿有资格献祭给师尊的必要条件,在这方面遇到任何问题解决不了,都是在耽搁师尊、耽误苍生。所以再遇到类似问题一定要早说,早日处理。徒儿懂得。” 相灵顿然一阵,轻声:“确是如此……小青吾,明白就好。” 这一整日,相灵都搂着青吾,不间断地安抚和注灵。青吾自己觉得太久,想扑腾下去,相灵都不准。一直到第二日,丹田恢复,修为也略微增长,方才休止。 之后,没有任何迟滞,青吾径直被相灵捞上流云,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离开六千峰,行出千里。 青吾懵得发慌:“师尊,这是?” 相灵说:“人间有很多地方需要保护,你又不能自行修炼,干脆今后,为师贴身带着你,能随时帮你注灵,也免得你在峰上等不到为师回来,总胡思乱想。” 青吾听罢,微微颔首:“……谢谢师尊。” 即便到今日,师尊的说法,依然和过去一样委婉和妥帖。 但师尊是抓起自己就走,没有商量的。 想来,其实是由于把自己扔在峰上反而麻烦,这才不如干脆随身带着,若浊毒发作,炉鼎随时可以取用。 青吾近前,抱紧相灵的腰,在后背附上脸颊,挨近一些,闭上双眼,如同藤蔓攀附着他的大树。 师尊无须顾虑。您能允我时刻相伴,徒儿已无以为报了。 之后两月,青吾跟着相灵,来往在人间九州各处。仙盟已攻至六重天,两界交战越发白热化,从天上掉下来的余害也愈来愈多。 一截神界离方的残垣,坠地便能毁灭一县;一点点扰乱心神的术法,落在人间,便能造成成百上千的凡人疯傻。 起初只有相灵一人撑起护障,渐渐地,也有许多人间修行的地仙加入其中。有这些人帮助,护障范围更广,相灵也不必时刻都去盯着,便有更多时间……补充。 是的,补充。 青吾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这是件什么事。师尊休息的间隙,第一要务,便是将自己拉去最近的隐蔽之处,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侍奉的疼痛早已习惯,青吾每回都有很乖巧地承受下来。他也清楚,这是为师尊下次有灵力去保护人间,是非常正的正事。但清醒后,看看周围,或是秃山,或是树丛,或是郊外路边,他还是会觉得羞耻。 这天,下方正好有城池,不用在荒郊野岭。他们找了一家最近的客栈,直奔主题。 沉浮中望着相灵非常认真无喜无悲的脸,青吾想起了,师尊过去和仙盟开会,例行公事,就总这种神情。一个没忍住,便伸出手去,戳了两戳。 相灵停顿:“怎么?” 青吾深深抽几口气,提起劲来:“师尊,在新仙界里,合欢宗和合欢派之类……是不是很边缘化?” 相灵略作思索:“被视作邪魔歪道。” 青吾笑起:“可现在……师尊护佑人界,却靠的是他们的法门。师尊不觉得……很神奇吗?我有伤,师尊有伤,可我们行完这事却都能恢复……还比一般修炼快太多了。” 相灵托颚,陷入沉思。 青吾比划:“可见合欢术法潜力着实无限,简直跟无中生有一般……因此徒儿觉得……等将来师尊止住战争,一定要改换仙盟首座门庭……比如合欢宗之类的为首,便很不错。” 相灵边思边动,缓缓又缓缓。青吾瞧出师尊这是觉得有理,想出神了,虽则疼着,也一声不吭地等待回应,免得打乱相灵思绪。 第42章 “……但,只根据小青吾与为师的收获便总结出如此结果,恐怕有失偏颇。你与为师的契合源自诞生,世所难寻,而他人未必如此。只能说,你我可将合欢术法的上限进行探索,填补这一块仙界修炼的策论空白。至于合欢术法能否在将来推为仙界主流修炼方式,还需更多的钻研才是。” 缓慢地来,又是别样风味。青吾有些耐受不住,仰起下巴,僵住几阵,脑海中烟火绽放。 相灵低头看了一眼,无奈:“这个时候聊钻研法术不合时宜,以后再说吧。” 青吾却抽着气抓住他衣角:“合时宜的师尊。徒儿还想跟您闲聊……很多呢。” 不久就能突破元婴后期了,按师尊的安排,距离最后时日,还有三个来月。他想这一百多天里,再多贪恋一点点的过去的时光。那种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聊不完的闲言。 相灵抚过他额角,温声:“青吾既是想在这时聊,那便聊吧。还有哪些话题?” 青吾侧过头去,亲吻相灵的手指,仰着目光讨巧:“六千峰太远,不方便日日回……但我们在人间能瞬息即至。不知师尊可不可以答应,以后去人间的那个小家住呢?” 相灵目光微沉。 青吾咬牙又受了一阵痛楚,缓过来,继续说:“诚然……师尊说过,再也不想带徒儿回那个小家。可这是徒儿最后的愿望……再不求别的。” “而且……而且睡山头、树林,以及客栈……都没有自己的家好。在那里取用徒儿,师尊想必……也能更方便些。” 相灵重重叹了口气。 青吾心提到嗓子眼,以为自己卖乖太过,师尊不愿。不料相灵却说:“青吾这段时日,过于把自己当成玩意了。有任何需求,总要拐到方便给为师采补这件事上。你如此依附为师,太叫人担心,将来……” 青吾笑起来:“要让效用最大,徒儿当然是……得全心全意,只装着您。也一直……都有这般,自己多多强调,教导自己。” 扭曲感知,奉迎一切,把自我彻底剔除,唯有师尊才是全部。 这个过程,他觉得很快乐。 此刻再想到那个结局,青吾骨血发痒,刚刚释然的地方竟又有起意,还兴奋了。 “能做您的附庸,成为您的一部分,徒儿不仅心甘情愿……甚至,很期待。” 感知到身下人的变化,相灵又一声轻叹,抬手掩住了他兴奋到眸底发红的双眼,以及眼角边,那一颗泛着潮色的小痣。 下一刻,骤雨急落。 青吾本就没多注意,如此更无法去细想,师尊为什么突然脱口这样一句,担忧他的将来。 离开不到半年,人间的这处小院,除了落灰生尘,依然是过去模样。左右邻里望见,也不过惊喜,神医师徒去别处游医了一段时日,这是回来了?好几人还追着询问,神医几时再度看诊? 相灵只道休整一段时间,得空便看。 开门进院,见灰尘蛛网四处,相灵正要捏诀,却被青吾拦住。青吾自去找出扫帚掸干净,道:“师尊,徒儿来吧。以前这些都是徒儿做的。外面好多人欢迎您,万一他们看见施法也不好。” 相灵皱眉:“但你昨日才……不难受么?” 当然……不算舒坦。丹田还扯着撕裂似的疼,浑身酸痛,腿抖得都站不稳。 但青吾并未表露。毕竟何时才有与师尊讨巧的资格,他还是很清楚的。床榻之上,他可怜一些,能增情趣;然离开那种情形,作为一个称职的炉鼎,不能让他的主人分心来理会。 他甜甜笑道:“师尊今日也给天上法障注灵了好几个时辰,该累了,这些小事,徒儿管就行。” 相灵便不再推拒:“那青吾忙。为师出门去给邻居瞧瞧病症,晚点回。” 青吾忙里忙外一个时辰,打水擦拭洒扫,甚至还熏了香。全程不动半分灵力,整个小院焕然一新。 最后,他煮好茶,摆在石桌上。 天快黑了,但师尊还未归家。青吾有些想落泪,不过,并非是因为担忧或伤怀。他知道师尊给人看病,从来是看完一个另一个,另一个接下一个,定会到深夜才停。天黑未归,很正常。 是这样的时光,太像那些再也找不回的日子了。 石桌边,有四方石凳。青吾原只找出两盏茶具,可不知怎么,他又突发奇想翻出两个瓷杯,把四个杯盏都斟满热腾腾的茶水,推至各自位置。 给师尊的,给我的。 给师叔的,还有…… 狐狸哥哥的。 思至深处,不慎手抖,有一方茶盏推过去时没有放稳,坠下地面。 一声裂响后,就成了拼不回的碎片。 相灵回来时,青吾正跪在地上,将那杯盏的瓷片左右拿着,试图修补。可摔得太碎,他根本分不清哪一片该放在哪一个位置。一顿折腾,反而将其混得更乱了。 直至一份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青吾方才醒神,仰头。 他看清,小心翼翼接过:“师尊……怎么买了龙须酥。” 相灵道:“青吾爱吃,为师既然路过见到,自然要买,又不费什么工夫。” 师尊知道,他爱吃龙须酥。 青吾记得,师叔也是知道的。那次带苏无音来做客,师叔最后也给他带了。 “小青吾,怎么坐在地上…换口味了,不喜欢?” 青吾忙抹一把眼道:“没有没有!师尊还记得徒儿的喜好,徒儿很高兴的。” 他赶紧一层一层解着纸面,但到最后一层,手指却停住,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打开。龙须酥很容易落渣,就像那个杯子,一碎就再也拼不起。 忍不住的泪滴,还是落下。 “师尊。我,又有一个想法。等有空时,我们可以去妖界,看看师叔他们吗?” 相灵停顿一阵,缓缓蹲下身,抬手在青吾发顶抚了抚:“这事,难为你主动提。” 青吾微愣。 半晌他反应过来:“对……对啊,徒儿其实,早该去妖界道歉赔罪。” “青吾不怕?” 青吾苦笑比划:“这怎么会怕呢。要杀要剐,徒儿都应承受……哦杀不行,我的命要留给师尊。但至少,我也应该去拜祭,道歉,被骂一顿,再受点刑什么的。” 相灵指尖弹动,一地碎瓷飘起,恢复如初,又落回到石桌上。 “诸事繁杂,为师也始终不得空,到妖界看看龙离,既然小青吾肯自己提出,还有如此觉悟,后日我们便去吧。” 又补充:“但你须记得,外人面前,你的身份是为师彻底的炉鼎,莫要再唤我师尊。这样……他们听着,才能比较好受,从心底里不再同你多作计较。” “嗯,弟子明白。”青吾乖乖点头,“其实,弟子本就这样想的,您理应是主人,平日里准唤师尊,是您的纵容与恩赐罢了。” 相灵眸色微动,却是无言,只拨出手指,去多顺了两顺青吾的头发。 “……将来……” 本就字字浅若无声,又刚好有风拂过,完整的话,青吾并未听清。 小青吾,这样下去,你的将来……可怎么办。 第40章 离篪 极西之地,人间西侧尽头,紫雾拢掩的幻瞳境中,即是妖界。 为了恐吓凡人免于进入,外围先是浓雾,后是荆棘毒草。穿过几十里这样的边境,才豁然开朗,独成一片天地。 这是个和人间很像的世界,村落,山峦,城镇,仅有的区别是来往之人总会多双耳朵、多条尾巴,以及紫雾依然缭绕,那是妖气。 相灵携着青吾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最为繁华的妖都。只是这里,四处都挂着丧帆。 有妖界将领早候于此处上空,以礼接待,入王城,一直领到大殿内。 殿中布置好了招待的小宴,苏月己正在这里。她一身素色,不施粉黛,竖起的白狐耳朵旁簪了纸花。仅是不久未见,这位妖界佼佼的长公主,已疲惫得一丝神采都无。 “相灵神尊,”她微微福身,“神尊通灵说要来看看,我略做了些准备。但正是国丧期间,便没有铺张,望神尊莫要嫌弃。” 相灵回揖:“我明白。我是以个人身份前来,不必劳烦。”手掌抚下,面前半空光华璀璨,是十数种灵力极强的仙宝神器,“略备薄礼,还望殿下收下,留个念想。” 苏月己怔然,目光柔和:“神尊竟懂得我妖界习俗,有心了,多谢。都是极佳的灵物,我会将它们放在哥哥身边,永远陪伴着他。” 青吾微觉疑惑,想悄悄传音询问,又觉这样太过无礼,不由踌躇。头顶微沉,相灵已将手搁在他头顶,声音淡淡地解释:“妖族死后,魂归妖元。传说大量灵力冲荡能使逝者脱出妖元复生,因而自古以来,妖界丧仪赠礼,多用灵力强盛之物。” 青吾心头一动,问:“那,最后能做到吗?” “数千年来,并未出现过这种奇迹。这始终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第43章 青吾还没来得及细想,相灵声音已沉:“你尚未向长公主殿下行礼,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青吾震悚,瞬间反应过来,屈膝跪地,深深叩首:“我……奴拜见长公主殿下,奴没有灵宝可用于赔罪。唯有此身,可以来向殿下说一句对不起。” 低头看不清面前人神情,但久久等待,他的行动,却也始终没有得到苏月己任何回应。 那是她的哥哥,怎会轻易原谅。可能,苏月己也不过是碍于师尊在此,才不好发作而已。 青吾正欲开口,说愿受妖界任何惩处、只要留条命给师尊,一边脸侧被相灵摸住,抬起:“青吾铸下大错,我将他带回六千峰后,本应亲自清理门庭。但偶然发现,他的身体与我在合欢术一道上极为契合,便暂留一命,聊作炉鼎了。我身有亏损未愈,有他补给要好很多,待用不上的时候,我会重新处置。” 苏月己无奈叹息:“我前日听说,在仙盟时,神尊弟子本已自行交待罪责,却因不肯打开六千峰结界,受下许多非人之重刑。有此行为,也算全心全意悔了过,最终如何处置,神尊全权决定便是。” 她说着,神思依稀飘远:“哥哥以前从人间回来,告诉过我……青吾真是个很乖的孩子,爱吃甜食,若有下回见面,定要带些妖界糕点给他尝鲜。” 青吾垂下头去,静静跪好,不敢再出声。 相灵问:“如今新仙界向神界开战,妖界有何打算?” 提及此事,苏月己似散了心气,缓慢道:“此二者都不可与谋,且看哪一方争斗能得胜,再说吧。妖界所求,终究不过一个万千妖民安居罢了。” 相灵亦叹息:“那,我也不强求妖界今后的偏向。长公主殿下,我在人间还有事务,不便久留,烦请你派人引路,我去拜祭一番妖主、看看龙离,差不多就该离去。” 苏月己神色微滞,两手交握,仿佛哪里为难。 “……哥哥妖元,理应与尸身一同葬于沧溟之海,但龙公子这边,出了一些意外,情况很不妙。如今妖元在龙公子手中,我带您去看看他吧。”苏月己话中忧愁,“若能劝得动他,便更好。” 龙离被废了修为,暂时软禁在妖主寝殿。 苏月己解释,原因正是那个传说。大量灵力冲荡可使逝者自妖元中复生,这句话,千百年来,妖民们都以为不过一个故事,可偏偏龙离相信了。 他在沧溟之海枯守七日后,突然失踪,连同妖主妖元都不见踪影。 从下面的妖将发现失踪到报至苏月己处、她又沿着气息寻到位置,不过两个时辰,已经很快,可即便如此,都险些晚上一步。 龙离带着苏无音妖元避在一处隐蔽山洞中,设起阵法,不断向其疯狂注入灵力。用量之大,整座山峦都在震动。只身灵力不足就加法器一起,再力竭了就用秘术,秘术用完又是血祭,到最后,他满身是血、气息虚弱,坐都坐不起,趴伏在地上抱着妖元,法器篪笛断成三截散在旁侧,却还想继续加注灵力。 再加注,便只剩自爆这一条路了。 幸而在他真要自爆之前,人已找到。情急之下,苏月己一击重伤他后背灵脉,这才及时阻止。 带回来后,龙离不仅不肯交出妖元,还又携妖元跑出去好几次。这几回自然发现得更加及时,可也不能任其继续找机会平白伤害自己。因而,苏月己只能施展束灵之阵,将龙离关锁于兄长寝殿,他在阵内形同凡人,便再无法胡乱作为。 “龙公子不愿放开哥哥,我不强求。他是散仙,被妖界禁锢,实是怕出意外的无奈之举。若神尊能劝服他不再自伤,我一定让他自由离去,天涯海角,他想把哥哥带去哪里,我从此……再不过问。” 前方就是妖主寝殿的门扉,门上紫光流转,果然是束缚了极为厉害的阵法。 相灵向苏月己微微颔首:“多谢殿下救龙离一命。他这样的心神,我尽力而为。” 走到这里,听着这些故事,青吾脚步愈来愈沉。他在台阶下停住:“师……主人,奴若出现在龙离师叔面前,恐怕对他心神不利,我……” 相灵未回头,定音:“到龙离面前后,你在远处跪着,但要仔细听。” 青吾垂首道是。 相灵抬手触及门上,阵法如帘掀起一角,他推门而入。 妖主寝殿,格局十分不同,厅堂铺设绒毯,左右是各种奇怪陈设,最里头是一个中凹外凸的温软圆榻,像一个硕大的狸奴或小狗的窝。 有一个人正坐在上面,分毫不动。 到了这里,青吾乖乖听从相灵安排,在屏风边的角落跪下。之后他才微抬目光,去仔细观察里头的情形。 他方才都没有看清。此时才发觉,榻上空坐之人,怀中搂着一个平静如死的光团,而满头长发均已苍白。玄衣与白发相映,刺眼得让人害怕。 他几乎没有认出,那是龙离师叔。 察觉有来人,龙离缓慢移动目光,看过来。而后惊怔一瞬,露出笑容:“相灵!你真够兄弟啊,几个月了,终于想起来瞧瞧我啦。” 里面还有一层法障,相灵便没有靠近,只站在外围回笑:“抱歉。我那时受伤太重,醒后休养过一段时间;仙神大战,又须去四处奔波保护人界,所以……” 龙离手爪子在妖元上快速搓动了几下:“知道知道,都是正事嘛。我又不是第一日晓得你满脑子只有造福人界了。”他一悚,像突然反应回来自己在搓什么,忙把妖元捧起来吹两口气,轻摸一摸,重新遮在袖下抱紧,坐直坐好。 相灵道:“我,刚刚在长公主殿下那,听说了你的事。” “因此你过来是要……骂我笨?” 相灵目光下移,落在了妖元:“当初你我在坎方鏖战,陷入困境,苏无音突然冲破神界桎梏,我们才停止纠缠,尽快撤离。想必在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想好,无论怎样,他不希望你出事,要你一切平安。” 龙离强装的喜悦、强牵的笑意逐渐散去,他捂住妖元,不语。 “若他还在,也一定不愿你用这种方式强行换他回来。你有着自由的魂魄,不如好好生活下去,做他的眼睛,带着他去看遍四方。” 龙离苦笑一声,放在妖元上的手指隐约颤抖:“是啊。相灵,你是最懂道理的,我跟着你这么长时间,自也耳濡目染地明白许多。我一开始……的确是想这样。可……” 一滴水珠自深埋的头颅落下,坠在指间:“可那天,我好像真的看见无音的灵识在里面,动了。” “在我快耗干的时候……我割开两手脉搏,发动血祭,再度强提灵力。有一刹那,奔涌入妖元的灵力极为汹涌,我……就忽然望见里头有一丝气息,开始自己动起来。就仿佛,里面有一个沉眠久睡的人起床了,伸了个懒腰,向我笑。可我还没有看清,灵力强度衰落下去,他便又……凝滞了。” 龙离摊开双手,抹起衣袖,看着手腕的伤痕:“妖界所有人都说,我这是出了幻觉。其实我也觉得,多半是看错。但……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呢?倘若,用大量灵力冲荡,的确可以让他……活过来呢?” “相灵,你觉得呢?你看事情最通透,你觉得我是出现幻觉,快疯了吗??” 龙离爬起,一手扣在心口,这么问着,好像真的想向旁人求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相灵凝视他良久,轻声说:“不,我相信你,不是幻觉。” 龙离微愣:“你在……安慰我吗?” “并非安慰,这是事实。”相灵声音极静,“妖族死后魂归妖元,更类似一种沉眠状态。你血祭之时灵力最强,观微能力也是最强,自然很难看错。只是,若你到血祭之时都仅能令其流动两分,复生一只妖所需的灵力……只怕难以估量。” 这不是一句多么有希望的话。可龙离听罢,却连滚带爬地下榻,急忙扑到法障前来。他双目睁得极大,一手按在这无形屏障上,指尖压得青白:“相灵,相灵,你说……你估计一下!这要多少灵力?收集成千上万的补灵之物一起设阵够吗?!还是得破除艰难险阻带去某个秘境?还是……要怎么样,你是不是知道?我求你,你告诉我。” 相灵低垂眼眸:“若借附于外物的灵力可用,这也不会只是个传说了。” 龙离急道:“那,对了,相灵,你修为高,我相信这世上没有比你修为更高的!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才焦急起了个头,话说一半,却迅速低微下去。手指也一道滑下了屏障。 “对不住,我不应该……仙神战争,人间成千上万条性命都需要你去保护,你的灵力应当用在更重要的地方。这种无底洞,我不该找你。抱歉。” 相灵道:“死者复生是逆天而为,我再如何强,修为依然在天道桎梏之下。也许,将来,等到合适的时候,会有办法。” 青吾默默听到这里,不由坐直。 第44章 “修为在天道桎梏之下”,其中意思,是不是说,等到师尊修为进一步提升,就可能做成? 难怪师尊要他仔细听。这是在提点,他三个月后献祭的作用,会更大,许能彻底弥补一切错误。 用自己的命,能帮师尊拯救天下苍生,还能换回狐狸哥哥……可太值。发挥了如此大的作用,将来几百年、几千年,想必师尊都不会忘记,曾收过自己这么一个……不肖的弟子了。 “多谢你的安慰,我收回之前很难听的话,相灵,你特别够兄弟。”龙离重新将手放在妖元上,搂紧,抚摸着,“我这里没有什么,就这么让苏月己一直把我关着,也挺好的。你若事务繁忙……就快回去吧。” 相灵点头:“好,你多保重。复生妖主之事,我会记在心上。” 就这样,龙离抬起少许的神采又逐渐黯淡下去,他拖着缓慢的脚步,一步一步回到那大且软的圆狐狸窝上,盘坐下来。和之前一般,抱着同样光华暗淡的妖元,发着呆。 忽然想到什么,他在衣里摸了摸,拿出篪笛,刚附到唇边,又发现,笛子已只剩短短一截。 停顿片刻,他还是吹奏了起来。 吹出来的,自是短促嘲哳的啸响,流淌不出过去那样涔涔如泉的笛音,灵力封锁,也不会再有蝴蝶左右飞舞。但,他还是忘情地、不停地吹奏着这样一根难听的断笛。 直至相灵转身,拍起跪在一旁的青吾,两人离去之时,青吾几次回望那个白发玄衣的身影,笛声也依然没有休止。 第41章 侍用 从妖界离去的路上,青吾本是低头在后面拽着相灵一片裳角,跟着御风而行,行到一半,将他一捞,横抱入怀,才继续前进。 青吾受宠若惊:“……师尊?” “在妖界,为师需要给他们一个态度,让你跪了一整日,险些忘了你腿上有伤。所以回去为师抱你,无须紧张。” 青吾双手握在胸前:“师尊,徒儿的腿骨早已愈合……走路只是难看一些,但不成问题。” 相灵道:“终究是不适的。回去多多休息。” 青吾思索片刻,点头:“知道,师尊。” 再一细想,师尊对自己加以关心,实属正常。如今一切温柔,都是在确保自己最后能全心奉出。 毕竟稍有差池,师尊很可能便没有足够修为,去维护六界秩序。 “龙离这事,你要记得。若有复活妖主的能力或机会,一定要去做。” 青吾笑道:“徒儿明白师尊的提点,徒儿会更深刻地认识献祭给您的意义。”他小心翼翼探出一只手,去握住相灵上臂的衣袖,轻声,“师尊,别不相信徒儿,即使您不展示这些,徒儿依然是甘愿的。” 相灵叹息:“我并非这个意思,我是……反正,你记得就好了。” 又是两个月过去,人间入冬,满城素裹。 这两个月,对青吾而言,几乎是他有过的、最好的生活。 大部分时候,相灵会带着他前往各处撑起保护人间的护障。而无须为护障加注灵力的时候,相灵便依旧化作神医风灵,带着他,走街串巷为人医治。 而这一次,与过去的不同在于,无须担忧将来。 一切均有既定的轨迹。安心度日,等待结局。 今天也是每七日一次侍奉师尊的日子。入夜之后,在人间的小家,青吾熟练而迅速地整理好自己,乖巧地跪坐在卧房中简陋却温软的床榻上。 片刻之后,吱哑一声,相灵推门而入,青吾即刻低首行礼:“师……师尊,徒儿已准备好了。” 相灵无奈笑起:“小青吾,总是显得为师很急色似的。” 青吾忙道:“没有!徒儿绝无此意,只是觉得这是很重要之事。每一次都让师尊放心取用,是徒儿的职责。” 相灵落座在榻边,抬手抚摸青吾头顶,动作珍爱而轻柔。 “时候快到了,小青吾也即将突破合体期。今日,为师要先教青吾一样东西。你务必仔细背诵,牢记于心。” 青吾坐近前:“是……什么呢?” “是献祭阵法,‘奉解大阵’的法诀。” 相灵将青吾拉到身旁坐下,牵着他的手,从阵法的来源开始缓缓讲述。 奉解大阵,正是神界早已研制好的,专门用以神树果实献祭合一的阵法。在很早之前,相灵便在天帝那里学过了。原本照神界计划,此阵也会由相灵教授与树上的十七。 时隔多年,如今,依然是由他相灵,亲自教授与有了名字的十七,青吾。 催动此阵,要回到神界,在卦心地神树处,以神树枝丫作为连接脉络;另外,献祭方与被献祭方须分别用两篇法诀,一为献誓篇,一为承誓篇。青吾要学的是献誓篇。 “天地为鉴,山海以诺;纳尔冰魂,入我心魄。此身承沐,必不相负。” 法诀很短,青吾跟着复述三遍,便已记下。见相灵讲到这里忽然没了下文,他问:“师尊,就这些吗?我还需要怎么做?” “就这些。阵法为师来设。到时你站在献祭阵眼处,闭上双眼,捏此法诀即可。” 青吾低垂下头,手指绞着,若有所思的模样。 “青吾有何疑问,可以直言。” 青吾道:“……徒儿念来,总觉得献誓篇,内容有些奇怪呢。” 相灵勾了勾唇角:“法诀之类,字词较为怪异,实属正常。” “那不知师尊的承誓篇,是何内容呢?” “与你无关,你不需要知道,”相灵轻声,“小青吾如今,也无须再细学。” 青吾重新低垂了头:“是,徒儿记住了。一定时常温习,避免在奉解大阵上出岔子。” 师尊不需自己多学,就不用。反正在那以后,自己也不会再存在了。 正吟思着,心前松垮的衣扣被勾开,纱衣的一侧从肩膀滑落。 青吾微怔,却见相灵坐近,一只手搂住自己后腰,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他反应过来,对,现在该履行他的职责,侍奉师尊了。 便顺从地软下身躯,一点一点向后躺上床榻。 顺从地被完全剥开,顺从地陷入混乱与痴迷,等到合适的时候,自己抬至方便的弧度与高度,打开应该展示给师尊的地方。 一夜痛楚,一夜欢愉。 人间自不是晋升的地方,须回六千峰。 青吾本想着此生人间再不会来,先收拾一番、卖掉小屋再走,相灵却说,今后他还要住,若再收新徒儿,也要带到人间传授道理。 青吾略作考虑,是这么个理,也就放下手头家务,不再拖延。 若有新徒儿,一定会比自己更好。 回六千峰后第三日,合体期渡劫云在六千峰上空汇聚。万云台,青吾归息入定,周身灵气凝聚于丹田,开始晋升。 合体期已是相当高的修为,晋升过程裂骨噬心,稍有不耐便易万劫不复。但对青吾而言,这些可算轻松。 淬炼,锻体,破碎,凝聚。当环绕六千峰的渡劫雷勉强有了些轰鸣模样,便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未曾想,这个阶段,青吾却觉身上一点疼痛都没了。 他睁开眼看。 天上晴空万里,自己坐在万云台的中央,便也沐浴在这样明朗的天光里。 面前几步之外,护持晋升的师尊已站起身,一道在这样的明朗下,望着自己,柔和带笑。 青吾不太相信地瞧了瞧自己:“师尊,徒儿这就……成功了?最后最关键的阶段,不是才开始么?” 那相灵缓声说:“没有,已经七天了。” 青吾睁圆了眼,吓得忙从坐处跳起:“七……七天??” “入定后不知时间,你既顺利,可能只觉过去一眨眼。当然会觉得才刚刚开始。” “师尊说得没错,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青吾揉着额头,有些迟疑。 哪里,不对劲。 那相灵向他伸手,笑意更深更柔:“恭喜我的小青吾,晋升至合体期。过来,随为师回仙府去,为师这里给你准备了很多合体期后需要修习的功法,要教你呢。” 青吾再迷惑,看到这里听到这里,也清楚了。 他倏地捧腹笑出声:“哈哈……心魔,是你啊。” 那相灵面色陡地一僵。 “很久没见你了。你还是如过去那般,装得一点都不像。” 心魔佯作温柔的神情迅速冷下。如此一来,即便用着同一张面容,它亦瞧上去扭曲畸形不少。 见他这般,青吾更满意了,他背着手,踱着欢快的小步子过去,在心魔身边俏皮地绕圈:“上次你冒出来是什么时候来着?我都忘啦,欸,心魔,你为什么不出现?是不想吗?还是……不能呀?” 心魔阴着脸,咬牙,不再言。 “不想告诉我原因?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不说,我也知道缘由的。” 终于,心魔无奈叹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能从你这里获取任何怨恨和不甘。本以为今日你晋升,最易动摇心神,我还能最后搏一搏,却依然是这样的结果。” 第45章 青吾微愣。骤然听到心魔说话如此诚恳,他还不太适应。 心魔又用那副容颜笑了一笑,这次却十分由衷,晃眼看去,竟真有三分神似:“看来,我在你这里,已彻底失去凭依,再也没有机会了。” 青吾捏紧双拳:“也就是说,这一次,我总算战胜你了。” “……是,你靠自己战胜了我。你赢了。” 心魔抬袖一挥,幻象飞速褪去。它一步步后退,一点一点地消失。过去它也曾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过,不过这回,青吾能瞧出,它是在真正消散,化为云烟。 从此再也不会出现。 “青吾,恭喜你突破心魔劫,祝你今日之后,前途无量。” 彩光冲天,震荡四方。 愁云消散,雷劫无影无踪。青吾睁开眼,只觉周身无比轻盈,目视周围,一切又与之前有所不同。 身上很温暖。天上,是十分明耀的太阳。 相灵坐在他面前不远,正收息纳气,结束这次护持。他额角有汗,眼底泛红,似乎又有透支的迹象。青吾记得,上次侍奉师尊是在六天前。 护持合体期晋升,师尊一定……消耗了很多。 “师尊,”青吾露出一笑,“我合体期了。” 我可以走到最后一步了,师尊。 相灵亦回以疲惫的笑容:“好,我看见了,我的徒儿还击碎了心魔。小青吾,很厉害。” 话音刚落,相灵即刻低头,剧烈咳嗽了数声。青吾赶忙扑近前,小心伸手:“师尊!师尊,您情形不妙,不如快些……跟徒儿一起回洞府,徒儿帮您。” 相灵并未接他,撑了几下,勉强自行起身。 “不必。青吾,这一次为师自行调息即可。”他默默缓过几口气,继续道,“新仙界已攻至八重天,不能再拖。两日之后,我们就去卦心地。” 青吾慢慢放下手,乖乖地点头:“……嗯,徒儿,都听师尊的安排。” 这一整日,青吾都在想,是否应当再给师尊留些什么。比如一封信,比如再做一份点心。 然踌躇一整日,青吾这些都没有留。 合体期后洞察力非常,他发现,自己能观微到师尊洞府的入口。 他可以悄悄潜入师尊都洞府,在这最后一天。 于是入夜后,青吾依然是洗净了身子,披上了纱衣。 他依然在应当侍奉的这个晚上,来到了相灵面前。 洞府中床榻已然撤去,除却数盆牡丹,任何之前新增的布置都不见踪影。相灵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坐在石台的蒲团上,双目紧闭,身周灵气回转涌流,竭力抑制着种种不适与异状。 但青吾还是瞧见,师尊左侧眼角边,有一条黑痕,是正缓慢滴落的乌血。 他探出手去,想悄悄将其擦拭,相灵开口,声音无奈:“我说了你不必来,两天时间,为师能坚持的。” 青吾迅速替他拭去,缩回爪道:“徒儿今日一直在想,应当给师尊留下何物做纪念。但怎么都想不出。不过方才,徒儿忽然考虑出了,这才来到师尊面前。” 相灵缓缓睁目:“所以,是什么呢?” “是徒儿自己,”青吾膝盖一点点前行,跪近,压在蒲团的边角,“这是我最后服侍师尊的机会,请求师尊,再用我一次吧。” 相灵无言,目光低垂着,并无一丝波澜。 青吾一手扣住心口,犹如祈祷:“我愿意的,师尊。能在最后再被您多用一次,徒儿,虽死无憾。” 第42章 归始 他已经攀得很近,彼此吐息落在鼻尖上。然相灵的神色依旧未变,平静,深沉,像在心底里死死藏着样东西,直到现在,依然不肯向他表露。 青吾知道,师尊还有许多秘密。不过他早已不打算去探索。他诞生之初的职责即将履行,他只想,再多贪恋一分,两分,以及……帮师尊止住毒血,让他好受一些。 青吾捧起相灵一只手,甜甜地道:“师尊,明日之后,徒儿就会作为您的一部分,与您永生相伴了。这件事如此有意义,徒儿其实已在心中,悄悄地、一厢情愿的……把奉解大阵当做婚礼,把献祭给您,当做了嫁给您。” 相灵微抬瞳眸,终于开口:“不是这样,没这么美好,小青吾。你会魂飞魄散。” 青吾却使劲摇摇头,往前倾身,轻轻地将脑袋搭在相灵心前,感受着耳边温暖,和里面怦然的跳动:“可很坏的是……用这种方式嫁给了您,徒儿反而再也无法与您同研合欢、同享快乐了,过不了洞房花烛夜呢。” 他有意讲得很俏皮、很有趣,不带一丝伤感。但依然感受到,所依靠之人的身形还是僵了一僵。 他伸出手指,去勾弄相灵的手心。 “最后的机会,师尊就满足徒儿,就当……提前与徒儿洞房,好不好?” 青吾听见,他的师尊顿然片刻,叹了口气。 而后,伸去勾玩的手腕被剪住,下颚被捏起,唇齿覆入无尽的温软。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满足了。 青吾目光逐渐迷离,一吻至深时,闭上了双眼。 有一些硌。没有床榻。 相灵不是没想重新变出云床来,但青吾阻止。变出来的是假的,不能永存,这是洞房花烛夜,那样意头不好。 只有后腰有蒲团垫着,其他地方,就这么铺陈在这座石台。下面很凉,但身上很热。 他自己运转了承接一方的合欢术法,那有催欲的功效。他早已做好承受的准备,去了衣,展开了,在合欢术法的效用下,地上还淌出一片润泽。青吾难以自抑地汲着气,但师尊一点都不急,只是贴在他面颊耳侧啄咬,正往颈侧去。好像当他是一个未经人事的瓷娃娃,要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引导。 青吾抬了一下膝盖,确认能够碰到某些明显东西,便有点想哭,眼睛蒙了雾:“师尊……徒儿不是第一回,没这么珍贵。” 相灵停住,一只手托起他后脑:“地上凉,还硬,青吾容易受伤。” 青吾眼睛发红:“徒儿已经合体期……怎会因这点事情受伤。” “那就是为师怕青吾受伤,”相灵拨了拨他眼睫,“为师担心,和小青吾究竟会不会,是两回事。” 一下子,青吾破涕,快被逗笑。然就在这时,视野中师尊的面庞和身躯一道猛然靠近,他被强烈的感觉侵袭,瞬间绷直了身,近乎小半刻钟,呼不出一口气来。 落进去了。 师尊未再多动,嘴角还噙着笑意,一直看他。 原来师尊是在逗着自己玩。 在有意欺负,特别坏。 青吾发现,这次似乎不是那么疼。 他太久未曾在此事上体会过纯粹的舒服,很快不安起来。但他实在被弄得太乱,连看都看不清东西,自然怎么都凝聚不了精神,去拒绝和推开。 再后来,他也没再躺着了。他被师尊抱到了身上,锁在一双手臂的空间里,紧紧包裹着。这样的姿态很奇怪,仿佛是在拥抱眷恋,却其实是在不断卷入漩涡,奔流,震荡。 抱得越紧,陷得越深。 就像旁边摆着的那些牡丹花,被扔进了一场春雨里,融进雾气中,被绵绵细雨不断打湿,和滋养。云雨在消耗,人间来的花朵却越来越娇艳。 一片空白的混沌中,青吾手指捏紧,攥着相灵胳膊,高高地仰起脖颈。 发出那些声音的同时,他也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一次,师尊并未用采补功法。 想到此事,青吾尚未缓过劲,抖得厉害,眼前看不清东西,也赶紧抬起手去触碰相灵的脸颊,快速摸索到他眼角旁。 是湿润粘稠的。 视野回归,终于可以看清。果然,师尊眼睛旁边,流的又是黑色的血。 青吾喃喃:“师尊,您怎么……不运转功法呢?” “虽则为师不太认同,但小青吾自认的洞房花烛夜,总不能掺杂别的。”相灵兀自擦去,重新搂抱住他,“喜欢吗?” 青吾低下头去,垂下泪来:“早知如此,徒儿就不该……是徒儿自作聪明,反而又在劳累师尊,给师尊添麻烦。” 他正伤感,却陡遭刺激,坐不太住,躬下了身,还打了个寒噤。是了,他自己这么快尽兴,师尊可还还没有…… 肩膀覆上软衣,挡去洞府中的微风和寒凉。这不是自己的纱衣,是师尊的外袍,如雪一般洁净纯白。 然后,鼻尖轻痒。是师尊一道低下头,也用鼻尖将他蹭着。 相灵什么都没说,亦未再继续如何,只是这样抱着他,用抚摸挨蹭的方式,把他当孩子一般安慰。即使他们仍旧坐在一处、是如此不雅观的模样,即使青吾完全感觉得到,在师尊那边,时辰尚早。 青吾本已止泪,这样相对安静许久,他竟又有些想哭了,几乎没由地、破碎局促地问出一句:“师尊很久以后……会忘记我吗?” 头顶传来温柔的轻言:“当然不会。能收小青吾做徒儿,为师觉得很幸运,什么都值了。” 第46章 只要这么一句话。只要有这么一句话,对青吾来说,也什么都够了。 他收力在腰腹,而后把着相灵,浅浅抬身,又坐回。 用这样笨拙的方法,在心中用一个动作代表一个字来默默对相灵诉说,他的喜欢,他的痴妄,以及眷恋。 欢愉总伴随着混乱,后来,青吾也记不清是怎么继续的。他仅仅记得自己作为主动者并未太久,便又落回面前人的怀抱。之后……之后…… 反正,就从昨日,到今日正午。 从相灵的洞府,挪到了这处后山林中的温泉里。 依然在相灵怀中,没有穿衣服。被师尊抱着,不时捞起泉水,清洗体肤,以及…… 被刺到痛处,本能地瑟缩躲避,也会得到安抚,一切都那么柔缓。 青吾抓着相灵肩头,低垂目光:“师尊,为徒儿清洗明明可以从简快速……使法术的,您为何不用?” 相灵莞尔,掬起一抔水浇在他的后颈:“是啊,可许多事情,小青吾也不爱用法术,为师这是在跟你学。” 青吾瞄上去:“为什么要跟徒儿学这个?徒儿以前,其实只是想多找机会在师尊面前表现……没有机会就故意制造机会,而已。” 相灵又一次蹭近,轻轻点在他的鼻尖。 “是小青吾的存在影响到为师的习惯,今后千年万年,再也改不了了。” 青吾面颊一红,在水意亮色下,眼尾的小痔更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颜色。 清洗还在继续。他再没有说话,也不再发抖瑟缩,蜷缩着自己的所有,安然靠在相灵的怀中,勾住相灵脖颈,攀附上去,再由着侍弄。 不留神吭出一点声音,呛在相灵耳边。相灵微笑:“为师似乎从未好好评价过,小青吾的嗓音……着实很好听。” 青吾不敢回应,全心依赖。 照理说,再仔细的清洗也不会持续太久。干净之后,相灵的动作早已停下。 可青吾感觉到,师尊依然没有松手。 他依然把自己搂在怀里,让自己半身浮在水面,保持着刚好的热意与舒适,像摇篮托着婴儿,大树托着果实,过去捧着未来。 很久很久。 好像……师尊也很眷恋。 青吾吸了吸鼻子,便也装起傻来,低身伏在相灵的肩头,也这样依躺着,再也不动。 时光仿佛凝滞,四周除却彼此吐息,唯余泉水流淌的轻响。 又过去了……很久很久。 再凝滞的时间,总有过完的时候。天边传来一声隆响,绽出许多法术相接的光彩,而后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坠落下去,擦出耀目火色,要落入人间。 相灵望了一眼,平静道:“战争又开始了。这个方向……大约在九重天,已离卦心地很近。神界本界若波及入战斗,天庭殿宇陨落,恐怕很难挡得住。” 青吾晓得,到这时候,最后的温存应当结束,他需要去奔赴那个耀眼的、注定的结局了。 “那刚刚好。可以让他们都亲眼看到,师尊变为六界最厉害的神,今后只要有师尊的存在,便能震慑所有宵小。” 他重新提起俏皮可爱的形容,一个打挺从相灵怀中跳起来,赤条条地沥着水就上了岸。转身变化,水泽干尽,套上一件无饰的白衣,就和师尊的一样。 他主动地向水中的相灵伸手:“师尊,我们出发吧。去卦心地,我们诞生的地方!” 相灵微愣一瞬,随之莞尔,接过了他的手。 “好。去我们诞生的地方。” 第43章 神树下 神界九重天,原本布满琼楼殿宇。然如今,相灵带着青吾穿过一层层云雾飞上,却只见残垣,以及少许打扫战场的仙盟弟子。 有好几处残墙样式眼熟,青吾认出,前几个月里,这些殿宇的另一部分都曾在相灵支起的护障上接到过。神殿用料极为沉重,接到之后须得将其炼化散于天地,才能避免损害周围。 这种消耗是很恐怖的。 师尊的恶毒还在作祟流血,难保没有这一层原因。 青吾不由得更攥紧了相灵的手。 到五重天时,一路看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相灵微缓速度,说:“青吾,你也亲见了,无论仙盟还是神界,都是为着能掌握六界规则的私欲。为师往日修为仅足以强化其中一方,而不能够令其臣服,以至于平衡双方势力多年,依旧一事无成。” 半年以来,师尊总是在教导和嘱咐。青吾点了点头:“徒儿知道。” “待天上得以平静,天地灵脉亦不再为谁所拿捏,或许人间乱战的诸国能有机会重新归整为一。如若方便,可以重启人间供奉,方便天上倾听凡人的声音,为其造福。” 青吾继续点头:“师尊说得没错,将来……一定会比过去更好。” 穿过第六重天时,相灵仍在讲述:“另外,若人间明君现世,在不动摇世间规则的情况下,可以暗中为其助力天下一统。还有……” 青吾已经听惯了相灵的嘱咐,即使是一些根本用不到他的事,他也照旧记下。他想,这些只有在他消散的最后一个瞬间,才有资格忘掉。 却不想,相灵话语蓦然一顿。 过了片刻,他看到师尊转身,抬袖轻轻搭在自己的发上,柔缓地抚了抚。这一刹那,也不知有无瞧错,他仿佛望见师尊的瞳眸中泛着浅浅的亮,有湿润的色泽。 但转眼之后,便又牵着他恢复原来的速度,继续前进了。 并未将未尽之言讲完。 九重天,神界八方,每一个方向均已沦为战场,轰鸣四响,光华错乱。神界有天将数百余人,个个修为高深,能以一敌千;然仙盟这边修士众多,犹如蜂群。便是飞蛾扑火,也能逐渐将那火星生生淹灭。而后,无数星点从云头陨落下去。 卦心地上空,七位仙盟长老正与天帝缠斗,每有灵力波及四周,都是不分敌我成百上千的死伤。 相灵牵着青吾,是隐藏气息、悄然而至的。 这片混乱中,青吾低头扫过一眼,在仙盟后方瞅见了度仙子。 她正护持着一处青碧色疗愈法阵,阵中修士数十。那些修士受伤各异,却个个严重。 青吾拽住相灵:“师尊……等等,徒儿在仙盟认识一位很好的姐姐,想先看看她。” 相灵一道望去,了然:“是她。” 青吾笑起:“对呀,师尊也见过,度仙子人很好的,我想她应该和仙盟其他人不一样。甚至徒儿觉得,将来师尊管束仙盟,都可以考虑扶持她。” 相灵神色柔和:“小青吾会去思考这些事情……很好。给你一个时辰,去看看罢。只是莫要现身,以免局势生乱。” 青吾小心地松开,深深躬揖,方才退往下方去。 青吾落地之时,正见着度仙子施法脱力,重重呛了一口血,又给自己喂上三颗丹药,打算继续疗愈。 只是无论她怎样努力,阵中还是有几位修士毫无起色。在她要给自己喂第四颗丹药时,手腕被身边人握住,施法生生中断。 身边也是一位长老,神色冷厉。 “治不好便不要再治,还能动弹的,送回到最前线去。” 度仙子瞠目惊骇:“何意?他们都是刚入盟的新人!” 那长老嗤笑:“伤成这样,治好也无益,仙子的灵力应当用在更要紧的地方。”他扫向那几个受伤修士,“还不快走?!” 受伤修士们一听,慌忙互相搀扶起身,离开疗愈法阵。 待那些人离开,度仙子几番挣扎,终于脱出。她喝道:“明明可以逐步蚕食,师兄却骤然开启大战,以至妖界断盟、神尊翻脸,如此行事绝是下策!拿仙盟低阶修士的性命去填他的野心,咳咳……他当真能安心吗?!” 长老面无表情:“盟主自有盟主的考量,仙子的任务唯有一件,疗愈尚能有用的伤患。” 度仙子寒笑:“我若不从师兄命令,难道你会杀我?” “不敢。仙子是盟主大人的小师妹,便是仙子不听军令,最终决断也要交于盟主。” 度仙子又低头起呛血来,这次甚至严重得跌跪在地,无法起身。 长老叹息:“我给仙子设一个隔绝的阵法,仙子自行休息罢。也好好考虑一番,自己有没有反抗盟主命令的资格。” 青吾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看那长老拂袖间一方金阵落下,盖住了她。 长老暂且离开了。 青吾在阵外坐下。 他来到这里,只能提供一点点仙子姐姐感受不到的陪伴。 度仙子等候片刻缓过气,盘坐入定,竟真是很听话地开始疗伤。她不过灵力略微透支,伤情看着吓人而其实不重,少顷,面色已变回红润正常。 亲见她恢复,青吾也放心许多。知道她还算安全,他已经很开心了。 但那可恶的长老,居然在此时回来。 青吾见他靠近就想呲牙,甚至还想施法吓退,可有师尊嘱咐在前,他不能施法,仅能悄悄展示没人看得见的呲牙,表达愤恨和讨厌。 第47章 “仙子,不知你考虑得如何?” 度仙子的回答,迅速而简略:“我不服。” 那长老愕然,正要再开口,面前一道寒光。度仙子出剑极快,裹挟着灵力,竟是一招突如其来的袭击。 她会有如此果断的反应,青吾都看呆怔住了。 但终究,她是个医修,剑法生涩,半点都不熟悉。 不过数招,度仙子手腕再度被擒,那长老毫不犹豫,往下嘎吱一响。 血光四溅,骨肉生折,只知治病救人的手从来只提着药篮,第一次拿起剑,便以一个残忍的角度扭曲下去。 而发生这一切,她一声轻哼都无,唯一双秋瞳几乎瞪出眼眶。开口,咬碎了牙,依然道:“我……死、都、不、服。” 长老无奈转身。 很快,有两名板正的修士近前,掰过度仙子臂膀,径直束上了仙枷。 “带回仙盟。阵前袭击督战,理应处死,然仙子身份特殊,暂且关入仙狱,等候盟主大人回来,亲自发落。” 青吾回到相灵身边,灰溜溜地低垂着头。 他未开口,相灵却道:“我看见了,小青吾。你很有眼光,为仙盟的未来选了如此优秀的一位女仙。” 青吾微微一怔,抬起脸:“师尊,您……” 相灵轻笑:“以后如何管束仙盟,可以采纳小青吾的建议。” 青吾汲了汲鼻子,将不合时宜也没有空落的眼泪逼回,冲上前牵住相灵的手:“嗯。师尊,我们快走,抓紧时间,早两刻钟把这件事做成,也许就能少死几个无辜之人了。” 见相灵若有所思,青吾抓得更紧,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保证:“徒儿不怕的,师尊。徒儿真的不怕。徒儿方才借故拖延时辰,已很不该,正应再赶快,让那件事……再来得早一些。” 生怕对方还不肯信,他动作不由得夸张,一直将相灵的手握到自己心口,捂住。 见状,相灵低头浅笑,带着一丝释然,清透温暖。 “我的小青吾很乖,不怕就好。” 长久以来,在天帝眼中,所谓新仙界,不过是人间那些稍有天赋的蝼蚁筑造的一个窝点。竟敢整合成同盟,与天生神族抗衡。 可笑至极。 但现在,他没想到,身为神族天帝,居然真有被这些蝼蚁逼至退无可退的一天。 七名仙盟首席长老,就能缠住自己。 而下方这处天地灵脉的喷涌处,已化为神树,很难直接提供补给,却又绝不能落入新仙界手中。真是……那个相灵,他曾视作亲子,却敢吃里扒外做叛徒,多少天了,怎么还没有被毒死?! 数百招下来,天帝已气力不支,退至树下。见那七人又在结新的杀阵,他一咬牙,手中聚灵,准备摧毁神树强取灵气。 但不知怎的,骤然之间,法力一滞。 不是寻常阻滞,而像结了冰,从指尖冻至内里。 这是——威压。 抬首,威压的源头高悬于上空,白衣猎猎翻飞,身后隐约旋转着金红相间的神纹。在其强盛光芒的照耀下,一切都显得黯淡不少。 天帝喝道:“是你!?” 相灵凌空前行一步。他少有地展开神光,而青吾像个小影子伴在他身侧,也跟着前进两步。 “是我,天帝陛下。” 经脉冰凉的感觉从四肢不断蔓延,天帝面色霎时灰败。卦心地是相灵的绝对主场,在这里,他甚至能对自己施展威压。 天帝狠笑道:“朕还以为你已屁滚尿流地成了个废神,不料你还活着,那真是太可惜了。” 相灵微微蹙眉:“您有抚育教养之恩,我不会忘。我会留您性命,永世闭锁思过。” 纳兰业见状大喜,意欲凑近:“神尊重新弃暗投明,我等依旧欢迎!有您相助,今日拿下这六界恶君想必……” 他话未尽,陡然从天上坠落,狼狈地摔到地上。而后咚咚几响,几位仙盟长老尽数如他一般。 纳兰业这才发觉,此威压也加在了他的身上。 纳兰业勉力抬头:“神尊这是何意?难道您并非……” “我不属于你们任何一方,”相灵道,“我只是来结束这一切。我到了这里,从今以后,仙神两界将再无争端的可能。” 纳兰业恨恨道:“您是打算自成一派?打压神界,同时与整个仙界为敌,在下只怕您神躯重损,如今没有这个能力;即使您有,我新仙界战士数万万,您怕是也挡不住!” 相灵移开目光:“用旁人性命堆叠王冕,你也配为主。” 天帝静静看着,略平静下来,冷声问:“你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相灵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身侧的人,轻轻往前牵了一下。 小影子走出阴暗处,形貌变得清晰。那个干净的白衣少年面容平静,不时仰头往身侧望,仿佛满眼都只装得下这一个。 天帝瞳孔一缩,他意识到什么,摸在树上的手指迅速再度使力。但现在想再摧毁神树,已是彻底来不及了。 相灵低首捏诀,身后金红神纹震出几圈光影,化为星点,如涟漪荡开四方。所过之地,犹寒雪过境,将争锋凝滞。数万数十万的人,都停在了那里。 这样的情景,可称震撼。 然这一式相灵放出了近乎全部修为,当即有些脱力。青吾眼疾手快将他扶稳,又见着一滴黑血垂落,几乎失声:“师尊!您……” 相灵将血抹去,道:“……还好。别担心,为师尚有力气来设奉解大阵。” ……没错的,稍后等他献祭,师尊便能完全治好。的确可以,不急在这一时。 他放开手。 相灵继续施法,召来的风将卦心地内以及四周清出一圈,将下方所有人都吹到外面。至于天帝,他将其不甘的瞳眸多扫一眼,也一样用风将人吹走,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四周安宁。 只剩下黯淡的参天神树,满地枯萎荒草。 相灵从青吾的搀扶中松开,晃行两步,飞身下去。 天地灵脉的神树,十丈宽,百丈高,叶如小扇,风过沙沙。 相灵抬起手掌,印在神树树干的一个不起眼边角。 青吾依旧飘悬半空,但在师尊抚上神树时,却有一丝静谧的怪异从他心头抚过。 他感觉自己好像悬在了树梢上,随着风摇晃,耳边叽叽喳喳,鸟鸣如乐。每天睁开眼,总能望见树下有一位白衣仙人的身影。 这样的日子,似乎曾经走过很长。 待青吾醒过神来,发觉都变了。 神树不再黯淡,变得明亮,辉映四方。每一根枝条叶都茁壮地向上伸展,扇叶掩映的暗处,似乎还现出星点淡粉,仔细一看,竟是在枝头抽出了无数碎小的花苞。 相灵就在未绽的花树下,向他伸手,轻轻微笑。 “小青吾,到为师这里来。” 第44章 朝暮勿念 青吾知道,奉解大阵以神树为基,神树亮起,便意味着要开始。 也就是,意味着他即将到来的魂飞魄散。 可那人站在树下的模样太美,青吾情不自禁便在空中,往前走了两步。 不过他忘了,他一直是相灵带着飞的,于是前行的这两步极为不稳,他差点从云头跌倒。 这并非什么大问题,青吾稳住后,正欲像师尊方才那般飞下,却见一阵风过,从神树树冠上吹起许多流光溢彩的扇叶,一路连到他面前。而后迅速成型,连为一级又一级悬空的台阶。 青吾尝试着踩上去,缓慢走一走。台阶稳固而柔软,一点儿都不会把他摔着。 台阶向下向前,无数扇叶继续凝聚,最终指向的地方,就在树下,师尊的跟前。 好像在引他奔赴一场盛宴。 突然出现这样的东西,青吾有些疑惑,然定神一看,他发现师尊指尖有灵力在发光。 原来,这是师尊特意设给自己的、走过去的路。 青吾不再犹豫,又踩过几步后,变成了小跑,越跑越快。但无论他跑得有多快,神树树叶化为的台阶都稳稳承载着他,哪怕踩空,也迅速转换位置将他接住了。 就这样,白衣的仙人在视野中愈来愈近,愈来愈明晰。 为了早一瞬间接住他的手,最后几步,青吾径直跨出好几个台阶,几乎连滚带爬地跳到了地上。 他顺利牵住了师尊的手,却难免重心不稳。不过这次,接住他的不再是神树树叶,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了。 清冽的气息,像雪。 “就是怕你绊住才这样弄,”一只手的手掌在自己脑后轻揉,“怎么还是险些摔到啊。” 青吾眼睛温热,紧紧埋在这个怀抱里,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地不松开:“……师尊笨,弄什么台阶,徒儿可以自己飞的。” 脑后触摸的动作更加温柔了,仿佛搂抱的是一件稀世之宝,万金也不换。 “小青吾之前说,觉得这算成婚,为师……总要做一点仪式,让今天这一场勉强像个婚礼罢。”额头一点暖意和湿润,那是一个很轻的贴吻,“若小青吾还想要三跪三叩、拜天地,也可以,现下正合适。神树就是我们的高堂呢。” 第48章 青吾一向有一个止不住的泪闸,想起便要哭给师尊听。但今天,他在这个拥抱中贪恋得足够,很快就忍住了,抬起脸笑:“不用师尊,徒儿知道您让战场凝滞只是暂时,可不能拖出意外。徒儿已完全准备好,奉解大阵,随时愿意开始。” 师尊以后还会有新徒儿。三跪三叩拜天地,这样郑重的事,还是让师尊留给将来相伴的人做吧。 