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逃婚后带崽回来了》 第1章 《病美人逃婚后带崽回来了》作者:夭苔【完结】 文案: 【满嘴跑火车钓系病美人受 x 冷脸洗内裤偏执弃犬攻】 1. 逃婚八年,孩子七岁。 裴隐拖着病体潜入奥安帝国,只为救回他被邪神污染的触手崽。 谁知迎头撞上他的怨种前夫——埃尔谟。 昔日温润皇子,如今阴鸷暴戾,判若两人。 裴隐还在怀念对方脸上褪去的婴儿肥,自家崽子已缠上男人手指。 埃尔谟盯着那团蠕动的东西:“哪来的?” 裴隐眼尾轻挑:“我生的。” “什么时候?” “八年前,十一月。需要帮你算算是哪天怀上的吗?” 往前倒推十个月,正是他们的新婚夜。 这下该明白了吧? 却见埃尔谟眼眶骤红,一把掐住他手腕。 “你刚逃婚就上了别人的床?” 裴隐:“……?”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2. 一场逃婚,让埃尔谟沦为全帝国笑柄。 八年后重逢,他盯着裴隐怀里的孽种,发誓要让背叛者付出代价。 寝殿里,阶下囚慵懒地窝在沙发里,一副主人姿态。 埃尔谟扫过他光裸的双足,拧眉俯身。 余光瞥见那孽种正八爪并用为裴隐剥葡萄,冷嗤一声。 “你这么骄纵,生的孩子倒是伺候人的命。” “没办法,”裴隐歪头,笑盈盈看着正单膝跪地为他穿袜子的男人,“谁让他随了另一个爹呢。” 埃尔谟指节一僵。 ——哦,所以那奸夫是个舔狗。 一边不屑地想着,一边细致地为对方理好袜沿,冷脸命令:“另一只脚。” 3. 后来真相大白—— 那小触手并非受邪神污染,而是真正的邪神子嗣。 众人逼问邪神身份,裴隐始终不肯开口。 “你宁死也要护着他?” 埃尔谟双眼血红,声音从暴怒碎裂成哀恳。 “你老实交代。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们父子。” 裴隐却只望着他笑。 “我爱的人,自然值得我以命相护。” 4. 那人死后,埃尔谟在空荡的寝殿独坐至天明。 晨光刺眼时,才浑浑噩噩起身,去给那孽种做早餐。 可找遍每个角落,都不见那团黏糊身影。 一转身,却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立于身后,泪痕未干,满眼怨恨。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小剧场】 初成邪神时,埃尔谟一度无法接受自己诡谲的本体。 直到爱人的指腹抚过每根触手—— “小殿下……说好的,雨、露、均、沾。” “今天……该轮到哪根了?” 他这才觉得…… 当邪神,好像也不赖。 阅读指南: 1. 每晚9点稳定日更 2.1v1双洁he,生子/狗血酸爽/死遁追妻 内容标签:生子 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星际 未来架空 abo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隐,埃尔谟·奥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文案:亲爹总叫我孽种怎么办 立意: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第1章 初至边境 深夜,奥安帝国边境。 哨兵攥紧手里那张暧昧的小卡片,对着门牌号来回确认。 地址没错。 他的目光又落回卡片。 那是一张蒙着薄纱的脸,只露出一双微挑的桃花眼,眼尾含情,风情暗涌。 仅仅一眼,就足以让任何血气方刚的alpha心痒难耐,生出非要一睹真容的冲动。 哨兵喉结滚动,抬手敲门。 叩。 叩。 无人应答。 心底邪火在寂静中渐渐冷却,羞耻和后怕随之涌上,他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眼下正值通行日,奥安帝国每季度仅此一日对外开放城门。身为边防哨兵,他竟然擅离职守。 万一有畸变体趁虚而入……那可是挨枪子的重罪。 真是鬼迷心窍了。 哨兵低骂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先生,这就走了?” 门不知何时开了。 一道身影斜倚门框,赤红纱衣垂落肩头,顺着光裸的脊背流泻而下,银链勾勒出极细的一截腰线,衣摆和袖口缀满晶石,风一拂就叮铃作响。 薄纱依旧掩面,可举手投足,却比卡片上更活色生香。 哨兵痴愣原地,任由一截纤细的手腕从纱后探出,搭上他的肩甲,似有若无地拂过他颈后的腺体。 空气骤然燥热。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揽那一线腰肢。 可下一瞬,那双桃花眼笑意尽褪,骤然凛冽。 颈侧猛地一痛。 意识溃散前,一句轻喃钻进耳廓。 “好梦,哨兵先生。” --- 收好注射器后,裴隐轻轻叩了一下食指上的戒指。 可变形金属迅速延展重组。刹那间,一座集生活、航行与战斗于一体的跃迁舱在空气中展开。 刚踏入舱内,一个圆墩墩的机器人挡住他的去路:“裴先生,您的服药时间到了。” 裴隐拈起托盘里的药丸,看也不看就丢进垃圾桶,径直走向洗手台,低头嗅了嗅指尖,厌恶地蹙起眉,打开水流反复搓洗,直到手背泛红。 “检测到皮肤损伤,请停止自残行为。” “你好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淡淡。 “作为您的临终关怀机器人,我有责任确保您在最后阶段享有高质量的生活。” “那我要被脏男人的信息素熏死了你管不管?” 机器人选择性无视他的诉求:“如果您持续自我伤害,我将启动强制干预——” 话音未落,机械臂抽搐两下,发出短促杂音,随即僵直不动。 裴隐将卸下的电源模块丢在地上:“总算清净了。” 他坐进驾驶座,按下启动键。 飞船堂而皇之地越过奥安帝国无人看守的边境。 裴隐给自己倒了杯酒,调出他珍藏已久的动画片。 影片名叫《小绿鸟和朋友们》,来自千年前的地球文明,是部给学龄前儿童看的启蒙片,本是给裴安念淘来的,可那家伙一点不领情,看不上几分钟就呼呼大睡。 反倒是裴隐自己看得津津有味。 屏幕上,小绿鸟正叽叽喳喳传授如何结交新朋友。画面一闪,一个视频信号强行切入。 “你现在胆子不小啊,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来电的是苏楠,他在回声组织的联络员。 裴隐早料到行踪会暴露,嬉皮笑脸道:“来都来了,我这不是想给组织省心?” 那头一愣:“……你去哪儿了?” “呃……”裴隐嘴角一撇,慢吞吞道,“你不知道啊。” 短暂的沉默后,苏楠拔高音量:“你一个人去了奥安帝国?!” 原本她只是打电话来,只是想质问他为什么私自拆了机器人电源,没料到这人竟单枪匹马潜入奥安帝国,火气瞬间窜得更高。 “别这么死板嘛,”裴隐不动声色将音量调低,“我都平安混进来了。” “你现在过的只是第一关,明天寂灭者检阅才是重头戏,”苏楠没好气地甩来一则新闻链接,“看吧,昨天刚发布的。” 屏幕中央弹出一则标题:【寂灭者最新口谕:污染阈值由20%下调至10%。】 自从人类迁居星际,疆域一再扩张,却始终未能战胜宇宙中无处不在的污染。 污染的源头,要追溯到一股古老而不可名状的力量,人们称之为“邪神”。 受到邪神污染的人会逐渐异化,沦为畸变体,丧失理智,开始攻击人类。 而裴隐所属的回声组织,其使命就是抢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为这些人净化污染。 这些年来,裴隐的足迹遍布星际,唯独奥安帝国从未踏足。 除去某些不便言说的缘由,更因帝国对畸变体的处置极端残酷,往往等不到他前去救援,目标就已遭处决。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位冷酷无情、令全星际闻风丧胆的“寂灭者”。 新闻画面中,寂灭者身披黑袍,脸覆面具,手持一柄镰刀状权杖。杖顶的宝石能检测污染指数,一旦宝石亮起,便赋予他生杀大权。 所谓“污染阈值”,便是宝石亮起的临界值。 并非所有污染者都会沦为畸变体,有些污染指数较低者,仅仅只是外观略有异化,依旧保有理智与人性。 10%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受污染者就连外观,也与常人无异。 可寂灭者仍会把他们扔进焚化炉。 “20%还是10%,有区别么?”裴隐盯着那道黑袍身影,内心不受控地燃起怒意,“那恶棍滥杀无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2章 “所以才让你别去招惹他。我知道你急着救念念,但组织给你放假,也是想让你好好休息。等身体好起来,还怕以后没机会?” “好了楠姐,我这身体什么状况,自己还能不清楚?”裴隐轻笑,“多一天少一天的,又有什么区别。” “你别说这种——” “不如早点治好念念,我也能走得安心,”他边说边伸了个懒腰,手指蜷起又张开,像只舒展爪子的小动物,“至于寂灭者……我要是对付不了就不会来了,难道我还会不顾念念的安危?” 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那你至少答应我几件事。” “只要不是让我掉头回去,都行。” “第一,把机器人电源接回去,不许再拆。” “好。” “第二,少喝酒,你那胃经不起折腾。” 裴隐笑道:“遵命,长官。” “第三——”那端沉默片刻,“告诉我念念他爸到底是谁。” “……哎,喂?信号怎么不好了?” “别跟我装——” “能听到吗?喂?喂喂喂?” “裴!隐!” 嘟—— 通讯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动画早已播完,舱内陷入一片寂静。 裴隐仰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直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钻进耳朵—— 叭叽、叭叽。 裴隐唇角弯了一下,没有动。 文件堆后面,一只通体透明的小触手悄悄探出脑袋。确认人睡熟后,柔软的身体沿着桌面蜿蜒前行,一点一点攀上酒杯。 就在即将触到杯沿时,一只手倏地伸出,精准地将他拎起。 “逮到你了。” 小触手被倒吊着,八根触须无助地在空中扑腾,努力扭过身子,直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裴隐将他捏在掌心,玩橡皮泥似的揉了几下,一根根掰开触须。 “让我看看,这次是想给我放芥末,还是胡椒——” 话音一顿。 只见那触手紧紧攥着的,正是他扔进垃圾桶的那颗药丸。 裴隐沉默了片刻,低声叹道:“念念……” “不吃这个药会死的,”裴安念急切地抬起头,“念念不要爹地死。” 裴隐心头一涩,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嘴,半晌笑出声来:“你别听那个铁疙瘩瞎说,它们机器人最爱跟人类作对的。认真的,你该多看点动画片了。” 裴安念的触角耷拉下来。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裴隐心软投降,“我吃还不行吗?” 他把药丸塞进嘴里,和着啤酒咽下:“喏,吞下去了。” 裴安念不信,蹦上他肩膀,扒着他嘴角往里看。 裴隐被逗得笑出声:“这下满意了吧,小监察官?” 确认他是真吞了药,裴安念才跳回桌面,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怎么啦?”裴隐放软声音,用手指戳他,“还生气呢?” 小家伙一扭身,滑溜溜地躲开。 裴隐无奈地叹气。 每次这小家伙团成个球生闷气,就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人。他只能硬着头皮,猜他到底在气什么。 “我不是故意不吃药的,只是明天有重要的事,怕吃了药会犯困。而且我现在不是吃了嘛?原谅爹地,好不好?” 裴安念仍旧缩成一团。 看来思路不对啊。 裴隐揉揉眉心,换了个哄法:“那这样,以后不逼你看动画片了,行不行,来,给爹地笑一个嘛。” 他正伸手想去捏它的嘴角,小家伙忽然转了过来。 晶亮的小圆眼里盈着泪光:“我是怪物吗?” 裴隐的手顿在半空。 “谁说的?” 裴安念瘪成一团,所有触须都无精打采地垂落,像是被踩了一脚:“所以爸比才不要我。” 那一瞬,裴隐脸上的笑意褪尽。 不管别人怎么看,裴安念都是他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是和他血脉相连的宝贝,有合法的出生证明,有人权,有名字。 谁敢否认这一切,都得先过他这关。 “告诉爹地,”裴隐眸色一冷,“是谁这么说的?” 裴安念迟疑着,伸出一根触须,指向屏幕。 新闻还在播放,寂灭者过去一月歼灭畸变体的数量再创新高,在演讲中宣称:所有畸变体都是怪物,都该死。 裴隐:“……” 大意了。 没想到裴安念的识字水平,已经能阅读新闻了。 ……都怪寂灭者! “你别乱想,爸比怎么会和他一样呢?”裴隐在心里把那黑袍恶棍骂了八百遍,脸上仍维持着温柔笑意,“不都跟你说了嘛,爸爸去修星星了。等冠冕座上那颗宝石星亮起来,他就能回来了。” 裴安念低下头:“那要什么时候能修好呢?” 冠冕座由七颗星组成,其中最耀眼的那颗宝石星,早在几百年前就湮灭,再也不会亮了。 裴隐咽了咽口水:“再等等吧,说不定……就是今年呢。” 裴安念小声嘟囔:“去年你也这么说。” “……那你再信爹地一次,好不好?爹地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裴安念:“……” 其实他早就知道,爹地坏得很,满嘴都是谎话,可他又那么会装可怜,总是叫人不忍心伤害。 最终,小家伙还是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这才乖嘛,”裴隐笑着俯身,点了点那颗半透明的小脑袋,“爹地向你保证,爸比是全宇宙最善良、最温柔的人,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他都会爱你,和我一样爱你。” 望着爹地伸来的手指,裴安念犹豫片刻,终于伸出一根触须,蹭了蹭。 裴隐知道,这就算和解了。 可他也清楚,裴安念并没有真的信他的话。 心软的小触手只是暂时放过了他。 关于裴安念从未露面的另一位父亲,裴隐始终抱着糊弄一天是一天的心态。 他总侥幸地想着,念念还小,等他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出现的时候,自己多半已经死了,所以说起谎来也格外肆无忌惮。 可裴安念已经七岁了,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当初他加入回声组织,为的就是救他的孩子。 怀孕初期他浑然不觉,在星际间东奔西跑,如今回想,孩子恐怕在娘胎里就受了污染,一出生就是触手形态。 这些年,他救了那么多畸变体,却偏偏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所有净化手段都对裴安念无效。 走投无路,他只能从根源入手,试图找到邪神本尊。 当线索指向奥安帝国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毕竟那地方对污染盘查如此严苛,邪神怎么会藏在那里? 可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无论如何,他都得亲自走一趟。 裴隐垂眼,看向身边的小家伙。 小孩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苦大仇深,这会儿又捧着那张被他翻看无数次的爸比单人照,八爪并用地捏着橡皮小人。 专注的模样,让裴隐不由得一笑。 如果可以,他不介意裴安念永远做一只小触手。 可爱又勤快,能当小奴隶使唤,捏起来手感也很好。 但他知道,这世上多的是像寂灭者那样,对畸变体赶尽杀绝的人。 他这具病躯撑不了多久了,对此倒也坦然。医生曾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现在每一天都是赚来的,他没什么遗憾。 只是在他死前,他必须确保裴安念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被接纳、被珍惜、被爱。 他绝不要裴安念重复自己的人生。 药效逐渐袭来,裴隐的眼皮越来越沉,这次是真要睡了。 意识朦胧之际,胳膊被什么扒拉了一下。 “爹地,看——!” 裴隐被吵得睁开半只眼,只见小家伙蹦到屏幕边缘,触须急切地点着新闻画面,又指向自己怀里的照片。 “这个,爸比也有!” 新闻画面里,寂灭者的黑袍下方,罕见地露出一抹亮色。虽然仅有一角,却足以辨认,那是一枚玉佩。 裴隐怔了怔,从裴安念怀里抽出那张发皱的老照片。 十六岁的少年身披纯白礼服,半蹲在阳光正好的草地上,给一只金灿灿的小狐狸喂食。 眉目清俊,气质冷淡,动作间却透着不自知的温柔。 在他的衣角处,同样垂着一枚玉佩。 裴隐蓦地坐直身子。 还真是…… 一模一样。 第2章 黑袍恶棍 通讯接通后,苏楠还对之前被强行挂断耿耿于怀。任她噼里啪啦抱怨完,裴隐才笑嘻嘻地解释。 “真是信号突然断了,你看,刚一恢复我不就立刻打回来了?” “少来这套,”苏楠冷哼,随手将新闻画面中寂灭者的衣角放大,“你是说,这玉佩是奥安帝国皇室才有的制式?” 第3章 “从形制来看属于第四代,也就是现任皇帝亚历克斯二世的下一代,”裴隐靠进椅背,语气轻松地试探,“你不是最爱搜罗这些皇室秘闻么?有没有听过什么风声,说这位寂灭者……可能出身皇室?” “他成天戴着面具,谁知道底下是人是鬼。我要是知道他是谁,早取他脑袋了,等等——”苏楠忽然顿住,目光一凛,“你怎么会认得奥安皇室的玉佩?平时可没见你对这些感兴趣。” 裴隐表情一滞,难得被问住:“这个……” 奥安皇室向来神秘,是无数人窥探的对象,但裴隐此前对此从不关心,如今一眼认出玉佩来历,实在反常。 苏楠认识他已有七年,那时他带着刚出生的触手幼崽投奔组织,几年间成长为最顶尖的特工。可关于他的过去,除了他是个生过孩子的omega,她始终一无所知。 微妙的沉默持续数秒,裴隐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行吧,我摊牌了。” 苏楠不由自主凑近:“摊什么牌?”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念念他爸是谁吗?”裴隐神色凝重,语气悲恸,“其实我和奥安一位皇子有过一段孽缘,念念就是这么来的。所以你得对我尊重点,说不定哪天他就接我回去当皇子妃了呢。” 苏楠愣了三秒:“……你能不能正经点!” “看吧,”裴隐无辜摊手,“说了你又不信。” “你听听这像话吗?”苏楠咬牙,却忍不住被勾起好奇,“不过,要是寂灭者真是皇室成员,会是谁呢?” 裴隐拆开营养块包装,咬了一口就皱起眉,怀疑自己是不是误拿了裴安念的橡皮泥。他艰难地咀嚼着,听苏楠继续往下推。 “亚历克斯二世有四位皇子。大皇子早逝,二皇子是财务部大臣,昨天才公开露面,可以排除。三皇子常年待在宫里,也不太可能……” 裴隐在脑中快速比对。他见过二皇子和三皇子,无论是气质还是身形,都和寂灭者对不上。 “那还能是谁呢?”苏楠托着腮,忽然一拍桌,“对了,不是还有个四皇子吗?” 裴隐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可那个四皇子也太神秘了,连张公开照片都没有,只知道叫埃尔谟。哦对了,听说他的母亲不是现任皇后,是亚历克斯二世的情人,而且……还是个旧人类。” 苏楠越说越兴奋,像是挖到了惊天秘辛:“会不会就是他?神出鬼没、从不露面,不正符合寂灭者那副做——” “不会。” 话未说完,已被裴隐斩钉截铁地打断。 苏楠一愣:“为什么?” 连裴隐自己都怔住。他回答得太快,太急,几乎不假思索。 三位皇子已被排除,顺理成章,下一个就该是四皇子。这本是最简单的逻辑。 可是…… 裴隐低下眼睛,目光落向手边那张老照片,指尖抚过少年清俊的侧脸。 他曾骗过裴安念许多事,但有一件事从未撒谎。 他的爸比,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善良的人。 那样一个会蹲下身耐心喂一只野狐狸、平等地善待每一条生命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寂灭者? 思绪飘远,直到苏楠唤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迎上苏楠怀疑的目光,裴隐迅速敛起情绪,轻描淡写地接上:“哦,你刚不都说了,四皇子的母亲是旧人类。寂灭者能操控权杖,精神力至少s级起步。一个拥有一半旧人类血统的人,怎么可能达到s级?” 所谓旧人类,指的是地球纪年的原生人类。而在进入星际纪元后,为适应宇宙环境而植入特殊基因序列的,则称为新人类。 基因改造不仅为人类赋予alpha、beta、omega的第二性别,更带来了新人类的立身之本——精神力。 四皇子埃尔谟,则是旧人类与新人类的混血。 即便他的父皇是强大的s级alpha,可在毫无精神力的母亲血脉影响下,他的资质注定平庸,自出生起便是皇宫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也是……”苏楠被这无懈可击的逻辑说服,“流着一半旧人类的血,怎么可能是寂灭者?算了,不瞎猜了,都怪你,差点信了你的邪……” 通讯切断,裴隐却仍停留在方才的对话里。 直系皇嗣的嫌疑就此排除,而那些盘根错节的旁支血脉,更是无从查起。 只不过…… 如果寂灭者真和皇室沾亲带故,哪怕只是远亲,也意味着他们或许曾打过照面。 他必须更加小心。 思绪落定,裴隐取出许久未用的人皮面具,细致贴合在脸上。确认无误后,他转身走向裴安念。 小家伙抱着刚捏好的橡皮,睡得正熟。 八只手确实好用,短短时间内,又一个橡皮爸比诞生了。 裴隐尽力放轻动作,试图抽出橡皮小人,可指尖刚触到,裴安念就醒了。 圆溜溜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根触须先不高兴地耷拉下来:“爹地,你变丑了。” 裴隐微怔,随即失笑。 面具谈不上丑,只是比起他真实的容貌,确实逊色太多。 “乖,等爹地回来。” 他俯身,亲了亲幼崽软软的身子,将新捏的橡皮小人放进玻璃柜。那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橡皮爸比,全是裴安念的杰作。 指节一动,跃迁舱在指间重新化作戒指,裴隐独自走向广场。 作为星际间最强盛的帝国,奥安每季度仅开放一次入境,无数人挤破头颅,只为踏入这片传说中的应许之地。 先前他通过的只是临时空间站,真正要进入帝国城门,还必须通过寂灭者的亲自检阅。 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广场却已人山人海。 等待的间隙,裴隐掏出半块没吃完的营养块,正要送入口中,察觉到一道视线黏在自己手上。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正死死盯着他的手,被发现的瞬间,慌忙移开目光。 周围不见大人,多半是个流浪儿。 裴隐心头一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给裴安念准备的奶糖,俯身递了过去。 男孩怯怯抬眼,目光在糖和他的脸上来回徘徊。 裴隐眨了眨眼,将手又往前送了送。 男孩眼睛一亮,终于伸出手。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撕裂空气,惊得男孩猛一哆嗦,瞬间缩回手。 全场肃然。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缓缓开启的城门,一道高大的身影迈步而出。 黑袍翻飞,面具森冷,手中镰刀泛着寒光,宛如行走人间的死神。 是寂灭者。 一名副官紧随其后,卫兵列队两侧,枪口下压,随时准备缉拿任何可疑人物。 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地垂下头颅。所有人都清楚,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到了。 裴隐将奶糖收回口袋,随众人一同低头。 检阅按队列推进,通过者方能入城。 权杖叩击地面,一声一声,逐渐逼近。 嗒。 嗒。 最终,在他面前停下。 副官高声命令:“把手露出来。” 裴隐低垂着头,与其他人一样,将手平直伸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视野里,那双漆黑军靴纹丝不动,仿佛在他面前生了根。 裴隐心头一紧,余光扫过指间的戒指。 按理说,跃迁舱能完全隔离生物气息,裴安念在里面是安全的。 可……万一呢? 就在他神经绷紧到极致时,寂灭者抬起权杖。 那冰冷的金属尖端,正缓缓指向他。 裴隐无声握紧戒指。 他已做好准备,一旦情况有变,即可启动跃迁舱,拼死一搏。 权杖寸寸逼近。 却在即将触到他的刹那,轻飘飘地移开了。 裴隐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有惊无险。 可这口气尚未落定,权杖却陡然转向,点在他身旁男孩的额头上。 男孩茫然抬头,望向那副冰冷的面具。 漫长的死寂中,权杖顶端那颗鸽血红宝石,亮了。 副官汇报:“污染指数,15%。”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却无一人敢抬头。 只有那懵懂的男孩,仍睁大双眼,和寂灭者四目相对。 副官面露迟疑。调低污染阈值的新规刚刚颁布,15%正好卡在两个数值之间,加上男孩外观与常人无异…… 他一时难以决断,侧身请示:“大人,是否——” 寂灭者眼睫未动,冰冷的声音穿透面具:“杀。” 男孩浑身一颤,这次终于听懂了。他双眼瞪得滚圆,哇地哭出声来,稚嫩的哭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几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将他拎起,三两下拖离了现场。 第4章 队伍重新开始流动。 剩下的人,算是过关了。 裴隐被人流推搡着向前,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早知道寂灭者心狠手辣,可亲眼目睹一个孩子被如此对待,胃里仍忍不住翻江倒海。 那男孩不过七八岁,和裴安念差不多大,或许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 换作平时,裴隐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可他不能。 所有净化装置都封存在跃迁舱里,一旦启动,就会暴露裴安念的气息。 踏入安全区,裴隐扶住城墙,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这时,一道军装身影挡住他的去路。 “裴隐先生。” 抬头一看,正是刚才寂灭者身边那位副官。 裴隐心头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懒懒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副官没有接话,一步步逼近:“这上面的人,是您吧?” 他指间夹着的,正是裴隐昨夜用来引诱哨兵的那张香艳小卡片。 裴隐面色不变,淡然回答:“是又怎样?” 在奥安帝国,这种交易早已心照不宣。与其遮掩,不如大方认下。他就是来卖的又怎样,还不准人讨生活了? “那就请您跟我走一趟。” “跟你走?”裴隐懒洋洋地眯起眼,“你知道我是干哪一行的吧?这是……想照顾我生意?” 他边说,边用指尖撩开垂落的发丝,语气里满是暧昧的暗示。 副官嘴角抽了抽:“不是我。” “那不就结了?”见对方被膈应到,裴隐笑得更加轻佻,“我凭本事吃饭,安抚军营里饥渴难耐的alpha,也算是为帝国的荣耀出了份力,您这都要拦——” “是大人。”副官平静地打断。 裴隐笑意凝固:“……谁?” “寂灭者大人。他现在……”副官轻咳一声,“……饥渴难耐,需要您的安抚。” 空气安静了几秒。 裴隐:“……哈?!!” “所以,为了帝国的荣耀,”副官侧身让出通路,神情庄重如初,“请您跟我走一趟吧。” 第3章 灰蓝眼睛 有时候老天爷追着喂饭,真是躲都躲不掉。 被押上瞬移载具时,裴隐自嘲地想着。 当初选这个身份作为伪装潜入帝国,就是想着即便失手,也不过被当成社会底层的渣滓,没人会深究。 他也没想到自己是鸭界天降紫微星,随手发个小广告就能开张。 ……两次。 所以当这份明摆着来者不善的邀约递到面前,裴隐也没法推。毕竟,哪有正经鸭子会拒绝送上门的生意? 只能先静观其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抵达寂灭者的官邸。 以裴隐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扛不住高速瞬移的冲击,眼前天旋地转,他手指发颤地去摸戒指,想召唤临终机器人给他来一针肾上腺素。 然后才想起,电源刚被他卸了,还没装回去。 在自作自受这一块上,他自认是有些天赋的。 裴隐认命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撑精神环顾四周。 会客厅布置极简,两把沙发,一张茶几,所有杯盘都镶金绘纹,既要低调又要彰显身份,是奥安帝国一贯的拧巴做派。 视线掠过墙边的盆栽时,他眸光一凝。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军装笔挺的身影走了进来。 裴隐收回目光:“副官大人。” “不必拘礼,叫我连姆就好,”对方摘帽致意,在他对面落座,“裴先生,很高兴您能应邀前来。” 裴隐扫了眼他身后:“你们大人呢?” “正式会面之前,由我先问您几个问题。” “那我得先说在前头,”裴隐笑吟吟地靠近沙发,随性地交叠双腿,“我是按时收费的,既然我人都来了,无论你们大人最后满不满意,费用都得照付。” “您放心,待遇方面绝不会亏待,”连姆目光扫过茶几,“您气色不太好,请用茶吧。” 裴隐瞥了一眼那只金边茶杯,没动。 连姆会意,当即开口:“如果您是担心茶不干净,我可以先——” 话未说完,裴隐已拂袖端起茶杯。 “您多虑了,”他歪着脑袋,慢条斯理道,“我当然知道,以大人的地位,真想杀我,何必这么麻烦。” 那双桃花眼依然含笑,声音里渗出一丝凉意:“毕竟大人一个字,就能定人生死。” 连姆微怔,随即了然:“您是指广场上那个畸变体?” “畸变体”…… 区区15%的污染指数,就足以给一个活生生的人判死刑。 一想到这里,裴隐握杯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想必这样的事对大人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吧。” “在其位,谋其政。大人秉公执法,从无偏私,”连姆语气平稳,“也正因如此,他才备受尊敬。” 裴隐在心底冷笑。 将屠杀粉饰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个寂灭者的恶心程度,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 他垂眸掩去情绪,揭开茶盖,却在这时顿住。 茶色深澈透亮,浮着几片紫黑花瓣。 黑色妖姬。 这种花极其名贵,泡茶饮用有强身益气的奇效。当年他曾为了几片干花瓣费尽周折,眼前这杯却是鲜花现泡。 除了在四皇子寝殿,他还从未在别处尝过。 看来这个寂灭者,果然和皇室关系匪浅。 幸好他今天戴了人皮面具,否则真有暴露的风险。 黑色妖姬名不虚传,几口热茶下肚,眩晕感便褪去大半。 找回几分气力后,裴隐顺势接上话头:“所以我更好奇了,像寂灭者大人这样备受尊敬的人物,帝国上下不该抢着巴结?何至于要副官亲自上街,为他寻欢?” “大人身份特殊,难与人深交。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您这样……更为纯粹的关系。” 裴隐心底作呕,面上却真挚动人:“大人为帝国牺牲至此,真是感天动地。” “那我们便开始吧,”连姆清了清嗓子,从怀中掏出纸笔,“第一个问题,您从业多久了?” 一想到这人对方正襟危坐,记录的却是他卖了多少年屁股,裴隐险些笑出声。 他饶有兴致地眯起眼:“大人问这个,是对经验有什么要求吗?放心,虽然我平时玩得很花,但要是他喜欢纯情挂的,我也能配合。” 他向前微倾,肩上薄纱滑下一截:“毕竟零经验的玩不出花样,但像我们这种身经百战的,既能野也能纯,什么口味都喂得饱。” 话音未落,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响。 连姆的眼神飘向墙角盆栽,转瞬即收。 快得难以捕捉,却还是落进裴隐眼里。 他心下了然,却不点破,抢在连姆开口前,托着下巴发问:“聊聊你家大人吧。” 连姆喉结一滚:“您……想知道什么?” “自然是……他在床上的癖好啦,”裴隐狡黠地眨眼,见连姆神情发冷,又夸张叹气,“拜托,总得知道他喜欢什么,我才能投其所好,不是吗?” 连姆嘴角微动:“您对每位客人……都这么用心?” “客户的需求就是我的追求,”裴隐一脸坦荡,“更何况是寂灭者大人这样的贵客。对了,方便透露尺寸吗?我也好提前准备。” 连姆面色一僵:“这是隐私,无可奉告。” “都要坦诚相见了,”裴隐歪头,笑意更深,“这时候还讲究隐私,不觉得讽刺吗?” “裴先生,”连姆声线骤冷,“请慎言。” 裴隐举手作投降状:“好吧,是我冒犯了。” 话音一落,他忽然起身,薄纱衣角扬起一阵轻风。 “那我只好自己目测了。” 连姆一惊,立即拔枪,却慢了半拍。 那人已然快步冲到墙边,拈起盆栽叶片,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后,指尖一捻,精准捏住叶隙间的按钮。 咔哒—— 机关应声转动,整面墙体滑开,一大片幽暗空间豁然显露。 阴影深处,立着一道漆黑肃杀的剪影。 笔直冷峻,负手而立,挺拔得如同一把未出鞘的刀。 先前在广场,为了掩人耳目,裴隐不得不低头装怯。如今,他终于能近距离看清,这个草菅人命的恶棍,究竟是什么货色。 他的目光自下而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方。 黑袍看似朴素,实则处处考究,袖口衣襟都暗绣金纹,立领收得极窄,衬得颈线修长,肩线凌厉。 穿得倒是人模人样。 ……可惜皮囊之下,仍是猪狗不如。 视线继续上移,撞入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色泽,灰中泛蓝,如同雾霭沉沉的天空,又像覆霜的湖面。 这样的眼睛,裴隐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 第5章 以至于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被人攥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如果寂灭者真和奥安皇室有关系,旁支遗传……倒也解释得通。 裴隐摇了摇头,努力甩掉那一瞬的恍惚,再度端详起眼前的人。 从喉结滑过胸膛,最终停在窄腰之下,在那隐秘处不紧不慢地逡巡,仿佛要用视线掂量出几斤几两。 那目光带着明显的挑衅,可寂灭者却一动不动,冰冷的眸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如同审视一件死物。 反倒是连姆先按捺不住,挥手招来几名随从,钳住裴隐的肩膀。 裴隐并未挣扎,反而扬起唇角。 “回见,大人。” 被押至门边时,他侧过身,轻飘飘丢下一句。 “但愿您到了床上,不必再劳烦副官当传声筒。” --- 会客室里,监视器重播着刚才的画面。 连姆放轻脚步,靠近那道凝立的身影,躬身汇报:“殿下,人已送回。” 寂灭者没有回应,灰蓝色的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 “嫌疑人非常警觉,谈话间避开了所有关键信息,还能迅速地识破机关,这种反应,不可能是普通人。看来,您的怀疑是对的。” 寂灭者侧首,眉峰微挑:“我的怀疑?” “您不是因为他身份可疑,所以才——”话说到一半,连姆才意识到自己妄图揣测上意,立刻赔罪,“属下失言。” 寂灭者没有理会。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屏幕,画面中那人歪在沙发里,言语轻佻,姿态放肆。 屏幕冷光映亮他紧绷的侧颌,指节扣紧桌沿,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蒙上一层晦暗的雾瘴。 “测谎报告呢?” 连姆递上文件:“各项生理反应平稳,没有撒谎痕迹。” 寂灭者草草扫过:“平稳得反常,他受过反侦察训练,早有准备。” 连姆迟疑片刻:“可这是军用级测谎仪,和审讯战俘的型号相同,从没出过错。没人能骗过它。” “他能。” 两个字,斩断所有后话。 连姆喉头一哽,半晌才道:“那……属下安排重测。” “测多少次都一样。” “……” 说实话,连姆并不明白殿下究竟想从这人身上挖出什么,先是借荒唐的由头将人带回,又暗中安排这么一出幕后传音的戏码。连姆虽然不解,却始终相信殿下自有深意,只管埋头执行。 可眼下他实在无措,只得请求明示:“殿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这个人?” 寂灭者眼中掠过一丝凶戾的寒光。 “让他洗干净,送我房里。” “遵命——”连姆本能地应声,随即才猛地抬头,脸色大变,“什、什么,殿下……” 寂灭者径直走向监视器。 “身经百战……”低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玩得很花。” 画面定格。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那人的眉、眼、唇,最终,落在那枚戴于食指的戒指上。 “既然测谎仪辨不出真假——” 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屏幕,将那人的指骨连同戒指一并碾碎。 “那就由我,亲自来验。” 第4章 意外发现 “小绿鸟,小绿鸟,我们都爱小绿鸟——” 不成调的歌声从澡堂门缝里飘出来。几名士兵表情扭曲,捂住耳朵,仿佛正遭受着某种精神污染。 连姆大步走近,目光扫过他们:“都挤在这儿干什么?” 士兵们如同见到救星,齐声哀嚎:“连姆副官,您可算来了!您带回来那个人已经在里面洗了一个多小时了,我们一问,他就说是寂灭者大人让他来这儿洗的,还让我们不信的话就来问您!您看这……我们也不敢进去啊。” 连姆额角一跳。基地用房紧张,他一时没地方安置人,只能把人安排在新兵澡堂。 另一个士兵开口:“而且他唱歌实在太难听了,简直要命!” 连姆板起脸训斥:“这点噪音都受不了,以后上了战场怎么办?” 话音未落,澡堂里又传出一句:“啦啦啦,早早早,今天也要微微笑!” “……”连姆嘴角动了动,“是有点难听。” “副官大人,要不您把他带走吧?这公共澡堂,总不能让一个omega一直占着……” 连姆沉默。他自己是清楚,寂灭者把人带回基地,不是真为了寻欢作乐,可万一那位裴先生嘴碎,当着众人说出点惊世骇俗的话,坏的可是大人的名声…… 于是他上前叩门:“裴先生?” “副官大人,”带着笑意的嗓音混着水声传来,“是您呀。” “您洗好了吗?” “抱歉呀,大人吩咐我要洗干净的,我不敢不听呀。” “……” “副官大人可能不太清楚,我们omega的身体结构比较复杂,如果不洗干净——” “好了裴先生,您慢慢洗,”连姆实在不想听裴隐跟他介绍omega生理,赶紧打断,转身对士兵们下令,“你们几个,随我去我宿舍洗。” 脚步声渐渐远去。 确认人都走了,裴隐站在花洒下,叩动戒指。 水雾弥漫间,一座跃迁舱展开。 “念念。”他对着空气轻唤。 没有回应。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拉长音调唱起来:“小绿鸟,小绿鸟,我们都爱——” 才唱完半句,裴安念就从储物格钻了出来。 用《小绿鸟和朋友们》主题曲召唤裴安念,简直屡试不爽,每次刚起调,小家伙就忍无可忍跳出来打断。 裴隐把小触手搂进怀里,一边听他汇报今天做了什么,一边在脑中迅速梳理当前局势。 从离开会客厅到被带进澡堂,一路观察下来,他愈发确信,这里并不是他寂灭者的私人官邸,而是一座森严的军事基地。 至今寂灭者为什么带他来这里,他还想不明白,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跃迁舱功能强大,他想脱身并不难,可一旦逃走,之前为潜入奥安帝国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以后再想来只会更难。 既然这样……不如赌一把。 “爹地,看我!”裴安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只见那团果冻似的小身子在桌面咕噜咕噜连翻三个跟头,末了还得意地晃晃触须。 最近裴安念苦练翻跟头,一周前连一个都翻不稳,如今连翻三个也不在话下,进步神速,可喜可贺。 裴隐眼里漾开欣慰的笑意,伸手揉了揉那颗半透明的小脑袋。 前路危机四伏,可只要看到裴安念亮晶晶的眼睛,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这也是为什么,在行动之前,他一定要再见那小家伙一面。 在这漂泊无依的宇宙,裴安念是他唯一的锚点。 “爹地,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裴安念忽然抬起头,触须兴奋地抖动。 裴隐配合地挑眉:“嗯?” “爸比的星星修好了!”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家伙已经迫不及待地扒拉出平板,几根小触须在屏幕上飞快跳跃。 裴隐还在纳闷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破解家长锁,一则新闻标题弹了出来—— 【冠冕座主星出现能量波动,原被判定为湮灭的恒星,或将出现复燃迹象。】 配图里,王冠顶端那颗沉寂多年的恒星,竟真的重新泛起了微光。 裴隐惊呆了。 这……怎么可能? 当初他编出这个谎言,就是因为湮灭的恒星绝无复活的可能。 这种亿万分之一概率的宇宙奇迹,怎么就偏偏让他遇上了?! “爸比是不是要回来了?”小家伙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裴隐喉结微动,声音发干:“只是亮了一下,离修好还早着呢。” 裴安念的触须瞬间耷拉下来:“哦……” “……不过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啦,”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模样,裴隐心头又一软,“说明爸比真的很努力,想早点回来看念念呢。” “真的吗?” “当然。” 小家伙的身体立刻泛起一层喜悦的粉红光晕:“那我要更认真地练习!等爸比回来,要翻五个跟头给他看!” 裴隐被他逗得想笑,正要开口,远处传来一声呼唤:“裴先生,好了吗?” 不能再耽搁了,裴隐最后揉了揉裴安念的脑袋,叮嘱道:“好好待在舱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明白吗?” 裴安念乖巧地点头,身子缩回储物格。 “裴先生?”催促声更加急切。 裴隐冲到操作台前,确认所有战斗模块都处于待命状态,随即收起跃迁舱,利落地穿好衣服,推开澡堂的门。 连姆正立在门外,目光冷静地扫过他:“大人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第6章 穿过一片人头攒动的区域,径直上楼,连姆在旋转阶梯前停下脚步。 “裴先生,往上走就是大人的寝殿。我就送到这里。” “明白。”裴隐微笑颔首,独自踏上阶梯。 走廊空旷曲折,尽头只有一扇门,虚掩着一条细缝。 裴隐轻轻推开门,低声唤道:“大人?” 没有得到回应,他缓缓往里走,目光扫视过每个角落。 床铺平整,被褥叠得棱角分明,几乎看不出居住痕迹。唯一昭示主人身份的,是倚在书桌旁那柄镰刀状的权杖 视线继续向前,定格在书桌上的另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头盔。 银灰色,半包围式,外表平平无奇,裴隐却一眼认出了它。 这是用于精神力强化课程的特殊设备,通过电击刺激脑神经,强行提升精神力等级。 在奥安帝国“天赋神授”的教条下,篡改精神力被视为渎神重罪,因此这类装置只在黑市流通。 之所以裴隐会认得,是因为当年他也动过这个念头。 那时他还在读书,怀揣着加入皇家舰队的梦想,精神力却是无比平庸的b级,这在舰队,怕是连个炊事员都混不上。 于是他偷偷弄来一台这样的设备,却在启动前被人拦下。 那人告诉他:“一个人的价值从不由精神力决定,而在于品行与本心。” 对此,裴隐很是庆幸,因为后来他才知道,那东西对人的摧残有多可怕。大多数使用者还没等到精神力得到质的提升,就先被偏执与狂躁彻底蚕食了心智。 而现在,这种黑市违禁品,竟出现在寂灭者的桌上。 一股意外的喜悦涌上心头。本以为这次赴约凶多吉少,哪怕能从寂灭者身上撕下一块皮,也算是不虚此行,却没想到能撞破如此惊天的秘密。 寂灭者……竟是在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强行拔高自己的精神力等级! 裴隐迅速启动摄像功能,将一切证据收录下来。 完成这一切,他心头微松,向后撤了一步。 后背却蓦地传来一片炽热。 一具结实的身体不知何时贴了上来,隔着薄衣都能感受到灼人的体温。 心头一跳,他倏然回身。 寂灭者就站在他的身后。 黑袍褪去,只剩下一件单薄衬衣,紧裹着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隐隐贲张。金属面具依旧遮住他的面容,只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露在外面。而原本置于桌边的权杖,此刻正被他握在手中。 寂静中,裴隐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大人,”他挤出一个笑,竭力稳住声线,“……您来了。” 寂灭者向前一步,双腿将他死死压向桌沿,让他退无可退。 陡然逼近的人影几乎吞没他的视野,压迫得他本能地低头,可就在这时,冰冷的权杖抵住了他的下颌。 尖端不容抗拒地向上施加力道,迫使他抬起脸,迎向那双睥睨的眼睛。 裴隐整个人被笼罩在男人的阴影之中,如同一张钉在桌边的薄纸,腰肢被迫后仰,像是随时会被掰断;脑袋也像是和身体分离,成了一道被端上餐盘、任人宰割的菜品。 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剩下男人侵略的气息,密不透风地裹挟着他。 “不是说……身经百战?” 居高临下的声音如同钝刀剜过耳膜,缓慢、残忍。 “怎么连看我都不敢?” 第5章 别来无恙 理智告诉裴隐,没什么好怕的。 他能走到今天六亲不认的地步,靠的就是脸皮够厚、胆子够大。 可他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alpha带来的威慑力。 s级的alpha他不是没见过,却从没有哪个能让他像现在这样浑身发软,所有的抵抗在无声的威压中被碾得粉碎。 如此看来,这个人恐怕不止s级。 但那又怎样? 再强,不也靠着违禁手段才走到这一步? 这念头一闪而过,裴隐瞬间定下心神。 是啊,他手里不还攥着这个人的把柄吗? 只不过,光是拍到头盔还不够,他还得证明,那就是寂灭者所用。 头盔在使用时需要和大脑相连,会在下颚留下针孔痕迹。 也就是说,他必须让寂灭者摘下面具,拍下他下颚的痕迹,那才是铁证。 裴隐深吸一口气,重新找回状态,唇角一勾,绽出一抹秾丽的笑意。 “都怪大人穿得这么严实,连面具都不摘……我还以为,您更喜欢害羞那一款呢。” 寂灭者静立未动,权杖仍抵住他下颌。 裴隐又笑了笑:“刚才我问副官您的尺寸,他都不肯说,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准备。” 寂灭者眉梢微动:“准备什么?” “您说呢?”裴隐笑盈盈地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无辜又勾人:“怕准备得不合您意,耽误您时间呢。” 男人的目光暗了几分。 “谁说的,”他俯身逼近,呼吸几乎贴上他的耳畔,“你需要知道我的尺寸……才能准备?” “那我要怎么准——” 话还没说完,下巴上的冰冷触感忽然撤开,权杖绕到他身后。 裴隐瞳孔骤缩。 权杖尖端沿着腿侧缓慢上移,力道轻得像抓挠,却磨人至极。一点、一点,直至腿根,随即忽然加重,刺入那片敏感肌肤。 不疼,却足以让人腿软。 裴隐没忍住,溢出一声颤吟,咬住下唇,笑意裂开一丝痕迹:“大人……” 权杖并未停下,仍以折磨人的速度向上滑,隔着衣料勾勒臀线,接着在最敏感那处停顿,蓄意往里一刺,仿佛要探得更深。 裴隐呼吸一滞,全身绷紧。 好在这时,权杖停了。 “不是玩得很花?”炽热吐息拂过耳畔,权杖恶劣地打了个转,“还不懂?” “……” 裴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艹。 死变态。 死、变、态!! 平心而论,裴隐那张嘴什么浑话没说过?无论是为潜入帝国引诱哨兵,还是和连姆虚与委蛇,为达目的出卖色相尊严,他眼都不眨一下。 可那终究只是嘴上功夫。 如今被人用棍子实打实抵在那处,还是有些冲击他的心理防线。 不过,他也不是会轻易败下阵的人,面上仍强撑着从容的笑意。 “大人果然会玩。只是话说在前头,如果您伤到我的身体,我有权随时终止交易。就算是我们这行,也受星际人权委员会保护。您要是越界,我也不会忍气吞声。” 他看不见面具下那人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细微地动了一下。 “可以。” 裴隐暗暗松了口气,急于摆脱这被动的局面,便笑着提议:“那……我们去床上?” 寂灭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刹,随即起身走向床边,一言不发地坐下。 裴隐跟在他身后,心头开始打鼓。 他当然知道,这人召他来并不是真为了和他春宵一度,可对于这种毫无人性的恶棍而言,要是真想对他做点什么,也不过是顺手而为。 所以,他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尽快摘掉他的面具。 “大人……您真的不试试接吻吗?”裴隐在他身侧坐下,往他身边贴,“我的吻技,可是试过的人都说好的。” 寂灭者冷冷看着他,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就在裴隐以为自己已被拒绝,却听见男人开口:“可以。” 裴隐心头一喜,倾身凑近,指尖探向对方面具边缘。 被一只有力的手狠狠攥住:“干什么?” 裴隐不慌不忙,偏头一笑:“大人不摘面具,我怎么亲您啊?” “戴着面具,就不能亲?” 裴隐:“……” 他现在越发认定,哪怕是作为嫖客,寂灭者也属于最没有嫖德的那种,对待床伴没有一点温情和尊重。 ……也罢。 亲面具就亲面具吧,顶多就是沾一嘴金属腥气,总比真和那恶棍唇齿相亲来得强。 反正他手脚够快,只要找到机会,总能得手。 裴隐把心一横,俯身压近,一点点贴近那张冰冷的面具。 双唇即将碰上金属的刹那,他无意间抬眸。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灰蓝色的眸光,淡漠地垂落。 ……太像了。 裴隐自认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人士,这点屈辱咬咬牙也就咽下去了,况且也只是亲一下面具,连真正的接触都算不上。 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心头那股不顾一切豁出去的狠劲,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汹涌的羞耻心。 他终究没办法,当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做出那样的事。 喉结剧烈一滚,裴隐仓皇地直起身子,想要逃离。 第7章 但来不及了,他的手腕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攫住。 一丝戏谑的光掠过那人眼底:“想逃?” 裴隐挣了几下,发现根本撼不动。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抬起头,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冷意:“看来大人对我不是很满意,所以才一直羞辱我呢。我虽然不是什么高级货,但也不爱勉强,既然没眼缘那就算了,这单我不收钱,告辞,祝您顺遂——” 话音未落,腰间倏地一紧。 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床板。寂灭者的身影覆了下来,将他困在臂间。 “连面具都亲不下去,”单手扣住他的腰,便让他动弹不得,“还装什么身经百战?” 裴隐心跳如擂鼓。 不对劲…… 他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被压制? 不仅仅是力量的悬殊……他感觉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在背叛着他的意志,向着眼前的人臣服。 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裴隐咬紧牙关。 不能再等了。 他左手奋力抵抗着腰间的钳制,右手在混乱中伺机摸索。 成了! 一只手终于突破封锁,迅速伸向寂灭者的下颌,指间一勾,面具脱落—— 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撞进他眼中。 世界突然下起大雨。又或许,这雨从没停过。 像所有俗套故事里不愿相信现实的人一样,裴隐用力眨了眨眼。 可越眨,视野却越是模糊。 从起初的朦胧水汽,到彻底被雨水吞没,密密麻麻砸在心脏上,淋湿一片,又闷又涨。 “认不出我了?” 直到这声音响起,裴隐才意识自己已经沉默太久。 他在心底疯狂提醒自己不要慌。他还戴着面具,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按照苏楠的说法,也没人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所以,他不能认。 只要装傻,只要咬死不认,再找机会脱身……就能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裴隐强撑起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神智,扯出一抹轻佻的笑。 “不好意思啊大人,我这不是看您一直戴着面具,还以为您长得不太方便见人呢。没想到您这么英俊啊,哎您看这事儿闹的……” 寂灭者没有回应,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他,固执地来回搜寻着什么。 可那张脸上只有滴水不漏的茫然。 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那一瞬铮然断裂,那双一向淡漠的眸子骤然染上血色,牙关紧咬,从喉咙里碾出每一个字。 “你真的……认不出我了。” 裴隐的手被他死死按在头顶,动弹不得。腕骨在越来越重的力道下发出细微的响动。 疼。 太疼了。 他下意识屈起手指,想去摸索那枚戒指。 止痛药……安宁剂……麻醉素…… 什么都好,只要能麻痹此刻翻江倒海的感官。 可他什么都没摸到。 戒指……不见了。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找这个?” 裴隐抬眼,看见他的戒指正被男人夹在指间。 “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寂灭者声音嘶哑,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上风,却不见半分胜利者的姿态,反倒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凌辱,“我的东西,倒是照用不误。” 思绪被拉扯回八年前。 那时他不叫裴隐,他是佩瑟斯,奥安帝国首都星维尔侯爵家的大少爷,刚刚毕业就被一纸婚约指给了四皇子。他坐在圣洁纯白的婚房里,像所有新婚的omega一样,等待着生育、侍奉、相夫教子,在皇宫中度过余生。 短短几个小时之后,婚房如同遭人洗劫,一片狼藉。落跑的omega成了奥安帝国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叛徒。 他没有偷走任何珠宝和银器。 唯独偷走了皇子专属的跃迁舱。只有依靠它,他才能躲过皇家守卫,从皇宫逃之夭夭。 这么想来,早在广场的时候,从那人看见戒指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被认了出来。 裴隐抬头,直视那张阔别八年的脸,直视他名义上的丈夫。 终于,放弃了挣扎。 “别来无恙啊。”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 “……小殿下。” 第6章 合作大计 “……别来无恙,”四个字反复在埃尔谟齿间碾磨,“别来无恙。” 