相灵微微颔首,退开两寸,将青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重新插稳青吾的玉簪,为他叠一叠衣襟,再往下,捋顺衣上褶皱。最后又倒回来,将青吾额边一缕乱发收进簪里。他把青吾打整得干净又漂亮。 “为师稍后要站远一些,但小青吾待在树下即可。” “嗯……这里就是献祭的阵眼吗?” 相灵点头:“对。等会儿阵法运转第一次暂停的时候,你就念献誓篇的法诀。灵脉便能沿着神树,接入大阵了。” 一听需连接神树,青吾忙多多后退,将后背与一只手都挨在神树上。 他如此听话,师尊果然十分满意,又上前摸了一模他的脸侧。指腹沿着轮廓轻轻抚过,微痒,似在描摹,又像铭记。 就这样带着笑意多摸了一会,师尊也如他刚刚依偎进那个拥抱一样,觉得足够了,方才转身离开,走往更远的地方。 他想,师尊应当还是对他,有一些眷恋的。 阵法开启。 在远处,相灵施法捏诀,青色与金色相间的复杂阵纹迅速以神树为中心,向四周攀爬蔓延。很快,每一块泥土、每一根枯草都沾染了这光华的颜,成为奉解大阵的一部分。最后,整个卦心地全数布满,再随灵力加注,一层交叠一层,阵中风起,阵纹变得越发耀眼,甚至随风飘动,围着神树飞旋起来。 青吾看不大明白,不过他也晓得,一切交给师尊便好。 怕到时和阵法连接不够紧密,他再往后靠了一点,将身体完全倚在树干上。目光,就凝望着相灵的方向。 他想在最后一刻,眼里都只放着师尊。 他相信能望见师尊,就能给他面对一切的勇气。 可随着阵法继续运转,这个想法却似乎很难再如愿。那些耀眼的阵纹如线交织,愈来愈遮挡视野;还自成阻隔结界,连努力用观微都无法再看清。 只依稀可见,白衣飞扬,掌中手诀变幻而明亮。 终于,这些阵纹速度缓慢下来,风也止住,似潺潺溪流,变得平静而安宁。 是该念出献誓篇法诀的时候了。 青吾还是想再尽力望一眼相灵,但阵纹实在是太多,已交织如锻,短时间内恐怕什么都透不过去。 他便放弃了。 看不见,就算了。也不是一定要望见师尊,才走得出这一步的。 青吾双手合在心口前捂住,缓缓提起两口气,便将那不长的法诀,轻念出来。 “天地为鉴,山海以诺; 纳尔冰魂,入我心魄; 此身承沐,必不相负。” 这二十四字他背过许多次,成功地保证了每一个字都没有念错。只是,之前师尊让他只背莫想,他的确就未再多想过,这时真正念出,却总觉有一丝异样萦绕心头,难以挥去。 阵法接收这法诀后,便流速重新加快,呈现继续运转之象。 于是青吾干脆也不再考虑,靠着神树,静静闭上双眼。 大阵轰鸣,风声如幕,他感觉得到,一切在离他越来越近,想必很快便能将他搅碎、吞噬,变为师尊的养料。 临到这时,青吾脑海中也不免很俗气地浮现出一幕幕过去,那个他曾经悄悄给自己编造的、未曾有过的梦,那些他这短暂一生里,无法忘怀的场景。 比如,为了成为神尊弟子,灰扑扑、乱糟糟的小人翻山越岭,爬过所有考核关卡,在白衣仙人面前迫不及待、语无伦次地介绍自己。明明介绍得那么糟糕,神尊却还是微笑着牵起了他。从此六千峰上,神尊便多了个小徒弟。 小徒弟修炼的底子很差,差到连他自己都放弃了,只求相伴,就能满足。任谁都知道,这种情况,最好是再另收一个新徒弟来培育,但他的师尊却没有那样做。神尊切开自己的骨肉,抽出自己的灵脉,种给了他,让他的小徒弟不需努力,一下子变成强大如斯的元婴期。 不久,他们又因心魔闹出一场乌龙。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可在此之后,小徒儿很快与他的师尊有了更深的牵绊。他们一起去人间济救苍生,过得逍遥又自在。 人间里自还有许多故事,但未等一一细想,风送来一丝师尊的声音。不太清晰,然从断句亦能辨出,这是念了两句法诀。 背后,从神树处,无数丝线蓦地钻入身体。自后心到腿脚全数粘连,唯有一只手臂之前没有挨着神树,才尚有空隙。 很快,这些相连的地方渡来灼烫,且渐渐剧烈。感觉比较像是……正在灼烧自己。 青吾放松下来,去承受和融入。 想必,马上,曾经的梦境可以完满,小徒儿可以永远跟在师尊身边,永不分离了。 这样等待着,未过多时,如他所料,背后猛地一疼。 青吾能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些丝线牵扯着融入大阵,只是,似乎哪里不对。 因为强劲灵气在涌入,而非抽离。 又等候片刻,竟依然如此,甚至片刻之间,还灌注得自己突破到合体中期。 青吾慌忙睁眼。看到面前情景,瞳孔一滞。 整个奉解大阵都是以他为中心在运转,并且根本不是献祭的中心,而是吸纳的中心。阵法将灵气汇聚于神树树冠,神树与他的连接,根本就是在为他灌注灵力! 青吾不知所措,忙去找相灵的方向。但方才那个位置已无任何人踪影。他左右环视一圈,都没有找到。混乱之际他忽然发现,大阵汇聚的、所有灵气的来源,都指向了面前上方半空,同一个位置。 他顺着寻过去,才终于望见。 相灵,他的师尊,正高悬在那里,背靠狂风,指间依然不断翻着复杂的手诀。 所有灵气流动,全部,都是从师尊那里抽离出来的。 瞬时之间,青吾无法再作任何思考,连耳边的风声也听不清了。 “……师尊?” 那个方向阵纹未有遮挡,青吾一眼就看清,师尊在流血。 不是黑血,是鲜红的,眼睛、嘴角、耳边,不停地漫溢出来。流到手已经那么抖,可施法的动作,依然一丝一毫都没有停止。 望着这样的师尊,“献誓篇”法诀的意思,之前无论如何都摸不透的迷雾,青吾突然就想明白了。 ——因为那从来就不是献誓篇。 青吾慌了,慌得发狂,他赶紧往上呼喊,师尊,师尊,您听得见吗?你在干什么,这不对,您快停下、快停下…… 只是,狂风与阵纹转眼卷走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无法听见。 尝试通灵,不行,穿不过,一点都穿不过去。 又用空出的一只手去抓,去撕扯背后的连接,可这连接固若磐石,他的手掌都磨烂了,纵使出再多灵力,连接还是扯不断。 至于挣扎,更是天方夜谭。他被牢牢地固定在神树上,半分都动弹不得。涌入的灵气顷刻间化为修为,攀升,不停地攀升。攀升到后面,突破一层无形壁障,灌注得更加汹涌……而到这时候,灵气已不仅仅是灵气。 是……师尊的神力,带着一丝六千峰上,浸雪的冰凉。 被压制束缚,张口也喊不出声的感觉,太过恐怖。许多年前也是这样,被冰冷的刀片切开身体,种入浊息,打碎灵脉。 那时他看着执刀的神尊们无能为力,现在,刀居然在他自己的手中。 指向的是他最不想伤害之人的胸口。 一眨眼,这刀就捅进去了。半空中白衣的仙人,五窍涌出的鲜血往下不停地淌在衣上,洇出一片又一片斑驳的红。身形愈来愈晃荡,手指的边缘,开始变得透明。 可这刀他收不回来。 他怎么都收不回来。 所有能想得出的挣脱办法,全都用了。没有效果……没有效果。 如果,献祭的不是他,而是……师尊的话,那师尊会,魂飞魄散的。 师尊会……魂飞魄散的。 青吾快要疯了。 似乎唯一的办法,只剩恳求。只是,他居然连跪下来恳求都做不到。只能笨拙地一直往下点着额头,就当这是在跪着磕头,拽着师尊的衣角。 他磕得玉簪坠地发丝全乱,喊得喉咙裂疼,声音还是顷刻就被淹没下去,相灵那边,似乎还是根本就听不见。 高悬半空的人,白衣已成艳红,然后,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化成星点。 那似是正在消失。消失,也意味着…… 他一点都不敢再深想。还是颓下脑袋,不停地去点他的额头,呼唤恳求。 第49章 也不知是否终于起效,天上人听见他的呼唤,不忍心再这样离去,忽然间,眼前一道白光袭来,笼罩视野,淹没四周一切芜杂。于是耳边再没有快速飞旋的阵法,也再没有风声啸响了。 师尊回到了他的身边,就在眼前。一只手还轻轻地捧着他脸颊。 白衣胜雪,像六千峰万云台上聚了又散的云絮。 然后他笑了。眼角微弯,唇边轻轻上扬,笑意浸在若有若无的清辉里,是无法形容的美。 青吾惊喜地发现自己没再被神树粘着,他赶紧将面前相灵的手臂握住:“师尊!师尊,您把大阵停下了是不是?停下就好!您一定是弄错了,若是阵法有问题,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要阻止这场大战,总能……” “对不起,小青吾,”相灵含着笑,打断了他的话,“为师只是放心不下,想再瞧瞧你。也有事情,需要交待得更清楚些。” 青吾神思凝滞住了,手指也僵住,他张口,却说不出话。 “……比如,为师的确,这半年来一直在哄骗于你。让你晋升合体期,是因合体期后,丹田才承受得住我的神力。” 青吾凝滞很久之后,才动得了一丝唇舌:“可师尊,徒儿……是个奸细,是一个您半途收的坏徒弟,没这么珍贵……的。” 相灵摇首,对这话没回应什么。 “时间快到了,我……没有那么多工夫叙旧。小青吾,不要废话,听为师说。一个人有了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你可还记得,来卦心地路上,为师都嘱咐过你哪些事情?” 青吾还是将相灵的手臂死死捏住不放,还是整张脸,都僵硬着。 温暖的指腹沿着他面颊抚过:“有三件呢,都很重要。为师命你现在复述给为师听。乖,快一点……没剩多少时间。” 师尊的话,荡开了他一动不动的僵寒。青吾剧烈呼吸,一滴泪也不敢落,张嘴几次尝试,声音都沙哑地碎在喉咙里,不知用了多大气力,才挤出几个颤抖的字眼。 “第一件是……阻止天上两界的战争,放天地灵脉恢复正常,这样……这样或许人间战乱能够结束,列国才会有机会……重新合一。” 相灵笑意带着温暖和悲悯,身形却有些变得模糊,似乎,在渐渐化为一片氤氲的暖意。 “乖孩子,记得很清楚。还有。” 青吾吸了口抽噎的气,便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孩童在蹒跚学步,在试着松开曾经依赖的手,一步一步只靠自己,趔趄地走。 “第二件是……重启人间供奉,让天上能像几千年前那样,继续倾听凡人的声音,为……凡人造福。” “第三件,徒儿、徒儿想想……”青吾越说越急,嘴巴搅得乱七八糟,“对!第三件,如果人间出现一位明君、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徒儿需要在不动摇规则的情况下,去暗中帮他……一统天下……” 他讲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相灵全程听着,神色不免凝重。青吾忙解释:“师尊,您日日都在教导徒儿,这些话每天都在跟徒儿讲,徒儿心里都已记住!徒儿刚才只是……讲不大清楚。” 他低下头,藏起再也包不住的眼泪:“徒儿真的……早就都记住了。” 后脑被托住,身体被往前一揽。他表现得这样差,他的师尊居然一点都没生气,又一次将他搂进怀里。手掌在后心轻抚,动作那么缓慢,但指尖掠过之处,却奇异地抚平了他所有的惊惧与紧绷。 “要牢记和践行这三件事。以后师尊不在,你得学着成为为师的样子,做世间最强之神,去重建一个新秩序。” 青吾眼前已花成一片。他在相灵的肩膀边,嘴唇咬得出血,重重点了点头。 在静谧的拥抱里,时间变得黏稠缓慢,仿佛永远能这样延续下去,没有穷尽。 但青吾感觉得到,周围越来越亮,有很多零碎的星点飞出来,而他抱着的人,逐渐在失去实体,不能握住。 最后,他乱糟的发顶又被轻轻揉了一下。 极轻的摩挲,就像微风吹过神树时,小扇形状的树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但如若……小青吾觉得这些太难,实在做不下来,就……还是把为师念的大道理都忘掉吧。” “小青吾能用这份力量好好保护自己,照顾自己,便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青吾·承誓篇: 天地为鉴,山海以诺; 纳尔冰魂,入我心魄; 此身承沐,必不相负。 相灵·献誓篇: 星月为鉴,山海以诺; 愿入永劫,殉我魂魄; 此身归寂,朝暮勿念。 第45章 无家 白光褪去,青吾睁开了双眼。 四周风平浪静,奉解大阵,不见踪影。 他未再被禁锢于神树,背后那些连接,已极为松动。他跌跪在地,手臂却依然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似是全然僵住。 但怀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的姿态,连花瓣都拿不住。落英入掌,转瞬滑下。 ……花瓣。 卦心地的地上,不知何时铺落满地红粉,绚丽张扬。粉色的花瓣还在不断从头顶飘下,微风一掀,就飞旋得到处都是。 青吾也不知自己这样怔愣着跪了多久,直到一缕风带着许多嘈杂的声响掠过耳际,他才恍惚过来,开始试着挪动。 怎么都挣不脱的粘连,此刻动一动肩膀,便已扯断;体内气息无比汹涌,灵力是世所罕见地强盛。 方才风中那些嘈杂,是之前凝固术法失效、于是仙修与神将们又要再战,但他一动,即刻有恐怖的灵气波动荡向周围,如浪如山,顷刻间震落任何聚力凝气之人,不分修为、不论人数——这是在神界还是新仙界都前所未有的威压,里头,容不得任何一点反抗。 便没人再敢动弹,所有目光都凝向卦心地的方向。而当看清后,有人瞠目,有人震惊,感叹呼喊,此起彼伏。 但青吾并未理会这些目光与惊呼。 他看着自己恢复完好的手、不再跛足的腿,缓缓适应这个变回完整的自己。适应完这些,他还有另外一件需要接受和吸纳的东西。 一些记忆。 或者说,一段……极为长远的记忆,比他这混沌的三十年要长远几十倍,比来到六千峰后与师尊相伴的一年半,要长远数百倍。 原来,那些恍惚中现于脑海的场景是真的。 他真的曾坐在这样高的树梢上每天看着他的师尊,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他一直都是师尊最珍爱之人,在神树边。是他忘了,他们曾相伴一千多年。 师尊,从来就没有过另一位徒弟。一直都……是他一个人。 是十七把相灵忘掉了。 青吾一点一点支起腿脚,这是半年来活动下肢时,他第一次没感觉到骨肉裂痛。回过身,一步一步走到神树前,也未觉半分摇晃歪扭。 他伸出手指,去触摸粗粝的树干。透过这层外皮,他摸得到里面的跳动——天地灵脉,里面是六界的脉搏,世间的心跳。 青吾仰起头。 神树的每一个花苞都已绽放,莹莹烁烁的绯色,遮天蔽日,缓缓颤落,交织如雨。 他终于用手接住其中缀落的几片,没再令其滑落。 “师尊……花开了。” 新仙界与神界在九重天上的决战,二者之间,没有赢家。 因为在这里,相灵神尊以死为代价,将一切修为渡给了他唯一的徒弟,青吾少尊。 渡灵或献祭,修为理应不能超出祭者本身,但彼时不知为何,少尊受此祭后修为极其恐怖,远超其师相灵,灵力还与神树完全相连,用之不竭,初次出手一击便斩杀两位挑衅神将。天帝见状,似因知晓内情,便不再多言,很快领神界投降,以换保全。 而另一边,由于变故发生得太快、少尊先前又是仙盟阶下之囚,仙盟故盟主纳兰业便犯起轻蔑,偏不信这个邪,想强令所有低阶修士进攻、中高阶修士伺机而动。 结局是,少尊瞬闪至他身后,将人一把抓起,拧断了喉咙。 之后便即刻止战,再无人敢有异议。 因青吾少尊本为神族,天帝让贤,欲交帝位与他。然少尊不受,而转以其故师相灵为神界之主,己身屈居少主,且广下谕令,从此神族再不称帝。三界听闻,唏嘘不已。 九重天之战后一月,三界会首于新仙界和谈。因听闻仙盟新盟主悬而未定,在这一次仙会上,青吾少尊佩久长时,走向仙盟长老列次最末,向度仙子深深躬揖,而后,亲自将其扶上仙盟盟主的玉座。 自是无人多言,列座皆道妙好。 此次仙会彻底划定清楚了三界界限与地位,在少尊命令下,还初步敲定了恢复供奉之事。神界、仙界,乃至妖界都须向人间渡下福祉,为凡人提供帮助。但因供奉截断已久,香火递上又依赖凡人信仰,具体施行,还需进一步研讨和商榷。 第50章 仙会完满举办,但这场改变三界格局的仙会刚刚结束,却出现一件谁都不曾想到的意外。 青吾少尊不见了。 新仙界在有许多分区,东南外围,是许多刚踏入这里的、筑基小修士的聚集处。 这里只有零散的坊市、低矮的灰屋,几座秃山聊作散修们的临时仙府。一般金丹期以后的修士,便不齿于踏足。 青吾曾在这里居无定所地待过二十年,在他还没有师尊的时候。 现在他又没有师尊了,所以,他就浑浑噩噩地逛回来了。 是走过来的。从新仙界最中心的仙盟附近,一直走到这处几乎被遗忘的边缘。完好的双腿真是很好用,能行这样远的路,过去他多挪几步都会疼,还强忍着,因怕师尊担心,都没告诉过师尊。 他散去一切护体灵气,到这里时,整个人已经变得乱糟糟脏兮兮,狼狈不堪。连路过的筑基修士见到,都避之不及地绕开。 青吾漫无目的地逛了两圈,从早到晚。被人撞开七八次,被地头蛇泄愤打飞出去一次。他拍拍衣服又站起来,继续趿步前行。 这天晚上,他终于觉得,自己这双新的腿已走得足够。虽一点都没觉得累,可照理说,作为一个没有师尊的、筑基期小修士,他应该觉得劳累困乏,想要休息。 于是青吾走进记忆中此地租公的楼坊,打算租住一间仙府。 楼坊中有散修正说书,讲那九重天上神树下,相灵神尊启动献祭大阵,将一切留给他的徒儿青吾。献阵之后,神尊魂飞魄散,神树花开。青吾便成了青吾少尊。 听书的多为女修,掩面拭泪,感慨万千。 但青吾经过这里,却装作听不到一般,平静地、缓慢地就挪过去了。 他当然知道说书是在说自己,可,在他没有师尊的时候,他从没有这个心思去听说书。每日奔波,替人做事,勉强维持生计,已经将他耗干。 所以他现在也跟以前一样,径直走去售租仙府的柜面上,别的地方,看也不看。 柜前的租公见来了个脏兮兮毛绒绒脸都看不清的玩意,吓得掩面退后,颇为嫌恶地问,有何贵干。 青吾迟疑又缓慢地比划:“我……没有地方去,需要租仙府住。” “你租仙府?你你,你这样的,能拿的出多少灵石?” 对了,租仙府需要灵石,每日最少也需两枚低品。在过去,他需要把身上所有衣兜都掏空,再赊一些,才勉强付得出。 现在他衣袖中照样没有,却不是掏不出钱。是他的钱,全都妥妥当当地储存在精致的储物戒里。师尊随手给的零花,够他好几百年都用不完。 青吾抬手,在储物戒中调了调,翻找半天,皱眉。 ……根本没有最小的低品灵石。最低都是大低品灵石,面值为十。 青吾把这块灵石拿出来,举起,放到有他肩膀高的柜面上:“租个……三四天的样子。劳烦安排,谢谢。” 不久,租公的人将他带到后面秃山上,一处狭窄的石缝里。石缝中有一片小小的空间,放得下两块蒲团、一张破床。 那人走前奚落道:“莫嫌弃,这能吸一些灵气,还是单间,十块灵石三天很不错了。小是小些……但你身形也不大么,对你而言差不多吧。” 青吾一点儿都没生气,他不住地点头:“谢谢……谢谢。” “你身上脏得很,离开之前可别把仙府也弄得跟你一样脏乱。否则咱们主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嗯,知道……我经常租,都明白规矩的。” 那人离去后,青吾开始小心打理自己,以及这个自己打算住上三天的地方。 用清洁术法也需要灵力,作为筑基小修士,能省则省。外面不远就有一条小溪,青吾便就着溪水,将自己清洗干净,重新束上马尾。回到仙府,又将四处都擦拭打扫一遍。这对他而言简直算很熟悉的事。 不过未过多久,到后半夜该休息时,却落起雨来。 新仙界中修士众多,难免会积攒浊气,上层修士为冲刷掉这些浊气,便也会同人间一样,不时下一下雨。 但对底层修士而言,这往往是最难熬的时候。山缝里的住处难以遮风避雨,很容易被漏进;而裹挟浊气的雨水又是恶物,不能多沾染,必须阻隔出去。 青吾本想直接设起护障一了百了,但刚刚抬起手,复又收回。 他……不应当有这么多灵力设护障的。 他已经没有师尊了。 最终,青吾并未阻挡这些雨水飘落到仙府里。他将一个蒲团放在最角落处,自己蹲坐在上面,死死抱紧膝盖,然后再最小程度地调动护体灵气,勉强阻挡浊雨的损害。 没有师尊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也这样……才对。 雨越来越大,到凌晨时,更是雨脚如注。仙府里四处偏漏,狂风吹掠,地上也浸满一层湿凉。 青吾把自己在角落里越裹越紧,等到外面声息渐缓、变得淅淅沥沥,风也小很多,天色变得蒙蒙亮。 ……好累。 虽然淋得浑身冰凉,但至少现在,可以睡个好觉,休息一下。 蜷缩在这里,闭了一会眼,青吾却还觉有些不对。他如今观微能力太强,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入耳,任何一点灵气变化都能察觉。这样也不像筑基期,还影响睡觉。 便彻底封闭五感,将自己缩入躯壳深处,躲在无尽的黑暗里。 这样再待一会,果然……很快就困了。 意识在不断模糊,引着他,往梦的深处更深处去。 在梦里,应该可以得到自己想得到的所有东西吧。 得到什么呢? …… “师尊……我想吃龙须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隔两日,周四0点更哦 第46章 甜酥 可惜,青吾在这场沉眠里,并未做任何一个梦。 但他依然不想醒来。睡着了无知无觉,不会胡思乱想,很舒服,比醒着的时候舒服。 只是再长的觉总有睡到头的时候。他如今精神力极强,感知到四周气息有所变动,便逐渐转醒了。 他发现自己没再蜷坐,而是倚靠在一人膝前,那人的手掌,还在自己发顶轻微地抚摸。 靠得不够近,抚摸也很小心,依然保持着一些距离。 青吾本神思迟钝,但下一眼,他瞟见这人玄衣之上垂落的一缕白发,忽然清醒。 他骇得坐起,面对着这个自己一直都有些害怕见到的人,一声“师叔”在喉头打转片刻,最终没有说出。 “……龙离叔。” 龙离目光柔和,竟一点都没有想问罪的意思:“小青吾,你在这儿做什么?” 青吾认真思索,道:“师尊之前交待我三件事,要休止战争、重启供奉,以及帮助人间统一。前两件我都做了,可人间明君还没有出现,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就……先回以前待的地方了。” 龙离着重:“那你知不知道,仙会刚刚结束,你突然消失,大家都在寻你。很多主意旁人未知你意图不敢擅自决断,寻不见你的人,三界都快乱套。” 青吾讶然,略作感知,四方十里之内已无其余散修存在,而在最远处,正围着大大小小一群神将和仙修。显是终于找到了他,赶紧驱散周围清出一片地方,暗中观察。 龙离安抚他肩膀:“他们都怕惹到你,不敢接近,所以找来了我。放心,这里只有我,别怕。” 青吾一笑:“我才没有怕。师尊献祭,把所有神力都渡给我……这世上再无打得过我人,他们加起来都承受不住我一击。我现在,这么厉害,怎么会怕。” 他笑意和语气都十分轻松,可龙离听着,却似乎愁眉更甚。 青吾低头,轻声补充:“师叔,没必要担心我。我只是喜欢待在这,我以前没有师尊的时候,就是待在这的。” 龙离扫了眼四周,凝眉不展:“可你如今身份……这怎么像样。” “师尊住处也很简陋呀,不影响。”青吾慢慢重新蜷进角落里,坐在没有蒲团的湿地面上,抱着膝盖,“而且我得到这样的地位,又做什么了呢,我都是捡的,是……拿师尊的命换的。” 龙离伸手,似想再碰一碰他,却顿在半空,缓缓收回。 “……我方才似乎听见,你想吃龙须酥。”他这样转了个话题。 青吾目光空空地看着地面,愣怔片刻,点了点头。 龙离叹气:“那你乖乖在这不要乱走,也别犯傻事,等一两天,师叔去给你买回来。” 青吾又微怔了一小会,点头。 最后离开之前,龙离还是近前,伸手安放在青吾的头顶,掌心轻轻摩挲,揉了几揉。他毕竟经历过,他想,小青吾这个时候、这个样子,正是最危险、最需要安抚的。 青吾亦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乖巧,为了方便给他摸,还主动往前歪些脑袋,闭上了眼睛。 第51章 “谢谢师叔。” 这次青吾少尊失踪,找到其躲藏之处可不容易,从头查问目睹者,一路一个问一个地才寻到。而现下,其栖身于新仙界边缘秃山不出,便更无人明白这是何深意。 幸而还有他的师叔龙离。 龙离能姑且稳得住他,所有人都谢天谢地。但这两日龙离离去,说要去找龙须酥,因为少尊要吃,众人又好一顿胆战心惊。少尊毕竟年轻,若突然又起什么鬼点子……会再出何种意外,真是想都不敢想。 待龙离去而又回,已两日有余。 见他归来,待命护守的仙修如见救命稻草,立刻放行,赶紧将他一路请到那处少尊栖身的贵重秃山去,仿佛就等着他来降服恶鬼,拯救三界于水火。 龙离踏入,脚步微微一顿。 那所谓的恶鬼、什么都没做就把整个新仙界骇得鸡飞狗跳的青吾少尊,依旧蹲坐在两日前的原位,一寸都没有挪动。 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巴巴地盯向这座破仙府漏风的入口处,手臂抱着膝盖,爪子下垂,又攥得很紧。如同一只小动物,把自己团在家里,一直一直在等待主人的回来。 但龙离已经回来了,他却并无多大反应,仍是整个人都呆呆的,只是目光循着龙离步近,也逐渐在移近而已。 青吾这模样,究竟是在等谁、在等怎样的奇迹在门口出现,龙离瞧得出。所以他也没有多话,默默走近,蹲坐到青吾身边,径直递上了一个纸包。 看见此物,青吾错愕,迟疑很久,才伸出双手接过。 因这外面用的,并非人间粗砺的油纸包,而是泛着流光的,仙界中细腻精致的薄纸。和记忆中师尊常常买给自己的龙须酥,一点都不像。 “抱歉,小青吾,人间近两年打仗很乱,城池易主,以前那家糕点铺子已经搬走了。其他店的,我又怕你味道不熟悉,所以最终找来了这个。” “这是有一位自称认识你的二品丹修,用仙界材料做的。他说,这个主意源自于你。一年以来,他受你启发,已创作了好几十种类似小吃,跟丹药合着卖,在新仙界售得颇为火热,灵石挣得都花不完呢。” 青吾柔下目光:“……是他。我上次找他,就跟他合作,用仙界材料为师尊做了一份透花糍。没想到……居然能给他这么多灵感。” 见他接受,龙离神色松和许多:“既是故人一片心意,小青吾不如尝尝。” 青吾牵起笑容,飞快地动手,拆掉糕点外面的薄纸。 里面的确是一份龙须酥,有三个,不仅有人间龙须酥那样的雪白,还晶莹剔透地闪着光泽,瞧来便令人食指大动。青吾小心地以纸包为垫,放到地上,一手拈着、一手接着,从中拿起一个。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动作根本无需如此谨慎,这份龙须酥仿佛有特别的设计,拿在手中,并不容易被不慎捏碎。 便送到唇边,轻轻地咬下一口。 吃第一口,他眼睛即刻亮了:“这个龙须酥……很好吃,很香甜!蓬松轻盈,入口即化,比人间风味细腻,而且仙界的材料还不容易散出碎渣,也没有沾在手上,难怪能卖那么多钱。” 龙离笑道:“既然喜欢,那就多吃,这些都是你的。” 青吾重重地点两下下巴,继续啃咬起来,一口接一口地囫囵大吃,吃完一个又赶紧吃下一个,就像一只饿了好多天的小兽,在饥肠辘辘地大快朵颐。 “呜呜……真的好吃……甜而不腻,带有一点酸梅味,也不觉得口舌干燥……” “而且,里面还包着一颗丹药,尝起来应是有不错的补灵之效。这颗丹药也是特质的,材质绵密,口感就像豆沙,真是很好、很好的设计……” “我记得,我们给师尊做的丹花糍里,也包着丹药呢。这个龙须酥的做法,简直和我们做给师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一口气风卷残云地扫完,转眼间,三个龙须酥便都啃得干干净净。 青吾满意极了,他面前摊着空空的纸包,以一个很放松的姿态曲腿坐在地上,仰头对龙离笑起。眼睛弯弯,仿佛在努力表现出自己用下美食的开心,吃了这些东西,便一点都不再难过。 “很好吃!谢谢师叔招待。” 只是,他却奇怪地发现,师叔本松和的神色又凝重起来,似乎欲言又止,还微微向前伸出手指,想触碰自己脸侧。 青吾本不明白,但待他顺着龙离所指的方向触上自己脸颊,一下就清楚了。 什么时候……脸上有的这么多泪水,他居然,不知道,没有察觉。 果然,在龙离师叔面前,怎么装都是……装不下去的。 “师叔,”青吾低下头,闷闷地说,“那一份点心,后来师尊到底有没有用、喜不喜欢……我大约,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再没见师尊将那份丹花糍拿出来,也再也没听师尊提起过。 龙离将手搭在他肩上,缓声道:“小青吾,你若是不想笑,不用勉强。” 青吾抱起自己,摇了摇头:“我知道,师叔在试着像师尊那样安慰我、照顾我,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可是,我更清楚……我不能再做一个孩子了。” “没有师尊,我不仅得学着一个人照顾好自己,还要处理六界事务,去变成他的样子。可能是因为有点难,我才忍不住……想躲起来吧。” 龙离无奈,轻轻掰动他肩膀,让他看向自己:“小青吾,我相信,相灵不会强行将担子都压在你身上,他既愿意……必是更希望,你自己能安稳。我倒宁可你哭一场,你这样,师叔更怕你出事。” “师尊既希望我过得好,我一定好好的。”青吾提袖,擦掉满脸润泽,重新牵笑,“这几天让大家劳师动众、担惊受怕,是我不对……我已经难过足够,以后我一定不会如此,让你们忧心。” 他希望他再次作出的轻松模样,能让龙离放下牵挂,但似乎还是不行。师叔面上的担忧和愁色,已彻底抹不下去。 看来,唯有行动能够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能好好的,证明自己此后余生即使再也没有师尊,一个人,也能够走得下去。 于是,青吾跳起身来,哒哒地蹦着走了几步。 “住在这里有些扰民,周围修士全都被影响了,我还是回六千峰,或卦心地去吧。” 他回过头,捂着心口,再次对龙离一笑:“许多师尊交待的事情才刚刚起步,我可不能总这样消沉……我还要死死盯着,把它们全部做成呢。师叔,你说是不是?” 龙离怔了怔,叹息颔首。 青吾甩身,望向仙府门口,顺便向后招手:“那就出发。走啦,龙离师叔!” 师尊交待的事情,要全部做成。 一件,两件,三件。 只有这样,等到千万年后,他也被时间磨损到消散的那一日,才能有资格到师尊面前,去见他。 第47章 夜来幽梦忽还乡 上头定下的方策,下头如何施行,门道很多,有无数不成文的规矩。 譬如重启供奉这件事,仙盟之中,就牵扯了许多关节。等到最下面,便成了糊弄,各门各派随便派几个筑基修士去人间买个屋,装模作样一下,就算帮助凡人解决问题,恢复供奉了。 起初,如此报与新盟主度仙子与青吾少尊,二人都没说什么。 各派刚松半口气,却不想,青吾少尊竟在后半月里乔装凡人乞丐,求取帮助,亲自串访了数百处仙门在人间新设的观宇。谁做真谁做假,被查得一清二楚。 仙会上,少尊将各路门派一一点名,并将其中掺水最严重的三位掌门直接扔进仙狱,送去焰刑台烤火。 此后,青吾少尊之命,无人再敢阳奉阴违。不过半载,仙门观宇遍布人间。 起初推行供奉,仙门还有勉强之意;但又过一年之后,各派反而自己越发感兴趣起来。不止供奉产生的人间香火能带少量灵气,四处设观,还能多多发掘人间灵根优越之人;偶尔某处藏有秘宝,亦是凡人误打误撞先行发现。渐渐地,也无须青吾佩着久长时,对各路掌门耳提面命。 但随着仙、妖、神三界的庙宇散布人间,又有一新问题出现了。 万物有常,灵气强者向人间施恩,不能违背规则。许多诸如风调雨顺的祈愿,若强行主动出手,施恩者反会遭受严重反噬。并且,扭曲的天地灵脉正在修复,一个不慎,还很容易带得天地灵脉进一步混乱,让人间更难真正回归正常。 一场仙会上,就此难点,三界议论了整整七天。到最后,似乎还是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解决。 “少尊大人,大概……这确实只能等人间自行恢复了。” 汇报结果的仙修战战兢兢,生怕少尊动怒。不过这次,青吾却并没有打算为难任何人。 他只是想到了师尊交待自己的第三件事。 或许,师尊是早已料到……会有如此后续,才嘱咐自己,若有明君,要扶其一统天下。 第52章 “我会以神树为介,收集类似疑难祈愿,”青吾从座上缓身站起,平静道,“用我的力量吧。以后再有如此,你们就通过连接六界的天地灵脉传导到神树来,交给我处理,即可。” 众人或默然,或唏嘘。 度仙子急忙起身:“青少尊,这样会十分劳累你。而且即使小心谨慎,未有动摇天地灵脉,你依然是会遭受反噬的。” 青吾却答:“这么一点反噬,无妨。对我而言,未必算得了什么。” 度仙子依然忧愁:“……我担心你的身体。” 青吾笑了笑,自信地拍拍心口:“仙子担心任何,都无须担心我身体呀。我这副躯体,如今可太耐用了。” 的确是很耐用。 每天傍晚,龙离师叔都会带着狐狸哥哥的妖元来一趟卦心地。他每天为狐狸哥哥注入灵力两个时辰,即使用量数百倍于当年师叔血祭,都不在话下。 这件事,他已经维持了一整年,不曾有一次懈怠。 死而复生,逆天而为,妖界最遥不可及的传说。 或许还要好几十年、上百年。 仙会上定下方略后,这一天,是青吾第一次通过神树收到人间祈愿。 那真是很神奇的一幕。祈愿沿天地灵脉而来,窜行到一处树梢,化为金字,现于扇形的叶上。而后叶片脱离委落,准确地飘进他的掌心里。 这里有干旱,那里有山洪,还有极北的冻原上几户人家,他们冷得不行,听说现在向神仙许愿很灵验,便乞求天神施舍,帮助他们度过这个严峻的冬天。 这些需要送到他面前的祈愿,果然很麻烦。 不过,青吾只稍将该如何解决考虑一番,便立刻捏诀,开始做了。 对自然的调整持续一整个白日,消耗海量灵力,还有丹田撕痛的反噬。青吾眼前忽明忽暗,几次险些坚持不下来。 当这些全部结束,他已彻底站不住,不得不即刻跪坐下去,靠在神树边,缓着气息。 但他知道,自己这种模样不能表现太久,如今三界脆弱的平衡全倚赖在他一身,他若露怯,必出祸端。 而且再过一会,龙离师叔便会来。 复活狐狸哥哥,那是他必须拼凑起来的碎片、必须弥补的错误,是一点推诿都不能有的。 幸好……靠着神树,他能恢复极快。只是越快越接近灌骨洗髓,会很疼而已。 他最不怕的就是疼,早就习惯了。 今后日日如此,也没什么。 此后,青吾再没离开过这里一步。 他每天都做着相同的事。白天处理祈愿和抵抗反噬,稍作停歇,便要即刻散掉疲惫,去迎接龙离师叔。 即使很累,在龙离面前,他仍然次次都装得很好。因为看起来没有添麻烦,所以,每一次龙离都很放心,第二天都愿意再来。 最后还剩两个时辰天亮,青吾才抓紧时间窝在树下,忍着神树灌灵疗愈的剧痛,闭目休息。 待到清晨,日复一日的循环又将开始。 他就这样过了二十年,在仅有一棵神树的、满地荒草的卦心地。 这天,日复一日的生活添了一丝有趣色彩。 注灵妖元,会一天天发现妖元内有愈来愈多的气息活动,到后头,还有东西抓挠妖元壁障。 而这一天,里头的东西总算将壁障顶破了。 是一只巴掌大的,摇着七条彩色尾巴的小狐狸。 眼珠溜圆,湛蓝如水,巴眨巴眨,天真可爱。 青吾捧着它,轻轻摸着它柔顺的绒毛,发现手感很好,便没忍住揉了尾巴揉脑袋,揉了脑袋揉爪子。 龙离震惊无比,瞪瞪这边大眼,瞪瞪那边小眼,猛地回过神:“欸!小青吾,你在摸什么呢!” 然后就是两声惊呼。七彩小狐狸蹬了青吾满手爪痕,在龙离胸口重重一撞,一溜烟跑掉。 怎么抓狐狸,是个难题。 好消息是卦心地没任何阻挡之物,两人一眼就能看到七彩小狐狸跑去了哪里;坏消息是……这里地底下居然是四通八达的小洞穴,小狐狸往里一猫,便不出来了。 几番努力无果,龙离蹲守其中一处洞口,头都要炸:“师侄,你这里为何如此多的地洞啊?” “好像因为……从前师尊在树下养过许多兔子,兔子一窝生一窝,便打出无数地洞。” 提及相灵,龙离微噎,声音随即柔和下去:“唉你……卦心地这里,似乎从未打整过。你为处理祈愿须长期待在这,怎么不让神界的人进来,造个宫殿。” 青吾笑了笑:“神族我终究不放心,不喜欢他们出入卦心地。且我哪需要什么住处,几十年不闭眼都没关系。” “至少种两棵草、几朵花罢,二十年秃如一日,你也不嫌无聊。弄得跟相灵当年的洞府……似的。” 说到后面,龙离话语渐轻,变得几不可闻。 青吾垂下目光:“是……是啊,跟师尊的洞府似的。” 堵截了半个时辰地洞后,青吾准确一抓,一把捏住七彩小狐狸后颈毛,拿了出来。龙离接过去,乱七八糟花好大力气,才终于能勉强揣在怀里。 “看来,无音要从一只幼崽狐狸重新开养了,”龙离挠一挠它耳朵,笑道,“不管怎么样,他活啦!多谢你,小青吾!” 青吾却十分恍惚,停顿许久,才想起回应:“复活妖主哥哥,是我应该做的。” 看着他这模样,龙离深知,怎么逗笑都不会起作用,便道:“有件事我早就想说——喜怒哀乐,世之常理。可小青吾,这些年我再没见过你开心,也再没见你落泪。你这样一定是不正常的,迟早会出毛病。你能察觉到吗?” 青吾眸光闪烁一下:“我觉得还好。若我的喜怒太容易被捕捉,又该有人钻研歪门邪道,为己谋利了。” “道理如此,但以小青吾的心性,你本不该这样。强行压抑,若你师尊能看见,会难过的。” 青吾两手绞在一起,不说话了。 “所以,造宫殿这事就说定,包在师叔我身上,”青吾低头时暴露整个圆圆的脑顶,一看便很好揉,龙离顺势狠搓了一把,将一手狐狸毛沾上青吾头发,“回头我研究一下盖房子,找找合适的石料木材,亲自给你搭!” “还有种花种草,这些小青吾以前都很擅长,得重新捡起来做!生活!生活也很重要!” “万一你师尊也和无音一样,还有在天之灵,一直在看着你呢!可不兴让他看到你的人灰扑扑,住得也光秃秃啊!” 龙离叽里呱啦半个时辰,青吾跟着嗯嗯答应,才让他逐渐住嘴,将人送走。 却也没完全走。龙离揣着狐狸,离开时念念叨叨,这就打算花几日逛逛神界,将神族宫殿考察一番。 不管怎样,对青吾而言,自己才终于可以松下心神,结束这一天的繁忙。 青吾回到树下。 在神树底部,有一处两条凸起树根环绕出的空地,泥土又很松软,最适合做床。过去二十年,他需要休憩都是在这里。 今日,他自然也照样把自己团了进去,侧着身子,枕着其中一条树根,缩起腿脚,闭上双眼。 龙离师叔说,喜怒哀乐,乃世之常理。 过去他实没有心力,去考虑自己如何能过得快乐。或许今后,每天多得些空闲,他也能够……有一点点资格,去考虑了。 紧挨神树,不久,刺痛渡入周身,灵气开始飞速恢复。在这样的疼痛中,他很快、很习惯地入了定,沉进无光黑暗。 今后,有空就去人间逛逛,或许有帝王气运之人已经出现,正需他的帮助。 以及新仙界,不知度仙子那边具体如何,自己许久不曾现身仙盟,可还有长老欺她人微言轻?也是要常去巡看的。 这么想来,其实事情……依然……还有很多…… 他迷迷糊糊浸在无光的世界中,却不知为何,依稀开始觉得,颈下所枕在变软。 就好像是渐渐地,他靠在了谁的膝上,暖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渡进,熨帖着他的侧颊和耳廓。 青吾半梦半醒,像一只找到巢穴的灵兽,本能地蹭了几下,寻个更舒适的角度,将脑袋搁进更深处、更柔软的地方。如此安宁,连四周缕缕轻风,都能被这样的包围隔绝在外。 再之后,他就感觉,自己似乎,被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了。 还有另一手搁在自己后脑勺,在从上往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抚着,力道稳定而温和。 每一个变化、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在催他入眠。 若是他睡得深,疲惫在慢抚中被一丝丝抽走,只怕会逐步沉进更深更寂静的黑暗里,十几个时辰都醒不过来。 可是恍然间,青吾发觉了不对劲,猛地一撼,睁开了双眼。 那条树根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枕在一身白衣上。 而抬起头,也真的看见了。 熟悉的,在梦里也不敢忘却的面容。有些不真实的柔和光晕里,仙人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噙笑。 第53章 “……师尊?” 第48章 真 眼睛霎时温热了。 青吾已数不清多少日子,没有唤出过这个称呼。说出来,居然变得那么艰难。 “小青吾,这么惊讶,”那笑容如和煦的暖风,“总不是觉得为师变难看了吧?” 青吾脖颈梗住很久,梗得发抖,他几番张口,才回得出下一句:“没有!没有……师尊,很好看、很好看的,一点都……没有变。” 他小心翼翼探出手指,去勾面前人的衣角,发现,触感那样真实,可以捏住。 二十年,连在梦里他都没能见过师尊。这时居然,真的、切切实实地出现在面前。 相灵叹息,抬手托在他发边:“可小青吾却似乎……并不高兴。嗯……又在掉眼泪。” 青吾一怔,慌忙提衣袖胡乱擦拭,可眼睛越擦越热,眼前也越擦越花,根本就揩不干净。他正急得发慌,肩膀被往前一揽,整个人便忽然被搂进温暖的怀抱里。 一只手在他后心缓慢拍打,好像在安抚摇篮里的婴儿,一样。 “不哭,小青吾,不哭……别人面前,从没见你落泪,到为师面前,就一刻钟也等不了。你都是神通广大的青吾少尊了,还哭给为师看,像什么样呢。” 可是青吾,反而一下子更加决堤,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头闷进这个怀抱,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地抱紧搂紧,害怕稍微轻些,就会抓不住这种温暖和真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师尊,我也不想……可是我……我……” 我太久没有见你了。 我真的太久没有见到你了。 青吾稀里糊涂地,没办法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连他心中想的这两句都讲不清。他只是更加抱紧,抓挠,吚吚呜呜,小兽一般地嘤咛嚎叫,停止不住。 师尊让他别哭,他还是哭了很久。 等抬起头才发现,他在师尊身上留了一大滩泪渍,这点不一样浸在雪白的衣上,特别丑。青吾赶紧又去使劲揩,胡乱忙碌地道歉,不知所措。 很快他便又被相灵轻轻圈着,下巴点在发顶,这样安抚。 “这些年,小青吾过得很累,都未好好休息过,”相灵抬手,触上他后脑一条随便捆的绸带,“头发也是随便梳的。为师以前也没亲手管你起居,怎么为师不在,你都不知该如何打理自己。” 青吾汲汲鼻子:“徒儿不知师尊会……出现,如若徒儿早知道,一定形貌整洁,乖乖梳头。” 这是他没做好的事,这个话题不妙。青吾想了想,抓住相灵胳膊,泪水都没干便牵起笑来:“师尊,徒儿也有做得很好的事!您以前教导和交待徒儿的,徒儿都在实施,一点儿都不曾懈怠!” 他刚说完,脑后一松,发带被解,满头青丝委落。那条绸带已被相灵捧在了掌心里,而师尊另一只手的指尖,正穿过发丝,将他的垂发一绺一绺地重新捋下。 “为师交待的那些,可都颇有难度,小青吾这样自信?” 青吾道:“那当然!首先,徒儿当时便给了神界和新仙界各一个下马威,止战促和。过一个月,让度仙子当上仙盟盟主。直至今日,三界和平,再未起一次战事呢。” 相灵弯起唇角,从青吾头发里拈零星的狐狸毛:“听来,小青吾变得前所未有地威风,谁也不敢来惹了。离开为师后,已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说着,他手指继续在青吾发间流连,未过一会,已解开其中许多弯曲缠结。 享受这样的触碰,青吾舒服得愈发昂起下巴:“还有……恢复供奉、造福人间,徒儿也已布置下去,妖界、神界、仙界都要负责一部分地方。神界这边,我大部分都是给师尊您设的观宇,这一片凡人们都相信,是您在造福大家。” 相灵托起他脑后的发,开始缠上绸带:“这样不对。是谁应得的香火,就归于谁。为师拿来又无用。” 青吾摇头:“没有没有,没抢别人的功劳。这些原是打算设成徒儿的,但我更喜欢以师尊您的名义,也……本就该以您的名义。所以,我自愿把人间香火,都奉给师尊。” 相灵道:“只怕不仅一片地方。我看小青吾收到的祈愿,分明来自天南海北,还个个困难。我还看见,为了这些,你把自己一切时间与精力都搭进去,二十年如一日,疲累操劳。” 绸带紧紧束住,相灵松手。 青吾从他眼底看到了自己。 脑后新绑的,是一个足够整洁的、却不失俏皮的马尾,卷束的绸带对称垂在两侧,好像一只合翅蝴蝶。 他低下眸:“至于第三件事……抱歉,师尊,徒儿尚未做成。徒儿有眼线看着人间,如今列国混战更迭,并无休止之象,也无人似帝星明君。徒儿……还不敢贸然偏向和支持。” “为师没有问这个。”脸颊被轻柔捧起,是极尽珍爱的动作,“为师说,小青吾太累了。” 青吾缓缓眨眼,似听不明白。 “龙离那家伙……不是给你讲,生活也很重要,但小青吾这些年,怕是把自己还活着都忘掉了。”相灵轻笑,“就光记得为师说的前三件事,将最后一件最简单的,抛到九霄云外吗?” 青吾有些失神地喃喃:“还有一件……简单的?……” “为师不在以后,小青吾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相灵低首,这样捧着,在他鼻尖落下一吻,“以及,更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我的青吾,将来的时间还很长。便是为让自己永远保持着对世间的热爱,避免心魔卷土重来,祸害苍生,小青吾也要学会生活。” “若这也不够,退一万步说,至少……就当是生活给为师看,可以么?” 蓄在迷离光华里的笑意,太过温柔悲悯,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照见众生的暖阳。 青吾望得呆怔怔地,像还没回过神一般,点了点头。 相灵抚着他:“这回答应下来,可莫要又记不全,给忘了。” 青吾吓了吓,赶忙摇头:“不会不会!徒儿已打算要盖房子,过几天就把卦心地布置起来。徒儿保证,最多七日,一定全不一样!” 相灵轻答:“为师会等着,瞧小青吾的成果。” 说到盖房子,青吾一敲自己脑门,又急忙跳起:“师叔也说要帮我盖房子呢,他现在没走远,还在神界!他也特别想你的师尊!您等等,我马上就去把他喊……” 话未说完,他就急着转身,可一眨眼间,似有一阵凉风掠耳而过,天地间喧嚣归寂。 时间也随之停滞了一瞬。 青吾忽然意识到什么,重新回首。 没有。 没有白衣,没有仙人。 他方才所靠的地方,依然只是一段神树树根。零落花瓣飘下,也是落在树根上。 他以为是泪水糊了眼睛,才让他看不到师尊了,便扑到前面去寻找,像一个盲了眼的人,找不到路,只能一寸寸地摸索。 手掌将树根、树皮、地面摸遍,地上堆积的花瓣落叶也全都翻开,连层层落叶下的泥土,也生生用手指刨出一个坑来。 还是没有。 他只是回了个头,就再也寻不到那一片衣角,和一丝温暖了。 龙离在神界逛过一圈,回到卦心地,是在第二日午时。 望见青吾趴在神树前面,怔怔地发呆,他一溜云飞飘近,迫不及待道:“小青吾,师叔我回来啦!你们神界的殿宇我看了个遍,很有收获,那材料,那风格,一座二座的估计上亿灵石起步。我研究了一晚上宫殿,一不注意,无音啪地脱手,又抓一上午无音,刚把狐狸无音还给他妹妹,就赶紧来……嗯,青吾你怎么了?为何如此模样?” 青吾恍然回神,直起身,下意识牵笑:“我……我没事,师叔,您有哪些收获?可以继续讲,我在听。” “又在装,小青吾,”龙离气鼓鼓地一道跪坐下来,指指青吾面颊,“这哪里没事,你看你这脸花得,才哭过好一通,对否?” 青吾抽噎一下,忙埋下头去,继续拭面。 “谁欺负你是不?我就知道!神界那些装模作样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看你不到一百岁,故意把你当娃娃骗。”龙离一把捏拳,团团聚灵,“来,你讲,都有谁!敢欺负你,师叔我……我虽然打不过,我努力打!” 青吾将脸仔仔细细抹干净,平静道:“真的没有……就是,我有些想师尊了。” 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有。 无论灵气波动、还是气息痕迹,未发现任何一点端倪。神树依然是神树,树下的树根、落叶、花瓣,依然是树根、落叶和花瓣。 多半只是,幻觉而已。 龙离眉心微凝,抬手轻轻抚过他肩膀:“我当然……也想,可毕竟,过去这么多年,而且也无可挽回了,总是要看开一点的。那时无音……我一根筋,也给旁人添了不少麻烦呢。” 青吾不言,头压得更低。 第54章 龙离拍拍自己嘴巴:“呃不对!这个说法不妙,让我想想还能怎么劝……你要做你师尊的眼睛,代替他去看日渐美好的世间!这是相灵教我的!这你师尊亲口说的道理,你得听吧?小青吾,莫再沉困于伤痛,多去看看世间美好的事物,比如,呃比如……” 他环视四周,奈何卦心地太秃,半晌没比出个所以然。目光转回来,定在青吾脑顶,福至心灵地一笑。 “比如,小青吾你新梳的头发特别可爱,衬得你好像一只垂耳兔,师叔我看着,就觉颇为美好!” 青吾便在手心召出水镜来看。果然,那头发扎得高,绸带又宽,低头时正好分别垂于耳侧,的确很像兔子。师叔为逗他开心,可算是在煞费心思地找话题。 青吾勉强牵动嘴唇:“这个尾髻不是我束的,是……” 他看着水镜中的自己,瞳孔猛地一颤,怔住了。 第49章 花开 犹怕不真实,青吾抬手,在发髻的根处捏了一把,又渐渐抚下,抓住一边绸带,越拧越紧,揉成皱团。 龙离拍拍他:“有趣吧?哎呀你捏什么,垂耳兔好看的,多可爱。” 青吾愣住许久,似才恍回灵识。龙离还欲调侃,却见他迅速转身,重新趴回到地上,扶着树根一寸寸往上摸索。 这是他昨夜休息,枕着的地方,他又从这里开始找。 起初还算有条不紊,但他很快变得目光飘忽,浑身发抖,急切地四处寻觅。绕着偌大神树跪行一圈无果后,他又开始翻挖地上的落叶和花瓣,挖了几下,快速捏诀施法,用最强的灵力去感知四周,这样重复一次又一次。 可是,没有。 还是没有。 青吾施法急得有些疯,也顾不得身边还有旁人,阵阵劲风随灵气而来,呼啦呼啦,龙离抱紧一块凸起的树根,才没被刮走。 三四回后,青吾终于止住施法。他跪跌在树根前,怔怔地发呆。发上绸带已乱,一侧圈结散开,不再那么像垂耳兔了。 龙离总算无须抱树根,他赶紧匍匐蠕动到青吾身侧:“那个,小青吾啊,如此激动,到底出了何事?” 青吾依然呆怔着,没有动弹。 “若神族背地里真有人兴风作浪,你只管告诉师叔!师叔我就算打不过,照样能给你挺腰,我如今好歹也算妖界的王夫,不是路边一条散仙了!” 青吾往前,手臂撑在落叶里,抓在泥土上,喘着难以平复的气息:“神族死后……都是不入轮回、魂飞魄散的,对吗?” 龙离神色微黯,轻声应答:“嗯……传说,这是六界平衡的体现,是天道的制约,世间最不可动摇的规则。你……尽量早日想通,别太难过。” 青吾喃喃:“是啊。师尊和我……分明都是,最货真价实的神族。” 所以昨晚,多半只是,幻象罢了。 幻象之中,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无意识梳的头发,错当成了师尊在做,就像心魔一样。 龙离小心碰他肩膀:“小青吾,你,你当真没事吗?若发生了什么……” 青吾吸吸鼻子,努力隐起眼底热意,噙着泪笑:“没有事,师叔,我……觉得你说得不错,用我的眼睛去帮师尊看世间,是师尊的话,我应该听。我想通了,我要建房子,种花种草,等这些打整出来,还要养很多兔子和鸟儿。” 这回愣住的成了龙离:“你……” 青吾拭去眼角最后一点湿润:“我要好好生活。” 虽是幻觉,但也很好。 至少,他终于梦到一次师尊。宇未岩 今后,即使依然不知师尊还在哪里,也要照顾好自己,给师尊看。 建神殿用来住,不算难,捏个法诀的事;却也不简单,这涉及到要建个怎样的神殿。 龙离拉来了一大批各路神仙推荐的材料,小山一般摆在神树前的空地上。而后他来劲了,打开话闸,并用法术展示,积极推荐了十几种神界与新仙界宫宇洞府风格。 青吾眼睛花得不行,此时许多人间祈愿传上来,他干脆脱身去处理正事,至于建造怎样的殿宇,让师叔自行发挥。 十几个时辰后,青吾在树下处理完祈愿,脱出入定,一回头,发觉已搭建完毕了。 远远望去,此殿外墙白玉垒就,是个方圆二十来丈的庭院模样。 重点是,越过外墙望向里端二层小楼,楼顶彩绸飘飘,偏又故意打了个圈只往两侧呼啦啦飘,仿佛一座垂耳兔楼。 师叔在门口做邀请之态,带着微笑,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青吾深吸一口气,忍住将发带扯下来的冲动,来到院门前,面对师叔温和且有涵养:“算了罢。多谢师叔心意。你帮忙去人间找一堆木头来,我随便搭个小屋就好了。” 龙离垂眸:“唉,你不喜欢这样的屋子……那好吧。”他正要失望摆手转身离去,蓦地望见窗外神树,灵机一动,又拐回来,作青蝇搓手状,“嘻嘻,小青吾,你不喜欢石头屋子,要木头屋子对否?其实我看神树那么多树枝就挺合适用的,你干脆……让我再试一试?” 青吾凉凉带起微笑:“师叔,您看我像不像神树树枝??” 今日,青吾认同了当年有一件事,苏月己做得十分地道——忍不了龙离,把人打到天上去。 另外,龙离,确实是一位很好很好的师叔。 发觉自己心情欠佳,不惜以身入局,来逗自己开心。 两日后,龙离带来人间的木材和锯斧,放下便回妖界,继续照顾他的童养媳小狐狸。青吾就用这些简单的工具与材料,闲暇时候,花费一个来月,亲手搭建起一个小屋。 是他和师尊人间房子的样子。 而人间那个房子,二十年过去,据他所知,早已在战乱中不知去哪了。 完全建好这日,他在小院中,坐在石桌前,发了一整天的呆。 手边没有茶叶和陶壶,他用星点描画了四盏茶杯出来,放在石桌四侧。 星点描出的,只是幻象。青吾呆坐许久,没忍住手指触近时,一眨眼间,其中一盏茶便消散无踪。 四盏茶,上次便是,只有三个人能用。现在依然……只有三个人。 眼底浮起一点点温,青吾恍神过来,旋即忍了回去。 他说了,要学会生活,要照顾好自己。龙离师叔正无比希望自己能振作,以后开心起来。 不能再这样总是伤感,等休息好,需处理的事务,还有很多。 刚搭建的木屋并无陈设,屋内只有一方木架子床,连稻草都没有。青吾尝试着躺靠上去,果然很硌,都不如睡在神树树根中间,厚厚的落叶与花瓣里。 不过问题不大,侧过身,尽量往角落里缩一些,把自己团紧,也可忍受。 之后,要去人间一趟,采买一些诸如茶壶之类的零碎物件,给床榻铺上竹毯。 这样,就跟他和师尊在人间的家,很像了。 青吾眼皮渐沉,便这样想着、念着,缓缓入眠。 无需为妖主大人渡灵,又要警惕异动,青吾也不再睡得很沉,四周气息,仍能感知。比起真睡,他现在更像是装作在睡,装作依旧躺在人间那处小屋里,蜷缩在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他本来,是没有期待什么的。 可那些温暖,似乎渐渐地变得真切,有了实体。 他好像真的被搂在了一个怀抱里,被一片有生气的柔和包裹起来,还有一只手,从自己的侧额慢慢抚下,在理顺着自己的头发。甚至因为头发乱,好多时日未有打理,顺到缠结处,还微微地,扯得有点疼。 是幻象吧。应该。 幻象太多,许是心魔即将卷土重来的征兆。一定不能……受它蛊惑。 青吾决定收缩灵识,隔绝五感,躲进身体的最深处。但刹那间,那手指尖掠过他耳垂时,一丝如雪清冽熟悉的气息随着清风飘近鼻尖,理智,警惕,防线,他一下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的小青吾太累了……好好睡吧。” 他绝对没有听错。 一个字都没有听错。 ——是师尊,不是幻象。 不是幻象、不是幻象! 青吾猛地伸手往身后抓,没有;睁眼转身,左右寻找,也没有。四周空无一人,仿佛一切又和上次一样,他只是经历了一场错觉。但不可能的,师尊的存在,刚才他确实感觉到了,实实在在地感觉到。 这么发了会呆,忽起一缕暖风,窗户吹进两片打着旋的花瓣,飘落在他发间,又沿他的头发,滑落进了手心里。 他忽然发现,窗外居然十分明亮。 青吾跌跌撞撞起身,推门去看。 神树的每一根的枝条,花朵抽芽,缀满了绯色,花云明熠如星。 满树正花开。 “……师尊?” 神树。 一些零碎的线索,似就在此刻,被飘落的花瓣连接起来。 青吾蓦地记起,自己看见师尊的那一次,就在神树下。那次他以树根为枕,坠进香甜的沉眠里,一睁眼,发现自己正睡在师尊的膝上——而树根不见了。 第55章 意识到这一点,顷刻间,青吾连自己的呼吸都忘了。他怔怔地往前走两步,都险些踩空木屋前矮小的石梯。 而后,拔腿而起。 不是用跑,而是用更快的瞬闪。他转眼冲到神树下,趴跪在那处自己曾经作枕的树根前。摸索片刻,又觉不对,沿着神树不住地摸找。泪水也如线,不住地落,佯作的坚韧,一下子像浮萍一样碎了。 “师尊?师尊,你是不是在?你在的是不是??” “你在哪里?在树根里吗?还是在树干,树梢上……” “你在的,是吗?师尊,能不能回答我……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的气息,我……我找不到……” 他已不知是第几回,沿着神树,大海捞针,这样徒劳地、一寸寸地摸索和寻觅。可神木参天,实在是太大了。 直到又有一片绯色的花瓣,旋落在他面前。 花瓣纹路上有少许不同的金色色泽,青吾明白不对,慌忙抢过,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展开。 肩膀猛地颤抖,一瞬目间,眼泪又坠落下来。他已说不清话,只能发出难以压抑的模糊嗓音。 那上面,花瓣发丝一般细的纹路连成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的“安”字。这字歪扭到……好像艰难写出来,再送到他面前,业已耗尽书写者的全部气力。 青吾跪缩在地上,脊背弓起,不住地发颤。手指将花瓣绞紧,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剧烈呼吸,口中发出的也已不像人的哭声,倒如小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能恢复一点人样,跪行到树下最近的地方,空空抬着手,却不知该碰哪。 “师尊你在,你真的在!我果然不是幻觉……你是在,树里吗?你还能回答我么,师尊?” 又有风过,一簇花瓣飘落。而这次,上面仅有少许金色星点,没再连接成字。 青吾趴在树前,仰望树冠,继续呼唤,但之后,也再没有回复了。 他慢慢又弓下身去,一手手指抠住地面,另一手将那有一个“安”字的花瓣护着,压在心口处。 师尊在神树里,他还活着……或者说,他还存在。 这样不行,要和师尊对话,要救师尊出来。但该怎样救他?师尊虽未魂飞魄散,可灵识归入神树,感都感知不到,六界又仅有这一棵神树,他找不到别的参考,世上没有能与其内部沟通的法术。 这种情况见所未见,类似的唯有…… 青吾快速分析着,猛地一恍。 他赶紧擦脸,擦得又急又用力,迅速起身:“师尊,您这种情况是不是和妖族很像?妖死后魂归妖元,您……魂归神树,徒儿想来……对,几乎就是一样的!” 想到这一点,青吾有些欣喜,不禁笑起,可泪珠依然在涌落。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几步路跑跌了三次,连自己有更快的瞬闪,有强大的修为能顷刻千里,都忘了。 “哈哈,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妖界一定有救您出来的办法,您等等我,我去妖界找他们,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第50章 求望 妖界王宫,已不知多久,没有养过小狐狸了。 满宫严阵以待,做了充足准备,任何小狐狸需要的物品管够。最后,将重任交给一个最理应负责此事之人。 喂奶,逗玩,教埋屎,等等,全由龙离一人负责。 苏月己完全不会照顾,也不打算照顾,于是在旁观摩,见虽蛇飞狐跳、却勉强能活,便不多作指点。但只一件事,她看了许久,沉思许久,还是决定提出来,表达自己少许的不满。 “龙离,我们狐妖一族,非与猫虎一道,小时候并没有用沙石堆埋污秽的习惯。你教错了。” 龙离蹲在沙盆前,一手将要爬出去的彩毛狐狸揪住后颈毛抓回来,一手继续示意怎么刨沙。彩毛狐狸歪头疑惑,略作思考,跟着照做。 “我知道,但,”龙离回首,指向床榻上、床榻下、柜架缝中,“不教这个,难道让无音在这些地方胡乱标记到处如厕吗??” 苏月己一噎:“……不错,猫的习惯比狐狸好,你继续。” 不久,彩毛狐狸完成了第一次完美的埋屎,跳出沙盆,仰脑袋挺胸,尾巴高举打弯,一摇一摇。龙离摸摸他头,拽起他尾巴,拿手帕将某个没蹭干净的地方仔细擦了擦,才塞给他装奶的瓷壶作为奖励。彩毛狐狸抱着壶,滚来滚去嘬得颇为开心,一时间沙盆边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欢快到,即使苏月己立誓不带小狐崽,也忍不住坐在一旁,在彩毛狐狸的奶瓷壶脱手时帮他扶一扶。 不久,忽有下人来报,神界有使者到访,殿下可要即刻会见? 青吾少尊难以擅离神树,诸多事务多遣神使。或有要事,自然须见。 但待当“神使”引进来,苏月己与龙离都愣了。 神使套了个白斗篷,遮得严严实实,不现面容。神族一向不缺灵力塑造身形,这却第一次见有这么瘦瘦矮矮的,像吃不饱,没长大一样。 哪一位神族是这样的身形,已无须多猜。 “神使”行礼后便无言,苏月己瞧出意思,即刻屏退左右,只留下龙离,并立起结界,如此结界内便不可外见。 龙离跳上前,替青吾拨下斗篷帽,瞧他神色有些失魂,努力逗笑道:“小青吾,怎么拉着个脸,又不高兴的样子。还是觉得师叔建的房子好?不需要千里迢迢跑来,只要你一句话,师叔马上给你重新建嘛!” 却没想,青吾向龙离笑笑,而后上前半步,敛起衣裳,对苏月己大跪下去。 苏月己退半步:“少尊这是何意?快起来,我不能受你如此大礼。” 青吾重重叩首三次:“长公主殿下,我曾犯下大错,所谓地位也是来自于我的师尊。我本身……毫无作为,理应永远在您面前低头。” 苏月己叹息,托住他胳膊扶起:“你已弥补,那些事情,我再不会说什么。我看得出你有事相求,直言就是,妖界定会尽我所能,鼎力相助。” 青吾眼睛微微模糊,他又看向龙离。 师叔依然是忧愁的脸色,定定望他,像生怕他下一刻出现意外,随时愿意滑跪接住。 青吾本以为,他来求助妖界,会很难开口,吃闭门羹的。 “殿下,请问……妖界可有能与逝者妖元进行交流的术法?” 苏月己略略一怔,回答:“有。为向先祖祈福,每十年,妖族王室会举全族灵力,注入一‘梦影溯生阵’中,能令先祖妖元亡魂短暂苏醒,进行简单交流。” “那,可否麻烦殿下为我……在神树下开设此阵?” 龙离刚转回去,正在兑下一个瓷壶的狐狸奶,听到这,重新冒出头来:“什么情况?怎么回事?用这个阵法干什么?” 青吾道:“我……我发现,师尊没有魂飞魄散,他还在。只是魂魄归于神树,我无法交流和触及。我想这和妖很像,或许……妖界的术法,可以让我,再见见他。” 龙离骤然停顿,僵住。 一息,两息,三四息后,瓷壶上天,啪地被摔到旁边。他冲上来:“等等等,相灵还在?在神树里??!” 青吾含着泪,牵起唇角:“对呀。师叔,我见到了,见到两次!我很累很困的时候,师尊出现,他安抚我,为我梳头。我一开始以为是幻觉,追到神树下问,然后……” 他从胸前衣襟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捂着,捧到龙离面前。 “你看,师尊他……真的回应我了。” 花瓣上一个“安”字,不再金金闪闪发光,早已黯淡,只剩黑灰色的痕迹。 犹怕他们不信,青吾慌忙补充:“这的确是师尊传来的,他在树里,把这片花瓣递给了我!我能保证,这次绝不是幻觉!求你们……帮一帮。” 苏月己叹息,也学着龙离,将青吾牵过,把他头上的乱发抚了抚。 “虽情形相似,但梦影溯生阵毕竟只针对妖族亡魂,于神尊那边不能保证有效;而且此阵开设后须持续补充大量灵力,对神树施法,所需灵力更甚,只能劳烦少尊。这两点,少尊要明白。” 青吾点头,泪如雨落,捣蒜般地点头。 “谢谢你……谢谢你。” 龙离亦是激动得跳,擦擦手指,快速解下围裳:“现在出发是吧?我也去!等等我,我跟妖侍交待一下怎么带无音……” 然而一回头,尖叫爆鸣。 摔碎的瓷壶砸出一地奶渍,彩毛狐狸不知何时已滚进奶渍里,趴在地上埋头苦舔。 听到呼唤,他抬起脸,可爱地眨巴眨巴,满身满脸满胡须都在滴奶。 龙离慌冲回去拎起,正要施展清洁术法,彩毛狐狸忽然毫无预兆,开始快速旋转抖毛。于是,奶渍和着地上少许污灰,又一起溅了龙离满身。 以及满脸。 龙离脸拧成一团,睫毛上都是水滴,久久无法睁目。 苏月己默默扶额:“……我再次强调,我绝对不可能生小狐狸。等我哥养大,你们务必去新仙界领颗生子丹,谢谢。” 第56章 神树下,设置完梦影溯生阵,苏月己已几乎灵力耗尽。青吾瞅准时机,接过阵眼位置,如此苏月己便能够回妖界去休息。就这样过了二十天。 这是妖族数千大妖共同施力才能撑起的阵法,维持此阵,需要不断输入灵力。青吾谨记种种要点,一刻也不曾断过。 可是,毫无变化。 如此二十日,青吾眼前已有些迷蒙不清。 龙离也一直守着他。 起初是一道激动地等待变化,渐渐不那么激动,到这时候,已是第三次想劝青吾放弃。 “小青吾……算了罢。这阵法消耗太大。月己说过,梦影溯生阵针对妖族而设,即使情形相似,也未必能对神族起效的。” 青吾咬紧牙,不回答,只是摇头。 龙离只能又劝:“若你师尊真在神树中看着,你出现三长两短,难道他就会好受?神树没长腿又不会跑,小青吾,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师叔,”青吾睁眼,“我想见师尊。已经找到一个机会,我不想……再等下一个二十年。” “不必担心我身体。我身子很好,即使耗竭,大不了难受一些,几日之内也能恢复。您还有事忙,如果在这里待着看我难受,不如离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龙离简直抓狂又无奈:“我真是!……行了,我给你护法!” 他在阵法外撑出另一层法障,障内灵气经他引导,会更加纯净易用。未过多时,青吾自觉灵识清醒少许,运转更快,再一会,阵法的光芒也越发明亮。 不仅阵法略有加强,估计,还能再多撑二十来天。 应该谢一谢师叔。明明师叔,并不是很支持的。 “……多谢师叔。” 龙离摆摆手道:“谢什么谢,相灵的徒弟也相当于我半个徒儿,怎么帮都应该嘛。” 确实,这个谢字已说得太多,总觉不够真诚,青吾想到龙离总打趣自己,便回过头,笑了笑:“师叔,上次那个像兔子一般的发髻,不是我束的,是师尊所束。” 龙离骇然,不敢置信。 “我靠在树下的树根处歇息,半梦半醒中,师尊便出现了。他安抚我,说我做得好,还让我今后要学会生活。”青吾甩甩披散的发,“那时候他顺手就给我束了那个发髻呢。” 龙离在惊骇中沉思:“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会自己把自己打扮成兔子……既是相灵的审美,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青吾:“……” “欸小青吾,你那个结怎么打的?给师叔说说,师叔回头帮你梳,好让你师尊第一眼就瞧见。” “小青吾?青吾??” “不理人了吗?我还以为你很乐意聊这个话题……” 青吾简直想捂耳朵,可忽然间,脑海中毫无预兆,现出了两个字。 “青吾。” 于黑暗中,泛着金光。 他一下子,险些将法诀捏错。整个阵法混乱了一阵,而脑海中现出的金字居然也跟着混乱不清。 这字的出现,与阵法相连。 这意味着什么,已无须再猜。 待那字眼重归清晰,他忍下眨眼间溢出的水色,调整吐息,发着抖问:“……是师尊吗?” 那字停顿片刻,一番变化,凝结。 “是。” 再也不是幻象,也不是梦了。 青吾又没耐住施法错漏,那字便在脑海中如同坠入涟漪,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碎掉。他更急,想赶紧找回正确的灵气线路和法诀,反而越发忙中出错,混乱得不成模样。 直至另一股略薄弱的灵气渡来,替他抚平,安定,那浮现的字才重新勉强拼合。 “青吾,你看见了对否?!”师叔在身后焦急大喊,“你别慌,先顺顺气!这阵法只能简单问答,无暇寒暄,你赶紧问你想弄清楚的最要紧之事!” 青吾调整气息,重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问:“师尊如今……是生是死?” 又一片涟漪过,那字飘碎组合:死。 不过少顷,那字牵引变幻,变成:魂魄尚存。 ……也好。魂魄尚存,已经……很好了。 龙离在身后追问,青吾旋即如实相告,龙离眉头一挑:“奇了怪,怎么说相灵都是板上钉钉的神族,居然死后能存魂魄,还能跟妖族一样归于这个……神树?” 得到这样的回应,青吾已稳住不少,从容引导灵气,去问接下来的问题。 “师尊魂魄状况如何,可还能复生?” “——魂体完好。可。” 青吾顿时心跳快了几瞬,他忘了只能简单设问,一下滔滔不尽:“师尊可知办法?是要找某种神物,还是用某种法术?或者也和复生妖族一样,需要徒儿为您提供大量灵力?” 那字毫无变化,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小声补充道:“师尊若……不方便详细回答,就回前、中或后,徒儿提供猜测的可能,一点一点刨就行。” 可万万没料到,脑海中那金字重新组合,却是:不愿。 青吾愣住,瞳孔空空,似理解不了这两个字的含义。 而后,相灵的回应,又变成另外两个,更加刺目的字眼。 “放弃。” 脊背寒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青吾嘴唇翕动几次,颤抖着:“师尊,您、您不是说有办法,怎么能放弃呢?!二十年,徒儿做梦,每天都希望您能回来,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能见到您,哪怕是千万年后,在消磨湮灭的那一日,有资格见到您……” 他转而又想:“对了,是不是这几个办法都不正确?那徒儿再想想,再想想……” 梦影溯生阵,这次即使再慌乱,青吾都捏得很稳。这是他和师尊唯一的联系,他不能够放开。 可是,脑海中浮现的金字,竟反而在一丝一缕地飘散为星点。 青吾以为自己灵力施展不足,重新加注,疯狂卷涌的灵气又刮起狂风,将外围龙离吹得只能抱住一段凸起树根。然而,师尊现给自己的字依然在不断消散,似乎这次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 他急慌,还想努力维持,却听一声咔嚓。 梦影溯生阵的阵纹如镜碎裂,四方皆断。 师尊的话语,彻底消失了,再也不能拼起。 第51章 轮回 不久,苏月己赶来,听完青吾对发生之情形的讲述,又把碎裂的阵法一处处查探,仔细鉴看。 一个时辰后,全数检查完毕,她轻轻叹气,抬手将碎阵纳进袖中,回身。 青吾在她身后,眸光莹亮,无声地乞求和询问。 “非是你注灵有误,阵法乃由内而外碎裂,”苏月己微垂目光,避开这样过于希冀的眼神,“也就是说,是神树里寄存的魂魄……自己拒绝与你继续通灵。” 无声霹雳落下,青吾的眸色都变得灰白了。 “师尊……不愿再与我说话?” 苏月己道:“你最后是在问神尊,如何才能助他复生,对吗?之前神尊出现,也是以若有若无的影像与花瓣与你交流?” 青吾点了点头。 苏月己望向神树,将一片落英接下:“便只有一个可能。神尊虽未魂散,但虚弱至极,如今少量传递消息已实属不易。譬如写了字的花瓣,大约养魂二十年,他才终于能放出一点,让你看到。” 青吾急道:“那,妖族能通过大量注灵复生,我想用这个办法让他活过来……不行吗?” 苏月己缓缓摇首:“妖元不过掌中大小,而神树如此高大,且还需塑造神躯,若照样去做,所需灵力必远多于注灵妖元,恐怕,耗干六界所有灵力,也不足以复活一个神尊相灵。这大概……才是神尊让放弃的原因。” 青吾又退后一步,两步,才站住。 他慢慢摸出放在心前的花瓣。花瓣凋零,变得枯黄,上面的“安”字也已完全模糊,很难再看得清。 即使此刻,有一滴一滴水色润入枯花,花已萎缩,也不能再润回原样。 “可是,”青吾说,“我明明已经……快找到希望了。” “明明师尊自己都讲,他是能够复生的……他的魂魄很完好,一点都没少,本来应该……是可以的。” 发顶被抚了一抚,妖族最强的公主流露少许温情,流于指尖,依然冰凉,却十分柔和。 “少尊……已经很好了。至少我们都知道,神尊还在。想必,以后千年万年,他都会在神树里陪你,看着你的。” 苏月己走后,青吾靠在树下,一面借神树恢复灵力、处理祈愿,一面带着笑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几日的话。细细碎碎地,讲完了这二十年的经历。 他如何重启的供奉,如何把神界和新仙界都治得服服帖帖,如何把许多以前跟师尊作对的人,要么惩治到位,要么吓得够呛。 他知道师尊能听见。尽管,很难回应。 他这样讲着,其实也是,在努力地调整心态,努力地安抚自己,去按苏月己所说的那样想。的确,比起最初的彻底无望,如今能晓得师尊还在……已是一件很庆幸的事情。 第57章 唯有一件事,青吾不想当着师尊的面做,须得避开,远离神树。 他不想当着师尊的面流泪。 于是到差不多的时候,青吾跳起来,蹦蹦哒哒很活跃地转上一圈,才向树上笑道:“师尊,徒儿新造了个屋子,还没住上几天呢。今日徒儿打算回屋里好睡一觉,明天再来陪伴您。” 有几片无字的花瓣飞旋而下,不知是否是树里师尊,对他话的回应。 青吾捂住心口:“别担心,就像您会在树里永远看着我一般,徒儿也一样会永生永世,守护在您身侧的。” 于是,他便蹦蹦跶跶地离去,还不时回头招手,好让自己留给师尊的最后一个背影,也是开心的模样。 进了屋,悄无声息竖起隐形的隔绝法障,青吾才敛下唇角,静静靠在门上,任由泪水滚涌下来,这样好好地哭一场。 等泪水流尽,明天去树下见师尊,就不会再忍不住了。 但他还没自己这样发泄太久,蓦地抬首,却发现床头正坐着一个人。 竟是龙离师叔。正静静地凝着自己,眉心紧皱,不发一言。 青吾惊愕。他忽然想起,这两日师叔都没走,但也始终没说话,一直在远处这样看着自己,若有所思一般。 而且,他难得模样如此正经、坐姿如此规矩,居然既没有一腿翘在另一腿上,也没有把别人的床当自己床翻成狗窝。 “师叔?你为何还没走?”青吾忙擦干净眼睛,“我听说狐狸哥哥现在颇难照顾,很闹腾,一定要挂王夫身上。你不回去继续管狐狸哥哥吗?” 龙离揉了揉额角:“呃……没关系,旁人也喂不死,小狐狸不记事,我到时回去多多安抚就行。青吾这边问题解决干净,才更要紧。” 青吾微垂眼眸:“师叔快回去吧,我这边……毕竟复生不了师尊,便就这样,已差不多了。” 龙离默然,低头揪起自己一绺白发左右转甩,仿佛人也随着头发梢的旋转,陷入了飞快的思索。 相对寂静颇长一段时间后,他捏住头发梢,坚定地抬起头:“我根据目下所有线索,思考好几日,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这几天反复推敲,现在决定告诉你,因为我觉得,或许真能有效。” “——复生神尊,正如月己所说,即使耗尽六界灵气怕也做不到;但,小青吾可有想过,复活相灵,其实并不需要他一定还是神尊。” 青吾愣了一愣,眨眨眼,又看向自己的手,眨眨眼,似还是没想明白。 龙离起身,边踱边道:“我猜,许是因相灵是天地灵脉造出的神,他才与其他神族格外不同,不仅死后保留魂魄、还受用得了妖法。天地灵脉连接万物,既然目前看来,神族与妖族的特征他都有,那会否有可能——他也能有凡人的特征。” 青吾呼吸一滞。 “师叔是说,师尊死后,魂魄能……能够……” 龙离微微颔首:“或许,相灵魂魄能入轮回,转世再造,变成一个凡人。” 青吾手指在心口猛地攥紧,压着衣下那片枯萎的、已看不清字的花瓣。 师叔绝非在胡说。细细思索,这居然是一个……极其简单、行之有效的办法。师尊魂魄完整,不像妖元那样充满死气,具有灵识,从人间的角度看,就是一只最为正常的鬼。 想到这,青吾思绪微乱:“可凡人寿数不过须臾,师尊做了凡人,岂不是会……?” 龙离摆摆手道:“那可未必。有灵根的凡人是能修仙的,相灵乃神族魂魄,化为凡人,修炼天赋必奇高无比,你还怕他不能筑基结丹元婴一步步爬上来吗?” 青吾稳住心神,又仔细地揣摩了一番。想着想着,眼眶里滚涌的、本就无法再忍耐的泪水,又滑下来了。 他发现,这个办法,只要一切推论正确、顺理成章,只要师尊愿意,假以时日,师尊似乎,真的可以堂堂正正地回来。 “啊当然,如此走完,相灵的神身肯定是没有了,修为也必不如过去。”龙离轻笑着摊手,“但这并不重要嘛,对吧?” 青吾提袖抹两把眼睛,嗓音哽塞沙哑:“……嗯。我现在很厉害,能保护好师尊;我招一招手,神界和仙盟都会给我送来最好的修炼资材呢。” 想象到那样的场景,青吾甚至还有一丝开心:“师尊以前怎么教的我,我便也可以……怎样教他,重新走上仙途。” 龙离凑近前,一拍肩膀:“不错!小青吾,你总算心念通达,不让本师叔操心得头疼了!” 第52章 转生 极北之地不周山,擎天断柱之下,是六界阴气最重的地方。 人间万物往生的轮回井,就在那里。轮回井前三生石,会验查往生魂魄是否完好、可有功德,待三生石允准,魂魄便可入轮回井去,忘却前尘,成为一位新的人间生灵。 了解这些后,第二日,青吾换上一身崭新白色仙衣,再自行束发,让绸带的两圈缠结垂落在耳边,最大程度还原了那次师尊给自己系的发髻。他这样将自己梳理整齐,打扮漂亮,才来到树下。 在那处最柔软的空地上,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神树树冠,于错落疏影中,缓缓跪了下来。 “师尊。” 一声轻唤,便有风过,在他面前拂下几片绯红的花瓣。 青吾牵起笑,向上凝望,甜甜地说:“师尊,徒儿昨日与师叔商议,终于想出了一个让您复生的办法。这办法很容易,顺应六界规则,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徒儿猜您应该会喜欢,所以今天来,讲给您听一听。” “徒儿打算……送您去人间转世轮回,待你做了凡人,再接您回来,修炼成仙。” “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是吧?哈哈,徒儿起初也觉得这方法离谱,可和师叔反复推敲过后,却发现很值得一试。师尊,我不需付出任何灵力,所以不会影响三界平衡安宁,我只需要带您去轮回井就好了。” 讲到这,青吾停顿片刻,只是望着,想看看师尊听了,是否有反应。 良久,毫无应答,连风吹落的花瓣也没有。 青吾双眼瞬了瞬:“您莫忧,虽然您轮回转世一定会忘却徒儿,但徒儿又不会忘记您,我当然会一直看着,等到最合适的时候去找您。” 又说:“唯一的缺点就是……您回来之后,便不再是神。可没关系,即使起初作为一个凡人,能修炼到元婴都有千年寿数了。何况一切还有徒儿呢!徒儿……已经长大很多,能顶天立地,为师尊遮风避雨。” 再静片刻,神树依然没有反应。 青吾手中抱出一盏玉瓶,通体莹白,洁净无瑕。里面放着瑶池水。 他将玉瓶小心放在地上,推近前:“这是西竺佛尊之前赠给我的净瓶,能保神木常青。师尊,您若觉得主意不错,愿意往生,就请……将魂魄凝于一条神树树枝上,徒儿摘下,放在净瓶里,带您去轮回井。” ……或许师尊不回复,是尚在纠结。看着自己在这里可怜兮兮地乞求,思绪反而更乱。 青吾跪退几寸,叩了一叩:“徒儿这就离开几个时辰,方便您一个人想想。无论愿意不愿意,待想好后,您记得给徒儿一个回复,便可以了。” 他起身便走,打算躲远,去卦心地外面,给师尊多留一些自己的空隙。 只是未走出几步,已忽听身后一声什么东西落水的咚响。 青吾回头去看。 刹那间,目光模糊。 一截金色的、泛着光华的神树树枝,正正落在净瓶里,映得瓶身流光溢彩,璀璨无比。末梢上还带着一团花苞,就在他回首的这短短几息里,花苞舒展,绽放了开来。 就好像在对着他笑。 不周山轮回井,外围百里,逡巡着无数孤魂野鬼。 他们无知无觉地晃荡来去,在虚无里,偶尔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如婴儿啼哭,狠毒咒骂,刀剑的锐响,或是一缕几近消散的笑语。 焦树稀疏,枝桠扭曲,处处都是令人心悸的寒。鬼声、风声交织,仿佛亘古的、天地初开时的凄凉谣曲。 然神光骤至,于是焦树压矮,孤魂逃窜。青吾将将落地,前方便已自动清出一条通往轮回井的道路。他望见,逡巡的魂魄只敢在远处偷窥,瑟瑟发抖。 他不由得将净瓶搂紧,几乎揣到衣中。 龙离抚上他肩膀:“别担心。这些都是彻底残破、或罪大恶极的鬼魂,以相灵功德,不至于过不了三生石。估计直接就投生到富贵人家了。” 青吾点头。 龙离道:“嗯,接下来只要三生石肯认相灵魂魄就好。” 青吾顿片刻,又呆呆地点点头。他用手捂挡住树枝,轻声:“师尊,咱们先试一试。若这条路不行,徒儿就带您回去,以后另想办法……徒儿明白您会担忧什么,为您复生,一定不会耽误任何正事的。” 树枝轻轻闪烁光华,回应。 很快走到路尽头,一处漆黑色的开阔平台。平台上唯有两物:一口同样漆黑的井,一方无字石碑。 第58章 井中无水,只有光影流淌,在缓慢而磅礴地旋转。最中心最深处,通往明亮的人间。 随着靠近,而旁边石碑也亮起六个字:此为死,彼为生。 青吾左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 龙离扶颚思索道:“嗯……小青吾,你将相灵放近三生石试试。它得先检验魂魄来着。” 一路上,青吾都将净瓶捂得紧,生怕有任何阴风伤了树枝。迟疑好一会儿,他才近前,把净瓶递出,伸长了手臂搁近三生石。他满心都是谨慎,搁近但捏得死,但凡这石头敢对师尊不利,他立刻把师尊抱起就走,还要更稳妥地夹进胳肢窝里。 一点零星的金光从枝丫析出,润入石面。 片刻平静后,三生石陡地整个石身都变成了金色,明奕如阳,照耀昏暗的四野。远处传来凄鸣,青吾扭头去看,这光照在一些恶鬼身上,竟顷刻令其或消散成烟、或化为齑粉。 龙离欣喜道:“看!我说得没错吧!相灵不光能入轮回,还有大功德,能投个绝世好命!王侯将相里面肯定得占一个!” 青吾也欣慰许多:“无所谓,都可以,师尊就算变成乞丐也没关系,反正……我会好好接他回来的。” 却不想,轮回井的光影忽然伸出长舌,一把将树枝卷过,竟是要抢。青吾一吓,赶紧捏诀凝固四周。那长舌便凝在半空,隐隐抖动,伸不得缩不得,却还是不放树枝,只能发出嘤嘤呜呜的叫声,可怜至极。 青吾才不管这口井可不可怜,它抢师尊,于是他跟它恶狠狠呲牙。 “小青吾你别急,这应该是……”龙离跳近,“是轮回井很希望相灵投身人间啊!正符合我们的计划!快撒手快撒手。” 青吾绷脸,继续观察一番。长舌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嘤嘤,顶着被控制的法力,艰难点了两下舌尖。 青吾沉默片刻,不再呲牙,收起手指,松开了。 一眨眼间,承载师尊魂魄的树枝就被卷入漩涡之中,飞速漂进中心点,消失不见。 青吾仍不放心,扒到井侧往下望。龙离也赶紧过来,趴在井的另一边。 光影不再飞旋,逐渐平息,化为一汪静水。然后,依稀有画面在水中开始浮现,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龙离因自己主意起效,正自豪得不行,滔滔然讲:“这是要给咱们看看相灵投胎去哪了。青吾少尊与妖族王夫大驾光临,这轮回井还挺有眼力见。” 青吾一听,盯得更加仔细,眼睛都几乎埋进水里。 可是,画面是一片黑咕隆咚,只依稀有东西在蠕动。 青吾皱眉,不解,继续细看。 不久后阳光照进,才总算瞧清。 是树洞里。 树洞里,正有几十条小虫子破卵而出,爬来爬去。其中有一条从轮回井这边看,周围浮着金光。 金光小虫子左右打量一番,便随波逐流,一起乱爬了。 “……?” 龙离表情完全僵住:“不……不应该啊,怎么没变成人?刚刚那么大阵势,就投胎成一条毛毛虫吗?” “……” 青吾面色铁青,回过身去,一掌拍到三生石上。 石碑晃动,而地上的平台咔嚓几响,裂为好几份。 三生石浮现的字立刻变幻,杂糅成一团。少顷,也不顾对仗工整,石面浮现出简单易懂的大白话: “此魂魄贵重,然亦极为虚弱,尚需安养。数世轮回后,必将回归其应有命格。尊驾高抬贵手,尊驾高抬贵手。” 青吾听这一句,心都空了:“数世轮回?那到底是多久?!” 浮字再次痛苦地揉成一团,过好一会,小心翼翼展开:“只需三十……余年,一定归正。且此魂已有心念之人,于人间无缘可配,只待魂魄养全,天缘便可降临。尊驾放一万个心,还请高高高,高抬贵手。” 青吾倒抽了一口气。 浮字再次变成乱线,三生石整个不住打颤,仿佛恨不得拔脚跑路。 青吾指尖下抚,到那团乱线上,静默了许久。 “三十年。”他缓声重复着。 龙离慌过来劝:“小青吾,你莫着急,三十年对咱们仙神而言,不过转瞬罢了。这样,你回去后别想这事,我经常来轮回井替你看,等相灵转世为人,我再告诉你,你去接。” 青吾垂下了手,眼中有亮色,却笑起:“没……没有,师叔,我是在想,三十年……真挺好的。” “我现在好多事情,都还做得不够完美。等三十年后,师尊再看,整个仙界和神界都被我改造得完全不同,供奉也越发兴旺,他便更可能满意……一些呢。” 他的笑意像在真的高兴,可他的泪意,又让这笑容像是找理由,开导自己。 “而且三十年,比起曾经我们分离的日子,短很多了。”青吾攥紧心口,衣下枯花仍在,“那些新仙界怨生爱死的故事,动不动百年起步,我叠起来也就等个……五十年,可连新仙界的话本都够不上。” 龙离一言也不敢答,只忧心忡忡地在两侧托着他肩膀,不时顺一顺,生怕他的人再多说一句,就碎开了。 最后,青吾汲了一口气,轻轻道:“师叔,照你说的做吧。到时候,你告诉我,我就去接师尊回来。” 龙离重重颔首,继续为他顺着头发,以及两侧耳结,仔细安抚。 青吾闭目片刻,重新睁眼,将泪色忍尽,走开两步,不动声色摆脱师叔乱挠的爪子,笑着望向天边:“我已许多天没处理祈愿,让师尊知道,该骂我了。以及帮度仙子震慑宵小、检查人间供奉庙宇情况……好多好多事呢。” “这三十年间,我得都做好呀。” 看着师侄重振精神,而这次都不需自己多劝、更不必拿个龙须酥哄小孩,龙离内心十分地满足,便和青吾一起笑,展望将来。 但他手有点痒,仿佛有蚂蚁在爬。 毕竟,他可以确认,刚刚他才摸到好玩的兔耳朵,未及多扒楞,小青吾即刻就躲开两步——绝对是故意的。 第53章 生灵 两月之后,青吾整顿完一番神界,又处理掉许多祈愿,便去了一趟新仙界。 轻手轻脚,悄悄去的。 果不其然,在一场例行仙会上,揪到两个不长眼仙修长老,怎么都不肯通过度仙子的决策。 度仙子打算以多处清心法阵,来代替新仙界中冲刷浊气的落雨。如此不会再有浊雨伤害低阶修士,还能惠及所有散修。 因维持清心法阵需要出力,大门派便竭力反对,几场仙会都商讨不下来。这一次,甚至到了跟度仙子拍案给脸色的地步。 青吾当即现身,一个瞬闪,将那永业派的大胡子掌门一把拍进地里,用他脸生磨出十丈深坑。 度仙子愣怔好久,无奈:“多谢青吾少尊。可以了,快放手吧,毕竟是一派掌门。” 青吾撒手,缓缓飞上十丈,乖乖飘到她面前,眨眨眼睛很可爱:“嗯,在新仙界,我听度仙子姐姐的。您不让我动手打掌门,我就不打。” 度仙子欣慰:“好孩子。事最后也要人去做,议事有分歧,动手解决不了根本,总要商量着来。” 青吾重重点头:“明白。待会儿我就去永业派,让他们废了这个掌门,换个听话的,如此姐姐这边更好商量、我也方便再把他打一顿。” 度仙子嘴角微抽,可对着这双纯然的眼,只得叹息:“少尊过来坐着旁听罢,以后少动手就是。” 于是对着这十丈深坑,仙会继续。不到两刻钟,度仙子的决策通过,各派领命施行。 仙会之后,青吾打算离去。度仙子送他到露台。 瞅着下方那些仙门掌门散去的背影,青吾道:“度仙子姐姐,以后我每月都来一回,一定叫他们不敢蹬鼻子上脸。” 度仙子安抚:“没事,压不住各派,终究是因我修为不够高。待最近这些琐事终了,我闭关修炼一阵,下次绝不让人轻看。” 青吾颔首。 神树祈愿总会将他绊在卦心地,以后无论保护度仙子、还是布置六千山接回师尊,都需长时间离开。回去之后,要钻研术法,看如何摆脱这个问题。 这也是不断完善秩序的一部分,师尊一定乐见。 回神界路上,青吾一路盘算,穿过八重天时,正思虑得入迷,却忽然被叫住。 “小青吾,卦心地没看到你人,等你好久了!”九重天云雾缭绕的的天门大门口,龙离唰地蹦到他面前,“师叔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猜猜是什么?” 青吾吓得后退捂头:“你怎么还没放弃!你上个月说带好东西,结果当神树的面给我插了个流苏钗子!” 龙离目光扫扫别处:“……哎呀,如今相灵又不在神树里,他没看到,放宽心。” 青吾警惕地又退两步:“那,师叔,你要展示何物,拿出来,我离远一点观摩。” 龙离抬手,拿出的,是一块可留影的记录石。 第59章 是在林间,飞舞着一只漂亮的蝴蝶。蝶翼很大,色泽绚丽,像流淌着破碎的潮汐。 整整一刻钟,记录石中展现的都是这只蝴蝶。它时而落在草穗,时而缀在树枝,有时候又在半空中毫无目的地绕圈。 青吾有些呆怔:“这是……?” “小青吾笨,这是相灵,你师尊呀。两个月,他从小虫子破茧为蝶了。是不是很好看?” 青吾睁圆了眼,耳畔寂静好一阵,才想起呼吸,想起伸出双手去,将记录石小心翼翼捧过,收到面前。 近半个时辰的记录,都是这只彩蝶在林中翻飞,或这或那,几乎可以说,没有一点别的内容。但青吾就是着迷地捧着,一直看着,身躯像变成一樽石像,动也不动了。从头到尾,就这么眼也不眨地看完。 因太过出神,也就一时,没注意表情。 龙离:“……师侄,你笑归笑,别流哈达子。” 青吾猛地抬首,揩揩嘴角,眼睛有些湿润:“多谢师叔,师叔带的东西……我很喜欢。” 龙离替他擦眼角:“才说离远一点观摩,小青吾,这都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啦。” 青吾面色微红,搂得更紧:“我,我保存起来,以后留给师尊看。” 记录石中,蝴蝶的剪影又开始从头展示。青吾举到眼前,专心致志地看第二遍。 待这第二遍看到尾声,龙离踌躇片刻,还是道:“小青吾,我其实只留影了前半部分。后面,这只蝴蝶未过几日,便死去了。” 青吾呼吸一下迟滞,手指蜷起,攥紧。 “莫难过,蝴蝶是待在树梢上,随着阳寿耗尽,自然死去的。”龙离柔声,“这种小生灵的寿数只有这样久,规则如此。何况相灵去投下一世,离他真正回来,又近了一步呢。” 青吾找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将记录石放入。而储物袋里,还有一片封存起来的、枯萎的花瓣。 打好结后,他重新把储物袋揣进衣襟,放在心口,紧紧压实。 龙离微笑:“既然你喜欢,等相灵下一次转世,我还拿来给你瞧。” “……嗯。” 青吾整理好衣襟,也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绪。他颔首,擦擦鼻尖,抬起脸已毫无伤感模样,转移了个话题:“说来,师叔,你看几天轮回井,又把狐狸哥哥一只奶狐狸扔在妖界了吗?他不闹吗?我一直都有听说,他很难照顾。”不仅听说,其实也有目睹过。 龙离挠头打哈哈:“啊这个,闹了待会回去哄就是,没关系的。主要他出来要乱跑,我确实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守着。” 青吾更忧心了:“……总觉得长期如此很不靠谱。将来影响你们感情,可怎么办。” 龙离拍胸口:“上次已经哄好过,不麻烦,我平时照顾也很仔细。奶狐狸不记事,我有分寸的,放心放心。” 他越放心,青吾越觉很难放心。可师叔这样打包票,他也不好再置喙。 只能摸着储物袋,默默向师尊许愿。 希望化蝶的师尊保佑,师叔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照顾狐狸哥哥,不会有隐患;希望师尊的在天之灵祝福他们,这一次一定要平安共度此生,千年万年。 转瞬又过十载。 大部分时间,青吾都待在树下。 而这一日,随着神树散出彩光,如浪如风,吹拂过整个神界,他对神树的改造,也终于完成了。 从此,无需不靠谱的神界或新仙界观宇上报,人间有重要祈愿,自会经神树筛选后浮现在他面前,无论时间与地点。 这意味着,他也终于可以长时间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风景,走一走没去过的地方。 青吾想起,上上次师叔给他看,师尊变成了一只雀鸟;前几日又给他看,师尊已做了一只驼鹿,在极北荒无人烟的冰原上。 记录石中,驼鹿师尊通体皮毛雪白,像耀着光,犄角巨大,美丽、沉静而雄伟,十分地威武。 那次他就恨不得变成另一头小鹿,去围着师尊转上几个月。 目下有空,正是个机会。 说做就做,青吾拔腿就飞,一路往北,也一路规划着自己应当变成一头怎样的鹿,才能引起师尊注意。 大概也是通体白色,掺一些青色杂毛,虽说世上根本没有青毛的鹿,但这不重要;眼睛骨碌碌,溜圆,够大;体型差不多师尊的一小半便足够;以及鹿角,那得与师尊和其他驼鹿格外不同,要有特色,精巧可爱,圆头的。 青吾美美规划着,甚至捏好了变鹿的法诀,只等到了地方,漂漂亮亮地蹭到师尊身边。 然而一路,所见却不太好。 终年落雪、冰盖四处的极北,寒冷得不成样;掠过森林时,前方已可远远望见鹿群,底下却有一小股灰狼在逡巡。 师尊会否受冻?会否遇到危险? 青吾心中惴惴不安,继续往前。没事,若有险情,他也可以变作一头牙齿格外锋利的强壮小鹿,将灰狼一只只咬死的。 翻过低矮雪岭,是一片巨大苔原,整个鹿群展现。 青吾望之,不由惊叹。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有上千头驼鹿的鹿群,密密麻麻,布如星点。看似松散,然仔细一瞧,体型高大的公鹿游离在外围,将母鹿与幼崽被护在中心,还又分隔成不同的几团,很是有序。 都快成一个国家了。 在对面最高的山坡上,青吾望见了驼鹿师尊。 它伫立在那里俯瞰,目光凝在青吾下方,盯着那些环伺的狼群,久久未动。当头狼前进两步,它也仰头,发出冗长而尖锐的鸣吼。 听见信号,鹿群居然无人逃离,内圈母鹿和幼鹿井然有序地缩小范围,外面身强体壮的守卫们也迅速结成圆阵,舞动巨角,随时进攻。 灰狼住足,相持片刻后,吓得嗷呜一声,各自跑掉。 看完全程,青吾噗嗤一声笑起。 师尊居然是如此威风的鹿王。 待危机解除,相灵止住鸣叫,又警惕地在寒风高处盯视周围许久,方才松了劲,一步步走下山坡。 青吾发现,它走路很慢,左前蹄伸不直,似乎有些……一瘸一拐。 青吾原本是打算变作漂亮小鹿,去蹭蹭鹿王师尊,蹦跶蹦跶,跟他撒娇的。然发觉这处不对,他便止住了这想法。 他隐藏身形,走到了相灵身边。 极北天黑得早,相灵似是累极,缩进后面山洞中,找个空地盘坐下来,未过多时,已沉沉入睡。 直到这一刻,青吾才敢伸出手去摸一摸它。 皮毛温暖、柔软,指腹下还感受得到在怦怦跳、有生命力的心脏。 师尊转世的生灵,一次比一次灵识更高,寿数更长。做鹿也是最聪明的鹿,能拥有至高权威,令同类信服。 他真的在……能够看见地、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或许冥冥之中有所感受,就如在树下,青吾也迷蒙地感觉到过师尊的安抚,相灵向青吾怀中依躺一些,又亲昵地蹭了一蹭。 可即使在梦里,它的左前蹄也在发抖。而且,显然骨头弯曲成了个不太正常的弧度。 青吾触摸上去,略作感知,清楚了。 在雪原的求生与跋涉中,这只蹄子曾折断过,内里骨头粉碎。所以即使痊愈,也不能恢复。 ……即便如此,师尊都能当上这里的王。真的很厉害。 指尖轻微灵气旋动,温和的疗愈术法如同溪流,缓缓注入这一只断蹄中。于是腿骨逐渐绷直,蹄掌变回正常。不过片刻,完好如初。 总算不再受此折磨,相灵的神色也随之松和,想必,驼鹿师尊今晚能在北原漫长的寒夜里,做一场更甜美的梦。 青吾从身后搂抱。他的手臂只够环住鹿身的脖颈。 “不痛了,师尊,以后不痛了。” 青吾最终没有留在雪原,像他起初预想的那样,在师尊身边蹦跶几个月。 他也不知为何临到头,自己反而不敢久留,天一亮便急匆匆离去。 仿佛生怕久留在师尊身边,会遭遇什么。 可能……下意识还是觉得,变成两头鹿来相处也太奇怪了。青吾这样猜测。 未飞多久,青吾骤觉喉咙发痒,隐约难受,抑制不下。好像不知何时受了一些内伤。可以他修为,这世上哪有东西能伤到他? 怀揣着重重疑惑,他缓下速度,却越咳嗽越凶猛。近半个时辰后,才终于咯出来。 一滩不算大的血块。 他捏下,闭目调息,静下心回想思索,忽地意识到了。 天地灵脉已归原位,天上直接插足人间制造变数,会有反噬。而他刚用天上带来的灵力,直接为师尊治了伤。 ……原来天地灵脉修复后,这点也会算反噬。 青吾苦笑着摇摇头,抹掉掌心血色,继续前行。 他不在乎。让师尊这一世能过好一些,受的伤不再疼痛,明明就很值得。 第54章 碎魂 第60章 活得越久,越容易忘记时间。青吾便用最笨拙的办法记录——把标记刻到门上。 今天是第二十条,也就是第二十年整。 今天,时隔七载,龙离师叔又去替他看轮回井了。 这次,青吾也本想与师叔一同前去。然师叔说什么都拒绝,只要他在神树下等着。青吾就乖乖在此,扫屋、煮茶,备上新仙界买的糕点,等候师尊新的消息回来。 他依然在石桌前斟了四盏。 这次一盏都没有摔,齐齐整整。 倒好茶后,青吾坐在桌前,凝着其中一盏发呆。 ……驼鹿师尊,只怕已不在了。 希望驼鹿师尊善终,能在没有风雪的温暖洞穴里,被其他小鹿照顾着,安然离去。 一个时辰,无人踏入卦心地。青吾渐渐在桌前趴下,下巴抵在胳膊上,越来越胡思乱想。 ……也不知如今,师尊又变为了哪一种生灵。 若没猜错,师尊变的生灵灵智在越来越高。下一个,许是猛虎?野狼? 总觉得奇奇怪怪,猛虎野狼……都会吃驼鹿吧…… 等得脸隔石桌快睡着时,青吾耳边一嗡,有通灵术法不断滋响。 是龙离师叔。 青吾醒神,指尖点在耳侧接通,浑身紧张:“怎么了师叔?可是出现意外?” 阵阵阴风中,龙离的回应欣喜若狂。他说出的话语,顷刻间让青吾震住。 “小青吾,相灵转世为人了!” 世间仿佛没了声音,即使龙离还在滔滔不绝,他的话也变成寂静中的白噪,不能再听清。 青吾在骤然袭来的荒芜中懵了好一阵,师叔的声音,才渐渐明晰。 “怎么没动静?小青吾,你听清我方才所讲了吗?” 明明传音不会被外物所限,青吾恍回过来,还是下意识将两只手掌叠在一起,紧紧捂住一侧耳边,试图让自己听得更清楚。开口,已有些滞涩。 “师、师叔,我刚才,我刚才太慌,没有记,您说的话,可以再讲一遍么?” “知道你不敢信,”龙离一字一字道,“这一世相灵转生为凡人,已投胎为胥国锦州丰城云太守的小公子,名叫云安,今年七岁。千真万确!我这不,都未及回来就赶紧传音给你了!你快去看看!” 青吾心腔中仿佛有什么漏开,嘴唇颤动,僵硬地重复着,半晌才将其记下。 他犹不敢轻信。 实在是……太怕失望了。 “但这都,没有到三十年。才二十年呢。” 龙离迟疑:“确实很奇怪,但轮回井我没看太久。后面有很多魂魄等着投生,我就让开了。” 青吾垂下眸:“近年人间战乱尤甚,死了很多人。师叔做得没错,他们的往生路更重要。” 龙离催促道:“不管怎么说,你快去看看相灵。要接他走还得和他人间的家人沟通,相灵是人间太守最宝贝的小公子,那可颇为麻烦。” 青吾还是微微发懵,他望着四面茶盏,平静的木屋,头顶神树映下的婆娑树影。今日是这样寻常的一天,寻常到发生什么,他都觉得不真实。 他不太确定,呆呆地、缓缓地问:“现在……就可以接师尊回来?” “没错没错,真的,是真的!”龙离强调,“你师尊变成人了,接回来能修仙!你这笨孩子,一提到师尊就变成傻瓜,我是你亲师叔,亲眼所见还能骗你?” 青吾慌道:“不是师叔,对不住,我并非这个意思……” “没多大事又道起歉,你真是遇到你师尊就傻完。” 青吾更加语无伦次:“我……” 龙离径直打断他,嘱咐:“我这边打算再等等,过段时间鬼少了,仔细查查轮回井。你那边赶紧去瞧瞧!胥国锦州丰城的云太守府,记住了啊!”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在路上,青吾都是懵的。还一个不注意错了方向。低头看见山峦延绵,不见半点平地,才意识到问题,慌忙拐身找正确的路。 山峦渐息,原野显现。终于进入了胥国。 越靠近丰城,青吾越觉头脑恍惚,呼吸有些困难。抬手摸在心口,里头跳得不知有多快。 他,就要见到师尊了,师尊已经,快回来了。 四十年。就等到师尊了。才四十年呢。 竟然是真的。 竟然……这么好。 丰城之中,云太守府自是最富丽、最大的。门扉颇宽,立着两个石狮子,还有两个守卫。 青吾猫在远处拐角,探个脑袋遥望,又欣慰,又着急。 欣慰师尊有这样好的出生,鼎食之家,从小到大应当没有受苦。 着急这种人家铁定不好带人走。怎么编才能让他们放手,是个大问题。 青吾抓耳挠腮,蹲伏在暗处纠结,一步都未踏出。 就这样从早观察到晚,一整天下来,什么都没做。 他本打算继续细细思量,继续车轱辘。 却忽然有另一人匆匆前来,敲开了云府大门,不过两句寒暄,便迅速被接了进去。 是个大夫。 接他的小厮,这样说:“小公子今晚又在犯症,可算等到您了!情况不好,快请进来瞧瞧吧!” 隐去身形,混入府中。 到处都是着急的小厮和侍女,青吾跟着,一直走到内院一处暖厢。 床榻上,漂亮的孩童窝在锦被里,双颊烧得通红,正勉强撑坐起来,一口一口抿身边着一位华贵妇人亲手舀的苦药。那大约是他的母亲,云家夫人。 青吾噤声,不敢太过接近。生怕他出了声,呼吸重些,这样的场景便被碰碎了。 孩童容貌,活生生就是变小的相灵,长睫卷曲,美得像雾中的瓷娃娃。又乖得不得了,每喝一口都皱眉头,还是在一声不吭地用。 只是眼神没那么乖,始终在往旁侧某处瞄。 一碗苦药喝完,云夫人替他拭嘴,小相灵呛咳两声,仰头脸道:“娘亲,我想看书。您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好不好?” 云夫人愁眉:“大夫才说,安儿要好好休息,不可劳神,用完药便得睡了。” 小相灵道:“可是……我也想像大哥一样,去考取功名。大哥五岁入学,十三岁就考到秀才呀。” 云夫人搂过他,眸有亮色:“这事为娘记着的。为娘没有偏心你大哥,只是安儿身体不好,暂时读不了书。读书也是个体力活呢。” 小相灵垂下眼:“……这样。” 云夫人将他安放回枕上,掖紧被角,含着泪笑:“所以安儿要听大夫的话,多多休息。等你养好身子,娘亲便请先生来教你。” “……好。娘亲,一言为定。” 未过多久,小相灵便已睡着。 云夫人忍泪许久,终于开始小声啜泣。