裴隐沉默着。 现在回想起来,早在裴安念指着冠冕座宝石星亮起的画面给他看时,他就该预有所预感。 都说骗小孩没有好下场,报应这不就来了? 裴隐出神地想着,无意识低唤了一声:“小殿下……”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骤然锁紧他。 迟迟没等到下文,埃尔谟嗓音破碎地追问:“你要说什么?” 裴隐怔了怔,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但他是有话要说的。 一定是有话要说的。 半晌,他终于开口。 “广场上那个男孩,”喉结滚了滚,“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一瞬间,埃尔谟的眼神骤变。 颈侧青筋暴起,虬结的手臂猛地扯住裴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拽起,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 伴随着金属轻响,佩枪从腰间卸下,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下巴。 “你就只想跟我说这个?”枪口缓缓上移,擦过颌骨,碾过颊侧,激起一阵战栗,“在你把我骗得团团转,害我沦为整个帝国的笑柄,在你叛逃八年之后,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只是……‘广场上的男孩怎么样了’?” 裴隐凝视着眼前的人。 目光扫过他因盛怒而扭曲的眉眼、颤抖隐忍的唇角,和每一寸绷紧到极致的肌肉。 他知道,埃尔谟的怒火已经燃至极点。 那只握枪的手随时可以,且可能,对自己扣下扳机。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死到临头的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迎上那道恨不得将他撕碎的目光。 “不是,”裴隐声音很轻,“但这个答案会决定我接下来要对您说什么。” 埃尔谟明显一怔,表情出现瞬间的空白。 下一秒,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衣领被攥得更紧,金属枪口陷进脆弱的肌肤,传来清晰的痛感。 裴隐没有闭眼,也没有闪躲,就这样看着那只手指扣上扳机,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按了下去。 咔。 一声空响。 裴隐恍然睁眼。 枪没有上膛。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一口气缓缓松开,胸腔仍在剧烈起伏。 “子弹是对你的仁慈,”埃尔谟将枪收回腰间,声音冷得刺骨,“你不配留全尸。” 劫后余生的空气涌入肺腑,裴隐急促地调整呼吸,大脑飞速运转,寻找打破僵局的契机。 埃尔谟低着头,钳制他的力道,似乎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裴隐试着开口:“小殿下,我知道你生气,气我当初骗了你,气我逃婚——” 埃尔谟猛地抬头,脸上浮起狰狞的嘲讽:“你以为我会在意你逃婚?” “……” “欺瞒皇室、泄露军机、私通敌国,”每说出一个词,声音就更冷一分,“哪一桩不够判你死刑?如果当初你真的留下,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和你举案齐眉……那才真让我恶心透顶。” 裴隐叹了口气:“没有就没有吧,您不必如此激动。” 他是看出来了,埃尔谟的情绪仍处在爆裂的边缘,一点星火就能重燃,他必须谨言慎行。 埃尔谟有的是力气,可他这具破败的身体,实在经不起更多折腾。 “我想说的是……您要杀我,我认,”裴隐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无力回天的疲惫,“其实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全靠各种各样的药吊着口气,能再撑半年就算不错了。” 埃尔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死,”裴隐眼神真挚,“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我保证,事成之后,这条命任您处置。” 埃尔谟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您当然可以不信。我只要半年时间,去了结最后的心愿。半年后如果我还活着,您随时可以杀了我。” 埃尔谟没有回答。 良久,他垂下头,目光落在空处,不知是在说给谁听:“我给过你机会。” 裴隐一怔:“什么?” “会客厅的茶,”埃尔谟的视线转向桌上的头盔,“精神力强化器。” 裴隐心里一紧,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凡你能早一点认出我,我或许都可以网开一面,”埃尔谟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凉薄的自嘲,“可是你没有,就连我的脸,你都忘了……” 第8章 “我没——” 辩解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在埃尔谟抬头的瞬间戛然而止。 刚才那几分破碎的情绪已彻底敛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可见,你对你犯下的罪孽,毫无悔过之心。” 裴隐不再说话。 埃尔谟说得对,也不对。 从会客室里的黑色妖姬花茶,到刚才的头盔,甚至更早,照片里奥安皇室的专属玉佩,以及那双无比熟悉的灰蓝色眼睛…… 如今回想,处处都是线索,能将埃尔谟和寂灭者联系起来。 每一个细节,裴隐都曾经捕捉到。 可这些念头往往刚闯入脑海,就被他快速掐灭,仿佛从没停留。 只因他心中的四皇子,永远是那个在阳光下温柔喂食狐狸的少年。 但现在说这些,未免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于是他没有争辩,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小殿下如今贵为执掌生死的寂灭者,我眼拙没能认出,正说明您已经脱胎换骨了,和从前判若两人了。” 埃尔谟下颌线绷紧,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裴隐话锋一转:“正如我所说,等我了结那件事,您要我死,要我怎么死,我都认。但现在……不行。”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一点,声音沉静:“我还有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 埃尔谟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你这种连心都没有的人,也会有所牵挂?” “很遗憾,”裴隐浅笑,“也是会有的。”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不知为何触到了埃尔谟的逆鳞,眼底好不容易平息的浪潮再度翻涌。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松开的手再度收紧,“我要你哪天死,你就得哪天死,轮得到你谈条件?” 裴隐在压制下艰难喘息,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从容:“小殿下……我们合作,远比您现在就杀了我,对您的大计更有利。” 埃尔谟眸光一凛:“大计?” “寂灭者威名响彻星际,您韬光养晦至今,”裴隐直视他晦暗不明的双眼,“最终目标,恐怕不只是做个默默无闻的亲王吧?” 埃尔谟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裴隐心下了然:看来他对皇位,的确存有野心。 只要有所求,那就不难办,他继续循循善诱:“我还没告诉您我此行的目的。我手上握着有关邪神的重要线索,要是能助您一举歼灭邪神,皇位还能不稳吗?” 埃尔谟静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寒意凛然:“如果我说,我就想现在杀你了呢?” “那您很快就会看到,您持有违禁品、委托副官寻求特殊服务的证据传遍星际每个角落。相信无论是尊贵的亚历克斯二世陛下,还是奥安帝国万千子民,都不会接受一位私德有亏的储君。” 埃尔谟死死盯着他,半晌,唇边勾起一抹冷意。 “所以你说的这些证据,”那枚戒指倏然在他指尖闪现,“是存在这里?” 裴隐心脏猛地一沉。 刚才场面太乱,他竟完全忘了,戒指还在埃尔谟手里。 裴安念…… 裴安念还在跃迁舱里。 “还给我。”裴隐彻底乱了分寸,伸手去夺。 埃尔谟攥紧掌心,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看来是了。” “小殿下,请您还给我……”裴隐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他绝对、绝对不能让埃尔谟踏进跃迁舱! 埃尔谟注视着他,灰蓝色的瞳孔不见一丝波澜。 “你不该偷走我的跃迁舱,”他指尖轻转戒指,“现在让我告诉你,皇家跃迁舱永远认主。即使你删除了我的生物信息,我仍是最高权限者。” “不要——!” 太迟了。 拇指摁下的瞬间,金属流光旋转扩张,一座完整的跃迁舱赫然显现。 时隔八年,埃尔谟再次踏入这片空间,发现这座曾经仅用作代步的简易载具已然面目全非。 柔软的毛毯随意搭在沙发上,几只色彩明快的杯子散落桌角,空气里浮动着生活的暖意,俨然一个被精心经营着的小家。 他走到书桌旁,左手拿起《七岁孩子必做的思维训练》,右手拈起《秘密花园亲子涂色书》,目光复杂地瞥向裴隐:“这就是你现在的阅读品味?” 说完他继续走动,没有留意到裴隐惨白的脸色。 越往里走,越多杂物映入眼帘:散落的积木、拧开盖子的水彩笔、花花绿绿的识字读本、悬挂的小秋千、几辆翻倒的玩具车…… 这一切给他的第一感觉是乱。 但这种乱里面,又隐隐透出一些别的讯息。 至于那是什么……埃尔谟莫名不愿细想。 他蹙紧眉头,试图挥散心头怪异的不适,忽觉裤脚一沉。 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正顺着他的腿攀爬而上。 那是…… 章鱼? 八只触手,身子圆乎乎的,的确是章鱼的样子,颜色却很特别,半透明,带着奇特的花纹,此刻正仰着脑袋,对他眨了眨眼。 诡异的是,明明是一只章鱼,埃尔谟却仿佛能从它脸上读出人类的情绪,糅合了喜悦与好奇。 更诡异的是,他竟没有立刻甩开它,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小东西爬上手臂。 就在这时,章鱼仰起头,发出稚嫩的、但毫无疑问属于人类的声音:“是、是你吗?” 埃尔谟神智轰然回笼。 畸变体! 只见他眼神骤厉,下意识摸向腰间佩枪,直指那诡异的生物。 然而,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那畸变体非但不惧,反而舒展着触须,整个身体抱住了枪管,亲昵地蹭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纯粹的惊喜,脆生生地喊出声—— “爸比!” 第7章 昭然未揭 是爸比! 活的、会动的爸比! 全世界最温柔,最善良的爸比! 以前听爹地提起爸比时,裴安念总会担心:万一见了面,自己认不出他怎么办? 照片里的爸比,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的样貌。 八年太长了,长到足以把裴安念从橡皮泥似的一小团,抻成现在的样子。每次爹地翻出旧相册,他都不敢相信,那个软趴趴的小不点是自己。 那爸比呢? 他也会变吗? 直到此时此刻,所有担心都消失了。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就是爸比! 可爸比好像……呆呆的。 裴安念使劲眨巴眼,伸出触须扒拉他的手指,他却毫无反应,就知道攥着那截黑漆漆硬邦邦的东西。 为什么不摸他呢? 他明明又滑又软,比那冷冰冰的东西好摸多了! 小家伙不服气,浑身故意亮起来,一闪一闪,吸引爸比的注意力。 别摸那个黑漆漆硬邦邦的东西了! 摸我! 快摸我呀! 几米开外,裴隐几乎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裴安念缠上枪管。 他知道枪并没上膛,可心脏仍不受控地紧缩,让他视野一阵昏花,几乎无法思考。 以至于过了好一阵,他才迟钝地意识到:从裴安念出现,埃尔谟就再也没动过。 男人立在原地,一瞬不瞬盯着眼前手舞足蹈的小家伙,脸上是一片罕见的、彻底的空茫。 裴隐终于回过神来。 他悄然后退,背身抵到操作台边,飞快摸索逃生舱的发射按钮。跃迁舱已不再安全,他必须尽快送走裴安念。 按下按钮,他迅速回到原地,语气尽量如常:“念念,下午茶时间到了。”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只要听见“下午茶”三个字,裴安念就会乖乖钻进逃生舱,传送至回声组织总部。 可这次,小家伙一动不动。 逃生舱还有三十秒发射,不能再等了。 裴隐顾不得更多,冲上前去,正要将他抱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这样一幕—— 裴安念趴在漆黑的枪管上,小心翼翼探出一根莹亮的触须。 埃尔谟垂眸注视,脸上神情难辨。那只一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忽然松开。 然后,轻轻抬起,指尖抵上那根触须。 即便背对着,裴隐也能感受到裴安念浑身迸发的喜悦。小家伙整个身体支棱起来,更多触须争先恐后伸出,缠上那根手指,一下一下,亲昵又依赖地蹭着。 裴隐怔在原地,忘了动作。 心脏被眼前的画面填得发胀,酸涩的暖意从心口一路涌上眼眶。 有些……热热的。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埃尔谟最先反应过来,戒指一按,带着裴安念瞬间从跃迁舱回到先前的房间。 室内已被持枪士兵包围。一名肩戴少尉衔的军官快步上前,刚要汇报,目光却被地板上的动静攫住。 第9章 那里,一团莹润的生物正在蠕动。 军官脸色剧变,厉声喝道:“抓捕畸变体!” 一切发生得太快。 裴隐刚从跃迁舱传送落地,还没站稳,就见几名士兵猛扑上前,将裴安念关进一只金属笼内。 他本能地想向前冲,却在抬脚的瞬间强迫自己停住。 不能乱。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跃迁舱,就算硬拼也没法逃出生天,不如先拖时间,把局面稳住。 裴隐朝笼中不安的小家伙眨了下眼。 裴安念触须一顿,很快安静下来,蜷成柔软的一团。 “大人,畸变体已捕获,请您指示。”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埃尔谟眸光冷冽地扫过人群。 室内鸦雀无声。 带队的少尉硬着头皮上前:“大人,我们听到异常声响,虽然……兄长虽吩咐不得打扰,但属下实在担忧您的安危……” 他说着,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士兵。那人连忙帮腔:“是、是啊!诺亚队长考虑周全,还特意带上了收容笼!” 裴隐打量着少尉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恍然挑眉:“你是连姆的弟弟。” “是啊,”诺亚脱口而出,随即警觉眯眼,“你怎么知道?” 两兄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前这位,远不及他哥沉稳,显得毛躁许多。 这时诺亚才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谁?畸变体就是你带进来的?” 裴隐双臂抱胸,歪头轻笑:“小诺亚,说话可要当心。我好歹是你哥哥亲自请来的客人。你说畸变体是我带的……那你哥哥,又算什么呢?” “你——分明是你私带畸变体,意图危害帝国!”诺亚转向埃尔谟,杀气上涌,“大人放心,我立刻处决它。” “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很容易惹祸上身的,”裴隐笑意未减,声线却浸染冷意,“我倒要问问,你的处决依据是什么?” 诺亚冷笑:“处决一个非人类畸变体,还需要依据?” “你就这么肯定,他不是人类?”那双桃花眼微弯,笑意中透出几分狎昵,“要不是我拦着,你怕是要被人权委员会请去喝茶了。 根据星际人权公约,畸变体分为人类和其他物种两类,对后者可当场处决,但如果涉及人类,就必须由具备处决权限者依据检测结果执行,违者将面临人权委员会的严厉追责。 诺亚不服:“长成这样,怎么可能是人类?” 埃尔谟蹙眉睨了他一眼,声线冷沉:“安静。” 诺亚喉头一哽,终于闭嘴。 埃尔谟沉默着,目光紧锁在收容笼上。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 无论形态还是动作,都在告诉他,眼前的生物是一只畸变体。 可他却无法从它身上感知任何污染的痕迹。 以他如今的精神力级别,绝大多数时候根本无需动用权杖,就能判定目标的污染指数。使用权杖,不过是为了走个程序。 但这一次,他的感知却失了灵。 埃尔谟收回视线,一步步走向裴隐:“它到底是什么?” 裴隐心脏重重一跳,唇瓣几度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撕扯。 一个声音说:这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能保护裴安念。 另一个却反驳:那你死了之后呢? 埃尔谟是帝国皇子,手段与地位都在他之上。身为寂灭者,他也更能接触关于邪神的机密。 如果……把孩子托付给他呢? 是不是就能保住裴安念不被处决,甚至……还能更快找到为他恢复人形的办法? 脑海中忽地闪过刚才的画面:埃尔谟的指尖,和那根触须亲昵地贴在一起…… 可以……相信他吗?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埃尔谟已转身走向书桌,拿起那柄权杖。 裴隐心脏骤紧。 没有时间犹豫了。 一旦权杖当众检测出污染指数,再想救下孩子就更难了。 埃尔谟手持权杖走向收容笼,正要开启笼门—— “等等。”裴隐出声。 埃尔谟回头。 “他的确是人类。” 埃尔谟眉梢微动,静候下文。 诺亚却先炸了:“是人类又怎样?他的污染指数一看就很高,照样能处决!” “他是人类,”裴隐深吸一口气,迎上埃尔谟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字清晰道,“因为……他是我生的。” 空气陷入死寂。 “你、你生的?”诺亚失声惊叫,眼睛猛地瞪大,“那你、你也是畸变体?!” “我不是畸变体。”裴隐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很难想象这种人是怎么混成队长的。 他重新看向埃尔谟:“只是,孩子还在肚子里就受了污染,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样。” 埃尔谟僵在原地。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废墟。裴隐紧紧盯着他的脸,却读不出任何情绪。 ……算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心一横,抛却最后一丝犹豫:“您如果不相信,可以查他的公民身份证,他和我一样,是无国籍星际公民,编号23784923,出生于垩星一家游牧医院,今年……七岁。” 四周耳目众多,裴隐不能说得太明,只能寄希望于埃尔谟能听懂他的暗示。 话音刚落,埃尔谟猛地抬头。 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嗓音低哑发紧:“你刚才说……几岁?” “七岁,”一丝微弱的希望在裴隐心底燃起,“新纪元1190年11月24日……出生。” 周围士兵面面相觑,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被埃尔谟周身骤然爆发的压迫感威慑得不敢出声。 “十一月……”埃尔谟低声重复,“那就是一月怀上的。” 裴隐点头。 在心底补充:一月七日。 圣显节后的第二天,首都星漫天飞雪,在那样银装素裹的一天里,他和四皇子成婚。 就在他登上跃迁舱、永远逃离奥安帝国前……他怀上了裴安念。 刹那间,埃尔谟脸上风云剧变。 先前的迷茫空白,被黑云压城般的阴霾吞噬。风暴在眼底汇聚,漫成一片骇人的猩红,随即席卷全身。隔着衣料,仍能看见他胸口剧烈起伏,血管在颈侧与手背贲张跳动。 “你的意思是——” 对上那双山崩地裂的眼眸,裴隐知道,埃尔谟听懂了。 他几乎就要点头,却在下一瞬被攥住手腕。 “你刚逃婚,就上了别人的床?” 第8章 父债子偿 听见这话,裴隐眼睫茫然地颤了颤:“啊?” “不对,”埃尔谟目光倏然涣散,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极快地移动,片刻后瞳孔重新凝聚,寒光凛冽,“这就是你逃婚的原因。” “……什么?”这下裴隐更懵了。 “你早在宫外有了人,”埃尔谟齿间碾出压抑的怒意,“假意和我结婚,不过是为了借机脱身,好跟他远走高飞。” 裴隐:“……” 不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番话听来太过荒唐,可埃尔谟眼中翻涌的震怒却不似作伪。 一时间,裴隐明白他误会了什么。 可是…… 怎么会? 难道那一夜的事……他全都忘了? 埃尔谟脑中画面飞闪而过:跃迁舱里散落的育儿书籍、儿童玩具……所有线索串联成线。 “你背叛我,和宫外的情人苟合,”他的声音被怒火灼得嘶哑,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然后把我的跃迁舱……当成你的育儿房?” 裴隐下意识环顾四周。 一排持枪的士兵僵立原地,听着这过于惊世骇俗的对话,连头都不敢抬。就连一向沉不住气的诺亚也惊得张大嘴,发不出半点声响。 在埃尔谟五指的钳制下,裴隐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试图去按他的虎口:“小殿下,别说了……” 这细微的动作却像火星,将埃尔谟眼底的怒意点燃得更旺。他冷笑一声:“你自己做得出,还会怕人说?” 裴隐:“……” 他有什么好怕的? 还不是怕你那些亲卫听见不该听的,折损你日后的威信。 ……真是好心喂了狗。 “你在我的地盘上,养着你跟别人生的怪物,”仿佛被重锤击中,埃尔谟踉跄后退半步,再抬头时,眼尾已染上猩红,“现在,还敢把它带到我面前?” “小殿下,”裴隐放软语气,试图稳住他,“事情不是您想的那——” 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这时才回过味来,他脸上温度一点点褪去,缓缓抬起头。 “……你刚刚说,他是什么?” 埃尔谟的唇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抿成一道冷峻的直线。 “也对,”他踩着黑色军靴沉沉走来,恨意从眼底漫开,浸透每个音节,“像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生出一个怪物,也不稀奇。” 第10章 裴隐定定地望着他。 刚才看见看见小触须与他指尖相贴时,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可他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感觉不到疼。 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竟还会对人抱有天真的幻想,犯下如此天真的错误。 然后,裴隐就真的笑了出来。 这笑声来得突兀,在噤若寒蝉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埃尔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的怒火更加沸腾,几乎要喷薄而出。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悔改,”他咬紧牙关,嘴角扯出一抹嗤笑,“也好,父债子偿。” 霎时间,所有情绪从他脸上褪尽,只剩下属于寂灭者的绝对冰冷。 “那就让你的孽种,替你受死。” 说完,他决然转身,迈向收容笼。 笼内,裴安念正乖乖蜷成一团。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群黑衣人突然闯入,接着自己就被关进了这个冰冷的地方。 他知道,这些穿黑衣服的都是坏人。 可他一点也不怕。 因为他知道,爹地一定会来救他,就像以前每次那样。 而且现在,他还有了爸比。 就在刚才,爸比和他贴贴了! 爸比的手指和爹地不太一样,更粗粝,更有力,但他都喜欢。以后他可以一手牵着爹地,一手牵着爸比,永远不分开。 这时,他察觉到有人在笼外注视着他。 裴安念偏了偏头,先瞥见一抹黑色的衣角,触须抖了抖:又是坏人吗? 可随着笼子缓缓升起,金属格栅外,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不是坏人…… 是爸比! 所有触须一下子快乐地舒展开来,其中一根从笼缝里探出去,轻轻晃了晃,还想再跟爸比贴贴一次。 可爸比只是盯着那根触须,一动不动。 爸比的眼睛……好红。 裴安念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爸比现在不是很开心。 他把触须缩了回来,不解地望着笼外。 为什么爸比会不开心呢? 以前爹地不开心的时候,他也常常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有办法让爹地笑起来。 小家伙努力开动脑筋。 啊……有了! 翻跟头! 他不是早就想好,要翻跟头给爸比看的吗? 说做就做!裴安念甩了甩触须,试图吸引爸比的注意,接着趴在笼底,身体一缩一弹,咕噜噜地翻滚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笼子太小,他翻得有些勉强,但还是稳稳落地,随后他仰起脸,双眼亮晶晶地望向笼外,满心期待。 爸比依然看着他,没动。 眼神好像……更冷了。 终于,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 可那笑容看着莫名有些吓人,裴安念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原来不止是个怪物,”一道冰冷的声音砸了下来,“还是个会杂耍的怪物。” 裴安念眨了眨眼,彻底呆住。 他今年七岁,虽然从没像别的小朋友那样上过学,但爹地教了他很多,他的识字量、理解能力,早就超过许多同龄人。 可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听不懂了。 就在这时,埃尔谟转过身去,视线掷向一旁的诺亚。 刚才那番对话信息量过于爆炸,诺亚还处在瞠目结舌的状态,被这猝不及防的一眼惊得浑身一颤。 “带去焚化炉,”埃尔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即刻处决。” “遵命,大人。” 笼子开始晃动。 裴安念感到脚下传来不稳的震颤,他被交到了那群黑衣人手里。 他们是坏人,要把他带走! 可就在这时,一个迟来的念头刺进他心里—— 那个被他叫做“爸比”的人……不也穿着一身黑衣吗? “停下。” 正当诺亚准备带队离开,裴隐一步横跨,挡在队列前方。 诺亚厉声喝道:“让开!你私自携带畸变体入境已是事实,还有什么可辩?” “放下他,”裴隐的声音冷得刺骨,不见半分往日的散漫,“否则,我保证你会后悔。” 双方僵持不下之际,笼内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所有人同时望去,下一秒全场惊住。 原本小巧软糯、看似人畜无害的小触手崽,此时竟通体呈现出一种危险而诡异的墨黑。 它的身体急速膨胀,瞬间挤满整个笼内空间,所有触须变得粗壮如蟒,布满狰狞的吸盘,挟着一股骇人的力量,重重拍击着笼壁! “不好,笼子撑不住了!” 只见那由帝国最高强度合金铸造、专用于关押高危畸变体的收容笼,竟在触须的连续撞击下,迸出蛛网般的裂痕。 埃尔谟死死盯着那凶暴的生物,随后僵硬地、一寸寸转向裴隐:“……你究竟,生了个什么东西?” 裴隐已经没心思理会他的混账话。眼前的景象,同样让他心神俱震。 他从没见过裴安念这个样子,那个平时窝在他怀里像团小果冻、蹭着他手心撒娇的小家伙,此刻周身翻涌着凶戾的杀意。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邪物。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圆圆的,很干净。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隐看见他说了些什么。 室内一片混乱,他什么也听不见,却清清楚楚读懂了那三个字—— “你骗我。” 一时间,裴隐只觉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 轰! 收容笼在众目睽睽下四分五裂,尖锐的金属片到处飞溅,士兵们仓皇蹲伏躲避,仍有许多人被碎片击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扭曲的阴影在房屋中央膨胀、蠕动。在本能的恐惧驱使之下,所有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准那团未知的生物。 “大人,目标过于凶险,请求立刻击毙!” “谁敢?” 一道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七嘴八舌的嘈杂中拔了出来。 站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之间,那道身影显得格外清癯,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当他抬起眼,目光却亮得灼人,仿佛手无寸铁就足以与整个世界对峙。 无声的威慑力,让全场静默下来。 裴隐高举起手,指尖捻着一枚漩涡状的徽章。 回声组织的标志,在场没有人不认识。 “我是回声组织特工,奉命执行潜伏任务,”裴隐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根据组织绝密探测,确认邪神已在奥安帝国境内潜伏超过二十年。根据星际人权公约,凡包庇邪神、危害人类文明存续者,全人类当共诛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支枪口:“今天谁要是开枪,这份报告将传遍全星际,届时所有国家都将获得授权,进军奥安帝国,实行人道歼灭。” 全场一片死寂,士兵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目光投向他们的长官。 埃尔谟下颌线绷得极紧,面上看不出喜怒,灰蓝色的眼底暗潮汹涌,高深莫测的目光,久久落在裴隐脸上。 裴隐举着徽章,不偏不倚迎上他的目光。然后,歪了歪头。 “亲爱的小殿下……” 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绽开一抹笑,秾丽、张扬,却如食人花致命。 “您也不想看到奥安帝国被夷为平地吧?” 第9章 废物皇子 “姓名,裴隐。新纪元1191年以一线特工身份加入回声组织,现任技术专家。性别,omega男性;原住星,不详;年龄,不详;婚恋状况:不详。” 厚重的金属栅栏隔开内外,连姆站在牢门外,低头念着光屏上的资料。 “档案显示你叫裴隐,但你的外貌不是东方血统。黑发是染的,名字应该也是假的。” “非常精彩的推理,连姆副官,”裴隐懒洋洋倚在墙边,细长的腿随意交叠,明明是阶下囚,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悠然自得的作派,“您要是去做侦探,一定前途无量。” 卸去伪装后,那张脸彻底显露出原本的样子。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即碎;一双桃花眼内勾外扬,看人时总噙着三分似笑非笑。脆弱和狡黠,在他眉眼间微妙地共存。 即便衣衫灰败,依旧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连姆维持着职业的语调:“我不是来推理的——” “我知道,您是来审我潜入帝国的真实动机的,”裴隐轻巧地接过话,“可惜您什么也问不出,所以我才好心给您指条后路,万一空手回去挨训,还能换个行当。” 说着,他眨了眨眼,“不用谢,我一向如此体贴。” 连姆被他噎得一顿,半晌重新稳住语气:“裴隐,或许你该清楚,你和你携带的畸变体,现在关在奥安帝国防守最严的监狱里,拖延时间对你没有好处。” 第11章 “感谢提醒,”裴隐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黯了下来,“但我说过,只和你们殿下谈。” “殿下从不亲自审问犯人,这不合规矩。” 牢内静了片刻。 裴隐抬起眼,望向栅栏外的身影,声音轻了下来:“连姆副官……您也有想保护的人吧。” 连姆神色微凝:“什么?” “没什么,”裴隐淡淡笑了下,“只是想起您的弟弟,诺亚,是吧?年纪轻、性子冲,能当上近卫队队长,您费了不少心思吧。” 连姆脸色一沉:“你别在这暗——” “别紧张嘛。我只是想说,人人都有软肋,而我也有必须要护着的人。所以……我得确保我说的每一个字,只进殿下的耳朵,”他重新贴上冰冷的墙面,安然阖眼,“他不来,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连姆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地牢位于地下,裴隐被关押在最底层的重犯区。 这里机关密布,一步踏错就有性命之虞。虽然连姆对路线已经很熟悉,每一步仍走得如履薄冰。 离开大牢后,他没有返回地面,反而朝着更深处走去,踩上一块不起眼的地砖后,将掌心按了上去。 地砖悄然移开,露出一条向下蜿蜒的石阶。连姆沿阶而下,推开尽头的暗门。 这是一间独属于寂灭者的密室。 连姆摸黑前行,直至那道背对他的身影映入眼帘。 “殿下,嫌疑人仍拒绝开口。” 阴影中的人纹丝不动。 连姆继续禀报:“他坚持,必须见到您本人。” “……废物。” 连姆立刻垂首:“属下无能,甘愿受罚。” “……废物皇子。” 连姆顿了顿,随即明白,那句话并非在骂他。 埃尔谟的身形微微晃动,仿佛陷于一场挣脱不出的梦魇里,一遍遍念咒似的低喃。 “废物皇子……” “嫁给他,这辈子就毁了……” “毁了……” 连姆叹了口气。看来殿下精神力强化的后遗症,又发作了。 所有人都知道寂灭者的精神力等级高得惊人,但少有人知晓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精神力强化头盔以电流刺激大脑,迫使佩戴者反复经历内心最深的痛苦。以苦难锤炼心智,这就是强化的原理。 训练结束后,人往往会陷入意识混沌,混淆过去与现在,仿佛那些痛苦的往事就发生在昨天。 但这一次,埃尔谟的情况格外严重。强化已结束两天,症状却未见消退。 “把我忘了……全忘了……” “孽种……” “孽种!” 话音未落,他猛然暴起,一拳砸向身后的金属墙壁。 连姆急忙上前,刚伸出手,却被埃尔谟骇人的力量随手推开,整个人被掼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束光从上方亮起。 “哥!” 诺亚推门而入。作为近卫队队长,他是少数被允许进入这处秘密基地的人,职责就是替寂灭者处理一切台面上下的事务,包括那些不便公开的重犯。 他本是来送餐,推门就听见动静,扶起倒在地上的连姆。 抬眼的刹那,他看清了埃尔谟此刻的模样。 军装依然一丝不苟,但所有细节无不昭示,他的状态非常糟糕。 脸色惨白如纸,脖颈上青筋暴起,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惊弓之鸟似的扫视四周,任何细微声响都让他神经紧绷。 许久,那双癫狂的眼睛才找回一丝清明。 “殿下,你的手!”诺亚惊叫。 埃尔谟垂下眼,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却已不记得这伤从何而来。 密室里常备医疗箱,毕竟他每次精神强化后都会来这里静养,自残已是家常便饭。 诺亚一边为他包扎,一边忍不住道:“殿下,您真该少用那个头盔了。” “诺亚。”连姆低声制止。 “哥,你不敢说,我敢。殿下,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垮掉的。您已经是ss级精神力,整个奥安帝国都无人能及,这还不够吗?” “不够,”埃尔谟声音仍有些虚弱,但却斩钉截铁,“如果够强,早在广场上,就该识别出那只畸变体。” 自裴隐与畸变体被关进大牢,已过去三天。这些日子里,埃尔谟几乎没离开密室一步,一门心思都扑在强化上。 他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能测出那孽种的污染指数,然后,名正言顺将其处决。 诺亚将餐盒放在桌上。基地伙食简陋,但埃尔谟从不挑剔,始终与士兵同食。 他神情游离地拿起刀叉,受伤的右手颤抖得厉害,连将食物送进嘴里都异常艰难。 连姆犹豫着开口:“殿下,不如让属下——” 话未说完,就被一记冷眼打断,只好作罢,任由埃尔谟固执而缓慢地独立进食。 短暂的安静后,埃尔谟忽然问:“那只畸变体怎么样了?” “关着呢,用了三层金属加固,”诺亚答得很快,“不过它已经变小了,缩在角落不怎么动,就是一直哭,哭声跟小孩似的,听得人心烦。” 埃尔谟的手指微微一颤。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根触须贴上他指尖的触感。 即便没有言语交流,仍能清晰感受到它身上满溢的喜悦。 那怪物……的确像人。 毕竟,也确实是人生的。 这个念头一起,便又想起那孽种的身世,顿时一阵恶寒。 如果不是为了大局,他恨不得立刻将它烧成灰烬。 只是,还不到时候。 定了定神,他又问:“喂食了吗?” “吃得可香了,哭归哭,一点没耽误吃,”诺亚语气一转,“倒是那个大的,金贵得很,送什么退回来,碰都不碰。” 埃尔谟立刻放下刀叉:“他不吃?” “您是不知道他多难伺候,”诺亚忍不住抱怨,“说什么干粮太硬,胃不好消化不了了,都这时候了还挑三拣四……” 埃尔谟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像在自言自语:“干粮确实不好消化。” “就是嘛!”诺亚下意识接茬,然后才察觉不对,“……啊?” 埃尔谟没再说话。 裴隐的胃一直不好,却从不忌口,甜食、油炸来者不拒。从前就总不听劝,贪完嘴半夜疼得直叫唤,最后还得埃尔谟守在床边照顾。 想起曾经被使唤得团团转的屈辱日子,埃尔谟不自觉咬紧牙关。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人居然开始养胃了。 是终于学乖了,还是…… 胃病已经严重到无法再逞强的地步? 埃尔谟低下头,勺子在盘中转了半圈:“所以,他这几天什么都没吃?” “可不是嘛?要我说就是欠饿,饿几顿看他还挑不挑,”诺亚越说越起劲,“所以我今天干脆没送,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旁的连姆捕捉到埃尔谟骤然阴沉的神色,急忙拽他衣袖,却还是没堵住那张快嘴。 埃尔谟刀叉一顿,眸光冷得慑人:“你没给他送餐?” 诺亚被那眼神瞪得心底发毛,舌头都打了结:“就、就中午那顿没送……殿下您是不知道他那嘴多欠,狱卒都快被他——” 话没说完,埃尔谟已霍然站起。 他一时忘了手伤,下意识用手撑着桌面,倒吸一口冷气。 “殿下,当、当心您的手——” 埃尔谟却仿佛听不见,高大的身影将诺亚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如果他故意把自己饿死,谁来担责?” 诺亚连连后退:“不、不至于吧?就几顿饭没吃……” “诺亚……”连姆一把将弟弟拉到身后,连忙打圆场,“殿下放心,食物一直备着,只要他肯吃,随时能送过去。” 闻言,埃尔谟起伏的胸口才渐渐平缓下来。连姆与诺亚交换了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埃尔谟坐回椅子,面上仍覆着一层阴翳。 这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绝食? ……那他休想。 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餐盒呢?” 诺亚连忙应声:“在、在的,早就备好了。” “拿来,”埃尔谟再度起身,灰蓝色的眼眸中锐光一闪,“我倒要看看,他吃不吃得下。” 第10章 地牢相见 半梦半醒间,裴隐被门外的响声惊动。 大半张脸陷在干草堆里,他在昏沉中勉强抬眼,只见铁栏外一道模糊人影晃过,懒得细看,又把脸埋了回去。 正要重新陷进梦里,“咔哒”一声,小格门被推开。 大概是诺亚来送饭了。 裴隐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懒得掀。 下一秒,一阵金属撞击声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裴隐睁开一条眼缝,瞥见地上多了个餐盒,有气无力地嘟囔:“你来啦……” 第12章 没有回应。 他实在没力气,只得伸手扯了扯对方裤脚,黏糊糊地央求:“亲爱的小诺亚,你行行好,让我再睡会儿……下次、下次一定吃光……” “……” 死寂的空气里,响起一声冷笑。 那声音带着玩味,将每个字在齿间碾磨:“小、诺、亚?” 裴隐浑身一激灵,猛地睁眼—— 正对上那双冰冷睥睨的灰蓝色眼眸。 残存的睡意瞬间蒸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对方的裤脚,慌忙松开,讪讪干笑。 “小殿下……是您啊。” 埃尔谟哼了一声。 裴隐整个人几乎陷在干草堆里,发梢间还挂着几根草屑,眼睫上也沾着碎草,活像是在草丛里滚过一圈的小动物。 刚睡醒的眸子雾蒙蒙的,褪去平日狡黠,反倒透出几分天真无害。一身灰布囚服,更显得伶仃可怜。 可埃尔谟清楚得很,眼前这个家伙,阴险狡猾,作恶多端,一肚子全是坏水。 见他沉着脸不语,裴隐率先打破沉默:“那个,寒舍简陋,没什么能招待小殿下的。” 他从草堆里扒拉出几撮干草,随手堆了堆:“来,您请坐,别客气。” 埃尔谟扫了眼那个敷衍得可笑的座位,又对上那双亮晶晶、写满期待的眼睛。 “起来。”他冷声命令。 裴隐:“……”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他实在没力气。 这趟来奥安帝国前,他的身体就已经透支,全靠着一种药剂维持着体力。被扔进这大牢三天,药效早过了,回不去跃迁舱,也续不上药。如今的他,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他只好拖延时间,等体力一点点恢复:“小殿下,你们这监狱有几层啊?怎么这么冷啊?” “怎么?”埃尔谟眼睛一眯,“打探地形,方便越狱?” 裴隐:“……” 冤枉啊,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哪来的力气越狱? 埃尔谟冷冽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之前穿得衣不蔽体、满大街招揽客人的时候,倒也没见你怕冷。” 裴隐一愣,随即笑弯了眼:“原来小殿下记得这么清楚。” 埃尔谟眸色骤然转深。 穿成那样招摇过市,怕是想不记住都难。 裴隐神秘兮兮地凑近:“偷偷告诉您,别看我穿得少,其实我肚子底下裹了层布,还贴着发热贴呢。” “……” 闻言,埃尔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腹部。即便是现在,那儿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堆干草。 嘴角抽了一下。 这些干草哪有半点保暖的作用?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无用功。 硬要说的话,地牢确实阴冷,虽然埃尔谟常年居住地下早已习惯,但对裴隐这单薄身子来说,觉得冷……倒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他心念微动,终究还是伸出手去,准备脱下外衣递过去。 就在这时,裴隐按住小腹。 “也不知道怎么了,现在肚子特别怕凉,”他自言自语地低喃,“大概是生了宝宝的缘故吧。” 埃尔谟:“……” 已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节缓缓收紧,最终攥成拳头,无声地垂落身侧。 裴隐一抬头,正撞上埃尔谟陡然铁青的侧脸,歪了歪头,忍不住好奇地问:“小殿下,你怎——” 话没说完,埃尔谟已欺身逼近,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向后一缩。 锃亮的黑色军靴毫不留情地踩进干草堆,鞋尖泄愤似的一踢,将铺得整齐的草垛搅得七零八落。 “喂!”裴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被窝毁于一旦,气得仰头瞪他,“我铺了很久的!” “起、来。”埃尔谟咬着牙发号施令。 裴隐简直要气笑了。 要人起来不能好好说?掀人被窝算怎么回事? 除了给自己弄一鞋灰还能干嘛? 幼不幼稚! 奇怪的是,被他这么一激,裴隐竟真的找回了几分力气。 他慢悠悠站起身,像学堂里挨罚的学生,老老实实贴墙站直。 埃尔谟盯着他,语气冷淡:“听说你在闹绝食。” “谁说的?”裴隐眼珠一转,“小诺亚?” 三个字一出口,埃尔谟脸色又沉了几分:“我不知道你们已经亲密到了这个地步。” “这就叫亲密?”裴隐失笑,眼波流转,“那我喊了您这么多年的‘小殿下’,咱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埃尔谟喉结微动,转开话题,“你以为,靠着绝食就能逼我来见你?” “首先,”裴隐一本正经竖起四根手指,无辜地眨巴着眼,“天地良心,我真没这么想。” “其次,我不是在绝食,只是不吃东西。” 埃尔谟冷嗤:“有区别?” “当然有。绝食是通过不吃东西达到某种威胁的目的,而不吃东西……唔,就只是不吃东西。” “小殿下既然认定我是绝食,”裴隐顿了顿,脑袋一歪,“那您倒是说说,我不吃东西……是威胁到谁了?” 埃尔谟的目光一闪,很快就恢复镇定。 “巧舌如簧,”他下颌微抬,每个字都不容置疑,“囚犯没有质疑的资格,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裴隐:“……” 似乎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埃尔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三言两语就能哄骗的小少年了。 他不由自主打量起对方。 上次见面时埃尔谟已然成年,五官轮廓本不会再有太大变化。十八岁的他眉骨高耸,鼻梁如峰,那张脸从来都是优越的,却因为在宫中郁郁不得志,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裴隐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像是长在阴湿角落里的蘑菇,安静,晦暗,不见天光。 而如今,岁月将他打磨得愈发锋利,曾经尚存的那点稚气彻底褪尽,脸颊瘦削,颧骨凛冽,整张脸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那朵蘑菇已然长得挺拔高大,绽放出慑人心魄的华丽纹路,变得更加夺目,成为雨林中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却也……带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剧毒。 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掠过心头,还没来得及停留,就被埃尔谟的声音打断。 “无论如何,你的目的达成了。我既然来了,便有几个问题要问。” 其实裴隐真没想用绝食逼他就范,不过现在再解释也是多余,他弯起眼角,从善如流道:“小殿下请说。” “你之前提的合作,是认真的?” 裴隐略一思索,明白他指的是联手追查邪神一事。 “当然。”他轻笑。 尽管后来裴安念的出现打乱了一切,但当时他的提议,的确出自真心。 他来奥安帝国的初衷从未改变,那就是追查邪神,让孩子重回人形。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沉吟片刻,埃尔谟缓声道:“可以考虑。” 裴隐眼中漾开笑意:“那么很高兴我们——” “但畸变体必须死。” 笑容凝在嘴角,裴隐淡声接道:“那太遗憾了。我参与合作的唯一条件,就是保住念念。” “念念?”埃尔谟眉梢讥诮地扬起,“你还给那怪物起了名字。” “……” 事到如今,裴隐已不再对这人抱有什么幻想,可当看到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时,心口仍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他就平静地抬起头:“他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会没有名字?他大名叫裴安念,小名念念,是星际合法公民,一切都有记录可查。” 埃尔谟脸色一变,向前逼近一步:“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商量?按照帝国律法,你和奸夫私通苟且,破坏皇室联姻,本就是死罪。” “至于你那个……”他故意停顿,发出一声充满恶意的嗤笑,“孩子,作为高危畸变体,且已显露出攻击倾向,理应处决。现在孽种已伏法,你该做的不是负隅顽抗,而是供出奸夫的下落,争取宽大处理,这已是对你最大的仁慈。” 裴隐静静望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良久,他垂下眼帘:“很遗憾,我做不到。” 埃尔谟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裴隐抬起脸。 “因为……”四目相对间,他笑了,眉目里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哀伤,“他已经死了。” 第11章 守寡悖论 说完这话,裴隐瞬间入戏。 他垂下眼睫,整张脸笼进一层沉郁的哀恸里。 余光里,那道鹰隼般的视线始终钉在他脸上,纹丝未动。 埃尔谟眉梢微挑,冷锋似的目光从眉眼一寸寸刮下去,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颤动。 “怎么死的?” 裴隐喉结一滚:“就……意外。” 埃尔谟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第13章 哦。 苍天有眼。 “叫什么?”他往前一步,“死了多久?葬在哪里?” “……” 裴隐自认演技精湛,悲欢收放自如,可情绪是到位了,细节却来不及编圆,只能继续以情动人。 “小殿下就这么……不肯体谅人么?”他尾音发颤,眸中水光潋滟,泫然欲泣,“非要这样……撕开别人的伤疤?” 姿态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心软。 埃尔谟的声线似乎真的柔和了些:“你误会了。” 裴隐心头一喜。奏效了? 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接了下去:“只是按照帝国律令,需掘坟焚尸,大卸八块,悬市示众,以儆效尤。” 裴隐:“……” 好吧。 差点忘了奥安帝国有多变态。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国度,凡玷污帝国荣耀者,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不仅得死,还得是最残酷、最折辱的死法。即便罪人已化作枯骨,帝国也有一万种方式继续加以践踏。 残暴是奥安帝国的立身之本。正是这份断绝人性的冷酷,才让它在星际时代初开、群雄割据的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就连继承人的选拔,也遵循着同一条铁律:唯有最冷酷、最残忍者,才配执掌大统。 当年埃尔谟从皇位角逐中早早出局,不仅因为他精神力等级平庸,更因他心肠太软,骨子里带着一股与帝国格格不入的良善。 皇子们年少时,曾有一次皇家围猎,用以检验心性。 那时的埃尔谟手抖得几乎拉不开弓,只堪堪擦伤猎物后腿。不仅如此,事后还偷偷将那只兔子带回疗伤。 皇帝勃然大怒,如此箭术,如此心肠,实在不堪大用,埃尔谟从此失了圣心。 可后来,裴隐曾无意间窥见他独自练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他不是射不中,只是不忍。 而眼前的男人眉目森寒、杀意凛然,口口声声要将人挫骨扬灰…… 裴隐望着他,不禁感慨:这些年,埃尔谟终究长成了帝国期待的模样。 至于旧照片里,他曾对裴安念反复描述过的、那个温柔善良的少年…… 裴隐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那个人…… 确实已经死了。 奥安帝国对待畸变体从无转圜。一旦某家查出畸变体,便是整个家族洗不净的耻辱。虽碍于星际人权委员会的规章,不能明面处死旁人,但帝国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裴隐思绪疾转。 如果只是随随便便一个畸变体,他或许还能周旋一二,用足够的筹码换埃尔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偏偏……那是埃尔谟的血脉。 一旦暴露,这无疑将是埃尔谟争储路上最致命的污点。以如今寂灭者杀伐果决的作风,怎会容许如此隐患存于世间? 他会……斩草除根吗? 裴隐不知道。 但他不敢赌。 他不是没想过相信他,可看清埃尔谟对待畸变体的态度之后,那点妄想便碎得彻底。 “我最后问一次,”一道沉冷的声音切碎他的思绪,“他叫什么。” 就在他出神的间隙,埃尔谟已问了好几遍,耐心显然即将告罄。 裴隐心神未定,目光扫过四周冰冷的钢铁栅栏。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铁……铁柱。” 听见这个荒唐的答案,埃尔谟眉峰骤然拧紧,眼底掠过寒芒:“佩瑟斯,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是真的!他姓铁,名……柱,”裴隐急忙圆谎,煞有介事地补全细节,“是名矿工,死在一场矿难里。” 怕他当真跑去掘坟,又补上一句:“尸骨无存,只剩衣冠冢。” 埃尔谟静了一瞬,随后下颌抬起,纡尊降贵地开口:“如果你胆敢为了包庇那个奸夫而骗我,我保证,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会原封不动应验在他身上。” 裴隐:“……” ……这怎么还自己咒自己。 “我怎么敢骗您呢,”他嘴上答着,心里替埃尔谟连呸三声,但愿老天别把这咒言当真,“我们是在垩星认识的,之前我穿的那件……衣不蔽体的衣服,就是垩星的本土服饰,念念也是在垩星出生。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吗?” 保险起见,裴隐不敢全盘虚构,只能移花接木、真假掺半。 他的确在垩星待过,裴安念也的确出生在那里。那场矿难真实发生,而那段时间他也恰好在垩星养胎,还帮忙处理过抚恤事宜。 就算埃尔谟当真去查,细节也对得上。 听完这番话,埃尔谟沉默着,在脑中反复咀嚼这些信息。 铁柱。 姓铁,名柱。 那就是一个东方名字。 “所以,”一个念头从心底划过,“你就是为他改了名字。” 裴隐一怔。误打误撞,竟圆上了? 他立刻顺杆爬:“是啊。铁柱所在的星球古板守旧,严禁与外族通婚。为了和他在一起……我只能这样。” 埃尔谟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为了一段感情,连名字都能抛弃…… 他是吃错了什么药,竟为一个alpha卑微至此? 而那个铁柱,眼睁睁看他受这种委屈,能是真心待他的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灼得他心肺生疼,却无处可泄,只能硬生生梗在胸腔里。 “那之后呢?”埃尔谟又问,声音绷得更紧,“他死了这么久,你没再找过别人?” 裴隐摇头。 