又怕吵了孩子,出屋去了。 榻前便只剩悄然至此的青吾。 小相灵依旧烧着,脸蛋发红。 青吾抬手去摸了摸,很烫。 进府之后,他本想可以先见到师尊,与他熟识,略作商量。可这样的师尊,显然不能把他叫醒。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神仙是可以为凡人托梦的。 青吾略施法诀,转瞬之后,轻而易举便突入小相灵梦中。 这梦中唯有一处庭院,院外皆是苍白。小相灵坐在案前蒲团上,翻着一本空白的书。 眉眼低垂,不太高兴。 此处别无旁人,青吾的紧张缓解不少,于是站在树下,向小相灵打了个招呼。 小相灵抬首,疑惑:“你是何人?” 一搭话,青吾还是有些心慌:“我我,我是神仙,路过此地,见你有仙缘,特来给你托梦,打算引渡你走上仙途。” 小相灵挤眉头,不再瞧他,继续低头看空白的书。 青吾尴尬,不解:“怎么,你……不相信吗?” “相信。”小相灵道,“您穿得很飘很白,神仙都爱穿白衣服。” “那怎么不爱搭理我……”青吾嘟囔,“我可是要渡你一起当神仙。” “神仙,以前我梦里来过好几个,白胡子的,白衣飘飘的,拿拂尘的。他们都照你这样说,说我灵根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修仙苗子。我一开始觉得有趣,愿意答应,可他们围着我多看了一会……又都离去了。” 青吾这才想起,新仙界那些门派,很喜欢在观宇附近寻有灵根的凡人当弟子。 无怪乎师尊这样习以为常。 和他们比,青吾一下有信心许多,大步上前,神秘道:“我和别的神仙不一样。” 小相灵歪头:“您确实不一样,你好小,他们看上去都比你有资历。” 青吾:“……不是越老头的神仙越强。你瞧这是什么?” 他放下手,掌中一张刚刚浮现的神树树叶。 小相灵迷惑:“是什么?” “这是人间祈愿。你应该晓得,几十年来,拜神仙突然变得特别灵,凡人供奉神仙,他们听闻,会尽可能地帮助。而我是最大的神仙,实现的也是人间最困难的愿望。”青吾充满自信,“这上面写的就是你胥国国君祭天祈雨,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第61章 小相灵眼睛果然亮了:“这么厉害?国君的祈愿?!” “是呀。拖云动雨,布下整个国家的福泽,别的神仙可没能力负责这种事。所以,他们都不如我强。”青吾尾巴翘天,“怎样,你可愿意跟我走?” 小相灵眼神激动地晃:“我……我当然想,之前几次我就想跟神仙走。我在家里,只会让娘亲忧心。跟着神仙修炼,我或许就能少生点病,多做点事了。”他手指纠结地绞着,“我真的好想去考秀才,像父亲一样做官,造福一方。” “可是,神仙不能在人间做官。” 小相灵顿住,眨了眨眼。 青吾摊开树叶,转而道:“不过修仙之后,也能靠法术造福一方,就像我一样。” “那……也很好,我总能做些什么。”小相灵点点下巴,却还不确定,“这位神仙哥哥,您当真,愿意收我吗?” 神仙,哥哥。 青吾心头悄悄美了一小下,发觉不对,问:“你是否还有顾虑?比如父母兄长?你放心,我肯定要经过他们同意,让你得到他们的祝福,才会带你走。若你想,我们也可以过几年就回来瞧瞧他们。” 小相灵却微微摇头:“不是这个。神仙哥哥,我得……先给你看一样东西。上几次别的神仙都是起初说我灵根好,稍后发觉如此,又都不要我了。” 说着,他开始松解衣带。 青吾吓得一把挡住眼睛:“别别别!师……云小公子,你还小,徒儿哦不是我我还不能……” “神仙哥哥,没关系,你看罢。” 他的声音有些忧伤。 青吾回过目光,认真去看。 小相灵的衣物,只松开肩膀,没有往下。但饶是只露出肩膀,也显有不对了。 他衣下的身体,单薄苍白的肩膀上,有许多裂痕,许多飘散的星点。就好像是勉强拼凑出来的,能维持存在,已不容易。 而这是梦里。 梦里的身体,正代表着魂魄。 第55章 将归 二十年,未到三十年。 破碎的魂魄。 一场风寒便害起高热,满府着急忙慌,连夜请大夫。 以及长到七岁,家中也不肯让读书。 许多蛛丝马迹在此刻连在一起,然后……指向一个答案。 青吾探出手去,想碰又不敢:“你……” 小相灵目光凝顿一阵,慢慢压好衣襟:“神仙哥哥这么惊讶,想必……果然,只有我才是这样。” 但此时,即便重新束衣,那代表着不稳和破碎的星点依然在从他指尖漏出,没有停歇。 小相灵微微瞬目,平静道:“神仙哥哥,您快出去吧。我估计是,快承受不住仙神托梦了。” 托梦会少量消耗凡人精神,可一般来说,根本不会如此严重。 青吾声音发抖:“……对不起。” 小相灵歪头一笑:“您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呀。是我身子太差,不适合登上仙途,浪费了好的灵根……明明是我让您失望。您快离开吧。” 魂魄破碎,再好的灵根也白搭。修炼起来,甚至比普通人都更为困难。 小相灵落坐回案前,继续翻看着那本空白的的书,一页又一页。从小到大,他太过虚弱,没有办法读书。即使在梦中得以看到,从未学过的东西,书里自然,就没有内容。 唯有少许碎星,随着书页翻动,在不断地从他指尖散出。 这样翻着翻着,在梦里,小相灵也渐渐困倦,在案上趴下,声音变得模糊不清:“有点难受,也不知待会会病成什么样……又要让娘亲担忧了。” 很快,青吾脱出梦境。 但他分明还有没考虑好的事,没说完的话。能这样被挤出来,只能是这个梦的主人,的确再也支撑不住了。 托梦不过一个时辰,后半夜,小相灵便发起高热。又是满府急急忙忙,两位大夫深夜轮番诊治,施针,喂药。 云夫人泪眼婆娑,搂着幼子,哭到天明,求神仙开眼,哪怕拿自己的十年寿数换安儿一夜安康,她也愿意。 神仙就在这里。 天仙神中最高的修为,修复不了一个凡人的魂魄。 但青吾依旧没有离开。他蜷坐在屋外角落,发着呆,这样过了七天。 这七天,药像流水一般送进屋内,师尊却始终没有出来过。青吾本偶尔,也从窗户望一望,后来窗户也死死关上,捂着以免漏进任何一丝风。 他不知该怎么办。 最后的希望,应该是在师叔那。等师叔在轮回井和三生石前问了个清楚,就能想出办法了。 师叔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 轮回转世……都是师叔想出来的呢。 第八天的晚上,青吾终于听见龙离传音。传音很近,已在不远。 “小青吾,出来吧,我问清楚了。” 他一恍,像总算在此刻找回被冻僵的魂魄、被凝固的法术,几个瞬闪,穿过几层院墙,冲了出去。 龙离果然已在府外的一处枯树下,面色沉静,目光瞧见青吾时,微微躲闪了一下。 青吾一步步缓慢挪到他面前,仰头望他。这七天他甚至忘记打理自己,到龙离跟前,乱糟糟的,好几处衣角都有破损。 “三生石说,相灵是神魂,远强于凡魂,所以能够提前转世为人;可三十年未至,他魂魄并没来得及养全,支撑人身,还是太过勉强。”龙离慢慢地、掰碎了地说道,“因此……他这一世,注定短寿,活不过二十。” 青吾缓缓地眨了眨眼,逐渐垂下头。 “抱歉,是师叔的错,应该先弄明白,再跟你说。这一世……也是不行的。” 寂静良久。 青吾似才回过神来,呆呆地点点头:“哦……这样。那我,我应该怎么办呢?” “小青吾,你已经,和这一世的相灵认识了么?” 青吾绞着手指,没有回应。 龙离声音很轻:“抱歉。” “我跟师尊,打了招呼,讲过来意,但还没来得及多聊,师尊便支撑不住托梦……结束了。”青吾左瞟右瞟,有些胡乱地说着,“突然离去也不好,要不我、我不打扰其他凡人,去悄悄跟师尊道个别吧……” 他恍恍惚惚地转身,打算回去,一只手臂被龙离拽住。 “小青吾,你知道为何轮回井,每次我都说去替你看,而非让你亲自去看吗?” “生老病死,世之常理,相灵也是一样,在能真正修炼之前,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死去。”龙离微微停顿,“你的师尊已在你面前死过一次,之后直至今日,你的精神都不太正常。所以我知道,这些人间生死,哪怕都是常理,你亲眼看见,也会受不住。” 青吾本还有两分挣扎,这句话落,他便怔怔地望着地面,不动了。 “……是以我才提出,你等待结果就好,我帮你看轮回井。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只把他这一世过得开心的样子带给你。” 又僵持和等待许久,青吾依旧未作回应。龙离逐渐松手,他也没动。他仿佛一根风化的石钉,被钉在了这里。 “这一世注定不能,小青吾,回去吧,去等相灵的下一世。他会……在下一世等你的。” 青吾翕动嘴唇:“师尊这一世,灵根也很好,我带他回去,尽力在二十岁之前帮他筑基,行吗?” 龙离摇首:“的确,及时筑基能延长寿数,可之后呢?我们能保证他也能顺利结丹、结婴吗?百年以后,你的师尊已记起一切,完完全全变回了原本模样,若无法更进一步,他走到寿数尽头,发现一切又只能重来,岂非……对他,也是一种残忍。” 青吾还想说什么,嘴唇却尝到一丝咸涩。 又很不争气地,在掉眼泪。 “我都找到师尊了。”他喉头哽住,哑许久,才喃喃出声。 都能看见,能说上话。 甚至师尊自己,其实也想修炼。 “你已与他熟识,想道个别,对否?”龙离温声,“回神树吧,小青吾。我去替你告别,我还会告诉他,你们前世有缘,一定会来生相见。如此……不让他太难过。” 青吾愣怔片刻,含泪轻笑起来:“其实……没有,师叔。我只是跟这一世的师尊在梦里打了个招呼,不算熟识。我没来得及现身,与他父母说要带他去修仙。” “我重新想了想,师叔你说得对。什么都没开始呢,师尊他,不会难过的。我们直接走就……可以了。” 回神树后,青吾还是照从前那般乖巧,做着自己的事情,瞧上去并不让人担心;而已确认这一世相灵的行踪,在此世结束前,便也无须往轮回井去。 在妖界,苏无音已化形为一只少年小妖,开始初步理解照顾他的是王夫,而不是阿娘或父亲。所以,作为王夫的龙离,需要手把手教他许多为妖道理、修行功法。 因此,龙离到神界来找青吾的次数变得更少了。 第62章 自然也不晓得,青吾每过几月,依然会静悄悄到胥国丰城来,隐藏身形,看一看。 起先几年,小相灵云安的身体又好了一些。太守与云夫人终于肯请先生到他房中,教他那些旁人孩童时已熟背的书经。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看着这些这些极简单的书经,小少年眼睛亮极了。明明每日只让学两个时辰,他却悄悄藏起摹本,半夜挑灯偷读。 未过多久,一场风寒,便又病倒。 一场高热后,云安烧坏了下半身,再也不能走路。 也再也不能读书。 第六年初春,青吾到这里,看见云安披着裘衣,坐在院亭中,身边四个小厮照看,手中捂着温暖的手炉。 十三岁,眉眼已初具清冽柔美之色,和师尊六分相似。少年在亭中休憩,本是一幅美景,可他始终低垂着头,眸光灰蒙蒙的,望不见一点神采。 院内花丛斑斓缤纷,唯有他变为了黑白。 第七年,青吾来时,正巧又有一位散修路过,发觉此处有奇佳灵根的气息,化作道士与云夫人交流。可还是,看过之后,摇了摇头,几番叹息,离开了。 云安依旧坐在院里,被人捂得暖暖的,凝望花丛发呆。 第八年,云安与记忆中的师尊越来越像,可也在越来越瘦削,枯萎。 他还是坐在这方从来没出去过的小院里,静静地发怔,看花草,看天上流云。 第九年,除却面容略微稚嫩,云安已完全是师尊的模样。 可他都无法再在院里看花。只能坐在床榻上,不住咳嗽,不停地喝药。 一不留神,呛出一手乌血,带着不知名的肉块。 幸而暂时屋中无人。 云安用手帕拭净,将手帕扔入炭盆中。然后望着,手帕与自己的血被一点一点吞噬,烧为灰烬。 第十年。 又是一场高热。 十七岁,本是很好的年纪。 这次再无奇迹。 青吾看着满院披上素缟,看着枯瘦到彻底脱形的师尊被装入棺,看着云夫人扶在棺边,哭得昏死,也和龙离师叔一样,一夜发白。 在人间,年少而亡为殇,丧仪从简。三日间,青吾懵懵懂懂地跟着木棺,走完了简单的丧礼;望着一副陌生的石碑,立在了城外土堆前。 他第一次看着师尊走完凡间一生。一生只凝为碑上简短几字:云家幼子安。 青吾坐在碑前,一动不动地待了一天。 直至有神树树叶在眼前浮现,一连三张。求雨,水患,蝗灾。 青吾似在此时才恍回神来,有了动作,将三份树叶收入手中,轻声低喃。 “师尊……人间又有祈愿了。” 青吾在神树下,将这棘手的三个祈愿处理好的第三日,尚未来得及多喘口气,便又出现一个大变故。 在一场波及神、仙两界的震荡后,极东之地出现了一处暗色漩涡,魔雾重重,十分诡异。两界联合起来,将此情形一番分析,才明了。 六界之中,还有最为凶恶残忍之魔界。万年以前有古神大能封印魔域,魔界才与其他五界隔开。近年扭曲的天地灵脉将大量灵力倾向送与魔域,而如今随着天地灵脉修复,其资源大减,于是就想要破开封印,掠侵其他五界。 弄清楚原因,高阶修士即刻齐聚魔域漩涡,加固封印。 青吾自然为首。 完成古神封印加固,需二十年。这期间,他依然是和从前在神树下一样,只能坐于阵眼,不可再离开。 对此,青吾已很习惯了。很习惯静静地做好手中任何一件事,习惯静静地等待。从神树下挪到魔域封印处,对他而言,本没什么区别。 然未过几日,龙离忽然来到阵外,远远向他一跳一跳地招手,与他传音。 “小青吾,听得到吗?” “我已查到这一世相灵的行踪了!这一世他做了楚国王子!楚国六殿下,名字直接就叫李相灵!” “小青吾,你放心,这次我是完全看清楚了才来找你的!相灵魂魄完整,命格完好,此生便是不修炼也有百岁寿命。这次绝对真切,你的师尊真的要回来了!” 青吾一抖,一时心中激动,险些脱出古神封印。 这样一点少许晃荡,瞬间被魔域对面发觉破绽,将封印咬下一块,四周其他共守封印的仙神摇摇欲坠。青吾迅速回神,三个法印打下去,补救缺漏。 再看远处,龙离吓得蹲坐下来,伸脖子望。 “师叔,我走不了,”青吾低头轻喃,“神界新仙界总这样,三天两头出大事……我还是等二十年后,封印彻底修复,再去找师尊吧。” 三生石说是三十年,其实不止。他有些不敢去见孩童模样的师尊。他害怕师尊此生太小,灵识不清,带走反而生怨;他害怕年少不得志,人间悲欢离合,那张脸分明在与记忆中越来越像,却变得越来越枯萎。 青吾望向封印,重新加注灵力:“师尊若知晓情况,也定然希望我这样做。反正此世,师尊会延年百岁,不差这一时的。” 龙离叹息:“好。我会替你一直看着。” 作者有话说: 下章欢迎师尊以楚国王子的形式归来~ 开启师尊的人间权谋线! 第56章 师尊 这次,青吾不需要看见师尊的留影。他说,师叔只需带来师尊的消息,便足够。 很快,风将师叔的通灵送到他耳中,传来了第一缕人间的消息。 师尊这一世虽为楚国王子,却并未享用片刻富贵。母妃吴夫人位分极低,不受宠爱;太子地位不稳,夺嫡之争日盛;其他王子更不乐见多这么一个兄弟。 于是,在这一世师尊出生的第三日,他们不知从哪请来了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用点低阶术法唬住了楚王。 他们说,六殿下非凡世之人,有天缘,应当潜心修炼,为国祈福,在行宫向无上昭明神主侍奉香火,一生作为神主的侍者。 一番断论,便让吴夫人抱着襁褓之中的师尊,被迫迁往苦寒行宫修道。 无上昭明神主,就是神界之主,相灵神尊的法号。 此时,师尊在人间还没有取名。宫里早已忘了这回事。 吴夫人不通文墨,也不懂什么避讳,第一次在行宫抱着孩儿,向神主跪叩诵经时,便将神主的名字取给了转世的师尊,希望以此求得赐福。如此,师尊才在人间也叫作李相灵。 “这名字……是这么来的。” 传音那头,龙离道:“不算坏事。那道士虽胡说八道,却也歪打正着。王室之中复杂得很,你师尊至少能借此得个安生,亦方便将来渡他登仙。” 青吾望向重重云下,那远得目视不到的人间:“……也许吧。” 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青吾渐渐听闻了更多的事。 师尊七岁学习书经,请的是外面最普通的先生,饶是如此,依然十分努力。只是,纵使这次他终于能看书,人却困在小小行宫中,什么都做不成。 十二岁那年,他的母妃吴夫人病倒。本是一场伤寒,却因刻意被断了药石,越拖越重。师尊自学医书,悄悄买通侍卫去外面买药,拿回来亲自熬给母亲吃。就这样,照顾母亲度过了三个冬天。 龙离师叔说,他看过,吴夫人本应在三年前离世,是相灵的强大命格,才硬生生帮她多活过三年。虽然第四个冬天没能熬过去,然已是极限。 “师尊的命格……很强大么?”青吾低头闷声,“但为何,这么多年,都总是在受苦呢。” 未过一月,龙离师叔又带来新的消息。 师尊被分封出去了。封于楚国最西的凉州,称凉州君。 但凉州,是整个楚国最苦穷的州郡,山峦成片,只有凉州府这唯一一座大城。 但至少,他终于可以迁离行宫,得一些自由。作为凉州君,也能受用整个凉州的供养。 龙离笑道:“小青吾,这可放心了吧。你师尊好歹做上封君,能过点富贵日子。” 青吾却摇摇头:“那可难说。凉州很穷呢,师尊想必是闲不下来的。” 龙离一敲脑门:“忘了!他最见不得凡人过不好……” 之后发生的事,果不其然。 师尊亲自劝课农桑、组织兴修水利,又减免许多赋税。过两年,还建起一间医馆,由他亲自免费为百姓看诊,向百姓传播许多防疫、养身之法。 每日管这一州之政,忙得脚不沾地。 听到龙离讲述这些,青吾是很高兴的。师尊做起了自己爱做的事情,他如今的世界,一定很明亮。 然龙离提及另一个事情,就不是那么地明亮了。 师尊又被仙门、道士、散修一干人等盯上了。 从头一个修士路过凉州,发现了楚国六殿下这绝顶灵根后,造访凉州君府的道长便络绎不绝,哪个来路的都有。都是仙人降临,师尊不好怠慢他们,因此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专门接待各位道长。 第63章 青吾听得浑身散发怨气,重重一掌拍在封印,震碎了魔域那头进攻的一串凶魔。 四周一同坐阵的其他仙门长老,皆为之一悚,只得小心翼翼朝青吾望过来。 青吾平静问:“诸位仙长,不知各位的门派可有造访过楚国凉州君?六殿下,李相灵。” 寂静无声,没人敢答。 青吾道:“这是本君师尊的转世,你们自己掂量配不配碰。明白?” 众人慌忙保证,记住了,晓得了,少尊早说就是嘛,您看这事闹的,我们门派只去过三回吃几口茶,您宽心,以后不去都不去了哈哈。 然而,青吾还是不能宽心。 新仙界这边耳提面命后,师尊府里的道士只是少了一半。依然有不少和新仙界无交流的零散修士锲而不舍,欲劝六殿下拜入各种奇奇怪怪的门派修行。可青吾又没法去阻止,仅能坐在封印阵眼处窝火,气得浑身有蚂蚁在爬。 龙离不得不更经常带消息,连续十几次确认,李相灵没跟人跑,青吾才勉强没那么紧张。 习惯等待,时间便会过得很快。 当魔域那头,最后一只魔兽被消耗殆尽,众仙欢庆,接下来只需将封印合拢,千年内就再无魔族入侵的危机。直至此刻,青吾才反应到,居然只剩一个月,他就可以去人间,接师尊回来。 而且这一次,师尊的魂魄已经养好,是个完完整整的凡人。他不会再看着人间的师尊渐渐枯萎……而无能为力了。 于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向龙离师叔提出,想用记录石,看看人间师尊的模样。 师叔总是很靠谱。接到通灵,即刻便去。一天之后,就带到了他面前。 接过的一刹那,青吾就落泪了。 记录石中,一身白衣,发束玉簪,又在臂弯里勾着一根拂尘的人,几乎就是许多年前,师尊带着他在人间行医时的样子。 依然那样清绝出尘,眸中有星点,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魔界被彻底镇住这日,众仙神欢庆,度仙子在仙盟设宴七日。仙宴热闹非凡,但首功上座,青吾少尊的位置,却始终不见人影。 于是有人不免担心,少尊有事耽搁,我等却在此处欢宴,是否不好? 度仙子闻言轻笑:“正是借此宴,我想向众仙家、神尊宣布一件事情。少尊的师父相灵神尊已投胎人间转世,少尊此刻,正在前往人间去,将相灵神尊接回呢。” 疑问者惊讶:“相……相灵神尊?可神族不是……” 度仙子眉目柔和道:“几十年了,少尊一定是吃了许多苦,想了很多办法,才做成。今后相灵神尊归来,需从头开始修炼,届时需要各派帮忙的,还望多多担待。” 青吾在往南境楚国去,缓缓地飞,若有所思。越飞越缓,越思越多。 龙离师叔的通灵传了百八十遍,他才想起要接。 “小青吾!”传音那头恶蛇咆哮,夹杂着狐狸嘤嘤呜呜的撒娇声,“情况如何?你师尊接可有接到?带回的六千峰还是卦心地?唔唔唔……无音你尾巴挡脸,而且你已经很大一只了不要爬我肩膀!等等,你尾巴根上全是没擦干净的——唔唔唔……” 青吾顿时被问得紧张至极,一脚踩空流云,差点摔一跤。他哆哆嗦嗦回答:“我我我……师叔,我还没到呢,凉州城大概还有,二百里的样子。” 传音那头一阵乱七八糟,好一会后,才听见龙离似乎脱出桎梏,剧烈呼吸。 青吾:“?师叔?” “……没什么,过肺而已,月己说狐狸都这样,再辛苦几十年化形就好了。”龙离迅速拐回话题,“小、青、吾,你干嘛呢?你都走了快七天,还有两百里路??我来回一趟送记录石就一日!” 青吾语无伦次,满头大汗:“我我我,不知该怎么跟师尊开口,怎么出现在他面前,第一句说什么……” 龙离道:“哪里如此麻烦。你师尊这一世只剩个烂爹,别无亲人,可以直接拎起后颈毛就走,把他带回六千峰,注入记忆,再跟他解释解释,就完啦。” 青吾呆呆地听,呆呆地纠正:“师叔……你养狐狸养魔怔了,人没有后颈毛。” 通灵那边传来龙离拍脑门声:“听师叔的,你比较傻,就适合这样做。” 青吾纠着手指:“牵挂也不一定是亲人,师尊或许……还有朋友之类的呢。或者有没做完的事情。师尊这一世又和我不熟,万一觉得我不够乖,我抓了他,他讨厌我,万一万一……” 龙离叹息,又叹息,半晌方道:“行吧,你就去重新认识,徐徐图之。若是哪日把自己绕进去了,随时叫师叔来。我很乐意抓起相灵后领就走,绝对没有负担。” 两百里路,行得再慢,总会走到。 最后这段路上,青吾想过许多与师尊相见的方法。比如师尊奉王令修道,每过几日须往大昭明观诵经供奉香火,他可以在此时显灵,直接以神的身份与师尊对话,如此,最容易渡他离去。 可大昭明观所供奉,就是师尊本身。青吾心中,自己可以抢任何仙神的尊位来使使,却唯独不能抢师尊的。 再托梦一回?用处不大。这招式连七岁的师尊都唬不过去。 直接展示身份,诉说前世,师尊也很可能会抵触。那些对现在的师尊而言,太遥远了。 青吾漫无目的地在凉州城里走着,盯着地面,步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他好想见到师尊。 他好害怕见到师尊。 青吾越走越颓丧,越想越难过。都没注意,不知不觉间,自己走进了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巷,人挤人,摩肩擦踵。他被路人撞过两三下,都没反应过来。 但蓦然听见一声马鸣,一句兵士呼喝,他的脚步顿住了。 “半个时辰后,凉州君拜完无上昭明神主,就来医馆!君上此次坐诊持续三日,不许再乱挤,要看病的都排好队!” 而后,二十余披甲兵士出现,迅速而熟练地开始维护秩序,不断将人群推向街巷两侧。其中又有细心者简单询问百姓都是哪里生病,为病重者腾出位置,排在最先。 青吾懵懵地跟着人潮后退,一回头才发觉,旁侧屋舍偌大的牌坊,写的是“宁和堂”。 是师尊的医馆。 ——半个时辰后,就可以在这里等到师尊。 意识到这件事,顷刻间,耳边所有声音都退去了一阵。再恍回来,眼底微微发热。 可以在这里等到师尊,可以在这里,混迹在芸芸众生里……在师尊注意不到的地方,先看看他。 师尊喜欢乖的孩子,因此,打定这个主意后,青吾一直在跟着士兵的指挥,很听话地与其他百姓一起排成队列。有病重者需要插队到前面、让师尊先行诊治,他也不由分说,每一个都让。 但当远处有马车辘辘声渐近时,刚刚排好的队列,却再度不安起来。几个人挤,最终带动整个队列都在拥挤,往道路中间去,这一侧兵士寥寥,即使始终在提醒当心车马,也根本阻挡不住。 渐渐地,在一片吵嚷中,青吾感觉到有手在抓住自己肩膀往旁边拽。他身形瘦小,很快被推搡到一个又一个新位置,部分人甚至伴随着恶语。 当然会不太高兴。 可凡人太过弱小,他们还需要看病呢。不能在这里施展任何术法,不能伤害凡人,不能让师尊注意到自己、讨厌自己。 青吾不住道歉,不停地退让,这番挤来挤去,他也不知自己被挤到哪个位置。 车轮声已经很近,却猛地有一只手,伴着一声难听唾骂,从背后大力搡在他的肩膀。 青吾没有站住。 他被彻底挤出人群,推倒在前方空地上。还未及反应,就见下一刻,车轮从他手臂生生撵了过去。 青吾惊怔。 还没回神,耳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和惊呼。 “怎么有人摔倒了?是位小公子呢!” “手!被车碾了!” “啊啊啊!天哪!” 然后,一片混乱。更多的兵士迅速冲出,将人们拦在外面;马车随即停下,一近卫迅速冲到最前向车内贵人通报情形;人群之中尖叫更甚,有人在质问是谁推的,有人在惊呼那位公子手断了快救他。 直至此时,青吾才迟钝地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半呆半懵地移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这的确是很重的车驾,若换凡人,手臂连肉肯定要断成两截。不过他,感觉和被捏了两下没什么区别。 所以这并不是最关键的。 要紧的是…… 他会在师尊面前丢人了。 关注的目光,混乱的呼喊,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成了所有人的焦点。每一个人都在关心他或评判他,指指点点着。 “这穿着不普通啊!谁家公子?” “富贵人家走丢的?看起来不太聪明,傻得很。” “该是疼傻了吧,未必是脑子有问题……” 第64章 太丢人了……太难看了。 不能再待在这。否则,之后他就没脸去认识师尊了。 青吾汲汲鼻子,想即刻拖起自己的手就走,一声咚响,一抹淡淡的白色忽然掠过眼前,他的手臂上部便被另一双纤长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 “乖,千万别动,伤势会加重的。” 青吾浑身一震,眨眼间,便已忍不住泪。 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在五十年前。 他预想过许多重新相见的场景,那些不管有没有用,至少都很体面,至少他看着干干净净,更能讨师尊的好感;可重逢偏偏就在现在,就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太难看了,太难看了。 “让我瞧瞧……无血迹,应该没有破皮,但里头如何还需细查。” 在泪花中,面前人模糊成一片,根本就不清楚。 青吾真的好想跑,去钻到地里,钻到神树的落叶堆里躲起来,可师尊按住了他,他抽不回手。他被牢牢握住,被用衣带一圈一圈绑住上臂关节,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谨慎而小心。被车轮压过的地方,丝毫没有碰着。 呼吸也,近在咫尺。 “是很疼,好孩子,先忍一忍……这里只能绑起来姑且固定,但进医馆后我才好具体诊治。你还有力气否?可能自己将手抬高一些?如此有助于紧急止血消肿。” 一滴泪落,视野清晰。手臂上打的结很好看,两圈小耳垂在两侧,好像垂耳兔一样。 青吾抽噎几次,一点头不敢抬头,光是扫见一片衣角,他就已觉太过刺目。 面前人迟疑片刻,道:“唉……既是痴儿,听不懂话便罢。”他替青吾将臂弯高高托起,向身后吩咐,“这位公子不可胡乱挪动,传本君命令,去取一段木板,给他更好地固定胳膊,再拿个担床来,将这孩子抬进去!方才谁人推的,即刻去查,按律定罪!” 两个兵士领命喝是,即刻便去。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人再言。青吾没耐住悄悄抬起目光,去看。 看一眼,他就觉得自己亵渎了什么一般,紧张避开。师尊不愧是师尊,作为凡人也清透如仙,犹如玉画。像天地间袭来一缕清风,把一切纷繁都吹走。 忽然,有位身上甲胄更为精细的年轻亲卫走近,向师尊递上一件物事。 是一根沾了灰尘的木柄拂尘。看上去不是值钱东西。 但这亲卫拿得很认真,说得,也很认真。 “君上,您方才一时情急,把这个扔地上了。”他盯着相灵,一字字道,“王赐之物,不可离身。若被有心人看见,传回鄢都,会很麻烦。还望君上谨记。” “……”相灵无奈,重新将拂尘收入臂弯,“好,多谢。” 青吾静静听着,眨了眨眼,并未吭声。 不多时,离去的兵士完成任务。一个矮汉被从人堆中押出,带到相灵面前,当面认罪,之后带走。 木板束上胳膊,担床也放在了青吾身侧。 相灵凑得更近,一只手去抬他腿弯,真把他当成不能自理的孩子:“来,慢一点挪到担床上,我扶着你。” 青吾愣怔片刻,终于恍过神来,慌忙自己将手举过头顶。举得很高,生怕矮了,面前人不够满意。 “我……可以的,我可以。”他大着舌头说,“……不是痴儿。” 相灵顿住,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青吾不敢再看,赶紧自行腾挪,移上担床。 到这种时候,神树落叶堆肯定是钻不回。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已经脏兮兮地遇见,再被师尊认成痴呆,真是一点儿脸都没有了。 第57章 犹怜 躺在宁和堂最里间,干净整洁的客房,青吾身上每一个鸡皮疙瘩都在紧张。 一方面,因为师尊就在身侧,这样近。他总害怕自己还在做梦。 另一方面,他坏透了。他犯了大忌,违背先年和师尊的约定。 ——他在撒谎。手上根本就没伤,却装作病人受用师尊的关怀,被抬进来。 对他这只胳膊,相灵治得很仔细,重新拆下木板和绷带,用剪刀剪开衣袖,待露出整个胳膊,才仔细检查。在微红的压痕处找了又找,边找边问疼不疼。 青吾恨不得给自己胳膊一下,嘎吱打成粉碎。可现在打也来不及。 “君……上,”他半坐起身,仍在大舌头,“我没事,骨头应该,应该没断。” 相灵抬脸瞧了瞧他,摇首:“即使没断,也定有暗伤。你这么细的手臂,如何受得住轧。躺回去,听话。”而后继续检查。 青吾已经躺得足够发毛,这时还忽然发觉,师尊的两手手指,已在自己手臂上下游过好几个来回。 动作很轻,有如羽毛掠扫而过;指腹那样温暖,起初干燥,随着这抚摸渐渐潮湿,感觉就好像……好像…… 某些经久未现、却难以忘怀的画面突入脑海,青吾一嗡,唰地一下坐起来了。 第一个动作就是,迅速叠膝,压住,遮住。 相灵还沉浸在摸骨中,见状,眉目松和:“有力气撑坐,看来骨头的确不疼。我再给你涂一点红药,治跌打损伤,你休息一夜,应该就无大碍。” 他向身边小厮吩咐,片刻之后,药膏瓷瓶拿到了面前。见师尊真还要帮自己涂抹,青吾骇得魂飞,拿过就涂:“不必不必!我自己抹就好,我自己来……” 他一番折腾,努力抹酱,直到手臂透着外酥里嫩的光泽才停下,展示给相灵看。 相灵莞尔,收起瓷瓶。青吾大松口气,继续保持叠膝,这估计一时半会绝不能放下。 “小公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明日送你回去,今天我得先让人给你家通个信。不然你家人会担心。” 青吾脸色一白,支吾:“我叫青吾,来自……”他支吾半晌支吾不出,低头,攥紧了被面,“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家,似乎是不在了。” 人间那个家,连同整座城,都灰飞烟灭了。 相灵微微凝眉:“你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从小就没有。我只有师尊,他带我长大,教我道理,”对着面前人,说这样的话,青吾不由哽咽,眼前迷蒙,“可是他不见了,突然有一天,在我面前消失掉,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回来。” 说到最后,青吾声音涩哑不清,和泪花一般模糊:“……我很想念他,到处找他。” “‘师尊’,”相灵感叹,“原是仙家收养的孩子啊。如此衣着,难怪。” 青吾一怔,然后就想拍烂自己脑门。这个称呼,凡间哪里会用,师尊又不是没接触过散修,暴露得也太明显。 “骤然消失……只怕是,仙道渺茫,临到头时,连自己的徒儿,都没来得及嘱咐吧。” 相灵缓缓叹息,伸出手来,探向他的发顶。 很轻地在他额发上抚了一下,两下,笑容那么悲悯。瞳眸凝着他,可又像是在穿过他,落向更渺远的地方。 等青吾反应,发现师尊在摸自己的头,不及多感受这一份轻覆的柔软,就已收回。 “你待在这,多多休息,留到什么时候都可。”相灵起身时,将被角掖到他的肩上,“我尚有许多病人要看,暂不能顾及你,便留两个侍从在这,小青吾,有需要你叫他们就行。至于你师尊,你多回想一些,过几日我可以帮忙,替你尽量问一问。” 不知是一种怎样的莫名涌上心头,青吾又愣怔住,回不了神。 相灵低眸:“希望不大,但现在也只能这般安排。小青吾,好不好?” 青吾倏然恍回,咬死嘴唇,噙着努力忍住不流下的泪花,重重一点。 “……好。” 相灵出了屋,关了门。过好一会,青吾才醒悟,无须再纠结如何优雅而不失风度地与师尊相见,他们已经认识了。 靠马车前狗啃石头般的一摔。 像很久之前一样,他出现一点点可怜,师尊便心生不忍,会关心他,保护他。 就和很久很久之前……是一样的。 青吾把自己捂在被里,滚来滚去蹬腿,几乎要疯。他好几回都想冲出门,想去拉住师尊,说出真相。说你就是我的师尊,我要找的就是你,师尊,我们回家,天上好多人在等你,龙离师叔也特别想你,我们回六千峰和卦心地去,我们回家,回家……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不能够。 在人间,要正常地……和师尊熟悉,慢慢了解师尊都挂念些什么。要成为师尊现世的朋友,把所有人间问题解决之后,才能光明正大笑着对他说,我好想你,师尊,我们回家吧。 不可以急。一点招致厌烦的可能,都绝不能有。 在被窝里疯一下午,冷静下来,已是黄昏。青吾意识到,自己正常一点的第一步,首先,须像个凡人,用晚膳。 师尊留下的随从也很关心自己,他提出饿肚子不到两刻钟,晚膳便已送来。一些寻常菜式,以及一碗酥酪点心,很甜,跟龙须酥一样好吃。 第65章 青吾开始等待。 等什么时候师尊在药堂里忙完,出来,自己适时地出现,攀谈聊天。 但等到子夜,他观微发现,师尊依然留在药堂里,时而走来走去,时而写写记记,忙个不停。 以前在人间,师尊也曾忙得很晚,但他从不曾担心过。乖乖待着,打扫屋子,等师尊回家,给师尊一个灿烂的笑。 可现在不行。 一路侍从和守卫,青吾轻而易举避开,来到药堂,无声无息推开侧门。 昏暗的烛火下,相灵俯首在案前,左边许多堆叠的书卷,右边满是药方。他不时揉额,明显已乏得厉害。 青吾摸到旁侧,小心翼翼翻看起药方。 每一份都标着不同名字,似乎是属于不同的病人。 相灵瞧见,吓了一吓,无奈笑:“是小青吾。怎么进来的?还没有声息。” 青吾紧张:“我,我发现君上还没睡,想报恩,给您帮帮忙。进来自然是……稍微躲着守卫,便绕进来了。” 相灵眸色深邃,若有所思。 青吾这才反应过来,普通人哪有那个本事躲开满院守卫?于是抖得更厉害:“我真的……只是想帮帮忙。君上早点忙完,就能早些休息。” 相灵弯起唇角:“你一个小结巴,打算怎么帮我忙呢?” 青吾一悚:“我,我不是结巴!” 相灵:“……” 细细回想,似乎在师尊面前,他的确一直结巴。可那是因为太紧张了。先是痴儿,后被当结巴,青吾觉得必须,立刻马上,扭转一下自己的形象。 他一掌拍在药方上:“君上,我通药理。这些方子您可是还没来得及抓药?我能够很快帮你抓好!” 一口气说完,非常顺畅。 相灵略作思索:“小青吾会一些法术,能用作筛选,对否?但,我没有仙家的灵石帮你之后补充灵气。算了罢。” “我通药理的,不必用法术,”青吾骄傲拍拍胸口,眨一眨眼,“是以前我的师尊教我的。他曾带着我在人间行医,救治过许多病人。” 相灵微怔,叹息:“你师尊……真是一位好仙。我见过的修士之中,鲜有人会这样做。” 青吾缓缓点头:“嗯,师尊……就是很好,很好的。” 立下壮言,青吾说干就干,抱着药方冲到如山的柜前,即刻开始一张一张比样去抓。他确实没用法术,但不必称重,舀出便是最精准的称两;再高的药柜,也能不借木梯,两三下轻盈地爬上去。一共十七张药方,唰唰地没有多久,一包包药材出现,在空案上堆成一座小尖塔。 弄完最后一份,青吾跳下,擦擦额角汗水,踮着脚转了个圈,灿烂地笑:“师尊,我弄完啦!” 如此一番,案头的蜡烛才燃掉一小节。 他展示了自己不痴傻,不结巴,且很有用,干活速度快。他觉得,师尊应当会喜欢。 可,相灵却似乎并不高兴。凝着自己的眸光里满是愁色,沉沉的,像蒙了雾。 青吾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叫错了称呼。 “君……君上,”他连忙垂头,“是君上。” 还是没有回应。 青吾怕得心头一片空落:“对……对不起。不是故意对君上不敬,是因为,君上的衣着……和师尊太像,一晃眼,就看错了。” 明明反复提醒自己当心,不要犯错,别被讨厌的。 他死死闭上眼,等着挨骂。 却听相灵呼出一口怅然气息,几声脚步靠近。 然后,肩膀被环住,额头抵上温暖的柔软。 青吾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变得僵硬,一点都不敢多动。 他居然,被师尊搂在怀里。 虽然只是虚搂着,依然保持着少许距离。但这样的拥抱,连梦里都不曾有过。 师尊的手,还在自己的后心处,慢慢下抚,一次又一次。 青吾又有些想哭。但这次,倔强强忍,勉强包住了,没让泪滴落在面前人素白的衣袍,没有犯第二次错。 “……你师尊喜穿白衣,那还有别的特征么?”相灵耐心地问,“你可能复现他的容貌?清晰一些,我回去也好问一些。” 这问青吾不敢回答,摇头,使劲摇头。 相灵缓声:“那这样,三日之后,你跟我一起回府上,见见诸位仙长。你们都用仙法,许能沟通得更清楚。” 青吾蓦地明白了。师尊并非在生气,而是在可怜他,没有家人。 他不假思索,立刻改成连连点头。这件事好,他倒要看看都是哪里的歪瓜裂枣,敢缠着他师尊不放。 青吾直起身,脱离相灵怀抱,拐回初心,眼巴巴地望:“君上,我把药抓完了,天色已晚,您早些休息,可以吗?” 相灵摇头:“除却看病,我还有许多公务,晚上才有空处理。” 左边那些堆叠的书卷,原是公务。 对这些凡间琐事,青吾很不以为意:“不看了,明天再看,或者后天。” “嗯……这不行。公务虽繁琐,每一道政令,都关乎着所有凉州百姓的衣食住行呢。”相灵说罢,弹弹他的鼻尖。 既然师尊在意,青吾旋即低首,变得很乖:“那我伺候君上,我替您整理和研墨,帮您做得快一点,您就能早休息了。” 相灵轻笑:“好。你既有此心,过来吧。” 青吾蹦蹦跶跶地扑到案头,坐下,与相灵相视一笑。他刚敛袖拿起墨条,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三下,很急促,但很轻。 “君上,抱歉打扰。鄢都眼线送来紧急密报,属下不得不立即呈请您查阅。” 是白天那个年轻亲卫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周四0点,隔两日~ 第58章 共枕 相灵颔首:“甫辰,进来吧。” 亲卫推开房门。 依然是白天那副满身甲胄的模样,眉目极冷,目光扫过案角边的青吾时,略皱了皱。 青吾不知情况,指间拈着墨条,感觉继续磨也不是,不磨也不是,只好巴巴望向师尊。 相灵道:“我了解过了,这孩子是仙人弟子。天生隔绝人间争端,不必担心。” 甫辰便不再多看,径直将一根小竹筒奉到相灵面前:“君上,鄢都密报。似乎……涉及宫变。” 相灵绷下神色,迅速扭开竹筒,展信读阅。 然后一直都在看。 青吾心都提到嗓子眼。他大约晓得,宫变在人间是极大的事。不长的信,师尊看了这样久,越看眉头越拧,那肯定是坏透了。 相灵终于放下信,递回甫辰。 “父王突发重疾,不能起身。太子与二哥各携势力,正在鄢都对峙。” 甫辰道:“也就是说,鄢都很快会不安宁。甚至可能……”他手掌抬起,落下。 昏暗而摇晃的灯色中,这密谈重政的场景有些可怖。青吾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却不想师尊发觉,转向自己一笑,眨眼间让这怖色重新变得温暖了。 “凉州在八百余里外,暂且影响不到我这。鄢都情形,密切观察就是。”说罢,他便往这边走来。 青吾恍回,赶忙继续磨墨。在他的理解中,这意思是,师尊需了解的可怖重政已经和属下谈完了。没一会,师尊过来坐下时,他已奉上一副满是墨汁的砚台,还摆正笔,铺平第一份公文,让师尊拿起就可以写。 但师尊拿起笔,却顿住。 因那亲卫并没有离开,而是突然大跪,双手拱拳。 “君上,属下斗胆谏言:上一次密信的内容,您难道是忘了吗?” “无论太子还是二殿下,他们都曾在朝上大言削藩!如今王上垂危,二人水火不容,您若再不作准备,恐怕——” 后面的话,他并未直言,只是两掌压下地面,深深叩首。 青吾有些吓到。他看看师尊的亲卫,又看看师尊,十分迷茫。 相灵重重叹息,勉强含起一丝笑,抬手将青吾的发顶摸了一模:“小青吾害怕听这些,就先回去吧。谢谢你磨的砚,已足够用了。” 青吾迟疑,点点头:“……嗯,好。” 青吾明白,这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于是他一回屋,在侍从面前假装裹进被里睡觉,便悄悄出窍去,摸回药堂,继续偷听。 他是最强大的仙神,不觉得会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 可没想到,青吾发现,自己听不明白。 他看见,起初师尊与他的这位属下姑且好言交谈,可渐渐地,还是起了分歧,那位属下说话越来越重,师尊也低下头,越来越沉默。 他只大概听出,甫辰要求师尊尽快招兵买马,壮大凉州军队实力,莫再耽误下去。 但无论甫辰如何力劝,师尊都没有接纳他的谏言。师尊始终回应,这些他都知道,可尚不是时候——因为这样做必定需要加税;因为如今还是农忙时节;因为他不忍见自己治下生活刚刚安稳的子民鳏寡孤独、楚国四分五裂,而这些,还是由他一手造成。 第66章 争辩至天蒙蒙亮时,相灵终于定音,会细细考虑。先休息,将来再说罢,今日不必再谈。 甫辰苦笑出声:“君上……六殿下,您什么时候才能想清楚呢?施下再多仁政,惠泽再多百姓,可守不住,都是一场空啊。难道您觉得,凉州落入太子或二殿下手中后,您为一州之百姓做的一切,还能保留下来吗??” 相灵闭目,再不愿答。 “到时您连自己都保不住,遑论他们。”甫辰低下头,“既然您如此抉择,左右您有仙缘,属下以为,殿下还不如……早日随仙人而去,不仅留得性命,还能有无数将来。这种机缘,旁人求都求不到,殿下唾手可得,您珍惜一点,可以吗?” 相灵道:“回去吧。我乏了。待到午后,还有病人要看。” 甫辰重新跪地,叩首,一字字道:“属下不会放弃。过几日,属下会以策论的形式,写给您。君上,属下告退。” 青吾看到,与亲卫下属耽搁这样久,待其走后,师尊却依然未有休息。他用了两块隔夜的、放凉的糕点,抿下一盏冷茶,便坐回案几前。提笔发现墨已干,又磨墨,竟是……还要继续处理公务。 从现在到午后,只剩三个时辰。 师尊提笔,未写几字,便头昏扶额,缓一会才继续。青吾趴在窗头,算着时间。师尊这样看完一份公文花了一刻钟,案上却还有一堆小山。 根本不可能批的完。 青吾忍不了了。他吹出一缕清风,绕到相灵耳侧轻轻抚过。立竿见影地,师尊脑袋一沉,趴在案前,昏睡过去。 他轻手轻脚翻进屋里,轻而易举地将师尊抱到最边角的小榻处,搁好,放下。 师尊比他大一圈,按理不好抱的。可实际上就是这样容易,就好像一只小蚂蚁在举起一团棉花。 以前不会这般。能否将对方抬起,本就是修为高低的体现。以前的师尊不可撼动,很有重量。 但现在,师尊变成了一个凡人。 从一块磐石,变成了一团棉花。 熬一整夜,会困,会累。眼边会有乌青,肤色由红润变得少许青白,整个人都十分憔悴。 甚至怕冷。 想到这点,青吾将棉被召过来,仔仔细细盖在相灵全身,搭到肩膀,连脖颈处都压实,不漏一点风。然后他蹲在一边,屏息观察。 未过多久,师尊的呼吸变得绵长匀称,是真正入睡了。 青吾放心少许,又膝行跪近,像过去相灵抚摸自己一样,搭一只手,隔着被面,往下慢抚,一次又一次。他这样模仿着师尊照顾自己,模仿着母亲照顾婴儿。 一边安抚师尊入睡,一边出神。 现在回想、琢磨,他依然不明白,昨夜师尊与他的亲卫到底在就什么事争执不休。一会又鄢都的太子和二王子,一会又扩军,一会又谈到楚国四分五裂。 不过他能看出,师尊根本上是在牵挂凉州的百姓。 那今后,惠及百姓的事,他都帮就是。 但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间朝政,实在非常讨厌,弄得师尊这样受累,半夜都睡不安生,还长出好几天都消不掉的青眼圈。 想到这个,青吾不由得烦躁,抚得快了些。相灵微微一动,发出两声叹响,他赶忙回过神来,继续又轻又缓,重新学着母亲安抚婴儿的力道。 师尊反正都是要修仙的,等带师尊离开,这些毫无意义的争权夺势,一定说通他,再也不管了。 就这样,青吾这边小心翼翼地温柔,那边咬牙切齿地发誓。 很快,青吾就意识到,公务丢在那不管,只会不停地堆高。到第二日子夜,师尊依然要挑灯夜战处理。 但这日,至少师尊的休息时间保证了。 因为他,强大又可爱的小青吾,能在白天为凡人看诊时帮许多忙,减少师尊在这上面的消磨。小病他能帮着分流,给人瞧完;而药方复杂的,师尊只需念方子,他转眼便能飞檐走壁抓来,无须留到夜晚来补。 至于需留医馆观察的病人,他一个就能盯住二十个。任何问题,转眼传达解决。 本应十分完美。 可到子时,师尊好不容易批完公文,该赶紧睡觉,却又有一病人情形闹起来,累得师尊眼快睁不开,都前去查看。这又是半个时辰。 眼见出来已近丑时,一同步在暗淡无月的院里,青吾忍不住了,干脆道:“君上,我其实法术很强,您太劳累了,让我把所有病患都治好吧。” 相灵微顿,回头,有错愕之色。 青吾牵起嘴角,有些羞涩,又有些骄傲:“寻常凡病,对我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相灵却摇首:“不行。” 以为是不相信,青吾道:“您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治一个……” “以仙法直接干涉凡尘,会有反噬,严重者可阻碍仙途、损伤身体,”相灵认真道,“或许,你师尊当年离去突然,没来得及教你这些。但小青吾以后要记住。” 宇未岩青吾怔愣,失声:“君上……如何知道?” 却见相灵抬起手臂,平摊手掌。 一丝灵气凝聚的波动后,在他掌心里,凝出了一团微弱火苗。 “我也学过法术,虽说,可能远不如你的修为。” 青吾从未对这一世的师尊查探过,很想当然地就觉得,他是个纯粹凡人。而自己修为又高,早已看什么都是蝼蚁,没有差别。 直至此刻,他细细感知一番,才发现——这一世的李相灵,师尊,是炼气二阶。 青吾想了想,又摇头:“不对不对,君上,我的问题是……您怎么晓得的反噬呢?您以前问过谁吗?还是……?” 掌心火苗并未维持多久,熄灭。相灵垂下手叹气:“我非真正修士,小青吾不信我,不知其后果严重,也理所应当。天色晚,到你屋里去罢,我给你好好讲讲。” 青吾直觉,师尊措辞严厉,背后定有重要原因。为顺利听师尊讲,他不假思索,径直便答应了。 可未曾想,进了屋,师尊一面整理床铺,一面吩咐侍从,多拿一床被枕并打些热水。见茶水已冷,还让添茶添杯,似乎在把屋里许多物事变成双份。 青吾呆呆地僵立很久,等到热水打来,师尊把他拉到床畔坐下,他才恍然惊悟,一下子又变成结巴的大舌头:“君君君上,您要和我……一起休息??” 相灵点头:“水热刚好,先泡一泡脚。” 青吾更僵,半晌不动。相灵见状要去替他脱靴,青吾吓得挪开:“不不不了,君上,您把事情说完,我一个人睡就行!” 相灵微笑:“何必这么怕,都是男子。当年从鄢都来凉州路上,我别无亲人,也是跟甫辰挤在马车里睡觉的。” 青吾牙不住打颤:“那……不太一样。” “我若不守着,小青吾晚上会睡么?昨晚偷偷摸到我身边来,应该后面根本没合眼罢。” 青吾一呆:“……君上,您知道啊。” “你年纪还小,便是仙门弟子也该多休息。暖一暖脚,躺进床榻,再听个故事,差不多就能困了。”相灵跟着将地上木盆挪近,眸光微垂,“母妃在时,我晚上闹精神,她便如此哄我入眠。” 青吾愣了愣。 这片刻,靴袜已被师尊褪下。师尊托着他的脚尖,小心翼翼点进水中,又见他没有受刺激的反应,才完整放进去。 青吾泡了一会,微微缩起足尖,伸手挡过:“可,可以了,君上,我自己洗就好。” 吃一堑长一智。摸摸手臂他都会……不能让师尊现在碰他的光脚。 相灵苦笑,竟是他反而尴尬:“是我唐突。也不知怎么,总觉得青吾十分面善,乖乖巧巧的,怕你受欺负,便很想照顾你。却反而有些失礼。” “没有!不是因为这个!”青吾忽地,眼底温热,“不需要照顾我……君上,这些年我早就已经,能自己一个人照顾自己了。” 洗过脚后,青吾缩在床角,裹在厚被中瑟瑟发抖。他默念不能失礼,一眼都不敢直看坐床沿的师尊,在他面前丝毫不觉有碍地宽衣解带,又换上一件新中衣。 衣落时,师尊后背白皙光洁,虽不如为神时的身材,相较单薄了些,却也肩宽腰紧,色泽迷人。 重新提上中衣时,这般美景便被逐渐藏起,可即便如此,后颈衣领外勾,琵琶半掩,青吾瞄一小下也喉头泛干。 他太害怕了,所以他很乖,一眼都没有直看。 第59章 故事 幸而,待上榻,青吾与他的师尊分别躺的两个枕头,盖的不同被子。青吾由衷觉得,师尊方才提前把什么都备成双份的,这决定非常英明。 如此彼此都裹好后,青吾翘首以盼,等待相灵讲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神采奕奕,闪着精光。 相灵:“……” 他被看得很沉默,过片刻后,伸出手臂,探入青吾颈下:“我用故事的形式讲给小青吾听罢。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67章 这样动作,似是师尊的母妃曾做过的事。 师尊可能,有些想念母亲了。 青吾点点头,将两手手掌合在一起,搁在耳边,做出一个标准的乖孩子听睡前故事的姿势。 师尊果然满意,距离又靠近了些,抬手轻抚在他耳侧。呼吸扑在面上,浸着忽暖忽凉的湿意。 还好是两床被子,严格分隔,纵不小心有什么,师尊也发现不了。青吾放心地想。 故事开始。 有一位不受宠爱的王子,被赶去管理最偏僻的封地。这里的人们生活困苦,日子过得十分凄凉。 王子不忍,试图用贤明政令让人们拥有更好的生活,但他很快发现,这样不够。决堤的河水需要堤坝,土地肥沃的荒山需要开垦,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的路也要修筑。 他继续努力着,散出自己全部金银,四处号召与组织百姓。但总有一些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封地中,有一座分隔两面村庄与城镇的深谷,即使从这座山头一眼就能望见对面,真正到达,还需绕行上百里路。路也是泥泞草土铺就,极难前行。 如果深谷两边,有一座桥相连,就好了。很多人都这样想。 可人们也说,没有人能修这样的桥,沟谷太深了,花费再多人力与金银也不可能。除非是神仙。 这天王子突然想到,自己有仙缘。经常有神仙来找他,希望渡他放下尘缘,去仙山上修行。 王子真的去请求神仙施法了。 但竟没有一个神仙愿意帮他的忙。因为,他们虽可以造出一座桥,可这是仙人直接插手人间,会有严重反噬,损及性命都有可能。 王子又日日在大昭明观拜求,却也毫无效果。终于,有一位善良的神仙路过,见此情形,告诉了他缘由。无上昭明神主负责的是天下时令,而修筑工事也只是凡人的小事情,很难顺着神树递到他面前。 后来…… 相灵还没“后来”出个所以然,青吾蓦地发出一声惨叫。 相灵摸摸他头,顺一顺几乎炸起的头发:“怎么还越听越精神……要不算了,以后再说吧。” 青吾急得胡乱抓住相灵胳膊,眼泪汪汪:“君上您讲,您说详细一点。一定要详细。” 破神树,烂神树,当年他待树下认真调试了有十年,没想到还这么笨!连师尊的祈愿都没递上来!回去先把大昭明观的优先权加上,再拿它的树枝编球踢! 青吾心中愤恨,神情也藏不住地一团乱麻。相灵抚揉他紧皱的眉心,笑着继续讲:“后来呀,这位神仙另提出了一个,帮我的办法。” 神仙对王子说,他也不愿出手,但殿下若不打算再踏上修仙路的话,他可以,教殿下。 先设计好能长久不塌的桥面,再有炼气二阶的修为,以及对应所需简单挪物术法,就足够了。我还可为殿下提供一些低阶仙材,加固桥体。 然等落成之后,反噬将会,全部落在殿下身上。 殿下可愿? 王子答应了。 一个月后,两山之间,多了一条唯有神仙才能做成的索桥。铁索坚韧,不惧刀劈、不惧雨雪。人们铺设上木板,从此凉州的两边打开了通路。 同时在那之后,王子病重,整整一年,期间几次性命垂危。这期间,连仙人们对王子的眷顾都断了。直至王子痊愈,仙人们依然认为王子尚有仙缘,才继续到他府上访问。 “师尊!” 青吾呼喝出声,忙去摸相灵面颊,颈下,心口,甚至掀开被面,翻坐到相灵身上,两手到处寻觅探查。 “炼气修为,承受这种反噬,这可不当玩的!您身体有恢复完全吗?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以及灵根……灵根怎样,还能不能进一步修炼?!” 相灵轻握住他手,安抚:“别担心,一切都还好。只那一年我过得艰难罢了。灵根……应也还行,毕竟,如今仙人们依旧天天都在想带我走。” 探查下来,与师尊所说无异,青吾才在几乎狂乱中,松出一口气。 而后,他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对……对不住,君上,我又唤错人了。” 相灵神情略微复杂,目光上下打量,欲言又止,止了才言:“无妨,我晓得,你只是太想念你师尊而已。但……嗯,的确,我与小青吾的同榻,跟当年与甫辰同车而眠、跟母妃搂着我讲故事唱眠曲,是不太一样呢。” 青吾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自己看。 他不仅,轻车熟路地、很习惯地翻到师尊身上,两只手,还刚刚将师尊从上到下揉弄了一遍。一侧肩膀的衣服,都扒下来了。 青吾浑身一悚,爪子缩至胸前,不敢再动。 说好要避免失礼的,怎么就……忍耐不住。师尊和他,才认识三天不到。 方才,他情急之时,居然敢用这么生猛的动作压住师尊,手指从师尊的脸侧、颈间,不停地摸找。 好好的一件中衣服,扯成如此模样;指腹与掌心,都仿佛还残留着一份细腻的温暖…… 青吾发这会呆,相灵目光定住,往下凝视。 很久很久,开口,带着一丝无奈:“对不起,看小青吾的模样,该有十五六,我不应总把你当成个孩子。或许这方面,师尊不在之后,小青吾也同样缺乏引导吧。” 青吾如遭雷劈,彻底傻了。 相灵饱含慈爱地伸手,拿被面帮青吾挡一挡:“再简单的常识也非生来就懂得,今后慢慢学,没关系。” 青吾在床角裹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了个痛苦的棉团,无论外面师尊怎样好声言劝,都不出来了。 不久,相灵实在太困,兀自侧眠,青吾才悄无声息地从棉团中探出脑袋,躺回到师尊身边。又抬手施展一些简单心法,为其安神。 师尊既有炼气二阶,心法是可以受用的。 但师尊讲的这个故事,说明至今,即使已接到过无数仙门邀请,他都还没有修仙的打算。 青吾有些不明白,为何师尊对修炼的意愿不高。 抚着师尊肩膀,冥思苦想一个时辰,他考虑出,大约有两个原因。 其一,师尊是那么伟大的人,比起修炼个人、逍遥天地,他更希望多多造福百姓。那些来找他的修士连建个桥的忙都不肯帮,他肯定就没兴趣。 其二,还是那些修士、散仙,肯定个个歪瓜裂枣,次得不能再次。师尊如此聪明,怎会看不出成色。 只要有一个不仅强大、还十分爱护苍生的神仙出现,师尊想必,就愿意跟其走了。 这完全就是我。青吾美美地想。 便跟在师尊身边,努力证明这两件事情;让师尊刮目相看后,再揭晓真相,前世今生。 青吾正越想越美,耳边一阵滋儿哇,是师叔的心念传音。 他不大高兴地接通:“师叔,大晚上的,传音不看时间?” 龙离道:“哇,小青吾,你都什么修为,传音还需要看时间吗?你晚上要学凡人睡觉?” 青吾火大:“说事。不讲断了。” 那头龙离打了个哈欠:“也没什么事,就问问小青吾进展如何,需不需师叔帮忙直接抓相灵的后颈毛。相灵是我最好的兄弟,助他归位,再续前缘,师叔义不容辞啊。” 青吾温下声:“姑且不必。我这边……自己一个人来,进展挺好的。” “挺好是多好?”龙离边问,边漫不经心地嗑瓜子。 指尖勾描着眼前熟睡的面容,青吾心头既暖又软:“挺好就是,特别好。” 龙离嗑瓜子微顿,大胆猜测:“我猜,你们应当已有过一次偶遇,认识了。恭喜恭喜。” 青吾幸福地点点头:“嗯,今晚师尊和我一起睡呢。” 龙离:“?” “怎么,师叔?”青吾提醒,“听声音,你这个瓜子咽下去似乎没剥壳。” 片刻后,龙离很平静:“哈哈,没事。谢谢师侄提醒,看来以后传音确实得看时间。打扰打扰,你们继续。以后师叔不问你进展了,需要帮忙再喊师叔,师叔一直都在。” 青吾怔怔地反应少顷,才恍然,赶紧在心念里大喊:“不不不,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师尊也不是!我没有跟师尊认识两天就——” 啪嗒一声,传音断了。 三日医馆看诊的时间转瞬即过,第四日一早,青吾听凭相灵安排,乖乖跟着一道上了马车,回凉州君府。 昨晚,相灵将他师尊情形好好盘问过一通。然除却白衣,什么都没问出来。青吾全程都只会眨巴着亮晶晶的圆眼睛,像个走丢又说不清家的小孩,叫人可怜又无奈。 马车里,相灵只好道:“我府上如今有三位仙人做客,都先带你去问问吧。但小青吾记得,要注意礼貌,不可唐突。” 青吾坐正,坐笔直:“我懂的,君上,我会对仙人很有礼貌的。” 相灵苦笑摇头:“那可难说。” 第68章 这几日看诊,小青吾帮忙做事十分麻利,效率快不少。只有一个问题:对来看病的百姓们脸很臭,极臭,吓得排队的人都比过去少了一半。 对偶尔递上消息的甫辰,也没有好脸。 然一换到自己面前,立刻声音软糯,形容俏皮,偶尔还会紧张成结巴,变得特别亲人可爱。 就像在马车里,现在这样。 相灵往前揉一揉他发顶,轻笑:“反正,你在仙人面前也像现在这么乖就行。” 对师尊府上三个“仙人”,青吾的确非常有礼貌。 其中两个山羊胡子老道,是筑基期山野散修,放修仙界根本收不到徒。就因晓得师尊不了解这些,才赖着不走,指望多熟识后师尊就乐意跟他们修行了。 对此二人,青吾很弱小地提出,希望用灵识相通之术,让他们找一找是否认识自己记忆中的师尊。两人答应,施法。 片刻之后,一个当场摔屁股瞳孔骤缩吓傻,一个连滚带爬地叩跪,别说仙样,人样都没有了。 青吾蹲下来,和善友爱:“二位仙长想必见多识广,可也不认识我师尊,是吗?” 摔屁股的连连后退,道:“不认识,不认识,不敢认识!尊驾神识浩如烟海,无边无际,其中尊驾师尊的记忆更是圣光耀目!我等绝不敢看清!” 青吾歪起脑袋,作一点儿都不真诚的惊讶状:“啊,你们也没消息,那你们留在这对我而言,岂不是毫无作用?” 连滚带爬的听懂了,梆梆磕头:“明白明白!马上就走!还望尊驾留我二人一条活命,我们再不敢碍您的眼!” 相灵拍拍青吾肩膀,对二人拱手道:“两位仙长打算离开?不如稍待,容在下供奉最后一顿佳肴,送二位仙长一路顺风。” 跪地的赶忙摇手:“不不不,我们晓得,打扰您的确已经太久了!不必留饭,这就走!” 而后当着青吾与相灵二人的面,互相腿抖地搀扶起来,飞快御风离去,连客房中扔在案上的储物戒都没拿。 相灵狐疑,但蹲地上的少年一脸无辜,他也没再追究,只好说,再去问问最后一位仙人罢。这次小青吾,千万要有涵养,不可阴阳怪气。 青吾眨巴眼睛,低头,点了点下巴,保证不会,就像一团柔弱的小雀。 第60章 侍寝 另一位仙人,确有两分来历。 此修士样貌白净,像个人,是一处叫做岳山派的仙门长老,而岳山派正在几番求请加入仙盟。他自称说,只要六殿下愿入岳山,立刻可以做真传弟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次,青吾当面没说什么,依旧可爱。 晚上,他一个人在客房睡,便出了窍,飞速摸回一趟新仙界。第二天早晨,将岳山派用作申请的玉令蘸了点路上看到的鸡血,悄无声息地扔到那修士枕边。 便又屁滚尿流地吓跑一个。 午后,与师尊用过膳,一同踱在庭院里消食,看到师尊的府邸变得清净许多,闲杂人等一概不见,青吾开心到翘起脚丫跳着走。 相灵很不解:“怎么帮小青吾找个人……就把仙人们都吓跑了呢?” 青吾回过头倒着走,纯然无辜道:“他们说不敢看我神识里的师尊。可能是我的师尊太厉害,连带着我也显得很厉害,所以都不敢留下。” 青吾想,若自己也跟狐狸哥哥一般有尾巴,现在定是像扇子一样,摇得颇欢。 相灵住下脚步,面露更多愁色:“可……没有仙人来,我这里就没办法帮你找师尊了。” 青吾一怔。 相灵勉强露笑:“你应该,要去其他地方看看吧,且你还需修炼,久留凡尘也不好。我这里已经没办法了,抱歉。” 青吾并不存在的尾巴顷刻间耷拉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理由留在师尊身边。 他很想赶紧想出个由头继续赖着,但脊背冒满了汗,也想不出来。 相灵踌躇片刻,道:“我去让人给你收拾行装……我不知仙人用不用得上,但若你想拿的话,就背着。” 青吾囫囵道:“我,我不走,没有师尊……我就没有地方可去。” “你可以回你们的仙山。或许你的师尊,只是出门闲逛一圈,已经回山了呢。” 青吾咬住嘴唇,只是摇头,使劲地摇头。 他特别想说,师尊,别赶我走,让我赖着你再也不离开,好不好?可他现在能以什么身份和立场说这样的话?他才和师尊认识几天,几乎一个陌生人。 最后,他只能局促地重复:“君上,我不回仙山……也没有地方可去。真的没有。” 说完,青吾紧闭双眼,一点都不敢抬头,像个濒死的罪犯等待审判。在师尊眼中,他这个人疑点好多,一定奇怪极了。 彼此良久的沉默后,耳边忽地传来,有如柔风的声音:“我明白了。小青吾……其实是更想留在我身边,对吗?” 青吾睁眼,蓦然之间,脸颊飞上灼灼的烫。 他依然咬住嘴唇,艰难地点了点脑袋,片刻,又重重多点一下。 相灵抬手,抚他后脑的头发:“既然如此,小青吾不必紧张,留下罢。我这里欢迎仙人到访,自也欢迎小青吾常住。” 青吾有些手足无措:“君上,您怎么、怎么……” 相灵干咳两声:“反正,想留在这的话,留下就是。小青吾晚膳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青吾仍旧懵懵地,张口乱答:“……龙须酥。” 相灵:“晚膳吃这个?嗯……好,小青吾想用,那就上一道这个。” 师尊居然真的,一句都没有多问,便准许他赖着不走了。 听语气,似乎还……挺高兴的。 待到晚上,躺在空空荡荡、冰冰凉凉的客房里,青吾滚来滚去,心里头仍在乱麻,没个着落。他想不通,怎么师尊一会要自己走,一会又要自己留。 是不是师尊本来就嫌他烦,也想赶他走,但他做出为难样子,端的一副可怜兮兮,师尊才勉强心软? 涉及到之后能否与师尊交心,必须要弄清楚。这种问题,当局者迷,应该问师叔能得到答案。 青吾坐起,刚要传音出去,放下了。 ……想到上次龙离传音说的话,短时间内,他完全没有与之交流的欲望。 左思右想,青吾还是决定,直接主动去问师尊。对待师尊,须得真诚。 亥时,书房灯火通明,还有小厮在往内奉蜡烛,将公务折子拿进拿出。 趁着刚有小厮出去,书房中别无旁人,青吾出现在相灵身后。 又是小山一样的书卷,左一堆右一堆,师尊埋首其中,都快被淹没了。 相灵侧回首时,瞥见一枚衣角,笑着抬头:“小青吾,又是这样出现。换做旁人,怕是会被你吓坏。” 青吾继续非常不悦地盯了书卷一眼,回过眸:“君上,我……我睡不着,所以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 相灵又扯过一卷公文:“最近天气渐冷,我屋中点了炭,小青吾可先自己回去暖暖,我两刻钟就来。嗯,如果小青吾也如凡人般怕冷的话。” “我是想问……嗯?”青吾一悚,“君君君上,您说……??” 相灵浅笑:“你不是来问这个?我这两日正想着,在医馆时与小青吾共眠,回来后却又撇你一人睡觉,是否不佳。” 青吾一顿打颤,站直,坚定地点头:“对,是这个。君上您忙,我就在这等就可以了。” 他落坐到案几对面,暂且不言。一会整理书卷将其摆得更整齐,一会替相灵翻页,这样假装在帮忙,消解尴尬。 过一会后,觉得尴尬气氛散得差不多,他回归初心,再开口:“君上,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 “小青吾讲。” 我是不是打扰了师尊?留我在此,让您为难和不开心了吗? 青吾纠结,吐不出字来,换了个自认委婉的问法:“君上觉得,我想和您一起睡,奇怪吗?” 相灵提笔蘸墨:“不算怪。小青吾一看,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青吾低头:“哦。这样。” 又默一阵,他觉得这样问还是不清楚,打算重问,相灵却托起腮,认真道:“那个情况确实比较奇怪,却也能够理解。小青吾刚刚长大,会有什么表现都有可能。” 青吾愣住半息,突然反应过来,哪个情况。 他脸颊腾地飞烫,烫到耳朵根,捂都捂不下去:“君上!那个那个,一场误会,我没想对您非份……啊我,我……”说全无非分之想也不对,青吾焦头烂额地措词,“我当时没那种打算,可它不听我的!!” 相灵眨眨眼,道:“小青吾长大,若你需要,我可以让人找一些图来,正确引导一番,毕竟成长也包括……” 青吾恨不得把脸埋进案桌里:“君上……别提那件事了。” 相灵声音温柔到有些卑微:“看来只是个意外,小青吾不需要。我也没看过,听说有用罢了。” 第69章 察觉语气低微得不对,青吾抬头:“……君上?” 不细看不知,一看才发觉,师尊非常地不对劲。 笔竖拿着,却久久不落;目光深凝在文书上,可这一份公文是放反的,却未发觉。再仔细些,可以瞧出,手指在不住地抖。 良久,相灵也发觉了这样的审视,终于叹出一口气,搁下了笔。 “我的许多行为,吓到了小青吾,是吗?”他抬起眸,苦笑,“认识小青吾第二天,便找由头去与你同榻;都没法帮你寻到师尊,还替你做决定,留你住下;你今晚来找我说你的事,我却莫名其妙拐到,让你住到我的屋里去,继续与我共眠。” 青吾惊怔住了。 相灵垂眸:“如此一番总结,我才是骇人又奇怪的那个吧。怎么能……才几日,便对仙人弟子,有这种想法。有就有了,竟然还,一点都控制不住。” 青吾怎么都没想到,纠结不知该如何继续的人,不是他,而是师尊。 而且,师尊还对自己用过这么多小心思。 由于太过震惊,他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君上很好,与您待在一起,也很好。您说的这些,我没觉得。” 相灵笑了笑:“是么。看来还是小青吾太过纯净,不知人心险恶。连我这样的人,想把天上星辰用花言巧语拴在身边的人,也不觉龌龊。” 青吾一时语塞,只说得出一句:“……真的没有。” 相灵摇首:“小青吾,尽早离去找你师尊吧。若你师尊晓得,你落入凡间,被一个凡人哄骗和肖想,该难过了。” 没有的,君上。 我看到我的师尊,因为以为自己做了很坏的事,现在就很难过。 最终,相灵先将青吾送到他的客房,又吩咐点了炭,眼见青吾躺下,才独自回屋。先前所言,没有再提。 这是在划清界限。但对青吾,又没有用。 他想下一刻出现在师尊身边,别说此刻在别屋,即使在千里之外,都可以。 潜进相灵卧房时,青吾知道师尊没能入睡,只是在闭目养神,思绪万千。 他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可相灵就像感知得到一般,他一出现,便睁眼了。目光扫落过来,微微错愕:“小青吾?”一番打量,“怎么穿这样单薄,还光着脚。” 青吾一咬牙道:“君上说要与我一同睡,不该把我赶回自己屋里,反悔的。” 相灵坐起,叹息:“我不知怎的,对小青吾有难以言说的肖想。青吾年纪还小,不通人事,我却……我反思过来那种行为实在龌龊,不能再继续,话自然就不算。明天……我给小青吾准备出发的行囊。” 说着他扶额,自嘲笑起:“可能在你看来话有点假,但我真的,以前从不会这样。见到小青吾的第一眼,居然就想将你占有,即使努力抑制了再抑制,最终表现出来,还是如此难以把持。真是好怪。就仿佛前世见过似的,看一眼就失魂,怎么都不想放手。” 青吾赤着足靠近两步到床畔,低垂着眼,使劲摇头:“不奇怪的,君上。我现在来到这就是想告诉您,在我眼里,您就是世上最好的凡人,无须妄自菲薄。” 相灵闭目:“我想我已说得很清楚,小青吾是被我骗……” 他话语陡地顿住。 因为被中的双脚,被床畔单衣的少年伸进,抓住了。 青吾知道,自己嘴笨,没法从口舌上劝得师尊放下心来。那他只能用行动让师尊放心,能放心地肖想自己、喜欢自己。 与师尊惊怔的双眸相视一眼,青吾从末尾掀起被角,钻了进去。 在逼仄的黑暗中,一路攀上。手掌扶过膝间,沿着那样的温暖和触感攀爬上去,直到探出黑暗中的光亮。 下巴搁在师尊心前,抬眼,梦里的面容近在咫尺,彼此一声声吐息平静却滚烫,似湖底里涌动的热泉、地心深处滚涌的岩浆。 青吾放平胳膊,乞求一般趴伏着,牢牢地依附着,仰眸凝望。 “我喜欢和君上待在一起。您说过同睡,不能反悔。” 这样的姿势,太容易感知师尊的变化了。心跳怦然,愈来愈快;捂在厚厚被下的身体,变得黏腻;有些被他用腿弯轻蹭着的地方,也正在抬起。上一次是他如此,这次总算变成师尊如此。 相灵虚握着青吾肩膀,声色微变,有两份气音:“小青吾……你可知,在楚国,君王的妃嫔向君王侍寝,依照礼节,便须像你这样……先从下面爬上来。” 青吾笑了:“以前不知,现在晓得了。君上也是君,这说明我没有做错。” 相灵抬手,轻轻托上他面颊。青吾望去,他的师尊,连眼底都已染上令人脸红的湿色,在夜色中透着亮。 他顺从地侧脸,在师尊掌心中挨蹭。 “小青吾,我快推不开你了。”相灵说,“你知道什么是侍寝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我与你,都没有认识几天。” 青吾往前提身,轻啄在相灵唇尖。 “青吾愿为君上侍寝……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隔两日,星期四0点更,作为补偿会周四周五周六连更三天。 看似这么快就得到师尊芳心,一切都很顺利,很快就可以带师尊回家了…… 可是小青吾,如果你的师尊这一世命运是做人间的皇帝,你该怎么办呢? 第61章 侍妾 天旋地转。 青吾一恍发觉,自己已躺在师尊方才的位置。面前人一手还捏着他肩膀,小心地撑在他身上,留有空隙,保持着一点点的距离。 相灵深吸了一口气,将他手指握住,往下探。 这次不是若虚若无的轻蹭,而是真正碰到了。 他凝死了眉,竭尽全力,才能在这当口勉强耐住,心中疯狂蔓延的枝桠。 “青吾,你太小了。这般年纪做这种事,恐不会舒服。对我们凡人而言,食色性也,一旦稍后当真开始……便很难克欲。我……最后一次,望你再考虑一下。” 青吾纯然地眨了眨眼,满眼盛放着师尊的面庞,挪不开。 相灵停顿,又松开手:“罢了,我如此行径,实在是……” 青吾在被里,主动将手指攥住了。这一次,是引向自己,已和师尊一样难熄的地方。 “君上……求您。” 他听见师尊重重地怅出长气,然后,在温暖的云被里,彼此终于再也没有空隙,完全熨帖。 单衣只有一条松垮的衣带,指弯一勾,就解开了。 青吾脖颈也仰得很高,眼都翻白,手指攥在被面上,拧出不知多少混乱的痕迹。 他到这时候才明白,师尊说的凡人食色性也,难以克欲,是何意思。 原来过去,师尊做神仙时,克欲了不少。 照理说,师尊如今应远没有过去那样的精力,而他才是更清醒强大的一方,可现在,被带入逃不脱的混沌的依然是他。 在师尊面前,他褪掉一切伪装,又变得很弱小了。 弱小到被随意揉捏,肆意掌控。被模模糊糊地要求,好孩子,转一个身,便不假思索,不作脱离,就呆呆地去照做。 转了这次身后,趴伏在师尊枕上,难耐更甚,青吾声音都高了两分。但很快后颈被叼住,还慢慢往后背去。这样简单的动作,又很快将他的慌乱抚平,能够随着合适的节奏,继续淹没沉浮。 青吾在混乱中,不知怎的,想起师叔说过的一个比喻。 后颈毛。 母兽只要叼住小兽的后颈,小兽就会变得很乖,怎么摆弄都乖乖承受,绝不反抗。 他知道这样的比喻很奇怪,但不知怎的,想到这一层,想到传统师徒原本应是如父如子的关系,一种背德感油然而生。激得他忍不住进一步后送自己,好去陷入更彻底的掌控,哪怕疼得发抖。 他又听见师尊一声叹。 “小青吾……你到底是谁呢?”相灵的指尖抚到他唇边,掀起他的唇角,沾湿的亮色又划在他的颊边,“可以告诉我吗?” 青吾哆嗦不已,睫毛沾满随沉浮涌现的泪花。他的双眼早已失神,凝聚不住,而神识自然,也混乱成了一团。 “我是……师尊的徒儿……” 相灵捞紧了他,不让几乎脱力的小人乱晃,将话附在耳边:“你总念着师尊,可,也没见你再去找他。” 青吾的回应声音含糊,带着哭腔。 “因为我……已经……找到师尊了……不用再等待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不用再……去别的地方……” 昏暗灯色下,青吾后颈和背上,触过的地方一片星点艳红,好像雪里绽出红梅,傲立枝头,在风中颤抖和摇晃。 相灵没有立即再问,而是很有耐心地继续着,用这种方法,很坏心地消解掉少年仅剩不多的理智。这样,他才能得一个明白。 天色将明时,相灵方问:“小青吾的师尊找到了,在哪里呢?” 第70章 这办法颇为奏效,他很快得到答案。 青吾将他的手臂抱过,像珍宝一样搂在心前,怎么都不肯放开。 相灵怔了怔,无奈轻笑,又低下头去,侧过青吾的脸颊,亲吻他眼角圆圆的小痣。 青吾喜欢被啄这里,痒痒的,有些挠心,让他很舒服。所以相灵啄够了要分开时,他不由得嗯哼两声,想再讨一些。 讨是讨来了。 讨来的却是最后一场骤雨,雨打红梅。 相灵再落魄,也是凉州封君,在这里有一个小朝廷。每过一月清晨,凉州官员须往相灵府中参加三日廷议,商议凉州政务。此事君上从来极为重视,未曾有一次耽搁。 但今日直至辰时三刻,也未见君上身影。 众人切切查查,问四周侍从又遮遮掩掩地问不出,于是求助甫辰将军,君上自小带在身边的亲卫。甫辰本呵斥这些官员没大没小,君上内事也敢打听,但等到巳时依然毫无消息,而侍从们依旧语焉不详,他自己便也蒙上一大团疑惑。 甫辰有入内不报的特权,平日只在紧急面见君上时用。 府上侍从都晓得,因而这次也没有拦他,只偶尔路过一个就劝导,还是请将军再多等等。甫辰更疑,脚步反而更快,很快到了君上寝屋前。 屋中透出几缕湿热,气息极为诡异。还听得见一些水声。不过大概判断得出,君上至少醒着,并未懒眠。 便在阶前跪下:“君上,属下斗胆觐见。” 相灵声音从内传来:“是甫辰啊。我记得的,今日廷议的确让你们久等,抱歉。” 甫辰又闻水声,猜测:“您在沐浴?” 相灵言语磕绊:“嗯……是呢。差不多。我沐浴太忙,忘记让下面的人去跟官员们提醒了。” 甫辰松气:“属下只是想确认您的安康。既然如此,属下这就告退,不打扰君上。”就是一大早沐浴到巳时,还遮遮掩掩,也很奇怪。 不料屋中却说:“等等。” 甫辰跪回:“君上有何吩咐?” “昨晚弄得……这些水不够洗,麻烦你帮忙吩咐厨房,多烧一大桶来吧。辛苦你们。” 甫辰眉头一挑,刚要应答,里头自家君上又补充一句:“再让拿一件新的干净中衣、一套比我身量矮两个头的外袍来,嗯……以及一双比我小一圈的靴履。谢谢,劳烦。” 甫辰:“……?” 里里外外,确实是很难洗。 还特别劳累师尊。让师尊彻夜未眠,耽误了处理正事的时间。 青吾当然可以用清洁咒,但他是在暖乎乎的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才渐渐找回涣散的瞳眸,变得清醒的。此时他已被师相灵揣在怀里,清洗过第一遍了。 第二遍他不敢受用,催着草草了事。这却没完,师尊亲手为他穿戴新衣,将人塞进暖乎乎的新被中,又叫了早膳来,才了,才肯离去。 一点都没当他是仙人,该怎么照顾,就怎么照顾。 用完甜粥、赶走侍从之后,青吾坐在榻前,重新解下衣襟,召出一面水镜。水镜之中,是自己的后背。他记得自己后背被师尊吻了个遍,想看看现在成什么样了。 只瞧一眼,他便羞得别开目光,急急忙忙将水镜敲散。 身为人的师尊,怎么这么……恶劣…… 低头,腰侧也有红痕,有亲出来的,有在最癫狂时被死死握住……捏出来的。 青吾也尝试用手掌去贴合,四根指头在前面握拿住,一根拇指掐在后腰心。这就是昨晚师尊…… 难怪师尊一定要给他束好衣服,塞进被里,才肯走。就指着他继续迷糊睡着,别去看这些丢人的印迹呢。 才不丢人。 很喜欢。 此次廷议,敲定凉州许多事务,趁着旱季兴修洪堤、安抚孤寡、敲打富户控制兼并、扩建学堂与宁和堂医馆等。最后,甫辰这边也拿到一笔款项,用以巩固防务,采购军资。 这日晚书房中,甫辰汇报完鄢都密信,拱手准备离去,被相灵叫住:“甫辰,那日早上,你回去怎么跟官员们说的?” 甫辰僵立,目光瞥向相灵书案对面,又是整理公文又是磨墨、装作在忙的青吾,咬牙切齿道:“我实话实说,君上正更衣沐浴,稍后便至。” 青吾一顿,埋下通红的脸去,更加努力地磨墨,假装自己非常忙。 “你也只会直言直语,圆不了谎,”相灵笑道,“我到快午时才过来,估计他们背地里,已经开始传些别的说法了。” 甫辰抬了抬手:“还好。没人见到青吾公子,基本都以为君上纳了第一个侍妾,是喜事。日高才起,在情理之中。” 青吾听得手抖了一下,瞄向师尊。 相灵笑意微敛,有些肃然:“这可不是喜事。” “恕属下直言,侍妾已是很好的说法。若官员们晓得青吾公子是男子,殿下,您现在的行为该叫做……豢养娈童了。历朝历代,王子皇孙,都是大忌。” 相灵笔尖停顿在卷上,不动也不言。 甫辰一眼猜出:“君上想与青吾公子明媒成婚,对吗?” “……可能在你们眼里,是比较疯。小青吾来我身边一个月都不到,我却像着了魔。”相灵搁下笔,带着浅浅笑意,去抚了抚对面青吾的额角碎发,“但,既已走出这一步,当然要给小青吾最好的名分。青吾是仙人弟子,应该也可以吧。” 青吾眯眼低头,受着抚摸。 他知道自己似乎给师尊添麻烦了。 他很想开口解决问题,但这些人间的弯弯绕绕他一点儿都弄不明白,所以连该怎么说,都不晓得。 唯有乖乖听着,慢慢学着。去努力听懂,去学怎样才能不让师尊烦心。 甫辰闭目片刻道:“属下不建议。属下无意评判君上终身大事,但问题是,鄢都夺嫡之争日盛,似君上这样的其他王子,如今最忌行为张扬,无论好坏都不行。您是一个温和纯善的修道之人,若想偏安,只能一辈子都做好这个温和纯善、循规蹈矩的修道之人,才可以。” 相灵沉声:“甫辰,你又聊到这个了。” 甫辰近前:“这件事,属下不能不提。君上不是喜欢青吾公子,想带其登堂入室吗?在属下看来,唯有两个选择。其一——您干脆与青吾公子一同离开,归去仙山,修习仙法,远离凡尘之争。这样将来偶尔回到楚国,君上与青吾公子,都会受人敬仰的。” 青吾一惊,心蓦地提到了嗓子眼。 甫辰眸有亮色:“属下以为,这样对您最好。” 这本就是青吾的最终目的,如果能在亲卫劝导下一次达成,当然再好不过。 师尊依然在抚摸自己,但动作缓了一些。青吾忙悄悄抬眼,用余光去看。 可是,却见师尊毫无笑容,眸中一汪深潭,里头有沉沉的思虑,望不到底。 ……并不愿意。 半晌未听见回应,甫辰继续道:“其二该怎么做,属下已说过多次……应不用再行进谏。那样,您与青吾公子想如何成婚,整个楚国都无人敢有任何微词了。大家只会说,王上结亲仙家弟子,乃美事,当万代流芳。” 相灵低首,拿过公文:“甫辰,我无意争夺大位。我并不需要那个位置。贸然准备,反易将凉州卷入深渊,百姓这两年才稳固的生计,也必尽毁。” “您可以无心逐鹿,但刀不能握在别人手中。难道真要等到箭扎在凉州的城门上,您才能明白整备兵马的重要吗?” “我说过,我还在考虑。” “没有那么多考虑的时间了,君上。鄢都将乱,其他分封的王子,只怕早已在做准备。” “……” “而且,您当真觉得,只要您毫无行差踏错,那些人就会放过您??”甫辰笑意发凉,“试问,您诞生之时犯了什么错?就因个野道士的一句话,您尚在襁褓,便强行成为无上昭明神主的侍从,在行宫苦修十余年!若非条件困苦,您的母亲恐怕也不会——” 一声重响,打断了他的话。 一方镇纸沉石被相灵推出去,砸在了甫辰面前。 “跪下。” 甫辰噎然片刻,屈膝,垂首跪了下去:“……属下对吴夫人出言不逊,请君上责罚。” 相灵的声音厉了这一瞬,也轻了:“你叫我如何罚你?罚你在外面跪一整夜吗?” 甫辰闷了嘴,看向别处。 终于到这时,一只小手弱弱举起,人也站起。虽然不高,然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反应,两人的目光便都凝了过来。 青吾回望一眼甫辰,再望过来,期期艾艾道:“君上,我大概……听明白了。您和甫辰将军对怎么管凉州的观点不同,这次因为我的存在,又牵扯到那个观点,开始吵架。但不管怎么说,甫辰将军都是为您好,可以慢慢商量,您不要罚他。” 相灵柔和眉目,轻声:“并非因为小青吾。这个问题我们早已有之,与你无关。” 第71章 青吾使劲地摇摇头,坚定道:“没有与我无关。就是因为我选择留在您身边……让您又多了许多过去没有的顾虑。我不想给您添麻烦,所以,我想……既然外面已经在传您纳了一位侍妾,那就这样吧。不要再折腾,也不要再变动。” “……就当小青吾是君上的侍妾吧。”青吾将手捏在心口,笑道,“我可是仙人呢,在人间反正什么身份都可以的。做您的侍妾,既不显眼,又能待在离您最近的地方,我觉得……就特别好了。” 他说完,想等待相灵的首肯。却没想到,师尊一下子就沉默了,目光沉沉,也不看他。 青吾继续笑着说话,假装无所谓:“一点人间虚名,我真的不在乎。只要能跟着君上,我都愿意。” 师尊依旧不应,眸色里水雾蒙蒙,似乎就因这么一点事,快要为他落泪。 青吾想了想,干脆径直去和旁人学。屈下膝盖,跪地,重重一叩,停顿片刻又是一叩。 “您不答应,我就跪在这,再也不起来了。” 又是良久。 他听见一声叹息,几声窸窣,而后手臂被托起。就这么跪着被拥入怀,落进一整片温暖里。 “我答应小青吾便是。”后脑的头发被顺着,很舒服,“我会注意,再也不因这些事和甫辰吵架,让天上来的小青吾为我操心。我都会好好考虑的。” 埋进师尊的胸口,青吾总算不必维持勉强的笑,能够用衣物挡住泪花,点点头。 人间的虚名而已。会给师尊添麻烦,就不要。 又没什么。 第62章 婚服 不去医馆、不上廷议时,相灵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公务。 现在,青吾也抱着一本与人间礼法有关的书在研读了。 他选的是一本故事书。 有公主本倾心僧人,却只能奉君父命令嫁与重臣;之后私情事发,僧人惨遭腰斩。 有太子生来断袖,与乐师相好,因背上豢养娈童的恶名,遭君父母后厌恶。不久乐师被株连九族,太子亦郁郁而终。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就是人间的礼法。 青吾看了半本,已不想再翻。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有些闷痛。 他抬眸望向相灵。他的师尊正凝神批阅公文,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清冷而遥远。 这是他第一次通过自己,切身体会到人间弯弯绕绕的逻辑了。 作为王子的师尊,看似好命,却也因此被最严格的礼教桎梏着。那个连名字都不肯给他取的父王,随手赐一根拂尘,让他修道,这根拂尘就必须每时每刻被他拿在手里,彰显对君父的顺从。甚至现在,都躺在师尊的臂弯中。 活在这里,太累了。 能带师尊离开就好了。如果今天,马上,便能带师尊回去,就好了。 相灵察觉目光,扫见青吾手中书卷,停顿片刻,放下了笔。 他起身转过案几,坐到青吾面前,将人虚虚搂住。 “小青吾还是在乎的。你是天上来的人,和我相识,却将你卷入一些本不该经历的风波里。是我之过。” 青吾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仙神不可干扰人间争端,既是在人间,就应该依人间的规矩来。” 相灵愁眉:“但你师尊,他不希望你受这种苦。他现在看到你这样,为一些本与你无关的事情忧虑不已,很难过。”他轻轻捋过青吾一缕垂发,柔缓道,“你师尊希望你早日回到仙山上去,做无忧无虑的小神仙呢。” 青吾笑起:“君上不懂了吧,对我们而言,融入人间生活,这叫化凡,是修行。我好好跟着君上,等将来回去,修为能提升得很快多。” 这话没有说谎,新仙界确有如此修炼之人。不过他根本无需这样提升修为罢了。 相灵又抚了抚,才放开他。 “南边的古元镇正在加固堤坝,后日我打算去巡看一番,大约半个月回。此行条件极为艰苦,小青吾心情不佳,就待在府中休息可好?” 青吾微怔,自以为地理解了:“噢。君上在外面时,不太方便把我带在身边。” 相灵皱眉:“并非如此。是条件太差,我怕小青吾跟我去,变得更不开心。” 青吾兀自点头:“君上心安,我会乖乖待在府中,做好我的角色,绝不让旁人觉得不对劲,给您添麻烦。” 他可以分身,但,师尊已经说了不想带他了。 相灵实在有些无奈:“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青吾狡黠地瞬瞬眼睛,笑道,“而且我年纪比您大很多呢,只是想长成这个样子而已。” 相灵最后带着这丝无奈,又摸了一摸他的发顶:“好。小青吾很大了,很聪明。” 青吾这两日,还是将所有故事尽都读完。 读着读着,青吾又想起那件师尊曾经交待、自己却未能做成的事——寻找人间明君,扶持其一统天下。 他时时刻刻都准备着,结果好几十年,明君的影都没见着。看师尊那便宜父王和两个兄长,估计过几十年,还是见不着。 青吾撇撇嘴。等师尊回到天上,问起三件事来时,这个交待没做成,可不能怪他。 明日师尊出发,这一晚没有公务,不必待在书房,可不知怎的,师尊却一个多时辰都不让回卧房去,强行拽着自己在中庭溜达了一圈又一圈。 他本以为师尊是起了兴致,想幕天席地一番,可中庭里侍从人来人往,一点都不方便。看师尊神情,又不像是希望自己施法弄一处空间,外面看不见、里面看得出,寻求众目睽睽的刺激。 居然就这么干逛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 手掌被牢牢捏住,掌心热意相熨,沿着灵脉渡到心里。到后头,青吾呼吸都微微不畅,吞吐着热,快急死了。 近子时,终于有侍从近前行礼道,君上,房中已布置完毕,您与青吾公子,可以移步了。 青吾奇怪:“布置?君上,您在布置什么?”他实在好奇,下意识就手指点眉心去观微。 相灵将他手推下,轻笑:“晓得小青吾会法术,但不要先去感知。走回去吧,走回去看就知道了。” 很快到了地方。 从外面,青吾看见灯火通明,四周挂满红绸,窗户上贴起红红圆圆的囍纸,端正而饱满。 这样的场景。 他滞住脚步,望向师尊。相灵一手托在他腰侧,另一手浅浅勾过他下颚:“进去瞧瞧,看你喜不喜欢。” 于是,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龙凤红烛高燃,满堂流光溢彩,四方红喜。床上挂起鲜艳的纱罗幔帐,大红被面上用彩色丝线绣满了亮丽的图案,或鸳鸯或并蒂,个个成双成对。床头还挂上两处漂亮绳结,是同心结。 青吾全然看呆。 “师尊……这样布置,做什么呢?” 相灵合握住他的双手:“自是为博小青吾一笑。” 青吾望向那幅双喜,捏在心前的手指不住颤抖:“可我记得,我记得……书里说,侍妾应该用粉色,不能用大红,不能用双喜,不能用金饰,嗯……还有好多。”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嘟囔,“反正,不能用这样的婚房。” 相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青吾说得对。但我想博小青吾一笑。” 青吾不大明白,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就像你看的那本书,第二十三个故事里讲的,幽王烽火戏诸侯一样。” 青吾一吓:“那个幽王……又非好东西,学他作甚。” “可后来他排除万难,把褒姬立为了王后。” “他因为这件事国都没了!” “那小青吾说褒姬当没当成王后嘛。” “……” 相灵将青吾牵着前行,步到床榻前。 “掀起被子看一看,里面还有惊喜,要送给小青吾呢。” 细看,这被面确实鼓着,塞了东西。青吾抓住边缘,大力一掀,就瞅见了。 床褥下,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散得到处都是。 青吾瞠目。 他才读了那么多故事,里面不乏对人间婚仪的描写,所以他知道这些喜果连起来是何意思。但他着实没想到,师尊竟对他怀有这样的期许……说来也对,师尊如今是人而非仙,自然也会像一般的人一样,期盼有…… 相灵也骇了一骇,连忙去遮:“错了错了!不是这个。这应是他们按章准备得太死板,忘记换掉。抱歉。” 青吾已羞红面颊:“若君上一定要的话……是可以的。在仙界,有能够令男子诞育子嗣的丹药。” 若这是师尊的期盼,若如此能将他欠师尊的多还上一些,他真的很愿意。 “我没有那种打算,当真没有。”相灵少有地局促,“小青吾,你,你将床褥也抓起来了。松开一些,只掀开被瞧瞧,里面才是我想给你的东西。” 青吾乖乖点了点下巴,重新去掀。 是一套红衣,一方金冠与配饰。红衣艳如烈霞,锦缎夹着金丝织就;金冠是正常男子样式,只多了两条流苏,一对红珠耳环。 第72章 “这是我准备给小青吾的婚服。” 青吾低头,细细摩挲着。 他看得出,这套衣饰虽略微简陋,但品质相当上乘。 相灵缓声道:“我和小青吾相识时间很短,一应准备,到现在都很仓促。小青吾愿意落凡来,在我这个凡人这体会人间风光,是我之荣幸。我愿向小青吾保证,若将来有机会,一定真正与你办下大婚。” “哪怕到时,青吾已在人间游玩足够,离去了,抛下了我,这里的身份对你毫无意义,此心也不会改变。” 他认真一字一字说完,而后等待。 一时寂静。 他看到青吾半俯在床榻前,手指始终在婚服上,缓缓摩挲着。可随着等待,一滴又一滴的润色从他脸侧坠落。 “不应该这样。”青吾开口,嗓音涩哑。 相灵凝眉:“……还是不喜欢吗?” 见其依然低着头,唯有肩膀时而耸动,相灵伸手,将人转了过来。 不看不知,他的小青吾已经泣得不成模样,抽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应该这样。”青吾泪水簌簌地落,一点都休不住,“君上,您应该,应该对我冷淡,应该觉得我是个……很讨厌的人,应该让我觉得,我还能有机会做您的炉鼎、侍妾……有两分留在您身边的资格,继续讨好您,已是莫大荣幸。” “我……不能,不配,什么都还没付出,就随随便便重新得到您的喜……宠爱。”青吾眼前,已迷蒙得完全不清,“真的。” 相灵揩着他脸颊,理所当然地摇首:“小青吾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是我害了您。 师尊,您险些魂飞魄散,您会在人间受这么多世轮回的苦,都是我害的。 青吾深深低垂下头颅,却抬起手,默默施了一个法诀。 一晃之后,屋内的模样就全变了。 大红尽撤,双喜也无,龙凤蜡烛变为两根普通红烛,成为寻常的模样。撤下的东西都整齐堆叠在角落,再不显眼。 唯有床榻上的婚服与头冠还留着。 “小青吾,你……” 青吾俯身,将头冠放上婚服,小心捧起,递回到相灵面前:“君上,这些东西,它们不知能换多少银子,可以为医馆买许多药材,也能让更多百姓吃饱饭。或者,您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我想,都比做成婚服送给我,有用得多。” “您收回去吧。我……我拿着这双红珠耳坠就够了。” 相灵静默许久,叹了口气:“……我替小青吾保管,可好?” 青吾晓得,再推脱可能没完没了,反正能还到师尊手中就行。便微微颔首。 少顷,一些侍从进屋,在相灵吩咐下,将角落一应装饰都拿走。最后,相灵亲手将婚服与头冠放入专门的楠木箱中,反复交待妥善保存。 侍从也奇怪,为何君上安排的悉心布置这么快就撤下,却察觉到到气氛低迷,不敢多问。做完一切,一干人等迅速退离了。 并坐在榻边,相灵牵过青吾紧握成拳的手,缓慢展开。 红珠耳坠。 “青吾只肯收下这个,”相灵无奈,“如何能体现我的真心。” 青吾想了想,抬眸道:“若君上一定要体现真心,那就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小青吾对我有何要求呢?” 青吾重新攥紧耳坠,连同相灵覆在自己掌上的一根拇指,都握在了手心里。 “君上,您是个有仙缘的人,却不肯随任何一位神仙离去。我瞧得出,您是因放不下一州百姓。那等楚国风波尘埃落定、凉州百姓也生活安乐了,君上可以……跟我回仙山上去吗?” 相灵微怔片刻,点头:“自然。没有凡人不渴求长生与逍遥,小青吾愿引渡我修仙,是我之幸。” 青吾听出,师尊有些哄自己的意思在里头。因为那些师尊是最不在乎的。 须得让师尊感觉到做神仙的好。明日一行,自己还是得跟着,巡察河堤许是个相当不错的机会。 但现在可不是告诉师尊的时候,现在是…… 灯影晃动,夜风吹熄了一根红烛,天色已晚。 青吾抹去泪痕,将耳坠搁到一边。然后他低下头,慢慢解开衣带。 外衣自肩头滑落,松松垮垮地勾在臂弯,内里无衬,便这样一览无余。 他跪下床榻,用最卑微的姿态,闭上双眼去亲吻相灵放在床沿的指尖,怀揣着无上虔诚。开口,柔顺而甜腻。 “君上……天晚了,让小青吾侍奉您休息吧。” 第63章 夫人 褥面似乎有一些硌。 此次承受仿若雪落,很是轻缓,红梅尚未被打得晃荡飘摇。青吾仰直脖颈,因受用得比较舒服,褥子也厚,所以背后虽硌,对他没有太大影响。 不过还是得摸清楚,是什么东西在硌他。 指尖四处触碰,没找明白,正分两分神思索着,忽然雪急了些,他心头一刺,不由翘起手指,伸展开来又攥紧,一下子就把想的事情忘个一干二净。 在擂鼓的中,保持一点点意识,保持着睁眼,将师尊始终盛在瞳眸里,就已耗掉他所有力气。 终于,相灵也发觉,停缓下来,两手都托住他后心:“下面……干果没有撤。” 原是那些。 师尊手掌温暖而黏腻,有一些细汗。本就捂得难受,如此一覆,整个后背的热都找不到出处。而且为此,师尊还几乎休止,看他找来找去的愁眉样,精力像是真拿去想现在怎么弄走压在下面的果枣了。 “那些东西是求吉祥的添头,原该拨开,却给忘了。小青吾,你这样不舒服,要不先起来……我将床榻铺平。” 师尊连在这种事上,都很关心他。 可风雪正落,红梅饮雪水也正娇艳欲滴,饱满得不得了,未全开的梅瓣夹咬着雪粒,滴润出清透明亮的雪水,如此好景,这场雪怎么能断。 青吾笑起,眼尾弯弯,沾着泪的红痣也和雪水般透亮:“君上……它们既是求吉祥的好寓意,为何要……拨开呢?” 相灵摇了摇头:“小青吾,你方才也知道这寓意是……” “对呀,所以……是很好的寓意,”青吾抚在心口,一边说,一边手指若有若无地掠过,“我愿意的,留着这一份吉祥吧,君上。” 相灵语塞,未再言,只是俯身过来,吻走他眼角的泪,再细密地啄到眉心,似对小兽的安抚。而青吾方才自己掠玩之处,也被他用拇指接过,揉住了。 “师尊……别和我分开。”青吾迷离,“别再和我分开……” 咕咕哝哝的话,在续雪下,很快又变成轻哑断续的吭哼。 相灵抚起他脸侧濡湿的碎发,柔声:“好,不分开,不分开了。” 雪还是落得很轻。 且此次,师尊始终没有哄着让自己改换。所以距离含苞的红梅吐蕊,那个最期待的瞬间,总觉得还差一些。 这一点差别,之前还可感觉为舒服,像摇篮里的安抚;现在,却完完全全是折磨。 青吾嘤嘤两声,臂弯搂住相灵后颈,好一道使力。可他如此,相灵反而越发温柔了,缓得人抓心挠肝,难受得不得了。 青吾实在不满,指尖不禁掐进相灵后肩,挠出许多痕迹。 相灵又停住,托着他执意挂上自己、没有别的着力点的身子,缓缓问:“还是疼么?唉,我……没有办法更轻啦,小青吾。” 青吾这才明白过来,赶忙摇头:“不疼,是……太轻了,不够。君上,不够……能不能,像上次那样……” 相灵微微一顿,有些羞:“上次我初经人事,一时没有耐住,弄得小青吾身上好多伤,半天神志不清。又弄成那样,可是很难看的。” 青吾继续摇着头:“不难看。背后……像君上画了一幅梅花,我特别喜欢。” 相灵语塞,声音渐微:“那也不行,青吾……还这么小。我欲与青吾长久,当约束己身……” 读过人间道理的师尊,变得轴不少。 青吾脑子半混半醒,讲不出几句完整话,但他有法力,能使出相当的力气和手段。 一个翻身,便将师尊压在下。动作快,抱得也紧密,未让雪梅相离。如此梅在上,雪在下,他自己就能够很方便地使起来。 而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反弓着身,坐得直直的,感受着他最沉迷的疼痛,无休无止。 相灵在起初的懵然后,实在无奈,只能一面轻声劝导,一面替他的小青吾托稳。不过渐渐地,他也无意再阻止了,含着笑意,从上到下地欣赏着,看这一幅不着寸缕的、雪白宣纸上的梅画,随着雪中风动,变得越来越红艳。 直至,这朵含苞的梅终于吸足了雪水,嘭然在枝头的最高处展开花瓣,梅花残雪在初春的阳光下消融,从枝桠淌下,宣纸上的画,才算完成。 青吾闭眼,蜷趴在相灵身上。呼吸,汗水,温暖,还有柔软的云被。被这些裹在一起时,再缓缓失去意识陷入沉眠,太过舒服。 第73章 不过没这么简单。 梅花已绽,雪意未停。 相灵手掌揽着他后脑:“小青吾,这就要休息了吗?……早说缓慢一些的,你看,这可怎么办?” 青吾本能地上扒,勾住相灵肩膀,脸颊靠在胸前,呢喃道:“师尊可以……继续……” “小青吾都困了,继续,不会太冒犯小青吾么?” 他微微摇头,睫毛颤动,轻扫在相灵的心上:“以前,师尊也有过,青吾……喜欢……” 相灵皱眉:“啊,这……” 青吾收拢手臂,扒得更紧:“以前,青吾是师尊的……炉鼎,现在,又是师尊的……一直一直都是,只要有需要……就随时供您使用的。” 相灵哭笑不得:“我才讲过并非这样。这些又不是什么好事情。” “可我喜欢,真的喜欢。我很高兴能把师尊作为自己的一切,很高兴……在犯下大错后,还有机会,继续服侍您……”青吾说着,睁开双眼,但眼底没有焦点,整个人都混沌得不明晰,“用我吧,君上,您想用,继续用我……就是了。” 少年模糊的呢语,余韵未褪时若有若无的抓挠,饶是相灵,现也很难想起那些约束己身的大道理了。 他叹出一口热得烧烫的气息,将人抱着翻过,放躺在枕上。 “小青吾,睡吧。”相灵亲了亲他鼻尖,这大约是他最后持住的轻柔,在烈雪之前,“梦里也不会分开,师尊永远都在。” 巡看堤坝,一早辰时就要出发。 相灵却还提早了半个时辰起,召热水进来,为青吾擦洗。虽睡得不久,但还好,自他有炼气二阶修为后,身骨比寻常人强了不少,这才能总是处理公务到半夜,又让他的小青吾百般餍足。 洗净,换衣,依然照上次那样,塞进被里,让人暖乎乎地睡。又坐在床畔,依依不舍多瞧上几眼,为青吾抹开遮了眼睫的发。 说是不离开,却要一走半个月。也不知,算不算违背了才许的誓言。 瞧几眼不够,相灵还多等了一会儿。小青吾梦中好动,也许会主动过来,索求一抱。不知怎的,总觉得得这样一个拥抱,他才可放下心离开。 然等到外面侍从催三回,梦中的青吾也都只乖乖躺着,不曾翻身,不曾乱抓乱挠,遑论求抱。 ……罢了,睡得香睡得沉,也很不错。 相灵俯下身去,轻捏着床上人柔软的下巴,印下,落了一个羽毛般的亲吻。 相灵到别屋换衣,穿上轻便服饰,然依然套起道袍,并将拂尘搂在身前。在外面,他必须穿着这般。 到府门口,可见马车已在府外等候多时。后面跟着一些其他官员的简易车驾,甫辰也在前头身披坚甲、跨着大马。不过他的神情很怪,眉头似皱非皱,唇角似抖非抖,整个人呈现出一股非常难受的样子,目光时不时瞟马车。 再看随行侍从,以及在各自车驾下等候的几位官员,也皆是一副憋笑样,都时不时地往马车看。 见相灵至,众人行礼,甫辰也下了马半跪。相灵让众人起身后,问甫辰:“方才你们在看什么?” 旁边侍从听闻此问,咯咯地偷笑。甫辰使劲摇头:“回君上,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相灵感觉非常不对劲:“车里有东西?” 甫辰拱手低头加躬身:“属下支持君上的任何决定,以及……兴趣。” 相灵更迷惑:“兴趣?” 甫辰完全闭嘴,不再回答。 相灵这疑惑直至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车中所坐,是一位身着青碧色对襟罗裙的小美人,面上戴着白纱,耳垂上缀着红珠耳环,手里捏着团扇,发髻后用绸带绕了两圈,在额侧垂下两个垂耳兔似的耳结。 马车不大,原只能坐一人的,但美人身量小,又微微侧身,便只占在一小块地。见车帘被拉开,他更往边上挤了一点,几乎把自己塞在角落里,向相灵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 相灵:“……” 青吾的身形样貌本就是个少年,换上一副女衣,戴上面纱,真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细了嗓子道:“我……嗯,妾想与君上同行,照顾君上起居。还请君上,不要将妾赶走。” 相灵苦笑道:“吾爱阿青,此路艰难,恐怕会弄脏你的罗裙,划破你的披帛。还有你的蚕丝团扇与缀玉锦鞋,一趟下来,应该都干净不了。” 青吾连忙用裙子将变出的过于华丽的锦鞋遮遮,压低了头:“没关系,妾稍后换成粗布麻衣,和君上一样穿筒靴,就能走泥泞路。” 相灵摇首:“不止行路,出了这凉州城,衣食住行,都会十分简易普通。阿青是神仙般的人,应该留在富丽的殿堂之上,跟我一道去,只会平白受苦。” 青吾坚定道:“君上能去的地方,妾当然也能去了。君上既然说衣食住行差,有妾在,肯定都能为您安排得更妥当一些。” 