埃尔谟扯出一抹冰冷的笑,说不清这答案该令人满意,还是更添怒火:“你倒是……忠贞不二。” “毕竟曾经海誓山盟过,又有了孩子,”裴隐语气哀切,仿佛字字泣血,“铁柱他亲缘淡薄,在这世上……也就只剩我了。他死得那么惨,我就算为他守一辈子寡,也不为过。” 他沉浸在自己编造的深情戏码里,丝毫没有察觉,从第一个字出口起,埃尔谟眼底就已凝聚风暴。 “……海誓山盟?” 埃尔谟一字一顿,声音因压抑而发抖。 “……守寡?” 裴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砸得一愣。 还没等他明白是哪个字踩了雷区,那道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已倏然覆下。 “你是不是忘了,”埃尔谟逼得极近,炽烈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烧穿,“我才是你海誓山盟的丈夫。就算要守寡,你也只能为我守。” 裴隐:“……” 不是…… 守寡是什么香饽饽吗?这也要争? 可对上埃尔谟那双近乎发狂的眼睛,他不敢再火上浇油,只得示弱:“好,您别动气,是我用词不当。我只给您守,行不行?” 埃尔谟的脸色并未缓和,眸底暗涌反而更加骇人。 “你刚才还说,要为他守一辈子,”他声音嘶哑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那我怎么知道……如果我死了,你究竟是在为他守,还是为我?” “……” 一向能言善辩的裴隐,竟被他问住了。 这的确是个……无解的悖论。 可更无解的是,埃尔谟竟会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较真到这个地步。 裴隐正绞尽脑汁该如何搪塞,却见他退开一步,失力般抬手撑住了墙。 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一刻,某种自重逢后就在埃尔谟心底蛰伏的情绪,轰然被点燃。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这个口蜜腹剑、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用一场轰轰烈烈的逃婚,将他所有尊严踩进泥里的人。 他本以为逃婚已是裴隐能给他的最极致的羞辱。现在才知道,远不止于此。 到头来,他竟连让裴隐纯粹地为他守寡都做不到…… 因为他早已把终身不嫁的誓言,许给了一个叫铁柱的死人。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失了焦,空洞地望向虚空。埃尔谟扶着墙,慢慢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连守寡都是顺带的。” 看着他这副颓唐的模样,裴隐心底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目光倏然凝住。 这才看见,那只撑在墙上的手缠着纱布,鲜红的血从布料下一点点洇开。 正当裴隐疑惑着这伤从何而来,只见那染血的拳头猛地扬起,眼看就要砸向墙面。 “别!”他心头一凛,疾步上前攥住那只手腕。 埃尔谟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神色透出几分茫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刚才要做什么。 裴隐的视线顺着往上,停在他下颌处。 两个清晰的针孔刺入皮肤。 正是之前他试图寻找的,使用精神力强化头盔后留下的痕迹。 针孔周围红肿未消,分明刚刺入不久。 裴隐心里一沉,恍然明白过来。 他这是……强化后遗症发作了。 第14章 第12章 旧日清甜 此前,裴隐曾查过关于精神力强化后遗症的资料,但那始终只是纸上谈兵。 如今亲眼见到埃尔谟濒临失控的模样,一时也手足无措。 因承袭旧人类母亲的血脉,埃尔谟的精神力一度只有a级,在平民中尚不突出,更遑论强者林立的皇室。 从a级到如今深不可测的境界,其间究竟经历过多少次不计后果的强行突破……裴隐不敢细想。 渐渐地,埃尔谟似乎终于感知到疼痛,他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整理纱布,却因掌握不住力道,手指一次次撞进触伤口,眉心随着痛楚越拧越紧。 “小殿下,我帮您——” 裴隐刚上前半步,话没说完,那双涣散的眼眸蓦地一凛,随后迅疾而戒备地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裴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 埃尔谟垂着眼,胡乱拨弄了几下纱布,最后干脆将手背到身后,也不知究竟包扎妥当没有。 “你刚才说的,我会去核实,”再抬眼时,他已彻底恢复那副冰封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在那之前,你最好安分待着。” 裴隐点头,继而试探道:“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念念?” 埃尔谟的神情瞬间阴沉:“别得寸进尺。” 裴隐立刻收声。 看来时机未到。 不能再激怒他。只要还能见面,总会有突破口。 片刻的静默后,埃尔谟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别再玩绝食这种把戏。如果你执意要饿死,我会让那个孽种陪你一起上路。” 裴隐瞥了一眼旁边的餐盒:“小殿下,不是我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了。” “少来这套。”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跃迁舱看看,”裴隐耐着性子解释,“我现在吃的都是营养块,早就吃不了这些干粮了,太硬了,胃受不了。” 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从埃尔谟眼底掠过。 “……那你也该尽早说明,”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冷硬,“而不是擅自绝食。” “我说了呀!”裴隐抬手掩面,泄气般轻叹,“说了好多次了,是你们从来不信。” “那是因为你说谎成性,”埃尔谟冷嗤,“就连你亲爱的小诺亚,都不信你的鬼话。” 裴隐:“……” 是他的错觉吗? 这话怎么听着……怪里怪气的? 从刚才站到现在,他的体力已然不支,腿一软,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栽进身前的干草堆里。 “小殿下——”他拖长调子,脸埋在草絮里,闷闷传出声来,“我绝食图什么呀?您还不了解我,我可是少吃一口都要嚷嚷半天的人……” 埃尔谟静立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草堆上。 草叶簌簌作响,裴隐在里面翻了个身,两条腿随意地翘起来,在半空中悠悠晃荡。 从初见起,裴隐就是个病秧子。 倒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病,只是先天不足,根基太薄。 自人类征服太空以来,为适应残酷的星际环境,植入新基因序列,新人类也应运而生。 可宇宙终究不比地球宜居,无孔不入的辐射、难以名状的污染,时刻威胁着人类脆弱的生命。 即便经过基因改造,仍有些人天生体质羸弱,承受不住宇宙的高压。 裴隐便是其中之一。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对自己注定不会太长的生命一向坦然,至少埃尔谟从没听他抱怨过什么。 首都星沿袭着一项古老传统:适龄贵族子女需入宫伴读,与皇子同住共学,也算为前程铺路。 十五岁那年,佩瑟斯作为维尔家族的长子,被送到四皇子埃尔谟的身边。 那是埃尔谟第一次遇到那样炽热鲜活的人。佩瑟斯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路旁的野花、庭间的蜻蜓,都能吸引他的目光。 因母亲离世,埃尔谟养成了过分多疑的性子,从不动用宫人准备的食物,一切亲手料理,只为果腹,对口味毫无追求。 佩瑟斯则恰恰相反,他恨不得尝遍首都星所有美味,对生命怀有一股汹涌的热望,像是明知花期短暂,所以偏要在有限的光阴里绽放到极致。 那样蓬勃的生气,常让人忘记他脆弱的身体状况。 更别说这人诡计多端,三天两天搬出“活不长”当挡箭牌,使唤埃尔谟给他当牛做马。 “小殿下,你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能吃一口是一口了……” “小殿下,求你了,就这最后一个愿望……” “小殿下……” 到后来,就连埃尔谟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演。 一向深居简出的小皇子被他缠得不堪其扰,为图清静,只得乘跃迁舱出宫,带回各式点心堵他的嘴。 同住三年,那人将他的官邸搅得鸡飞狗跳,又把他耍得团团转。每一次捉弄,每一句谎言,至今仍历历在目。 念及此,埃尔谟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不过,照这么看来,有一件事应当不假。 裴隐对食物,的确抱有虔诚的热爱。如果他拒绝进食,或许是因为……真的吃不下去。 埃尔谟神色微敛,板着脸道:“胃疼也不能不吃,营养不足,身体更难恢复。这道理你活到现在还不明白,倒真是奇迹。” 顿了顿又补充:“如果实在咀嚼困难,可以换成营养液。” “啊?”裴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我是人又不是盆栽,干嘛要吃那种东西啊……” 埃尔谟闭了闭眼,几乎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那你想吃什么?” 本是讽刺,没想到裴隐竟真顺杆就爬,厚着脸皮琢磨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现在是不是到卖雪芽寒冻的时候了?” 埃尔谟脸色不虞,却还是答了:“刚上市。” 雪芽寒冻是奥安帝国的时令甜点,用雪芽藤研磨成粉,制成晶莹的冻状,再覆一层绵密的奶霜,入口香甜可口。 本是随口一说,可一想到那滋味,裴隐还真有些馋了。 “小殿下,”他眼睛弯成月牙,眸光盈盈地望过去,“你给我带一份雪芽寒冻好不好?拜托了,我好久没吃过了……” 埃尔谟脸色更黑:“胃不好还吃凉,你到底是真疼还是假疼?” “胃疼才更要哄哄自己呀,”裴隐理直气壮道,“反正怎么都难受,不如吃点喜欢的,好歹没白受罪,对不对?” “……歪理邪说。” 裴隐笑吟吟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要那种翠绿翠绿的新鲜雪芽做的,那样才最清香。” “这里是边陲,去哪给你找新鲜雪芽?”埃尔谟后槽牙几乎咬碎,“你以为还在首都星?” “也是……”裴隐惋惜地轻叹一声,声音变得柔缓起来,自顾自陷入回忆,“还是首都星好,想吃什么都有,小蛋糕、鲜花酥,还有各种各样的茶……怎么逛都逛不够。” “再好又怎样,”埃尔谟垂下眼帘,声音又闷又沉,“……你不还是走了。” 空气一瞬变得安静。 埃尔谟别过脸去,唇线紧抿,不再看他。 裴隐也静了片刻,随后俏皮地眨了眨眼:“要是实在没有新鲜的,用干泡的也行,不过奶霜必须得是现打发的,不然口感可差远啦。” 埃尔谟胸口剧烈起伏,连吸好几口气都没有压住火:“你以为你是来当皇帝的?” “皇帝是没那个命了,”裴隐惬意地陷进干草堆,双腿交叠,仰着脸笑得明艳夺目,“要不……您努努力,也好让我混个皇后当当?” 埃尔谟唇瓣微动,怒意几乎破口而出,可那人已经阖上眼睛,一副全然漫不经心的模样,让所有话都显得徒劳。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声开口:“吃完东西,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当然。”裴隐笑得诚恳。 埃尔谟转身要走。 “小殿下。” 脚步一顿,他不耐地扭头:“又怎么了?” 裴隐坐在干草堆里,抬眼望他。 “凡事……都该适可而止,”视线从埃尔谟下颌残留的针眼,移到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眼底轻佻的笑意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沉静,“您……多保重。” 顿了顿,声音更轻:“最好……也别真让我给您守寡。您说呢?” “……” 埃尔谟脚步微滞,终究没有回头,消失在了通道尽头。 第13章 谢谢爸爸 天刚破晓,诺亚领着一队狱卒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起来,别碍事!” 迷蒙之中,裴隐看见几个人影弓着腰,将他铺在地上的干草一根根往外扔。 眼看着亲手垒起的小窝即将瓦解,他终于清醒过来,一个箭步冲过去。 “你们有话好说,草是无辜的啊!”目光突然定在某处,声音瞬间拔高,“小诺亚!放下那只蚱蜢!那是我折得最好的一只!!” 第15章 “吵什么?”诺亚被他嚷得头疼,“牢房安全稽查,必须清理所有越狱隐患!” 裴隐挺直腰背,据理力争:“那也不能抄家啊!” “家?”诺亚嗤笑一声,扫了一眼满地凌乱,“我只看见一堆垃圾。” 裴隐倒吸一口凉气,痛心疾首道:“小诺亚,你可以践踏我的尊严,但不能侮辱我的家。自从被关到这地方,这堆干草陪了我多少个夜晚,你不能——” 话没说完,一个柔软东西迎面砸来。 裴隐下意识接住。 是个枕头。 还没回神,一床被子又凌空飞来。 裴隐瞬间变脸,一把将枕头和被子紧紧搂住,把干草窝抛到九霄云外:“谢谢诺亚哥哥!你给了我一个新家!” “谁是你哥哥?”诺亚被他那声黏糊糊的称呼激得后背一麻。 每次和这人打交道都得做好心理建设,明明年纪比自己大上一截,言行却从来没个正形,永远猜不出他下一句能冒出什么话来。 裴隐歪头:“那……诺亚爸爸?” 诺亚额角青筋直跳:“你闭嘴吧。” “别不好意思嘛,任何对我雪中送炭的人都恩同再造,叫声爸爸也是应该的。” 诺亚原本只是不耐烦,这时却突然脸色一僵,背脊瞬间挺直,仿佛见到什么极可怕的存在。 “大、大人……” 裴隐顺势回头。 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逆光而来,手里拎着一只四方金属匣子。 视线掠过裴隐,只停留一瞬便移向诺亚。 “查完了?” 诺亚立刻立正:“报告殿下,清理完毕,未发现危险物品!” “那还不归岗?” 诺亚应声带人快步离去,整齐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 嘈杂的牢房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埃尔谟的目光淡扫而过,下颌微抬,嗓音冷冽:“坐。” 裴隐正抱着枕头被子愣在原地,闻声便听话地就地坐下。 薄衣薄裤,就这么一屁股坐在阴冷潮湿的地板上。 见状,埃尔谟眉心一蹙:“坐那上面。” 视线落在他怀里的被子。 裴隐“哦”了一声,麻利地把被子铺开。 等他坐定,埃尔谟也在他对面拂衣落坐,手中那只金属方匣被不疾不徐地打开。 清雅的茶香混着甜润的奶香,在空气里逸散开来。 “是雪芽寒冻!”裴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接,“谢谢小殿下——” 结果却被埃尔谟避开。 裴隐睫毛扑闪,一脸茫然地望向他。 埃尔谟神情未变,眸色却深了些许,审度似的缓缓开口:“该叫什么?” “……什么什么?”裴隐完全没跟上节奏。 埃尔谟慢条斯理地复述:“任何对我雪中送炭的人都恩同再造,叫声爸爸也是应该的。” 裴隐:“……” 算了,反正他也不要脸,叫谁不是叫呢?于是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一种膈应死人的腔调唤道:“谢——谢——爸——爸——” 预料中的恼羞成怒却并没有出现,埃尔谟只是好整以暇地答应了一声:“嗯。” 裴隐:“……” 要是八年前那个青涩的小皇子,听见这么声“爸爸”,怕是耳尖都能烫得冒烟,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人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正暗自腹诽着,就见埃尔谟将金属匣往他面前一推,命令般吐出一个字:“吃。” 裴隐乖乖拿起匣内的勺子,挖起一勺混合着温热奶霜的茶冻。 清晨享用美味,本该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如果对面没有坐着一个恐怖如斯的男人,正用极具威慑力的眼神盯着他的话。 在那无声的凝视下,裴隐将茶冻送入口中,细品两下,脸上绽放出惊喜:“真的是现打发的热奶霜!” 说着迫不及待又挖了一勺,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 裴隐享用美食时反应总是格外夸张,摇头晃脑,恨不得用尽所有词汇来赞美。 “慢点吃,”埃尔谟看着他过于急切的动作,忍不住蹙眉,“没人跟你抢。” 裴隐抬起头,唇边还沾着一点白色,振振有词:“小殿下这就不懂了,雪芽寒冻就得快些吃。奶霜是热的,底下茶冻是冰的,吃慢了哪还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埃尔谟:“……” 还冰火两重天…… 胃还要不要了? 看着眼前这家伙吃得满嘴奶霜、一脸沉醉,埃尔谟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答应他如此无理的要求,天还没亮就瞬移万里,就为了带回这盒雪芽寒冻? 这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邪神情报。 是了,他之所以能够容忍对方种种荒唐,不过都是为了那条关乎帝国安危的情报罢了。 想到这里,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位,埃尔谟挺直背脊,恰好看见裴隐咽下最后一口。 他的声音恢复冷峻:“吃完了就谈正事。” 裴隐沉浸在甜食的余韵里,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埃尔谟铁面无私地继续下去。 “我要知道你手里所有关于邪神的情报,包括你如何检测到邪神位于帝国境内,计划如何搜捕,以及目前还有谁知道这些事情。” 正被美食麻醉的大脑被这么一连串长句砸得发懵,裴隐眨了几下眼,费力整理思路,刚要开口又被打断。 “先把嘴擦干净。” 裴隐:“……” ……事真多。 四下没有纸巾,他又嫌弃地瞥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袖口,索性伸出舌尖,将嘴角的奶霜一点点舔干净。 甜甜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意犹未尽地又舔了一圈,细致、缓慢地把双唇舔得水光淋漓。 埃尔谟喉结微动,胸腔里莫名窜起一阵躁意。 “你够了没有?” 裴隐抬头,眼神纯然无辜:“不是您让我把嘴弄干净的吗?” “……那也没让你舔这么久。” 裴隐:“……” ……真难伺候。 不过俗话说吃人嘴软,他终究还是敛了敛神色,摆出一副正经姿态。 要提到邪神,就必须从人类探索星际的征途开始说起。 地球的灭亡成为定数后,人类将存续的希望投向太空。他们派了两名宇航员深入太空,探测星际移民的可能性。 那次探测最终以失败告终,飞船驶入太空不久就音讯全无。 但人类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又经过几次尝试,终于在太空中安身立命。 然而,就在新纪元开启后不久,两名失踪宇航员中的一位,奇迹般地回来了。 她向全人类讲述了自己的遭遇:飞船在航行中遭遇了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力量,迫使她们陷入紧急休眠。她警告所有人,绝不可轻视那股力量。 彼时的人类,正沉浸在刚征服宇宙的傲慢之中,对此不以为意。直到后来,无数畸变体如瘟疫般涌现,他们才警觉自己踏足了一片多么危险的疆域。 那名曾与邪神正面交锋过的宇航员,创立了回声组织,旨在维系宇宙平衡,研究、救治并净化受污染的生命。 “检测邪神踪迹的罗盘,正是组织创始人基于当年与邪神的接触所设计,”裴隐继续道,“只是这些年里,罗盘一直没有反应。” “直到半年前,指针第一次有了波动,之后又陆续出现过几次。经过演算,确定邪神就在奥安帝国境内。” 埃尔谟目光微凝:“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消息还封锁在组织内部,没有其他人知道,”裴隐顿了顿又补充,“当然了,还有您当时抓捕我时……在场的所有人。” 埃尔谟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你们手握如此重要的情报,却选择隐瞒,不向星际社会公开?” 裴隐平静道:“组织认为,一旦消息走漏,这场关乎人类存亡的战争只会沦为政治博弈,引发无休止的指控和讨伐,对于保护人类来说没有好处。” 埃尔谟沉默。 不得不承认,裴隐是对的。 新纪元初期,星际间多是势均力敌的小政权,人类尚能吸取地球灭亡的教训,携手守护共同的未来。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内部裂痕逐渐加深,各大政权崩塌重组,最终形成两强对峙的局面:奥安帝国和波特兰联邦。 对权力的渴望再次压倒一切,人类又一次被内战裹挟。 “污染”“畸变体”……这些词汇成了彼此攻讦的武器,一旦某国被指证污染超标,或涉嫌藏匿畸变体,另一方便能以正义之名,发动干预和扫荡。 埃尔谟沉吟片刻,锐利的目光再度聚焦:“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只派你一人前来调查?” 裴隐垂下眼眸。 “抱歉,小殿下,有件事……我说了谎,”短暂的挣扎后,他坦言,“我并非奉命而来。这次行动……是我擅自决定的。” 第16章 埃尔谟锁紧了眉。 “因为,我必须救我的孩子,”裴隐直视着他,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只有歼灭邪神,他才能恢复人形。” 第14章 因果报应 闻言,埃尔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灰蓝色的眼底暗潮汹涌。 “所以,”半晌,他冷声开口,“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孽种。” 裴隐怔了怔,随即轻轻一笑。 “当然,”他蜷起双膝,目光恬静地垂落地面,“加入回声组织,来到奥安帝国,追查邪神……都是为了他。” 其实,还不止这些。 他能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还愿意在这早已无所眷恋的世界奔走,也全是为了裴安念。 “小殿下,您胸怀野心,而我会全力相助。如果你我联手铲除邪神,不仅能助您登上王座,还能在星际间……缔造更大的伟业。” “然后?”埃尔谟轻蔑地挑眉,“你的条件,就是让那畸变体恢复人形?” 裴隐笑道:“那是最理想的结果。” 见埃尔谟蹙眉不解,他继续说下去:“能消灭邪神自然最好,但那并不容易。因此,我还有一个……兜底的请求。” 埃尔谟眯起了眼。 “如果我最终救不回他,我希望在我死后,您能……放过他。” 这个假设让埃尔谟莫名胸口一紧,他忍着那股不适,嗤笑出声:“我要怎么放过他?” 裴隐想了想,只简单道:“让他活着,好好长大。” “你说的这些,你的组织做不到?” “自然做得到,”裴隐微微一笑,“但既然您现在已经知道他的存在,只要您想追究,便没人能护住他。所以……我需要您一句承诺。” 埃尔谟攥紧拳头,半晌挤出一句:“你这么铁石心肠的人,为了那畸变体,倒是豁得出去。” 裴隐淡淡笑道:“毕竟生了他,总得对他负责。” 埃尔谟别开脸,不再言语。 记忆里的裴隐,从来不是安于家室、甘心相夫教子的人,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拂过即散,从不为谁停留。 就像从前,这人总爱从外面捡回各种小动物,随意扔进埃尔谟的宫殿里。起初新鲜极了,可转眼便忘得干净,最后还是得由埃尔谟来照料。 到头来,就连埃尔谟自己,也无非和那些动物一样,被他忘得彻底。 那样一个人,竟会为了孩子低下头颅,露出如此恳切的表情…… 埃尔谟这才明白,对于裴隐来说,很多事不是不能做。 婚不是不能结,只是要看是谁。 孩子不是不能生,只是要看是和谁生。 不是没有真心,只是给埃尔谟的,永远只有糖衣包裹的谎言。 湿气从石壁间渗出,将地牢浸得阴冷刺骨,可一股燥热却在他血管里奔窜灼烧,随着每次心跳愈发鼓噪。 精神力强化后的副作用,总是让他情绪危险而跌宕。 “小殿下,”裴隐的声音将他从崩裂的边缘拽回,“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埃尔谟抬头,见那人咬着下唇,像在斟酌什么。 “如果有一天,您的孩子也成了畸变体……您会为他,打破原则吗?” “不会有这种如果。”埃尔谟脱口而出。 “污染无处不在,”裴隐耸肩,“谁也说不准。” “我是说——”埃尔谟音量拔高,“不会有孩子。” 裴隐愣了愣,旋即眉目舒展,笑了起来:“小殿下出身皇室,血脉尊贵,将来儿孙绕膝才是常态,怎么会没有孩子?” 埃尔谟:“……” 这句话像一根引信,点燃积压在他血液深处的怒意,那根早已绷在悬崖边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你在讽刺我?”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发颤。 裴隐愣住,刚要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一道阴影已倾轧而下。 再睁开眼,那张冰封的脸近在咫尺,炽热的呼吸重重落在他颊边。 “我为什么不会有孩子,”埃尔谟一字一顿,“你不知道?” “……” 裴隐是真的不知道。 是,他们结过婚,然后他跑了。 可且不说埃尔谟想离婚何等容易,皇室中三妻四妾本是常态,他到底为什么不能有孩子? 裴隐张了张嘴,却在对上那双暴戾的眼睛时,将话咽了回去。 埃尔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这个人怎么能在将他的尊严碾碎之后,还云淡风轻地问出这种话? “你想听‘如果’?”埃尔谟向前逼近半步,齿缝间溢出冷笑,“那我告诉你,就算我有再多孩子,他们也绝不会变成畸变体。” 他目光如钉,死死锁住裴隐:“因为我行事磊落,不像你……作恶多端,终遭报应。” “报应?”裴隐抬起头,眼底一片茫然。 埃尔谟面色掠过一丝极快的凝滞,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不是吗?要不是你孽债深重,这辈子都偿还不清,又怎么会连累你的孩子一同遭殃?” 裴隐怔住了。 他垂下眼,半晌,牵了牵嘴角,恍如梦呓般低喃:“……是啊。” 在这之前,他从未这样想过。 此刻被埃尔谟点破,竟像迷雾散去,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救治过那么多被污染的生命,却唯独对自己的孩子无能为力…… 所有物理规律都无法对此作出解释,可如果这是他的报应,一切都合理起来。 “是我害了他,”裴隐抬头,怔怔望向埃尔谟,“是因为我,念念才会变成这样。” 埃尔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几句话,竟被这个一向没心没肺的人……听了进去。 神情罕见地乱了一瞬,他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不过光是一方的影响也没那么大,看来你那alpha的品行也不怎么端正,两相叠加,才酿成如今的恶果。” “不是的,”裴隐轻声打断,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很好,是我的问题。” 埃尔谟脸色一黑。 刚刚冒头的那点不合时宜的恻隐,顷刻间烟消云散。 “你想联手追查邪神,可以,”心肠再度冷硬下来,他斩钉截铁道,“但要我包庇那个畸变体,绝无可能。” 裴隐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谈判,终究是失败了。 沉默许久,他抬起眼问:“那天,广场上的那个小男孩,他怎么样了?” 这问题来得过于突兀,埃尔谟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你倒挺关心他,”眼色突然一黯,“别告诉我他也是你的种。” “小殿下说笑了,”裴隐摇头,“只是在广场有一面之缘,我本来想给他一颗奶糖,却还是……没来得及。” 埃尔谟:“……” 只是一面之缘,就让他如此挂念。 而他们见过这么多面,这人却从未问过一句,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那你该庆幸那颗糖没给出去,”埃尔谟冷冷开口,“否则你当场就会以‘勾结畸变体’的罪名,和他一起被处决。” “他……”裴隐瞳孔一缩,“死了?” “不然呢?”埃尔谟的嘴角恶意地勾起,“难不成,我还要留他到现在?” “他只是个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下得去手?!”裴隐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随即像是猛然惊醒,眼底漫开深切的惊恐,“如果有一天,权杖测出了念念的污染指数,您是不是也会……杀了他?” “当然,”埃尔谟下颌微扬,“是怪物,就只有死路一条。你的孽种,也不例外。” “你真是……”裴隐嘴唇翕动,手抵住墙面,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点人性都没有了。” 话音一落,他的头无力地偏到一旁,却被埃尔谟捏住下巴,强行扳了回来。 “怎么,怕了?”指尖力道收紧,逼他直视自己那双恨意疯长的眼睛,“当年嫌我是个没用的废物皇子,把我扔在婚房一走了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像现在这样,求我饶了你孩子的命?” 看着裴隐眼中清晰的惊惧,一阵扭曲的快意窜上心头,紧接着又被更汹涌的愤怒覆盖。 快意,是因为他终于撕碎了裴隐那副永远游刃有余的假面,逼他露出脆弱的裂痕。 愤怒,却是因为这份脆弱,竟是为了一个街头偶遇的陌生孩子。 这个人的怜悯与温柔,可以随手施舍给任何人。 唯独对他,只有冰冷的鄙夷。 “所以,我劝你早日回头,”埃尔谟仍强撑着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被逼到墙角的人,“与其保一个注定要死的怪物,不如多为你自己想想,配合调查,争取减刑,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裴隐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已被绝望压垮。 “所以……” 第17章 良久,他望着地面,终于开口。 “权杖还没有检测出污染指数。” 埃尔谟表情一凝:“……什么?” “刚才我问您,如果权杖检测出念念的污染指数,您会不会杀了他,您没有否认,”裴隐波澜不惊地望进他眼里,“那就说明,现在权杖什么都没测出来,您还杀不了他。” 埃尔谟僵在原地。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那张脸平静而锐利,哪还有半点刚才破碎的痕迹? 如同惊雷贯体,一股暴烈的气息在埃尔谟胸腔中砰然炸裂,几乎撑破每一寸血肉。 “……你、耍、我。” 第15章 自生自灭 对于裴安念身上检测不出污染值这件事,裴隐心中早有预感。 净化是对污染的靶向消除,其过程就等同于一次检测,可他用尽所有净化手段,落在裴安念身上,都如同泥牛入海。 直到现在,连寂灭者的权杖都没有反应时,他的猜测终于得到应验。 这是个重大发现。裴隐心跳如擂鼓,迫不及待转向埃尔谟:“小殿下您听我说,检测不出污染值不是因为权杖失灵。之前我就怀疑,念念的污染源头可能来自邪神本体,如果我们从他身上切入——” 话没说完,被一声压抑的抽气打断。 “……佩瑟斯,”冰冷空洞的声音,在潮湿的牢狱间响起,“你究竟有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裴隐这才看清他的表情。 比起愤怒,更近似于迷茫,像被主人无缘无故踹开的宠物,痛感还未抵达,先被巨大的困惑淹没,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要受这一下。 “我不是——”裴隐急着辩解,却又哽住,“……好吧,我承认刚才确实有演的成分,可那是因为,如果我直接问权杖的结果,您肯定不会告诉我——”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埃尔谟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太大声会刺伤自己的喉咙,“绝食,胃疼……装得那么可怜,就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一步步踩进你的陷阱?” “我……”裴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确不是存心欺骗,可是在提到那个小男孩时,也确实是给埃尔谟设了套,这是无可抵赖的事实。 埃尔谟低下头,目光落在潮湿地面蔓延的暗青色苔痕上。直到这一刻,迟来的剧痛才穿透神经。 “……我真是疯了才会来见你,还给你带什么雪芽寒冻……”颤抖的唇间逸出一声自嘲的嗤笑,“我居然还怕你会冷,会饿……” 一阵眩晕猝然袭来,思维被剧烈撕扯。 埃尔谟知道,是精神力强化的后遗症濒临发作,他必须马上离开。 “小殿下,您听我解——” “闭嘴,”一道冰冷的眼神掷过去,斩断所有的话音,“你不配跟我说话。” 埃尔谟迈出牢门,反手锁死。 “……在这里自生自灭吧,”金属撞击声在狭长走廊里铮然回荡,连带着最后一句话音没入黑暗,“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牢道阴湿幽暗,埃尔谟的脚步又急又重,只想尽快回到密室,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却在拐角处撞上一道身影。 “殿下?” 诺亚手中托盘一晃,杯中热气袅袅上浮。 见埃尔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杯上,他赶紧道:“哦,是您之前吩咐的黑色妖姬花茶,正要送去重刑大牢。” 埃尔谟:“……” 这茶是他先前让诺亚备下的,因为担心雪芽寒冻太过寒凉,那人肠胃受不住,才想用花茶为他暖暖。 如今却如同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他脸上。 诺亚原本对牢里那位并无好感,但几番观察下来也看出些端倪。 他想,那人手中一定是握有什么重要把柄,才让殿下对他如此容忍。 哥哥多次教导他要审时度势,殿下重视谁,就该对谁殷勤,于是他刻意补充了一句:“大人,您让准备的暖炉也已经备好,随时可以送过去。” 一道嘶哑的声音打断:“不准送。” “什么?”诺亚一怔。 “茶不准送,暖炉也不准,”埃尔谟几乎是低吼出来,语速快得失控,“从今往后,他的事不准再报。要是他死在牢里,就直接拖去焚化炉,不必告诉我。” 诺亚彻底懵了。 这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遵、遵命,”终究没忍住,又硬着头皮多问了一句,“那……殿下之前吩咐的,往后他的餐食不再供应干粮,要改成现做易消化的……还照旧吗?” “你听不懂话?” 埃尔谟阴鸷的目光凛凛一扫,把诺亚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挟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通道尽头。 --- 回到密室,埃尔谟一把抓起那顶精神力强化头盔。 上一次强化的后遗症还没平息,按理说他不该在短期内接受第二次。 可他顾不了这么多。 他始终想不通。 为什么明明被骗了这么多次,还是像条记吃不记打的狗,一次次地凑上去? 答案只有一个:他还不够强。 是了,一定是这样。 只要变得足够强,只要突破sss级,那个人就再也骗不了他分毫。 埃尔谟戴上头盔,将强度等级一推到顶。 意识在能量冲击中翻涌、沉落,最终坠入无边的混沌。 精神力强化总会勾起记忆最深的痛楚,而这一次浮上来的,是一段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往事。 那时他十六岁,手里攥着一个尚未拆封的礼盒,快步穿过宫廷的回廊。 礼盒里装的是最新款共享式全息成像仪,能将拍摄者的感官实时传递到接收端的设备里。接收者戴上感应环,就能身临其境地体验到对方的一切光影、温度、气息。 佩瑟斯在他耳边念叨了好久这东西,光是想象他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埃尔谟就不由得加快脚步。 往常这个时间,佩瑟斯总在寝殿外的草坪上晒太阳,今天那里却空着。 最近他认识了一个叫乔伊的omega,两人玩得很投缘,佩瑟斯往宫外跑的次数越来越多。 大概又是去找他了吧,埃尔谟想。 于是他坐到窗边,摊开一本书,从这里刚好能望见宫门。一有动静,他的视线就飘向窗外。 就这样从午后盼到黄昏,书始终停在第一页,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回来。 晚饭时间将至,按照宫规,陪读本该侍奉在侧。要是被管家发现佩瑟斯擅自离宫,少不了一顿重罚。 想到这里,埃尔谟决定去乔伊家将人接回来。 正要启动跃迁舱,宫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他迅速奔回寝殿,抓起礼盒,快步朝门口走去。刚走到殿外,就见佩瑟斯从乔伊的跃迁舱上跳下来,兴高采烈地向远去的飞船道别。 手里挥舞的,赫然是一台全息成像仪。 埃尔谟的脚步顿住。 直到那艘跃迁舱消失在天际,佩瑟斯才哼着歌转过身。 “小殿下!”他眼睛一亮,目光掠过埃尔谟身后的跃迁舱,“您终于肯出门走走啦?” 埃尔谟轻声说:“本来想去接你。” “接我?去乔伊家吗?幸好您没来,我们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呢!”佩瑟斯揉着发酸的肩膀,“骨头都快散架啦。” “那你吃饭没有?”埃尔谟急忙问,“饿不饿?” “早吃撑了,”他意犹未尽地抿抿唇,“市集里好吃的可太多了。” 小皇子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们最近……常去市集吗?” “对啊。” 原来是这样。 难怪,最近都不缠着他带点心了。 细细密密的涩意漫上心口,埃尔谟沉默片刻,终于将紧握的礼盒递了出去。 “这是……”佩瑟斯眨眨眼,认出包装,“共享式全息成像仪!您真买了啊?” 埃尔谟一怔。什么叫“真买了”? 他发现自己常常听不懂佩瑟斯的话,分不清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认真。 佩瑟斯抿嘴一笑,晃了晃自己手上那台:“可我已经有了,今天和乔伊拍了好多片段,一会儿传给您看!” 埃尔谟打量着他手中那台设备,努力挺起一点点底气,僵硬地伸出手:“我这个是最新款。” “是吗?”佩瑟斯不以为意地歪了歪头,“差别不大啦,我都习惯这台了。” 小皇子张了张嘴,一时间却找不出任何说服对方的理由,最后只能固执地把礼盒硬塞进他怀里:“……我买都买了。” 佩瑟斯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要不……您自己留着用?以后我出去玩,随时都能传全息影像给您!您不是不爱出门嘛,正好能看看外面!” 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埃尔谟最终留下了那台设备。 第18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收件箱都被佩瑟斯出游拍的视频塞满。 画面里有市集、有街道、有阳光、有乔伊,唯独没有埃尔谟。 埃尔谟并不爱看,但他忍着每条都点开、看完,再挤出几句违心的夸赞。 后来佩瑟斯走了,他终于不必再忍,徒手捏碎了那台机器。 金属碎片刺进掌心,鲜血淋漓,他却只觉得痛快。 埃尔谟就在这时惊醒。 视野天旋地转,最后聚焦在诺亚焦急的脸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强化过程中被叫醒的。 精神力强化最忌中途打断,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埃尔谟脸色骤然沉下。 “殿下恕罪!”诺亚抢在他发作前开口,“虽然您吩咐过不必再报,但属下觉得……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让您知晓。” 埃尔谟眉头一拧:“说。” “是重刑大牢那位,”诺亚咽了咽唾沫,“他……没有呼吸了。” “……” 霎时间,诺亚看见埃尔谟脸上所有表情褪去,仿佛连生命体征都已消失。 时间在一片死寂中被拉扯得漫长。 “殿下,”终于,他试探着问,“要按您之前的命令……拖去焚化炉吗?” 第16章 临危许诺 密室里的空气凝滞发闷。连姆屏息静立,目光投向桌边。 埃尔谟端坐不动,如同一座冷硬的雕塑,只有指关节一下下敲着桌面,神色冷静得近乎漠然。 连姆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殿下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 他只是想起诺亚告诉他,刚才去见殿下时,他正戴着精神力强化头盔。 短短几日,接连两次强化……这根本是在玩命。 正当连姆犹豫着要不要出言劝诫,门被推开了。 诺亚快步走进来:“殿下。” 敲击声戛然而止。 埃尔谟仍未抬眼,只将视线冰冷地斜过去。 “犯人已脱离生命危险,移送至最近的军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埃尔谟的肩线明显一松,可下一秒,寒意重新覆上眉宇。 “果然又在耍花招,”齿缝间渗出一声冷笑,他抬眸,“所以,他是怎么做到的?连呼吸都能说停就停。” 诺亚顿了顿:“医生说……是突然停用某种药物的反应。” 埃尔谟皱眉:“什么药?” “mrc-9x。” 桌面在猝然收紧的掌心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mrc全称为“代谢再活化复合剂”,9x意味着最高强度。它有个更直白的俗称,叫“回光片”,取自“回光返照”。 服用者在药效期内精力充沛如同常人,实际上却是饮鸩止渴,每一次吞服都是对脏器不可逆的摧残。 埃尔谟胸口一窒,声音沉了下去:“他吃这个做什么?” “这种药多是绝症末期患者使用,宁可少活几天,也不想再受折磨。既然犯人也进入临终阶段,想必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说什么?”埃尔谟语气骤然冰冷。 诺亚降低音量:“医生说,犯人多个器官衰竭,各项指标也都很糟糕,确实……时日无多了。” “不可能!”拳头砸上桌面,“……骗我,他还在骗我。” “是、是沃夫医生亲口说的,说最多也就……一年。” 埃尔谟猛地起身,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准备瞬移,现在就去军医院。” 诺亚刚要去安排,埃尔谟却已等不及,直接冲出密室。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 他必须亲眼看看,裴隐又在玩什么把戏。 明明还有力气骗他,有力气作恶,还有力气和那个什么铁柱搞出个孩子……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就快死了?! “殿下!” 连姆疾步追到廊道尽头,将面具递到他面前。 寂灭者的真实身份是顶级机密,整个基地只有连姆和近卫队见过他的真容,无论情势多么危急,他从未忘记过隐藏身份。 这是第一次……他竟忘了戴上面具。 埃尔谟喉结一滚,一把抓过面具扣在脸上,旋即就往医院赶去。 --- 裴隐醒来时,身下是陌生的柔软触感。 一时恍惚:他不是被关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吗,怎么转眼就到了床上? 记忆渐渐回溯,他想起自己好像是在牢里晕了过去。 太久没有服用mrc-9x,这副身体终究撑到了极限。 他正想撑起身,门外传来断续的对话。 “……一年已经是乐观估计,还得是在他不吃药的前提下。可一旦停用mrc-9x,他怕是连床都下不了。要想维持基本活动,就只能继续吃药,那样的话,最多半年。”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另一个声音急切地打断,“黑色妖姬呢?他以前喝了都会好转。” “那都是治标不治本,他体质本就差,再加上还生了孩子,否则撑五六年还是没问题的,唉。怎么就非得生这个孩子呢……” 裴隐闭了闭眼。 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遍,耳朵都要磨起茧,实在不想听下去,于是故意在床上弄出窸窣声响。 果然,门外的交谈声停了。 片刻后,一道颀长身影推门而入。 “怎么了?”埃尔谟快步走到床边,“哪里不舒服?” 裴隐摇头,目光触及那张脸上的面具时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小殿下真讲究,探病还全副武装。放心,我这病不传染的。” 埃尔谟没有接话,沉默地在床边坐下。 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裴隐试图从中读出什么,却什么也没捕捉到。 他的语气里掺进一丝委屈,似真似假地抱怨:“不是吧小殿下,来看病人连束花都舍不得带?”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 “哦——”裴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噘了噘嘴,“我忘了,我骗了您,您还生着气呢,当然不会给我带花了。” “不过……”不等对方反应,又俏皮地眨了下眼,“这次我总没骗您了吧。早就说过,我活不长的。” 埃尔谟垂眸,声音有些飘忽:“你要是不生这个孩子,至少多活五年。” 裴隐:“……” 又来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活着就更好呢? 一丝痛意飞快掠过他眼底,随即化作云淡风轻的笑:“我要是不生这个孩子,一天都不想多活。” “你——”埃尔谟瞳孔骤缩,可对上那人漫不经心的眼神,所有话语都哽在喉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老实配合调查,别再骗我。” 停顿片刻,又硬着嗓子补充:“我也不是不能……救你。” 裴隐歪着头,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小殿下有办法?” 想起刚才医生摇头的模样,埃尔谟眼底闪过一抹阴霾,却仍道:“帝国医疗技术顶尖,总会有办法。” 裴隐笑意更深:“那就是还没有办法。” “我说有就是有,”埃尔谟呼吸微促,“轮得到你质疑?” 裴隐静了静,声音放得更轻:“那念念呢?也能救吗?” 埃尔谟胸口那股火嘭地窜起:“要不要我再研究研究,怎么让你那奸夫也借尸还魂,好让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 裴隐怔了怔,竟被他逗笑了。 不得不说,自从埃尔谟性情大变,幽默感倒是长进不少。 “小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浑身卸了力似的陷进枕头,声音软绵绵的,“但不是人人都想活那么久。您贵为皇子,自然该长命百岁,像我这样的,活久了也是浪费资源。” “难得你有这份自知之明,”埃尔谟眸色黯了下去,“以你犯下的罪,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裴隐顺着他的话弯起眼睫:“那么很高兴我们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 埃尔谟无声地握紧了拳。 他怀疑这人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嘴里没有一句话让他顺心,字字都往他心上浇油。 胸腔里火越烧越高,他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嘶声道:“佩瑟斯,你听好了。你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只能由我来定。你要是敢擅自寻死,我就能把你从地狱拖回来。你的命早就不是你的了。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隔着面具,裴隐也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怒意。 可他刚醒,浑身虚软得像泡了水的棉絮,实在没力气招架,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殿下,”他垂眸看着雪白的被子,“您……就这么恨我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柄利刃,精准刺穿埃尔谟的心脏。 他呼吸一滞,刚要开口—— “殿下!”连姆疾冲而入,面色煞白,“基地遇袭了!” 埃尔谟目光一凛,霍然起身:“敌方身份确认了吗?” 第19章 “还没有,但基地恐怕已经失守。全员正在撤离,逃生舱已在外面待命,等候您的指令。” 如果是外敌入侵,绝不能将战火引向帝国境内。 “跃迁至外太空,”埃尔谟当机立断,又问,“来时有被追踪吗?” “是瞬移过来的,应当……没有。” “应当”就意味着不确定,他不能冒险连累这座医院。 “通知全院紧急疏散,所有病患医护全部撤离,物资如有不足,由我们补给,”他语速极快,略一停顿,“请沃夫医生随行,所有药品一并带走。” “是!”连姆领命离去。 埃尔谟转向病床,动作微滞:“能走吗?” 裴隐像是没听见。 “没时间了,我带你走,”埃尔谟走到他面前,手脚竟有些局促,“我……可能需要抱你。” “……” 时间很紧,不能再耗下去,埃尔谟俯身就要将他抱起,却在刚碰到他身体的瞬间,被一只手用力扣住手腕。 “念念……”裴隐面色骤变,整张脸顷刻间被绝望浸透,“念念还在基地。” 埃尔谟的嘴角抿了一下,还没开口,裴隐已挣扎着要下床,结果双腿一软,直接摔在地上。 剧烈的动作扯得输液器差点脱落,埃尔谟握住他的手,把针头重新固定。 “小殿下,求求您……”裴隐反手攥紧他的手腕,声音支离破碎,“把跃迁舱借我,我要回去救他……” “你先冷静。” “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杀了我、折磨我都行,求您……让我回去救我的孩子……” “佩佩……佩佩!” 这是一个埃尔谟从没叫出口过的小名,脱口而出的刹那,连他自己都怔住。 而裴隐竟真的安静了下来,眨了眨眼,神情近乎乖巧地望着他。 “听我说,”埃尔谟半跪下来,与他视线齐平,“你不熟悉基地地形,回去也找不到他,只会白白送命。” “那……”裴隐眼神涣散,“那怎么办?” 在埃尔谟的记忆里,佩瑟斯永远是游刃有余的。现在见他如此失魂落魄,心口莫名一紧。 沉吟片刻,他言简意赅道:“我去。” 裴隐眼睛一亮:“我跟你一起。” “你刚抢救回来,经不起折腾,”埃尔谟按住他肩膀,神色肃然,“如果你出事,我更没办法救他。” 不等裴隐反驳,他已直接下令:“跟连姆走。” 指间戒指翻转,迅速展开成跃迁舱。 “走!” 临行前,埃尔谟最后一次望进那双残留着不安的眼睛。 “我保证,会把他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第17章 太空流浪 原本平静的医院瞬间切至战时状态,舰队引擎接连轰鸣启动。 诺亚紧盯着逃生舱的入口。 两道身影终于出现,他第一时间冲过去,却在看清来人时僵住。 “怎么是你?”诺亚难以置信地瞪着被连姆半扶半架的裴隐,视线焦灼地扫向他身后,“殿下呢?!” 自从埃尔谟进入跃迁舱开始,裴隐的意识就被生生劈成两半,人被连姆带进逃生舱,魂却跟着埃尔谟折返基地,奔去裴安念的方向。 他几乎是跌进舱内的,耳中嗡鸣不止,根本听不清诺亚的质问,径直瘫进最近的座椅。 迟迟等不到回答,诺亚一把攥住连姆的手臂,心急如焚道:“哥,我们不是来接殿下的吗?他人呢?!” “他……回基地了。” 诺亚瞪大了眼:“基地已经失守了!他刚做完强化,身体还那么虚弱,回去不是送死吗?” 裴隐倏然抬眼。 连姆与他对上视线,神情一滞,随即偏开头:“先撤。殿下有定位,知道如何和我们汇合。” 起初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儿散过去后,裴隐的意识渐渐聚拢。 就在这时,他终于辨别出来,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并非来自耳内,而是飞船本身。 多年星际航行的经验,让他能像医生听诊那样,从引擎声判断飞船的健康状态。 噪音高频杂乱,意味着整舰正遭受干扰。 舱内,诺亚还在跟连姆争执。 “哥你清醒一点,就这么放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登舰,查过他的底细吗?殿下知道吗?!” “诺亚,别在这种时候犯倔,”连姆一贯沉稳的声线也失了分寸,“殿下带上了他的医生,还带了他的药!这态度还不够清楚吗?” 诺亚眼神微动,气势稍弱,背却仍倔强地挺直:“我是近卫队长,负责殿下安全,现在我是舰长,有权保障全舰——” “好一位尽忠职守的舰长大人,”一道含笑的嗓音自座椅飘来,不疾不徐地截断二人的争吵,“可惜你这艘船的导航系统已经瘫痪,下个罢工的就是启动系统。” 裴隐抬起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再耽搁下去,怕是连大气层都冲不出去。” 诺亚气得双眼圆睁:“你登船才三分钟,能知道什么?!” “一分钟足够查出问题,三分钟已经能规划出最佳航线,避开障碍,切入巡航轨道。” 刚才那阵嗡鸣是强电流干扰,首当其冲的,就是最精密的导航系统。 他转向主控台:“不信,就让飞行员打开导航界面。” “队、队长……”飞行员声音颤抖。 诺亚冲过去,看见面板上的警报符号,脸色霎时铁青。 “这……这下怎么办……” “没了导航就不会飞了?”诺亚咬牙,“飞行学校就教会了你怎么看屏幕?” 飞行员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 奥安帝国的航行技术和设备冠绝星际,却也导致飞行员过度依赖精密仪器。一旦失去导航,在茫茫太空中就寸步难行。 但裴隐不同,回声组织的特工生涯早已让他练就了不依赖任仪器、仅凭感官在太空中辨位的本能。 他看向六神无主的飞行员,语气平静:“主引擎推力提到百分之四十六,航向偏左八点三度,保持三秒,加速。” 飞行员一愣。眼前这人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声音却沉稳笃定,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 手指刚移向操纵杆,就被诺亚厉声喝止:“谁准你听他的?” “你当然可以不听,”裴隐的声音陡然降温,“如果你打算让全船人在三分十二秒后,和一颗小行星同归于尽的话。” 他盯着诺亚,最后一丝笑意从眼中褪去:“小诺亚,我飞过的航程比你走过的路还长。如果你不想和我死在一起,那么就按我说的做。” 诺亚被他噎住。这时,飞行员一咬牙,双手推动操纵杆,依言修正航向。 几分钟后,飞船以毫厘之差擦着行星边缘掠过。 再晚片刻,便是船毁人亡。 飞行员瘫在座椅上,后怕的冷汗浸透后背。 诺亚嘴角抽动了两下,终于闭上了嘴。 裴隐伸手扶住墙壁,绷到极限的神经稍一松懈,眼前顿时被黑雾吞没,他踉跄转身,试图挪回原先的座位。 眼看这棵救命稻草就要离开,飞行员脸色大变,急声唤道:“您、您要去哪儿?” “保持现有速度和航向,三十二星里后切入巡航轨道。”裴隐没有回头,声音虚弱得风一吹就散。 座位近在眼前,他却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身体失控地向前栽去。 睁开眼时,身下再次传来柔软的触感。 但这次不是医院,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流线型的冷白色舱顶。 “裴先生,您醒了。” “我睡了多久?”裴隐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忽然想起什么,撑起身子,“小殿下回来了吗?” 连姆摇头:“还没有。刚为您重新挂上输液,您身体尚未恢复,需要休息。” 裴隐沉默地靠回床头。 “喝点茶吧。”连姆示意。 