相灵正要再劝,不远处,一位官员哈哈大笑:“君上!哎,知道您心疼青夫人,可青夫人有这般诚心,您还推拒作甚呢?” “哈哈~是啊,君上,她都求到这个份上,美人一片心意,您笑纳就是了。霸王行军尚携虞姬,您巡个堤带上青夫人又怎样?” 相灵话到嘴边,被周围如此一堵,一时没法再劝出口。 青吾抬手指,指尖拈过耳坠,开口拿捏出软得像水般的柔意:“君上洞房时赐妾的红珠定情,妾戴着了,今后都不会摘。” 左右侍从和官员听见,又是一阵哄笑。青吾却很满意,下巴压得低,目光却瞟着师尊的脸,眨巴眨巴,还闪着两分骄傲。 相灵扶了扶额头,终于无奈:“好,多谢阿青心意,劳烦你了。走吧。” 第64章 奉献 到镇上,巡看河堤多处,找出好几处裂缝、渗水与沉陷,抓住有私自挖渠破坏河堤。一番了解,原是周围农耕需要引水、而建堤之初并未考虑到,又赶紧召集官员议事,敲定修改的方案。 每日早出而晚归。 累得熄烛之后,相灵都没来得及与青吾说两句话,便沉沉睡去。 明早卯时,又要起身。 一连七天,都是如此。 第八日,相灵晨起时不住咳嗽,有些头晕。青吾悄然探查,发觉师尊身体有透支之象,连炼气二阶的修为都快兜不住,再劳累下去,一定会生病。 他劝了,可师尊却说,事情还多,官员们许多问题都在等他做决定。再辛苦两日,事情不那么多了,一定会好好休息。 这一晚,子时归。 相灵来不及沐浴,已困顿至极。青吾为师尊施展清洁咒术,如此不需多浪费时间,也能清清爽爽。 在枕畔,相灵苦笑:“住这种茅屋,睡木棉的褥垫,在外人面前,又要扮作那种模样……小青吾跟着我,吃苦了。” 青吾用脑袋蹭着他脸侧,柔声道:“没有。我可是神仙呢,不怎么影响得了我的。以前师尊带我去人间行医,床榻上连木棉都无,只铺稻草,也很舒适温暖。” “青吾又提起师尊了。还是很想师尊?” “是呀,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盼着师尊回家。” 青吾本理所当然地答着,忽然一恍,整个人都紧张:“但君上您别误会!我不是同时喜欢着两个人!师尊是师尊,君上是君上,您和师尊对我而言,是不一……也不对,不能说不一样……” 舌头搅成一个死结,解释不出半句能听的话。 相灵挠挠他的发:“小青吾无须解释,我明白。在人间小青吾陪伴的是我,等回去之后,自然就是师尊。” 青吾点头又摇头:“对对,是这样……呃,似乎这个说法还是不太对……反正,就……” 相灵轻笑出声,搂过他后脑,珍爱地抵到自己心前:“谁要你讲清楚?莫纠结,我没在意。本来,照我们人间的说法,恩师如父,师尊理应是父亲一样的角色。可你继续胡乱解释,我反而真要听出那种小青吾这边同我、那边同你师尊……人间仙界,两不耽误的意思。” 青吾一怔,脸颊瞬间烫得不行,羞怯极了,闷头待在相灵怀中,不敢说话。 相灵便也不言,抚摸着他后背,一下一下,耐心温柔。 良久,青吾问:“君上……明早还是卯时起么?” 相灵轻声:“可能还要早一些。河堤发现这么多问题,裂缝,虫蛀,开渠……我得一样一样都盯着解决才行。” 青吾重新闷下头去:“哦。” 他当然想劝师尊休息,可又不是没说过,师尊哪里肯听。 便这样乖乖躺着,侧在相灵怀中,佯装拥眠。 不多时,头顶相灵的吐息变得平静沉缓。 青吾谨慎地多等片刻,确认相灵轻易不容易醒,才悄悄捏起法诀,元神出窍。 这几日,他跟在师尊身边,清清楚楚地记了所有堤坝需要修整的地方。就等着这一天,在师尊睡着的时候,像人间故事里的田螺姑娘一样,一次性把问题都解决掉。 第74章 青吾来到河畔。 河水两岸,是山间田地,平整处稀少。深夜,家家户户都闭门熄灯,堤坝上的工事也暂停了。 青吾听过这里的官员向师尊汇报分析,只有修筑好此堤,等汛期至时,整个镇子才不至被淹没。这不止改善灌溉,更是救人性命的。 他深作几次呼吸,抬起一手,开始施法。 凡人不可见的流光自掌心散出,落入两岸河堤。延绵近十里的长堤,尽皆受此神泽,在悄然地变得更高,变得稳固。 裂隙被修复填补,蛀虫送至别处,浸水的部分重新干燥。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得坚不可摧。 弄到过于坚固后,青吾一拍脑袋。师尊才说过左右百姓需要引水为渠灌溉农田,怎么就忘到脑后?太过坚硬,稍后挖渠可就铲不动了。 又缓缓地调整着,调整为一个凡人可以继续改造、同时能防洪挡水多年的程度。 但,猛然之间,心腔处袭来刺痛。像一把无形匕首蓦地扎入胸口,无视了任何修为与法力。青吾悬在半空,眼前一片黑红,险些因没有站稳坠下。 是反噬。 过去调风布雨,怎么说都是间接的;而现下,本应凡人修筑的工事,由修行者施法完成……这真是直接得不能更直接了。 但青吾并未就此停下。 还在坚持。 因为,这是师尊现在最在意之事,必须要做好,做完。 随着流光依然不断从掌心飘散,心口剧痛蔓延。当一切调整完毕,青吾收束最后一缕光华,已喉头泛腥。 即使他停下,原地闭目调息,胸腔中的闷痛仍旧没有停止。 直至猛地往前,喷出如雾的鲜血。 在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血雾像雨滴般从高空坠落,润进河水里,随水流冲刷,很快无影无踪。 ……还好,并未留下痕迹。 吐出一口血,总算没那么疼了。 天蒙蒙亮。 瞬息之间,青吾元神归位,又躺回了相灵臂弯中。 可能他回来还是有些动静,相灵未醒,却本能地有安抚的动作,在他后心轻缓地揉了揉,迷迷糊糊念着乖。 青吾小心翼翼仰脸,端详着这副曾经朝思暮想、如今终于近在咫尺的面庞。 落凡的仙人,叫谪仙。一呼一吸间,气息依旧如往昔那样清冽浅淡,却不再高不可攀,染着木棉与柴草的烟火意。 还有两刻钟天明,师尊昨晚,应只睡有三个时辰。 但想必很快,师尊便再不用为此地堤坝的事情忧心了。回去后,就可以多多补觉,好好休息了。 青吾闭目,打算再享受两刻钟的安宁。 却不想,刚有消减的闷痛又开始发作,连吸进的气息都被疼痛生卡在喉中,堵死了出不来。 可是,师尊日日为民生忧心,好不容易睡一场整觉。只剩两刻钟,也不能因这点事,打扰了他。 青吾咬死唇齿,紧紧依靠着师尊,像婴儿依偎在温软的摇篮。被包裹着,被朝思暮想的气息萦绕着。即使痛得脊背浸寒,他也丝毫没有多动。 少顷之后,疼痛终于重新消减。门外的侍从三下一停地敲门,说到了时辰,请君上起身。 在相灵睁眼前,青吾悄悄揩掉嘴角的湿润,将指尖鲜红藏进拳头里。 装睡这一招,他用第二次,轻车熟路。师尊离去前,为他掖紧被角,在额间落下一吻。 果然一点都没发现。 但半日调息过去,青吾还是觉得不对劲。这次恢复似乎没那么轻易。 于是他才记起,以前恢复得快,是因身边有神树,灵气补充源源不竭。 若不依靠神树,估计……两三天才能恢复正常。只是在师尊面前显露反噬过大,多半会影响师尊对修仙的兴趣。 便陷入纠结,盘算剩余半天够不够回一趟卦心地再跑回来。 或者也可以留书师尊,明言稍离一日?可师尊才怀疑自己脚踏两只船,这一走,更越发说不清了。 说不定……走一趟回来,师尊就嫌弃他,不想要他了。 青吾蜷在被里调息到午后,越想越纠结,越纠结越调息不好,弄得动不动地呛血,又赶紧抹掉。 如此循环着,忽然,茅屋的小木门被人轻敲,紧接着传来相灵略显低沉的声音:“小青吾?在么?可睡醒了?” 青吾骇然坐起:“君上?我我我……快睡醒了!” 相灵道:“方便我现在进来么?我巡堤巡到一半,忽然想回来瞧瞧你。” 青吾连滚带爬下床,飞快变出一身像样衣物,把每一寸衣褶都抹平,又爬回床畔,并膝端坐好:“方便的!您进来吧,君上。”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堤坝的改变,师尊肯定发现了。要赶紧打起精神,毕竟,这关系到能不能成功劝师尊早日跟自己离去。 要向师尊炫耀修仙的好,一点怯都不能露。 相灵进屋,就见青吾在榻前正襟危坐,腰杆笔直,板正得好似廷议上的官员。 相灵叹了口气,便坐到他身侧,径直扯过手臂,在腕心处搭上两指。 青吾一激:“君上……?” 相灵眉头紧蹙,面无笑容,把过他的脉搏,脸色变得更差:“这就是你一定要跟来的原因??你这脉象虽对不上人间病症,但也绝不正常。可有头昏和呕血?” 青吾一时呆住。 “是不是昨晚?修行者插手凡人事,反噬会到何种程度,我经历过,别在我面前强打精神。你到底都有哪些症状?” ……师尊还是太聪明了。 青吾缩回手,佯装很轻松道:“对呀。我昨晚出窍,随便撒撒灵气下去,堤坝就修好啦。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告诉君上。” 相灵焦急:“这怎么不是大事?当年我修一座桥,都……” 青吾抚着心口,万分骄傲:“因为我是非常厉害的神仙。”他摊出手,掌心浮现神树树叶,“师尊不在,我其实依然有经常在代替师尊,处理一些人间祈愿。我以前还帮隔壁胥国下过雨呢。” 相灵怔了怔,果然狐疑,但并未瞧一眼那树叶,而是伸出手来抚摸青吾脸庞,细细端详,试图从脸上找出端倪。可青吾却表现得很是精神,瞧不出分毫。 “比较厉害的神仙,反噬会不那么重么?”他迟疑,“似乎不符合逻辑。若是这种道理,厉害神仙早将人间据为己有,随意拿捏了。” ……没有反噬时,过去神界,的确是那样做的。 “元婴大能,在我眼中都是蝼蚁。过去那些搅扰君上的烦人修士,其实都是被我吓跑的。”青吾讨巧地眨眼,“现在修为高者都很讲道理,灵力只用来福泽苍生,绝不欺负人界。可以说除却师尊,天上没一个人打得过我。君上难道还不信我么?” 相灵又怔,细看,低头思索。 青吾有点心虚:“……您真不信啊?” 相灵摇头,神色松和许多:“也不是。小青吾修为这样高,我当然相信仙神之事你比我更了解。但……” 他顿了顿,诚恳地握住青吾手背:“记得小青吾一开始认识我时,像个痴儿,结结巴巴,傻乎乎的话都说不清,没料背地里如此厉害……此刻想来,真是颇为神奇。” 青吾:“……” 青吾激得跳起,急切道:“君上不相信,您可以再吩咐一些麻烦事情,我愿现去为您解决!相信我君上,只要修仙,成千上万凡人扎堆才能做成的工事,一抬手便能做成,顷刻间造福很多很多百姓!” 相灵摆着双手苦笑:“小青吾你别生气啊,我再也不提你结巴就是。呃……当然你也不像痴儿。唉,一个小神仙笨到挤出人堆被车轮压了手都没反应,这件事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青吾听得出师尊已没在怀疑,在逗着他玩,可他仍是像被重踩一脚尾巴,急得尾巴毛都要炸飞起来。 他唰唰比出手印捏诀,当即就要施展强大灵力,用最玄妙的术法证明自己的厉害。 却不想,灵气刚作运转,骤然停滞。 强压未久的剧痛重新袭来,涌上喉间。青吾向前一晃,便喷溅出一地鲜红他张口,还来不及说什么,视野飞速昏暗下去,转眼之间,什么都不能再看清了。 遑论站立。 但仿佛……最后并未跌摔到地上,是在听到一声唤自己名字的惊呼后,被温暖的怀抱,牢牢接住。 还是出了意外。 明明都差不多唬住了师尊。 早知如此,见好就收。不在神树边……就是恢复得很慢啊。 第65章 通感 青吾是在一晃一晃的摇动和车轮辘辘的白噪中,逐渐清醒的。 醒时,只觉满身温暖与柔软,还发现自己居然,毛茸茸的。 在马车里。身下垫了好几层褥子,身上覆着一件暖呼呼的毛绒披风,这个大小对他而言,和被子差不多了。 青吾撑坐起来,缓缓瞬目。直至发现自己手臂撑的是师尊跪坐的腿,才回神。 第75章 原来他和师尊正一同坐在大马车里。 青吾眼前模糊,不住地揉眼眶:“师尊,我……好晕。” 肩膀被搂过,他重新躺上相灵膝前。毛绒的披风被往上提了提,身畔人道:“要喝水还是吃东西?路上是晃,小青吾再忍一忍,回凉州我们绕远走的大路,还有半日进城。” 青吾抬不起下巴,脸颊枕在相灵腿侧,咕噜道:“我记得我……好像吐血昏倒了,可有吓到君上……?” 相灵重重叹息:“起初是吓坏了我。但观察小青吾两个时辰后,我发觉你脉象气色尚算平稳,便勉强松下些神。镇上条件太差,不方便休息,所以当即出发,带你回家去……你都睡一天一夜了。” 青吾虽醒,但视野怎么都清晰不得,被车驾晃荡着,脑子还重新晕乎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攀紧师尊膝盖,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师尊带自己下凡的时候,他也如一只小灵兽一般,依偎不放。 “所以说是……要回家了吗,师尊?” 相灵搭手在他发顶,轻轻抚着:“是啊,回凉州城。河堤这边问题已彻底解决,我们自然不必久留。一切多亏小青吾,小青吾特别厉害,但……好孩子,下次别这么做,太过伤身。” 青吾扯起疲惫的嘴角,开心起来:“对对,多亏我。修仙……就是很厉害的,我还能做更多……希望有一天,师尊也愿意修仙……” 相灵无奈:“小青吾,你没听进去?我是说让你下次别这么做。” 青吾却皱起眉头,模糊地摇头,开口果然是一个字都没听:“至于回家……不对不对,不回去,先不回去……六千峰,徒儿好久没有打理了,徒儿每天……只敢待在神树下,在您消失的地方……因为一直都不敢去想,六千峰上没有您……” “这两个地方都是家……到时候,您先到卦心地稍事歇息,等徒儿整理了六千峰,咱们……再一起回峰上……” 相灵微愣了愣,揉过他的头发,着重道:“傻青吾,我是李相灵,现在的家,不在别处,只在楚国的凉州城呢。” 青吾抬起没有焦点的瞳眸,十分困惑地望了一会,逐渐撑不起力气,倒了回去。 直至此刻,他好像才听进两句相灵的话。 “原来不是回家,只是……回凉州啊……” 一次性车轱辘许多,渐渐地,青吾意识越来越黯淡,越来越睁不开眼。到最后,他整个人,又往深深的梦里沉进去了。 “对不起,君上……我……又叫错了……” 少年伏在膝上,睫毛投下淡影,柔软微弱的声息淹没在辘辘的行车声里,仅余一丝听不清的含糊呓语。 相灵依旧抚摸着他,手指梳理着青吾蜿蜒委落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是啊,小青吾。”他说着,即使怀中人已不能听见,“我是凉州君,李相灵,是凡间国度的封君,这里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怎么能……抛得下这些,去修仙呢。” 青吾大睡两日之后,终于成功恢复回来,又变回小雀一般跟在相灵身后,活泼开朗的模样。 然而这次,他跟在书房里研墨,不仅仅是研墨了。还悄悄阅览公文,看师尊还有哪些着急的事情。 比如,本是秋收时节,东边谷地的村里闹起虫害,农户苦不堪言;西边某座山头上聚了一批山匪,抢掠百姓,请求君上派兵镇压。 不等师尊的政令发出去,这天晚上,青吾故技重施,装睡之后,又出发了。 解决完虫害,正是月黑风高杀人放火时。然青吾不能伤害凡人,不仅是因反噬极重,还因那是对六界新秩序的践踏。于是他选择到山寨狠狠装神弄鬼,布下重重迷雾,趁乱救走被绑架者送至山下。两个时辰后,山匪已吓得四散逃窜。后半夜,青吾留下几个继续装鬼的分影,呛两口血,拍拍手,满意地走了。 因有上次前车之鉴,寅时三刻,他还约了龙离在凉州城外见面,让师叔给自己带一根注满灵气的神树树枝来,以迅速恢复。 这厢青吾将神树树枝奉在怀中盘坐调息,认真运转法力;而身边,师叔鬼鬼祟祟,扒楞完他发上的绸带,扒楞左边红珠耳坠,又扒楞右边,最后捏一捏脑后圆圆的发髻,仿佛在揉玩什么动物团在一起的绒毛,玩得啧啧称奇。 青吾忍了一个时辰,恢复八成后,不忍了,揪住树枝,嘎吱扯下一片叶,捏为齑粉。 龙离骇然跳开:“师叔我寻思,经常摸你玩你都习惯了呢……”再顾左右而言它,“这耳坠晶莹剔透,宝石做的,不错嘛。怎么想起戴这个?” 青吾骄傲挺胸:“人间的师尊已喜欢我,这是师尊送我的定情之物,当然好看。” 龙离上下打量,比大拇指肯定:“青碧色衣服搭配红耳坠,非常喜庆,我相灵兄弟有品味。” 青吾:“……” 龙离在他跟前坐下,目光炯炯:“他这一世也喜欢你,该差不多了吧,怎么还没把人带走?你要接相灵回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仙神两界,大家都热火朝天地准备欢迎呢。” 青吾低下头,两手紧张地抓着树枝:“快……快了吧,我再多做些事情,让师尊安心放下人间,他应该就,就愿意跟我走了。” 龙离拍拍他肩:“你得赶紧。实在不行直接抓上天再劝。你师尊这人间身份再待下去,容易出事。” “怎么?” “神界太白星君可窥天机。前两天他找到我讲,人间已有紫微龙气浮现,地处中原以南,约摸就在楚国。”龙离认认真真道,“他知道相灵神尊转生于楚地,所以提醒我,若真有皇帝在此出现,要一统天下,诸侯必将在逐鹿中被扫荡一空,全数沦为阶下之囚。” “而且,多半等不到那时候,刺客乱箭,什么都有可能遇上。我看你师尊势力不强,若再拖延,一不小心卷进去,很容易出问题。” 青吾僵住,盯着前方出神,手中树枝渐渐攥紧。 龙离神色凝重道:“比起这个,你师尊对你生会儿气,真算不得什么。放心,我们到时都会好好安抚相灵的。” 青吾再次低头,陷入浓重的思绪中。 好一会,他都呆滞坐着,除却将神树树枝上的树叶一片一片都拔光了,毫无别的反应。 龙离见他如此,道:“干脆照原计划,你做不出的事我来做。快刀斩乱麻,我今晚就去把你师尊抓回卦心地。他一个凡人在神界,随随便便就能束缚住,跑都跑不掉,我们再来日方长。” “……” 师叔的话很糙,道理却是很对的。 帝星现世,天下一统。即使师尊被生抓回去,他在天上能看见这些,心里想必也会高兴。 青吾艰难地点头,打算答应了。 却不料,下巴刚点到一半,异样骤然袭来,奇妙的刺痒感从后脊直窜天灵。他一下子没耐住往前撑着身子,呼出一口变了音的浊气。 坐他面前的龙离当即吓得后挪三尺:“小青吾你你你……你作甚对着我脸这么红?!” 感觉……衣物在被褪下,人在被抚摸,温暖划过皮肤,越来越往不可言说的方向去。须臾间,后背已烫得细汗淋漓。 青吾整个人几乎都在抖,他恍过一阵,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 是通感。 他此时在出窍,而他的原身,本应与师尊共眠的那个他,正被…… 想到可能正在发生的情景,青吾越发软了腰,眼底泛起湿润,泪意止不住地涌现。 师尊他,怎么能……突然犯坏。 龙离已退避至远处树上,哇哇惊叫:“好好好,不答应就不答应,你在相灵身边时刻看着,总不至让他随便死了!也用不着这样!小青吾我没看啊,我没看!” 青吾抓紧衣襟,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地试图缓解。但通感的那头,他能感觉到,自己仰面躺在师尊的身躯下,细瘦的双手被一只手掌轻易握住,捏在头顶;而师尊的另一只手,正慢慢推起他的膝盖…… 他提一口气,勉力稳住:“师叔,我……我先走了,我师尊找我有事!” 龙离从树冠里伸出一只手挥挥:“好好好!你们忙!去忙!” 神识落回躯体,青吾猛然睁开了双眼。 昏暗烛光下,这姿态已不能仅用糟糕来形容。亵裤不见踪影,身上,唯有一件浸润湿透的、被解开的中衣,挂在臂弯,什么都没遮挡住。 不过万幸,现在和方才相比,并未更进一步。师尊依然是只推起自己一侧膝盖的姿势,躬身向下,凝望着自己面庞。 见醒了,相灵眸色虚起,竟流露出两分好整以暇的得意来。 浑身抽不出一点力气,像躺在云雾里,青吾张口想问个明白,气息却太闷,只情难自抑地发出了一些声音。 相灵轻笑,松开了手,手指抚过他脸侧:“小青吾别紧张。睡前才行过事,我无意后半夜再折腾小青吾。我就是想看看,你何时能醒。” 青吾懵懵:“我……?” 第76章 身上仍热,仍软,颈间腰上几个时辰前留画的新梅仍在,随着急促的呼吸,还在变得更加艳红。 被燎起的火星未熄,相灵却放下了他的膝盖,将散落的中衣重新交叠,挡住又有绽放之象的梅意,系上绳带。 “其实应该是说……我想瞧瞧你何时才能回来。看来这样,小青吾能回来得很快。”相灵目光垂下,“又跑去偷偷施法了,对吗?” 第66章 何归 一眼就被师尊瞧出来了。 师尊那样聪明,同样的招数,只要半夜醒转,怎么能发现不了。 青吾羞红了脸:“我只是想……多帮君上的忙,为君上解忧。我这次找到灵气补源,反噬很快便已压下去,没那么难受的。” 相灵从床边小案拿过手帕,为他拭着汗,揩过额头,轻声问:“小青吾这次都做了些什么呢?” 说到这个,青吾又有劲了,挺直腰杆,开心地一边比划一边介绍起来。怎么解决虫害,如何吓散了贼寇。并强调,那个贼窝还在,趁现在他们吓成一盘散沙,疯的疯傻的傻,也没有人质,赶紧派人去一锅端,抓回来必不费吹灰之力。 他这边介绍,相已灵为他擦净身子、理好衣物,重新拥揽在了怀里。青吾讲完,才发觉师尊眉心的愁色,已如雾霭一般沉重。 师尊听了他的话,并不是很高兴。 青吾不敢再张扬,重新羞怯低首,蜷缩起来,靠在相灵心前,作乖乖状。 手腕被捏住,师尊又在把他脉搏。 “补灵用的何物?当真已未有不适?” 青吾上瞅着目光,见相灵面容暗沉,很老实道:“我托一位仙友给我送来神树的树枝,那东西灵气颇足,我也事先很注意没让反噬太严重,调息一会就好了。” 相灵继续严肃问:“神树树枝是何种仙物?生长于哪里?为何功效甚佳?” 青吾紧张得发抖,也继续老实:“我是神树诞出的一颗果实,神树是天地灵脉凝聚之地,是我和……我的根源。所以它的树枝不仅灵气充沛,我吸纳来用也毫无阻滞。” 直至他讲完,相灵才神色柔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发:“回答未曾结巴,内容细致,看来小青吾所说为真。多谢小青吾替我解决困难。” 人间师尊又不懂仙神之事,原是为确认他话语的真实。 青吾又翘起尾巴来:“所以,君上信我,只要修为足够高、法力足够强,能做成一个很厉害的神仙,什么问题都不在话下呢。” 相灵掖紧被角:“可若真这么万能,人间的祈愿神仙应当个个都能实现才对。我常常在大昭明观诵经,曾经许的,却少有实现过。” 青吾急忙又开始比划:“能实现的!君上,您下次再去,神仙定会收到。我可以保证!” 相灵嗯嗯答应两声,又窝在被里反复将他额头和脉象都探查几番,把他手爪子压下收拢:“好,知道了,小青吾是厉害的神仙,但下次别这么做了。天亮还早,厉害的小神仙再睡会吧。” 青吾正想再说什么,相灵又强调:“不许再元神出窍。” 青吾一悚,半张脸缩入被下,捣蒜般连连点头。 半夜三更,师尊正困顿着,师尊本就没怎么夸他,这个时候继续跟他扯当神仙的好、要师尊随自己离去,包被骂的。 至于师叔那个法子……再等等看吧。有他在身边,师尊连点擦伤都不会受。 ……如今他不仅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师尊了。 师尊既让他闭眼睡觉,青吾便闭眼睡觉。他这个徒儿一向听话,很乖。 然昏暗之中,青吾渐渐感觉,依稀,仿佛,还是有几分不对劲。 似乎是因为……和师尊靠得太近。 虽说,他们此刻就是平常相拥入眠的姿态,不沾半点别的;可方才……不久之前,师尊为唤醒他,有意使过坏,在他身上点起许多,却闲扯聊着天,就搪过去。以至于有些地方的有些反应,都还没来得及……纾解开来。 即使他半蜷着腿,能够藏住,但…… 实在是靠得太近了。 缩得再紧,再如何忍耐,渴求的人就在身边,他就在被融化的雪水包裹着,无处可逃。闭上双眼,浮现的全是不久之前的场景。 他的魂在外面,为唤他回来,师尊解开他的衣物,指腹重新那些新绽的梅花上抚过;见他仍旧未归,便干脆做出最过分的形容,狠狠吓他一吓。如果他还没回来,师尊恐怕真会……反正趁他熟睡,也不是第一回…… 真到那时候,无论他选择睁眼还是不睁眼,都羞死了。 满脑子都是这些乌七八糟,热得发慌,连呼吸都平复不下去,遑论入眠。 “青吾,你在咳嗽吗?” 师尊近在耳边的关怀与呼唤,让青吾彻底乱了:“君上,您还没睡?……我我我……” 相灵叹息道:“我不是不想夸小青吾。但,人间的杂事,当由凡人解决;小青吾修为再高,反噬都是对你身体的摧残。小青吾是做得好,可我也是真心希望,不要再有下次。” 青吾根本没听清师尊在说什么,只在阴暗中模糊望见师尊的嘴唇翕动。他好希望能再落到自己身上,再多画一朵红梅。 “你如今是何症状?仿佛有些像风寒,可需我传一碗姜汤过……” 相灵说着,去探青吾的额头。然这次还没碰着前面,才摸到滚烫的脸颊和耳侧,被一缕气扑在手背,话就止了。 他微微拽下被角,就着不亮的灯光,看了看。 少年红艳,盈着迷离的泪星。锁骨和仰起的脖颈上,两处齿印泛着红晕。 再往下渐渐没入暗色,瞧不清楚。但探手去碰一碰,顷刻便已知晓。 青吾捂住自己,急得要起:“对不住君上……我,我打扰了您休息,我去找冷水泡泡吧……” 然相灵轻轻一按肩膀,他就倒了回去。且这次彻底瘫软,再也扑腾不动。相灵又往后摸了一摸湿透的褥子,无奈:“小青吾现在走,床也不能睡了。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怎么说都是个男子,为何会……这样。” 青吾含糊地急出哭腔:“我……我曾经遇到过心魔,在那之后,身体就变得很奇怪,这种事上一直都这样……对不起君上,我……我好难堪……” 肖想着师尊产出的心魔,纵然散去,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后遗。他永远变成了这样一个玩意。 以前都是情深之时自然而出,想来师尊多半认为是他自行施法,就没注意。谁曾想,其实是他肖想起来、陷进那种云雾中之后,根本就忍不住。 做炉鼎那段日子,他还很高兴自己有如此好使的体质,随时随地都可服侍师尊,一次都没让师尊用得不满过。但现在,师尊读人间的圣贤书,克己习礼,自己这样在他面前,实在显得太过浪荡。 青吾勉力侧过身子,想要爬走:“反正我……我先出去,不搅扰君上。” 不过他还是没有挪得动。 他被相灵抵开膝盖,卡住了。 “小青吾一整晚都在叫我忧心……我怎么一个人睡得着。”相灵俯身,蹙眉吻在他颈窝,汲取着少年散乱发间令人心热的气息,“左右明日无事,可不必早起,再陪青吾荒唐半夜,也无妨。” 他牵过青吾的一只手,眉目含笑:“只是事发突然,我都没作准备。小青吾,你得先帮一帮我了。好吗?” 凌晨时,天色最寒,窗外落起了今年第一场初雪。 青吾又迷迷糊糊的了,不能指望他施展清洁术法。相灵用两层厚被将人裹住,圆圆地团在自己怀中,才传唤守夜的侍从来,换褥子,拿新衣,烧热水。 按理床铺狼藉到此种模样,他该自己打理,奈何小青吾不赖在他怀中、就要发出不满的声响,相灵就只能坐在一旁一直将人搂着。侍从望见乱成一团还湿湿嗒嗒的床榻,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多抬眸,死死低头,快速卷走。 很快热水送进,侍从退走关门。但由于时间太晚准备仓促,要得又急,没法烧特别多的热水倒一个大浴桶,只有一个仅放得下一人的小浴桶。 相灵将青吾抱到桶边,剥开厚被,让他露出光洁的、沾着几缕白丝的腿脚,打算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将人放进去。 但青吾却莫名地不乐意了,缩起脚丫,手爪子缠紧桶边的人,像藤蔓一点儿都不能离开依附的大树,朦胧的眼湿润得厉害:“师尊……别抛开我。” 相灵抖了两抖,没把人抖落下去,反被更死地扒住扯不开。他无奈:“不是要抛开你,是要给你沐浴,浴桶只放得进你,所以我没法一起将你抱进去……你若能自己施法清理,是最省事。” 懵懵的青吾听进半截,好像领悟了“施法能给师尊省事”,手指赶紧在胸前比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法诀,啪叽一声,手心里出现一只蝴蝶,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绕着相灵扑了一圈;他感觉到不对,重新努力捏两下,再一声啪叽,手中又跑出一只高大驼鹿的鹿影,也绕着相灵转走了一圈,这鹿前腿还有点瘸。 第77章 相灵对此没说什么,只继续把人往水里倒。这次青吾的手爪子用来施法玩,没抓着他,人总算落进了水中。 进了水里,脸上都是溅起的水滴,青吾又变得乖上许多,呆呆坐着,任由相灵扯胳膊抬腿,转来转去地为自己四处擦洗。渐渐地,青吾待得困倦了,两只眼皮不住地打架,脑袋也愈来愈低垂。 不过,却在呢喃。 “师尊……人间太苦了,跟我回去修仙吧……我特别想要……你回家……” 相灵叹了口气,手掌盖上他的双眼,如一阵清风,轻轻将倦怠合上。 “小青吾太困了。好好睡……至少现在,师尊是陪着你的。” 他的话语,比眠曲好使许多。不一会,青吾便真这样泡在温暖的汤水里,沉沉睡去了。 又是半月过去。 这半个月里,青吾坚持不懈地偷窥相灵公务,出手解决。尽管相灵时时劝阻,他也乐呵呵地继续着。 如此一通下来,半个月后,相灵面前公文只剩几叠,其中大半还都是祝贺君上,定是君上常常供奉,天神方降下恩泽。 一大早来到书房却无事可做,相灵都不习惯了,望着案几对面眼睛布灵闪闪的青吾,无语扶额。 “君上才没有真不愿意呢,”青吾嘴巴甜甜道,“君上其实很高兴治下百姓过得好,农田没有虫灾,道路没有贼寇。” 相灵无奈:“很高兴,但是……不知我能如何报答小青吾?” 青吾坐直,有些羞怯道:“君上不需要报答,君上只需……答应我一件事。” 相灵牵起微笑:“小青吾讲。” 师尊,跟我回天上去吧,我们去修仙……我想你了。 青吾启唇,正要脱口,对着师尊的面庞,他忽然顿住。 他下意识摸了摸红珠耳坠。 “……”青吾汲一口气,改言道,“君上与我倾诉衷肠,都准备了定情礼物,我不能这么空着手和君上说。您等两日,嗯……后天晚上,好不好?” 相灵笑得更深:“小青吾也要准备礼物?那我欠你的更多了。都不知你要我答应之事,值不值如此贵重呢。” “值得的!”青吾跳起,手上飞快比划,“到时候,君上您愿意答应我……就什么都值得了。” 第67章 迟归 这天,青吾离开楚国,回了一趟新仙界。他直言,明日之内,要一套从炼气到结丹的资材与法诀,给不出就炸了谁家门派的山门。 起初有仙门意图敷衍,山门果然被炸后,最终花费一日,众门派不得不凑出凝结了八十几个独家法诀和镇派之宝的储物戒,由一掌门带着,心痛万分地奉与青吾少尊。 青吾掂了掂,撇嘴:“还行,可做给师尊重启修炼的见面礼。再照此备十份,到时不够我还要。” 青吾哼着小曲离开,众仙含泪违心送别,少尊有空常来啊,一定要像回家一样。 还有半日,青吾并未回去。他变出一身干净平整的仙衣,重新扎束头发,让耳结对称,先到郊外,对着一棵大树,练习要给师尊说的话。 第一是坦白。坦白自己一开始就别有用心,一切都只是为了带你回去修仙;第二是介绍清楚师尊和君上的关系,一定要把自己绝没有脚踏两只船说明白;第三,才是向师尊跪下,请他伸出一只手,他希望,能亲自将储物戒推进师尊的手指里。 两个时辰后,夕阳映下金光,青吾感觉,已练习得很完美。 今天,他就要去带师尊回家。 青吾小心地,将储物戒捧在手心,步行进城。 他又将第一次来凉州的路走过一遍,从热闹的街市,到师尊的医馆,最后到凉州君的府邸前。 青吾如常到书房去,想找到师尊。 却只见一位落魄布衣的老者,刚刚在甫辰的亲自带领下,被尊敬地称呼着“大人”,进了书房。 青吾缓住脚步,勉强压抑一些自己的激动。是了,纵然……和师尊说好在此时,若临时有要紧公务,还是让师尊先处理了才是。 不过他也打算偷听。若能施法替师尊解决,是最好。 刚鬼鬼祟祟摸近几步,因并未隐藏身形,他一下就被在外看守的甫辰发现了。甫辰皱眉头:“青吾公子?” 青吾站直,理所当然:“我想为君上侍笔墨。还请将军放我进去。” 甫辰下了台阶近前,拱手低声道:“抱歉, 青吾公子,此次君上与鄢都来的贵人会见,所谈乃是机密,我不能这么直接放你进入。当然,公子若想隐匿偷听,我不会阻拦。” “鄢都贵人?” “是大司马兼太子太傅,杨闵杨大人,我楚国一位颇有声望的三朝老臣。” 青吾更疑:“厉害的老臣为何来君上这?且太子太傅……是太子的老师啊。” 甫辰垂首叹气,声音更低:“不瞒青吾公子,杨大人来此,是鄢都再出宫变,楚国要变天了。若公子想知晓来龙去脉,借一步说话吧,我为公子细细解释。” 甫辰邀青吾到侧屋,一路比对那老臣更恭敬,还为青吾斟茶。自凉州中许多疑难事务被解决,甫辰着实对青吾客气许多。 此次鄢都宫变,令人惊骇。 二王子传出王上已醒转理政的消息,假意要与太子修好,太子信以为真,在入宫时掉入圈套,被重兵所围,乱箭射死。 事成之后,二王子彻底掌控都城,以监国之名,迅速开始清剿太子党羽。因此,杨大人才仓皇逃出。 在杨大人跑出来时,已有三位殿下、两位公主被杀,唯有五殿下幸存。五殿下直回封地,准备拥兵自保;而杨大人选择了来凉州,希望获取长居封地的六殿下李相灵的支持,与五殿下一同讨伐逆贼,为太子报仇,夺回王位。 甫辰这样用青吾听得懂的简单言语,讲完始因,最后诚恳道:“青吾公子,你也知晓,我先前常劝君上招兵买马,就是担忧这一天的到来。如今真的来了,君上他……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青吾低头,掌心里,本欲送与师尊的储物戒染了汗,变得黏腻。 甫辰行揖,深深埋首:“青吾公子,在下知道您有大能,此次君上所遇之事,只怕极难善了。我……这些宫廷斗争,我不敢奢求仙人插手,我只希望公子能看与君上的情分,力所能及地帮一帮,将来若出了什么,可以保他一命。” “当然的!”青吾倏地站起,手中物越发攥紧,“我肯定不会让君上出事,至于帮君上……我先去偷听,把情况搞得更明白!” 只需一个法诀,青吾就能看见书房中的任何情形,听见每一句话。 他终于看清了杨闵。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走路都困难,却在向师尊不住地跪拜,诉说二王子恶行,乞求凉州出兵。 他与师尊素昧平生,本可与五殿下一道去封地,却愿铤而走险来这里求助。因为他听闻,六殿下是仁善之人,潜心道法,从无恶念,将凉州治如桃源。 他相信师尊不会坐视。 对此,相灵始终缄默。在第三次杨闵离座下跪,相灵终于将他扶住,问:“杨大人就不怕,我直接将你送出去,交给二哥以投诚吗?” 杨闵一愣,苦笑道:“那就是……天意如此。老臣话已带到,剩下的殿下自己权衡利弊,抉择就是。” 相灵微微顿首:“杨大人,此事重大,我确还需斟酌。还请大人先在敝府住下,安一安心神吧。” 杨闵道:“老臣明白。恭候殿下的答案。” 之后,相灵送杨闵出门,召来侍从,安排留宿。杨闵离去时,身旁却不仅有侍从,还附有四位带甲的兵士。 青吾与甫辰都在不远处等候。杨闵送走后,相灵转过目光来笑:“小青吾,回来啦。” 两人近前行礼。 师尊叫的是他,可青吾却怯然了,不仅垂头走在甫辰身后,对师尊的呼唤也没作回应。 甫辰道:“杨大人这边,君上如何考虑?” 相灵垂目扼腕,没作回答。 甫辰的意图太明显,一开口,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君上,形势不容乐观,杨大人秘密来此,也瞒不了一世。国家已经乱了,多半,鄢都要攻打五殿下。五殿下的封地荼州,就在君上旁边,山下的平原上。” “……这么快。” “凉州兵员实在太少,事已至此,您再征兵,就是悖逆鄢都之举……所以您要偏安到底吗,君上?偏安的话会很简单,就像您自己说的,将杨大人送给鄢都,即可。” “把人送出去,二哥就会放过我?” “属下不敢确定。只能赌他能对君上放心,赌他相信君上愿真心实意拥他为王——一切全看旁人心意了。” “……” 相灵怔在原处,凝思许久,道:“先不作反应,观察情势,并募收自愿入伍的兵员吧。要打仗,就会有流民,我们凉州城,定要将可能来此避难的流民安顿好。” 第78章 甫辰低声应下。 说完这些,相灵越过甫辰肩膀,重新望向青吾的脸。眨眼间,他重新微笑,温和如阳:“小青吾,怎么看着像是想躲我的样子呀?为准备礼物,你一走快两天。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把礼物给我瞧瞧呢。” 青吾一震,局促上前,像缩成了只鹌鹑:“君上……礼物我的确备好了。” 相灵轻揉他的发顶:“那小青吾可以开始了。你前日说,希望我答应你一件事。” 青吾提气又提气,想说出那一段话,那段自己在树下练了两个时辰的剖白。只是最终,他还是泄掉了。 “我……我想了想,似乎此刻说给君上听,也不适合。”青吾摇头,抬手捂着胸口,让储物戒自然而然掉进衣袖里,藏起来,“……下次吧,君上。” 师尊又有人间事要处理,且这回,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麻烦。 下次吧。劝师尊回家,不差这一时的。 不过半月,战争开始。第一批被波及的流民来到凉州城外,求取帮助。 这些人来自于荼州边缘。果然没过几天,就有消息传来,他们的村庄被鄢都王师抢掠一空,几乎夷为平地。 很快,这样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 在相灵组织下,凉州专门开设对流民的收纳处,并给他们供给吃食。一切都井然有序。粮食都不必担心,因青吾早预想到这个需求,找到一片隐蔽的田地,施法催熟一茬又一茬麦子。一晚上,他就帮师尊把凉州的粮仓全都塞满了。 这次帮忙,相灵没唠叨半句拒绝。 反而在一个劳累困顿的夜晚,将青吾搂在怀里,不住地说着谢谢。 “若无小青吾,只怕要出大乱子。如今估计……哪怕有几千的流民,凉州也收得下了。” 照过去,展示了仙法大能,青吾该提一提修仙的好,鼓励师尊跟自己离去。 可今日他的喉咙像是黏住了,这样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君上不用谢我。能为君上解忧……青吾就很荣幸。” 接下来,长久都无言谈。但师尊却没睡着,他只是睁着眼,凝向不知哪里地出神。 良久,他忽然道:“凉州只有几千兵马。最近募兵了一些,统共也不过一万。” 又一阵顿然,才说:“我这样,真的能保护好我治下的百姓吗?” 青吾伸出胳膊,努力将相灵圈紧:“求君上莫要忧虑,已经很晚了……您需要休息。任何难处理的事,明天再忧虑吧。” 相灵便点了点头,合目,当真再不说话。 可青吾晓得,从夜幕到天明,起床,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的师尊都始终没能睡着。 过去青吾一直都觉得,自己应只差最后一步了。他已认识人间师尊,与师尊相爱,结亲,帮师尊解决许多牵绊。只差开口,便能带师尊回家。 不过他以前瞻前顾后,不愿踏出这一步而已。 然而,时至今日,他才有了一种直觉。 从不是只差最后一步。 离师尊真正回家,还有很久。甚至可能,比从师尊献祭到现在的时间,还要久很多……很多。 从荼州跑来凉州城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在满三千人后,相灵再度下令搭建临时营帐,增加施赈。凉州百姓们深受凉州君仁政福泽,也自发组织起来帮忙。明明一切都井然有序,是很顺利的模样。相灵案前的公文,甚至不如过去多。 可青吾还是看见,师尊因忧愁,在一天天、一点点地憔悴下去。 师尊变得很少笑,也很少挪动。即使公文看完,多也坐在书房中出神。有时提笔便魂飞天外,公文放反都没发觉。 有一日,他倚靠在师尊肩边,试图卖乖讨巧逗其开心时,还在相灵发间,发现了好几缕灰白。 人间的师尊……分明二十一岁都没到。 青吾本也想通过这些公文,搞清楚师尊在忧虑之事,帮一帮忙。但他却发现,这次他什么都不能做。 公文里,甫辰将军眼线递回的战报说,二王子篡逆上位,为地位稳固,鄢都王师一步步收紧对荼州的包围,抢掠沿途村镇。两军交战,更是流血漂橹。他要彻底清剿掉荼州这个眼中钉。 这是青吾一点都不能插手的。 人间正在顺应天时,逐步形成新的盛世,帝星都已经出现了。他干扰一星半点,都可能让结局难以逆转。 为此,青吾也不止一次传音问龙离师叔,紫微所指,究竟是谁。弄清楚是谁,至少他可以让师尊倾向此人,在这场争斗中早早站在正确的一边。 可太白星君总是看不清,不知道。说帝星命格极复杂,他的人生有诸多不同选择,气息为其他更强的命格所覆盖。只有当他真正放弃其他可走之路、一心角逐皇位,才能显现。 青吾想,这帝星还挺奇怪的,作为一个凡人,居然身上有比当皇帝还强的命格。 这至少说明,不是二王子和五王子中任何一个,人还没出现。 ……似乎能做的唯有等待了。 第68章 心事 鄢都派来了一位中贵人,带来旨意,吩咐凉州君照做。 接旨时,整个凉州君府的人,尤其相灵,都需跪接谕令。 三日后,王师意图借道凉州,包围荼州。凉州君需奉于补给,好生伺候,将闲杂人等清走,不要挡王师的路。 “咱家听闻,六殿下最是仁善无争,爱民如子,将凉州治理得极好。二殿下也颇喜欢您呢。您只需识相,来日二殿下登基,必少不了您的封赏。” 相灵低头称是:“臣弟接旨,谢父王、二王兄,谢中贵人传令。” 正要起身,发觉身后某位被迫跟着自己一起跪的少年在熊熊冒火,相灵见状,赶紧将人脑袋顶摸住,顺一顺,揉一揉。 内侍令饶有兴趣道:“六殿下,听闻您刚纳一位爱妾,甚为偏宠。这位就是青夫人?” 相灵叹息,继续摸摸,不让青吾的火真的窜出来:“是呢。他年纪还小,中贵人见谅。” 将内侍令安排离去后,回到书房,左右无人,青吾终于可以肆意撒放火气,扯着相灵衣袖表达自己的不高兴。 “他一个阉人,竟敢让君上跪他?若在仙界,我早把他捏成齑粉了!可恶!” 相灵将人揽在膝前,缓缓顺毛:“人间的规则是这样的。他是使者,代表的是二哥和父王,我不能不跪下接旨。” 青吾爬起,手掌撑着相灵膝盖,目光炯炯道:“放屁。君上,我前几日托仙友看过天机,您那二哥不是能登临帝位之人,指不定哪天帝星出世,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那小青吾以为,应该去投靠谁?” 青吾连连甩头:“不对不对,这些事好复杂,咱们别管了好不好?君上,您……您要不跟我回山上去,修仙吧。人间很快就不太平了。”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在一个仓促的时机。 他想先试一试,没抱太大期望。 意料之中,相灵低垂目光,落在案头散乱的公文上:“小青吾说什么玩笑……这种情势,我怎么走得开。” 青吾也低头:“……君上,所以您即使这么不高兴,还是打算听那阉人的话,是么?” “二哥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以后,无论我同不同意,他的十万大军都将会从我凉州经过。”相灵抬起手指,沾了茶水,在案几上画着路线,“我……没有办法阻止。顺从他,避免生出龃龉、祸及整个凉州,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青吾喃喃:“可我感觉得到,您对此明明……很不乐意。” 青吾看见,多日以来,他的师尊第一次笑,却那么苦涩和难看:“小青吾,兵临城下,我没办法阻止。所有人都夸我好,仁善爱民,说我是君王的好臣子、兄长的好弟弟,但是,我被人拿刀架在脖颈上威胁的时候,却什么都做不了。” 又看见了。 师尊垂落肩头的几缕白发。 之前……都没有的。 又有一大批百姓紧急迁进城来,这次不来自荼州,而是南面的村庄。那是王师要经过之地,以王师的军纪,难免出现意外。 相灵亲自见了几位村长,亲自说明缘由。这次依然顺利,迁进来的百姓们很好说话,他们甚至感谢君上前段时日命人所修之堤坝、水渠,感谢君上还记得提醒他们尽快撤离,如今还保得下一些家当、护得了各家女眷。 相灵身为凉州君,一方诸侯,他有这样的地位,从未阻止过人下跪,只有这次,他阻止了。 “不要谢我……我不值得你们感激。我领受诸位食邑,却没那个本事保护你们的村庄、土地,已是渎职。” 一位村长连连摇首:“君上,您未免太妄自菲薄。您常年薄役薄赋,凡有一点税款都用来修筑工事,凉州军力如何能与都城抗衡哪?我等都是理解的。” “是吗。” 相灵缓缓低头,此刻,他的臂弯里,仍躺着那一根,须在外人面前永不离手的拂尘。 第79章 “可我越来越想不明白,我走的这条路……究竟是否对了。” 青吾感觉得到,就如上一世一般,自己的师尊又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变成灰白。 额间白发愈来愈多,眸色一天比一天缺乏神采,师尊又在不可遏制地颓丧下去。 他想了许多办法。不仅持之以恒地在师尊面前逗笑,每天都尽量多给城西南留驻的流民施法降下恩泽,或是更温暖的环境,或是抵御病痛的法阵。 可没有用。 他始终不懂师尊难过的关节到底在何处,而师尊也总是对他沉默,不爱说话,仿佛因为某些缘由在开始避着他。渐渐地,因心事太多,相灵也不愿再抱着他睡,常常独自背身,睁眼到天明。 这一天落起鹅毛大雪,雪停之后,相灵第一时间前去城西南巡看,确认家家户户的炭火布料是否充足。一路上间或咳嗽,晚间踩着小腿深的雪回来,青吾便发现,师尊的眉心凝着黑气。这是将要重病的迹象。 劳累、忧心、受寒,又总无眠,即使是铁打的身子,都该倒下了。 但今晚,师尊依旧是背对着自己,望着窗外发呆。 青吾蹭近,努力贴上他后背,环住了他。这姿势原本很麻烦,师尊一向比他大上一圈,颇不好抱;可这次他没费多大力气就已成功环住。因为师尊的腰,变得清减消瘦。 怀中身体微微一僵,相灵伸来一只手,抚了抚他的脑袋。 “君上,您有什么……都跟我说吧。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和青吾分享,好不好?” 相灵闻言,又静片刻,才道:“我并非不想和小青吾说,我只是不知……该怎样跟小青吾提。” 师尊果然有心事在偷瞒着自己。青吾拽拽,捏出他很擅长的、柔软可爱的语气:“青吾是天上的人,您有任何对旁人难以启齿之事,都可以告诉我。” 相灵叹了口气,转回身来,还是将身后全心依附的小人轻轻搂住了。 “南边……那些百姓带不走的身家,定是会被洗劫一空,”他声音微哑,“这几年,好不容易让大家富足少许,因为鄢都的一道命令,都要葬送了。” 原是因为这个。青吾眨巴眼睛,自信地温柔体贴道:“没关系,这些是身外之物,可以再挣。君上,您有我在呢,一切都能很容易弄回来的。” 相灵抚过他面颊,轻声:“那……小青吾能直接让这场战乱,不要发生么?能让这些因战争而死的百姓,都活过来么?” 青吾愣住。 很久,才闷闷道:“对不起……君上,我,不能去碰凡间格局,也复活不了凡人。” 他顿一会,又急切地拍着胸口补充:“可我真的能让凉州失去的东西都挣回来!等到明年,一定让大家都丰收好几倍!我不怕反噬,我是很厉害的神仙,反噬早就习惯了……君上,您相信我。” 犹怕师尊不放心,他还准备起身,现在便去多施展些惠泽的术法,今晚就带成果回来给师尊看。 却没想到,胸前一沉。 这是头一次,师尊将头埋在自己怀里。头一次,看到师尊不希望自己看见神情,却浑身颤抖,手指在自己衣袖上悄悄攥紧,表现得这样无能为力。 “君……君上?” 青吾完全手足无措了。他甚至不知自己的手应该放那,慌乱好一会,才搁到相灵的发上。 轻轻一捋,又是几缕银色。 “……该困了,小青吾,”相灵声音有些模糊,似咽下了某种汹涌的酸楚,“睡吧。” 青吾迟疑地点下巴答应:“哦……好。” 可又一个整夜过去,他的师尊依然没能入眠,也再不曾说话。 第二日下午,相灵在廷议上就病倒了。 彼时青吾还在书房整理,察觉如此,他赶到时,相灵已被官员和侍从团团围住。青吾根本凑不近前,他又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施法。 只能先看着师尊被人挪回卧房,大夫把脉。 高热,心悸,肺中有结……查出一连串的毛病。大夫着实吓坏,给相灵熬药喂药,忙到半夜,最终定音只能先让君上好好休息,等明日看看药效再说,一干人等才总算逐渐散去,留作为青夫人的青吾在一旁照料。 青吾坐在床畔,有些出神,指尖沿着相灵脸侧描摹下去,同时,也将疗愈的灵气一点一滴渡入。 是伤寒。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好好养,十日之内便能痊愈;可没养好,亦有过凡人的生机性命折在这上。 比如……师尊的前世。 随灵气入体,滚热的额头逐渐平静,阻塞的呼吸也开始通畅。 但青吾并没有做最后一步——缓解疲惫,回转精神,令其转醒。 醒了,神识清晰,师尊便要去忧心乌七八糟的事。很快,又会生病。 不能这样。 青吾小心掀开被角,钻进相灵身侧,近身攀附住他,然后紧紧挨在一起。 “师尊。” 那人在梦中,不能听见,终于可以肆意唤出,这个称呼。 “流民都有好好受照顾,他们的家园也总能重建。是小青吾……还做得不够好吗?您的心事,都不愿告诉我。” “前段时日,我以为马上……只差半步,就可以带你走了。可人间夺嫡的战争发生后,一下子,这半步似乎就扯远到我望都望不到头。” 他静了一会,慢慢将头颅搁在相灵胸前,却不敢真放,怕压重了。只微微地贴着,仿佛虚假地依偎着一个幻影。 “您究竟是有什么话,不想跟我说呢?您担心凉州百姓,我可以继续陪着你,待将这里都安顿好,再去天上。前世在人间我救不了你,这一世我终于能救你了,可……求求您,别折磨自己,也别不搭理我,可以吗?” 他只是想胡乱地自言自语一会,本来,并不想哭的。 可泪色还是模糊了视野,不断地涌出来,又不断地滑下去。 “师尊,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等你的时间有多长,我……真的都快算不清了……” 第69章 破碎 昨日君上尚有两分危险,青夫人照料一夜,便病愈八成。 府上交口相传,人人称奇。加之甫辰将军对青夫人敬重有加,几与对君上无二,大家便都懂了。君上很招仙人,想必青夫人定是有些本事的。 对此,青吾颇为高兴。因为师尊醒转,还想去处理公务,他只需劝一句,大家都会跟着七嘴八舌地一道规劝师尊身体为上。相灵被说得没法,又没力气,便只好答应。 青吾以为,让师尊从繁杂中脱离出来,让师尊眼底下只瞧得见他,相灵就会敞开心扉,不把事情藏在心里。 可似乎并非如此。 书房换做卧房,公文换为手炉,师尊依然总是……坐在一个角落里,凝望窗外落雪。 明明病根已用术法拔除,只差恢复精神,可还是好几日,都没有起色。气色苍白,郁结咳嗽,时不时低烧仍在继续。 青吾弄不清缘由。害怕惹师尊不悦,他问过一次,就不问了。 只好好照料师尊的身体,为他端药,添衣,讲笑话,扮可爱逗他笑。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十二天。这一日,相灵起得很早,用过早膳,也用下茶点和汤药。青吾十分开心今日师尊颇有胃口,可他刚将碗筷收起,师尊却让他停下。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小青吾,我耽搁你了。你还是离开这里,回仙山上去吧。” 青吾呆滞,没放下筷,也没放下空碗:“君上……为何突然这样说,是青吾仍旧做错了什么吗?” 相灵牵起一丝淡淡的笑,面色苍白疲惫:“没有。是我觉得……小青吾在我这个凡人这投注太多,将来回去修炼,若走不出来,恐怕会损道心。” 青吾道:“君上多虑,修炼对我而言小菜一碟,不会出任何问题。损伤不了道心呢。” 相灵低头,指尖在手炉上轻轻摩挲:“以及,仙凡有别,这别不在旁处,在于寿数。我人生不过短短百年,可小青吾的将来还有很长。你的心力都浪费在我这,即使相伴终生,最后还是会什么都得不到。” 