裴隐侧头,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正搁在伸手可及之处。黑色妖姬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多谢副官大人。您去忙吧,我只是有些头晕,不碍事。” “没事,多亏了您,一切已步入正轨,”连姆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刚才诺亚的事,我代他向您致歉。我已经教训过他,他也知错了。” “他确实冲动,”裴隐俯身端起茶杯,“不信任我倒情有可原,谨慎不是坏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到小殿下精神力强化的事,如果被有心人听去……那就不是小事了。” 连姆脸色微变,像被戳中软肋般沉默下来:“您说得对。诺亚他确实……” 见他神色为难,裴隐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他对殿下确实一片忠心。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历练,免得将来反而给小殿下惹麻烦。” 连姆沉重地点了点头。 空气寂静了两秒,裴隐再次开口:“小殿下上次强化,是什么时候?” 第20章 连姆面色明显一僵。裴隐看透他的顾虑,立刻补充:“副官大人不必紧张。在诺亚说漏嘴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犹豫片刻,连姆开口:“就是那天……去牢房看过您之后。” 裴隐的睫毛轻颤,眸色黯了下去:“他一般……多久强化一次?” “以往是每月一次,在达到ss级之前,频率并不算高,每次提升也很显著。可是最近……”连姆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为了冲击sss级,殿下启用了一套新的脉冲方案,强度很大,对身体损耗严重,但不知道为什么……进展始终不理想。殿下只好不断加大强度,身体反应也越来越明显。” 裴隐心头一沉。 明明已是ss级,帝国之内无人能及,为什么还要如此拼命? 脑中闪过重逢以来埃尔谟每一次情绪失控、随便一句话都能将他激怒他的模样…… 究竟是怎样的精神折磨,才能将当年那个温润平和的少年,变成如今暴戾易怒的模样? “连姆副官,”他抬眸直视对方,“可以冒昧请求您一件事吗?” “您说。” “以后他要是再做强化,您……能不能告诉我?” 这要求并不合理,违背了连姆作为副官的原则,他理应拒绝。 可当他迎上那双恳切的眼睛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医疗舱内重归寂静,裴隐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基地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焦躁涌上心头,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尽管如今的寂灭者和记忆中的小殿下的确判若两人,但有一点,他相信从未改变。 小殿下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既然他说会把裴安念平安带回,就一定会做到。 指尖摩挲着茶杯,裴隐正想喝口茶稳稳心神,听见连姆开口:“裴先生,能否也冒昧问您一个问题?” “请讲。” “您……”连姆字斟句酌,“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想知道殿下强化的事呢?” 裴隐捧着茶杯的动作一顿,随即眉眼弯起:“您觉得呢?” 连姆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虚处:“我是在殿下成为寂灭者之后才开始追随他的,关于他的过往……所知不多。” “只是,殿下每次进行精神力强化时,总会陷入某些回忆,口中念着一些话。从语境判断……应该是别人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伤他很深。” “哦?”裴隐搭在杯沿的手指滞了一下,“他都说了什么?” 连姆沉默了一瞬。 “废物皇子,软弱,无能,还常质问为什么骗他,”他抬起眼,看向裴隐,“还说什么……嫁给他,这辈子就毁了。” 有那么一瞬,裴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刺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所以副官认为,这些话与我有关?” 连姆深深看他一眼,最终摇头:“殿下的私事,我不敢妄加揣测。” 裴隐抿了一口茶,笑意未减:“可我怎么觉得,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呢?” 连姆神色复杂:“殿下在强化时神志并不清醒,记忆未必准确。即便是真的,背后或许也有苦衷。” 裴隐垂眸,凝视杯中晃动的暗色花瓣,半晌才抬起眼。 “您是一位很好的副官,对长官忠心可鉴,”顿了顿,他的唇角浮上笑意,“您猜得没错,我就是那个人。” 连姆眉心一动。 “但很遗憾,我没有什么苦衷,”裴隐紧接着说,“他记忆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亲口说的。骗他,利用他,因为嫌弃他所以将他一脚踢开,桩桩件件,也都是我亲手做的。” 他用那样平静的语调说着如此残忍的剖白,以至于连姆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声激动难抑的高呼打破沉默。 “哥!快来!殿下——殿下回来了!” 第18章 团圆时刻 二人刚踏出医疗舱,一眼看见埃尔谟在逃生舱入口处。 连姆快步上前:“大人,您还好吗?” 埃尔谟仍戴着面具,目光有些涣散,他缓缓坐下,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水。” 连姆急忙递过水杯,又追问:“殿下,您和敌方正面交手了吗?” 埃尔谟沉默地将水饮尽,随后视线转向裴隐,对他勾了勾手指。 裴隐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 走近的瞬间,视线忽地一凝。 埃尔谟的颈间,隐约横着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他眉头一皱,看得有些走神,直到埃尔谟不耐地低哼一声,才看见对方伸出的指尖上,正戴着那枚跃迁舱化形的戒指。 裴隐赶紧将手指覆上去。 空间骤然转换,下一秒,两人已置身于跃迁舱内。 裴隐跟在埃尔谟身后半步,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道伤痕:“小殿下,真的不检查一下吗?” 埃尔谟侧眸瞥他一眼,漠然转回头:“不必。” “沃夫医生就在船上——” “我说了,不必。”声音陡然拔高。 裴隐识趣地闭嘴。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一面透明柜前。 柜中,裴安念蜷成小小一团,所有触须安然地收束着。 “念念!” 积蓄太久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指尖触上那团柔软的瞬间,裴隐眼眶一热,小心翼翼将小家伙捧出来,低头亲了一下他柔软的身体。 半晌,才察觉出不对劲。 裴安念安静得像一团没上电池的玩具,任他怎么戳都没反应。 裴隐心头一沉,却又在预料之中。 经历了这么多,恢复总需要时间。 只能慢慢来了。 他仔细检查了小家伙全身,确认毫发无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将他在掌心掂了掂,嘴角不自觉扬起。 “小殿下,你们基地伙食是不是太好了?”他转过身,下意识将孩子递过去,“您抱抱看,他都沉了——” 话没说完,却见埃尔谟后退一步。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如同避开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裴隐的手臂悬在半空。 这才猛地清醒过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蠢事,缓缓把手收了回去。 埃尔谟能为他冒险救回孩子,只是因为信守承诺。 并不是因为,他能接受这样一个……怪物。 刚才失而复得的狂喜竟让他一时昏头,天真地忘了这件事。 裴隐摇了摇头,把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期待碾得粉碎,自嘲地笑了笑。 恰在这时,连姆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殿下,有您的通讯。” 裴隐将小家伙放回玻璃柜,转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朝埃尔谟浅浅笑道:“走吧,该回去了。” 刚出跃迁舱,埃尔谟便从连姆手里接过通讯器,走到一旁接听。 回来时,眉宇间凝上一层寒霜。 “是人权委员会。” 诺亚眼神锐利地扫过裴隐:“殿下,接下来的谈话,恐怕不宜有闲杂人等在场。” 裴隐稳坐不动,平静开口:“如果涉及人权委员会,想必我留在这里会更有帮助。” 诺亚冷哼一声,但没再反驳。 埃尔谟继续转述通讯内容。 人权委员会称,这次袭击来自波特兰联邦。他们正在执行一项畸变体剿灭计划,行动中不慎波到奥安帝国的边境。 意外发生后,联邦第一时间通过人权委员会提出调停,并出示事先报备的文件,以证明行动合法合规。 “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诺亚拍案而起,“我们还没上报,他们倒恶人先告状,还拿委员会来堵我们的嘴!” 裴隐看向埃尔谟:“小殿下,联邦是否明确知道基地遇袭?” 埃尔谟摇头:“委员会只让确认边境受袭情况,并未提及基地。” “那么有两种可能,第一,基地坐标早已暴露,联邦抢先一步,借委员会占据道德高地,逼帝国吃下这个哑巴亏。” “第二,联邦本意只是试探性轰炸边境,结果误打误撞,正好命中了基地。” “不可能,”诺亚打断,“他们连救生舱导航系统都能精准破坏,怎么可能是巧合?” 众人陷入沉默。 诺亚说得没错。 基地的隐匿系统堪称无懈可击,裴隐被囚期间多次尝试破解,均以失败告终。 “那就是说,基地位置已经泄露,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是怎么泄露的?是内部出了叛徒,还是联邦自行侦测到的?还有更根本的一点,联邦为什么突然攻击基地?” 沉吟片刻,连姆接话:“主动袭击帝国基地,事后又急着通过人权委员会调停……这确实不合常理。” 帝国和联邦虽多年来摩擦不断,却也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如果联邦真有心将冷战转为热战,那就没必要在袭击后急着灭火。 裴隐眼底掠过一丝暗影:“除非……他们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第21章 只有针对特定目标的行动,才需要在得手后迅速平息事端,避免局势升级。 可基地多年来只负责与畸变体交战,行事一贯低调。 在这里,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恐怕只有一人。 所有视线瞬间聚焦在埃尔谟身上。 即便只是猜测,也足以让人神经紧绷。 “如果真是这样,眼下逃生舱内人员混杂,敌我难辨,小殿下的处境……会很危险,”说完,裴隐思绪飞转,转向埃尔谟,“小殿下,如果您信得过我,或许可以暂时移步跃迁舱。” 埃尔谟抬起眼帘,面具后的目光明暗不定。 “我可以负责领航,”裴隐继续道,“逃生舱导航系统已毁,不如将两舱临时链接,由跃迁舱带路。况且这里耳目众多,您要是留在逃生舱,还得随时戴着面具,既不安全,也不自在。” “等等,”诺亚瞬间不乐意了,“你这是质疑我的近卫队不干净?” 裴隐耸肩:“我只是想保证殿下的安全。” 诺亚厉声反驳:“保障殿下安全是我的职责。” “是吗?”裴隐轻笑,“如果你尽到了职责,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在逃生舱里?” “你——!” “够了,”埃尔谟冷声截断,看向连姆,“你随我去跃迁舱,负责两舱联络。” 又转向裴隐:“你来驾驶。” 诺亚正要反对,被埃尔谟一记眼神制止:“你留守逃生舱,监控全舱动向,有异常就跟连姆汇报。” 诺亚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指令已下不容置疑,只好领命:“……是。” -- 时隔数日,裴隐终于得以重返跃迁舱。 检查完飞行参数,确认一切正常后,他取出一板mrc-9x药片。 刚俯身接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他的手腕。 埃尔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面具已卸,露出凌厉深邃的眉眼,高领军装严整地裹至下颌。 “小殿下真是神出鬼没,”裴隐挑眉一笑,“哦,我忘了,您才是这儿的主人。” 他试图抽手,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别吃,”埃尔谟声音低沉,“这东西对你没好处。” “您以为我不知道?”裴隐笑意微敛,直视对方,“但不吃的后果,您也看见了。现在只有我能驾驶这艘船,您是希望我们全都死在这里?” “……” “除非,您有更好的办法?” 沉默无声拉锯。 最终,那只手缓缓松开。 埃尔谟看着他仰头吞下药片,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逃生舱上备了黑色妖姬,”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记得多喝些。” 裴隐想说他现在喝再多也无力回天,却只是转过头,眼尾弯起一个轻巧的弧度:“好啊,多谢小殿下关心。” 话刚说完,视线突然定格。 那严整的高领军装之上,一截青紫色的淤痕从领口边缘露了出来。 “小殿下,”他的语气沉了下去,“基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埃尔谟下意识掩住领口:“……没事。” 裴隐眯起眼。 登舱时他已检查过,舱内并无战斗痕迹,弹药库存也没有变动。 可埃尔谟这副模样,分明像经历了一场鏖战。更蹊跷的是他的态度,似乎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受伤。 裴隐眸光一转,忽然欺身逼近,伸手直探对方颈侧。 埃尔谟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怔住,就这刹那的迟滞,高领已被裴隐一把掀开。 颈间全貌暴露无遗。 那根本不是一道伤痕。 七八道交错的青紫勒痕狰狞地盘踞在皮肤上,深浅斑驳,触目惊心。 裴隐倒吸一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说了没事,”埃尔谟偏过头去,“过敏,挠的。” “怎么可能,这一看就不是挠出来的。” 裴隐仔细打量着那些痕迹。 像是被某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反复鞭打、缠绕…… 而且不止一条,是很多条。 忽然,一个念头劈进脑海。 裴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撞上埃尔谟闪躲的视线。 那双总是冷冽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启齿的狼狈。 不会……吧? “……小殿下。” 裴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这些都是……念念勒出来的?” 第19章 不识稚心 埃尔谟什么都没说,只维持着那副复杂难言的表情。 但沉默已经是最直白的回答。 霎时间,许多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却坚称没有发生搏斗;为什么一直对自己的伤势闪烁其词、神情总是那么微妙。 帝国最强alpha,竟被一只小触手掐得说不出话。 这实在是……太有损威严。 可即便如此,裴隐仍觉得难以理解。 裴安念的触须结构特殊,韧性极强,确实能爆发出不小的力量,加上幼崽玩闹没轻没重,偶尔也会把裴隐弄疼。 但通常只要他一呼痛,小家伙就会立刻松开。 犹豫再三,裴隐还是问出了口:“小殿下,他勒您脖子……您为什么不甩开他呢?” 以埃尔谟的反应与力量,难道还挣不脱几根触须? 埃尔谟唇线微动,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没必要。” 顿了顿,又低声憋出一句:“……都没感觉。” 裴隐显然不信:“您声音都哑成这样了,还有脖子,您要不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像烙了圈异族图腾似的,这也能没感觉?” “不至于,”埃尔谟更不耐烦,喉间哽着一口气,“看着严重而已。” 见他这样嘴硬,裴隐哭笑不得。 嘴上说着没感觉、不至于、不严重,可刚才裴安念一靠近,他分明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那小家伙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可见一斑。 不行,这事很危险。 裴隐语气认真起来:“小殿下,您别嫌我多嘴。念念毕竟是个孩子,下手没个分寸,您也不能惯着他。那可是脖子,万一真勒出什么事——” “谁惯着他了?”埃尔谟脸色骤沉。 他本就憋着火,说实话,真要动手,解决那小东西不过分分钟的事。换作平时,谁敢这样袭击皇嗣,早该死上百回。 “我只是……” 喉间仍干涩发痛,一半是被那孽种掐的,另一半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再提这事,偏偏裴隐还要追问到底。 “说了要毫发无伤把他带回来,”他声音闷重,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就得做到。” 裴隐一愣,张了张嘴,半晌,才叹了口气:“那……不伤他是一回事,可您至少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啊。推开他,或是用别的办法,不行吗?” 埃尔谟听到这里,像某根绷得太久的弦骤然断裂,怒意从齿间迸溅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是真用力,会是什么后果?” 裴隐:“……” “行,”埃尔谟咬紧后槽牙,“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掰断他一根触须,满意了?” 裴隐眨了眨眼,立刻识相地改口:“那倒也没这个必要。” 埃尔谟只觉得心口那股火越烧越烈。 如果不是在病房里亲口承诺,要把裴安念毫发无伤地带回来,他怎么可能一路容忍那东西的纠缠? 甚至在他恩将仇报、差点将他勒断气时,仍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动手,不能还击。 埃尔谟闭上眼,强忍住所有暴戾的情绪。 “佩瑟斯,你最好搞清楚,”再睁开时,已恢复那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姿态,“我回去救那怪物,仅仅是因为在他被判定污染指数超标之前,必须确保他的安全,这样将来处决他时,才名正言顺。” “我只是不想看您受伤,”裴隐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和他相处是需要窍门的。他现在毕竟不是人类形态,要保证安全,就得了解他的行为模式,这样才能既不伤到您,也不伤到他。” “我没有了解他的义务,”埃尔谟抬眸,眼神锐利如刀,“你该去找对他有抚养义务的人。” “啊,”裴隐怔了两秒,眼睫缓缓垂落,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您说得对。抱歉,是我糊涂了。” 随后,舱内陷入死寂。 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埃尔谟觉得不适。 他看着裴隐目光空茫地扫过桌面,捏起那板刚服过的药,在掌心握了一会儿,又以异常迟缓的动作将它收回抽屉,然后开始心不在焉地擦桌子。 埃尔谟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裴隐看起来似乎很疲惫,像是被某句话刺伤,整个人都塌软下来。 他回想着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该去找对他有抚养义务的人。” 第22章 ……哦。 所以裴隐之所以失落,是因为想起那个本该承担抚养义务的铁柱……已经死了? 埃尔谟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可他说的是事实。那怪物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要去了解一个裴隐和别人生下的孩子? 没有亲手处决已是仁至义尽,更何况,他刚刚才为了救那东西,付出了那么多不必要的忍耐。 结果呢? 裴隐非但不领情,反而指责他、教训他,还要他做得更多。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么一个被背叛之后,还上赶着替别人养孩子的可怜可悲可笑的傻子? 胸口堵着一团火,他本不想再开口,可视线扫过裴隐始终低落的侧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郁又在胸腔翻搅起来。 他最终还是打破沉默:“与其教育别人,不如先管好你的孩子。不过客观评价了一句他捏的橡皮泥,就情绪失控发动攻击,可见承受挫折的能力太差。” 裴隐猛地扭头:“你说什么?” 埃尔谟清了清嗓子重复:“我说,你的孩子需要挫折教育。” “不是这句,”裴隐怔怔地盯着他,“您刚才说……橡皮泥?您看到他捏的橡皮泥了?” “当然,”埃尔谟觉得莫名其妙,“摆满整个玻璃柜,想不看到都难。” 裴隐的心跳倏地加快。 那些橡皮泥小人,裴安念捏了少说也有三四十个。起初是照着那张单人照捏的,后来逐渐天马行空。 但每一个的原型,都是同一个人。 每次想爸比了,小家伙就会捏一个,然后被裴隐珍重地收进玻璃柜。 怪不得……刚才裴安念一直蜷在玻璃柜里。 可他还是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裴隐神色突变,埃尔谟虽是不解,还是把跃迁舱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一开始,他们的相处还算和平。 即便再厌恶那东西,埃尔谟仍记得自己的承诺。到了饭点,还亲自从冰箱里找出牛奶和看起来像儿童麦片的东西,给裴安念准备了一餐。 进食时那怪物也很安静,甚至以埃尔谟有限的经验来看……心情称得上是不错。 饭后,埃尔谟回到驾驶座观察舱外状况,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裴安念趴在桌上,开始玩橡皮泥。 埃尔谟扫了一眼,仿佛看到一个透明橡皮泥在玩一个不透明的橡皮泥,画面诡异极了。 但他还是大发慈悲地没有打断。 事后证明,这份宽容实在多余。 突然,他感到手背被什么戳了一下。 低头看去,裴安念不知何时凑到面前,几根触须乖巧地搭在桌面,另外几根举着一块橡皮泥,朝他伸来。 埃尔谟迟疑地接过,端详了片刻。 听到这里,裴隐的呼吸不由自主加快:“所以您……认出他捏的是什么了?” 埃尔谟轻嗤:“虽然手法粗劣,但勉强可以辨别。” 裴隐不自觉攥紧手指:“然后……您说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想吃卷心菜,并且解释,太空环境下很难储存新鲜蔬果。” “……什么?” 埃尔谟抬眼,看见裴隐脸上一片空白。 “倒真是你亲生的,”他恨恨地嘀咕了一句,“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接着他又把我拉到玻璃柜前,里面摆满了他的橡皮泥杰作,”埃尔谟冷哼一声,“无一例外,全是卷心菜。” 裴隐:“……” 此时他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涩着嗓子追问:“……再然后呢?” “我问他是不是只会捏卷心菜,建议他走出舒适区,多做其他尝试。” 裴隐:“…………”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幽怨的控诉。 “然后他就从柜子里扑出来,用所有触须缠住了我的脖子。” 第20章 双倍的爱 空气凝滞了足足十秒。 再开口时,裴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您……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埃尔谟眉心一跳,半晌才点了点头。 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因茫然透出几分罕见的……乖顺。 “小殿下,”裴隐缓缓走近一步。声音绷得发紧,“您就真看不出来……他捏的是什么?” 埃尔谟面容未动,只有喉结轻轻一滚,泄露了那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不是卷心菜?” 裴隐闭上了眼。 脑海中闪过裴安念捧着那些小人,眼睛亮晶晶地念叨,说等爸比回来,一定要给他看的模样…… 他甚至不敢想,现在裴安念正承受着怎样的心碎。 裴隐深吸一口气,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对话,回到孩子身边。 “小殿下,我代念念向您道歉。无论您说了什么,他都不该跟您动手。我会好好管教他,如果您要追责……我甘愿承担一起。” “只是……”声音难以抑制地碎裂了一瞬,“那些橡皮泥小人,对他有特别的意义,是他很想见……却见不到的人,所以只能靠这种方式寄托思念。他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请您……别太责怪他。” “人?”埃尔谟面色微变,一丝慌乱掠过眸底,“……是谁?” 裴隐嘴角轻动,没有说话。 埃尔谟的目光失焦地散在空气里。 很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他垂下眼,喉咙发紧,整颗心仿佛被揪住:“……是那个铁柱,对不对?” 裴隐没有回答,平静地转道:“无论如何,感谢小殿下冒险救回念念。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说完他微微颔首,丢下一句“失陪”转身就走。 “站住,”埃尔谟一步拦在他身前,声音里的躁意几乎压抑不住,“他捏的是谁,我凭什么要知道?你又跟我发什么火?” 裴隐睫羽轻颤:“您误会了,我没发火。” 埃尔谟的视线如探针般刮过他的眉梢、嘴角,试图掘出一丝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冷静,克制,毕恭毕敬,却更像是火上浇油,让埃尔谟内心的火种更加躁动。 “寄托思念?”他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咬着后槽牙道,“我看需要寄托思念的不是他,是你吧。” 裴隐:“……” ……什么? “你给我听好,”不等他回应,埃尔谟喉间滚出两声低沉而扭曲的冷笑,“我没有义务照顾你和你那孽种的感受,更没义务知道你男人长什么样。我能把那孽种救回来,能留你到现在,已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你凭什么——凭什么反过来给我脸色看?!” 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砸来,撞在裴隐早已疲惫的神经上。他的mrc-9x库存所剩无几,必须节省每一分精力,不能再这样无谓消耗。 “您说得对,是我不识抬举,”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会全盘接受,“可念念只是个孩子,最近他受了太多打击,请允许我稍后再来向您赔罪。现在,我必须先去安慰我的孩子。” 说完,他猛地发力,甩开那只钳制他的手。 埃尔谟追出两步,肺腑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抽干他所有的力气。 他踉跄扶住桌沿,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不见,一个字也再喊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滑开,有人走了进来。 是抱着寝具刚搬进来的连姆,一进门,就看见埃尔谟佝偻着背僵立在桌边。 脸色灰败,目光涣散,凌乱的衣领下,露出纵横交错的乌青勒痕。 “殿下,”连姆试探着靠近,“您脖子上的伤——” “他受打击……”一道嘶哑的声音切断他的话音,“我就不受打击?” 连姆顿时止步。 “你安慰过我吗。” “你想过我一次吗。” 埃尔谟抬起头,视线一寸寸扫过整个空间。 儿童玩具散落各处,属于裴隐和裴安念的生活痕迹无处不在。而在这片空间里,一定曾经存在过第三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陷入恍惚。 这八年,他究竟在拼命什么? 一次次精神强化,换来无休止的失控和折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才终于攒够挺直脊梁的资本,才让自己变得不再软弱、不再无能。 可这一切,在裴隐眼里算什么? 他的喜怒哀乐从来与自己无关。鲜活的爱意给了孩子,深沉的思念给了那个早已不在的男人。 留给埃尔谟的,只有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 兜兜转转,他依然是那个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如同警报,在他脑海里拉响,让所有漂浮的情绪瞬间找到倾泻的裂口。 他转向连姆,目光骤然锐利:“头盔带了吗?” 连姆一怔,本能地点头。 第23章 “给我。” 连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殿下,您短期内已经强化两次了,真的不能再——” 话说到一半就噤声,因为就在这时,埃尔谟抬起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焚尽一切的决绝。 只一眼,连姆就知道,所有劝阻都是徒劳。 -- 还没走到玻璃柜前,细碎的撕裂声已经传来。 “念念?” 裴隐快步上前,在看清柜内景象时僵住。 玻璃柜中一片狼藉。 原本整齐排列的橡皮小人东倒西歪,彩色泥屑散落各处。裴安念正用触须紧紧抓住一个泥人,先是扯掉脑袋,接着用更多触须碾压、撕扯,直到彻底面目全非。 裴隐拾起那团不成形的泥块,试图辨认这曾是哪个爸比。 是握着螺丝刀修理星星的,还是披着斗篷在太空中航行的? 可所有色彩早已混成一团污浊的灰,什么也看不出了。 这些橡皮泥本不易保存,是裴隐细心地涂上保护层,定期除尘除湿,才让每个小人都维持着最初的模样。 而现在,它们被裴安念亲手拆解,变回一堆毫无意义的烂泥。 就在这时,他看见裴安念又拿起一个。 不是单独的小人,而是一个完整的场景—— 开满小花的草地上,他和埃尔谟并肩坐着,小小的裴安念趴在他们头顶,三个身影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触须即将踩下的瞬间,裴隐冲上前拉住他:“念念!” “坏蛋……他是大坏蛋!”裴安念用力挣扎,浑身都在发抖,“我讨厌他!” “念念,我知道你生气,可是……”裴隐声音发涩,“你连爹地也不要了吗?” 裴安念动作一滞,仿佛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捏碎这个场景,就要连爹地一起毁掉。 泪水迅速蒙上眼睛,他顷刻间哭得梨花带雨。两根触须慌慌张张捂住眼睛,其余的蜷缩在身侧,将自已卷成一团密不透风的茧。 “骗我,爹地也骗我……你们都是坏蛋!”伤心的呜咽从触须缝隙里漏出来,“说什么修完星星就回来,都是假的……根本不爱我……” 裴隐心如刀绞,小心翼翼将那颤抖的小身体从柜中抱出来:“对不起,是爹地不好,爹地让你失望了……” “说我是怪物,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生我呢?为什么生下我……又不爱我呢?” 裴隐两眼发黑,顺着玻璃柜滑坐在地,将孩子拢在膝头,用瘦削的身体紧紧裹住那小小的身影,如同护住一只脆弱的雏鸟。 他这一生习惯了疼痛。怀孕的苦、分娩的剧痛、常年累月的病楚,早已将他的神经磨得麻木。 可没有哪一种痛,能比得上此刻的万分之一。 “我知道,念念,这一切可能很难理解。是啊,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说到这里,胸口仿佛在渗血,口腔都隐约泛起铁锈味。“但你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裴隐闭了闭眼:“其实……爹地的爸爸妈妈,也不爱爹地。” 怀中的抽泣声歇了歇,小家伙抬起泪眼。 “不仅不爱,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把我扔掉了。” 裴安念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虚软:“爹地从来没说过。” “嗯,因为都不重要了,”裴隐努力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小时候,爹地一直以为是自己走丢了。后来他们把我找回去,我还高兴了好久。” “再后来才知道……当初他们是故意扔掉我的,接我回去也只是为了……” ——为了让他代替他们的宝贝儿子,嫁给奥安帝国四皇子。 “……为了用我,去换一些好处。”他省略掉不必要的细节,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 “刚知道的时候,爹地也很难过。但是你看,”裴隐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容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温度,“爹地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有了你这么可爱的宝贝。” 裴安念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抽噎声渐渐平息下来。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小孩,”裴隐抹掉他脸上的泪,“但那永远不是你的错。你照样可以活得很好,就像爹地一样。” 裴安念似懂非懂,往裴隐怀中缩了缩,蹭了蹭他的腹部,那个曾经孕育他的地方。 “可是他好坏……”他委屈得全身皱成一团,像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好凶。” 裴隐将那颗小脑袋按在胸前:“爹地知道,念念受委屈了。” “我翻跟头给他看,他都不喜欢……” “爹地喜欢,”裴隐立刻接上,“爹地还等着看你翻五个呢。” “他说我捏的是卷心菜,”裴安念说着,眼泪又要涌上来,“才不是卷心菜……” “是他眼睛不好,一点都不像,”裴隐用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泪,“我们念念,是捏橡皮泥的小天才。” 他一声声安抚着,胸口却越来越痛。 每句哭诉都像是刀,反复凿进心口最致命的地方。 这些年里,他不后悔当初离开,也不怨埃尔谟如今那么恨他。 人做出选择,然后承担代价,天经地义。 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会有了裴安念。 正因如此,那个念头总会不经意钻出脑海: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走…… 裴安念是不是就不会被污染? 是不是能在皇宫里,做一个金枝玉叶的小皇子? 而他的另一个父亲,是不是会将他护在掌心,给他毫无保留的爱? 是他亲手剥夺了裴安念应有的一切,剥夺了他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那份本该属于他的父爱。 这一点,裴隐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但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 他必须给裴安念希望,给他足够的力量走完这一生。 裴隐拨开裴安念蜷缩的触须,托起那张湿漉漉的小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念念,你可以生气,可以恨,可以砸烂所有的橡皮泥,这都很正常。” “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永远有人爱你。” 裴隐凝视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桃花眼,此刻只有沉甸甸的真心。 “我保证,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爸比给不了的爱,我全部补给你。” 望着这个他生命中唯一的、最后的意义,他一字一句,许下誓言。 “我给你双倍的爱,十倍的爱,成百上千倍的爱。” 第21章 生之何惧 那天夜里,裴隐将裴安念拢在怀里,低低地说了许久的话,直至呼吸渐沉,相拥入眠。 身体的不适感却未褪尽。他睡得很浅,断续醒来好几次。 最后一次睁眼时,舱壁时钟已指向清晨,于是索性起身,离开睡眠舱。 跃迁舱被分隔为驾驶区与生活区,墙面嵌着数个折叠式睡眠舱。裴隐穿过短廊,步入驾驶区,开始每日的例行检查。 飞船正静默航行于外太空安全轨道,引擎发出稳定低鸣,一切如常。 能量储备显示还能撑一个月,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平安着陆。 就在他准备关闭面板时,目光忽然一凝。 为了随时监控邪神动向,他把探测罗盘读数嵌入了跃迁舱的操纵系统。这才发现,罗盘竟在短时间内记录了两次异常。 近半年来邪神活动的确愈发频繁,但间隔如此之短,前所未有。 裴隐调出历史数据,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比对分析。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跳跃,不过几分钟就头晕眼花。 果然,体力还是没能恢复。 mrc-9x造价高昂,获取途径隐秘,出发前他好不容易备足半年的用量,一路上用得精打细算。 谁知刚进入奥安帝国,就连连遭遇意外,身体不堪重负。 略一沉吟,裴隐还是决定再服用一颗。 他俯身,用生物信息解锁抽屉。 空的。 ……奇怪。 这药毒性剧烈,因为家里有小孩子,他每次用完都会立刻收好。 难道……是他疏忽了? 如果被裴安念误食…… 裴隐心头一紧,立刻召唤临终机器人跟他一起找,却得不到任何反应。 ……又忘记装电池了? 他起身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一切都不对劲了。 积木呢? 水彩笔呢? 他随手搁在桌上的育儿读物呢? 这跃迁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整洁了? 还没理清思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男人身穿全黑真丝睡衣,贴合地勾勒出蓄势待发的肌肉线条,全然无视裴隐活见鬼的表情,径直走向料理岛台。 裴隐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三泵糖浆?” 第24章 “……什么?” “我问你,”埃尔谟慢条斯理地重复,“现在喝咖啡,还是三泵糖浆?” 裴隐点头,无意识地挪到岛台旁,望着那人操作机器的背影。等他转身时,本能地开口:“谢……” “哐”的一声,杯子被重重砸在他面前的台面上,力道之猛,里面的液体险些飞溅而出。 “吃着mrc-9x还喝咖啡,”埃尔谟脸色铁青,“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裴隐低头一看,哪有什么咖啡,分明是杯牛奶。 裴隐哑然:“……小殿下,你诈我。” “彼此彼此,”埃尔谟冷笑一声,在高脚椅上坐下,微仰着头看他,“还愣着?” 裴隐一脸茫然,就听见那人纡尊降贵地丢来一个字:“喝。” 裴隐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甜丝丝的,是裴安念的儿童配方奶。 见他动作停顿,埃尔谟抬了抬下巴:“喝完。” “……” 裴隐脑子还懵着,竟真乖乖仰头,把一整杯牛奶喝完,然后把空杯底亮给他看。 埃尔谟眉梢动了一下,算是勉强满意。 气氛短暂地沉寂下来。 裴隐手握尚存余温的空杯,视线再次扫过这个一夜间变得陌生的跃迁舱。 “小殿下,”他艰难启齿,“我放在抽屉里的药……就是您昨天看到的那种,我不记得吃完后有没有收好。您……有印象吗? “你是说,你私自囤积的违禁药品?”埃尔谟语气不轻不重,背对着他不知在忙碌什么,“放心,已经全部销毁了。” 裴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什么?” 销毁了?! 那他之后怎么办?! 没了药,他靠什么撑下去? 埃尔谟端着碗走回来,神情淡漠:“你那些养孩子的杂碎,也一并处理了。孩子不是你纵容杂乱的借口,以后这类东西,只准放在你的睡眠舱。再让我在公共区域看见——” 视线扫向角落:“它们会和你的机器人一个下场。” 裴隐顺着看过去,只见那里摆着一堆破铜烂铁。 他不敢置信地走过去,蹲身检查着他的前·临终机器人的残骸,金属碎片上明显是巨力拗折的痕迹。 “这是您……用手捏坏的?” 埃尔谟冷笑不语,仿佛在说:不然呢? 裴隐:“……” 他忽然明白,之前裴安念掐他脖子时,这人为什么忍着不还手了。 以这非人的力量,恐怕真能把小家伙当场捏碎。 裴隐深吸一口气,尽力让声音平稳:“小殿下,这台临终关怀机器人是回声组织暂借给我的。如果损坏,我是要赔偿的。” “是吗?”埃尔谟的眼神如冰锥投来,灰蓝色的眸底不见一丝温度,“一台未获医疗许可的机器人,提供消极失当、草菅人命的治疗方案,本身就是巨大的安全隐患,如果你的组织执意追究——” 他略一停顿,目光锐利如刀:“我不介意展开更彻底的问责。” 裴隐喉结滚动,将话咽了回去。 “别担心,没了那堆废铁,自会有人接手你的健康管理,”埃尔谟继续道,“沃夫医生制定了全面的康复方案,会用正确安全的方式,帮你重建身体机能。” 裴隐喉头一紧,叹了口气:“小殿下,我不是没试过治疗。可那些方案只会让我更糟,我会……很没有力气。” “你不需要那么多力气,”埃尔谟打断,“累了就休息。” 裴隐彻底失声。 休息? 他哪有资格休息? 他休息了,裴安念怎么办? 就在这时,埃尔谟将碗搁在岛台上:“吃。” 裴隐垂眸。 碗里是裴安念常吃的营养米粉。 “你还没到不能正常进食的地步,”见他不动,埃尔谟放缓语气解释,“过早进入临终生活,只会让你的机体用进废退。沃夫医生很有经验,按他的方案,你还能活很久。” “……我没说要活。”裴隐嘀咕。 话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还是被捕捉到。 埃尔谟抬起眼帘,刚才那层伪装出来的温和假象瞬间剥落,眼底翻涌着狠戾的寒意。 “看来我说过的话,你根本没记住,”他绕过岛台,一步步逼近,“那我就再说一次。你的命属于我,活与不活由我决定。在我允许你死之前,你就只能活着。” 裴隐低下头,心情忽然很乱。 他原本都安排好了。半年,再撑半年。拼尽全力为裴安念铺好后路,他就能安心离开。 连棺材他都选好了,就放在垩星,就等着他躺进去。 可现在埃尔谟毁了他的药,拆了他的机器人,将他所有计划全部打碎。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从心底涌上来。 而就在对面,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仍然牢牢锁着他,让他更加无处遁形。 “小殿下,”裴隐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只觉得身心俱疲,“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埃尔谟已走到他面前。 高大身影将他完全笼罩,从那样近的距离睥睨下来,如同神明俯视草芥。 “要你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宰。” 第22章 旧痛新伤 舱内陷入一段漫长的沉默。半晌,被裴隐一声低笑打破。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平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桃花眼里漾起轻佻的波光。 “看来……小殿下还是童心未泯呢。” 埃尔谟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儿童心理学上说,不切现实的掌控欲,是心智发育早期的典型特征,”裴隐略一停顿,嘴角轻扬,“行,既然您想玩,我奉陪。只是,万一最后我还是没活成——” 他尾音拖长,仍是笑盈盈的:“还请您愿赌服输,别迁怒我的孩子。” 埃尔谟定定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掷地有声道:“我不会输。” 裴隐不再接话,舀起一勺米粉送入口中。 他放下勺子,埃尔谟便问:“感觉如何?” 裴隐咂咂嘴:“没什么味道。” “……我问你的身体。” “哪能这么快就有感觉。” “那就先观察,一有不适立刻报告,”埃尔谟清晰地发出指令,“从儿童食品开始,一点点适应,总会好起来。” 裴隐本想再调侃两句,可对上埃尔谟那双沉静坚定的眼眸,心里一时有些打鼓。 他是真打算跟自己这样耗下去? 难道说……这就是他折磨自己的方式? 气氛古怪地沉默下来。 直到连姆出现在舱门口。他已经换上笔挺的军装,看起来已起床多时。 裴隐几乎要谢天谢地,只要能逃离眼前的僵局,怎样都好。 霎时间,他脸上绽开过分灿烂的笑容,冲连姆招手:“早上好呀,连姆大人,吃早餐了吗?” 语气中的热切几乎满溢,连姆脚步不由得一顿。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埃尔谟眼底掠过一抹晦暗的阴霾。 “谢谢裴先生关心,我已经吃过了。”连姆微笑回应。 埃尔谟抿了抿唇,转而向他冷声下令:“我去逃生舱处理公务,记得把头盔放进我的睡眠舱。” 闻言,裴隐笑意僵在唇角,整颗心随之一沉。 以至于连埃尔谟回睡眠舱换好军装、戴上面具回来,他都没能察觉。 那道挺拔的身影从他身侧经过,忽然停住,目光落在他的发顶。 裴隐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他怔然地眨眨眼,却见埃尔谟脸色越来越沉。 “……不劳你费心问候,”半晌,他听见埃尔谟用一种近乎幽怨的阴沉声调,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我也吃过了。” 说完转身,军装下摆将空气割得窸窣作响。 留下裴隐懵在原地。 “搞什么啊……”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大清早的吃炸药了?” 有时候他觉得埃尔谟就像个移动军火库,浑身绑满引线,而自己总能精准踩中每一根。 “您……”对面的连姆欲言又止。 裴隐眨了眨眼,等他继续。 可连姆只是摇头轻叹,转而道:“裴先生,请用早餐吧。” 勺子漫无目的地在碗里打转,裴隐实在没胃口,索性放下:“连姆大人,您去忙吧,不用在这儿看着我。” 连姆眼神微动,歉然道:“裴先生,我是要看着您的。” 裴隐:“……” 懂了。 他认命地端起碗,把那碗寡淡无味的营养米粉囫囵咽下:“现在总可以交差了吧?” 连姆起身行礼:“感谢您的配合。” “客气了。” 就在连姆转身的刹那,裴隐再度开口:“既然我都这么配合了,连姆大人是不是也该履行约定?” 连姆脚步一顿:“……什么约定?” 第25章 “您答应过的,如果小殿下再用头盔,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连姆沉默片刻:“殿下是昨天才向我提起的。” 裴隐不自觉攥紧手中的勺子,神色严肃起来:“他这是又要强化?” 连姆在岛台边坐下。看得出来,对于埃尔谟过度使用头盔这件事,这位忠心耿耿的副官同样忧心。 “殿下最近几次强化效果都不理想,上次又被迫中断,难免心急。” 效果白费,身体的损耗却是实打实的,精神力强化就是这样一场没有保底、无法回头的豪赌。 “连姆大人,”裴隐倾身向前,目光恳切,“您能不能……别把头盔给他?就说没带,或者编个别的理由。” 连姆面露难色:“可我已经回禀殿下,头盔一直随身携带。” 裴隐眼神暗了暗,很快又亮起。 “您只说带了头盔,”他眼珠一转,“那脉冲模组呢?” 每个强化头盔都必须搭载脉冲模组使用,头盔只是载体,模组才是核心。 “这倒没提……”连姆思忖片刻,“但过去半年,殿下用的都是同一套模组,从没取出过。” “万一在路途中遗失了呢?”裴隐循循善诱,“或者他自己用了却忘记放回去?这种事谁说得准?” 连姆听出他的意图,声音微沉:“裴先生……” 裴隐无视他的劝阻,双眼发亮地追问:“头盔现在在哪儿?” “……” 见连姆仍在迟疑,他的语气更加真诚:“连姆大人,您或许不知道,那个头盔当初是从我手里,交到他手里的。我不想……看他一路错下去。” 连姆眼神微动。 “您也不想看着殿下就这样……毁了自己吧?” 挣扎良久,连姆终于妥协。 头盔,就放在诺亚的睡眠舱里。 让一名恪守军纪的军人亲手取出模组、销毁证据,再去对长官撒谎,实在太强人所难。 这个恶人,只好由裴隐来做。万一东窗事发,也不至于牵连旁人。 跃迁舱与逃生舱被临时接驳,形成一条廊道,裴隐悄无声息地潜入诺亚的睡眠舱,顺利找到了那顶头盔,取出脉冲模组。 头盔暂时无法销毁,但只要抽走这枚核心,至少能暂时拦住埃尔谟自毁的脚步。 裴隐低头端详着手中的模组,想到连姆说过,埃尔谟在这套模组上始终没有进展。 以他的资质,既然能从以往训练中获益,就说明精神力强化的潜能极佳。 为什么独独卡在这里? 除非……还有什么没被满足的附加条件。 这类模组往往伴随着反人性的戒律:禁食、禁水、禁欲…… 可埃尔谟那样极致自律的人,究竟什么苛刻的戒律,会让他屡战屡败? 好奇心驱使下,裴隐将模组举至眼前,试图辨认那串模糊的编码。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寒刃抵上他的后颈。 “找到了?” 裴隐手一抖,猛地回头。 舱门口,埃尔谟双臂环胸静立,面无表情。 只见他微微一侧首,身旁的诺亚便立刻上前,扣住裴隐的手腕,模组就这样被轻易夺走。 “弄清楚我用的什么模组了?”埃尔谟不紧不慢地问。 “……还没有,”裴隐老实回答,“看不清。” 埃尔谟讥诮地冷笑一声:“拿到头盔还不够,连模组都要查清。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在全星际面前揭穿我的真面目。” 裴隐怔住。 “还装?”埃尔谟捕捉到他脸上的茫然,眼神愈加凛冽,“上次掀我面具,不就是为了拍我下巴的伤口?现在证据就在你手上,你大可以昭告全星际,奥安帝国四皇子,正在使用违禁手段提升精神力。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 经他这一提,裴隐才想起,自己确实用头盔威胁过他。一时间,他百口莫辩。 “连我的副官都被你蛊惑,合起伙来骗我,”与以往一点即燃的暴怒不同,此刻的埃尔谟呈现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所有人……所有人都骗我,背叛我……” 裴隐心头一紧,这才发现,连姆没有跟来。 是被自己牵连,正在受罚? 无论自己在埃尔谟心中何等不堪,都不能拖累旁人,裴隐立刻解释:“小殿下,请不要责怪连姆大人,是我胁迫他的,我……我拿他弟弟的安危作要挟,他才不得不配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原本他已放弃为自己辩解,可这个误会如果不解开,只会对埃尔谟造成更深的伤害。 于是他抬头,迎上那双泛红的眼睛:“虽然您可能不信,但我偷走模组,绝不是为了出卖您。” “我只是……不想看您这样伤害自己。” 短暂的寂静后,埃尔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你这套鬼话骗得了连姆,就能骗得了我?”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裴隐身上,而是穿透他飘向虚空,仿佛被拉回痛苦的过去,“八年前……你也是这样。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为了骗走我的跃迁舱密码?” “然后呢?”他往前一步,“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 “小殿下,我知道现在说什么您都很难相信,但有人曾告诉我,‘一个人的价值从不由精神力决定,而在于品行与本心’。” “就算您不相信我,”裴隐抬起眼,目光笔直地望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难道也不愿相信从前的您自己吗?” “从前的……我?” 埃尔谟神色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宇宙中最荒谬的笑话,一抹惨淡的笑意在他脸上撕开。 “你是指那个在宫中受尽白眼、连生母都不能入皇陵、被父皇视如污点、连最低等的仆从都敢甩脸色的我?” “……” “还是那个被联姻对象骗得团团转、新婚当夜被妻子抛弃、软弱无能废物一样的我?” “……” “你觉得,”埃尔谟目眦欲裂地盯着他,“我该相信那种人说出来的话?!” 第23章 清白疑云 裴隐垂下眼眸。 “小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地挤出喉咙,“您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其实他很少刻意回忆从前,对他来说,那同样不亚于一场凌迟。 可此时此刻,他强迫自己直面那个最不愿触碰的猜测:“是因为听见……我对维尔侯爵说的那些话,所以才……” “为了你?”埃尔谟猝然打断,眼底掀起铺天盖地的嘲讽,“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就凭你几句话,也配左右我?” 裴隐眼睫轻颤:“那您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记忆里的小殿下,曾是所有美好词汇的化身。他和奥安帝国所有人都不同,对万物怀有慈悲和怜悯。 那时裴隐总爱往官邸里捡回各种受伤的小动物,小皇子表面总是冷着脸,抱怨他非要把官邸变成动物园。 可最后,每条小生命都被他照料得妥妥帖帖。 “想知道为什么?”埃尔谟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因为我是奥安帝国的皇子,杀戮、掌控、生杀予夺,本就是我与生俱来的权力。” “所有人都是我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而你——”他不可一世地昂起头,俨然一位残暴的年轻君主,俯身捏住裴隐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不过是其中最令我生厌的一只。” 漫长的对视中,裴隐感觉自己一点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下巴被钳制,双手被反锁在身后。一股深切的疲惫和绝望涌上心头,他终于闭上了眼。 “看好他,”黑暗中,埃尔谟的声音毫无温度地响起,对静立一旁的诺亚下令,“直到我完成强化为止。” -- 作为回声组织首屈一指的特工,裴隐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奥安帝国摔得这么惨。 囚禁、追捕、逃亡、住院……短短几周内体验了个遍,就连过去最拿手的偷鸡摸狗,也在这里失了手。 而现在,他被关在逃生舱的密闭隔间中,四肢锁着镣铐。诺亚就坐在对面,寸步不离地守着。 没过多久,沃夫医生端着一份乏味的营养餐走进来,盯着他一口口咽下,又做了一系列检查。 结束后,沃夫本想跟他说说情况,却被轻飘飘地打断:“您直接向殿下汇报吧,不用告诉我。” 沃夫只好沉默离开。 舱门闭合,裴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诺亚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裴隐连眼皮都懒得抬:“知道啊,快死了呗。” 沃夫用的那些仪器他大多没见过,奥安的医疗科技确实远超他的认知,但他至少看得懂医生充满同情的脸色。 也不知道都到这一步了,埃尔谟还非得给他治什么。 或许这就是奥安皇子生杀予夺的乐趣吧,能在死前充当一次他的玩物,也算是他裴隐的殊荣。 第26章 诺亚看着他这副对生死漠不关心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你就一点也不怕死?” 裴隐斜斜瞥向他,嘴角挑起:“小诺亚,怕死说明你活得还不错。继续保持。” 诺亚嘴角动了动,闷声低语:“你不该让我哥去骗殿下。”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教育我啦,”裴隐叹气,抬起被铐的双手晃了晃,“你看,我不都已经付出代价了?” “我哥他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撒谎,”诺亚忿忿然道,“殿下才问了一句,他就全招了。” “是我不好——”裴隐顺着接话,却在半途顿住。 等等…… 诺亚这语气……怎么听着怪遗憾的? 裴隐睁开眼,对上一道炽热而坚定的目光:“你该早点告诉我!我直接把模组扔了不就完了!” “……啊?” “当时撤离的时候,我就想把头盔丢了!”诺亚越说越气,“可我哥死活不让!” 裴隐眼底渐渐浮上恍然的笑意:“你也不想殿下继续强化?” “他的身体已经被摧残得够呛了,尤其是换了那个新模组之后,”诺亚摇头叹息,“我哥胆子小,自己不敢说也就算了,还不准我提。” 裴隐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这个脑容量只比单细胞生物大一点点的诺亚,在关键时刻竟如此清醒。 又或者说,连诺亚这蠢蛋都反对埃尔谟继续强化,可见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思绪微转,他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哥哥他没事吧?” “不会有事的,”诺亚语气笃定,“殿下就是看着凶,其实从来不会真的为难谁。” 裴隐眼睫微动,低声“嗯”了句。 舱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喂,”片刻后,诺亚压低嗓子开口,“之前对你态度不好,你……别介意。这次要不是有你,我们麻烦就大了。” 裴隐眉梢一挑:“你这是跟我道谢还是道歉?” “一半一半吧,”诺亚别开视线,“你……确实没那么坏,还算有点本事,就是嘴太欠了。而且谁让你还带着个畸变体。” 裴隐听出他话里的情绪:“你和畸变体……有仇?” 诺亚眼神一黯:“我和我哥的爸妈……就是死在畸变体手里。是殿下救了我们。” 原来如此,裴隐心下恍然。 难怪这两兄弟对埃尔谟如此肝脑涂地。 诺亚忽然抬头,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会生出个畸变体啊?” 话音刚落,他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 裴隐却不在意,他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看得出诺亚只是心直口快,便淡淡接道:“大概是报应吧。” “什么?” 裴隐唇角一弯,搬出埃尔谟那套说辞:“像我这种作恶多端的人,报应落到孩子身上,不也很正常?” 诺亚狐疑地盯着他,见他神情不像说笑,竟认真思索起来:“要是你真能劝殿下放弃强化,那也算积德了,说不定能抵消一点罪过。” “那就这么说定了,”裴隐眼尾一挑,笑意绽开,“要是我真能让殿下再也不碰那个头盔,你可得站在我这边,不许反悔。” “当然,我说到做到!”诺亚昂首挺胸,“这件事上,我肯定比我哥靠谱一百倍。” 裴隐看着他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对埃尔谟的那份赤诚是真的。 察觉到诺亚敌意消退,他顺势抓住时机,问出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你刚才提到的新模组,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一直没有进展?” 诺亚沉吟片刻,认真地从头解释。 “其实殿下对精神力强化是很敏感的,虽然前期消耗也大,但进展一直很快。从s级到ss级,他只用了十次。” “但那时用的是另一套体系,上限就到ss级,再想往上,就只能换模组。现在这个模组,是经过推演后唯一能达到sss级的路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套模组就像天生和殿下相克,练了半年,一点水花都没有。” 裴隐追问:“是有什么特殊戒律吗?” “任何模组都有戒律,但这套的要求……本该对殿下很容易才对,毕竟他本来就对那方面……呃,没什么兴趣。” 裴隐眸光微动:“那方面?” 诺亚的表情挣扎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这样讨论殿下的私事。但话已至此,他也只好豁出去:“这个模组的戒律是……禁欲。” 裴隐一怔,没说出话来。 诺亚继续:“而且不是一般禁欲,是绝对禁欲。不过这对殿下来说也没差别,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身边有过任何人。” 一连串术语砸得裴隐有点发懵:“一般禁欲……绝对禁欲?” “一般禁欲要求在强化前后一个月保持清心寡欲,而绝对禁欲,要求训练者终身保持……”诺亚憋了半天,努力找个体面的词,“清白。” 裴隐像被雷劈中:“清……白?” 诺亚以为他没听懂,干脆破罐破摔,说得更直白:“就是说必须是处男。” 裴隐机械地重复:“处。男。” 空气死寂了五秒。 紧接着,舱室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你的意思是……”裴隐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小殿下他、他是处男?!” “……”诺亚瞬间后悔跟他说这些,猛地起身,脸色铁青,“喂!我答应帮你,不代表你可以这样嘲笑殿下!” “抱歉……哈哈哈……我真是……忍不住……”裴隐捂着肚子,眼泪都要飙出来,“我实在没想到……” ——没想到埃尔谟卡在这个模组上止步不前的原因,竟如此荒诞。 要不是今天诺亚说漏嘴,恐怕直到埃尔谟把自己折腾到精神崩溃,都不会有人猜到背后的真相。 诺亚看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得叉腰:“殿下是处男怎么了?他洁身自好、超越俗欲,难道不值得尊敬?!” “值得……太值得了,”裴隐笑得镣铐都在叮当作响,“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声大笑过了,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反复回荡。 处男。 处。男。 埃尔谟是处男…… 那裴安念—— 是他自体繁殖出来的吗?! 第24章 再赴缱绻 ……又失败了。 电流停歇的瞬间,埃尔谟就已感知到结果。 没有蜕变,没有躁动,没有力量破壳而来的预兆。 半年来屡战屡败,挫败早已磨成一种习惯。 他沉默地摘下头盔,目光落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 为什么……还是不行?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跨过去,便是无人能敌的sss级,彻底告别过去软弱无能的自己,变得真正无坚不摧。 却偏偏卡在这里。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尽管结果失败,可强化的余波仍在体内肆虐,血肉仿佛被兽群冲撞撕扯,脏器被粗暴地拧碎又胡乱拼合,周而复始。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强化是对身心的双重磨砺,结束时的疲惫只是身体层面,真正摧残意志的,是紧随其后那些虚实交织的噩梦。 这是他第一次在跃迁舱内进行强化。睡眠舱狭小逼仄,反而给了此刻的他难得的安全感。他靠着舱壁滑坐在地,任由意识放空。 这次的反应格外猛烈。连续三次强化,早已将身体逼至极限,光是维持清醒就耗尽了力气。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一个念头从混沌中攫住了他。 钙片。 他还没吃钙片。 从记事起,他就每天定点服用这种钙片。母亲当年哄他,要吃了才能长高。 年幼的他信以为真,直到母亲弥留之际,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叮嘱:要按时吃钙片,每日一粒,间隔不可超过二十小时。吃完了,会有人送来新的。 他自然明白,那药绝不会是钙片那么简单。 紧接着,母亲在咽气前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埃米,我的好埃米,永远别去查这钙片的来历,否则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即便如今他已拥有追查真相的能力,却也因为这句遗言,放任自己相信,那只是钙片。 刚才的强化耽误了太多时间,服药时限将近,他必须在失去意识前吞下那粒药。 指尖颤抖着伸向药瓶—— 不对。 身体的异样……似乎不全是强化后遗症。 药瓶近在咫尺,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他的感官,捂住他的口鼻。 顷刻之间,意识不再属于自己。 -- 被一股没来由的躁动惊醒时,裴隐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铐脚链哗啦作响。 第27章 正打盹的诺亚惊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挺直背脊:“我没睡着!” 他连忙四下环顾,确认裴隐仍在原处,刚松口气,却又察觉不对。 裴隐目光涣散,瞳孔剧烈颤动,人还在这里,魂却不知飘到了哪儿。 “喂?”诺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下一秒,那失焦的视线陡然收拢,钉在诺亚脸上:“小殿下。” “啊?”诺亚愣住,心虚地抿了抿嘴,“你不会把我打盹的事告诉他吧?” 裴隐却像根本没听见,他一时忘了脚上镣铐,刚起身就被拽得踉跄,险些摔倒。 诺亚困惑地看着他徒劳挣扎,正要去扶,手腕却被裴隐一把抓住。 “带我去找他。” “你疯了吗?”诺亚皱眉,“殿下正在气头上,现在去他也不会见你。” “他见不见我不重要,”裴隐目光如炬,“但他现在有危险。” 他没办法向诺亚解释,但他就是知道。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 上一次……还是怀着裴安念的时候。 孕初期他总是莫名发热,浑身焦灼。医生告诉他,那是终身标记在孕期的影响,只是裴隐的反应较常人要更严重。 得知他身边没有alpha为他纾解,医生劝他洗掉标记,否则很可能一尸两命。裴隐本还想硬扛,听到这里终于妥协。 可终身标记岂是说洗就能洗掉的?手术前医生就坦言,手术只是为了帮他熬过孕期,暂时压制失控的发情期,但标记带来的联结,终究抹除不去。 果然,自和埃尔谟重逢起,那股压迫感就始终无孔不入地包围着他。 可此刻的感觉却和以往截然不同。比起压迫,更像是一种心灵感应似的共鸣,仿佛有个声音在他血液里嘶喊,他的alpha正面临危险,正需要他。 这一切诺亚显然无法理解,他听见裴隐不知从何而来的论断,只觉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殿下好好在跃迁舱里待着,能有什么危险?” 就在此刻,舱门滑开。 连姆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裴隐心下了然“是小殿下?” 连姆沉重地点头。 这下诺亚彻底呆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裴隐的目光却已转向他,声音镇定道:“小诺亚,你刚刚答应过我,如果我有办法让殿下永远不再碰那个头盔,你会站在我这边,对不对?” 诺亚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现在就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裴隐不容置疑道,“解开我的脚链。” -- 冲进睡眠舱的刹那,率先撞入耳膜的是一声压抑在喉间、痛苦至极的低吼。 强大的信息素如海啸般席卷而来,来自曾终身标记他的alpha的压制让人难以抵抗,裴隐双腿瞬间发软,却硬是咬牙撑住,一步步挪向床边。 “小殿下……” 还没看见埃尔谟的脸,他的目光先落在床头一个药盒上。 盒盖紧合,没有打开。 裴隐目光一沉。 果然……和他推测的一样。 他掀开被角,被子下的人蜷缩成团,呼吸粗重紊乱,肩背不受控地激烈颤抖。 记忆被拽回八年前的新婚夜。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天衣无缝,他输入偷来的跃迁舱密码,设好目的地,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拥抱他渴求已久的自由。 可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了动静。 本该被他迷晕的埃尔谟,提前醒了。 很久以后裴隐才会知道,那夜的埃尔谟根本算不上清醒,对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可裴隐却始终记得他当时的样子。 一向温和寡言、克制内敛的小皇子,在床上疯狂拍打挣扎,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换成任何人,恐怕早已夺门而逃。 更何况是裴隐,从答应联姻开始,再到后来几个月环环相扣的布局,全是为了在那一夜顺利脱身。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离开。 可他没有。 在那个去意已决的夜晚,在完成所有精心策划之后,在所有理智都嘶吼着“快走,去拥抱你的新生与自由”时……一丝绝不该存在的杂念,不知从哪个角落破土而出。 然后,硬生生拽住他,让他非但没有远离,反而一步步主动走向那个浑身散发危险气息的人。 如今,在这狭小的跃迁舱里,裴隐再次走向床边,说出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那句话。 “小殿下,您需要……帮忙吗?” 回应他的,是一只从被褥中探出的、滚烫而颤抖的手。 天旋地转间,裴隐被用力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如同八年前,埃尔谟忘情地吻住了他。 第25章 经年缠绵 ……好痒。 颈间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埃尔谟的发茬比少年时更短、更硬,此刻一下下蹭着他敏感的脖颈,像细小的电流窜过皮肤,激起成片隐秘的战栗。 裴隐本想开口,却被那具烙铁似的又沉又热的躯体压得喘不过气。 猝不及防地,两颗尖牙撞上他的锁骨。 骨头和牙尖相撞,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殿下,你……” “太瘦了,”闷哑的声音从锁骨下方挤出来,带着潮湿的热气,“没肉。” 那口气活像个被宠坏的小孩挑剔饭菜不够丰盛,裴隐瞬间就不高兴了。 什么意思? 嫌弃他身材不好呗。 他一个快死的人,哪来那么多的肉给他啃的? 爱要不要,怎么还挑上了? 正要发作,却发现埃尔谟嫌弃归嫌弃,嘴上倒是一点没少啃,埋在他颈间,反复厮磨那截嶙峋的锁骨。 牢骚滚到嘴边,化作一声带笑的嘲弄:“没肉还啃这么欢,小殿下……您是狗吗?” 埃尔谟动作不停,像是根本没听见。 裴隐渐渐看不明白了。 就算不记得那晚的事,总该有点基本的生理常识吧? 来来回回,就盯着那么一小块骨头磨牙? 到底知不知道该怎么缓解现在的状况? 裴隐实在看不下去他毫无进展的瞎忙活,伸手按住那颗乱拱的脑袋,结果就在这时,埃尔谟喉间溢出一声急躁的低吼,显然对于被强行打断很不满意。 裴隐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湿漉漉的,委屈得像是夺了食的小狗,却不敢对主人呲牙。 他终究心软,主动仰起脖颈,将脆弱的腺体袒露在对方面前。 “吸这里,懂了吗?”他牵引着埃尔谟的手抚上去,一句句细心引导,“你那样啃是好不起来的。” 埃尔谟立刻再次埋下头去。 “喂!!”颈侧传来尖锐刺痛,裴隐惊喘一声,“是让你吸不是咬!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不够……”埃尔谟闷哼一声,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颈间的皮肤,“太少了。” 裴隐:“……” 身为低等级omega,他的腺体本就发育不良。 在这个人类为适应太空而被植入特殊基因的时代,总有像他这样的倒霉蛋没能跟上进化,腺体微小,信息素淡到近乎不存在。 以至于在十八岁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有孕育后代的可能。他的父母显然也没想到,否则也不会安心将他作为筹码塞给四皇子。 尽管早已接受自身的缺陷,但被人在床上接连挑剔,还是让他心头窜起一股火。 “那也没办法,我就只有这么多,”他推开那颗脑袋,语气刻意凉薄,“小殿下嫌我肉少,又嫌我没信息素,不如去找别人吧。我这样的,怕是伺候不了您。” 说完就要抽身离开。 埃尔谟如遭雷击,愣愣看着骤然空落的怀抱,下一瞬猛扑上来,用尽全力将他死死箍住,脱口喊道:“不要!” 随即,仿佛惊觉失态,手臂力道一松,转而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不要走。” 裴隐扭头,看见那颗脑袋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重复:“不要走……不要走……” 原本他说那番话,一半是因为被人在床上挑拣的确不爽,另一半不过是想逗逗对方。 可眼见埃尔谟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裴隐才想起,他现在精神本就不稳,自己是来安抚他的,要是把人刺激得更严重,未免太不厚道。 心下一软,他叹了口气,重新靠回那片滚烫的胸膛:“好啦,再原谅你一次。” 埃尔谟双眼如蒙大赦地亮起来,终于不再只是攥着衣角,而是重新将人拥入怀中,更用力地蹭着,仿佛历经漫长离别,终于寻回失落的珍宝。 裴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哭笑不得地催促:“小殿下,您不会打算就这么蹭到天亮吧?” 他抬起眼,迎上埃尔谟迷蒙的目光,随后伸出手指,指尖点上他紧绷的下颌,掠过喉结,最终停在他军装胸前。 第28章 然后,在心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地一点。 “小殿下好不绅士,”裴隐眼尾微挑,嗓音里带着钩子,“难道还要我亲自为你宽衣不成?” 指尖在那繁复的扣饰上流连,语气染上恰到好处的为难,似真似假地抱怨:“可你这身衣服也太难解了……我不会啊。” 埃尔谟的动作顿了几秒,终于不再迟疑,动手解除束缚。 或许是太过急切,他的动作笨拙而慌乱。裴隐看着他剥开一层,底下竟还有一层,与自己身上那件轻若无物、一触即落的纱衣形成鲜明对比。 难以想象,这人平日里是如何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装束生活的。 最后一件衣物褪去,一具常年沐浴在烈日与风沙下的身体暴露无遗,小麦色的肌肤,肌肉线条流畅贲张,每一寸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而这样一个充满野性力量的alpha,此刻就这么乖顺地坐在刚被自己脱掉的衣物堆里,这画面实在有些……滑稽。 裴隐几乎要笑出声来,可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如果疼就说。” 裴隐抬眼,望进那双此刻异常专注的眸子,故意反问:“我说疼你就会停啊?” “嗯。”埃尔谟毫不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一个字,瞬间将裴隐拽回八年前。 那时还是佩瑟斯的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而小皇子给了他同样的答案。 佩瑟斯听完只是轻哼:“我才不信。” 然后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地追问:“很舒服也会停?很想要也会停?哪怕……马上就要到了也会停?” 他早已习惯被辜负,每次信任换来的都是失望,早就发誓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可埃尔谟郑重地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你疼,我就不会舒服。” 得到这个答案的瞬间,佩瑟斯内心先是一暖,随后却涌起强烈的恐慌,仿佛终于触碰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却不知是真是假。 ……别想了。 他只能告诉自己。 无论是真是假,等到真相大白,埃尔谟都只会恨他。 那一夜,埃尔谟反复问他疼不疼,问了太多次,深深刻进裴隐的记忆里。以至于后来许多年,每次感到疼痛,耳边都会恍惚响起这个声音。 其实是疼的。 疼得他眼泪直流,唇瓣咬出血痕。 但他始终没说,直到完成终身标记,他也什么都没说。 那夜所有隐忍的疼痛,最终换来了裴安念,这个在往后漫长岁月里,足以治愈他所有疼痛的,唯一的解药。 如今的裴隐身体比那时还要差,埃尔谟却远比当年强悍。洗过标记之后的腔口结构也已然改变,裴隐实在是难以为继,只得中途抬手将人推开。 “可以了。” 埃尔谟听话地凝固在原地。 裴隐本意只是让他打住,停在这里就好,但埃尔谟似乎会错了意,整个人都僵着不敢动,只将脑袋搁在枕边,眨着眼睛看他,静静等待下一步指令。 那湿漉漉的眼神,看得人心里直发软。裴隐盯了他半晌,终究叹了口气,细声解释:“不是不让你继续,那样你也会疼的,懂了吗?” 埃尔谟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多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终于得到纾解后,仍紧抱着他不放,时不时发出几声委屈的呜咽。 裴隐简直无语。 刚才被压着欺负了个没完没了的不是他吗?怎么这人倒还委屈上了? 可他实在累得没力气制止,只好抬手抚上对方汗涔涔的脊背,随口问:“你怎么一直抖啊?” 埃尔谟动作一滞,低头看向自己不受控制颤抖的手,眉头紧锁,像是被这失控激怒,另一只手攥住自己的腕骨,试图用蛮力压制战栗。 “你干什么……”裴隐心里一紧,按住他自虐的手,“没说不让你抖。” 埃尔谟恍然回神,重新将他抱紧,细密而缠绵的吻再次如雨点般落下。 其实之前很多瞬间,都让裴隐觉得,埃尔谟仿佛回到了八年前。 可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感觉到不同。 那时的埃尔谟不会在事后发抖,更不会如此神经紧绷。 十八岁的小皇子兴奋得像是赢得了全世界,紧攥着新婚妻子的手,絮絮叨叨问他第二天想吃什么,讲他计划好的蜜月行程,还说明早醒来,会给他一个惊喜。 佩瑟斯躺在他身边静静听着。 月光淌进来,他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上,绽放出相识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他的心却像被刀割般疼,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忘了吧。 忘掉那些话,忘掉蜜月计划,忘掉他此刻的笑。 思绪被骤然拉回此刻,埃尔谟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撑起身,灰蓝色的眼睛锁住他:“你受伤了。” 裴隐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漫不经心哼了一声。 不用看也猜得到,他是摸到了自己肚皮上那道横贯下腹的疤痕。 “怎么弄的?”埃尔谟认真问。 “小殿下还有脸问?”裴隐看着他茫然的表情,那股恶劣的心思又冒了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留下这么一道疤?” “我?”埃尔谟表情一片空白,显然什么都不记得,却被裴隐一本正经的指控搅得自我怀疑起来,“是……我弄的?” 裴隐立刻甩开他的手,佯装恼怒:“好啊,你居然忘了!在我肚子上留下这么丑的疤,现在还想不认账?我以后要是没人要了,你是要负责的!” 一听他生气,埃尔谟立刻放弃所有争辩,也不管那疤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急切地抓住裴隐的手。 “我负责,”紧接着又说,“不丑。” 他的指尖抚过那道伤疤,那处至今仍是凸起的,摸起来硬硬的,触感完全不像正常人类的皮肤。 裴隐嘴角微动,此刻听见埃尔谟的话,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的佩瑟斯,那股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又涌了上来。 他故意别开脸:“你骗人,明明就很丑。” “不丑。”埃尔谟立刻反驳,随即低下头。 裴隐的腹部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是埃尔谟在亲吻那道伤痕。 浑身剧烈地一颤,他听见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你身上没有丑的。” 一种久违的、酸胀的情绪堵住了裴隐的喉咙,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个吻从腹部一路往上,沿着肌肤的纹理攀升到肩头,流连到锁骨。他果然对那里,又用齿尖研磨了两下。 直到二人目光交汇,他捧起裴隐的脸,细细吻过他的额头、脸颊,用湿漉漉的鼻尖眷恋地蹭他。 裴隐从极近的距离望着他,有些出神地问:“你这次还会忘吗?” 埃尔谟沉溺在温存里,含糊地问:“什么?” “没事,”裴隐笑着摇头,指尖没入他乌黑的发间,“睡吧。” -- 次日,埃尔谟在一阵陌生的触感中醒来。 他向来习惯偏硬的床垫,此刻身下却是一股意料之外的柔软。那触感并不令人反感,反而让人感觉……异常舒适。 仿佛胸口常年盘桓不散的郁气都被抚平,四肢百骸浸透在一种久违的松弛里。 然后,他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的脊背,近得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思维迟滞一秒,他意识到,自己身下压着的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却瘦弱无比的人。 嶙峋的骨骼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脆弱得像一张纸,夹在他和床垫之间,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埃尔谟瞳孔骤缩,本能驱使他弹身而起,瞬息间翻身落地,退至数步以外。 裴隐这一夜睡得极沉。 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 但这疼痛他早已习惯,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那股从内而外的暖意。 他的体质一直偏寒,再厚的被褥也暖不透,可今早醒来,周身却像是被妥帖地熨烫过,暖得他舍不得睁眼。 于是,他贪恋地蜷了蜷身子,嘴角无意识地弯起,眼睛缓缓掀开一条缝,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埃尔谟。 裴隐笑了笑,侧脸在尚有余温的枕上蹭了蹭,嗓音因过度使用而沙哑:“早啊,小殿下。” 视野逐渐清晰,他终于看清埃尔谟眼里翻涌的情绪。 震惊、憎恶、刻入骨髓的仇恨,利箭般钉在他脸上。 一字一顿,寒意森然:“你。干。了。什。么。” 闻言,裴隐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忘了啊。 有那么一瞬的失望。 毕竟哪怕早就习惯寒冷,也会贪恋那一点点偷来的温度。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的唇角重新扬起,呼出一口慵倦的气息。 第29章 忘了就忘了吧。 忘了……有忘了的好玩。 裴隐本想舒展一下身体,却牵起一阵酸软的疼,只好勉力用手支起脑袋,目光慢悠悠地、自下而上地扫过眼前的人,最终若有似无地定格在某处,眉梢轻轻一挑。 “小小殿下也早。” 埃尔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竟一丝布料也没有。 素来冷静自持的alpha瞬间耳根通红,四下寻找睡衣未果,只能从地上胡乱抓起一件衣服往身上套,动作到一半又意识到该先穿裤子。 手忙脚乱的模样,被裴隐尽收眼底。 他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目光毫不避讳地粘在眼前的人身上。 埃尔谟忍无可忍:“你看什么?” “您说呢?”裴隐懒洋洋地拖长语调,“小殿下身材这么顶,不看岂不是暴殄天物?” 埃尔谟脸上又是一阵风云变幻,只好用手里的外套囫囵遮住自己:“再乱看,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现在遮是不是太迟啦?”裴隐忍不住逗他,“您觉得现在您身上,还有哪处是我没看过的?” 他指尖捏着被角,挑逗般地一掀:“要是实在委屈,不如……您也看回来?” 被子滑落,将自己完全展现在alpha面前。 “……” 太瘦了。 这是埃尔谟的第一反应。 以前的裴隐也瘦,但也不至于这样,肩胛骨锋利得仿佛随时要穿透皮肉。 尤其是那对锁骨,看着很硌人。更刺眼的是上面零星散布的红痕,让埃尔谟下意识别开视线。 却一不小心,落到了更危险的地方。 虽然消瘦,但该有肉的地方却有肉,尤其是此刻趴在床上,让某个部位的曲线更加醒目。 埃尔谟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等回过神时,才惊觉自己竟就这样赤身和同样一丝不挂的裴隐……对峙了不知多久。 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他迅速抓起地上的衣物扔向床上,飞快套上裤子,扶住身后的桌面重重喘息,平复紊乱的心跳。 裴隐看着他一脸惨白,忍不住笑出声:“我说小殿下,您也老大不小了,不就是睡了一觉,不至于像被毁了清白似的吧?” 埃尔谟猛地抬头,齿缝间碾出字句:“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裴隐无辜地摊手,笑得真诚,“毕竟我是被干的那个。” “……” 满口污言秽语,将埃尔谟的怒火扇得更旺。 “半年……我耗了整整半年……那是我唯一突破sss级的机会,”他声音发颤,恨意化为实质,“而你,把一切都毁了。” 所有恪守的戒律,无数日夜的煎熬,所有为突破所做的积累与忍耐,全在这一夜付诸东流。 即便此前强化进展受阻,他也从未放弃。 可现在,却是连继续的资格都没有了。 “哦,”裴隐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可明明是您让我来的呀。” “我让你来?”埃尔谟气极反笑,“怎么可能?” “不然您以为我那脚链是怎么解开的?”裴隐歪了歪头,“不就是因为您点名要我过来,帮您解决您的小问题,所以连姆和诺亚才会替我解开脚链。” 他心里知道,埃尔谟现在被情绪冲昏了头,可等冷静下来追究责任,难免要牵连到那两兄弟,不如先发制人,把他们摘出去。 “不可能,”埃尔谟斩钉截铁道,“少胡编乱造。” “有什么不可能的?您燥热难耐,需要omega安抚,而整艘船上就我一个omega,点我的名不是天经地义?” 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但埃尔谟一个字都不信。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过欲望。尤其是随着精神力等级攀升,本能反应愈发强烈。但他始终恪守戒律,连自我纾解都极少,全靠冲凉和冥想硬熬。 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在一夜间……破戒? 他正要反驳,却听见裴隐轻飘飘抛下一句:“难不成尊贵的小殿下觉得,是我自己非要投怀送抱,求着您上我一次?” 埃尔谟喉头一哽,忽然语塞。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裴隐心底了然,这人还困在破戒的的自我厌弃中,无可自拔。 要是让他知道,他早在八年前就失去了纯洁,会不会当场崩溃? 光是想一想那场面,他就忍不住想笑。 八年前的真相无法宣之于口,但昨夜的破戒,却是无法抵赖的事实。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埃尔谟放弃不要命的强化,那也算是不虚此行。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一种介于真诚与玩笑之间的语调,循循善诱道:“小殿下,要我说啊,反正您戒律破都破了,练也是白练,何必再苦着自己?您看您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多半就是憋得太久,肝火太旺了。多做几次,身心通畅,说不定比什么强化都管用呢。” “……” 埃尔谟听得眉心直跳。 怎么会有人能将这种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我不是那种人,”埃尔谟一脸正色,“不是随便谁……都可以。” 裴隐闻言,怔了一瞬,随即也笑了:“巧了,我也不是。” “够了,”场面正在失控,他必须立刻抽身,一个人把这一切理清,于是快速下达逐客令,“你……出去。” 说完,视线不经意又扫过裴隐的身体。 瘦削,苍白,痕迹斑驳。发丝被汗水或更可疑的液体黏成几绺,紧贴在汗湿的脸颊边。 埃尔谟实在看不下去,俯身抓起地上的衣物扔过去:“去洗澡。” 说完,他逃也似的冲进浴室,一把拧开冷水阀。 刺骨冰凉的水流迎头浇下,却浇不熄脑海中翻涌的片段。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会失控,可裴隐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理智。 裴隐确实不是随便的人,否则他不会在周铁柱死后保持独身,再也没找过别人。 更别说……裴隐那么厌恶他,恨不得躲他躲得越远越好。 如果不是被他强迫,怎么可能愿意和他……做那种事? 尽管再是不愿承认,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个最不堪的结论——是他失控了。 是他仗着体力优势,对裴隐做出不可饶恕的事。 水流冰冷,脸颊却阵阵灼热。埃尔谟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紧接着又是一下。 为他的卑劣,为他的不堪。 走出浴室时,他的脸颊仍火辣辣的,见裴隐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在凌乱的床单上。 一时间,埃尔谟只觉得刚才的凉水都白冲了,怒火再度窜起。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大步走过去,“我让你回去洗澡,你是听不——” 掀开被子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裴隐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埃尔谟眉头一皱,语气不自觉放软:“怎么了?” 裴隐像是这才惊醒,缓缓睁眼,扯出个玩世不恭的笑:“小殿下。” 直到这时,埃尔谟才意识到,从醒来到现在,裴隐一直没有换过姿势。即便斗嘴时气势十足,也始终这样趴着。 “你是不是动不了?”埃尔谟沉声问。 “小殿下也太小看我了,”裴隐勾起唇角,“我可是身经百战,哪会这么容易就——” “那为什么不去洗澡?” “因为——”裴隐狡黠眨眼,“我现在浑身上下可都是小小殿下辛勤耕耘的勋章,怎么舍得洗掉?” 埃尔谟:“……”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可看着裴隐惨白的脸色,还是硬生生咽下火气,走到床边。 察觉到他的靠近,裴隐下意识想躲,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牢牢按住腰际,指尖触到某处的瞬间,猛抽一口气,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埃尔谟终于看清了那处的惨状,他声音发紧:“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说?” “这也需要说的吗?”裴隐把脸埋进枕头,闷闷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鼻音,“小殿下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 明晃晃的指控让埃尔谟脸上越发挂不住:“……我去叫沃夫医生。” “等等,”裴隐瞬间翘起脑袋,“您叫他来干嘛?” “你说呢?”埃尔谟语气生硬,“当然是给你检查。” “我不要!”裴隐下意识护住身后,声音陡然拔高,“小殿下,你折腾了我一晚上,事后安抚都没有就算了,现在还要让所有人来看我屁股开花?你不仅床品差,人品也差。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我没说要让他看……那里,”埃尔谟被劈头盖脸一顿控诉,话都说不利索,“只是检查你的身体。” “那也不要!”裴隐攥紧被角,“他每次见我都一副看尸体的表情,您要是让他来,我现在就光着身子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堂堂寂灭者大人的床品有多差——” 第30章 “够了,”埃尔谟太阳穴突突直跳,终是咬牙妥协,“好,不叫他。我去拿药,你……别喊了。” 裴隐这才重新趴回去。 没过多久,就感觉伤处传来粗粝的质感,瞬间抗拒地扭过腰,像只受惊的猫般弓起背。 一副全身戒备的模样,让埃尔谟不由得放轻声音:“别动,上药。” 见他手里确实提着医疗箱,裴隐稍稍安心,重新瘫软下去。 然而事实证明,他安心得太早了。 “啊——!” 埃尔谟手一抖:“……怎么了?” “你说呢?疼啊!”裴隐把床单揪成一团,“小殿下,你是要谋杀我吗?!” “……至于吗?” “你说呢?我乖乖躺着让你干了一晚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不行吗?非要这样折磨——” “……别说了,”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的自尊,埃尔谟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我知道了,会轻点。” 他给自己处理伤口向来粗暴,从不在意力道轻重,此刻虽已尽力放轻动作,可裴隐还是哼唧个不停,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又说痒,要小殿下顺带挠挠。 光是处理后背就耗费许久,将人侧过来后,前身的伤痕同样触目惊心。 尤其是锁骨处,深深浅浅布满齿痕,像是被反复吮吻啃噬过,甚至还能看清几个完整的牙印。 埃尔谟狼狈地移开视线。 下一秒,目光却定在某处。 “这是——” 裴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肚脐下方那道疤。 很快,埃尔谟的眼中掠过一丝了悟:“这就是你……生……” 话没能说完,裴隐还是听懂了。他笑了笑:“小殿下猜到了啊。” 那道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原本光洁的腹部,刺眼得让埃尔谟攒紧了拳:“你找的什么庸医,留这么深的疤?” 裴隐一怔,垂眸看了眼肚皮:“还好吧。生孩子嘛,留疤难免的。” “难免?”埃尔谟声线更冷,“旧人类时代就实现无创分娩了。” 裴隐耐心解释:“念念形态特殊,只能剖腹产,不能这么比的。” 其实孕期最后几个月,医生就发现胎儿形态异常,建议终止妊娠,是他坚持要生。 好心人为他安排了一处僻静小院静养,还派了专人照料。但生产的第二天,裴隐就带着刚出生的小触手崽,乘跃迁舱离开了。 即便垩星对畸变体相对宽容,他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连月子都没坐,哪还管得了什么肚皮上的疤? “只是道疤而已,”裴隐摩挲着那道凹凸的痕迹,“留了就留了呗,也不是什么大事。” 埃尔谟的脸色骤然阴沉。 一只长着触手的异形,从人的身体里活生生剖出来…… 难以想象,那该是怎样的剧痛。 而这一切对于裴隐来说,就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是大事”? 一股无名火冲上脑门,埃尔谟攥紧药膏管,嗤笑一声:“很丑。” 裴隐错愕地眨了眨眼:“……啊。” 他好像整个人都呆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无措,随即扯过旁边的被子往腹部遮。 偏偏这时,埃尔谟正挤出药膏准备涂抹他腰侧的咬痕。这一扯,药膏全蹭在了被子上。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你做什么?” 裴隐仿佛这才回过神:“您说丑……我就想遮一下。” “我在上药,你偏这时候扯被子?”埃尔谟盯着被面上的药膏痕迹,抬眼时眸光锐利,“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裴隐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歉意浮上脸庞:“对不起,小殿下,弄脏您的被子了。” 埃尔谟:“……” 不知为何,这顺从的道歉反而让他心口更堵。 他张了张嘴,却见裴隐已经敛起所有情绪,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所有话都找不到出口。 埃尔谟抿紧唇,重新挤出药膏,沉默地继续上药。 之后裴隐一直很安静。 埃尔谟几次用余光扫过,都只看到他侧躺着,眼睫偶尔轻颤,再无其他动静。 明明刚才还哼唧着喊疼,怎么现在一点声音都没了? 难不成自己的上药技术突然精进了? ……不太可能。 “疼不疼?”他终究忍不住发问。 没有回应。 心里莫名发闷,他又沉声问了两遍,裴隐这才弯起嘴角,露出个乖顺得体的笑:“不疼的,谢谢小殿下。” 埃尔谟抿紧唇,不再说话。 裴隐趴在枕头上,身体的疲惫感越来越重,意识反倒异常清醒。 仿佛直到此一刻,他才真正从昨夜的梦里醒来。 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昨夜那个温柔地吻他的疤痕、说他身上没有丑的地方的埃尔谟,只会存在于梦里。 眼下这个,才是真正的他。也是如今这个作恶多端的裴隐,应该得到的对待。 一切只是回到该有的位置而已。 想通了,就不该失落。 “差不多了,”埃尔谟收起药膏,视线不经意扫过那道陈年疤痕,“你这疤……想祛的话,也不是没办法。” 裴隐抬眼看他。 “移植人造皮,或者高精密缝合,都可以,”埃尔谟顿了顿,喉结微动,“如果你好好表现,不再惹事……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裴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弯起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笑:“那就谢谢小殿下,给我重新焕发美丽的机会了。” 埃尔谟:“……” 轻飘飘的语气像细针扎进心口,让他烦躁却无从发作,转身用不必要的力度翻动医疗箱,取出一支测温枪,对准裴隐的额头。 读数跳出来的那刻,他眉头锁紧:“你发烧了。” 裴隐轻轻“嗯”了一声:“正常。” 这话并没让埃尔谟安心,他手忙脚乱地翻找退烧药,却发现药箱里只有外伤药膏,当即转身冲出门。 再回来时,怀里抱满了不知从何处搜刮来的各种药剂,还带了一份营养餐。 服完药,裴隐勉强吃了几饭就昏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替他擦着额头、脖颈、手臂、头发,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物。 身下的床单也被换了,但就在那之后不久,裴隐吐了。 意识模糊中,他听见自己不停道歉:“抱歉啊,又弄脏小殿下的被子了。” 而埃尔谟并不领情,一直让他别说话,躺好,不许动,语气一如既往,凶巴巴的。 病来如山倒,裴隐很快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身下的被单又一次换成了新的。 他向来是有些怕黑的,习惯留一盏灯入睡,此刻不安地伸手摸索,本能地唤了一声:“小殿下?” “我在。”几乎是立刻得到了回应。 埃尔谟快步来到床前,察觉他想开灯,便替他点亮床头的小夜灯,又将那只在被子外面乱抓的手塞回去。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柔和的暖光下,裴隐看清了埃尔谟的脸,紧绷的神经稍微安定了些,可很快却又皱起了眉。 “您的脸怎么了?” 埃尔谟一怔,伸手摸了把脸。 掌印还在隐隐发烫,是他自己留下的。 起初只是两道,后来给裴隐擦身体时,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越发无法原谅自己禽兽不如的行径。 等回过神来,巴掌已经接二连三落在脸上。 “没事。”埃尔谟随口带过。 裴隐盯着他看了两秒,唇瓣微动,最终只轻声问:“现在几点了?” “三点。” “那怎么这么暗,是节律器坏了吗?” 太空中昼夜交替频繁,飞行员全靠节律器维持作息。如果是三点,舱内应该是明亮的白昼。 埃尔谟补充:“是凌晨三点。” 裴隐惊了惊。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那您怎么还不休息?”话刚出口他便反应过来,“是因为我占了您的床?” 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却被埃尔谟一把按回枕间:“别动。我想睡自然找得到地方,你好好躺着。” “可是……”裴隐眨了眨眼,“我有点饿。” 埃尔谟眼睛微亮,立刻问:“想吃什么?” 裴隐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只说随便。 于是埃尔谟起身走向厨房。现在已经是深夜,不便叫醒营养团队,午间那份剩下的营养餐也已经不再新鲜。 打开冷藏柜翻找许久,最终只找到裴安念的营养米粉和麦片。 只能将就了。 至少这些容易消化,适合裴隐现在还虚弱着的身体。 几分钟后,食物准备妥当,埃尔谟刚端起碗,耳后突然袭来一阵寒意。 第31章 “不准动。” 一股熟悉的冰冷而黏腻的触感缠上脖颈,迅速收紧,窒息感瞬间压迫咽喉。 埃尔谟艰难地侧过头。 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畸变体紧紧攀在他颈间,八根触手如铁索般绞紧喉管,周身泛起杀意凛凛的墨黑色。 “放了爹地。” 裴安念的声音稚嫩依旧,却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说话的同时,触须随之收紧,在他的脖颈上勒出狰狞的青筋。 “不然……我就掐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时间还是零点哦。 亲亲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谢谢你们愿意陪xql走下去[亲亲] 第26章 其父其子 触须在人类脆弱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裴安念注意到埃尔谟手里拿着的东西,圆溜溜的眼睛骤然睁大:“你绑架我爹地,还偷吃我的麦片!” “我没……”埃尔谟被扼住咽喉,只能挤出断续的气音,“……绑架。” “撒谎!我看见爹地进去的!”触须猛地又是一紧,“你把他怎么了?!” 多年跟着爹地漂泊,裴安念早就学会了独立生活。最近跃迁舱里陌生面孔来往不断,他便将自己关进安全屋,很少出去晃荡。 爹地也不强迫他出来见人,只是每天抽时间来看他,问他学了什么、画了什么。 那是裴安念一天里最期盼的时刻,他会高高举起画纸,哗啦摊开作业本,迫不及待把所有成果展示给爹地看。 最近他正在学习线性代数,远超同龄小孩学的内容,为此他很得意,就等着爹地来时好好说给他听。 等到爹地快来的时候,裴安念浑身是劲,趴在小书桌前埋头用功。一根触须画画,一根触须翻书,剩下的几根在纸上飞快演算,每根都忙得不亦乐乎。 可爹地没来。 上午没来,下午也没来。 直到夜深,裴安念终于坐不住了。他抱起最满意的画和作业本,鼓起勇气溜出安全小屋,悄悄藏进冰箱旁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他喊了一声,爹地却没听见,步履匆匆走进一间睡眠舱。 裴安念跟过去,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又飞快缩回暗处。 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等着,直到门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却不是爹地。 是……那个大坏蛋! 裴安念浑身的触须瞬间绷直。 怪不得爹地一直没出来……果然又是他搞的鬼! 要不是他不会开跃迁舱,当初离开基地时,就该拧断这坏蛋的脖子! 这一次,他绝不会手软! 察觉到触须之下喉结的滚动,小家伙厉声警告:“不许动!” 埃尔谟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不动……怎么去放你爹地?” ……有道理。 裴安念的小脑袋飞快转了一下:“那你先让我看看爹地现在怎么样。” “你自己不会去看?” 裴安望向那扇紧闭的舱门,目光黯了黯:“我进不去。” “哦,”埃尔谟冷笑,“所以你没有最高权限。” 裴安念眨巴眼睛:“那是什么?” “能打开跃迁舱上所有门的权限,”埃尔谟眼底掠过一丝恶意,“你爹地连这都没给你,看来他并不信任你。” 触须无意识地松了一点。 “……你骗人,”小触手垂下头,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柔软的无措,“爹地才不会不信任我。” 话是这么说,埃尔谟却眼睁睁看见,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小怪物,此刻却像被暴雨淋透,整个身子都蔫答答的。 果然还是孩子,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动摇。 不知为何,这小怪物的心性,总让埃尔谟想起幼时的自己。正因如此,他才更知道,刀往哪里捅才最痛。 可看着那家伙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埃尔谟心底仍掠过一丝很淡的不适。毕竟欺负小孩,终究算不上光彩。 然而下一秒他又想起,这孽种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 正是因为他,裴隐的身体才会虚弱至此;也是因为他,腹部才会留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点尚未成形的恻隐,瞬间被翻涌的恨意吞没。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桌面。 “这是……” 裴安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作业本。 那是他今天最得意的成果。即便面对最讨厌的大坏蛋,小家伙还是忍不住那份想炫耀的心思,两根触须轻巧地托起本子。 “是要给爹地看的作业。” “线性代数?”埃尔谟嗤笑,“八岁了,还学这种幼儿园内容?” 裴安念愣住了,随即认真反驳:“不是幼儿园的。” “不是?”埃尔谟唇角的讥讽更深,“在奥安帝国,这就是幼儿园启蒙课的水准。” 小家伙沉默了。 ……真的吗? 他明明记得,这是很大的孩子才学的东西。 可他对奥安帝国的课程一无所知,辨不出大坏蛋这话是真是假。 “也是,”埃尔谟看穿他的动摇,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刀,“以你的脑容量,能学会这些也算不容易。” “……” 裴安念的目光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身体迅速膨胀、变暗,圆溜溜的眼睛拉长成狭厉的弧线。埃尔谟第一次发觉,这小怪物的表情竟能如此生动。 下一瞬,暴起的触须再度缠上他脖颈,像某种即将扑杀的掠食者,不留给猎物任何呼吸的余地。 窒息感迅猛上涌。埃尔谟却咬紧牙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与什么无声较劲。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你们……在干什么?” 两双眼睛同时转了过去。 裴隐正倚着门框喘息,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因忍痛而紧蹙,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埃尔谟眉头一皱:“你怎么起来了?” 裴安念浑身一颤:“爹地!” 埃尔谟甩开颈间的触手,疾步冲向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裴安念也在同一瞬间动作。就在埃尔谟的手即将碰到裴隐肩头时,小家伙抢先扑上前,触须如藤蔓般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裴隐护在身后。 埃尔谟看见裴隐被触须缠得吃痛,立刻上前:“你轻点。” 裴安念却将人挡得更紧,眼底凶光毕露:“不准碰他!!” “你这样会弄疼——” 话音未落,裴安念身体骤然膨胀,色泽转为浓稠的墨黑。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埃尔谟心头一震,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退了半步。 “念念。”就在这时,裴隐轻声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裴安念的气势立刻软了下来,颜色褪回原状,触须乖顺地收敛起来。一回头,见裴隐冲他笑了笑。 “爹地想回床上躺一会儿,好不好?” 裴安念立刻点头,用所有触须小心搀扶爹地到床边。刚将人安顿好,一转身,就看见大坏蛋跟了进来。 他立刻竖起触须,横在门框前,凶巴巴地瞪着他:“你干嘛?” 埃尔谟现在只想确认裴隐的情况,根本无心跟这孽种纠缠:“让开。” 裴安念却十分固执地挡在他面前:“这是我爹地的房间,你进来干什么?” “我——”话说到一半,埃尔谟卡了壳。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强行要求进去这件事……多少有些站不住脚, 可他很快调整神色,面上波澜不惊:“他饿了,我给他送吃的。” “我会给爹地做!”裴安念一边说,一边用所有触须齐齐发力,像清理垃圾似的把他往外顶,“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不要你管!” “我们家”…… 三字像细针,猝不及防扎进神经。 