青吾忙道:“我不在意这些!而且一切有我,君上人生……不会仅短短百年的。” 相灵叹息,重新缄默,望着窗外碎雪,再无言语。 师尊话里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一句话都没说。影影绰绰,青吾听不明白。 他能感受到,是自己的回答,让师尊将心事咽回去了。 又过四日,相灵仍旧闷然,更加消瘦。但至少整体精神在恢复,可未落雪时在院里走走。 青吾小心斟酌药量,吩咐厨房配置均衡合适的饭菜,万般仔细,只为师尊在如此心情不佳的情况下,也能痊愈。 偶有侍从送来官员奏本,全被他挡回。能自己拿主意的自己拿,实在不行问甫辰将军。什么烂事儿都用来搅扰君上清静。 第80章 可是这一日,是甫辰亲自送来。 无人敢敲定处置,连他都不行。所以不得不送到君上面前。 庭院门口,青吾瞅见公文就烦得慌,可甫辰一定要递,他便自己先翻读,判断是否值得用来烦扰师尊。 这本公文的内容,他怔怔捧着,看了三遍。 整个人都僵住了,竟迟迟想不起,要将公文放回漆盘里。 “青吾公子,明白了么?这件事,君上不能不晓得。”甫辰替他拿回,声音低沉,“出现这等变故,我们凉州也必须对下一步该如何走,做最后的决定了。” 青吾退后两步,摇着头:“可君上才刚刚恢复一点点……” 还很虚弱。知道这些,身体会受不住的。 后半句尚未说出,身后的声音已经传来:“甫辰,小青吾,在商量何事,还要瞒着我?” 青吾下意识想去捂那公文,已经来不及。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拿起了那公文。 甫辰久未面见相灵,一晃眼,生生定在那里。 相灵着一身素袍,半披着鸦色的斗篷,身形清峭,薄了不止两寸,像裹着孤霜。 甫辰抬起的手颤了一下:“君上,您……”他顿了顿道,“若您精神不佳,还是晚些再看吧。” 只是他这话刚出口,相灵已将公文折子展开了。 片刻后,折子未能拿稳,坠到地上,沾染了未化全的雪。 甫辰当即半跪下去,将其收起,深深埋头。 相灵俯身咳了几咳,身躯微颤,快站不稳。青吾赶忙冲上前将师尊胳膊搀住,灵气暗暗渡入,平复着再次涌动的肺血,一丝丝地帮师尊抑制甜腥,才没让那血最终从口中流出来。 王师途径凉州南境时,除了抢掠沿线空村,还做了两件事。 以过河影响行军速率为由,挖开了刚建不久未完全稳固的堤坝,破坏灌溉农田的水渠,将河水两岸弄得千疮百孔。 继续前行,见山上有连接两岸的铁锁吊桥,觉得甚为稀奇,走近得知这是一条可减少数百里路途的近路。从这里过去,很快就能绕行到荼州北面。 于是大军过桥后,二王子的王师便以防范叛军从此逃跑为由,将此桥摧毁了。 似这次施法也不管用,相灵急促的呼吸仍未平复,肺血又有翻起之象。青吾急疯,哆哆嗦嗦道:“君上,您……您先别急,这些工事都可以再修!我今晚就去!相信我,这些都很简单,您有我呢!您好好休息,交给我,我都能够处理……” 抚着师尊不断起伏的胸口,他几乎泪下:“反正……您不要动气,好不好?” 相灵却推开了他的手。 他前进半步,喉中阻塞沙哑,也一定要问:“堤坝和索桥两侧,都有士卒看守……他们没跟二哥解释,稍作阻拦吗?” 甫辰道:“堤坝那边解释了,这是防洪和灌溉的工事,利国利百姓,下游数州都能受此惠泽,但王师并未理会。至于索桥两头……我们后来去的人,未能见到原有看守的士卒。” 相灵又有一些晃荡,青吾赶紧 再度近前搀扶,继续渡入灵气。 “为何不见?他们……人呢?” 甫辰头埋得更低,停顿方道:“……后来在索桥下的山谷里,找到了他们摔断的尸身。” 青吾看见,这句话之后,师尊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仿佛凝固,久到色彩流逝离去,好像站成一片黑白。 继而袭来的,是一阵猛烈咳嗽。 师尊的状况业已稳住,却还是在咳,咳到肺中又发出撕裂的啸响,根本直不起腰。最后,闷吐出一大口成块的黑血。 甫辰惊吓:“君上?!” 青吾一面替相灵拍背,一面探查,含着未散的泪星解释:“没事,没事……君上,这是一口郁气凝的瘀血,这段时日您总是神思不济,吐出来,吐出来说明您快要痊愈……” 他急忙揩拭走相灵唇边血迹,努力凑到相灵跟前,仰脸卖起此刻满是泪迹的笑:“无论怎样,身体要紧,就算您想处理公务,也须把身子完全养好才行。君上,您别太难过,您看看我……看看我,您有小青吾呢。小青吾是神仙,等您闭眼睁眼,睡上一觉,小青吾就已经帮您把麻烦的事情都解决掉了……” 他知道,这件事对师尊的打击会大得可怕。师尊治理凉州好几年的心血,都没有了。 他只能努力向师尊表现,还有自己,很厉害的神仙可以依靠,一切都可以找回来。 可相灵渐渐回神,却只轻轻抚了抚他的发,就错开脚步,别开了身子。抓握的手臂,也再度抽离。 青吾有些怔然,捏着手里的空虚和温存。 他发现自己抓了两次,却什么都没抓住。两次,师尊都避开。 这一世,并非如前世、前前世、乃至奉解大阵献祭之时那样,想抓住的人仿佛流沙从指尖掠过,他留不下;而是在他明明能握住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自己,在避开。 师尊的声音就在身畔,那样近,又那样远:“甫辰,我似乎……已许久没去巡看过城西南角。目下秩序如何?负责分发物资的官员,可有尽心尽职?” 甫辰跪答:“回君上,都很好。流民无一人受冻;州库里的粮食尚有大半,也无一人挨饿。” 相灵摇首:“我不能放心。今日,我再去看看吧。” 青吾第三次凑近过来,这次他不敢碰师尊的手,只浅浅地揪住一片袖角:“君上,您刚咳出瘀血,身体还很虚弱呢。明天吧……明天我陪您一起。” 相灵回过头。 直至此刻,师尊终于肯好好看他一眼。青吾赶紧擦净脸颊,小心将袖角往上揪,把最好的展现一面给师尊。 可相灵落向他的目光,并无亮色,依旧墨色沉沉,像是一些曾经与他有关的牵绊、希望,已在光点坠不进的的眸底中,如雾气般消散了。 “甫辰,去让人备车马。我需要去看看,今日就去。” 青吾发现,师尊并不至于完全不搭理自己。他要一道上车、跟随伺候,相灵只叹了口气,也肯掀帘,亲自伸手牵他上来。 可多的再也没有了。 君上巡看,融入百姓,推开木门、掀开帐帘,亲自检查用度是否充足,这里的人自是欢喜万分。一切都如甫辰所说,并无问题。 但师尊面上,依旧并无笑容。 走到一半,耐不住咳,只加了一件披衣,又继续。 中间还遇到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在远处跪拜喊话,他们是荼州来的流民,他们请求也如凉州的百姓一般,也能应征入伍。他们想为君上效力。喊了几声后,相灵驻足望看,便有一批带甲兵士过去,将这群人赶跑。 时至傍晚,才差不多走完。终于该是回去的时候。外面起了大风,吹得正寒。青吾调风布雨那么多年,最懂人间天色变化,他一眼就看出,今晚必是鹅毛大雪。 但青吾没想到,师尊上马车后,面色比来时更加发白,泛着淡青,身上肯定难受至极,说的却是:“去……大昭明观。” 青吾眼底忍不住热,拽住相灵袖角,很轻很轻地劝道:“君上,您看这天色,我能感知到今晚定要下雪。青吾求您……我们回去吧,别折磨自己,可以吗?” 然后,他的手被师尊的手捂住。 那手依然修长,却已白得不似活人,伶仃,嶙峋,寒凉,像只剩骨脊在勉力撑起。明明跑这一趟的半日之前,都未这样。 “……小青吾,自你出现后,我很久没去供奉神灵了。我是无上昭明神主的侍从,神灵或许……已经嫌我懈怠,才会如此对凉州降下神罚,惩处我的百姓。” 青吾慌忙摇头:“不会的不会的!神主怎会因这点事情跟您生气,而且无上昭明神主本来、本来就是——” 最后几个字,他没能说出。 相灵手指上抬,拂过他脸廓,手背将新泪一点一点拭去。 他声音清冽,却薄得没有一丝重量。 “所以,小青吾,我该去一趟大昭明观了。” 第70章 神明求己 凉州不富,满城都没有富丽堂皇的行宫楼阁。城北大昭明观,竟是最巍峨之处。广袤大殿的飞檐指向天际,刚至门口,已闻静谧的檀香。 暮色四合,君上这时候要供奉神主。 观主有些意外,正欲立刻吩咐去准备,相灵却掀开车帘,先走了下来。 “无须劳师动众,我不过是想拜一拜,了结一个念想。不耽搁多久,稍后便离开。”他回望始终跟在半步后搀扶自己的青吾,那一双澄澈干净的眼,“家中人担心我一天了,一直在催我回去。” 青吾眼睛又模糊,他努力莞尔,在外人面前换做女音:“对……对呀。君上病体未愈,外面太冷,至少雪大之前,君上要归家才是。” 相灵抚了抚他脸侧:“小青吾的嘱咐,我都有听到、都有记得。只是今日实在心绪杂乱,许多事都未及时回应小青吾,让你平白多了几分担惊受怕。抱歉。” 第81章 一滴两滴,盈不住的泪水沿面滚下,润进师尊的掌心里。 终于理他了。师尊魂飞天外不对劲了一整天,终于肯再理会他。 “我担惊受怕没关系,只要君上肯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泪水掉到师尊手上太难看,青吾抽噎,忍了又忍才憋住,去捂师尊的手,“您看,今天您的手,那么冷,冻得像冰一样,我怎么都捂不暖……” 连用法术都捂不暖。 相灵顺着青吾的动作,将手托在他面颊边,露出一丝苦笑:“抱歉,小青吾。以后我不会再如此。今日之后,我心里放着什么,一定都会告诉你。” 青吾睫上噙着莹亮,含着笑容,重重地点头又点头。他忙推相灵肩膀前进:“好好,君上,您既要在大昭明观了结心事,那快去拜神吧!我等着您,咱们麻利一些,兴许能在落雪之前就回家呢!” “嗯,好。”相灵微顿,轻声,“小青吾……抱歉。” 师尊终于对自己有话讲,青吾高兴得很了,又变回活跃的小麻雀,跑在最前面帮忙张罗布置,看要在哪个殿、要如何点香。 高兴到,他一点儿都没去想,为何师尊要给他说三次抱歉,一次比一次更沉重。 大殿里,一座彩漆的神像端坐于神龛深处。暮色将暗的光影穿过高窗,抚在神像低垂的、悯望世人疾苦的双眼。 人间不曾见过无上昭明神主,自不知其真容,只晓得那是位天大的好神仙,哪里有灾患,祈求于他,很快就能扑灭。 这座彩漆像,也是人们对他模样的其中一种想象。无上昭明神主近年来才出现,他应是一位年轻俊美的、眉目慈悲的神仙,眉心点一粒红痣,身着云霞彩衣,冠上束白纱垂下,并将一副香炉抱在手中——炉烟似云,这代表着他时刻关怀着人间的风与云雨。 供奉之时,殿内别无旁人,青吾与甫辰候在殿外。青吾就在最近的门口,望着一步步走向蒲团的相灵。 师尊的脚步很慢,每一步依然微晃,却极坚定。 其实,他在走向他自己的神像,他要拜的是自己。 师尊不知道……可青吾知道。 相灵到了蒲团前。面前还有一张长案,摆放着各种简单祭祀用品。 便将手中拂尘小心翼翼放到案边架上,跪下去,一步步开始。 捻香三支,三跪,将香火插入香炉,再三叩。 初献捧过胙肉,九跪九叩,诵读祝词;然后是亚献,斟酒入爵,分毫不洒,再持酒跪直,又是三拜,爵杯放回长案。 最后是双手合十,念诵一篇长长的祝文。 这祝文青吾曾在神树下听过,有八百余字。 说不用繁杂礼数,可青吾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麻烦。师尊身子如今本就薄弱,期间好几回,他都看到相灵扶额角,显然是眼晕了。背起文来,声音也虚弱,总是几个字就要停一停,喘口气。 以前,人间供奉刚刚兴起时,他不是没有在天上替师尊受用凡人跪拜。那时他只觉太少,以师尊的好,被世上所有凡人跪都不够;一篇祝文,更要用上千字称赞师尊才行。 他的偏好不自觉地体现在降与人间的福泽里。于是很快人们都晓得,无上昭明神主爱热闹,喜长文,只要夸得多,很快便能奏效。 以至于,这样的仪式对供奉无上昭明神主而言,已极为简洁。 青吾晓得,此种时候让师尊别再继续,八成是喊不动的。眼见相灵越来越体力不支,他抓耳挠腮地思索,总算福至心灵,想出一个办法。 他让上座彩漆神像提起低垂的眼睑,睁开了双眼。 这变化在阴暗的天光中不甚明显,旁人很难察觉;但如果是师尊,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相灵,可以了。” 当青吾改用一种更加成熟的腔调,独自传音与他跪诵经文的师尊时,相灵果然一怔,抬起头去。待看清,瞳眸立时定住几分。 凡人辨不出传音,多半会以为是神仙显灵。师尊这样反应,显然他想对了。 “多谢你多年供奉,虽近日未见,但我从不觉你懈怠。我听闻你担心因此让凉州失却神灵眷顾,还请勿忧。人间万物,包括凉州,包括你,我一直都是看着的。” 师尊震惊到合十的双手逐渐弯起,忘记维持:“您是看着的??您的意思是,您依然在庇护着凉州,庇护着楚国,天下万民,对么?” “自然。我观你久病初愈,身体不佳,心意既已尽到,供奉便无须继续。到此为止,就足够了。” 相灵仰视良久,又回头,看旁人皆无反应,叹出一笑:“原来,神灵是真的在的,楚国早已在神的注视之下,我还以为……” 似乎能够劝动。青吾心头颤了一颤,趁热打铁继续:“我还听闻,此观香火过去很难递到天上,我已察觉此事,今后不会。你有任何祈愿,这里的百姓有任何祈愿,都可诉来。” 相灵跪叩:“多谢神主。” “早些回去吧,你看看身后,你的家人都在等你。”青吾说着,忍不住泪,“不仅是回府,他……还希望你早日愿意回天上去呢。” 相灵顿然:“……我仙缘竟如此之重,连神主大人都在关心,我是否愿意走上修仙之途么?” 察觉到师尊声音微沉,青吾紧张一下,慌忙摘出个理由:“你有庇佑苍生之心,只做个凡人,能力终究有限;成仙之后有大能,拂袖间便可惠泽万人。若有此种机会,最好……最好……” 说到后头,青吾装不下去了。 他曾发誓,再不对师尊说谎。 装神弄鬼一两句劝师尊回去休息,已算过界。不能再往后编。劝师尊回天上什么时候都可以,独独不能用哄骗。 青吾止住传音,小跑到相灵身后,揪住师尊衣袖,拙劣地表演道:“君上,差不多了吧?我看您都献完了礼,也背过诵文。应该……可以了,对吧。” 相灵等待良久,耳畔再无神灵回应。他低下头,微微顿首:“神主方才对我显灵,说我供奉业已充足,不必继续,让我回去。” 青吾高兴提他胳膊:“那我们现在回去可好?外面风都吹起来了。晚上冷得很……别冻着君上回去的路。” 相灵无言,收回拂尘,站起,随他搀扶。青吾撑着相灵身子,替他抚去衣上沾染的灰尘,引导着往回走。 “君上,我会做饭,晚上我亲自为您熬些汤。您放心,等不了多久,我一会便能弄好。” “堤坝和索桥,这些更不在话下,我走一趟就能修回来。您别难过……别难过。” “无论如何,您回去先睡个整觉,青吾伺候您。要做任何事情,都得先休息足够呀……” 青吾絮絮叨叨地说着、劝着,他想,自己和“神主”双管齐下,师尊应当听进去了。 却不料踏出门槛的前一步,相灵忽然停住,青吾怎么都拽不动,也唤不应。 他发现师尊掐在拂尘上的手,指节凸起,攥得发白。 相灵猛地抬起脸来,凝在青吾的眼底里。 这一眼抬起,瞳眸里有什么曾经散去的东西凝聚了,结成寒霜。青吾乍地被看得怔然,可又分辨出,师尊目光最沉处,有深深的柔和。 好像是某种不忍与眷恋。 但只过一瞬,相灵便甩开了他,转过身去。他快步走回供奉神灵的长案前,重新敛裳跪了下去,双手合一。 “千秋昭明在上,信士李相灵,在此诚心,望您垂听。” 一字字在大殿中回荡,清晰而响亮。 “君上?”青吾有些不解,想伸手,“不是说要回——” 顷刻间,他瞳孔骤然一缩。 有一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在他眼前浮现了。 天地灵脉与人间相连,神树的一片树叶,带来了的凡人祈愿。叶面上,碧绿、浅金与月白的光泽交替泛起,莹莹烁烁,连脉络里都流淌着微光。 神树的树叶,是那么漂亮。 “此身与天有缘,当登仙途,我已是命格绝佳之人,本不该再向神主求愿。只是……整个楚国,乃至整个天下,都还有无数命格平凡的普通人,他们一切所求,都着落在安居乐业上。” “我知道您还在,我愿替他们祈愿——请神主大人降下恩泽,休止战乱,令天下安宁,可以吗??” 相灵呼喊声音极大,气力却撑不住,短短的话到最后几个字,已几近沙哑。 “您说,您的目光依旧落在他们身上,那请您再仔细看看他们,他们在流离失所,无数性命折在战乱里,战场上的血水流淌成河。这是因为无穷无尽的肉食者角逐、无数上位之人争权夺势!您既然看得到,既然全都看在眼里,那……求您,结束这一切吧。” 相灵深深跪叩,沉重地拜向他自己。 青吾看着。看着他的师尊,看着眼前神树树叶上,相灵祈求的话语,一字一字浮现,就如他过去收到的每一份人间祈愿一样。 第82章 师尊一直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空空地张口,泪水汹涌,却一个字都答不出。 过去许久,他听见师尊叹出一声笑:“所以这终究是您不能做的,这终究是人间的事。我知道了。” 相灵松下臂弯,将拂尘放在地面上。然后,又在解开披风的系绳。 青吾怔然:“君上……” 他抬手想抓住泪水中模糊的影子,有一阵风过,穿出他的指间,再也抓不回。 披风落下后,相灵隐约颤抖,捂了片刻胳膊,而后又决绝地解掉下一件衣,那是件道袍。 他将解下的道袍叠得方正平整,与拂尘一起放在供奉神灵的长案上,再深深叩拜。好像从此,他便将这些物事留在这里,永远不会再拾起。 而后就这样一,身单薄地起身。 走过青吾身侧时,也并未回看一眼。 青吾有些呆滞,待回过神来,指尖只掠过一片衣角,又空了。 相灵径直步到甫辰面前,拔出了他的佩剑,握在手中端详。 剑锋利刃,倒映寒芒杀光。 “如今二哥大军已过凉州,绕北路合围进攻荼州,誓要取我五哥性命,是么?” 甫辰微愣,旋即拱手:“对。二殿下率领王师正在包夹荼州,行军路长,目下较为分散,粮草辎重也远远拖行于后。且看这样子,并未对凉州这边多作防范。” 相灵平静道:“也就是说,此刻凉州只要肯出手,能突击粮草,还能令其猝不及防陷入两面作战,解除荼州的危难。” “是。” “好,”相灵颔首,双手横剑放于掌中,“甫辰将军听命。” 甫辰迅速跪下。 相灵道:“凉州已是危急存亡之时,本君需要扩军。传令下去,每三户抽调男丁一名入伍,一天之内,传达城内所有百姓和流民;请出杨大人,恭敬待之,从此他就是我凉州的相国。” “……王失其鹿,吾当逐之。”相灵慢慢抬起剑,仿若还在供奉神灵,却是对着漆黑空无一物的天,“征兵讨逆,今日起事!” 君上终于确定了他想走的路,四周众人愣怔之后,无一不是跪倒叩拜。尤其甫辰,仰看着他侍奉多年终于肯踏出这一步的主君,转瞬之间,热泪盈眶。 唯有青吾被落在后面,依旧站在殿宇的阴影里。好像一座陈旧的塑像,守在无上昭明神主身边,却已被生生抛弃。他在这一方静谧中凝看那一侧决绝再不回头的背影,听着山呼千岁,张开口,喑哑的喉咙仅发得出一点嘲哳嘶响。 直至那方背影模糊,捧着象征凡尘和权势的利剑,在君上千岁的呼唤中步步远去。 他才明白,那根细弦,彻底断了。 第71章 来生相见 三日后的清晨,是廷议。三日前君上已宣布起兵,这一天要议的事,必将改变整个凉州的将来。 道袍与拂尘已留于观中,今日起,相灵的衣着在廷议上换为了九章九旒衮冕,在廷议下,换为高冠与袍裘。 如有需要,他一样会披甲。 衮冕穿着繁复,本有侍从侍衣,但青吾依然将其尽皆赶走。他独自按照刚学的章程,一件一件为相灵穿戴,最后跪在相灵身侧,系好玉佩。无论相灵怎么阻止,这些他都一定要做。 就好像他融入了人间,认下这重身份,真做了凉州君上的夫人或妾室。 做完这些,青吾仰头一笑:“君上,好了。很威风呢。” 相灵托住他后脑,叹气:“小青吾现在还为我如此,是图个什么呢?” 青吾呆呆地眨着眼出神:“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我应该服侍在君上身边。从以前到以后,永不改变,永远永远地……留在君上身边。” 自从大昭明观回来,他始终是副醒不了神的样。像把自己蜷缩进深处,只留少许本能在维持着躯壳,又变得和初见时傻到能被推出人堆被车碾一般,呆呆笨笨的了。 相灵蹲下身,手指插进青吾后脑发间,将人往自己肩上一搂。另一只手轻轻拍在他后心,一下又一下,仿若母亲的安抚。 “小青吾,离开这里吧。你该回天上去。”他缓缓柔声,音色却笃定,“既已起事,此身与整个凉州生死共存。今日之后,我会很忙,很快就照顾不上你了。” 若是往常,青吾该说,不会不会,我不仅不需要照顾,我还能留在您身边保护您。 可此刻,他脸颊贴着相灵肩上衮服的蟒绣、与相灵的面庞隔着头冠上九条象征诸侯权柄的垂珠,却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唯有泪珠不断地往外滚,即便马上擦掉,还是一次又一次模糊视线。 “……我不想走,”很久后,青吾艰难启唇,像用尽所有力气,“我只想……只想和君上永远在一起,过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我来到君上身边,本就是为了与您……再不分离的。” 然话音刚落,窗外步来侍从,隔着窗纸小声劝唤,廷议时辰已至,官员们业已到齐,只等君上。 相灵应了一声,向前捧住青吾的脸,低下头。 从眉心起,停顿片刻,到眼尾的小痣,到鼻尖,到唇角……最后是下颚的最尖端。 啄吻如此温暖,又如此柔软。 “看来……小青吾是在人间没有玩够,还不想空手回去。”他说,“就再给小青吾一些时间,收拾行囊。凉州任何风物,小青吾都可以带走,今后留作纪念,在天上也可以常看。” “我——” 外面侍从又在轻敲房门,劝唤。 今天是最重要的廷议。 许多话再度堵在喉中,无法言出。青吾几番张口,只道:“我……知道了。” 六殿下凉州君打出大旗,斥二殿下为逆贼,奉王令清君侧。先是突袭其粮草,后又命甫辰将军领凉州军在南境与之一战。王师折损严重,二殿下暴怒,转而命十万大军回攻凉州,誓要先拔除此眼中钉,再让荼州好看。 整个凉州扩军之后,士卒也不过两万。便坚壁清野,收束百姓。两万兵士修筑壁垒,固守城池。 青吾留在这里,渐渐没有了真实感。他真的成了一位过客。人人都照顾着他,可他再也融入不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相灵有太多事要忙,他不再回卧房。他要去军民之中、去城墙上,甚至去最前线一同挖沟建渠,应对即将杀至的十万大军。 青吾一人留守在屋中,守了许多天。 正如许多年前,也是在人间,每日师尊行医不须帮忙时,他都是这样,待在屋里等着师尊回来。 望着门口,满怀期待,像一座雪中的石像。只是这次,却是在守着一个再也不愿归家的人。 也许师尊明天就会回来。 也许师尊回来了,会跟他说,罢了,还是陪伴小青吾更重要。小青吾今晚的晚膳想吃什么?为师让小厨房都给你做。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 在师尊没有回来的第八日夜晚,这座雪石像动了。 身为神界少尊,青吾只要愿意,很容易便能听见所有消息、看到所有正在发生之事。他知道,等到明天,二王子的王师便会到达凉州城下,大举攻城。他们的士兵有十万,拥有从都城带来的、最强的攻城器械。可师尊,只有两万。甚至,大多还是临时征召。 师尊最害怕眼见的流血漂橹之景将发生在这里。一旦凉州城守不住,他曾救助的所有百姓,他在人间熟识之人,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连同他自己,都会…… 其他人他不能管,可师尊不行。 不能再等了,要带师尊回家。 今天就要带师尊回家……哪怕是用抢。 青吾开始挪动僵硬许多天的腿脚、手臂,一步一步,起初迟滞,而后一点点恢复正常,走到门口时,石像终于掸落了浑身灰尘与霜雪。 破出门,他径直化作一缕快风,冲向南门城楼的最高处。 在这里,相灵业已披上战甲,手中持剑,背后背弓。他正与手下将领交待事务,一条一条。众将领命而去后,相灵独自默立凝向最远处,神情紧绷,时刻都在等待。 等最远处的黑云寸寸浮现,压城。 只是下一刻,忽然劲风刮过,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转时,入眼满目红绯,树影婆娑。明明躺在地上,身下却十分柔软轻盈。偏过头看,原是满地流光溢彩的花叶。显然,不是凡间所有。 身上勒硬的战甲也已不见,换做一种面料犹如彩云的深衣,竟比丝绸更加华美。 相灵迟钝地坐起,揉着额角。他犹以为做梦,使劲闭了几次眼,可四周依然如此。 忽然听到一声甜甜的呼唤:“师尊。” 一片红绯拂过,便在身前多跪坐了个人。那青白仙衣的貌美少年伸双手,紧攥着自己的一只手,两眼弯弯,模样欢喜,真是高兴极了。 “小青吾?”相灵意外,“这里是……” “这里是天上,是神界。”青吾娓娓道,“而且是神界的最中心,世上灵气最充足的地方。” 第83章 相灵依旧愣着:“神界?” “我带师尊回这里修仙,灵气充足,师尊在这里修炼,定能事半功倍。”青吾牵过他手,亲昵无比,将储物戒套入指间,“这是从炼气到结丹的所有资材,是仙界之中最好的。还有我,我会一直在师尊身边,相信您很快……就可以完全变回去了。” 相灵反应回神,失声道:“小青吾……我并未答应随你修仙。” 青吾却不搭理,乐呵呵地牵着他站起:“还有师叔,我已告知他您回来的消息。他是您至交好友,与您认识好几百年!他也很想您!不过他如今已赘给了妖界,过来需要一些时间,您等一等,稍后便到。” 相灵握紧他手指指弯,认真而平静道:“青吾,凉州战事将至,此战虽艰难,但只要守住一月,二哥粮草耗尽,又遭左右夹击,必不攻自溃。我须马上回去指挥守城,不可耽搁。莫要玩笑了,快放我回去吧。” 青吾强作的笑意凝滞了一下。但,也仅是一下。 他在指间凝出一圈光团,有些浑浑噩噩:“是了,师尊轮回转世,还未恢复记忆,许多事不记得。这里……这是我与师尊经历的一切,虽未必展现得了过去师尊的全部,但大半应该有了。您,您别动,我帮您将它注入脑海,您自然会明白。” 他要递近,相灵眉心紧凝,扯开他的手:“青吾,退下。在无上昭明神主面前,我已拒绝步入仙途。” “我不退。”青吾唇角终于快牵不住笑,眼角,莹亮潸然,“我不退。我得让师尊想起来,我一定要让您想起来。” “小青吾……你叫错了。我是凉州君,楚国的六殿下李相灵。” “你不是!!”青吾猛地冲近前,重新握紧师尊双手,整个人连同眼底的泪都在颤抖,“凉州君,这只是您其中一个转世而已……您真正的身份,就是我的师尊。当年您因故献祭给我,死掉了,我到人间就是为了找转世之后的您,带您回来,重新修炼成仙,再登神……” “还有那个无上昭明神主,那其实是您自己的神位!我是您的徒儿,您献祭后,一直在替您打理。上次大昭明观里,也是我为您早早回去休息,故意装成神主,跟您说话。所以您别怕那个发过的誓,根本就不存在……” 青吾说完,恍惚悟到什么事,不由得低垂下眸:“您一丝概念都无,我不知您能不能听懂……反正,徒儿说的都是真话。当年,徒儿也是经过您同意,才带您入轮回井,用如此办法复生。前几世您魂魄残缺,万幸,这一世魂魄终于养全!您今生可不再逗留人间受轮回之苦,只要您肯修炼,就能回来了……” 怎么理,都是颠三倒四的,师尊本已不高兴,如何愿意听懂。 青吾将那承载记忆的光团双手奉在掌心,像捧着一抔花,近乎虔诚地递上去:“您不爱听也没关系,实在不行,您先恢复记忆再做决定。徒儿相信,只要您记起来,人间那些便再算不得什么。何况……何况做大神仙,能救的苍生比一个凡人多很多,这也是个好处呀。” “……试一试吧,师尊。” 能讲的,道得出的,都说了。 他忍住眼泪,静静奉前,等待一个判决般的回答。 青吾看见,相灵顿然片刻后,竟真的伸出手来,好像要接。他心中狂动,那手却越过了记忆,抚上他的面颊,轻轻托住。 掌心的温暖,像许多年前。 “其实,小青吾嘴不严,我这些约略都晓得。我知道你要找的师尊就是我,我也知道,你一切所为,都只为带我回天上。” 青吾看看记忆光团,又望向他,瞬目之间,再次盈了满眼泪水。 相灵摩挲他的面颊,指腹抚过眼尾小痣,揉过脸侧细小的绒毛,那么轻。 “可是为师现在,不能回来。做神仙虽好,但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作为封君,我连偏安一隅护佑一方百姓都不能够。神仙终究不能代替人,比起虚无缥缈的寄托,人们更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稳定和德政。一个统一的国家,一个安定的盛世。” “以前我尚在考虑,但现在,遍观苍生困苦,我已决定,此生之志,唯做一凡人君王逐鹿天下,为人间带来安宁。” 相灵抬起另一只手,一同捧住了他,含起如雪般柔和的微笑。 “所以小青吾,明白了吗?这一世,人间更需要我。我们,等到来世……再相见吧。” 第72章 奔赴 小青吾说,人间纷争四起,实在不安全,他已下定决心径直将相灵带回神界修炼。现在,人已经带回来了,需要师叔过来一起帮忙,劝师尊放下人间。 但龙离赶来之时,却并未见到挚友身影。 纷繁树下,依然只有小青吾一人。他抱腿蜷在一条树根边,满头乱发埋住了脸。膝前衣上,已被滴落的泪沾湿好大一片。 龙离感觉不对,小心翼翼缓缓步近,蹲坐在青吾身边。先将他头顶摸了摸,才问:“小青吾,你、你师尊呢?你说已你带他回来,我过来了。” 青吾压头更低,张开手,手心里的,是重新从相灵指间取下的储物戒。 “师叔,我……放他回去了。” “怎么……?” “人间纷乱,越来越危险,师尊的凉州已陷入战事。”青吾缓缓说着,嗓音喑哑,“我想保护师尊,将他带回来,劝他修仙。可是……可师尊说,他希望将这一世奉与凡间,去做人间君王,结束天下战乱。因此他就……回去了。他丢掉我,要出一趟远门,这一生都不会回家了。” 讲到最后,已不成语。 龙离怔住片刻,叹了口气,又揉一揉:“难怪。这果然是他最终的选择。” 青吾重重作几次呼吸,闷头道:“所以,这一世也不行。劳烦师叔,又替我去盯轮回井。要过几年、十几年还是几十年,我不确定,只能时刻都看着。看师尊……几时再入轮回。我好……” 明明没有受伤,心腔却像撕裂一样剧痛,痛到说出一个字都扯着血肉。喉咙里太堵,太滞涩,几番提起,青吾才道出最后半句:“……我好去下一世找他了。” 龙离沉音低声:“我也正打算与你说一件事。也是刚刚来的路上,才从太白星君那里晓得的。” “人间紫微龙气所在,这几日终于显现。在楚国凉州。你师尊他……就是帝星。” 青吾猛一怔,停下抽噎,连呼吸都凝滞。他歪起头颅,定定地望向龙离,不敢置信,还想确定。 龙离缓慢颔首,抚摸着青吾肩膀:“你师尊作为帝星,这一世选了这条路,将来便是君临天下之人。他阳寿本就极满,若真能当上皇帝,只怕……此生将会很长。若不尽快引他走上仙途,转世投胎,可能还要再等近百年。” 见青吾继续发怔,他像哄孩子般温和平静道:“我清楚,为这一世,小青吾已经……等待不知有多久了,再一百年,你怕是会疯。我路上考虑过,不如这样——强行给你师尊灌注灵气,让他提到筑基再说。” 龙离又停顿少顷,悄悄看着青吾的脸色。却没见什么变化。 他继续小心道:“筑基以后,相灵就是仙家之人,再不能参与人间争端。之后如何劝他放下、如何帮他修炼更进一步、延长寿数,总有办法,他毕竟灵根很好呢。” 青吾依旧怔然望着,整个人都停滞了,连泪水都已休止。他身上唯一在动的地方,是风吹拂过的乱发。 龙离静静等待片刻,见他还是毫无反应,便说:“你……若实在太累,不想面对,这些便都交给我来。你照旧在卦心地等着,就行。现在你只需点个头,师叔就去替你做。” 青吾渐渐回过神。他空望不知哪里,却轻笑了一声,停住,又一声。莹亮的水泽也又顺着面颊,滑下来了。 他扔下储物戒,摸着地面,慢慢爬起。因久未动弹,还有些踉跄。 “多谢好意,不必了,师叔。师尊那里,我自己去找他就好。”说着,他抬手指召一缕风,重新束好两侧挂耳结的发髻,捋平整了衣,就跌跌撞撞地要走。 龙离急忙跟近:“小青吾,你状态不对,别勉强自己!我估摸相灵刚抓回来定会发火、且很难按住,所以让他冲我发火就行,我无所谓。但这些若是对着你,你越看越伤,损了道心,可怎么办。” 青吾回首一笑,正一阵风来,吹落满树红樱:“师叔想错了,我并非去带师尊回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师尊离开我、快消散的时候,他依然牵挂人家,曾交待过我三件事,让我去替他护佑苍生。现在,前两件我都已完成,只剩第三件——若人间有明君出现,我须相助,帮他造就人间盛世。” “现在明君出现了,我要去……保护他,辅佐他,帮助他一统天下。” 说到最后,青吾泪水又落,飘散进红樱里:“哪怕这位明君就是师尊本人,也一样。答应师尊的事就要做到,永不改变。” 第84章 龙离微愣,缓缓启唇:“小青吾,你要陪相灵度过人间的一生?那可是……多少年啊,仙凡有别,他会带着与你一生点点滴滴的记忆,在你面前死去,再次忘掉,还不如不再相见。这……太苦了。” 青吾提袖将眼擦了个干干净净,捂着胸口道:“没关系,不就跟之前一样的吗,我早已习惯。” 他想着想着,还笑起来,纵然扬起这笑时,刚拭净的双眼又盈满亮意:“换而言之,我能跟师尊在人间过几十上百年呀!我以前还担心找不到帝星,师尊会骂我,如今,我却终于可以完成他交待的三件事,等他真正回来,恢复记忆,想起这些,一定会特别欣慰,要夸我呢!” 不能再耽搁。青吾径直跳上云头,向身后招手。 “凉州正有危难,我现在就得出发去帮师尊解围!师叔,我走啦!” 两万兵马,其中一半都是临时抽调的男丁,能否守住一个月城,起初相灵也没底。他只觉得,有些事情自己应该去做,即使飞蛾扑火。 却未曾想,天公作美,在助凉州。 今冬本不甚寒冷,落过几场小雪而已,可当城下的工事近皆沦陷、敌军要搭云梯攀登城墙之时,骤然间北风狂至,径直掀翻云梯,而后鹅毛大雪漫漫而下,夹杂霜雹,城下无遮挡处的敌军,被砸得四散逃窜。 等到第二日,天气蓦地冷了七八寸。相灵便抓住时机,命往女墙上大量泼水,很快,水结为厚厚坚冰,几无着力之点,等到王师第二次进攻时,就根本爬不上来了。 一连一月,北风呼啸,时雹时雨。 大家都感慨,这可真奇,之前最怕冻死人时,半点都不寒冷;如今城内粮食炭火充足,需要守城,大雪就来了。 有人奉承,君上受仙人青睐,神仙自然也帮着君上。君上理应是天命所归。 已解围的荼州终于缓过劲回援,二王子兵马被迫退兵。因食不果腹又天寒地冻,条件实在艰苦,相灵又悄悄派了间者游说,王师回去路上,许多兵士悄悄逃窜,溃散将近一半。 凉州城中大摆庆功宴,相灵没有去。 时隔一月,他第一次回到自己府中住处,那曾挂满红喜、榻撒枣果的卧房,总是有一位天上来的少年等着他回来的地方。 但意外……也不算很意外的是,今天,他真见到了那位少年。 依然坐在床榻边,笑意盈盈;依然梳着那奇怪又可爱的发髻,耳结垂如小兔;依然佩着红珠耳坠,即使总体来看,这人间普通宝石所作的坠子,与绣青色云纹的白色仙衣并不相搭。 “师尊,我回来了。”青吾从榻上跳起,蹦蹦跶跶地跑到相灵身侧,牵住他的手,“我回来找您。” 相灵叹息:“果然,这一个月的雪,是你下的。” “是我,师尊,是我。”青吾用他惯常的甜腻语气,柔柔软软、甜丝丝道,“我回来,是想一直留在您身边,辅佐您,帮助您。求您别赶我走。” 相灵未应,而是牵着他回到床榻,将人横抱上床,头搁上枕。扯开一件件云被,给青吾一层又一层地盖上。最后,往屋内小炉里加了炭火,还让人拿来两个暖呼呼的汤婆,一个放在青吾手心,一个塞在青吾脚边。 青吾不动,很乖地躺着,受用着,只时不时眨眼,弯而长的眼睫随呼吸微微发颤。 相灵抚过他脸侧:“你看你……脸白成这样,唇色都快瞧不见了。借雨雪干扰人间战局,得是多重的反噬。何苦呢?” ……师尊真是什么都看得出。他强撑许久,想到要见师尊,本已努力打起精神,可师尊很坏地故意把他放上床榻,还弄得暖暖的。结果后脑一搁到枕,困意便从四面八方卷过来,令眼皮变沉了。 “只要能成功保护到师尊……就没有苦的。” 相灵为他掖着被角:“小青吾这样做不对。我已无意求仙,这一世便对你毫无价值。若上月凉州城破……我已自刎殉城,去往下一世了。你保护我,反而只会让下一世来得更晚。你该由我自生自灭的。” “可若那样,师尊这一世想要的东西、想做成的事,就都没了。”青吾忍下眼底热意,竭力去看清逐渐昏暗的视野里,那张面庞,“师尊会很难过,我不想看到师尊难过。” 相灵轻声:“但我也不想让小青吾难过。我说了,小青吾留在这里,除去一场空,什么都得不到。” “没关系,徒儿不在意。即使最终都会忘掉……能与您人间相伴,怎么不算一种获得呢。”青吾竭力去笑,“师尊,让我这一世一直守护着您……直到您老去吧。我可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呢,有我在,您的路,定会好走许多。求求您了,好不好?” 他被师尊拒绝了许多次,但他相信,这次的小小请求,师尊定不会再拒了。 因为反噬,他现在如此地可怜。师尊一向……最受不了他可怜,撒娇,只要他乖巧、可爱又听话,哪怕是天上星辰,师尊也会摘给他。 从过去到今日,从来都是这样的。 只是青吾心中仍旧慌着,怕出现万一,纵使眼前已很是昏暗,他还是循着方向去凝相灵的脸,想尽快求一个肯定答复。 ……因为他眼皮真要撑不住了。 相灵静了片刻,低头,吻落在他眼边。只这样一小下,青吾便感觉,那困意卷起十成十的大浪,要将他淹没。 “凉州君战事忙碌,忽视了家中的青夫人,青夫人自己也不开腔,怕干扰凉州君心绪,病至如此,都未提过。直到凉州君归家之时……方才发觉。” 师尊的话语飘在耳边,很缓很慢,像在讲一个渺远的、人间情深意长故事。 渐渐地,青吾觉得自己好像,被搂入一片摇篮般的温暖,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触感。 “君上自责,推掉繁杂,一心照顾至爱。等青夫人恢复身子,他们将会……并肩而立,一齐出现在世人面前。” 一只手掌,轻轻挡住了眼,指尖摩挲过眼角。除却那片温柔,世间万物都没有声音了。 “好好睡吧,我的小青吾。” 第73章 人间婚 六个月后,鄢都。 攻下王都的战斗并未持续太久。甫辰练得一手好箭法,阵前混乱之时,他一箭射出,青吾再暗暗辅助一番,这支利箭便不偏不倚扎进了二王子的左眼。 于是,守军不战而溃。 凉州军进鄢都,直入宫中,寻找被二王子囚禁多日的王上。找到之时,其早已横死于寝殿,变为一滩烂肉。问左右才知,两个月前,王上便病死了。二王子秘不发丧而已。 因而,六殿下李相灵成了当之无愧的新王。 敲定这一切后,六殿下却并未直接入住宫中。而是找出最大最好的马车,铺上最柔软舒适的华毯,回到城外营帐。 六殿下亲自去接他的青夫人。 人人都知,六殿下起兵以来,青夫人总是缠绵病榻,可殿下即便如此忙碌,也将她待在身边,起居亲自照顾。 人人也都瞧得出,青夫人虽为妾室,且联姻高门贵女能给王位稳固提供极大助力,六殿下却仍不打算再另娶他人。多半登基之后,青夫人就是王后。 甚至去接青夫人时,王后的衣袍,都已让人制好。 青吾是在半梦半醒中,被相灵抱进车里的。他自己实在是动不了,缘由无他,就是因为太疼了。 让师叔帮忙送三节神树树枝来,也缓解不了。 幸而还能趴在师尊膝上休息,在辘辘的摇晃中嗅着师尊的气息,总要好些。 相灵勾着他的发,叹息:“唉,你……将来别再这么做了。” 青吾摇头,咕噜道:“不行。才拿下楚国,人间还有……三个国家,离一统还早。我得继续帮师尊的忙。一点点反噬而已,休息几天……就行。” 相灵无奈:“你总这么病着,可有一件重要的事做不成了。” 青吾仰头巴望。 相灵拿过一旁漆盘中的衣饰,搭在青吾身上。攒金绕银,鲜红艳丽,是一件极美的婚服。 “登基大典,亦要封后。那可累人得很,小青吾一直生病,婚服都撑不起来,遑论头顶还有凤冠珠翠……怕是重一些,就要压坏你的脑袋。” 青吾吓得一瑟缩,瑟缩完又脸红:“师尊!这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怎么是时候……” 相灵笑道:“怎么不是时候?青夫人朝夕作伴,不离不弃,蕙质兰心,还有……宜室宜家,合该封后。” 青吾把婚服扯到脸上挡住,躲起来不敢说话。 相灵将窗帘拨开,抚着怀中人,望着窗外道:“有小青吾相助是好,但投机取巧,长此以往,我当真还能做成你口中所说的紫微帝星么?今日依靠小青吾,明日也依靠小青吾,如此十年二十年,这般塑造出的国家,能算是天下民心所向?天道不让天上干涉人间,是为人间自行发展,再这样下去,只会本末倒置。” 青吾探出头来,有些羞怯:“……师尊说得对,您不提,我都没有想到。” 第85章 相灵回首,低头一笑:“所以这次,为师劝小青吾停手,小青吾能愿意听了吗?” 青吾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那其他我不管了,我只负责……保护师尊安危。” 相灵却将他手指握下去,包住他的小拳头:“你只负责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就可以。还有……帮我找来一件仙物,给我用。” 青吾立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师尊想要何物?” “我也不知该叫什么,”相灵比划着,面色微红,“容貌长驻、永不衰老的……仙丹?” 青吾怔住,缓缓眨眼,又眨眼。 相灵少有地局促:“并非贪图仙丹,凡人生老病死,本世之常理,我原也不在意。但此生既要与小青吾相伴,若我须发皆白,小青吾依旧年轻……这可不太合适。” 青吾左右歪头,继续呆呆地瞬着眼。 相灵见状,声音低下去:“若麻烦,那就算了……只求到时,小青吾看我满脸沟壑,能嫌弃得轻些。” 青吾终于不再假装懵懂可爱,笑出来了:“师尊何必紧张,这是一种小仙丹。我晚上出窍回趟仙界,两三下就能为您搜罗个最好的。” 相灵却不放心:“当真不麻烦?倘如让各路仙家为难,我就大罪过了……” 说到这个,青吾昂首挺胸,相当骄傲:“师尊您就放一万个心罢!我早踹烂过他们十七八座山门,便是真为难,仙家也会乖乖爬着递给师尊的!” 相灵:“……?” 最终却是过了两日,才到新仙界去要驻颜丹。 因两日前青吾根本砸不动山门。他趴在师尊膝前放放狠话,力气都用尽了。 登基典仪兼大婚典仪这日,青吾整个人,都非常恍惚。 有些事情,已麻烦到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为什么早上要穿一套婚服,晚些又要换一套,;为什么要和仪仗一起绕着宫走一整圈到大殿;为什么头冠能这么重;为什么婚服的拖摆能如此之长;为什么祭天有这么多的步骤…… 一天忙碌,他只看懂了夫妻对拜。在大殿前,在万民与臣子面前。 红纱的那一头,与他一样红衣的师尊,真的很耀眼。 忙完一切,该入洞房。比起过去,是更宽阔的殿宇、更富丽堂皇的艳红,龙凤烛火静燃,同心结的铃铛缓缓摇响,满殿都是浓浓喜庆。 虽然白天看不懂,但晚上,这些都很好,让青吾欢喜不已。唯独一个问题…… 为何到入洞房了……寝殿里,还有这么多人。 宫女十几个,内侍十几个,甚至还有……命妇? 青吾依然瞧不懂他们在忙什么,他在王榻上,坐得与相灵越发近,极度紧张,生怕自己夹不住嗓子,说话没用女音。 相灵将他手包住,在手背上轻轻安抚着。 好一阵后,众人递上两瓢连在一起的葫芦:“王上,王后娘娘,请饮合卺酒,夫妻伉俪,百年好合。” 青吾不知该如何接,便偷偷瞄着相灵。见师尊双手端过一瓢,他也跟着照样端过另一瓢,结果当即扯得太紧,脑门撞到师尊嘴边,引得众人一阵笑闹。 青吾要臊死了。 用完合卺酒,这没完,又让他吃东西。瞧着像是甜水饺子。 相灵见状,却挡开:“这个不用,端走吧。你们有些吓到王后了,都退下。” 众人不再闹,言歉之后,乖乖退走,包括带走那一碗饺子。 青吾依依不舍地目送走饺子,被相灵弹了鼻尖:“那可不是好吃的,那饺子煮都没煮,小青吾望个什么劲。” 青吾揉鼻子,歪头不解:“为何不煮?” 相灵从褥下摸出个干枣,放进青吾手心里,目光意味深长。 青吾反应过来,一下将干枣扔出去,快要冒烟:“生、生饺子啊……师尊也要这个的仙药的话,我……我再去仙界翻翻就是了……” 相灵有些无奈:“提到这事,小青吾总是多想如此之多。不能是小青吾自己希望要一个吧?” 青吾一把将脸捂住,舌头打结:“这我本来没想的!可是,但,你们人间什么都要扯到生孩子,尤其……君王大婚,作为王后,有开枝散叶、绵延王嗣之责……嗯……师尊不是普通凡人,真的有楚国需要子嗣承继。我本就是装作的女子,若长久无所出,臣下肯定想给您塞嫔妃,不是让师尊很难做……” 越讲声音越小,最后干脆将刚摘不久的盖头拿过来,重新把脸罩住,一个人偷偷冒烟。 ……自己都在胡扯些什么啊。 后背被师尊一下一下轻抚着,未多时,许多紧张和胆颤都舒缓了。青吾才重新抬眸,隔着红纱去看。 师尊面色并无笑意,却凝着愁。 “小青吾,对不起。” 青吾微懵:“师尊……怎么忽然这么说。” 相灵亦隔着纱,抚上他的眼睫,目光沉沉:“是我无能,国家初定,不能让小青吾以真面目示于人前。还让小青吾,承担这样的压力。” 青吾吓得摆手,又捋头发:“没有!这……很好理解么,书里君王凡有男后,都言这是离经叛道、违背纲常之举,非明君之象。徒儿能从侍妾做到王后,他们都有许多微词,当然不能明言徒儿是男子了……师尊,我理解的。” 相灵手指下移,手掌依旧隔着纱,托在他颈边。这样的触感又与直接被握住不同,好像雾气,好像细雨。掌心的热朦胧地透进来,是别样的、柔化了的温暖。 “只能如此,不代表就正确,不代表合该让小青吾受委屈。”他抵近,认真道,“小青吾,我依然要再说一次——我会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作为一个男子。即使,人间的身份对你而言毫无意义。” 好近。好烫。 透过红纱,彼此鼻息漫散开来,觉不到风,却能觉到湿透了的热。 “小青吾,任何外界风雨,我都会挡下。我在此立誓,会给你一场人间最好的旅途。” 师尊说的什么叽里咕噜,已经无所谓了,听不清了。青吾低垂下头,柔软的身子无力向前倾身,脸颊顺势埋进相灵的心口。 红纱覆下一半。 “师尊……真好。”启唇,说话,却被红纱遮挡,不得不虚虚衔住红纱的一角,“徒儿能生生世世守着师尊……真好。” “……” 怀里托着如此依偎的小人,相灵笑了:“什么时候……唉,为师就轻碰了你两下,还在跟你立誓呢。这话为师想过许久,措过词才讲给你听,你有听清为师立的誓言么?” 青吾皱皱眉头,眨眨眼,然后吹了一口烫气,将红纱吹得飘了两飘。睁大的瞳眸湿漉漉的,显得特别可爱。 “……果然是没听,一点都不正经。” 青吾伸出手爪,去挠相灵衣襟,好半天才挠开一层,又努力往里一层。相灵缓缓摇头叹息,替他握住,另一手掀走红纱,解开头冠。 “好,知道。小青吾这种事上总急得很,却惯是没力气的。你就别费劲了,好孩子,乖乖躺下吧……” 第74章 来生 楚国新定,几乎是一片废墟。之后十年,人间其他三国战得火热,唯独相灵令楚国休养生息。他数次亲往他国盟好,让利许多,连君王威仪都可以不要,这才换来十年安宁。 终于,在第十一年,胥国派使者理所当然来要岁币时,这次,楚王没有答应了。 整个使者团队,被楚王李相灵扣下。楚国出兵,剑指四方。 第十五年,楚国扫灭其余三国,立大楚朝。李相灵称帝。 之后又过三年,相灵带青吾微服查访民间时,捡到了个颇机灵的七岁小乞丐。那孩子身处破庙却酷爱看书,不知怎的,还用炭灰手抄了三册歪歪扭扭的书经。给他吃食时,唤相灵叔叔,叫青吾小哥哥,十分乖巧。 青吾想到多年前洞房花烛夜的生饺子、床褥下撒满的干枣桂果,考虑到师尊真有皇位需要后人承继,就想把他带回去,如此这般捏造一番,对外说是他生的,过去统一天下路上王上事忙,才没有外传。 带人回去,相灵准了。 可说法却没按青吾讲的做。 而是径直昭告天下,他的皇后是一名男子,是仙家子弟,然后,他们收养了一个民间孩子,作为皇子。 青吾慌极,脑海中过出无数故事书中杂七杂八的故事,公主和和尚、太子与乐师……种种下场凄惨。不过这回,他抱着小孩心惊胆战许多天,却发现什么都没发生。和书里一点都不一样。 这才反应过来,师尊已经是皇帝了。 “而且现在公布天下,小青吾是仙人弟子,时机正好。” 青吾理解过来:“哦!这正说明师尊是天命所归。” 从此再不纠结此事。 第二十五年,天下盛世,捡来的孩子李祈封太子,物色大婚,参与朝政,以甫辰老师,教授六艺。甫辰在校场教太子拉弓,已不年轻的人了,比太子本人都还紧张。从来百发百中的大将军,射歪了七八箭。青吾信心满满亲自去拉,中了一连串,却没得到便宜儿子半句夸赞。因为小爹爹是仙人,未必是靠自己的箭法射中的,此种作弊方式,自己又不能学。 第86章 相灵下朝回来时,正见着皇后在校场怒挥戒尺,暴打太子屁股。 相灵左劝右劝,青吾才刚决定乖乖听师尊话,今后不再动辄打骂、用和谐友善的方式带孩子,李祈就顶嘴,说最近给自己相看的贵女们都不好,他喜欢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内侍,他漂亮又白净,还善解人意,想娶为男太子妃。不同意?有皇位要继承需有子嗣?那小爹爹和父皇为何能在一起? 青吾第二顿暴打,相灵没拦,只默默召太医。 半月后,在师尊劝导下,青吾接受了事实。相灵准备好好给李祈上一课,主要在于如何平衡宦官专权。追求所爱,不能把国治坏了。为人更要长情,不能因为对方出身内侍,就欺负他;更不能因对方身有残缺,时间长了,就嫌弃他。李祈捣蒜点头。 青吾觉得自己打人终究不太对,一天,带了自己最喜的龙须酥去东宫,不让人通传。欲给便宜儿子个惊喜。 却见宫人个个躲闪、神色抽搐,东宫越往里,还越听到奇怪的声音。 很耳熟。 声音低沉循循引导的,好像是那位白净漂亮小内侍;叫声娇怜的,好像是他和师尊的便宜儿子。 青吾震惊,咂嘴,细品,称奇,最后观微瞅了一眼,满意得不得了,把龙须酥塞自己嘴里,走了。 十年后,太子监国。青吾本想同师尊去游览山河,可师尊变得体弱,总是咳嗽,只能作罢。 又过十年,边疆戎狄挑衅,甫辰将军已是老将,亲自领兵出征,陛下、皇后与太子亲自相送二十余里。次年甫辰将军犁庭大漠八百里,肩膀却受了箭伤。回来路上伤势加重,留下一份遗表,未至鄢都,便再没醒来。 相灵在甫辰挂满素稿的府上,守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清晨,也昏倒过去。 这一睡就是三天。无论青吾如何施法,他的师尊都昏迷着,睁不开眼。有他在,这些年师尊身上从未有过任何病痛,可这一次却彻底失效。 还是靠宫里太医,用人间的办法灌药扎针,反复忙碌,才唤醒。 太医说,陛下劳碌多年,身子虚朽,过去是壳还撑着,如今骤遭打击,壳也垮了。此后必须静养才能延年。早晚用药,不可吹风,每日至少睡七个时辰,不能食甜腻,少用荤腥。 青吾一一记下。 但总这样在宫里养着,也是颇为无聊的。人间的戏早已看烂,于是有空时,青吾一道通灵,就请来一条黑不溜秋的白须小蛟,经常陪着相灵玩。 龙离对自己变这么个玩意很有意见。其一为什么他不能成个人样,其二为何不能变成条龙,非得是四爪的蛟。 青吾哼声,不能变人是因师尊没精神陪你唠嗑,不能变龙是因师尊才是真龙天子,师叔你变个龙像什么样。再闹,再闹只准当蛇。 龙离只好心里骂骂咧咧表面乖乖巧巧地缠在相灵手上,弯来弯去,咕噜咕噜装小动物叫,用四个指头的爪子轻蹬,做各种有趣的形状。相灵摸着他玩,摸着摸着,便渐渐在暖春里的摇榻上睡着了。 然后,又过去十多年…… 师尊每日睡七个时辰也不够,逐渐变为八个时辰,九个时辰。 很久很久以前,还在凉州的时候,青吾想让师尊休息,师尊却总不肯,每天都熬了又熬;如今,他反而希望师尊多醒着,经常趴在师尊身边轻唤,可还是不能如愿。 