仿佛直到此刻,埃尔谟才终于有了一种实感。 是啊,裴隐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 裴安念是他的孩子,他们是一家人。 而他又有什么立场,介入他们的生活? 就在埃尔谟失神的刹那,裴安念伸出触须,将门用力滑上。 所有未尽的话,都被彻底隔绝在舱门之外。 裴安念警惕地在原地停留片刻,确认大坏蛋不会杀个回马枪,这才松懈下来。 ……成功了! 他靠自己赶走了大坏蛋,保护了爹地! 小家伙高兴极了,转身扑进裴隐怀里,将新画的画一页页摊开,小嘴说个不停。 正说到兴头上,一根触须被握住。 “念念。”裴隐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少见的严肃,“你刚才怎么又缠他脖子了?” 裴安念动作一顿,默默翻过一页,假装没听见。 裴隐伸出手,按住他正要掀开的画纸。 第32章 “爹地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他的声音很耐心,却不容回避,“脖子是很脆弱的地方,如果控制不好力道,是会出人命的。” “……就要他的命。”裴安念垂着头,小声嘀咕。 裴隐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小家伙抓起画笔,低头涂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裴隐显然不打算让他蒙混过关,他托起裴安念的身子,让他不得不看向自己:“念念,我知道你现在很生爸比的气——” “他不是我的爸比!”裴安念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清晰的恨意,“我没有这个爸比,他是大坏蛋,我恨他,我要他死掉。” 刹那间,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裴隐脸上褪去。 “动不动就要人死,这是谁教你的?”一改往日的随和,他的表情凝肃起来,“爹地说过,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 意识到自己惹爹地不高兴了,裴安念心里有些慌乱,可接着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委屈。 他抿紧嘴,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透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意:“他骗我,让我伤心,所以他该死。” 说完,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 裴隐愕然地眨了眨眼,那一瞬间,他竟在裴安念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简直疯了,迅速甩了甩头,抛掉那点不该有的联想。 打心眼里说,他并不希望裴安念和埃尔谟的关系僵到这种地步。 以埃尔谟如今对畸变体的态度,如果裴安念每次都和他这样正面冲突,实在说不准,什么时候埃尔谟会彻底容忍不了。 毕竟裴安念的死活……只在他一念之间。 自己在的时候尚且能护着他,可等到自己不在了呢? 裴隐叹了口气,认真看向裴安念。 “念念,不管你认不认……”他用很轻柔的语气,试图跟他讲道理,“他都是你的另一个爸爸。” 裴安念身体微动,仍旧固执地沉默着。 “你是他的孩子,等你变回人形,身上会有许多和他相像的地方。迟早有一天,他是会知道的。” “我不要!如果变回人就要认他做爸比,那我就一辈子都不要变回人,”裴安念低着头,声音异常坚定,“我只认爹地。” 裴隐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那要是爹地……不在了呢?”半晌,他低声问。 “为什么?”裴安念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清澈的不解,“变回人之后,爹地就会不在吗?” 裴隐:“……” 被这么一问,他忽然噎住了。 这才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裴安念变回人形之后,自己会怎样。 在他心里,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直到他死,裴安念也没能恢复人形,他将孩子托付给回声组织照顾,然后在遗憾和自责中死去。 要么看着裴安念终于变回人形,他终于可以圆满地闭上眼睛。 从来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在裴安念恢复人形后,继续活下去。 毕竟他这具身体本就是靠mrc-9x撑着,已经不能算是正常的“活着”。如果裴安念能好起来,他也就没有继续折腾的必要。 望着眼前的小家伙,裴隐想到前不久才被他一个个摔烂的橡皮泥小人。 他已经骗过裴安念一次,得知真相之后,他是如此伤心。 或许这一次,该让他面对现实。 该告诉他,爹地总有一天会离开,而那一天,可能很快就会来。 “念念……” 就在这一瞬,像是预感到什么,裴安念用触须捂住耳朵。 “我不要认他!如果我变回人被他认了出来,我就……我就杀了他!”声音拔高得尖锐而用力,几乎是嘶吼出声,“我永远不要叫他爸比!死也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的追崽之路也是任重道远呢[比心] 明天也是零点更哦 第27章 神秘援手 扔下这句话,裴安念八爪齐动,从床上一弹而起,转眼就推开舱门,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隐下意识要追,可刚撑起半边身子,一阵眩晕就攫住了他。 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只好重新栽回床上,在经久不散的晕眩里动弹不得。 ……唉。 崽子叛逆伤爹心啊。 身为一个称职的父亲,他本该立刻追出去,把裴安念拎回来,好好跟他安抚解释。 可他刚被某个不知轻重的顶级alpha折腾得浑身散架,加上mrc-9x突然断药,身体早已被掏空,实在挤不出半分力气。 裴隐就这么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茫地躺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个念头闪过。 就在他的睡眠舱里,一直备着一个应急求生包。为了以防万一,里面塞满了各种紧急情况下必备的物资:营养块、通讯器,还有…… 这个念头终于拽回他一丝神智,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翻身滚下床,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睡眠舱。 伸手探向床底,拽出那只落了灰的背包。 果然,六粒mrc-9x躺在夹层里,至少够他撑一个月。 心头一喜,他迫不及待拈起一粒。指尖触到药片的瞬间,耳边不知怎的,隐约响起埃尔谟要他停药的警告。 但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仰头吞了下去。 药效来得很快。约莫一小时后,久违的力气重新在四肢流淌。他坐起身,呼吸终于不再发虚。 目光不经意扫过包里的通讯器,这才想起,他已经很久没和回声组织联系了。 趁着体力稍有回转,他接通了苏楠的频道。 通讯刚连上,苏楠连珠炮似的质问就砸了过来,问他这些天死哪儿去了。 裴隐硬着头皮搪塞:“最近忙嘛,而且这边信号太差,根本拨不出去。你看,一有信号我马上就来找你了。” “你就只会这句,”苏楠没好气地道,“再晚几天,我就要启动外交程序向奥安帝国要人了!” “没那么夸张吧?”裴隐挠了挠头。 “你说呢?我可是你的健康担保人,”苏楠语气更沉,“前阵子奥安帝国边境遇袭,我差点以为你也出事了。” 那次针对基地的袭击,最终被定性成意外事故,被压了下去。埃尔谟为了不打草惊蛇,封锁了所有消息,整件事不了了之。 此刻冷不丁听苏楠提起,裴隐心口微微一紧,他转移话题:“先别说我了,组织最近怎么样?各地收容站呢?” “放心,离了你我们照样转。”苏楠轻哼一声,“都按你走前留下的指南来。专家虽然跑路了,但还在发挥余热呢。” 裴隐欣慰地弯了弯嘴角。还好,他临走前他呕心沥血编的那本操作指南,也算是没白费。 “对了,”苏楠话音一顿,想起正事,“前几天215号收容站又收到一批畸变体。还是那位送来的。” 裴隐精神一振:“情况如何?” “还没来得及去现场。” 作为曾经的一线外勤,裴隐如今被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拖累,只能退居幕后担任技术专家,为遍布星际的收容网络提供远程支援。 收容站大多设在公共星域,或是更自由的独立星球。像奥安帝国、波特兰联邦这类庞大政权,断不可能允许回声组织在其领土活动。 而位于公共星域的215号站,正是组织中规模最大的无国界中立收容站。 自五年前起,一位神秘人开始定期向215号站输送畸变体。来源极其广泛,遍布各大星球,甚至包括奥安帝国。 连回声都无法渗透的奥安帝国,这人竟然能从中捞出畸变体,可想而知,他有多么神通广大。 裴隐曾尝试打探对方底细,可那人行事谨慎,从不留下蛛丝马迹。 久而久之,他也放弃了深究,或许对方有不得不隐匿身份的理由。既然怀抱着同样的善意,又何必刨根问底? 只是,神秘人送来的畸变体往往来源特殊、处理棘手,以往都由裴隐亲自对接评估。 “你尽快去看看,”他忍不住催促,“有任何处理不了的,立刻告诉我。” “那也得能联系上你啊。”苏楠凉凉地回敬。 裴隐急忙保证:“我发誓!这次绝对不会再失联!” “知道了,也就这事能让你上心,”苏楠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对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机器人的电池装上?我已经很久没收到你的健康数据了。” 裴隐呼吸一滞。 ……完了。她大概还不知道,那台机器人早就英勇殉职了。 一阵心虚上涌,他再次祭出信号不佳的借口,匆匆切断通讯。 苏楠在那头叹了口气,倒没像往常那样穷追猛打,毕竟她也清楚,一旦涉及那位神秘救助人,裴隐就不会再玩失踪。 五年来,那人一直潜伏在各个星域,把一批批畸变体救出来,再托付给回声组织。 第33章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裴隐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 幸好之前服下的药片起了效,让他能有精力去处理这批新的畸变体。 挂断通讯后,裴隐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食欲也跟着苏醒。 刚走进生活区,就见诺亚和连姆已在料理岛台前站着,看那架势,已经待了好一会儿。 “裴先生。”连姆率先开口。 裴隐扫了一圈:“你们殿下呢?” 连姆神色微动,正在犹豫要不要说,诺亚却已经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不知道啊!殿下刚交代了两句就一个人走了,还不准我们跟着。” 裴隐心头一沉。 想到刚才分别时,因为裴安念闹的那出,两个人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连姆轻咳一声,似乎觉得弟弟说得太多,微笑着转移话题:“裴先生,请先用餐吧。” 盘中仍是令人毫无食欲的营养餐,但裴隐还是配合地坐下了。 毕竟这两兄弟曾暗中替他解开锁链,如今无论是字面意义还是比喻意义上,都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多少有几分共患难的交情。 刚咽下两口,他便察觉到两道视线粘在自己身上。 起初以为是监督他进食,但很快发觉不对,那两张相似的脸上,是同样的探究和好奇,被他的目光撞上时又慌忙闪躲开。 裴隐心下了然,舀起一勺寡淡无味的蒸鱼,直接捅破窗户纸:“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兄弟俩对视一眼。 连姆明显想制止,诺亚却已风风火火拖过椅子凑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让殿下放弃强化啊!” 裴隐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放弃啦?” “倒是没亲口说,”诺亚神秘地压低嗓音,可那讨论长官秘辛的激动根本藏不住,“但他让我把那头盔收起来了,还说近期都不想看见,省得心烦。” 裴隐怔了刹那,随即轻笑出声。 看来小殿下还没从破戒的阴影里走出来,以至于一看到那头盔,就会触景生情。 不过……也好。 能让他主动收起那东西,也算自己的屁股没白遭罪。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诺亚又往前凑了凑。 “你猜?”裴隐慢悠悠地晃着餐勺,吊足了胃口。 诺亚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一脸挫败:“就殿下那种意志力,为了强化连命都可以不要。半年毫无进展都没放弃……我实在想不出,你能用什么法子让他停下。” “往最根本的原因想。”裴隐意有所指地挑眉。 “……什么意思?” “再坚定的意志,也架不住门槛都没了,是不是?” “门槛?什么门槛?”诺亚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那模组也没什么很苛刻的要求啊……” 就在他冥思苦想之际,一旁的连姆猛地一颤,如同被雷击中。 “诺亚,”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别问了。” “啊?为什么?我还没想明白呢!”诺亚仍在嘀咕,“这个模组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保持绝对禁欲,除此之外哪还有什么——” 连姆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鱼刺卡主,几乎快要窒息:“诺亚……” 裴隐从容地放下餐勺,将好不容易见底的盘子往前一推:“喏,吃完了。” 随即,留下一个面红耳赤的连姆,和一个仍在抓耳挠腮的诺亚,轻快地起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 “卧槽?!!”身后传来诺亚石破天惊的嚎叫,“你是真豁得出去啊!!” 听着身后兵荒马乱的动静,裴隐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在诺亚心里树立起了怎样舍生取义的伟岸形象。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药效带来的短暂活力在血脉中奔腾,加上得知埃尔谟放弃强化的喜讯,脚步都跟着轻快起来。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见埃尔谟。 自醒来后,两人还没好好说过话。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总该……说点什么。 可他在跃迁舱里找了一圈,都不见人影。 面具还搁在主控台上。埃尔谟不会不戴面具就去人多眼杂的逃生舱。那么,他一定还在跃迁舱某处。 跃迁舱由折叠金属构成,外观狭小,内部却如迷宫般层层展开,此刻正与逃生舱接驳,形成一条临时廊道。 裴隐停在廊道中央,目光落向侧壁上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板。 心念微动,他抬手一推—— 深灰色金属墙体向远处延伸,这里是储能仓,整座跃迁舱的能源核心。 满壁的能量管散发着幽蓝的冷光,裴隐沿着光带往前走去。 果然,在通道尽头那个熟悉的角落,一道身影正闭目静坐。 这么多年过去,连跃迁舱都被他偷走了一遭,这人却还保持着少年时的习惯。 刚靠近几步,裴隐就察觉到了异样。 尽管姿态岿然不动,埃尔谟的眼睫却在不住轻颤,仿佛正在用全部意志,压制着体内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那个无法摆脱的终身标记,正清晰地向他传来一阵阵燥热的悸动。 无论如何伪装,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alpha,仍在经历难耐的易感期。 分神的刹那,裴隐脚尖不慎踢到一根能量管。 “哐当”一声轻响,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看见裴隐走来的瞬间,埃尔谟眼底裂开一丝细微的纹路。他霍然起身,如临大敌地后撤半步,很快又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袖口,将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压回冰封的表象之下。 “你来做什么?”他下颚收紧,声音沉冷。 “小殿下不记得啦?”裴隐笑了笑,视线扫过四周,“这地方,还是我带您来的。” 埃尔谟眸光垂落一瞬:“当然记得。” 裴隐嘴角微扬,正想借着这份共同回忆牵动对方一丝心绪,却见埃尔谟的眼神一点点暗沉下去:“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是如何骗我的。” “哎呀小殿下——”裴隐仰头长叹,拖长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没皮没脸的笑意,“别总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后来您不也挺喜欢这儿的,经常一个人来。” “这里清净,适合冥想。”埃尔谟语气疏淡,随即目光锐利地扫他一眼,“显然,现在不适合了。” 他转身要走,可一步踏出,身形却微微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舱壁,隐忍地闭了闭眼,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管之下奔涌、躁动。最终,只加快脚步向出口走去。 一道嗓音自身后传来:“小殿下。” 埃尔谟回头。 裴隐正斜倚着墙,双腿交叠点在地上,目光玩味地缓缓下移。 扫过他腰腹之下,某个绷紧的、难以掩饰的区域。 “您知道,有些事光靠冥想……是止不住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收拾收拾准备下一轮了[狗头叼玫瑰]xql虽然有点虐虐的,但一口也没少吃 下章更新时间是周二晚上11点,之后就恢复每晚9点了,谢谢宝宝们支持[比心] 第28章 别这么骚 自从少年时代起,储能仓就是埃尔谟的秘密领地。 但第一个带他来这里的人,的确是裴隐。 奥安帝国的皇嗣,在十六岁前从未真正见过宫墙之外的天空。金玉雕琢的宫殿是他们华丽的牢笼,最远的足迹也不过是皇家猎场。 直到十六岁的授剑礼。 年轻皇子从父皇手中接过专属配剑,从那天起,便被允许携带武器,从被豢养的幼兽,蜕变成守护帝国的战士,也终于得以挣脱桎梏,穿梭星际。 那把剑的真身,就是能自由变换形态的跃迁舱,只是做成了佩剑的模样。后来到了埃尔谟手中,它化成一枚戒指,圈在他的指间。 可当自由降临时,埃尔谟并没有多么喜悦。自幼被禁锢的鹰隼在骤然展开的天地前怔住了翅膀,反而对外面的世界生出畏惧。 倒是裴隐,兴奋得恨不得要将跃迁舱拆开研究个透。 埃尔谟不肯进舱,裴隐便蒙住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说:“相信我。” 他们沿着光带往里走,最终抵达这个偏僻的角落。 摘下眼罩,能量管在脚边蜿蜒,四壁浮动着静谧的辉光,仿佛整片宇宙都被收进这纵横交错的脉络中。 可等埃尔谟回过神来,裴隐却不见了。 他在迷宫般的舱壁间乱撞,仓皇寻找出口,整整一个小时,才终于狼狈地推开舱门。 “小殿下,你出来啦,”门外,裴隐倚在门外墙边,眉眼弯弯地笑,“恭喜你,现在你对这里了如指掌了。” 十六岁的授剑礼,本该是走向成熟的仪式。可十六岁的埃尔谟,还傻傻地相信着裴隐,最终被独自抛弃在黑暗里。 如今再想起,首先涌上心头的,仍是那漫长的、被抛弃的一小时。 第34章 而现在,裴隐又站在了他面前。 眼中流转的挑逗,那副仿佛洞悉一切、轻易就能将他玩弄于指掌之间的神色,竟与当年分毫不差。 每看他一眼,埃尔谟想起的都是从前的自己。 刚想离开,就被裴隐拦住。 埃尔谟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旋即被沉甸甸的怒气取代。 他眼底泛红,牙关咬得发紧,声音从齿缝间压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裴隐看起来无辜极了,随意拨了拨领口,一步步走近,“戒律既然已经破了,小殿下又何苦为难自己,还顺带着为难……小小殿下?” 话说完的瞬间,恰好停在埃尔谟面前,手自然地抬向对方颈侧。 埃尔谟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裴隐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只是看您肩上落了灰,帮替您拂去而已,”那双桃花眼清亮水润,无辜地眨了眨,“小殿下,这么紧张做什么?” 埃尔谟被问得一滞,扭过头去,面对这近乎挑衅的挑逗,紧绷下颚,一言不发。 可裴隐已经察觉,他那层竭力维持的冷静外壳,正寸寸碎裂。 这个发现给了他更多底气。他歪了歪头,继续乘胜追击:“早就告诉过您,您现在需要的是疏导。特别是您这样……压抑太久的情况,欲望不可能在短期内平息。您必须正视它、接纳它,身体才能恢复平衡。” “……” “堵不如疏,小殿下。没有哪个alpha能一辈子靠冥想度过易感期。” 就在这时,埃尔谟忽然抬眼。 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翳,他审视裴隐良久,终于开口:“你很了解alpha的易感期。” “了解得还不够透彻呢,”裴隐向前倾身,呼吸拂过对方的下颌,“正等着小殿下这样的顶级alpha,给我开开眼界。” 埃尔谟凝视他许久,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仿佛某根断裂的神经重新接驳,先前的慌乱褪去,某种熟悉的主导力重新回到他的姿态里。 “看来你对铁柱的感情也不过如此。”他扬着下巴,“嘴上说着要为他守寡,转身就能勾引别的男人。” “……小殿下,我守寡您不高兴,不守寡您也不高兴,”一声委屈的叹息揉碎在字句里,“那您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佩瑟斯,”埃尔谟唤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更多怒意,仿佛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事实,“如果你是为了保护那孽种才来干扰我强化,那你已经成功了。我已经破戒,失去继续的资格,你没必要再——” 话音一顿,喉结轻颤一下,最后几个字才吐出来:“……这么骚。” “……” 或许是mrc-9x的药效终于在血液中奔流,裴隐感觉一股鲜活的生命力在四肢百骸苏醒。 这种久违的、活着的实感让他愉悦,却也让他更早预见到药效褪去后必然到来的虚乏。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珍惜眼下,只想把每分每秒都利用到极致。 “原来在小殿下眼里,这样就算是骚了?”裴隐说,“那夜我们做的事又算什么?” 埃尔谟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裴隐趁机贴近:“既然木已成舟,您就当我是守寡守闷了,想放纵一回。不如我们达成协议,各取所需,不好么?” “各取所需?”埃尔谟危险地眯起眼睛。 “我是这里唯一的omega,帮您度过易感期也是情理之中,而您……”膝盖似有若无擦过对方腿侧,“也帮帮我这个寂寞的寡妇,可好?” 埃尔谟沉吟数秒,忽然迎上前来。 灰蓝色的眼眸直直望进裴隐水雾氤氲的眼底,粗粝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腰,在那道饱满的曲线上捏了一把。 力道卡在疼与痒之间,激得裴隐脊背一阵战栗。 他腿软了一瞬,心里刮目相看地暗叹一句:这人怎么突然开窍了? “你的伤,”埃尔谟贴着他耳畔开口,嗓音沙哑得磨人,“全好了?” 原本禁锢他手腕的力道悄然变味,从制止变成旖旎的抚弄。 “早好了,”望着那双灰蓝眼眸中渐起的水雾,裴隐知道胜利在即,于是越发投入,指尖撩着那人的领口,“不都跟您说过了,我身经百战。” 埃尔谟又逼近一寸,鼻尖几乎和他相触:“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裴隐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风情万种的笑:“当然。小殿下做什么……我都喜欢。” 埃尔谟静默地注视着他,眸色渐深。 下一秒,天旋地转。 没等裴隐反应过来,他的两脚已然离地,整个人被打横抱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寻求依托,手臂不由自主抱住了离他最近的那截脖颈。 耳边是自己失控的心跳,咚咚撞击着耳膜,分不清是因为骤然腾空,还是紧贴的那具胸膛下传来的、同样紊乱的鼓噪。 但他很快拾回从容,嘴里继续污言秽语个不停:“其实我能自己走的。不过,既然小殿下喜欢这种调调,我也乐意配合。” 埃尔谟没有回话,抱着他一脚踹开金属隔板,从储能仓回到跃迁舱内部。 原以为会被带往睡眠舱,裴隐心底已然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可埃尔谟却走向主控台,空出一只手,拾起那副金属面具。 “戴面具?”裴隐眨了眨眼,随即笑出声,“小殿下这是还惦记着在基地里,咱俩没做完的事?早说呀,又不是不答应您。待会儿是不是还得叫您一声‘寂灭者大人’?”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埃尔谟将人抱稳,转身重新踏入临时廊道。 裴隐以为他要返回储能仓,却在几秒后察觉方向不对。 埃尔谟正走向逃生舱。 怪不得他要戴面具呢。 倒真是……谨慎得可以。 可去逃生舱做什么?那里那么多人…… 埃尔谟该不会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 不至于吧? 再怎么恨他,也不该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啊! 逃生舱内人声鼎沸,却在舱门开启的刹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忙碌的身影僵立原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看着他们敬畏的寂灭者大人,面不改色地抱着一个omega,穿过长廊。 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着,又被完全掌控的姿态抱着,裴隐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嘴角抽了抽,最终只能把发烫的脸,抵进此刻他唯一可以倚靠的那具胸膛。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裴隐一抬头,正撞上埃尔谟垂落的视线,毫不掩饰的蔑视,和属于胜利者的倨傲。 那眼神瞬间点燃他骨子里的胜负欲,他重新仰起脸,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更亲密地缠上埃尔谟的脖子。 ……看谁先撑不住呗。 就在这时,埃尔谟脚步一转,走向廊道尽头的某个舱室。 看清门牌的瞬间,裴隐脸色彻底变了。 “你干什么?”他开始挣扎,肘部撞上埃尔谟的胸膛。 “不是你说的,”埃尔谟低头瞥他一眼,“干什么都可以?” 医疗舱里,沃夫医生手拿仪器正在忙碌,见状直接石化,眼睁睁看着寂灭者将人按在病床上。 裴隐还想挣脱,手腕却骤然一凉。“咔哒”一声,被一副手铐锁在床沿。 惨白的灯光,冰冷的器械,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液的气味……所有的一切都在唤醒着裴隐心底对医院的恐惧。 但他无处可逃,如同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就这样被丢在病床上。 埃尔谟已然转身,不再多看他一眼,对僵立的医生扔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他疑似服用了mrc-9x,立刻做全面检查,想办法把药排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不痛快就找太医,朕又不会治病(bushi) 之后的更新恢复晚上9点哦,感谢大家支持[加油] 第29章 是条好狗 医疗舱里寂静无比,只听得到仪器的嗡鸣。 埃尔谟静立中央,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大人,”沃夫医生上前一步,“患者体内确实检测出药物残留,摄入时间在一小时内。” 埃尔谟面色一沉:“还来得及洗胃吗?” “mrc-9x渗入血液的速度很快,恐怕来不及了,但可以注射阻断剂,抑制剩余的药效,至少能减轻部分影响。” “马上注射。” ……果然。 埃尔谟已经猜到,或者说是确信,那个连日来虚弱无力的人,今天亢奋得反常,甚至……主动贴上来勾引自己。 这一切显然不对劲。 可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胸腔里仍窜起一股阴火。 他几步跨到床前,俯身逼近那个正望着虚空出神的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35章 都被人铐在床上了,裴隐仍不知死活,笑得没个正形:“我想做什么……刚才不是都告诉您了吗?” 埃尔谟眉头一拧,还未开口,身后传来沃夫走近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裴隐动了动唇。 沃夫背对着他们,毫无察觉,可埃尔谟看得清清楚楚。 极慢、极清晰的口型,一个字接一个字,如烙铁般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想。 做。 爱。 药效未褪,裴隐的气色格外红润,透出一种不自然的生命力,笑起来眼波流转,像只狡黠又危险的狐狸,在陷阱边缘轻盈跳跃。 埃尔谟喉结一滚,明知这不过是他的刻意羞辱,心脏仍失控地漏跳一拍。 “这、这是——”就在这时,沃夫突然的惊呼打断了他的失神。 埃尔谟转身看去,眉头骤紧:“怎么了?” 话音刚落,便看见裴隐小臂上那片交错斑驳的红痕,瞬间想起那些痕迹的来历,脚步钉在原地。 “怎么会伤成这样……”沃夫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地喃喃。 裴隐的目光扫过埃尔谟无意识摩挲裤缝的手指,心底不免有些遗憾。 可惜啊…… 要是那张脸上没戴面具,现在一定能看见某人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的盛景。 好在裴隐向来善解人意,笑吟吟地开口解围:“没事的,沃夫医生。被狗咬了而已。” 埃尔谟:“……” 沃夫懵了:“狗?这里哪来的狗?咬得这么重,怕不是什么疯狗,得好好检查才——” “不用担心,是条……好狗,”裴隐眼风扫向那个浑身僵硬的男人,唇角一勾,“就是性子急了点,您说是不是,大人?” 一道狠戾的视线倏地刺过来,在他脸上剜了半秒,又生硬地扭开。 埃尔谟转向沃夫,声音冷硬如铁:“……抓紧注射。” “好、好的,大人。” mrc-9x的药效与毒性相伴相生,一天的药效,要用至少三天去代谢毒性,如同一场生命的高利贷,利滚利地透支着所剩无几的未来。 此刻推入裴隐静脉的,正是mrc-9x的特效阻隔剂,和当初临终机器人曾监督他每日服用的药丸是同种有效成分,只是浓度要高出数倍。 他就这么瘫在床上,任由沃夫用各类仪器在他身上扫描、采样,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颓唐。 理智上知道药效不会立即消退,他却仿佛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正一寸寸从他身体里抽离。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际,舱门滑开了。 走进来的是连姆,手里提着他的求生包。 埃尔谟当着他的面,将夹层里藏匿的药掏出来:“全部销毁。” 裴隐悲恸地闭上了眼,在心里为他惨死的药剂默哀。 军靴踏地的声音一步步逼近,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不由分说地开口:“还有吗?” 裴隐只想装聋作哑:“什么啊?” “药,”埃尔谟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你胆子够大,竟敢在我眼皮底下私藏禁药。” 裴隐牵起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小殿下这可冤枉人了。您也没问过我,抽屉里的是不是我的全部存货啊。” “那我现在问,”埃尔谟根本无意纠缠于他的文字游戏,只想得到答案,“还有没有?” “没了,”裴隐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里浸满真实的悲伤,“您已经毁了我最后的珍藏……满意了吗?” 埃尔谟沉默了两秒。 “如果之后查出来还有,”语气转为公事公办,“你的下场不会只是打一针阻断剂这么简单。” 换作平时,裴隐高低得追问一下,这不简单的下场究竟有多不简单。可如今他只感到一阵无力的疲惫,连斗嘴都没了力气。 体检结果很快出来,埃尔谟接过那张纸,目光一行行扫过,从左至右、从上到下,眉头越蹙越紧,神情专注极了。 就在裴隐暗自纳闷这人什么时候精通了医理,却见他手腕一转,将报告递回给沃夫。 “我看不懂,”埃尔谟说得理直气壮,波澜不惊,“直接告诉我,有没有好转。” 裴隐:“……” 敢情看不懂啊。 那摆出这么一副严肃专业的样子做什么? 差点以为这人真的偷偷成了名医呢。 沃夫清了清嗓子,字斟句酌:“总体来说数据相差不是太大,以裴先生目前的身体状况,出现波动是正常的。毕竟mrc-9x的毒性仍在发作期,所以……” 虽然不懂医术,但多年的病号经验还是让裴隐听懂了弦外之音。 就是说情况更糟糕了呗。 然而几乎同时,他听见埃尔谟斩钉截铁的声音:“那就是有好转。” 沃夫明显一怔:“呃,也不能这么……” “数据相差不大,”埃尔谟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分析,“说明如果没有服药,他本该已经好转,是服药才拖累了指标。” 沃夫脸上闪过一丝挣扎,裴隐几乎能看见,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和来自长官的威压正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但是——” “听明白了?”埃尔谟却已不再听他,眼神如刀锋般转向裴隐,一锤定音,“如果不是你乱用药,现在早该好了。” 裴隐:“……” ……哈?? 刚刚医生……是这个意思吗? 到底是谁没听明白啊?! 最终,沃夫医生放弃了争辩,得到一句“辛苦了,去休息”后,他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医疗舱。 “我早说过你的病能治,”埃尔谟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双臂环抱,“只要你配合治疗,不再碰那些禁药,很快就能痊愈。” 裴隐:“……” 事到如今,他是真忍不了了:“小殿下,您是当真听不明白吗?” 埃尔谟抬起头。 尽管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份不容置喙的固执却穿透面具,直直钉向裴隐。 那一刻,裴隐几乎要脱口而出:没有好转,糟透了,沃夫医生现在看我跟看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明明谁都看得出来我没救了,只有您听不懂人话。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像裴安念了。 就像小家伙每次趴在他膝头,仰着小小的脑袋,用软糯的嗓音问他“爸比什么时候回家”,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等我长大了也要去修星星,这样爸比就能早点回来了。” 明知只是孩子天真的美梦,却始终不忍戳破。 心口某处无声塌陷,裴隐终究咽回所有话语,只发出一声妥协的叹息:“好吧,是我错了,我不该背着您用药。” 埃尔谟肩线明显一松。虽然没有说话,周身凛冽的气场却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像被顺了毛的凶兽。 静默在空气中沉淀。再度开口时,他的声线缓和了许多:“也不全是你的错。” “……嗯?”裴隐微怔。 “那晚,是我失控了,”声音因压抑而变得粗粝,“我……伤了你。” 面具掩盖了他大半张脸,但裴隐仍能听出他话语背后沉重的自责,仿佛光是提起这件事,就让他承受着千钧重负。 莫名地,裴隐想起那次从病中醒来时,看见埃尔谟脸上那几个清晰的掌印。 复杂心绪翻涌而上,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埃尔谟却先他一步:“我做错的事,我会负责。” 语气过于郑重,裴隐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负责,娶我啊?” 埃尔谟:“……” 看见那道锋利得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裴隐意识到这个玩笑并不高明,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乖乖收声。 “作为补偿,”埃尔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给你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让你接受最完备的治疗。治好你的病。你可以……健康地活很久。” 裴隐:“……”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赐予某种天大的恩典。 裴隐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难道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空里,曾经哀求对方为自己治病? “小殿下,您要是真心想补偿我,是不是该先问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呢?”他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随后又低声嘟囔,“……还不如跟我多做几次呢。” “你——”埃尔谟呼吸骤乱,“你脑子里就只装了这个?” 裴隐小声嘀咕:“那也不能像您这样,一点都不装吧。” “你到底有什么理由不想活?”埃尔谟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活着,究竟有哪里不好吗?” 裴隐:“……” 这样的话,他从形形色色的人那里听过太多遍,如今从埃尔谟口中说出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他牵了牵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36章 埃尔谟同样陷入了沉默。 记忆里的裴隐,曾经那样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因为听说黑色妖姬泡茶有益健康,这人就东奔西跑也想弄来一些;听说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就每天雷打不动地在草坪上躺足两个小时。 那样一个如此用力抓住每一线生机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难道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恋了吗? 压抑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忽然,埃尔谟的通讯器响起。 埃尔谟顿了顿,抬手接通,面具后的眉头随着对方的话语越锁越紧。 裴隐捕捉到几个关键词——“确定吗”“什么时候开始的”“还能维持多久”,他不由自主凝神细听。 通讯一切断,他立即追问:“出了什么事?” 埃尔谟沉着脸说:“逃生舱的能源不够了。” 这消息虽然令人心头一沉,却也在意料之中。 当初逃生时舱体遭遇袭击,储能模块受损严重,再加上在这茫茫太空中漂流,消耗本就难以预估。 “那要返航吗?”裴隐立刻问。 边境遇袭事件,如今应当已在星际舆论中冷却。现在回去,或许正是时候。 埃尔谟却摇头:“基地炸了,回去没有意义。” 裴隐的眼神暗了暗。静默片刻,他还是开口:“小殿下,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埃尔谟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裴隐自己也觉得这故作客套的腔调可笑,于是干脆直入主题:“您是寂灭者这件事,宫里还有其他皇子知道吗?” 沉默良久,埃尔谟给出答案:“除了父皇,无人知晓。” 裴隐点头。 果然,与他推测的一样。 于是他问出了下一个、也更关键的问题:“那么,您有考虑过回宫吗?” “回宫。”埃尔谟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裴隐从未直接问过埃尔谟,为什么选择隐姓埋名,成为寂灭者。 但答案其实早已在心底明晰。 二皇子、三皇子都是皇后所出,唯有埃尔谟,生母身份不明,血统不被认可。在所有人眼里,他早就被踢出了皇位之争。 但奥安帝国终究维持着议会制。如果真有皇子功绩卓著,声望足以盖过所有竞争者,即便皇室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向民意低头。 寂灭者这条路血腥阴暗、不见天日,远不如其他皇子光鲜尊贵。选它,不过是为了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暗自积蓄足以颠覆棋局的筹码。 “您在外韬光养晦这些年,总要有个收网的时候,”裴隐继续往下剖析,“既然资本攒够了,不如早些回宫。否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埃尔谟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旋即又锐利起来。 裴隐并没察觉那细微的异样,仍顺着自己的思路推进:“现在还不知道炸基地的是谁、图什么,不如您就直接回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什么:“对了,我以前在这附近的一颗星球待过,认得些人。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可以去找他们讨能源支援,顺便再让人把逃生舱的导航系统修好,这样您就能动身回——” 听到这里,埃尔谟一直沉默审视的目光骤然转冷,嘴角闪过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所以,这就是你打的算盘。” 裴隐刚下意识要点头,随后才听出他话里的寒意:“……什么?” “装出一副替我打算的样子,”埃尔谟一步步走近,“无非是想让我卸下寂灭者这层身份,陷进宫里那摊浑水,再没工夫盯着你和你那孽种,你就可以趁机脱身,是吗? “您在说什——”裴隐茫然地眨了下眼,辩驳的话还没出口,埃尔谟已经逼到眼前。 滚烫的吐息掠夺了所有氧气,空气骤然稀薄,让他几乎窒息。 “佩瑟斯,”视线里只剩那张近在咫尺的金属面具,几乎贴上他的鼻尖,“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有辣么主动的老婆还不懂珍惜,你糊涂啊!!! 第30章 遗落心迹 裴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权衡利弊后的提议,会换来这样劈头盖脸一顿指控。 这简直荒唐得让他想笑,可笑意还没浮上嘴角,他看见了埃尔谟的眼睛。 不过短短几秒,那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瞳孔剧烈震颤,呼吸又重又乱,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裴隐下意识抬手,想替他顺一顺后背。指尖刚动,就被狠狠攥住。 “你做什么?”声音嘶哑紧绷,充满戒备,仿佛此刻任何触碰都会崩断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不对劲。 埃尔谟现在的状态,太不对劲。 是易感期的影响吗? 早就说过不能一直硬扛,是个人都得憋出问题。 “小殿下,您真的误会了,”裴隐放缓声音,如同在哄一个脾气很坏的孩子,“如果我真想走,当初就不会主动提出要让跃迁舱和逃生舱接驳了,对不对?” 他试着与埃尔谟对视,可他的目光飘得厉害,直接越过他,不知落在何处,裴隐锲而不舍地引导许久,才一点点收束,落回他的脸上。 “而且,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裴隐继续轻声说着,“您见我提过一次要走吗?” 闻言,埃尔谟紧绷的面色似乎松动了一瞬。 “再说了,我们好歹……也坦诚相见过了,”裴隐仰起脸,眼波里转过一缕旖旎的光,“小殿下对我,连这点信任也没有?” 直到这时,埃尔谟才终于回过神,目光定在他脸上,冷嗤一声:“那还真没有。” “好无情的一个小殿下,”裴隐叹了口气,话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您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拔——” “够了,”话音未落,埃尔谟猛地收紧五指,咬牙切齿道,“……你有完没完?” “那您就说吧,到底信不信我?”裴隐不退反进,依旧凝视着他,指尖在那比自己宽大许多的掌心里,很轻地挠了一下。 埃尔谟整个人骤然绷紧,猛地吸了一口气。 “看来一支阻隔剂还不够让你安分,”他低头盯着自己仍被他挠着掌心的拳头,神色冰冷无比,“如果你需要,我不介意再补一针。” 裴隐指尖一缩,立刻老实了。 本来他只是想开几句玩笑话,转移埃尔谟的注意力,把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但如果代价是再挨一针……那还是算了。 他还没无私到那种地步。 不过…… 裴隐认真看着埃尔谟的眼睛。 濒临爆发的狂乱已然褪去,呼吸也平复下来。 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可至少没再继续往死胡同里钻。 裴隐松了口气。 看来这招,还是奏效的。 “小殿下,眼下能源就快见底了,”他适时开口,“接下来该怎么办,您总得给句准话吧。”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 其实裴隐没说错,回宫确实是条路。 真要回去,这些年的经营也已足够。这次遇袭疑点重重,八成是宫里有人坐不住了。以他现在的根基,明枪暗箭都接得住。 可是…… 如果他回去,裴隐怎么办? “佩瑟斯”这个名字,至今仍是奥安帝国通缉榜上的头号要犯。一旦他的身份暴露,只有死路一条。 要是用顶尖的易容技术,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让他作为“裴隐”活下去……以埃尔谟如今的能力,倒不是做不到。 但问题是,裴隐凭什么跟他走? 他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甚至连开这个口,都显得荒谬。 一旦他决定回宫,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同盟,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他还不能走。 既然不回宫、不返航,他们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继续在无垠太空漂流。 所幸跃迁舱的能量管还算充足,拆装转移,还能撑上一阵。 眼下要做的,就是将能量管从跃迁舱挪到逃生舱。 顾及裴隐身体,埃尔谟本不准他插手,直接唤来了连姆与诺亚。可每根能量管的拆卸都需要生物信息解锁,跃迁舱目前只认埃尔谟与裴隐两人。 为了加快进度,裴隐还是跟了过来,他并不参与搬运,只负责伸手扫码解锁,再由其他人拆卸。 四人沉默地在储能仓里忙碌。幽蓝的能量管成排堆叠,被一根根移走,露出后面冷硬的金属墙面。 裴隐一边解锁,一边飞快地在心里推算能耗。 这些能量管本是供跃迁舱单独使用,如今两舱分摊,至多再撑一个月。 外太空航行变数大,切换航线、虫洞跃迁,耗能都可能超出预估,他们必须随时做好临时着陆、紧急补能的准备。 裴隐将他的判断告知埃尔谟。却迟迟未得回应。 第37章 一扭头,才发现埃尔谟正望着他常待的那个角落,怔怔出神。随着最后一根能量管被移走,那里彻底空了出来。 “小殿下?”裴隐偏过身,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埃尔谟却像魂被抽走了一样,毫无反应。 坏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索性踮起脚,靠近他耳侧。 “小殿下小殿下小殿下——” 一声声唤咒似的低语,终于将埃尔谟的神魂拽了回来。 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裴隐扑闪的长睫上,神色仍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裴隐弯起唇角,饶有兴味地问。 埃尔谟没答。裴隐倒也不催,只是很有耐心地把刚才那段分析又说了一遍。 “不必担心,”埃尔谟沉声开口,眼神已恢复清明,“我会尽快定下目的地。” 裴隐点点头,本想追问他的具体去向,却想起先前提及回宫时他那激烈的反应,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你——”埃尔谟忽然出声,声线绷紧,目光有些闪躲,“之前……有没有清理过储能仓?或者,动过这里的能量管?” “没有啊,”裴隐眨眨眼,“怎么啦?” “有没有看见这里放着——”话说到一半又收住。 “放着什么?”裴隐歪着头,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埃尔谟摇了摇头。 大概……是他记错了吧。 那份遗失的讲话稿,想必是落在了别处。 为了那场求婚,埃尔谟准备了细致到每个动作的逐字稿,光是不同思路的版本就有八版,用各色笔墨反复修改,字字斟酌。 后来他找到了其中七份,连同所有与佩瑟斯有关的物品,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唯独有一份,始终没能找到。 储能仓的这个角落,是他最常来练习、改稿的地方,所以他一直怀疑,那份稿子就遗落在这里。 不过……要是裴隐没见过,那也好。 埃尔谟长舒一口气,面容恢复成一贯的冷峻。 能源管搬运完毕,连姆和诺亚相继离开储能仓。 “回去之后早点休息,”埃尔谟看向裴隐,语气平静,“明早约了医生远程会诊,会有更有经验的医生进一步评估你的情况。” 裴隐:“……” 不是…… 这事怎么还没翻篇啊! “小殿下,”他仰天长叹,“您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谢夸奖,”埃尔谟假装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冷然道,“所以,你最好别想跟我耍花样。” 就在他转身即将踏出储能仓时—— “晚安,”裴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到一半,微妙地顿了顿,“……埃米。” 埃尔谟的脚步钉在原地。 背影僵直,过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叫我什么?” “不是您说希望我改口的吗?”裴隐安静地望着他,“您说不想再听到我叫您‘小殿下’,希望我以后都叫您的小名。” 埃尔谟胸腔骤然绷紧,像有刀刃从心口内侧狠狠刮过。 那份求婚词被他反复打磨过无数遍,即便八年过去,他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裴隐刚才提到的,正是被他最终舍弃的某一版的结尾。 他至今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赤诚而忐忑的心情,向佩瑟斯袒露这个只有母亲唤过的小名。 在那份求婚词里,他写道:“既然要共度余生,那么也期盼这份独一无二的亲密,也能属于你我。” 他还鼓起勇气询问,自己是否能像佩瑟斯其他的朋友那样,亲切地叫他一声“佩佩”。 最终,这些笨拙的、饱含期许的话语被他尽数删去。只因他不想太唐突,怕佩瑟斯因他皇子的身份而勉强接受,更怕给对方带去压迫感。 于是想着,还是等一切水到渠成更好。 那些在他刚成年时写下的赤诚文字,此刻从裴隐口中吐出,化作最辛辣的嘲讽,一记一记抽打在他的尊严上。 “还给我。”埃尔谟向前一步。 裴隐耸肩:“不在这儿。” “在哪里?”埃尔谟的声音压不住地发颤,“你扔了?” 裴隐笑了一声,目光幽深地望过来:“小殿下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我怎么舍得扔?自然要好好珍藏,就算哪天进了坟墓,也得带着拜读。” 积压已久的怒意终于如火山轰然喷发,埃尔谟猛地冲过来,扣住裴隐的手腕:“羞辱我……就那么让你痛快?” “我说的是真的,”裴隐叹了口气,“我都能背下来了。” 埃尔谟瞳孔明显震动,眼底红血丝在迅速扩散,像被什么彻底逼到了悬崖边缘。 下一秒,就听见他当真用清晰平稳的语调,一字一句背了起来。 “亲爱的佩瑟斯,虽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妻子,但在开始我们的婚姻之前,我请求你原谅。原谅我在昨日的婚礼上,未能像一位合格的——” 话音未落,一股暴烈到失控的力量猛然袭来,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储能仓的金属壁上,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仓壁隐隐回响。 埃尔谟的膝盖强硬地顶入他腿间,一只手扼住他脆弱的咽喉。 “你就是想看我这样……对不对?”说着他加重力道,声音嘶哑,“毁掉我的强化还不够,非要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你才够尽兴,是不是?” “小殿下……”裴隐在窒息的缝隙里挤出气音,后面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彻底模糊在呼吸间。 “什么?”埃尔谟下意识凑近他的唇边。 “我说……”裴隐仰起脖颈,喉结线条在压迫下显得清晰锋利,嘴角竟还勾着一点笑,“您再这样抵着我……我就要起反应了。” 埃尔谟:“……” 暴怒、羞耻、难堪、痛楚,无数情绪在他眼中交错迸溅,最终燃成燎原野火,将最后一丝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后颈传来刺痛、齿尖抵进皮肤的瞬间,裴隐轻轻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那不知死活的撩拨,终于撕开了对方苦苦维持的冷静。 再能忍又怎样?易感期的alpha被撩到这种地步,谁还能保持清醒? 这注定不会是一次温柔的体验,对此他早有预料。 被扼住的脖颈持续发痛,双腿被强硬的力量钉住。alpha易感期特有的炽热气息侵略般地灼烧着皮肤,一寸寸剥夺他对身体的掌控。 正如埃尔谟曾宣示的那样,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可奇怪的是,裴隐并不感到恐惧。