如今,顶着反噬施法,除却能缓解痛楚,并无任何作用。 先是无法吃菜,只能喝粥;后来粥也只能很小一口、很小一口地喂。至于苦涩的汤药,更是喂了就吐,完全用不进去。 之后,又是一天一夜睡不醒。 但幸好,在法术的笼罩下,师尊不会觉得体疼,能睡得香。 到第二日傍晚终于睁眼,虚虚撑开眸来,唇角微翘:“小青吾,我梦里回到我们的大婚了。那天你呆呆的,随人摆布,大婚流程让怎样就怎样,到洞府时还魂飞天外,完全不知状况一样,好可爱。” 青吾躺在旁侧,攥着他手,脸色飞红:“师尊笑我,这有什么可爱!” “确实,这还算一般。到红罗帐放下之后,才更可爱了。叫为师至今回味无穷呢……” “……” 只是还未闲谈几句,师尊便开始咳嗽,怎么都止不住。 护身法术已经用上,剩余青吾能做的,唯有替其抚背,递上手帕。 缓过来时,手帕里是深沉不祥的红。 早已不是头回如此,两人都没说什么。青吾默默接过,施法间一转眼收拾干净,放到一旁。 一向咳过血后,师尊总会又困。他将手臂伸过相灵后颈,学着师尊以前搂住他的模样,去抚摸、怀抱,去做师尊需要的那个温暖柔软的摇篮。 “小青吾,”相灵靠近他额边,一呼一吸尚带着残存的腥甜,“对你而言,或许十几年和几十年都无差别,但,我算着时间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作为一个凡人,已经差不多了。” 青吾颤了一下放在师尊后心的手,继续抚摸,低垂下眸,什么都没说。 “小青吾……应该高兴。”相灵渐渐撑不开眼,“我这个……让小青吾失望的李相灵,很快就会不存在。下一世,你的师尊昭明神主……便可以回来了……” “师尊!您……”青吾又一抖,“您别这么说,我从未曾这样想过。您特别好……特别好,和过去,前世,前世的前世……很久之前,都是一样的。” 只是相灵已困倦得很,双眸半合,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这样局促的解释。 “我的小青吾……对不起,这一世,苦了你了。” 一觉眠下去,又是三天三夜,都没再睁眼。 这次太医看过,宫中便已准备起来。那又是一堆人间的、青吾弄不明白的流程。 李祈与他的王夫也来守过,紧接着又来了他们养的公主,一些宗室旁支……人越来越多,跪得满地都是。青吾最终将其全都赶走。师尊身边,才终于清静。 他依然如常照顾相灵。为师尊擦身,尽量喂粥,穿戴衣物,梳顺头发。等到晚上,就蜷在师尊身边,絮絮叨叨说一些过去。且很注意地,只说这一世的事。 他们妾随大王广为流传的美谈,他们洞房花烛,他们微服出访收养了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也收养了新的穷苦孩子,还是一位公主。小公主年纪轻轻写得锦绣文章,通天知地,比便宜儿子当年还聪明许多…… 说着说着,他听见身边人渐有中气,然后翻过身,把他搂住。 “怎么都讲这些……前世的,我不知道的,小青吾不肯聊么?” 青吾呼吸微滞,眼睛有些热:“我想说,没有觉得师尊这一世不好过……从来都没有。” 师尊手指插进他发间,缓缓地捋着。这样的动作,已好几年,师尊都没力气去做。近几年间,师尊想摸一摸他,都是他自己低头,将脑袋贴近。 对凡人而言,这意味什么,他与师尊一起行医那样久,是知道的。 相灵一吻落在他额顶,又慢慢下移,用温软啄去少年眼睫上新涌的泪滴。 “小青吾,讲讲吧。我想听听前世的事情,我想听听我们曾经如何认识、如何分离。你快说一说……不然,就没有时间了。” 青吾攥紧相灵衣袖,埋进他怀里,喉头酸痛得说不出话。过去许久,才能够讲。 有一天,高居仙山上的神尊要收徒。 为了当他的徒弟,有一个资质差、修为也不高的小仙,费尽千辛万苦,乱糟糟灰扑扑地第一个冲过关卡,爬到神尊面前。他不算好,但神尊依然收下了他,从此仙山上再不止神尊一人,神尊背后,多了个蹦蹦跳跳的小徒儿。 再后来…… 就这么慢慢地,他们彼此有了心意。顺顺利利地,便在一起了。仙山上,神树下,一年又一年。 相灵轻笑,眸色潋滟:“小青吾怎么讲前世还说谎。若如此顺利,小青吾找到我时,会可怜成那样。” 青吾咬住嘴唇吞下泪,深埋在相灵衣里,一点都不敢抬头。 “唉……我的青吾总是哭,落起泪来,舌头就捋不直。”相灵缓缓叹出一口长气,声音,随着这口气流淌出后,显而易见地微弱了下去,“想必那是个颇长的故事,小青吾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罢。” 师尊果然嫌弃他老是哭。 青吾很想忍住,重新开口去讲,可如何强耐,都没有效果。 “从师尊您离开我,到现在……已经……一百二十九年了。” 他又抽噎了一抽,涩哑道:“徒儿确实这会儿……一下子理不清……” 头顶,是轻柔的摩挲声:“好吧。为师又有些困……小青吾多想一想……一百多年的故事,很长呢……等为师睡醒,再说给我听罢……” 相灵的手掌逐渐脱力,从头顶滑落。青吾接住,捧在手心里,捂在自己的脸颊边,开口,嗓音尽量地清甜:“嗯……师尊也多多休息,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第87章 他感觉到,那只几乎虚若无物的手,早已掌心冰凉,可到现在,指尖依然在他脸侧缓缓地拭着,用最后的力气,安抚着害怕孤单的小兽。 “……来生,我一定,陪你去天上修仙。” 一粒滚烫落下眼角,青吾握紧他的手一笑:“嗯。” 相灵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未过多久,他呼吸渐由平缓至沉寂,青吾松开后,手也慢慢滑了下去。 再不能提起。 第75章 重逢 第二日清晨,青吾拔出殿中摆设的长剑,在自己颈上重重一划。这样一来,便在原处留下一具自刎的分身。 人间的他,人间这一世的师尊,可以葬在一起了。自此共眠与君王陵寝,与山海同长。 青吾离开鄢都,到郊外时,丧信刚刚传遍满城,城墙上的士兵正攀爬木梯,往檐上悬挂素色。 他在小路上一个人往前,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路过官道,路过茶肆,路过村庄。天明又暗,暗过又明,大约五六个循环后,一直走到山林荆棘环绕之处,一个再没别的路的地方,一个作为普通凡人彻底能走到的尽头。 凡间锦缎的衣裙,早已在路上扯坏;凤冠珠翠,也不知掉落到何处。 凡尘尽褪,身上显露的是雪白仙衣,绣几缕青纹,熠熠光华流转。 青吾停住脚步,看着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缓慢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该回卦心地去了。 他是师尊的弟子,代领无上昭明神主的职责,在师尊的下一世出现前,他应当回到那里,去更好地照看凡间,继续实现凡人们的祈愿。李祈、小公主,大家都指着他让整个大楚风调雨顺,盛世长久。 对那些人,对他和师尊为人间留下的孩子们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在人间,为专心陪伴师尊,青吾都关闭了任何与自己传音的通道。非紧要,旁的仙神不能联系他,唯有他主动去找。 他第一个能想到找的,自是龙离师叔。时隔数月,头一回跟师叔通灵。 很快连通。那边是呼呼风声,加上乱七八糟的嘈杂,夹着隐约哀乐。 青吾浑身没劲,提好几口气,才能说话:“师叔,我……” “我”还没完,当即被劈头盖脸:“小青吾??你还在?你要吓死我!天知道我看见你跟你师尊被装一个棺里送进地宫有多惊悚!我还寻思,自尽殉情这么个大事你咋不跟我商量!还以为你傻到困在这一世里出不去了!哎,真是何至于此啊!” “……”青吾咽了咽,重新酝酿悲伤,“师叔,我想说,师尊这一世结束,我该继续等他。就还是照样,我回卦心地去,过一两年劳烦您到轮回井前看看,找找师尊新的一世。有消息了……再告诉我。” “暂且找不到也无妨。一切皆是缘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得回去履行我的职责,代替师尊做事。” 他已放平心绪,准备继续等待。毕竟一百二十九年和一百四十年、一百五十年,也没多大差别。 通灵那头,龙离深深吸气,呼气,语重心长:“小青吾,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这么急着找你、差点跑皇陵里挖你,就是因你师尊,他已经回来了。” 青吾心静如水,微微瞬目:“师叔,你瞎说什么呢。师尊应该继续投胎,去下一……” “我说,你师尊他已经回来了。” “听到了吗,我是说,你师尊回来了!不是去下一世,是作为原本的他,神尊相灵!他不用转世,他此刻就在卦心地!” 短短的一句话,并不难听懂,青吾却站在原地,顷刻间凝住。 好像刚刚习惯的平静与寒凉被抽走,生生砸成碎片。 耳畔一阵空茫,好长一段时间,师叔还在喋喋不休着,却一个字都无法听清。很久之后,他慢慢找回自己的唇齿,能够开口讲话:“这……怎么可能呢。不是说、不是说师尊要转世为人,再修炼成仙,才能回来……” “这确实奇怪,但我确认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没来得及多问,就赶紧跑人间寻你了!现在好多人都聚集在神界,绝对一点都假不了!”龙离思索着,转而喊道,“反正,小青吾,快回去吧!你师尊在卦心地等你!你已五天杳无音信,多叫人担心,他还在神树下等着你回家啊!!” 青吾发抖,手指身体唇齿,哪里都在颤:“卦心地,师尊,现在就在卦心地吗……我我……” “回去吧!小青吾,快回去吧!” 穿云过雾,神界天门就在眼前。在这么远的地方就已望见,神树满树花开,绯红四处飘散。一片花瓣甚至掠过他脸侧,飘落在他的掌心里。 众神和几位重要仙修早已在此等待,见他归来,即刻拥上,推着他往卦心地走。乱七八糟七嘴八舌地说许多话,青吾根本听不清,也呆呆地反应不过来。直至一位女子纤长的手扶住他手臂,青吾才怔怔然回首。 “别紧张,那是你的师尊。” 青吾忍住眼泪,哆嗦道:“度仙子……我,我很高兴,可我还没弄明白,师尊怎么突然就……我还想去下一世找他来着。这么快、这么快,我都没做准备……” 度仙子笑道:“缘由我方才听神尊说了,青吾少尊,是因你们的出生呀。” 天道从不会做多余之事。 世间力量被扭曲后,神树诞下并蒂两颗果实,本就是天地灵脉的选择——为了打乱过去神界狂妄的计划,为了给世间带来两个纯净的灵魂。 这两个灵魂,本身承载天道意志,生来就有六界归正、世间安宁的任务。在神、仙两界回归正常后,最后一个任务,本身便是推动人间一统、令古玄鸟国盛世再现。 如今人间安乐,神树的任务终于得到圆满。所以,天地灵脉主动为相灵重塑身躯,送他回来了。 青吾的心绪渐在解释的话语中抚平:“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度仙子道:“此事相灵神尊本也不晓,他在树下醒转之初,还十分奇怪呢。后觉到神树有感应,施法与之相连,天地灵脉中的一个声音才告诉了他。天地灵脉将神力归还与他,愿神尊不忘本心,与少尊一起,永尽神职,让六界长享安宁。” 青吾眨了眨温热的眼:“我会的!我和师尊都会做到!真好……” 度仙子望着青吾乱飞的发,眉目温柔:“去见你师尊,可不要这样乱糟糟的,头发都忘记束。” 青吾含泪,慌忙一手拢发,两三下弄出个发髻,把耳结垂在两侧,弄成师尊最喜欢的发髻,好像一只白白的小兔子,然后点头。 另有一个小仙也冒出,双手奉上一纸包,笑道:“还有这个!带上这个!少尊大人不是没礼物吗,这是我们鸿甘堂的新品!仿造人间龙须酥做的第十九代糕点,叫千机酥!少尊大人,我是谁您没忘吧?若能让神尊说一句好吃,是此物三生有幸!” 是那位曾一起给师尊做糕点的丹修。 他开的鸿甘堂,及其相关势力,如今已是新仙界一流派系了。 青吾接过,将千机酥捧着手里,还没打开,都闻到沁人甜香。 他的泪滴坠落在纸包上:“谢谢……谢谢有你们,谢谢。” 神尊师徒,献祭之爱,三界无人不晓。靠近卦心地后,旁人留下满满的祝福,便都住下脚步,只在外围紧张等待,期望看见故事里分开的人重逢的一刻。 青吾恍惚着,怀抱纸包,一步步前行。 从荒草,到碧绿的草地,到满地铺满绯瓣,每一步都像走在棉上一样柔软。 如天之高的大树愈来愈近,花雨絮絮扬落。树下不远处的小木屋,也渐从一个黑点,变得实实在在可以看清。 那座小木屋,比之曾经青吾修建的模样有些变化,外面加了一圈篱笆,一个摇榻。篱笆圈起许多簸箕,簸箕中有正晾晒的新药材。另一边,一个粗陶药壶正在炭火上,咕噜噜地煮着。 愈近,青吾愈不敢呼吸,生怕一眨眼、或呼吸重些,这些尽都消散。 推开篱笆松垮的栏门后,他完全滞住了。 静水沉玉,流风回雪。衣袍素白、玉簪挽发的仙人正站在石桌旁,斟着茶盏,将四个茶杯分向四方。 就好像回到几乎找不见的那段时光,早已丢失在人间的那个家。 好像一切坎坷都不曾发生过。 那仙人察觉,倏地抬头,望向了这边。 眸色浅如琉璃,正如六千峰上最清透的雪。 一刹那,青吾眼中,这身影变得无比模糊,水意把树上的红与仙人的白都混杂了,都辨不清楚了。 他跨开脚步,用最大的力气和最快的速度,向那边奔跑过去。 从离别到如今,一百二十九年。 只为此刻重逢,撞入满怀。 作者有话说: 主剧情到此结束,后面几章是小甜饼和副cp龙离苏无音,大家酌情订阅~ 第76章 算旧账 鄢都郊外,玄衣白发的仙人坐在树下,手捧水镜,怀抱彩毛狐狸,看着水镜中映现的神界情景,感动得涕泗横流,泪流满面。 第88章 当神树下两两相抱,龙离汲了一下鼻涕,用彩毛狐狸的一条尾巴擦擦眼:“无音,你瞧,多好啊。一百多年,我起早贪黑随叫随到地帮忙,终于让我兄弟和我师侄修成正果了。太感人了,呜呜。” 一晃眼后,彩毛狐狸变成了个白衣少年。少年衣上泛着七彩光华,犹如雨虹,眉目更是柔美潋滟。但比起往日,模样的年岁要小上几分。 毕竟,他才化形三十余年,在狐妖之中,算是小的。 苏无音尾巴被扯着擦眼睛也不恼,其余尾巴还跟着亲昵地一摇一摇。他伸出两手勾在龙离肩膀,用很温柔的声音问:“王夫,可以回去教我法术了吗?出来找人的时候,无音六霆火诀才学到一半。” 龙离摸摸他头,眼睛还盯着水镜:“那火诀我哪教得了你,都是妖界最高一等的法术,我就打打下手护法……你复活后修炼真够快的,速度快赶上你妹妹了……你看,相灵那有我们的茶!咱们先去蹭口茶吃吧!还有鸿甘堂的糕点呢!” 苏无音眸色掠过一丝寒,神情依然保持着乖巧:“无音不想喝,无音想回去学法术。” “嗯……那你自己先回?我得去恭喜一下小青吾和相灵!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努力啊,一百多年!好不容易!” “……”苏无音隐隐咬牙,“学法术,需要王夫护法的。” 龙离继续漫不经心摸摸他头,水镜还是没放下:“无音这么大了,修为也高,得学会独立,不能总赖着我呀。王夫会一直是王夫,但护法你可以交给别人,多多栽培心腹,才能和你妹妹一起把妖界治好。” 苏无音:“你怎么还讲上大道理了?” “跟相灵学的!哈哈,他当人间皇帝就这一套!” “……” 龙离总算收起那扎眼水镜,搂过苏无音,将脸蛋亲了好几下:“嘬嘬。乖啊,你自己先回妖界修炼,我去神界一两天就回来。你非要我护法,那到时重新换成我就是了。就一两天!无音以前最是温柔体贴,我的话什么都听,今后也要乖乖,知道么?” 又是很长一阵沉默。 良久后,彩衣的少年笑起,乖巧而柔和地眨着眼睫:“嗯,好。无音从来都很温柔。但王夫,你走之前,得再亲亲我。要亲嘴唇,深一点,能互相渡气的那种。” 龙离搓搓他脸:“好好好。嗨呀,你复生后样貌都没长多大呢,跟小青吾一般,还深入渡气~真罪恶。” 卦心地。 夜幕星河璀璨。 青吾闷在相灵怀里哭一个时辰,絮絮叨叨一个时辰,和师尊絮叨着,叨到小木屋的稻草榻上,神识迷惘,更不知多少个时辰了。反正清醒过来时,不着一丝地靠在师尊臂弯里,窗外夜色正美。 梦里都没有这么好过。 仰头望着那张面容,入迷,又是小半个时辰。 相灵抬手覆住他的眼:“小青吾累了,休息休息罢。一觉醒来,为师也是在的。” 青吾点点下巴,却不闭眼,被挡着也继续从指缝里凝视,长睫在相灵手心里一扫一扫。 “你不累,为师可累了。”相灵坏心道,“但若为师一人入眠,便不能和小青吾共入好梦。须知梦里不会累人,也不容易害羞,能自设场景,想怎么继续翻来覆去地来,多用些不寻常花样,都可以。” 青吾臊烫了脸,低头合目:“啊……哦,哦,那睡觉,徒儿……去梦里继续服侍师尊。” 相灵轻笑:“好孩子,这才乖……” 只是他话语一顿,神色陡地严肃起来。 青吾也觉察了。因为方才一瞬间有灵气波动——有人在给师尊紧急通灵。 “师尊,怎么?” 相灵手指点在额间,听了片刻,坐直起身,望向窗外。 院里石桌上的四盏茶,纹丝未动。 “龙离昨日都未曾来过卦心地,对否?” 青吾挠挠头:“似乎是。师叔催我回来后,就没再见到他。” “那就奇怪了,长公主殿下说,他也没有回妖界。感知位置无果,而通灵,无论龙离还是妖主大人,都毫无回应。”相灵肃然,“他们两个突然失踪了。就在昨天,他去人间找过你之后。” 因龙离师叔向来是个不着调的,起初,青吾并不觉得这是件多大的事。和师尊一同赶往妖界,会见苏月己,他心中还隐隐烦躁,觉得自己的好梦被搅扰了。 然见到苏月己的人,看见她急疯了般在放出分身往四方探查,细细了解情况后,他也发觉,事情好像有点大。 无法感知,通灵被阻,彻底失去联系。甚至,苏月己割出一滴心血,以天狐血脉之力、又耗掉一半灵气设阵寻觅至亲,仍无分毫踪迹。 在彻底脱力前,相灵替她切断了法阵,避免进一步空耗。苏月己跌坐下来,呛了好几口血。侍女连忙奉上丹药,她用下,才缓过劲。 而后相灵一个眼神,青吾立即明白,接过阵法,盘坐下来自行运转,以更强的神族灵气荡往四方,继续帮忙寻找。 相灵道:“长公主殿下,你先莫慌,胡乱使力不是办法。先静下心想想,目下情形有哪些可能。比如,妖界如今可有仇家?” 苏月己摇首:“……没有。纵有宵小想冒犯妖界,以其修为,我也不可能探查不到。” “如此……”相灵扶鄂思索,“六界之中五界相连,唯有魔界另成空间。难道,是魔族躁动,意图入侵?” 青吾仰起头:“不可能的师尊。魔界早几十年被我锁住了。是您轮回人间不在的时候。” 相灵目光移过来,微微幽沉。两相对视,青吾忽觉有些眼酸:“为那次封锁魔界,我去人间找您……还晚了二十年。” 相灵叹息,缓步近前,揉了揉他的发。 “那会是何原因……小青吾,你施法也寻不到么?” 青吾变换数次手诀,摇头:“妖界之外已经找完,没有。妖界之内……这里气息混杂,徒儿施法的效果会衰弱大半。还要多找一段时日才行。” 苏月己愁得凝不开眉,嘴角血丝仍在不时涌现。相灵来回踱步,亦十分困扰。 青吾微想了想,又道:“但徒儿可以肯定,师叔就在妖界。” 两人惊望过来。 “徒儿能感知整个妖界的灵气量。就像一个线团,线团内乱七八糟,但称一称斤两很简单。在妖界中,无音哥哥与师叔皆是高修为者,且如今无音哥哥比师叔还高。二人若离开妖界,整个妖界的斤两都会有较明显的减少。但现在,并没有此迹象。” 青吾凝望师尊,眸色极明,闪烁着骄傲的光:“所以,他们一定还在妖界。不过位处哪个旮旯,就如同在线团里找一根错线,只能后续慢慢来翻。” 说完,青吾腰杆挺笔直,眼睛继续闪光。 相灵微怔,莞尔,夸出了他特别想听的话:“小青吾,如今好厉害。” 青吾满意无比,仿佛有尾巴在摇:“师尊,我先入定,继续认真找啦。” 得到首肯后,青吾运转入定,闭上双眼,耳边两人交谈的话语,一点点地变远。 “在妖界中,我的心头血却指引不了……这怎么可能。” “殿下稍安,我猜,只怕并非失踪遇险,是两人故意躲避,藏起来而已。安心等待我徒儿的结果即可。” “藏起来?这是何必。他们有什么当我面做,做三天三夜,我也早已脸不改色心不跳了。” “那可难说……” 知觉彻底消去前,青吾觉到,自己被一抹温暖包裹住。那温暖一边从背后搂着他,一边拨弄在他发髻两侧的耳结,勾了又勾,玩了又玩。 “毛线团……这是什么比喻,兔子又不玩线团。猫才玩呢。” 一下子,入个定,青吾也险些错漏灵气。 龙离醒时,脑袋昏沉,仿佛秤砣。 地面极为寒凉,似是凹凸不平的山石。四肢知觉麻木,灵气阻滞中断,眼前也被黑绫遮挡,一片漆黑。 他尝试挪动,却觉手腕脚踝均被制住,还带起一串哗啦的脆响,无论怎样,似乎都只能跪在原地。 他下意识就觉得,自己定是被某种妖怪或魔物抓起来了。 虽不能视,但也能察觉,此处显是某个洞窟。锁链回声重重,远处有零星的滴水声。 他喊过好几声“有人吗”,毫无回应。记起自己先前是与苏无音一处,立刻着急,转而四处呼唤无音的名字。 然后,脸颊便被一双冰凉的、不算很大的手,捧住。 这双手掌的触感他不能更熟悉,惊喜道:“无音?!你没被捆着?你没事?” 对方顿然片刻,轻声:“我没事的,王夫。” 龙离急忙继续问:“那你可能看见?灵气还能用吗?有没有看到是哪路妖魔抓我们?还能不能向外递消息?别怕,只管传给你妹妹,咱们一定马上就能获救了!” 苏无音却笑了一声:“王夫觉得,这里有邪妖作祟,才抓的你?” 第89章 龙离又一阵动弹,甩出一长串哗啦啦:“当然!你被抓又不是头一回,一回生二回熟么。” 苏无音静静道:“可是王夫,这座秘洞里并无任何一个,除我之外,其他的妖。” “你在开什么玩——”龙离急得慌,猛然一震,意识过来,“……笑?” 苏无音摩挲着龙离面颊,指腹抚过微小的绒毛。 他欣赏着。 欣赏着被精致的金镣束缚住、只能跪在自己面前的爱人,恍然大悟时,那种张口结舌、呆呆傻傻,以及在黑绫之下不住的挤眉弄眼、纠结失色。 多俊的一张仙人脸,偏长了这么一张嘴,还有如此多七拐八扭的神情。 可他喜欢。 “无音……是你?” 苏无音满意地挠挠他耳垂:“对,是我,王夫。是我把你带到这个秘洞,偷偷锁起来。” 龙离动了动膝盖,惊怪道:“无音,你这要干嘛哪?锁我作甚?!还挡眼睛东西都不让我瞧!” 苏无音上移手指,托放在他发顶。这副白发,如银如瀑,又宛若波光粼粼的好缎,若能打成绳索用来捆人,定然闪闪发光十分好看。 “王夫不如自己想想,为什么。” 龙离真有点生气了:“咱们处得好好的,从你还是个毛团狐狸到现在,几十年老夫老妻了。就因为你想回去修炼,我第一时间护不了法?我不是说了去神界喝盏茶,两天就回来么!” 苏无音缓缓地摇头:“不止呢。” “那还能有什么?……” 苏无音伸出一指,压在他唇上。 “两年六个月前的春天,因青吾少尊一句话,让你到人间去给相灵神尊逗趣,你便留信不辞而别,整整五日才回。那时你忘了,原本答应过我,过两日要带我去新仙界,尝鸿甘堂最新的点心。” 龙离嘴角微抽:“我后面不是,也带你去了嘛……我灵石都花空了。” “晚了就是晚了。”苏无音拖着字眼,“迟来的补偿,便没有最初的意味。” 龙离声音小些,然而仍犟:“这也只是小事,我们几十年老夫老妻……” 苏无音再出一指,两指探入龙离嘴唇,压在齿关:“四年两个月前,也是一个春日,你说,人间夜市别有风味,去看相灵神尊有空时,打算带我逛逛元宵夜市。可后来神尊犯起旧疾,你便始终守在其身旁,元宵夜市,径直错过了。” 龙离呛了两呛:“这个,无音,相灵毕竟我几百年至交,他情况不好,我也放不下心过元宵的。第二年元宵夜市,我重新带你去了嘛。” 苏无音歪起头,掌心在龙离脸廓抚弄:“还有,七年前……” 他从后往前,一条一条细数,几年前,十几年前,几十年前……乃至一百年前他完全是只奶狐狸的时候,为图方便,龙离把他当猫养,这件事也列成了一条罪状。 讲完,龙离早已一条一条地听懵,空空张嘴,久久不动。 苏无音的手指在他唇上,从左到右重重抚过。他温柔道:“所以王夫,现可明白?” 龙离闭口,低头思索。因双目被黑绫缚住,他的思索模样显得尤为仔细深沉。半晌之后,他抬头,不太确定:“所以你……是把小青吾和我相灵兄弟当情敌?因为我常常顾着他们,于是你,吃醋?” “……”苏无音长长叹息,“你常顾着旁人,其实无妨,毕竟,你虽赘给了妖界,但你依然是你,是个独立的修士。可……龙离,你顾着周围一圈的人,却总忘了要顾着我。月己,妖界所有的妖,都说我与你前世情缘至深,但一百年来,你的眼睛,从来没有好好地落在我身上。” “你对旁人如此上心,独独对我……堪称敷衍。” 他扯过龙离一手,捂在自己心口:“王夫,想到这些,我这里特别疼,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疼的。” 龙离傻了一阵,忙道:“不不不,无音,我从未想过要忽视你,但确实事有轻重缓急。相灵那边天天鸡飞狗跳,小青吾又是个傻的,我得帮忙给他当脑子。他们那安生下来,六界均能受恩呀。” 苏无音缓缓摇头,带起一丝笑:“王夫不必解释,反正自今日起,你再也顾不着旁人。” 指尖勾开黑绫,露出一双如墨如月的眼,这双眼猛地见光,微微躲避,重新睁出后,还瞧着有些呆圆。 苏无音喜欢这双眼,轻柔甜蜜道:“……好王夫,锁着你,藏起来,你就只能看着我了。” 第77章 细品 起初,龙离只当这是个玩笑。毕竟,苏无音前世温吞纯善,今生又是他看着从毛狐狸长大的,亲手养大的童养媳,能有什么坏心思。 却不想,苏无音真把这洞窟当狐狸窝,布置起来了。 出去一趟,带回一大堆陈设。第一件是外高内软的狐狸床榻,陷进去就爬不出的那种。又有金链束缚四肢,龙离便被困在这榻上。 四周铺设羽垫,摆好种种案台、小桌小椅,最后,罩下一硕大金笼,将一切都桎梏在里面。金笼之上,也不忘装扮玲珑玉石、金银环佩。 弄好这些,苏无音又开始给龙离换衣。 或是云罗纱衣、或纯粹是一些铃链挂饰,苏无音弄来十几套,不厌其烦地一件一件,给龙离试。 试到后头,龙离却不大配合了。一屁股坐住,上一件纱衣扯不下。 苏无音垂眸,冷冷道:“翘起来点,这样我不方便。” 龙离瞠目,后退:“讲道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苏无音捏过他脸,不轻不重地扇了一掌。不算疼,但足够突如其来,能够将人打懵。 懵过之后,龙离忍泪,屈辱地抬起:“那你……轻一些。衣服薄,扯坏可惜呢,妖王家也没有余粮啊。” 苏无音恨恨咬牙,这件拆下后,衣物铃链全数收起,转身就要走。 “??”龙离震惊,想遮挡,双手却被金链拽住,“无音?无音??我没衣服!身上没衣服!!” 苏无音道:“妖王家也没有余粮,光着。” 龙离:“光、光着?这对吗?囚犯都起码有个囚服,而且不说别的,甩来甩去很不雅观啊!无音?你别走——” 这次,苏无音出去一趟,带回来的是许多彩羽。大大小小都有。 小的用来继续装饰金笼,稍大一些,铺设在周围,可令狐狸床榻显得更加温馨。 最大的一根,是青鸾尾羽,有龙离身高那样长。苏无音将此羽扔在龙离身上,这就是他的衣被了。 勉强拿这根大羽毛遮身,龙离挤眉,面色纠结:“无音啊,我身材不纤瘦、不柔美,我真的觉得这样弄比较有伤风化,并不好看。听说未开化的野人才用树叶羽毛之类……” “那你还是想甩着?” “……羽毛好,别有风味。” 苏无音在他身侧躺下,一手搭在龙离心口,拽过几根鸾羽须:“累了,今日先如此布置,明天我再完善。这是王夫你今后要住的地方,总不能太亏待你。” 龙离双手被扯在上头,难以动弹。有两根毛须在扫鼻尖,弄得他痒,只得用嘴衔到一边,再呸呸两声。 “今后要住……等等,要住多久?” 苏无音抬眸,饶有意味地凝向他:“自是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龙离哈哈:“无音,你你你,真会开玩笑,好坏。” 苏无音继续饶有意味地凝望。 龙离渐渐哈不出来,默然僵卧。 如此相持半个时辰后,无人睡着。苏无音看着他铜铃似的眼,叹息:“怎么,今生我不够柔顺温和,便更喜欢前世的我?” 龙离微微嘴抖:“倒也没有特别不喜欢……” 苏无音恶向胆边生,使劲一拧,一声惨叫,龙离努力用手肘挡胸:“喜欢喜欢!一样喜欢!只是差别……确实挺大。大到有点匪夷所思……前世回忆我早已给你了,你可还没看过?” 提及此事,苏无音眸色沉下,他别过脸:“看了个开头,剩下没看。” “为何?”龙离大惊,深深受伤,“你不愿想起我们曾经历过的点点滴滴了吗?” 苏无音:“我一打开那团记忆,就看见你各种卖弄风骚,先是哄我跟你四处游玩;后是哄我到客栈;最后是在我生辰那日,带了一堆合欢宗乌七八糟的玩意,在我狐狸窝使,结果使到一半被月己撞见,你直接被揍飞到天上。我那时心软,之后还给你说情,把月己气得尾巴毛炸了三天。所以后面,我便懒得看了。” “……”龙离微噎,小声挣扎,“其实前面仅是铺垫,后面才重要,我觉得,真特别能体现我对你的矢志不渝……” 见苏无音翻白眼,龙离继续努力劝导:“退一万步讲,你看,你妹妹起初对我那种态度,如今却大变,这说明连她都能认可我的心意。所以我,真没有忽视你和怠慢你……无音。” 苏无音微笑:“讲这样好听。但嘴上说,我可不信,你能拿出点行动么,王夫?” 第90章 龙离懵:“我绑着……怎么行动?” 苏无音勾画过他下颚,亲切而狡黠:“王夫,坐起来,跪下。” 龙离觉得很怪,无音定是有什么坏主意。但既是为讨无音欢心、补偿多年他自以为的忽视,只要不过分,照做就是了。 龙离起身,跪住,并尽量把大羽毛多衔衔,进行一些起码的遮挡。 苏无音含着笑帮他提一提青鸾尾羽,站起身近前,低头,双手托着龙离脸侧,看得十分满意,眸中满是潋滟。尤其唇瓣,瞧了又瞧,指腹揉抹几番。欣赏足够之后,他重新化出黑绫,再次缚上了龙离的眼。 完成这些,他空出一手,悠闲地解开自己腰间衣带:“现在,王夫该尽伺候妖主之责了。” 龙离还在疑惑:“啊?可我这样怎么……呜呜!” 把他关在金笼中,令他不能逃走,难以挪动,连坐起身都只能用跪伏的姿势。 再扣住这家伙脑袋,仔细享用。 起初的确生疏,但捏着他柔滑的白发,多强按几次后,他也晓得了什么叫“伺候妖主之责”,收紧或放松,轻重缓急,均按着自己喜欢的节奏来了。 还算不错。 分开之后,龙离闷了许久,呼吸急促。苏无音蹲下身,替他抚下黑绫,再度端详他的脸。 发丝凌乱,眼尾艳红。嘴边有一些瑕疵,苏无音好心地为他抹了,填到他唇上:“王夫,这还有一点呢。别漏出来。” 龙离紧皱眉头,顿片刻,还是探出舌尖,卷了进去。 苏无音满意地拍拍他脸:“如何?讨厌我了么?” 龙离艰难咽下,牵起疲惫的唇角:“还……还行,能哄无音开心,都挺好。” 苏无音甜声夸赞:“王夫确实,也很好用。若今后都能如此常常闭嘴,少说两句话,便能更好。” 龙离皱着眉头苦笑哈哈。 似乎有点过分,他当年哄无音用遍合欢宗的法器,也没这样。可人在屋檐下都不得不低头,何况人在笼子里。 无音显是生了大气,只能先顺毛捋。 苏无音勾开他遮面的发,道:“乖,今日这次,便当抵了你过去把我当猫养。之后的事我算过,还有一百六十一件,一桩桩我都记得,你抵完,便可以放你出去逛逛。到时你想见你那数百年至交和可爱师侄,报个平安,亦可。” 龙离笑不出来,脸色难看,却只道:“好,好,都听无音的。” 苏无音转身摆手:“你自休息,外面天都亮了,我出去有点事要忙。” 龙离想了又想,在苏无音要离开金笼时,小心翼翼地叫住。 苏无音回头:“怎么?还不够?” 龙离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纠着眉真诚道:“无音,你……唉,你真别把他们两个当情敌,他们已经是一对,不说我无心,即便我有心,怎么可能凑进去当第三个。” 苏无音笑:“很好。王夫,现在一百六十二件了。” 龙离瞠大眼睛,赶紧抿唇。 青吾入定寻人,一天一夜。 相灵守在他身旁,起初还担心,渐渐却见着自家小徒儿开始涎笑。一瞅阵法,施法的方式也变了,从四处寻觅改为在某一点上细细搜索。 以他修为,在妖界找个人,再有遮挡,也不会太困难。这显然是发现了什么,却不肯脱出入定。且还笑成这样。口水都替他擦不止一次。 相灵觉得有趣,扶颚思量一番,指尖点上青吾眉心,神思相合,便一道进入他入定的识海里。 青吾的识海,长得十分糅杂。 六千峰上,终年清雪中,长着一棵参天神树,簌簌摇落着如扇的绯红花瓣。树下,又是人间瓦房屋舍。 青吾就坐在舍前石桌边,两手支腮,咂嘴美品面前一方水镜中的画面。时不时还塞一口龙须酥,看得颇为起劲。 由于过于入迷,都没察觉到,识海里来了另一个人。他最亲爱的师尊,已站在他身后,微微躬身,拿过半块糕点嚼嚼,一道细品水镜中的活色生香。 当水镜中说到“一百六十二件”,青吾捂嘴大笑:“哈哈,这么好看!如此美事,找回来太早就没意思了,得再拖拖,嗯……怎么给师尊编找不到人的理由呢……” 身后声音温和而幽幽:“嗯,怎么给为师编找不到人的理由呢。” 青吾起初没应过来,还在咂嘴点头,手指拈着新一块龙须酥准备入口。片刻后浑身一炸,鹌鹑一样转回身,眼睛巴巴:“师……师尊……” 相灵往上瞄一瞄:“这个,小青吾似乎说好看。” 青吾赶紧摇首:“不好看不好看!其实也就……一般。” 相灵道:“但,一百六十二件,够小青吾一个人关起门来偷瞄许久呢。” 青吾慌忙一挥袖,收起水镜:“那不看了……再也不看了。” 看他这窘迫模样,记起许久以前,什么都没发生时,小青吾才会如此古灵精怪。如今万事皆定,那个六千峰上跟在师尊衣袂后卖乖讨巧的可爱徒儿,终于回来了。 相灵叹了口气笑:“人既然找到,便跟为师出去,报与长公主殿下吧。” 青吾“啊”了一声,低首吟思,却是摇头。 “还不想出去,想接着偷看?休要犯坏,为师可已经发觉了。” 青吾甩甩脑袋:“并非如此。徒儿是想,师叔他们之间的事,须得他们自己解决。而且,本就是因徒儿这边太让师叔担心,才招致狐狸哥哥这样做。是徒儿欠他和狐狸哥哥的,他们有机会重修情缘,徒儿便更不能……随便打断了。” 他声音愈来愈轻,最后也不太确定:“师尊觉得,徒儿说的……可对吗?” 相灵扶下巴沉思,似还在推敲,不置可否。 青吾一下子心都提到嗓子眼。才把师尊找回来,没几日又惹师尊生气,万一师尊又不要他了,他哭都没地方哭。自己怎么这样不乖,拿师叔开玩笑。 想到此处,青吾顷刻间红了眼角:“若不对,您……您尽管批评徒儿,别不说话。” 相灵莞尔,摸了摸他头发,拇指揩过眼尾,在那颗泛红的小痣上打圈。 “倒不是,为师也觉得,小青吾讲得颇有道理。只是……”相灵饶有意味,低头抵近眉心道,“可小青吾确也犯下大错,所以为师不仅必须要批评小青吾,还得惩治小青吾,才行。” 青吾瞪圆了骨碌碌的眼睛:“徒儿……犯错?” “为偷饱眼福,意图与为师说谎,有悖与为师当年的约定,”相灵抱起了他,挡开那盘龙须酥,转而将他搁放上石桌,“不乖,当罚。” 师尊要用他,代替可食下的糕点。这是意味再明显不过的动作了。 青吾一下就烫了、慌得发颤,分明是很害怕的样子,可被师尊往桌上放倒时,摘下发间绸带、满头青丝委落,却不知怎的,脑子都没反应过来,便自己就挺直了腰肢、分开了膝盖。就好像,早已成了本能,理所应当。 相灵见此,无奈轻笑:“小青吾,为师还没开罚呢,怎么这样熟练。” 青吾鼻头微酸,泪花随即盈满:“徒儿……也不想的,可师尊您知道,自从心魔后……反正,您惩处吧。” 相灵探手在他腹上,轻轻描着圆圈:“别急,先前不是说,要与青吾在梦中共乐?方便变幻场景。正好此刻既是在识海,想必如何变幻都可以。” 青吾眼神迷离了:“变幻……?” 相灵温柔道:“小青吾可还记得,长安八年,西域大石国入朝纳贡,为讨朕喜欢,还献上他们最美的舞姬。舞姬在宴上使尽浑身解数,却还是没能得朕多瞧一眼。还因身带情香被你发觉,当即缉拿。” 骤然提到人间旧事,青吾脑中越来越糊乱:“啊?对,有这回事,那舞姬……一点都不怀好意……” 一眨眼间,周围变了模样。 绚丽华彩的皇宫,薄纱翻飞,乐声靡靡。青吾躺在君王榻上,一身白衣化作胡姬装束,合欢罗衣,彩绸连理,脚腕一动,金铃摇摇作响。 只看一眼这样的自己,青吾便忍受不住,潺潺流淌,沾润了罗衣,也打湿了君王榻。 面前,玄色衣袍的君王低垂下头,亲吻在他的颈间。 “现在,舞姬该讨好陛下,求朕封妃了。” 第78章 吾师 龙离感觉自己快被养傻了。 苏无音似乎总有许多事要忙,自那日起,统共来过金笼里四次,次次都要他伺候,旁的什么都不做。 伺候完,便会拍拍他沾染斑驳的脸,说一句,真是我的好王夫,这才是王夫该做的。 用完之后,有一回留下搂着休息了片刻,其他三回都转身就走。 龙离不晓得他在忙甚,成天只能望着金笼的笼顶,洞窟四面的石墙。 他居然开始觉得,这么过,也挺不错。 东奔西走,他不是没有疲累。但如果他都撑不住了,谁来帮长不大的小青吾支撑心气? 可能够停下来,能够重新只把心思放在无音身上,和他过简单日子,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第91章 给无音做玩意儿,讨他欢心,身为王夫,正该应当。左右也不过是……总不会太过分的。 但这洞窟看着看着,却觉莫名熟悉。 似乎来过这里。 观察不知多少个时辰后,龙离领悟了。此地,不正是当年他把无音妖元偷偷拐走,想用血祭之法强灌灵力、为其复生的地方么?墙面上,还残留着许多法力痕迹,一百余年,都未能消除。 彼时他便觉得这是妖界中最为隐蔽的洞穴,如今,无音也误打误撞把他藏到这来了。 龙离一瞬间起了主意。正好无音不相信他待他的好,便等下次来时,指着石墙上痕迹与他解释,过去曾在此发生过什么。想来这件事最能证明他的真心。 却不料这次无音回来时,跌跌撞撞,灵气混乱。 最怪的是,龙离自己身上金链束身的法力也大大减弱了。以至于他可以摆手挣脱,冲出去,把险些跌倒的苏无音接住。 不接不知,一接才发觉,人轻得跟那根青鸾尾羽差不了多少。 龙离一眼看出:“无音,你施展灵力过量,有些走火入魔了?” 苏无音不答,头昏眼花地往狐狸榻上倒。龙离为搀他,也只得一道倒上去,再摸摸额头,摸摸颈后。 虽未被金链束身,但灵力压制太久,也不能即刻抬回来。龙离做不了什么别的,急道:“你这样子……做什么去了?你才修炼多久,怎么能透支灵气!” 苏无音摇头,手捧上他脸:“王夫……伺候我。” “……现不是做这个的时候!”龙离捏住他手,肃然道,“先说你整日都在干什么!否则为夫要……要凶你了!” 苏无音缓提好几口气,慢慢说出:“月己她……定要找我。我将七滴心血融入隔绝阵法,笼罩这座山,消耗有些大。但唯有如此,方能以月己的修为……也没办法发觉。” 龙离顿时无语,急得搓起自己头发:“七滴心血,还隔绝法阵,我真服!你、你要过家家我陪你便是。如此麻烦,还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妹妹发现又如何呢。” 苏无音摇头,抬手比划:“我从来,不曾自己做过决定,一个名义上的妖王……再带着一个前世情缘牵挂的爱人……至于我自己,好像在你们眼里,从未存在过。所以,你们给我的都不是我的,只有我自己圈起来的地方、圈起来的人……才属于我。” 心魔凝聚,他的眉心愈来愈黑。再不设法缓解,待会恐怕,会心魔带动灵力再度爆发,同时失去理智。 龙离还是翻不出法力,急得发慌:“你,唉,你何必这样想……” 苏无音将手一邀,弯起眉眼笑:“若我并非前世你难以放下之人,你还会对我如此吗?还会从我是只小狐狸时……就耐心地手把手喂我喝奶,教我刨沙吗?” “你总望我早日恢复记忆,不就是为着……我早日变回以前那个人吗??” 龙离登即一噎。 苏无音笑一声,推开了他:“知道了,滚开吧。” 他翻几个身,到狐狸榻的另一处边缘蜷躺下来,周身黑气渐渐散漫,整个人几乎缩作一团。 龙离一醒,爬着跟过来,苏无音喝道:“说了,滚开,离我远些。我心魔会……发作一会,你太近,当心我拿你泄愤。” 龙离越发凑近去搂他:“不行,我正打算一条一条把你的疑惑跟你解释,若此时走掉,只怕你我真无法挽回了。” 苏无音推他,这次却两两僵住,不能推开。骤然间,黑气再散,他瞳眸泛上几缕红赤,掌心涌上强劲灵气,便一把击在了龙离肩上。 这一击,总算将龙离震开。而他不仅被震,还哇啦一声,低头趴伏,呛出大口的鲜血。 ……怪无音这破笼子太牢固,也有锁灵之效,以至于东拉西扯拖到现在,还是无法恢复修为。 见苏无音还是闷头忍耐,他三两下揩干净嘴边血,再度挨了过去。 肩膀、手臂、心口各遭重一次后,他终于成功将人搂在怀里。 片刻后,苏无音的挣扎总算暂时休止。 龙离想,大约终于到了能说话的时候,他打算开口,进行自己一条一条的解释。 却张口便是腥甜,溢了满唇。这次没有手可以去擦拭,他只得微微偏头,让血只滴落在自己肩窝中,好不沾染怀中人半分。 苏无音凝着他,眼底赤得可怕。 “龙离,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放开我,滚到一边去。否则……” 龙离没耐住再吐出一口血,却牵起颤抖的唇角,艰难言语:“不可能放。你拿我怎样都行,关也好,锁也好,当玩意儿也罢……可独独不能让我滚开。” 他抬起一只沾染鲜红的手,发着抖,抚住怀中人的脸颚:“我要跟你讲……前世的你也很好,今生的你也很好……你我都为彼此付出过性命……注定纠葛,绝不能分离。” 苏无音道:“但我不想听。” 龙离依旧笑:“你不想听……我就讲上千八百遍。” 但他的手渐渐使不上力气,眼前,也开始忽明忽暗暗了。 他快抱不住了。 视野昏暗中,苏无音叹了口气,这气颇长,带着一丝颇有意味的旖旎。 而后,他使力,一把圈住龙离的腰,转瞬之间,两人倒转。 呛血脆弱的白发仙人被死死压于下,膝盖抵开,因失血太多,体肤苍白,眼前迷离,吐息急促,却难以动弹;而心魔浸体的狐妖少年覆在他胸前,七色彩尾如扇而展,大放光华。强劲灵气荡向四方,山体都为之撼动。 狐妖少年手掌下移,抚过龙离的腰侧,顿然,缓缓逡巡和把玩着。少顷,眉心黑气再现,他终于不再停滞,继续向下,并掌心使力,托起了这位高他不止一头的、白发仙人的后腰。 “好……王夫,你讲,慢慢地讲。我不推开你了,今日我跟你,时间还很长。” 对龙离而言,这当然是折磨,他还受着伤。可任何折磨,都不如一句“滚开”让他难受。 至少,还给了一点点的机会。 无音想要这样,那便这样。 他喜欢如此惩罚,那就挨着。 他喜欢在上,那就在上。 龙离承受,然后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去的一切。 讲前世在神界,苏无音自爆时,散出满天彩霞,延绵天际。那情景那样漂亮,刺得他几乎双目失明。 讲曾在这处妖界山洞里,他散尽一切法力、流干自己的血,只为妖元中的魂魄能稍稍苏醒,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活过来。 讲二十年间,每天带着妖元跑神界,请青吾帮忙注灵,一日都未曾懈怠。妖元刚变回七尾小狐狸那日,还不认得他,在神界四处乱窜。他找回狐狸,笑盈盈地与小青吾告别,在刚出神界时,就忍不住搂着狐狸大哭了一场。小狐狸还不懂事,却懵懂地伸爪,替他挠着湿润的脸颊。 讲到后面,说不出话,也看不清东西。即使灵力逐渐归位,被彻底打开的、松软的身体,也什么都干不了。 只在茫茫中,被灭顶的痛楚和欢愉吞没。 少年并不宽阔的身躯挨紧,彼此熨贴着温暖。他终于说出了那句龙离想听的话。 “王夫很有诚意,我相信你了。等结束,我会愿意与你一起,将我们的记忆看完。” 龙离又哭又笑,忍不住地呛血。能听见无音这样说,做什么都值得。 少年的指尖,又上抚到了他的心口,整个虎口和掌心,贴合在自己曾作为一个奶狐狸时、依偎过无数日夜的胸怀。 “不过,结束还早。王夫可不要着急。”苏无音有些着迷地低首,唇尖触碰,挨蹭。 他身段矮些,这就刚刚好俯身时,唇齿能落在这个地方。 零碎的记忆里,诞生未久的小狐狸曾觉得四周没有娘亲,只有个白发的怪男人,哭闹不止,喂不进奶。白发怪男人想了无数办法,最终是将瓷瓶挂在心前,又束起温婉的妇人簪发,小狐狸才肯乖乖靠在臂弯中,嘬起他的吃食来。 那时他便朦朦胧胧地觉得,这样很好。 如今亦同。 心口骤然一刺,激得龙离僵了身。很难描述的感觉,酸胀,且痒,承受云雨已很难受,再叠加这个,肯定是不舒服的。然在迷蒙的视野中,垂头瞅见这么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低伏在胸前攫取,藏不住的狐耳垂而又立,扑簌般地抖,怎么难受,尽也都散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托住苏无音后脑,自上而下地抚摸,顺毛。 “小彩狐,睡好梦,石缝里的鼾声毛茸茸……” 那正是今生小时候,王夫专门为他编的,哄睡的眠曲。 没有什么比此刻,更令人沉醉了。 苏无音给苏月己报平安,搀着龙离踉跄回了妖王宫。 他们失踪数日,可不想,这里一切都极其正常。正常处理政务的苏月己,正常来蹭吃喝的相灵师徒,大家都友好地与龙离打招呼,仿佛两人不过是和平日一般,出去游玩罢了。 第92章 就算龙离伤没好全,走得一瘸一拐,一边回招呼还一边吐血,众人除却多关怀少许,皆毫无异状,更无一人追根究底问如何弄成这副模样。 这非常诡异。 但龙离需要养伤,少思多眠,就没去多想。 第二日早,相灵来看他了,带来一储物戒的补丹,神色温暖、柔和、悲天悯人,闲谈如沐春风。龙离躺在狐狸榻上,就着苏无音的手服下丹药,果然浑身松快许多。龙离遂深受感动:“相灵兄弟,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什么好都想着我,呜呜呜。谢谢谢谢,恭喜你活过来,我们还要一起走一万年。” 相灵叹息:“唉,兄弟一场,如今能做的,唯有多加关怀了。” 龙离左右看看,疑惑:“对了,小青吾呢?他不和你一起看望我吗?” 相灵悠悠叹息:“小青吾不敢来,他怕看到你笑出声。你晓得的,当面把自己的愉快建立在旁人痛苦之上,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龙离:“……?” 相灵继续叹息:“唉,龙离兄弟,你听我说,储物戒中还有玉洁膏,是我在人间时研制,可活血化瘀,虽不带灵力,但有些时候,这种纯粹的药用着才最好。另有绵润浸魂膏,也是人间药,这个怎么用我写了说明,你晚些时候自己看看罢。我在人间行医时,年轻男女最喜找我开这个。” 龙离顶着屁股痛从狐狸榻上猛地弹起:“???” 相灵接着深深叹息:“妖族须得有后,道理如此,但之前长公主殿下,对此仍是不积极。不过今早,我看她扔下一堆妖务,径直就飞往新仙界,找什么丹药去了;她走之前,还下令提一倍王夫的仪仗和用度,说,妖族王室已血脉单薄多年,今后正该多多地开枝散叶。”他拍拍龙离虚弱的肩膀,“唉,龙离兄弟,你……” 龙离深受震撼,偏头看看苏无音。狐耳彩衣的少年巴眨着水灵灵眼睛,支手趴在榻边,满怀期待。 龙离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我?……我???” 苏无音可爱地闭眼点点下巴,继续凝望他,满怀期待。 相灵极温柔道:“你既平安,此间事了,我准备和小青吾回去。唉,你珍重,好好在妖界过日子。” 龙离伸出手:“不对!等等,不对!!不——!” 相灵幽幽退后,保持距离,身形愈来愈远。化风离去之前,只剩一句。 “放心,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永远都是。” 妖王宫最高的露台上,青吾正双手扒在石栏边,往下望。他听见师叔凄惨的哀嚎,然后,看着师尊从一座宫殿中走出,一步步走上台阶,往这边来。 视线里,那抹比梦还让人沉醉的白衣身影,从远得仿若遥不可及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接近,到他的面前。 静静对视片刻,相灵轻笑:“小青吾,怎么这都会看呆。” 青吾抽噎了一下,两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因为……徒儿很怕,师尊只是个幻影,徒儿眼睛但凡挪开,下一刻就会看不到。以前……有过的。” 于是下一刻,肩膀受力,他便被相灵轻搂进了怀里。头发顶也被师尊温暖的手掌覆着,缓缓抚摸。 “今后不会了。”耳畔师尊的声音,温柔得像雪,“小青吾,安心,今后都不会了。” 青吾总是忍不住泪,但这次,他一滴都没有掉。 从今往后,小徒儿又可以趴在师尊膝前,讨巧撒娇,像梦中一样,像很久很久以前什么都没发生时一样,这般千年万年。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他再也用不着哭了。 “小青吾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再逛逛人间?或是回卦心地?” 青吾将脸闷在相灵衣里:“徒儿想……回家。” 相灵一时语塞:“呃……但我们的‘家’,着实是有些多呢。回哪个呢?” 青吾也被难住,挠挠头发:“嗯……六千峰吧。徒儿害怕面对和师尊有无数记忆的住处,已经,一百多年没回去过。” 相灵沉思:“那怕是变成一片狼藉了。” 青吾一怔,揪紧相灵衣袖:“啊,对哦。六千峰现在只怕很不成样子。师尊还是先回卦心地歇脚,待徒儿独去收拾几日,您再——” 话未尽,嘴唇已被掩住。 “说好不再分离,小青吾怎么开口,就要将为师撇下。”相灵低头,拖着字眼道,“不遵与为师的约定,当罚。” 一个“罚”字出来,青吾气息急促,腰都有些软了:“师、师尊……” “再乱,为师也当一道回去,与小青吾一起,将六千峰修整如初。我们失去的每个家,都要找回来。” 相灵手指下移,托住青吾腰迹:“等修整好了,便在万云台上设个无上昭明神主的神位,常常供奉香火。至于供奉的祭品,不必放旁的,因为为师会在神位供台上,惩罚伪装神主给凡人胡乱传音的小坏蛋。” 才想着再也用不着哭,青吾这就被师尊说得犯委屈,眼底温红:“师尊,您怎么还记仇那次……” 相灵柔缓道:“为师仔细回想起来,似乎类似的很多。每一件都算账,怕不比某人一百六十二件少。这怎么办。” 青吾面红耳赤,重新埋进衣里,腿都快酥得站不住:“师尊……想算账,您算就是。一切都是徒儿的错,徒儿全都会……乖乖领罚。” 相灵想搀他,发现搀不住,便将人打横抱起。青吾不大的一个,窝在他胸口前,羞怯极了,完全抬不起脸。 因为,师尊不过随口撩他几句话,他后面便又…… 相灵眉目舒展:“看来,得赶紧回去。但愿六千峰上,还剩有一处能住的屋子,或干净的平台。” 青吾双臂勾在相灵颈间,点了点毛绒绒的脑袋。 相灵落吻在他发丝里:“好孩子,为师带你回家。” 一百多年前,仙山之上,高贵清雅的神仙收了一个小徒儿。 这样长的时间里,他们历经坎坷,但从此,再也不会分开了。 【完】 第79章 后记 本文最开始的灵感,就是第70章 的画面: 落到人间的神跪在自己的神像前,乞求自己救助苍生,但代理他神权的徒儿却只能看着祈愿浮现在自己面前,无能为力。 终于,一整本饺子包完啦! 在虐虐虐之后大家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柔软小徒儿和温柔师尊,男麻麻龙离师叔和自己重新养大的狐狸崽子! 女角色们也在这个故事里继续自己独立的事业! 一个很幸福的小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第三人称,风格和之前迥异,剧情也比较离奇,希望看官们没有失望~ 如果喜欢vov的话,欢迎继续看vov的前三本,收藏vov的下一本!不过都是第一人称,宝宝们根据自己口味抉择即可……【燕子摇尾巴】 下个月新文开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