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激发了什么从未察觉的癖好。这种近乎暴虐的对待,竟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满足。 就好像……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恐怕包括埃尔谟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明白,“喘气”和“活着”,从来不是一回事。 至少,在刚离开奥安帝国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在呼吸,却和死了没两样。 后来有了裴安念,他才勉强找回一丝活下去的理由,可那也不是他真正渴望的“活着”。 不是当年十五六岁时,明知自己体弱短命,却仍拼命想要活下去时,所期盼的人生。 他想要的“活着”,是会爱、会恨、会痛,是和人缠绵整夜,第二天醒来浑身酸软,却被暖意包裹的真实。 或者就像现在这样,被愤怒地抵在墙上,气都喘不过来,却能清晰地感到心脏在跳,一切都鲜活而滚烫。 之后的一切变得模糊混乱,冰冷而毫无人气的储能仓如同被风暴洗劫,衣物散落一地,金属壁上水痕蜿蜒淋漓。 埃尔谟不记得自己失控了多久,只知道意识终于回归躯壳时,他看见裴隐被他用手铐锁在能量罐槽边。 脸色苍白,嘴唇轻颤,像被暴风雨摧折过的花枝,狼狈又脆弱。 而就在他的额头上,一抹可疑的湿痕正明晃晃沾在那里。 这一次埃尔谟没有失去意识,所以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什么,也终于明白,上次裴隐发间黏腻的东西,究竟从何而来。 现在,那抹可疑的湿痕正缓缓滑落,眼看就要触及眼睫。 进了眼睛一定难受,可裴隐双手被铐着,连擦一下都不能,只能无助地眨着眼。 直到这一刻,埃尔谟才仿佛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他冲上前去,颤抖的拇指一点点擦净他的脸颊,而后捧起他的下巴。 “……冷吗?” 裴隐没有回答,只轻轻蹙了蹙眉,连睁眼都费力。 那么薄薄的一片蜷在那里,埃尔谟根本无法想象,这副身体是怎么承受住刚才的一切。 他随手从地上捞起一件散落的衣物,也不看是哪件,只想立刻为裴隐披上,让他不再显得那么瘦弱,让他看起来健康一些,不要像是刚被狠狠伤害过。 布料触及皮肤的瞬间,裴隐勉强掀开眼皮。 第38章 隐约认出那是埃尔谟最常穿的那件一尘不染的军装,他下意识推开,小声说:“……脏。” 埃尔谟无视他的抗拒,用外衣将他严严实实裹住,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唉,今天痛痛的[化了] 第31章 向死而欢 裴隐睁开眼时,整个人被一股暖意包裹。 还没看清四周,唇角就先餍足地勾了起来。 很快他察觉,这份暖意不止来自身体深处,更来自周身荡漾的水波。 他正浸在浴缸里。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白雾之后,有人正垂着眼,往掌心挤洗发露。 察觉到他的动静,埃尔谟动作顿了顿,四目相撞一瞬,便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 裴隐心情一好就想使坏,偏偏整个浴室里唯一的活物就是埃尔谟,不玩他玩谁? 他扬起手臂,像只顽劣的海豹,用力拍击水面—— 哗啦! 水花混着泡沫飞溅而起,全扑上那张低垂的脸。 埃尔谟终于停手,抹了把脸,抬眼剜他:“别闹。” “怎么啦,小殿下?”裴隐歪着头,笑得一脸纯良,“就准您弄我脸上,我就不行啦?” 埃尔谟一下噎住,连替他搓头发的力气都失了大半。 裴隐看着他这副敢做不敢认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乘胜追击。 “我说小殿下,你这癖好还真是从一而终,”他慢悠悠往后一倚,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怎么连行进路线……都和上次一模一样啊?” “行进……”埃尔谟不解地蹙眉,“路线?” 裴隐笑而不答,只捉住他一只手,引着他抚上自己的脸,从唇角开始,绕唇线描摹一周,沿颧骨向上,滑至眼尾。 抵达额心的时候,裴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另一只手在这时举到埃尔谟眼前,五指并拢,随后又快速张开,如同烟花炸开,还贴心地配了音:“嘭!” 只是用手指模拟,但埃尔谟再清楚不过,就在不久前,不是手指,而是别的某样东西,曾沿着同样的轨迹,在那张脸上逡巡而过。 然后,在额心的位置…… 埃尔谟无法再继续想下去,猛地抽回手,霍然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面才站稳。 他背对着裴隐,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良久,紧抿的唇间才挤出一句:“既然你有力气了,就自己洗吧。” 见他转身真要离开,裴隐心头不由一紧,脱口唤道:“等等。” 埃尔谟停住脚步,回身沉默地望向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到他身上,裴隐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 ……怪了。 刚才为什么要叫住他来着? 话已出口,收回只会更显刻意,他迅速拾起那副游刃有余的腔调:“小殿下既然要走,总得给自己找个替代品吧?” “你还想让谁来?”埃尔谟神色陡然冷下来,“要不要把你那孽种叫来,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裴隐:“……” 在这种时候提起孩子,就连裴隐这样的厚脸皮,也不免有些无地自容。 但只一瞬,他就恢复从容。 “那就麻烦小殿下转身,”他朝洗手台扬了扬下巴,“把抽屉里那个东西递给我。” 埃尔谟静立片刻,终究还是照做。 抽屉里躺着一只绿色的小鸟,橡胶材质,是洗澡时玩的浮水玩具。 他刚拿起,一只湿漉漉的手便伸了过来:“谢啦。” 裴隐接过小绿鸟,轻轻一捏,发出“啾”一声脆响。 “怎么样,可不可爱?这种鸟的原型是一种古地球上早就灭绝的生物,还是一部很有名的动画片主角。《小绿鸟和他的朋友》,看过没?” 埃尔谟仔细端详那只做工粗糙的劣质玩具,最终认真评价:“丑陋至极。” 裴隐不满地撇撇嘴。 “算了,”他垂下视线,不太愉快地拨弄着小绿鸟的尖喙,嘀嘀咕咕,“你跟念念是一头的,都不给我面子……” 埃尔谟眉头一皱,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自己和那个孽种扯在一起,也不想再听下去。 刚才发生的一切,仍在冲击着他的神经。 虽然之前他就和裴隐……上过床,但那次他好歹没有记忆,而这一次,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他必须独自待一会儿,让那些滚烫的记忆冷却。 脚步声渐远,裴隐嘴角的笑迟迟没有收回。 也是个怪人,明明刚才那么凶狠,连句话都不允许他说,动不动就捂他嘴,蛮横又无赖。 可一旦结束,就变成这副纯情的模样,仿佛方才失控的另有其人。 裴隐窝在浴缸里,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小绿鸟,揉着揉着,动作顿住,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只好静静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慢慢地,一丝迟来的明悟浮上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刚刚那句脱口而出的“等等”之后,他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他是想要埃尔谟留下的。 比起一只橡胶小绿鸟,他好像更需要一个真实人类的体温。 但那个人类……已经被他气走了。 刚才还算充沛的精气神,像被针尖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浴缸忽然显得太大,浴室也太空, 裴隐低头,只能看见手里那只孤零零的小绿鸟。 动画里的小绿鸟很受欢迎,它会教其他小动物如何交朋友、如何信任彼此、如何得到爱。 裴隐吃饭时看、无聊时看、发呆时下意识还会哼主题曲。 可到头来,他好像什么都没学会。 也许是因为,动画里的小动物都善良又单纯。 而他这样的骗子,终究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被爱。 裴隐向后靠去,任由水没过锁骨,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他闭上眼,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 裴隐费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 他还没完全清醒,只看见埃尔谟下颌绷得很紧。 “水都凉透了,你感觉不到吗?” 裴隐迟缓地伸手试了试水,长时间的浸泡麻木了他的感知。直到淋浴的热水浇下,他才意识到,刚才那缸水确实已经冰冷了。 埃尔谟也没想到,只是出去透口气的功夫,这人就能在凉透的水里睡沉,连之前抹了一半的洗发水都还残留在发间。 他不敢再让裴隐泡下去,迅速替他冲洗干净,用浴巾将人裹住,抱回床上,给他量体温。 “还好,没发烧。” 埃尔谟的表情松动些许,手上动作不停,又忙着给他掖被角。 裴隐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小声道:“对不起,小殿下,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怪我,”埃尔谟低声说,嗓音里浸满愧疚,“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裴隐不再说话。 埃尔谟一直低着头,仿佛整个脊背都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弯。 看起来……很痛苦。 就在这时,裴隐注意到,他的脸上又多了一道掌印。 明明之前还没有的。 也就是说,离开浴室的这段时间……他又扇了自己? 裴隐心口一揪:“小殿下……” “闭嘴。”埃尔谟厉声打断,一个狠戾的眼神掷来,封堵了裴隐所有未竟的话语。 半晌,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亲爱的佩瑟斯。” 裴隐怔了怔,然后听见埃尔谟用那种毫无生气的语调继续。 “皇室的婚姻存在太多身不由己,但我不希望婚姻伊始,你就因我的身份而受委屈。” 裴隐反应过来,他念的是那份求婚稿的第二段。 “所以我希望,能像人世间所有情投意合的爱侣那样,从求婚开始这段婚姻。” 念到这里,埃尔谟停住,接着像是着了魔似的,重复那一句:“情投意合的爱侣……” “情投意合……” 他侧身坐在床沿,嘴角扯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没有半分真实的笑意。 “我原本计划,”他望着虚空,“在婚礼第二天,给你补上求婚。” “我知道。”裴隐轻声说。 埃尔谟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望向前方。 “然后,带你去度蜜月。” 我知道。新婚夜的时候,你已经把蜜月计划全告诉了我,只是你不知道。 但这一句,裴隐只在心里说。 埃尔谟的目光扫过弧形舱顶:“跃迁舱……本来也是送给你的。你喜欢到处跑,在你手里更能物尽其用。” “……” 这次裴隐是真不知道了。 看到他茫然的眼神,埃尔谟冷笑一声:“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是戒指的形状?” 第39章 裴隐怔住。 ……所以,这就是新婚夜时,埃尔谟在他耳边念叨的,明早起来要给他的惊喜? “我们坐跃迁舱,去度蜜月,”埃尔谟继续说着,仿佛已忘记裴隐的存在,完全沉入那段未发生的过去,“我定了五条路线,但最终选择权在你。” “然后,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们……”顿了顿,“……洞房。” “可以是任何地方,跃迁舱里,或者某个星球。” “但必须由你提出,必须是你心甘情愿。” “我想给你最好的体验,让你幸福,快乐。” 这些话被他用如此珍重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让裴隐觉得先前那些轻浮的撩拨、刻意的引诱,都显得格外廉价。 他的脸颊隐隐发烫。 “现在戒指在你手上,求婚词你也读过了,洞房也……洞房了,”埃尔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结果却是这样。” 一声悲凉的冷笑在舱室内回荡。 “最后竟然……成了这样。” 裴隐没有说话。 厚重的被子将他裹得严实,可那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暖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被活埋在六尺深的坟墓里,周围空旷阴冷,风声如泣。而他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刺骨的寒意钻进骨缝。而这时他才惊觉,这坟墓,原来是他亲手挖的。 “对不起啊,”裴隐低声说,“以后……把真心留给值得的人吧,小殿下。” 埃尔谟转过头,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他。 舱内再度陷入死寂。 裴隐其实想否认。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是,许多事情确实偏离了轨道,但有一件,埃尔谟确实做到了。 他们的第一次,埃尔谟让他很幸福,很快乐。 虽然埃尔谟忘了,他却一直记得,以至于哪怕现在回想起那一夜,心口仍是甜丝丝的。 裴隐自认道德低劣,八年前为了一己私利欺骗埃尔谟,如今死到临头,为了最后放纵一次、再尝一回八年前的欢愉,又自私地把对方拖入泥潭。 可他没想到,这会让埃尔谟如此痛苦。 即便是他这样无情无义、十恶不赦的人,看见埃尔谟这样自我折磨,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内疚。 他是活不长了,而埃尔谟看来还能活很久,如果自己获得短暂欢愉的代价,是要对方承受长久的痛苦,这显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那么是不是也该……到此为止? “小殿下——” 裴隐刚想开口终止这场闹剧,一连串的忏悔还没说出口,就被埃尔谟打断。 “我答应你的协议。” 裴隐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样,如果为了算计我,你连自己都愿意搭进去,那也算你的本事。” 说到这里,裴隐才明白,埃尔谟口中的“协议”,指的是自己先前提出的,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既然你那么不自爱,什么人都可以,”埃尔谟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真在谈一桩买卖,“那我成全你。” “但我要的不仅是一个床伴。从今以后,你必须对我随叫随到,唯我是从。从身体到意志,都无条件臣服于我。” 这峰回路转的发展,把裴隐彻底打蒙了,他只能呆呆听着,说不出话。 “此外,你必须好好接受治疗,”埃尔谟的视线冷冷扫过他,“我不想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上床。” 裴隐:“……” 虽然他现在脑子是有点懵,但也不是真傻了。 就是因为不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被治疗折磨,他才想着及时行乐,才和埃尔谟滚到床上去。 如果还要接受治疗,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那算了。”裴隐干脆地回绝。 埃尔谟仿佛早已洞穿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那也得治疗。” 裴隐:“……???” 什么意思,就是说他没得选了? 这不对吧? 仔细一想,他这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反倒把自己赔了进去? 裴隐正打算好好据理力争一顿,埃尔谟再度开口。 “你亏欠我很多,佩瑟斯。” 裴隐:“……” 只一句,就将他所有话堵了回去。 “我不会原谅你,也不接受你的道歉。至于我的真心要给谁——”他的声音格外冷峭,“你也无权过问。”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与裴隐四目相对。 “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有一丢丢虐,但是!形成了长效doi机制![鼓掌] 不是不甜,是缓甜慢甜,有节奏地甜,身体甜带动感情甜(目移) 第32章 掌心余温 专家会诊的结果并不乐观。 裴隐先天体弱,加上生育亏损,身体早已像一架多处零件濒临崩坏的精密仪器,不知何时就会停摆。 倒也不是没有挽救的可能,但需要漫长而细致的调养。不过那都是后话,眼下还有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长期服用mrc-9x,导致他体内沉积了大量未能代谢的毒素。顽固的有害物质日复一日侵蚀着他的脏器,随者血液循环渗透全身各个角落,难以根除。 医生给出了两种方案。 一是全身换血,这是最彻底也最高效的手段,但必须在专用医疗设备下进行,太空环境无法实施,只能等待飞船着陆,而且过程极其痛苦,无异于将人打碎重组。 埃尔谟还没来得及追问细节,裴隐已经听得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浑身发颤,慌乱地摇头。 埃尔谟终究不忍逼他,转而询问第二种方案。 那便是注射一种能特异性结合毒素的靶向药物,通过输液缓慢中和毒素。这种疗法的难点在于,药效因人而异,必须广撒网式地试错,不观察一整个完整的疗程,才能确定药物是否有效。 眼下身在太空,输液成了唯一可行的选择。 简单准备后,裴隐开始了第一轮试药。 每个疗程为期七天,前三天需连续输液,之后将进入观察期,等待药物慢慢发挥作用。 在整个过程中,都需要严格禁食,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裴隐始终放不下裴安念,以往只要手头没有任务,他每天都会抽时间陪陪孩子,晚上给他讲睡前故事。 裴安念很懂事,不会强求爹地的陪伴,但那是在裴隐频繁外出执行任务的前提下。如果明明同在跃迁舱内,却还是一直不露面,小家伙迟早会察觉异样。 所以每天治疗前,无论多难受,裴隐都会强撑起精神,听孩子说说话。 药效随注射逐渐累积,不良反应也是。到了第三天,药物的真正威力开始显现,裴隐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直到被人唤醒,才从混沌中挣扎着掀开眼皮。 “……几点了?”他意识朦胧,嗓音沙哑不已。 “刚过中午。”埃尔谟坐在床边。 裴隐怔住:“我睡了这么久?” 埃尔谟的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接话。 从上次注射到现在,裴隐已经昏睡了将近一整天。考虑到两次注射的间隔不能再延长,这才不得不将他叫醒。 “念念……”裴隐想起什么,虚弱的声线陡然绷紧,“念念有没有来找过我?” “来过两次。” “然后呢?” “你没醒,他就回去了。” 裴隐挣着想坐起来:“您怎么不叫醒我?都这个时间了——” “别动。” 他一动,正吊着的营养液被扯得哐啷作响。埃尔谟立刻起身,沉着脸把输液瓶重新扶稳。 裴隐察觉到他神色不豫,不想再惹他生气,只好软声软气地央求道:“小殿下,让念念过来一趟,好不好?我就想……陪他说几句话。” 埃尔谟的指节无声收紧。 每次那孽种过来,裴隐都得调动全部精力强撑状态,对他的每句话报以惊喜的回应,穷尽所有溢美之词夸赞他,就为了不让他看出破绽。 而等裴安念一走,他总会累得脸色惨白,需要很久才能缓过一丝气力。 今天是第三次注射。前两轮下来,裴隐已濒临极限。埃尔谟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涣散的眼神,明知这些都是正常的药物反应,心口却仍阵阵发紧。 可当裴隐用那样恳切的眼神望着他时,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裴安念一进门,就像颗小炮弹似的,腾地扑向床榻。 埃尔谟并没有离开,就站在门口,盯着墙上的挂钟。 半小时,最多再过半小时,就必须进行下一次输液,否则会错过最佳注射间隔,影响药效。 奇迹般地,裴安念一出现,裴隐脸上那股灰败的气息便褪去了大半。 第40章 一种由内而外的光彩驱散了病容,他颊边泛起近乎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裴隐微笑着,听孩子叽叽喳喳汇报近况,看他献宝似的展示最新的涂色作品。 “真厉害,”裴隐唇角噙着温软的笑意,一页页翻过画册,伸手揉了揉裴安念的脑袋,顿了顿,又倾身问,“念念最近怎么不捏橡皮泥了?” 一直盯着挂钟的埃尔谟眉峰微蹙,往床的方向瞟了一眼。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小家伙,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塌软下去,连语速都慢了:“…… 捏得又不好。” 裴隐微微一怔,嗓音愈发轻柔:“怎么会?”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小家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不再追问:“没关系,等有灵感再捏。我们念念做什么都很棒。” 埃尔谟心底掠过一丝古怪的异样。他再次瞥向时钟,半小时已到。 他咳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破眼前父子情深的温馨。 裴隐领会了暗示,柔声哄道:“好了念念,先去玩吧,爹地也要休息了。” 裴安念身子动了动,一根触须仍依依不舍地攥着裴隐的指尖。 就在埃尔谟犹豫是否要强行分开他们,门外传来脚步声,医生端着配好的药剂过来了。 要是让那孽种撞见医生,免不了又要一番解释周旋,只会更耽误时间。 埃尔谟不再迟疑,大步上前:“够了,你该走了。” 说着,一把拎起那团小东西,无视裴隐在身后“轻一点”的呼唤,径直绕过医生,快步离开这个区域。 裴安念的儿童房不大,但对他的体型而言已足够宽敞。埃尔谟一进屋就将他丢在铺满泡沫垫的地上,垫子吞没了落地的声响,那团小东西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瘫在那里。 埃尔谟面无表情地转身,步伐一如既往地冷漠。可刚迈出两步,腿上骤然一沉。 低头一看,一根触须正缠着他的脚踝。 “干什么?”他居高临下地冷眼睨去。 孽种仰着脑袋看他,不说话。 有时埃尔谟甚至庆幸,裴隐带回来的是个足够不像人的怪物。 如果真是个有血有肉的孩子,能从他身上看出哪些像裴隐、哪些又遗传自那个素未谋面的铁柱……那才更令人难以忍受。 可即便如此,作为怪物,裴安念也足够惹人厌烦。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愉快的相处经历,被那东西掐过两次脖子不说,还被他灰溜溜地从睡眠舱扫地出门……每笔账,埃尔谟都记得很清楚。 “放开,”他甩了甩腿,“别逼我踩你。” 那触须却缠得更紧。 “爹地……是生病了吗?”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埃尔谟本来不想理会,但想到裴隐肯定不愿让孩子知道病情,只好帮着否认,“没有。” “可是……我看到好多穿白衣服的人。” 埃尔谟脚步一顿,终于回头。 裴安念从地上仰起小脸,触须微微颤动:“他们是来给爹地治病的吗?”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就算认定埃尔谟是坏人,可一见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仍觉得那是来救人的。 ……真是天真。 “他没病,”埃尔谟的声音冷得像冰,“再不放开,我真会踩下去。” 裴安念却像没听见,垂着脑袋喃喃:“爹地刚才说话时……好像很累,是不是我太吵了?” 埃尔谟唇线绷紧。 ……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如果是我打扰了爹地,那我以后不去找他了,”几根触须一起扒住他的鞋面,泪汪汪的眼睛抬起来,“你可不可以……让他们治好爹地?” “说了他没病,你——” 埃尔谟烦躁地抬脚,力道却比预想中重了些,裴安念竟被带得滑出去半米。 他曾经两次领教过这孽种绞杀脖颈的力道,深知那触须蕴藏的力量,刚才已经刻意收敛了动作,没料到会将他甩出这么远,心头不由一滞。 埃尔谟快步走上去,只见那团东西软软瘫在原地,维持着摔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地上晕开浅浅的一片湿痕。 埃尔谟眸光微滞。 那是……眼泪? 没等他看清,哽咽声已然从那蜷缩的身体里断断续续溢出来。 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得他耳膜生疼,心烦意乱。 “不准哭。”埃尔谟冷声斥道。 果不其然,裴安念哭得更凶了。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极度不耐地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走回去,蹲下身,凝视着这个害得裴隐身体崩盘的罪魁祸首。 他想说,是,你爹地病了,病得很重,重到动用奥安帝国最顶尖的医疗技术都难以挽回。 而这一切都怪你,还有你那个不负责任害他怀孕的父亲。如果没有你们,他根本不会承受这些折磨。 你有什么资格哭? 你根本不该出生。 无数尖锐的指责在唇齿间辗转,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他会好起来的。” 裴安念抬起湿漉漉的小脸,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真、真的吗?” 埃尔谟沉默地点头。 小家伙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不要骗我,”他格外认真地说,“爹地就经常骗我……他骗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知道后特别特别难过。所以我宁愿听不好的实话,也不要听假话。” “他连你都骗?”埃尔谟皱眉。 裴安念委屈地点头。 “骗你什么?” 小家伙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才不要告诉你。” 埃尔谟:“……” 哦。 好像他多想知道似的。 也不知为什么,知道裴隐这人撒谎成性到连亲生孩子都骗时,一股扭曲的平衡感悄然滋生。仿佛突然间,自己不再是唯一的受害者。 裴安念还在轻轻抽噎。不知哪根神经被牵动,埃尔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僵硬地落在那颗软软的小脑袋上。 裴安念猛地一颤,触手紧张地缩向身后,头却抬起来,对上埃尔谟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空气凝滞半拍。 “不骗你,”埃尔谟注视着他泪湿的眼睛,声线低沉却清晰,“爹地会好的。” 说完,他学着裴隐刚才的样子,在那颗脑袋上揉了揉。 抽泣声渐渐止住,裴安念红着眼眶望向他,随后小心翼翼地,用还挂着泪痕的身体蹭进他的掌心。 埃尔谟的指尖一僵。 小怪物看着滑溜溜的,握在掌心却是暖的。 手感……很奇特。 但不算讨厌。 他没有立刻抽手,只是垂眸注视着掌心里的小东西。而裴安念似乎也卸下了戒备,大胆地继续蹭着他的指腹。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目光被桌角某样东西吸引。他眉梢微动,走了过去。 裴安念眨着眼追随他的动作,见他盯着的,是自己偷偷捏的橡皮泥,浑身一个激灵,叭叽几下跳上桌面,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那团彩泥。 埃尔谟注意到,小家伙的身体正一点点泛出粉色。 这是……害羞了? 莫名地,他生出一丝逗弄的心思:“不是跟爹地说,不捏橡皮泥了?” 裴安念低下头。 “哦,”埃尔谟冷酷地板起脸,“所以你也骗爹地。” “我没有!”裴安念急忙抬头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本来就……捏得不好。” 埃尔谟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伸手轻易绕过那团紧张的小身体,取出被紧紧护住的橡皮泥。 “这是……”他凝神端详。 裴安念紧张得身上的粉色一阵深一阵浅,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审判。 不得不说,裴安念艺术创作的抽象程度远超想象。埃尔谟不得不佩服裴隐,竟总能面不改色地把这样的作品夸出花来。 但一抬头,就撞见裴安念满怀期待的眼神,让他感觉要是这次答错,这小东西怕是要当场化成一滩委屈的软泥。 眯着眼审视良久,埃尔谟注意到橡皮泥边缘有几处锯齿状的凸起,终于福至心灵:“是你。” 霎时间,裴安念像是被注入了充盈的空气,啪地从蔫软的状态变得圆鼓鼓的。 “你认出来了!”他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真的认出来了!” “嗯,”埃尔谟语气平淡,“特征很明显。” 裴安念高兴得在桌上蹦跳,仍有些不敢置信:“不像萝卜了吗?” “不像。” 埃尔谟停顿半秒。 “拿去给爹地看看吧,”声音里罕见地透露出一丝温和,“你捏得很好,他会喜欢。” 说完,他转身离开。 身后,裴安念仍抱着那块橡皮泥,圆溜溜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移开。 第41章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两个都是幼稚鬼[白眼] 第33章 突生变故 第一个疗程结束,需要先观察指标变化,才能确定后续方案。 裴隐终于迎来短暂的喘息。 人总是很善于自我安慰,熬过那几天濒死般的折磨,他竟生出一种诡异的成就感。现在再回想起来,觉得也不过如此。 他甚至认真在内心掂量:如果只是多捱几次这样的苦,就能活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能配合埃尔谟。 治疗期间,为随时掌握他的状态,埃尔谟几乎寸步不离。 哪怕是深夜里,每次他醒来都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人匆匆起身,走到床边问他感觉怎么样。 不过他从来不肯与自己同床,总是睡在一旁的沙发上。 裴隐曾不满地嘟囔着问原因,埃尔谟只回以一道复杂的目光,仿佛在无声反问:“你说呢?” 懂了。 嫌他手脚不老实咯。 可无论裴隐怎么有意无意撩拨,那几天埃尔谟硬是碰都不碰他一下。要不是他们真真切切做过几次,体验过这人的厉害,裴隐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这天夜里,埃尔谟回来得比平时晚。 裴隐正靠在床头看《小绿鸟和他的朋友们》,军靴叩击金属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他抬头,笑盈盈招呼:“回来啦?” 埃尔谟走到床边,脸上阴云密布,哪怕是以他的标准,此刻的表情也称得上阴沉。 某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裴隐笑意微敛:“怎么了?” 埃尔谟在床边坐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第一个疗程的观察结果出来了,”他顿了顿,“不是我们要找的药。” 裴隐愣了一瞬,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哦。 就是说第一个疗程失败了。 这一周的苦白受了呗。 就在刚才他还暗自盘算,大不了多熬几周,要是能好起来,也不是不能忍。 可此刻埃尔谟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把他那点侥幸浇得透凉。 裴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其实也很正常,”埃尔谟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语气难得地温和,“早说过试药只能广撒网,多少要靠运气。就算暂时失败,也不算白费,排除一个错误选项本身也是进展。” 裴隐点了点头,动作迟滞如生锈的机械。 “你放心,”埃尔谟盯着他,声音沉稳,“第二轮药已在配制,这几天你先休养,把身体养好。总会找到对症的药。” 裴隐轻轻笑了一声,垂下眼睫。 再抬眼时,嘴角弯起一抹俏皮又狡黠的弧度:“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了啊?” 埃尔谟目光一凝,没有回答。 既然没明确拒绝,裴隐便当是默许。他像一尾滑溜的鱼从被窝里钻出,膝行着靠近,从背后环住埃尔谟的腰。 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贴着耳廓,用缠绵入骨的声线低语:“小殿下……都这么多天了,你就不想我?” 埃尔谟没推开他,却也没回应,心思仿佛根本不在这里。 静了几秒,他才半眯起眼,语气审慎:“治疗失败,你好像完全不在乎。” 裴隐眨了眨眼。 不然呢? 他本来就不在乎。 “那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呗。” 他嘴上应付着,动作却越发放肆,很快不满足于背后的拥抱,整个人如同一株艳丽而危险的藤蔓,从侧面滑入埃尔谟怀中,双腿跨坐上去。 “小殿下,我都这么努力撩你了,你要是还没反应……”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一边吻上他的下颌线,“我可要怀疑,我是不是失去魅力了。” 手顺着军装衣料往下探去,就在即将触及禁区的一瞬,被一把截住。 “听天由命?”咬牙切齿的声音砸落头顶,另一只手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 裴隐的眼眸还泛着水光,直直撞进一双同样发红的眼睛。而他心知肚明,那红不是因为情动。 “这一切对你来说都只是儿戏,是不是?” 裴隐呆呆地眨眨眼。 “我告诉你治疗失败,而你关心的就只是——”说到这里,埃尔谟的声音难以抑制地破碎了一下,“……能不能做?” 裴隐:“……” 那不然呢? 他还要关心什么?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接受什么见鬼的治疗。 他们之间的协议,不过是他陪埃尔谟上床而已,其余全是对方擅自附加的不平等条款。 即便如此,他还是乖乖配合了。 那么多天的输液,他都忍了过来。如今治疗失败,苦白受了,埃尔谟反倒把火撒在他身上。 难道裴隐就不失望吗? 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这次好不容易允许自己燃起一点希望。 结果呢?不还是落空? “我错了,小殿下,别生气了,”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撩人的笑。指尖轻佻地划过对方衣领,“要不……您狠狠地惩罚我吧?反正接下来不用治疗,我有的是力气,小殿下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埃尔谟看着他再次缠上来,终于忍无可忍,一把甩开他的手。 见他当真起身要走,裴隐心口一紧,伸手下意识拽住对方衣角。可埃尔谟连停顿都没有,径直走向门口。 “有时候我觉得,我比你更在意你能不能活。” 甩下这句话,埃尔谟转身离去,仿佛对他失望透顶。 裴隐独自坐在床上,怔了许久。 平板还在播放《小绿鸟和他的朋友》,欢快的配乐刺耳又遥远,他看不进去,试着入睡,却每隔一小时就惊醒一次,醒来对着空洞的黑暗发愣,好久才重新合眼。 某回睁眼时,恍惚又看见埃尔谟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几乎脱口喊出声来:别走。 留下来陪陪我吧,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也好。 就只是……陪我睡觉。 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是梦啊。 习惯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明明他已经独自睡了那么多年,从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不过短短几天,那种醒来时没人冲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的空落,竟就这样从习惯变成了不习惯。 -- 埃尔谟彻夜未眠。 光屏上密密麻麻堆叠着专家发来的药物成分清单,他一行行往下读,试图弄懂那些晦涩的名词。 裴隐刚熬过第一次试药,下一次,他得选个不会让那些已经备受折磨的器官继续承受负担的方案。 可他并非专业人士,医学知识储备浅薄,看得一知半解,也不想在深夜吵醒医疗团队,只能硬着头皮现学。 一不小心就过了一整夜。 披上外衣,他走出睡眠舱,准备去看看裴隐的状况。刚踏入生活区,鼻腔里飘来一股甜香。 裴隐正站在料理台前忙碌,听见动静回头,冲他弯眼一笑:“小殿下起床啦。” 埃尔谟慢慢走近。 “怎么起这么早?”他皱眉问,“是没睡好吗?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殿下别紧张。”裴隐笑盈盈说着,神秘地揭开瓷盖。 甜香的气味瞬间更加浓郁。 “这是,”埃尔谟盯着那碗浅黄色的凝固体看了几秒,缓缓抬眼,“……鲜奶布丁。” 裴隐脸上绽开笑容:“您还记得啊。”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他有段时间痴迷烘焙,却仿佛天生和厨房相克。烤箱炸过,打蛋器飞过,糖霜能烧成焦炭。 唯独这道鲜奶布丁,他做得得心应手,成了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惜裴安念讨厌一切果冻状的食物,毕竟某种意义上,果冻算是他的同类,裴隐倒也能理解。 但这门手艺,也就此没了用武之地。 昨天两人闹得有点僵,他才想着拿出他的独家绝活,给埃尔谟赔个不是。 跃迁舱物资有限,没有鲜奶,只能用配方奶粉代替,好在成品依旧滑嫩香甜。 “来,小殿下快坐。” 面前是一只精致的小碗,旁边搁着一只章鱼造型的小勺,明显是给裴安念用的。 埃尔谟犹豫片刻,才在桌边坐下,端详许久又问:“你……给我做的?” 裴隐失笑:“不然还能给谁做?” 本是随口反问,埃尔谟却认真思索起来:“裴安念。” “他不吃这个的。” “连姆,诺亚,沃夫医生……”他又报出一串名字。 “打住!”裴隐哭笑不得,“您是要把全舰点一遍名吗?船上就剩两个鸡蛋了,只够做这一份,快尝尝。” 埃尔谟垂下眼帘。 因为这句话,面前这碗布丁变得更加珍贵。 他拿起那只章鱼小勺,悬在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裴隐不解:“怎么了?” 第42章 埃尔谟喉结微动,声音轻得近乎自语:“以前,我都是吃剩下的。” 裴隐怔住:“是吗?” 埃尔谟没再解释。 裴隐大概……早就忘了。 在宫中时,他曾吃过很多次裴隐做的布丁,却从来不是完整的一份,总是被挖去一角,永远填不满容器。 “小殿下,冰箱里的布丁放不到明天了,您吃了吧。” “小殿下,我跟乔伊下午野餐吃太饱啦,剩下的帮我解决了好不好?” 这是他第一次,从裴隐手中接过一份完整的、专属于他的布丁。 望着碗中完美无缺的甜点,他竟不知该如何落下第一勺,去破坏这份完整。 正当他小心翼翼准备从边缘舀起时,连姆急匆匆闯了进来。 见他神色不对,埃尔谟立即放下勺子:“什么事?” “逃生舱断电了。” “启用备用电源了吗?” “已经启动。” “有无检测到外部攻击?” “暂时没有,原因不明。” 裴隐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埃尔谟回到睡眠舱,迅速换上制服、戴好面具。经过料理台时,他的目光在那碗未动的布丁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将碗仔细密封好,放进冰箱,这才转身走向逃生舱。 裴隐已经着手排查,很快定位了问题。 逃生舱与跃迁舱的能源管型号并不兼容。当初他们为图省事,直接把跃迁舱的能源管搬了过来,如今暴露出了一系列适配问题。 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将能源转移进逃生舱自带的能源管里,是因为转移过程必然产生损耗,能直接使用自然最好。 但突然断电,就证明这条路行不通。 为了保险起见,只好手动将所有能源转移到逃生舱本身的能源管里。 这不是个小工程。更棘手的是,在场没有专业的能源调配人员,操作中的损耗无可避免。 所有人从白天忙到深夜,中途逃生舱几次闪断。直到凌晨,能源才全部转移完毕。 众人陆续收工,裴隐仍蹲在控制台前:“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弄弄。” 得到埃尔谟的首肯后,众人散去。 “在做什么?” “小殿下?”裴隐有些意外他还这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便继续手上的工作,“没什么,我想着既然拆都拆开了,不如顺便把导航系统修好。” “导航系统?”埃尔谟眉头一皱,“为什么现在修?” 裴隐随口答道:“这样就算没有跃迁舱带路,逃生舱就能独立运行了啊。” 他说得轻巧,手下动作飞快。见埃尔谟一直沉默地站在身旁,这才抬起头,正撞上对方阴沉的脸色。 裴隐顿了一下,继续解释:“是这样的,刚才转移过程又损耗了不少能源,万一之后不够用呢?总得提前准备。正好附近离垩星很近,我在那儿有熟人,顺路的话就去弄点能源管回来,有备无患嘛。” 垩星是独立行星,能源丰富。当初他就是在垩星生下了裴安念,得到了贵人相助。 只不过垩星原始部落居多,对奥安帝国这类殖民政权敌意极深。要是看到带有帝国标识的逃生舱降落,估计会二话不说直接开火。 因此,只能由他独自去。 裴隐的注意力落回控制板,指尖在光面上快速滑动,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埃尔谟异常沉默。 修好导航系统,意味着逃生舱可以与跃迁舱分离,两舰之间的临时廊道将被切断。 裴隐独自驾驶跃迁舱前往垩星,说是寻找能源,可实际上,根本没人知道他会去哪儿。 他会拥有绝对的自由。 所以—— 他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次逃走吗? 埃尔谟注视着那人专注的侧脸,那句质问几乎要撕开喉咙冲出来:你又要骗我了吗? 可他死死咬住下唇,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仿佛不问出口,那个最坏的答案就不会成真。 最后,他只是说:“你该去休息了。” 裴隐头也不抬:“再等等,马上就好——” “你就这么着急?” 指尖一顿,裴隐抬头,看见埃尔谟的脸色沉得骇人。 他愣了一秒,想起昨天的不欢而散,于是合上主控台的盖板,依言起身。 “行,明天再弄,”他乖顺地站起身,跟在埃尔谟身侧,仰脸笑起来,“走吧小殿下,回去睡觉。” -- 一踏进跃迁舱,裴隐就察觉不对劲。 灯全暗着,节律器停摆,整艘舱体陷入无声的黑暗里,但按下开关,电力却是通的。 裴隐第一时间冲向裴安念的儿童房,确认孩子安好,这才松了口气。 快速环视一圈后,他作出判断:“应该是刚才逃生舱电流波动,波及到了这边,触发了电器保护模式,问题不大。” 埃尔谟立在料理岛台旁,没有回应,整个人静止得反常。 裴隐困惑地走近一步:“小殿下?” 绕过料理台,他才发现,埃尔谟站在敞开的冰箱前。 没有冷气溢出,看来制冷系统刚才也停了。 太空环境下,食物变质比在地面快数倍,裴隐急忙上前,想查看哪些食材需要紧急处理。 可埃尔谟依然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凝固在手中的瓷碗里。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失了焦,蒙着一层罕见的茫然,朝裴隐无措地眨了一下。 “……坏了。” 直到这时,裴隐才看清他手里端着的,是早上那碗布丁。 表面看上去仍然完好如初,可稍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酸败的腐臭味。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天塌了。 第34章 腐坏真心 哗啦一声,裴隐从储物格里扯出一个废物处理袋,抖开铺在地上。 他的目光仍落在冰箱内部,头也不回朝身后丢下一句:“小殿下,倒这里吧,一并处理了。” 要在星际航行中保存生鲜食材从来不易,细看才发现,冰箱里不少食材都已经变质,有些甚至在冷却系统停摆前就坏了,比如他刚到奥安帝国边境时,从空间站小贩手里随手买的几把菜叶。 奶粉和麦片倒是耐放,但到底是给裴安念吃的,裴隐不敢大意,一罐罐、一袋袋取出来检查,确认无误才搁回原处。 一转身,却见埃尔谟仍维持原先的姿势,双手捧着那只碗,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看着裴隐,又重复了一遍:“你做的布丁,坏了。” 像是个遇到难题的小孩,只能束手无策地将问题甩给大人,然后就这么望着对方,等待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裴隐一时也摸不清他究竟想要什么,只能他的顺着话应道:“嗯,坏了。” 短暂的静默后,裴隐隐约明白了几分。 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小殿下,恐怕从未亲手处理过腐败的食物。 于是他伸手去接那只碗:“小殿下,交给我吧。” 指尖即将触到碗沿的刹那,埃尔谟忽然像被惊醒一般,将碗猛地搂向怀里,动作几乎像是在护食。 他抬眼看向裴隐,眼神陌生得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整张脸写满戒备。 裴隐终于察觉不对。 他仔细看着对方,试图从那张脸上寻出一丝端倪。 灰蓝色的瞳仁比平时睁得更大,眉峰紧蹙,目光锐利得像能割伤人。 可那锋利之下,却不见往日那种沉肃威仪,反而透出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就好像冰面下已有裂痕蔓延,再轻触一下,便会彻底碎开。 裴隐放轻声音,让语调尽量温和下来:“小殿下,布丁坏了,我帮你扔掉。” “你反悔了?”埃尔谟直直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质问,“说好给我的,你又要拿回去?” 裴隐怔然地眨眨眼,还没等他来得及回答,埃尔谟却像是已做出了判断,眼里那点空茫在顷刻间凝结成某种极其尖锐的东西。 “明明是给我的……”他低声喃喃,目光飘忽不定,“明明答应过我的,现在又要拿回去……骗我的……又是骗我的。” 这话搅得裴隐更加一头雾水,可埃尔谟的精神状态显然已游离在错乱的边缘,他不敢再刺激对方,只好把声音放得更软,几乎像是在哄小孩。 “小殿下,我不是要拿回布丁。布丁是你的,只是它现在坏了,不能吃了。你要是想吃,我之后再给你做,好不好?” 埃尔谟眨了下眼,眸中短暂地掠过一丝清明,仿佛理智被拉回了一点。 可下一秒,就被更深的阴影吞噬。 “骗人……”埃尔谟咬着牙,“鸡蛋都没了,你拿什么做?” 裴隐:“……” 该说不愧是小殿下吗?人都这样了,还能把这种细枝末节记得一清二楚。 第43章 他无奈地揉揉眉心,继续顺着他哄:“那等我们着陆后,我再给你做,好不好?” 着陆…… 这个词像是拨动了某个隐秘开关,埃尔谟的身体瞬间绷紧,警铃大作。 一股深重的恐惧从混乱的思绪中破土而出,迅速攥紧了他所有神经。 是啊,着陆。 等飞船着陆……裴隐又要走了。 又会像八年前的那个清晨,埃尔谟在他们的婚房里醒来,枕边空无一人,找遍每一个角落,哪里都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他垂下眼,再度看向被自己紧紧护着的那碗布丁。 布丁是坏了。 可这也是他拥有过的唯一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他的布丁。 他根本没得挑。 就只有这一个。 仿佛被什么点燃,埃尔谟突然转身冲向橱柜。 裴隐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上去,只见他胡乱拉开抽屉,双手在里面乱抓,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只好愣愣地在他身后喊:“小殿下……” “勺子、勺子……” 裴隐这才意识到他在找什么,可他连门都拉错了,神志显然已经乱到极点,来不及多想,他直接上前替他打开存放餐具的那一格。 然后,眼睁睁看着埃尔谟抓起一把勺子,径直就往那碗变质的布丁里舀。 “你干什么?!” 裴隐心头一挑,扑过去就要夺。 却已经晚了,满满一勺布丁,已经被埃尔谟送进了嘴里。 “我跟你说了坏掉了不能吃了,你是听不懂吗?!”裴隐再也顾不上礼节,声音严厉得像在喝止一个不要命的孩子,一把夺过碗,转身将剩下的布丁全数倒进废物处理袋,“吐出来,快吐出来!” 光是闻到那股酸腐气就足以令人作呕,裴隐根本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把那一口咽下去的。 可咽下那口变质布丁后,埃尔谟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眉间郁结松开,眼中癫狂的火光熄灭,只剩下一片燃烧后的余烬。 “是啊……坏了,”埃尔谟望着前方空处,喃喃低语,“坏了就不能吃了。” 裴隐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把。 看得出来,埃尔谟此刻的状态很不正常。多半是精神力强化的后遗症在作祟,情绪偏执、认知陷入死循环。 可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接受强化了,按理说该好转才对。 怎么会……反而更严重了? 就在这时,视线无意间掠过舱壁上的挂钟。 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 “小殿下,”裴隐试探着开口,“您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钙片?” 埃尔谟没有回答,只是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隐迅速回想了一下,从清晨到深夜,他们一直在忙着转移能源,埃尔谟始终在他身边。一整天的时间,确实没见他服过药。 前几次他忘记服药后的反应,裴隐仍历历在目。 所幸这次还没到完全失控的地步,距离最晚服药期限还有余地,现在补上还来得及。 找到症结之后,裴隐心里紧绷的弦稍松了些。 他快步走进埃尔谟的睡眠舱,拉开抽屉取出那瓶钙片,为了以防万一,又从医疗箱中翻出肠胃药,一并揣进衣袋。 即便埃尔谟是体质强悍的ss级alpha,刚吞下那些变质的食物,也难保不会难受。 接了杯温水回来,埃尔谟仍站在原地。 先前那股偏执的狂乱已经褪去,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安静,眼神涣散。 裴隐走过去,小心翼翼牵起他的手。埃尔谟没有抗拒,任由他引导着,在岛台边坐下。 “没事了,”裴隐将药片放入他掌心,“把这个吃了就好。” 他托着水杯,看着埃尔谟顺从地将药片含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下。而后抬手,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 埃尔谟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终于逐渐安静了下来。 裴隐松了口气。趁着他平静,拎起那袋腐败的食材,走向舱门处的太空垃圾处理器。折返回来时,又顺手检查了舰内几处可能因断电而停摆的设备,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确认一切无虞,他转身回舱。 刚踏进生活区,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裴隐心头一跳,立刻冲向岛台。 埃尔谟仍坐在原处,背脊挺直,神色异常平静。 地面上却一片狼藉。 碎裂的瓷片四散开来,正是那只盛过布丁的碗。 “小殿下,您怎么了?”裴隐迅速问道,“是不是刚才吃坏肚子了?” 他说着,掏出备好的肠胃药,放在桌上。 埃尔谟没有回答。 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冰,神情与他平日矜冷倨傲的模样别无二致。可这平静之下,显然有哪里不对,毕竟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不会无缘无故摔碎东西。 大概是病情还没完全稳定,裴隐心下一软,俯身去捡那些锋利的瓷片:“没事,我来收拾,您别动。” 指尖刚触到碎片,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佩瑟斯。” 裴隐回过头。 埃尔谟正垂眸看着他。 眼神不见半分混沌,似乎已恢复了神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不吃钙片会出问题的?” 裴隐捡拾碎片的手僵在半空。 喉咙发干,顿了片刻才接话:“这个啊……上次我去您睡眠舱时,正巧听见您说要吃药,就猜到那可能不是普通的钙片……但那是您的隐私,我也没多问。” 说完,他继续收拾地上的狼藉。 身后传来椅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军靴叩地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步向他逼近,在这密闭空间里,碾碎了所有他试图逃逸的空间。 裴隐将碎片拢进手心,放到台面上,全程垂着眼,竭力维持面容平静,刻意错开视线的交汇。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锐利,沉冷,如有实质地凿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听见埃尔谟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新婚夜我会昏睡不醒,连新娘跑了都毫无知觉。听起来很荒谬,不是吗?” 裴隐呼吸一窒。 “我当然知道是被下了药,可那天我一直很谨慎,婚宴上所有东西都不是由我的寝殿经手准备的,所以一样也没能入我的口。” 话音中断,他目光一凛,如刀锋般落在裴隐脸上。 “除了你喂我的那片钙片。” “小殿下……”裴隐脸色一白,察觉到对话的走向,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 却在下一秒,被人捏住了下巴。 “还记得,”埃尔谟迫使他抬头,冰冷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你是怎么让我把那片药吃下去的吗?” 裴隐闭上眼,睫毛簌簌震颤。 近在咫尺的呼吸扫过脸颊,粗粝的指腹在他的下唇游走摩挲,如同一场刻意延长的凌迟。 “你亲了我。” 一句话轻得像气音,却狠狠砸进裴隐心口,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下一瞬,埃尔谟松开了手。 像是忽然泄力一般,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岛台边缘,手死死攥住桌面一角。 “你说,你是我的妻子,自然要好好照顾我,以后喂药这种事,都该由你来做,”说到这里,埃尔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浸满冰冷的苦意,“你说这样喂药……药就会是甜的。” 紧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需要休整才能重新找回说话的能力。 再度开口时,声音轻得连自己都不愿听清:“……你把药换了,对不对?” 裴隐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意,很想说一句“不是”,可那一刻,他失去了说谎的力气。 “你之所以会亲我,”埃尔谟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强行住稳,“也只是为了不让我发现……那根本不是钙片。” “小殿下……”裴隐哑声唤他,却再也挤不出第二个字。 所有辩白都无比苍白,没有任何话语,能抵赖他亲手做过的事。 “你明明知道那不是钙片,明明知道我不吃药会有什么后果,”埃尔谟背对着他,肩背无声地战栗,“……可你还是换了我的药。” 他转过身,眼底烧成一片赤红。 “佩瑟斯……” 埃尔谟望着他,神情不似暴怒,反而像是一个被无故丢弃的孩子,茫然无措,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走近,伸出一只手。 裴隐本以为他会掐自己、推自己,或是做出任何盛怒之下该有的举动。 可是都没有。 那只手只是落在他的肩膀上。 埃尔谟眨着那双湿润而茫然的眼睛,望着他。 “……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吵!大吵特吵!! 第35章 地狱相见 第44章 “为什么。” 三个字脱口而出时,连埃尔谟自己都怔住。 多年来盘旋在心底、将他灼烧得日夜难安的,原来不是恨,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让自己面目全非,活在不见光的阴影里,任凭蚀骨之痛啃噬五脏六腑。可直到此刻,蛰伏的怒火彻底爆发时,他才恍然看清。 自己从始至终最想问的,不过是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他?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配得上裴隐这样的对待? 裴隐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太纯粹,也太直接,裹着赤裸裸的伤痛,钝重地扎进他心里。 从前埃尔谟用最暴戾的眼神威慑他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迎上去,可这一刻,他却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裴隐当然记得那天。 为了让埃尔谟服下那剂迷药,他费尽了心思。 或许是母亲曾经的遭遇,让小殿下对谁都心存戒备,所有入口的东西必须亲自过手,味道好坏从不计较。 明明是皇子,活得却像苦行僧。裴隐觉得可惜,总是换着法子,想让他尝到一点甜。 小殿下性子别扭,得用巧劲才能敲开他的心防。 热情地捧上一碟甜点,他会嗤之以鼻,总有理由推拒。 可如果漫不经心留半碗布丁,说是自己吃不下了,放久了会坏,让他帮忙解决……哪怕表面不屑一顾,可等裴隐转身回来,总会发现碗底干干净净。 这招百试百灵。 直到新婚夜那几天,埃尔谟的戒备升至顶点,连日滴水未进,让他无计可施。 然而即便什么都不吃,他仍会每天雷打不动,服用那瓶钙片。 裴隐就这样找到了突破口。 于是,正如埃尔谟指控的那样,裴隐笑着拿起药瓶,说身为他的妻子,往后自然该好好照顾他,然后,在他惯常服药的时间点,不容分说地将药片塞进他嘴里。 没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机会,裴隐俯身吻了上去。唇齿交缠间,把药渡了进去。 埃尔谟几乎说对了一切。 除了一件事。 在那天之前,裴隐的确不知道钙片另有用途。 直到临行前看见埃尔谟失控的模样,才隐约猜到什么。 可那时也只是猜测,真正确定,是后来潜入他的睡眠舱,亲眼目睹他再一次发病。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埃尔谟指控的一百件事里,有九十九件都是真的,又何必揪住那一点不完全真实的细节,徒劳争辩? 哑然半晌,他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埃尔谟怔住,脸上神情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一声,很快连成一片,悲怆而沙哑,在寂静的舱室里回荡。 原本按在裴隐肩上的手撤开,却没收回,而是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往前趔趄了两步,脚步虚浮,像个失了方向的人。 裴隐怕他跌倒,下意识跟上,却见他突然停住。 他就那样立在舱室正中,四周空荡无依,也不伸手扶任何东西,侧影显得萧索又孤绝。 “佩瑟斯。”声音响起,空洞平直,近乎无机质。 裴隐恍惚地应了一声:“嗯。”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埃尔谟的语气很淡,甚至称得上重逢以来,提及往事时最平静的一次。 “你不愿联姻,我明白。说我废物,说嫁给我这辈子就毁了……这些,我又怎会不知道?人人都知道我在宫里的处境,就算真要联姻,皇室里随便找一个都比我强。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裴隐胸口发紧,不想听他这样贬低自己,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我更清楚,比起结婚生子,你更想要自由,你说过那么多次,想加入皇家舰队,甚至为此想去强化精神力。我知道,你不愿困在宫里,做一个相夫教子的omega。” “所以联姻的消息一传来,我第一时间就去向父皇回绝。” “那段时间你情绪很低落,我猜到可能和这事有关,就告诉你,我已拒了联姻,让你不必担心。我以为……你会因此高兴一点。” 说到这里,他才缓缓转过脸,看向裴隐。 “可你听了,却急着拉住我……让我不要拒绝。” 裴隐手指骤然攥紧桌沿,旧事被硬生生撕开,他承受不住地闭上了眼。 “你说……你喜欢我,说就想嫁给我,让我去求父皇重启联姻……还说越快越好,等不及要跟我成为夫妻。” 目光虚浮地晃了晃,最终落成一声自嘲的低笑。 “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你会喜欢我。” “我连你做的布丁,都只能吃剩下的。你有那么多朋友,和谁都打成一片,却从来不愿坐下来陪我吃一顿饭。” “是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是你要我接受这场联姻,”说到这里,他的气息越发颤抖,“如果不是你那些话,我怎么会自作多情,以为你对我……有那种感情?” “我就像个傻子,信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满心欢喜地准备我们的婚礼。我知道你不爱皇室那套繁琐礼仪,所以私下安排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仪式,求婚、婚礼、蜜月……寻常夫妻该有的,我都想给你。” “你想进皇家舰队,但卡在精神力门槛上,我就去求父皇,为你争取破格入队的机会。本想等蜜月时再告诉你这个惊喜……可那时,你已经走了。” 裴隐僵住。 惊喜…… 原来新婚夜那天,他说的惊喜,不是戒指。 而是这个。 一种迟来的钝痛攥紧心脏,仿佛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年失去了什么。 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脱力,他死死抓住岛台边缘,靠着那点微弱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不远处,埃尔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联姻到成婚,整整半年,你看着我忙前忙后,那时你在想什么?是在笑我傻吗?笑我这个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果真如此好骗?” 他低头静了片刻,然后一步一步,走向裴隐。 “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在一场血肉模糊的剖白之后,终于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既然你不想嫁给我,不想留在宫中,为什么还要答应联姻?” “难道你觉得……我会逼你?”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裴隐一直沉默着,因为埃尔谟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他无从辩白。 可当他看见那张脸上碎裂的痛楚,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是……”他拼命摇头,“你不是那样的人,小殿下,我知道你不是。” 他想说,都是他的错。那时的他太绝望、太难过,一心只想报复,只想逃离。 解释、道歉、忏悔……无数话语像山洪般涌至舌尖,却又反将他淹没,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跃迁舱猛地一震。 剧烈的波动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紧急制动系统瞬间启动,舱体在惯性中扭转、偏移。 前一秒还神色恍惚的埃尔谟眼神骤凛,一个箭步冲向主控台。 裴隐也立刻回神,跟上前时,埃尔谟已在驾驶座坐定,双手扣上操纵杆。 “是虫洞。”他的声音仍带着嘶哑,语气却已恢复镇定。 穿越虫洞产生扰动是常有的事,跃迁舱本就配有稳定系统。但即便如此,仍需有人盯着全程。 裴隐瞥见埃尔谟脸色仍然苍白,害怕他仍未恢复,于是提议:“小殿下,我来吧。” 埃尔谟偏过脸,冷冷扫了他一眼。 “去逃生舱,”视线未离屏幕,“飞行员需要指导。这里交给我。” 裴隐依言照办:“好。” 逃生舱导航虽已失灵,但在跃迁舱的引导下,仍是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虫洞。 虫洞之所以棘手,一是对飞行技术的要求极高,二是能耗惊人。前者尚可凭经验应对,后者却是换了谁来也无解的难题。 穿行刚结束,裴隐立刻调取能源储备读数。 逃生舱才补充过能源,如果后续不出意外,还算勉强够用。但要是再经历几次虫洞……那就难说了。 而跃迁舱的状况,则更令人忧心。 先前拆东墙补西墙,能源早已捉襟见肘,刚才高强度耗能更是雪上加霜。裴隐掐指一算,储备已逼近危险的临界点。 他顾不得两人间仍紧绷的气氛,径直走向驾驶位:“小殿下,我申请前往垩星寻求能源支援。” 埃尔谟连眼皮都没抬。 裴隐盯着他的侧脸,试图捕捉一丝波动,可对方平静得像根本没听见。 “小殿下,”他加重语气重复,“我请求——” “可以。”埃尔谟直接打断。 裴隐怔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那我先去修复导航系统,再切断链接,乘跃迁舱前往垩星。” 第45章 埃尔谟转过头,讳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垂眸望向控制面板。 “你去。” 直到裴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埃尔谟搭在操纵杆上的手指,才一点点收紧。 浓重的阴翳在他眼底聚拢、沉淀。 看来……裴隐是铁了心,又要骗他,又要逃。 可埃尔谟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他如愿。 裴隐不会留下,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巴不得离自己越远越好。 但埃尔谟总能找到他在意的东西,拴住他,锁住他,让他哪怕逃到宇宙尽头…… 也不得不回到自己身边。 -- 导航系统修复此前已有进展,虽然耗时不少,但整体进展还算顺利。 只要修好导航,再切断两舱链接,裴隐便能驾驶跃迁舱独自前往垩星。 垩星是一个由omega主导的母系社会,沿袭着许多古老的传统。自当年不告而别后,他还没再回去过。 那是他的第二故乡。他买了墓地、订了棺木,原计划在那里结束余生。 只是最后他没死成,反而迎来了裴安念的新生。 想到即将重返故地,心口涌起一丝感慨。 但在出发前,他得先断开两舱连接。 重返跃迁舱时,舱内一片异样的静默。 埃尔谟不在驾驶位上。 裴隐心头掠过一丝古怪,却无暇深究,径直走向连姆的睡眠舱。 他得先让连姆回到逃生舱,否则一旦链接切断,他就回不去了。 可当他抵达连姆房前,却发现舱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连行李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 难道他已经离开了? 疑问刚刚升起,跃迁舱突然又是一震。 裴隐倏然回头。 跃迁舱和逃生舱之间的通道,就在他眼前,断开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心脏,裴隐来不及思考,只凭本能冲向船上他最在意的地方。 儿童房的灯还亮着。 桌上散着新画的涂鸦,一个未完工的橡皮小人静静躺着,可四处都不见那团小小的身影。 他颤声喊道:“……念念?” 没有回应。 裴安念不在这里。 血液瞬间冻结,裴隐转身就要冲出去寻找。 就在这时,后脑勺传来一阵凉意。 一把枪,抵住了他。 有人早就埋伏在门后。而那个人,无疑就是裴安念的绑匪。 裴隐正想回头,枪口却用力抵紧。下一秒,冰冷的手铐咔嗒锁住他的双腕。 绑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诉我垩星的坐标。” 裴隐闭上眼。 这声音太熟悉,根本无需辨认。不过即使不开口,他的身份也毫无悬念。 裴隐已懒得跟他兜圈,只问最要紧的事:“小殿下,你把念念——” “坐标。”冰冷的两个字截断他的话音,枪口又往前压了一分。 “再废话一句,”那声音贴着耳际,令人头皮发麻,“你会和你那孽种,地狱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还没相认但已经开始争夺抚养权(? 第36章 登陆垩星 垩星资源丰沛,难免惹人觊觎,为求自保,整颗星球被一层特殊屏障笼罩,即便坐标暴露,在浩瀚星海也难以被真正锁定。 裴隐被锁在副驾驶座上,双手动弹不得。他盯着埃尔谟操作导航的动作,忍不住开口:“小殿下,还是我来吧。” “……” “您这样很容易找错的。” “你如果执意废话,”埃尔谟依旧盯着星图,声线平静到没有温度,“我不介意给你的嘴也上一道锁。” 见他油盐不进,裴隐只得收声。但这安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那……我最后再说一句,行吗?” “……” “您能不能让我看看念念。就一眼,让我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埃尔谟终于抬起眼,目光像深井般幽暗,缓缓开口:“你怕我会对他做什么?” 裴隐哑然。 是啊,埃尔谟会对他做什么? 杀了他?折磨他? 纵使眼前的小殿下早已与记忆中判若两人,裴隐却依然知道,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毕竟,如果真有心动手,又何必等到今天? 埃尔谟也不催,只静静注视着他,仿佛真在等他回答。 “怕您……”最后,裴隐垂下视线,“让他伤心。” 埃尔谟神情微顿,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 “您要怎样对我都可以,”裴隐继续说下去,“但求您别再说那些会让他伤心的话,尤其是……不要再叫他怪物。” 像是触动了某道闸门,更多话语不受控地涌出。 “念念他……他其实很敏感的,”裴隐陷入回忆,眼神渐渐沉重,“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到处跑,因为别人总夸他可爱。后来他才明白,那些人说的‘可爱’,不是真觉得他可爱,而是……把他当成一只宠物。” 是宠物,不是……人。 “之后他就不愿意离开跃迁舱了,只肯待在自己的安全区里。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更喜欢跟爹地在一起。” “装得跟没事一样,可他是我的孩子,他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埃尔谟听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想起那个在裴隐的病床前兴奋得手舞足蹈、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后来悄悄拉住他的裤脚,泪眼朦胧地求他救救爹地。 那孩子的心思,倒的确是细腻的。 莫名地,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从小被视作异类,被排斥、被恐惧,于是缩回自己的壳里,不敢向外多探一寸…… 那不就是……曾经的他自己吗? “因为得不到外界的接纳,念念比谁都渴望亲情,”裴隐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哪怕从未见过另一个爸爸,他也总是问我,如果见到他,那个人会不会爱他。” “在他心里,那就是他能得到爱的唯一可能了。我只能告诉他,他会爱他,像我一样爱他。” 说到这里,裴隐想起裴安念第一次向他问起另一个爸爸时的情形。 那时小家伙刚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小孩不同,也察觉到旁人目光里的异样,有一天,他认真地问裴隐,他是不是还有一个爸爸? “如果我还有一个爸爸,那爱我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两个了,”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挥舞着触须,“翻了一倍呢!” 裴隐终究不忍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暗下去,只好告诉他:会的,他当然会爱你。 后来,他开始给裴安念讲另一个爸爸的故事,给他看那张单人照。 小家伙捧着照片端详许久,然后,小心翼翼地、珍重地喊了第一声:“爸比。” 从此以后,见到爸比就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念想。 直至今日,只要回想起那一幕,裴隐胸膛仍会隐隐酸痛。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完全没察觉,身旁埃尔谟的脸色正一点点被阴翳吞没。 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柔然,在听到“另一位父亲”几个字的瞬间,被掐得干干净净。 “所以,就因为这个?”埃尔谟的声音低沉冷硬,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就因为你编了个谎言,让他对从未谋面的另一个父亲抱了错误的幻想,所以全世界都得配合你演下去?” 裴隐怔了怔,望向那张覆满寒霜的脸,很小声地说:“不是全世界。” 只是……你。 “佩瑟斯,你是谎话说得太多,连自己都信了吧?”埃尔谟嘴角扯起一抹薄凉又尖锐的弧度,“你凭什么这样要求我?” 八年。 整整八年。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裴隐在别的星球有了爱人,有了孩子。就算爱人已故,就算孩子也与众不同,可他至少拥有过。 那埃尔谟呢? 他拥有过什么? 如今这人回来了,竟还敢要求善待那个……他和别人生的孩子? 简直荒唐至极。 良久的静默后,裴隐终于开口:“您说得对。” 也是。 是他撒谎在先,让裴安念对那个从未出现的爸比生出了虚妄的期待,埃尔谟没有任何义务……去成全这份幻想。 不知为何,先前裴隐喋喋不休时,埃尔谟只想封住他的嘴,可现在他真的沉默下来,那股寂静反而挠得人心头发慌。 终于,他无法忍受地开口。 “你老实带路,抵达垩星,补充能源,再跟我返航。”他维持着冰冷的语调,“只要不耍花样,自然能和孩子团聚。” 裴隐答得恭敬而疏离:“好的,小殿下。” 这份顺从却让埃尔谟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他嗓音一沉,又补上一刀:“至于你的孩子,是谁种下的因,就该由谁来担这个果。” 第46章 裴隐怔了怔,像被什么轻轻刺中。 “您说得对,是我怀孕的时候不够谨慎……才让他受了感染,”他低低笑了笑,“都是我……作恶多端的报应。” “你——” 意识到裴隐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埃尔谟眉头一拧,操纵杆都被他攥得微微响动。 他也不知道裴隐是真听不懂,还是宁愿把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指责那个让他怀孕、却没本事活下来的男人? 话已至此,埃尔谟不想再纠缠下去,冷冷截断了话题:“知道就好。以后别再对任何人提这种越界的要求。” “知道了,小殿下。”声音几乎湮没在引擎的低鸣里。 静默了片刻,裴隐忽然抬起眼,朝埃尔谟微微一笑:“也祝小殿下的孩子,以后健康、幸福。” 埃尔谟:“……” 心里那团无名火顷刻间被一种黏稠而滞闷的不适感取代,他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可一转头,却看见裴隐正缓缓向一旁歪倒,像是睡着了。 埃尔谟盯了他一会儿。 这样被铐着也能睡着? 是……太累了吗? 也是,刚完成治疗,又经历奔波,身体怎么吃得消? 累了也不说,只会硬撑。 所幸现在正处在两次治疗的间歇期,他不必再服用那些伤身的药物,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飞船进入平稳巡航后,埃尔谟取出体征监测仪,贴上裴隐的手腕,将数据发给逃生舱上的沃夫医生。 -- 剧烈的颠簸将裴隐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手腕轻松,没有手铐;身下垫着软枕,肩上还覆着一层薄毯。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躺回了床上,直到睁开眼,才确认自己仍在跃迁舱里。 “醒了?”低沉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埃尔谟坐在主控台前,瞥见他神色紧张,补了一句:“正常颠簸,别慌。” 裴隐揉了揉眉心:“这是第几次跃迁了?” “第三次。” 裴隐点头,醒得正是时候,快要着陆了。 他报出一串坐标:“往这个位置降落。” 埃尔谟扫了眼定位,眉尖蹙起。 那片区域在星图上显示为一片荒芜,像被风沙吞没的无人地带。 “到了您自然会明白。”裴隐向后靠进椅背。 埃尔谟没再追问,依言驶向坐标。 跃迁舱落在沙漠中央,四面是无际黄沙。视野尽头,一座高耸的方尖碑挡住去路。 埃尔谟侧目看向裴隐。 “继续往前,”裴隐的声音平静无波,“别转向。” 于是跃迁舱径直往方尖碑行进。 就在舰身即将触及碑体的刹那,碑身忽然传来细微震动。仿佛被某种信号唤醒,沉睡的纹路亮起流光,像潮水般将跃迁舱柔和地吞入内部。 “这里是赤土部落的领地。”裴隐适时解释,“方尖碑能屏蔽一切外来探测,只有接收到特定信号才能开启入口。垩星上的部落,大多用类似的方式隐藏自己。” 埃尔谟目光微动:“所以……方尖碑能识别你的信号。” “准确说,是能识别这座跃迁舱。”裴隐顿了顿,“我和部落首领有些交情,帮过他一些忙。以前我——”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当初怀孕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裴隐就是在这里,在那位首领的庇护下熬过来的。 只是,一想到刚才提起裴安念时埃尔谟眼中那份鲜明的排斥,他不想再自讨没趣,拿自己这些往事去叨扰他,于是简单带过:“在我需要的时候,他也帮过我。” 埃尔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飞船在幽暗通道中平稳滑行,最终停在一座戒备森严的方形建筑前。 “小殿下,”裴隐转过身,“首领生性警惕,不允许外人随行。接下来的路,您不能跟我一起走了。我去取能源,很快回来。” 他正要起身,一只冷硬的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指节箍得很紧,不留半分挣脱的余地。 裴隐耐心解释:“小殿下,首领肯见我是因为旧日情分。可您要是没有合适的身份,他不会相信您。” 埃尔谟不容置疑道:“那就告诉他,我是你的alpha。” 裴隐喉结微动,话音艰涩:“小殿下,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埃尔谟拳头攥紧,“我是你的alpha,和你同行不是天经地义?” 沉默数秒,裴隐用一种难以启齿的语调答道:“这么说……不合适。” 埃尔谟的脸色更加难看。 “到底是说法不合适,”半晌,他压着声音问,“还是人不合适?” 裴隐怔了怔,没听懂他话里的弯绕:“……什么?” 埃尔谟别过脸,不再说话。 裴隐定了定神,继续解释:“小殿下,垩星是母系氏族,有自己的规矩。他们对闯入领地的外来alpha……态度会很极端,我只是不想您受委屈。” 可埃尔谟像根本没听进去。某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裂。 “佩瑟斯,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逃?” 裴隐皱眉:“逃?” “我早说过,裴安念现在在我手里,只要你敢逃,我一句话就能要他的命,”埃尔谟步步逼近,眼神凶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在开玩笑?” 听见他的威胁,裴隐心中升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来的恍然。 埃尔谟这是……怕他会跑? 怕他借着取能源的由头,一去不回? 在此之前,对于他这场毫无征兆的绑架,裴隐都只当作是对自己的报复。毕竟埃尔谟这样突然发作,也不是第一次。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他劫走裴安念,执意跟随自己来到垩星,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隐刚想开口澄清误会,可就在二人对峙其间,跃迁舱已然到了通道尽头,几名守卫围拢上前。 埃尔谟最后看了裴隐一眼,转身迈出舱门。裴隐只好将未出口的解释咽回喉中,快步跟上。 他取出当年首领赠予的信物,一枚暗红色的石符,所有守卫齐齐一颤,有人飞奔入内禀报, 不久,二人被恭敬地引至一座宽阔的石厅。 石厅以原始岩石雕凿而成,高耸的柱壁上刻着古老纹路,中央长桌摆着丰声的茶饮和鲜果。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踩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的衣饰繁复华丽,一层层纹饰流动着艳丽的光泽,比厅内任何一人都要夺目,无疑就是首领。 看见裴隐的瞬间,首领眼底倏然一亮,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来,个头虽小,力道却惊人,经过时顺手将埃尔谟往旁一拨。 埃尔谟僵立原地,看着那首领紧紧抓住裴隐的手臂,用某种陌生的语言与他亲切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在埃尔谟的感知里,几乎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首领终于转过脸,视线落在他身上,然后切换为带有口音的星际标准语:“这位是……?” 裴隐正斟酌措辞,埃尔谟已抢先开口:“我是他的alpha,与他一同前来。” 首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你是他的……alpha?” 裴隐眉心一跳,刚要阻止,埃尔谟再次斩钉截铁道:“是。” 首领走近几步。 他虽比埃尔谟矮小,气势却丝毫不减,声音缓慢而清晰。 “谁允许你一个alpha……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说话?” 就在这时,石厅顶部降下一座金属囚笼,轰然将埃尔谟禁锢其中。 “带去训诫院,”首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教教他,一个合格的alpha该守什么规矩。” 囚笼被抬起、挪动,埃尔谟胸膛剧烈起伏,经过裴隐身边时与他视线相撞。裴隐无奈地睁眼,仿佛在说:我早提醒过你。 就在此时,他注意到,埃尔谟的手正悄然探向腰间佩枪。他眉头一动,随即双手合十,对他摇摇头。 刹那之间,怒意、屈辱、难以置信,无数情绪在那双灰蓝色的眼底翻涌交替,又在看见裴隐手势的瞬间,陷入剧烈的挣扎。 拳头握紧,又松开。 最终一言不发,任由守卫带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但写文真的越来越没意思了,所以今年就不更了,明年再更哈[狗头] 第37章 误入旧地 裴隐与赤土首领的渊源,要追溯到八年前。 当时他的跃迁舱能源几近枯竭,被迫紧急降落在垩星,不料误闯入赤土部族的领地,舱门刚开就被人扣住。 他解释自己只是来请求支援,并无恶意,但首领不信。 在这位赤土统治者眼中,每个意外来客都可能是殖民帝国掷出的探路石,先摸清底细,再引来舰队,最后将这块自由之地连根拔起。 第47章 更何况垩星的坐标从不公开,星图上根本不存在这片星域,没人能凑巧跃迁至此。 可裴隐的跃迁舱,偏偏就轻易锁定了这里。 这时,他又想到一件事:跃迁舱搭载的是奥安帝国的导航系统。他能锁定,意味着奥安帝国其他战舰同样可以。 裴隐是没有恶意,但帝国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于是,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裴隐却放弃为自己辩白,反而警告首领,部族赖以隐匿坐标的方尖碑,存在致命隐患。 面对一个陌生俘虏的警告,首领一开始也持怀疑态度。可毕竟是关乎存亡的大事,他还是给了裴隐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借助跃迁舱的导航模块,裴隐很快发现了信号屏蔽层的漏洞。短短数日,垩星所有部落的首领被召集而来,每一座方尖碑都被重新修复。 就在工程结束后不久,噩耗传来:邻近另一颗依靠同样系统隐匿坐标的星球,因为系统失效而暴露位置,继而被帝国吞没。 垩星因为那次及时的修复,侥幸躲过一劫。 裴隐成了垩星的英雄。 不仅重获自由,更被首领奉为上宾,邀请永久留下。 但最终,他只在垩星暂住了些时日,生下孩子后便离开。 他知道,自己终究不属于这片土地。 如今故地重游,首领听完他的来意,便派人去查看能源储备,随后与他一同在石厅中等待。 赤土部族自古以母系为尊。首领对alpha的憎恶深入骨髓,可矛盾的是,身为高阶omega,他又无法摆脱那强烈而原始的生理吸引。 说得直白一些,他鄙夷alpha的人格,却不妨碍……馋他们的身子。 说话间,已有好几名alpha缠到了首领身边,有人从身后圈住他的脖颈,有人乖顺地跪在一旁替他揉肩按腿。 自然,也没忘了给裴隐安排几个。 几道魁梧身影笼罩下来,裴隐后背不自觉抵住了石椅。 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平日风流话说得轻巧,可这辈子真真切切睡过的,从头到尾也只有一个。首领这阵仗,让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但终究还是盛情难却,最终默许了一个alpha替他捏腿。 首领半眯着眼,将他每一寸细微的僵硬尽收眼底,脸色一沉,仿佛看透什么似的断言:“看来你不习惯被alpha这么伺候。” 裴隐想说他只是不习惯任何陌生人近身,可首领显然另有定论。 “我就知道,”首领哼笑一声,指尖懒懒点向虚空,“你那个alpha,一看就不懂规矩。是该好好学学……该怎么服侍omega。” “……”裴隐皮笑肉不笑,“多谢首领……费心。” “不过,你能从过去走出来,我真心替你高兴。人合不合用另说,总比你一辈子守着个死人强。这点,我支持你。” 裴隐:“……”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首领,那个“死人”和眼下谈起的其实是同一位,好在探查能源的族人恰在这时返回,禀报一切已备妥,只等将能源导入跃迁舱。 裴隐本想起身帮忙,却被首领抬手拦下:“急什么,让他们去就好了。” 话音一顿,首领忽然挑眉:“对了,念念呢?怎么没一同带来?” 裴隐一笔带过:“有人照看,就没带他。” “可惜了,”首领眼中掠过一丝怅然,“你从前住的地方,现在还保持原样,该让他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说着,他想到什么,神色骤然一冷:“该不会……是那个alpha容不下他吧?” 裴隐喉结微动:“呃……” 要说容不容得下吧……埃尔谟确实容不下。 但和首领所想的,恐怕全然不是一回事。 他沉默间那细微的迟疑,被首领敏锐地擒入眼中。不等裴隐开口,他仿佛已自行拼凑出答案,一掌拍在石案上,震得缠在他身上的几名alpha身形齐颤。 “好大的胆子!一个alpha,也敢骑到omega头上?”首领眸光骤厉,“看来我得亲自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裴隐干笑两声:“首领言重了,他其实也没那么糟……” “你啊,就是太认真,太痴情。”首领摇头长叹,怒火渐熄,转为深沉的慨叹,“当年我给你挑了那么多顶尖的alpha,你一个都不看,眼里心里……全装着念念他父亲。” 裴隐生平头一回被人贴上“认真”“痴情”的标签,只觉得荒唐至极,嘴角动了动,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赤土是垩星最珍贵的矿脉。而赤土部族据守着这片土地上矿藏最丰沛的腹地,因而得名。 这种矿石蕴含的能量无法直接取用,须经过繁复的提炼,方能转化为可注入能量管的液态能源。 首领手上虽有些储备,但听闻裴隐此行将穿越虫洞密集区,便加急处理了一批新的矿石,只为多添一份保障。因此他们停留的时间,比预计稍长了些。 正静默间,首领忽然又开口:“对了,你要不要趁现在,去看看从前住的地方?” 裴隐一怔,嘴角勉强牵起一点弧度:“……不必了吧。” 首领静静望了他片刻,终究没再劝,只道:“好吧,随你。” 许久,厅外响起脚步声,一名手下上前禀报,所有赤土都已处理完毕。 “这些量,够你们用上很久了,”首领满意颔首,随后眸光微转,又问,“人怎么样了?” “还算听话,已经带回来,就在外面候着。” 没等裴隐细想话中深意,首领朝门外抬了抬手。下一瞬,两名守卫押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石厅。 是埃尔谟。 裴隐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那身低调却考究的黑色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劣的麻白布袍,布料糙硬,领口松垮地歪向一侧,露出半边肩线。 踏进石厅的刹那,埃尔谟的目光径直刺向裴隐,随即冷暗下来。 裴隐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这才看见,自己腿边正跪着一名alpha,替他揉捏着小腿,而他竟已习惯到忘了对方的存在。 就在这一瞬,埃尔谟猛然暴起,将两位押着他的守卫甩开,脚踝镣铐撞地,发出刺耳铮鸣。 众人尚未回神,那名alpha已被他单手掐着脖子提起,双脚离地。 悬在半空的人腿软如泥,声音破碎:“首、首领……救——” “够了,”首领扫过那张惨白的脸,眉头拧紧,神色里浮起一丝不耐的嫌恶,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都下去。” 终于,埃尔谟松开了手。 那人如断线木偶般跌落在地,押他进来的另两名守卫也被首领挥手遣退。 石厅陷入一片紧绷的寂静。 埃尔谟抬起头,赤红的眼眸笔直射向首领,胸膛剧烈起伏,喉间翻涌的怒气几乎要破膛而出。 就在他即将开口前,一只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裴隐仰着脸,对他摇头。 埃尔谟浑身一僵,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裴隐,下颌线绷得像是要咬碎骨头。 最终,还是将冲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只将下巴抬高一分。 “规训了这么久,野性倒是一点没磨掉,”首领淡淡评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坐吧。” 埃尔谟纹丝不动,沉默在二人间蔓延。 “不过是试试你对我们小裴是否真心罢了,这就跟我杠上了?”首领不以为意地起身,打了个哈欠,“能源还在装配,还得等一会儿。侍卫我都撤了,你们随便走走。” “我嘛,”他朝廊道深处走去,声音懒洋洋地飘回来:“得去补个美容觉了。” 身影没入阴影,石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首领一走,裴隐立刻蹲下身,去解埃尔谟脚踝上的镣铐。 “抱歉啊小殿下,之前就跟您说过,这儿的人对alpha态度是不太友好的。他们……没太为难您吧?” 埃尔谟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隐凑近了些,忽然皱眉:“您的脸——” 被他这么一问,埃尔谟像是才惊觉什么。他有些慌张地抬起手想要遮掩,却被裴隐抓住手腕。 “躲什么,让我看看。” 刚才离得远看不真切,此刻他才看清,埃尔谟整张脸都透着不正常的赤红,皮肤紧绷,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暴晒。 “怎么弄成这样,”裴隐脸色严肃下来,指尖悬在他颊边,没碰上去,“他们到底让您干什么了?” “没什么,”埃尔谟侧过脸,声音很淡,“采矿而已。” 说着又想躲:“别看了。” “采矿?”裴隐一怔,“他们真让您下矿了?” 难怪会晒成这样。 裴隐赶紧找人取来药膏,又打了盆凉水,浸湿布巾敷在埃尔谟脸上,按住肩膀让人在石椅上坐下。 指尖刚沾上药膏,埃尔谟就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 第48章 “您看都看不见,怎么涂?”裴隐捧住他的脸,强行转回来。 埃尔谟身体僵了僵,终究没再动。 裴隐仔细将凉润的药膏涂在他发红的鼻尖、脸颊与额头上,眉头一直锁着:“您也是,晒这么久,怎么也不戴个防护?” “没必要。”埃尔谟冷着脸,目光垂向地面,“其他人不也没戴。” “那些矿工是专业的,早就习惯了,您跟他们能比吗?” 闻言,埃尔谟忽然抬眼,灰蓝色的眸子沉沉压过来,里面翻涌着某种裴隐看不懂的、浓稠而晦暗的情绪:“所以我比不上?” 裴隐压根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连忙解释,“小殿下,您误会了。垩星的日照毒,一般人受不了。矿工天天在户外,早就习惯了,可您不一样啊,从小就没怎么被晒过,肯定不适应的。” 埃尔谟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很冷地勾了下唇角,声音发寒:“是啊,我自然是没法和矿工比。” 裴隐:“……” 有时候他觉得这人的思路实在清奇,自己随便一句话到他耳中,总能拐向匪夷所思的方向。 “我不是那个意思。”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埃尔谟不再看他,心里那团无名火却搅得胸腔愈发窒闷。他直接起身,湿布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 “……我去更衣。” “诶,药还没涂完呢——” 话没说完,就被埃尔谟甩在了身后。 他一路往外走,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压着,烦躁得几乎透不过气。 自从重逢以来,他就不断在想,裴隐当初究竟看上了铁柱哪一点?自己又到底是哪里不如他? 直到听见裴隐那几句话,他才恍然明白。 原来在裴隐眼里,他当真样样比不上铁柱。 原来裴隐眼中的他,就是那样养尊处优、吃不了苦的人。 可出身……也是他能选的吗? 埃尔谟憋着一股气,漫无目的地往深处走。转过一个弯,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葱茏的绿意里。 这里深处地下,植物却茂盛生长,显然用了特殊的光照与恒温系统。 树木掩映处,静立着一座木屋,看起来并没人居住,门却半敞着。 四周无人看守。 埃尔谟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这门像是故意留着,在等谁进去。 可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步步走了进去。 墙角放着一只藤编摇篮。旁边的矮凳上是几件织到一半的小毛衣,有蓝的也有粉的,针脚透着生涩,像是新手织的。 柜子里,一排奶嘴整整齐齐地排开。 这里的一切,都在等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用麻绳编织的照片网。当看清其中一张时,埃尔谟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照片里那人低垂着头,穿着宽松的浅色衣衫,身形清瘦得几乎看不到肉。肤色苍白,眼下隐约有暗青的疲态。 可他的嘴角是扬起的。 目光温柔垂落,笼罩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视线尽头,是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即便隔着影像,也能感受到那样珍重的注视,仿佛掌心之下,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照片下方,是一行手写的字。 【宝宝,四个月快乐。好想早点见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首领是要坐主桌的。 第38章 方知其苦 浅色的墙面被五颜六色的磁扣铺满,每枚磁扣下压着一张便签,有的记录着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还有的只是一些信手涂鸦。 天马行空,一看就是裴隐的手笔。 整面墙上最醒目的,是一条从左向右贯穿的手绘时间轴。从“第四个月”到“第十个月”,七个刻度工整分明。 埃尔谟想起裴隐说过,他是在好几个月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的。 看来就是从第四个月起,他独自搬来了这里。 一个人……等待着孩子的降临。 视线顺着时间轴向右滑,停在第五个月的位置。 又是一张照片。 这一次,裴隐手还是搭在小腹上,不过他看向了镜头。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和宝宝的第二次合影。五个月啦,一切正常。希望宝宝不要遗传到爹地的体质,一定要健健康康,活力满满!】 埃尔谟凝视着这张照片。 比起上一张……更瘦了。 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亮,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一脸的疲意。 怀孕的人,不是该渐渐丰润起来么? 怎么会……消瘦得这样明显。 到了第六个月,孩子第一次有了名字。 【念念,六个月快乐。你还是个健康的小家伙。医生说已经能看出是弟弟还是妹妹了,问我要不要知道。我说不要,嘿嘿,还是留个惊喜吧。】 底下还有一行被划掉、却仍能辨认的小字:【但如果是弟弟,拜托你一定要长他的鼻子啊!!】 埃尔谟的呼吸一滞,视线被钉在那行字上,心脏一寸寸沉进水底。 在此之前,他从未去想过那个铁柱长什么样子。 在他心里,那一直是个模糊可憎的影子,被他刻意涂抹得面目狰狞、不堪入目。 可他也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以裴隐的容貌,怎么可能选择一个其貌不扬的伴侣? 鼻子…… 埃尔谟不经意想起,裴隐也曾夸过他的鼻子。 有一次裴隐正发着烧,蜷在他床榻上,他皱着眉替他擦汗,忽然,裴隐抬起手,指尖触上他的鼻梁。 两人本就靠得极近,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埃尔谟浑身一僵。 烧得水雾氤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目光湿热,勾起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笑:“小殿下,您的鼻子真好看。” 年少的埃尔谟从没被人这样注视过、称赞过,心慌意乱地别开脸,耳根发热,手指下意识挡在鼻梁前:“……胡说什么。” “是真的,”裴隐却认真起来,指尖顺着他的鼻骨描了一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后来裴隐还含糊地嘟囔,说陛下的鼻子怎么没这么挺。 埃尔谟小声答,因为他的鼻子像母亲。 直到现在,埃尔谟还记得他指尖的温度,因发烧而微烫,成为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烙印。 站在照片墙前,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不是说过……他的鼻子最好看吗? 难道那个铁柱的鼻子,比他还要好看? 一股滞涩感堵在喉间,埃尔谟承受不住地移开了视线。 时间轴延伸到第七个月,那里还有一张照片。可到了第八、第九、第十个月时,整条轴线周围变得空白。 不止没有照片,就连便签、涂鸦也没有。 埃尔谟盯着那片空缺,心里泛起一丝古怪。 明明前一个月还满心欢喜地记录着一切,怎么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第八个月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埃尔谟回身,首领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静静望着他。 埃尔谟眼神倏地沉了下来。之前在这人手上受过的屈辱还历历在目,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可胸腔里那股焦灼的、对于答案的渴求,此刻却压过了一切,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首领走近,停在他面前,用一种审度的目光他从头扫到脚:“你觉得呢?” 埃尔谟:“……” ……故弄玄虚。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侧过脸去,不想再和他纠缠。 首领却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足够了解他、爱他,如果你是个合格的alpha,你会知道答案的。” 埃尔谟闻言,冷笑一声。 且不说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有多可憎,就连话里的前提就错得离谱。 爱? 笑话。 他怎么可能爱裴隐? 他对裴隐只有恨,只有尚未清算的旧债。 凭什么要他为了裴隐,去扮演所谓的合格的alpha? 可奇怪的是,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理直气壮的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相反,思绪不受控地顺着对方的话语想了下去。 他再次环视整间屋子。 目光所及,处处都是迎接新生命的痕迹。 摇篮里放着两双未织完的小手套,一粉一蓝,都没完工。 旁边叠着好些婴儿衣服,也都没有缝完。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紧接着,某种陌生却切肤的痛感攫住心口,埃尔谟听见自己艰涩地开口:“他是在第八个月,知道孩子是……” 话在半途戛然而止,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换成从前,那个词会是“怪物”。 第49章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间装满温柔期待的房间里,亲眼看过裴隐每一张孕期的照片…… 那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首领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近,停在摇篮边。埃尔谟手里还攥着那件蓝色小背心,首领俯身,拾起另一件粉色的。 “是第三十周的时候。” 埃尔谟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看向首领,喉结滚动,却什么也问不出口。 “其实之前就有征兆,只是都没放在心上,”说到这里,首领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太少见,都没有经验,终究是大意了。” “什么征兆?” 问出口的瞬间,埃尔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本能地、迫切地想要知道,那段日子里发生在裴隐身上的一切。 “之前几次孕检,胎儿心跳太强,不像那个周数该有的强度。但胎儿强健通常算是好事,医生这么说,裴隐也很高兴,就没多想。” “最明显的迹象其实是他的肚子,始终没怎么显怀。” 埃尔谟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 的确,照片里的裴隐身形始终清瘦,一直到最后,小腹都只有细微的弧度。 “直到第三十周,终于看清了胎儿的形态,我和医生一起去找他,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能不能看看影像。” “孕晚期情绪波动很危险,医生一开始不肯,但他很坚持,”首领顿了顿,“他盯着影像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埃尔谟心口骤然抽紧。他闭了闭眼,嗓音喑哑:“后来呢?医生……没劝他放弃?” “劝了。医生建议立刻终止妊娠,毕竟没人接生过这种形态的胎儿,生产风险无法估计,很可能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听完医生的话他就慌了,双手护着肚子,求我们别伤害他的孩子,甚至想从医院逃走。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让他平静下来,向他保证,只要他想生,我们会尽可能帮他,他才安下心来。” “不过,”首领捏起那只织到一半的粉色手套,“从那天开始,这些东西,他再也没碰过了。” “其实到了最后两个月,他也没力气做什么了。胎儿成形后,痛得基本没法动,只能躺在床上。” “情况最糟的那段时间,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反应很慢,眼神都是涣散的,只是一直重复‘对不起’,说是他害了孩子,说如果能早点发现怀孕,就不会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后来他状态稍微好了一点,我问他要不要回来住。他说不用。” 说到这里,首领想起就在刚才,他问裴隐要不要回以前住的地方看看时,他脸上那一瞬的僵硬。 他叹了口气:“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愿意回到这里。” 埃尔谟听到这里,胸口堵得无法呼吸。 他无法想象,那时的裴隐,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独自捱过这一切。 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接受了一切,毫无保留地爱着那个触手形态的孩子,这一点,埃尔谟毫不怀疑。 可当初呢? 刚刚得知噩耗的那一刻,难道他不曾有过一丝失望吗? 在他一针一线织着手套,猜着该准备粉色还是蓝色,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孩子可能一双都穿不上的时候,难道他真的不曾难过吗? 在他满心期盼孩子能遗传那个人的漂亮鼻子,却在影像里看到完全异于人类的形态时,他又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的? 难怪他不愿意回到这里。 这里承载的,全是曾经小心翼翼构筑、却又被现实碾碎的希望。 身体承受着孕晚期的剧痛,内心又在无尽的愧疚、自责和失望中反复煎熬,他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后来呢?”埃尔谟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孩子出生之后,他过得怎么样?” “这个,我们也不得而知了, ”首领的目光黯了黯,“第二天他就走了。” “……第二天?”埃尔谟倏然抬眼。 “垩星对畸变体的态度比其他地方宽容,我们也说过他可以留下。但他大概是不愿意再麻烦我们,毕竟包庇畸变体,到哪儿都是重罪。” 埃尔谟握紧拳头。 难怪裴隐如今的身体,会差成那样。 空气凝滞许久,等到胸腔里翻搅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重新开口:“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你见过吗?” 首领摇头:“没见过真人,倒是见过照片。” 埃尔谟默然。 也是。估计那时,人已经不在了。 首领又想起了什么:“不过有好几次,我看到他拿着张照片,对着上面的人说话。” 埃尔谟心跳漏了半拍:“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照片里的人低着头的。但轮廓很好看,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首领努力回忆,“哦对了,我还记得,他的鼻梁很高。” 他说着,抬头看向埃尔谟,目光在埃尔谟的鼻梁上停住,微微眯起眼打量:“应该就和你的差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首领的瞳孔骤然收紧,微微偏头,像在确认什么。 埃尔谟迎着他的注视,不解地蹙了蹙眉。 下一秒,首领向前跨了一步。 探究的目光钉在埃尔谟脸上,又仿佛这样还不够,踮起脚试图去捏埃尔谟的下巴。 动作突兀而粗暴,埃尔谟眼神一冷,正要甩开。 却见首领的瞳孔剧烈一震。 “你——”某种难以置信、近乎骇然的顿悟在他眼底掀起,“你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结尾卡在了这里但小殿下是没那么快知道的,大家稍安勿躁[求你了] 第39章 希望新生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一道声音打断:“首领。”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裴隐倚在门框上,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笑,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找你们半天了,”他语气轻快,径直挤进两人中间,“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吗?” 还没等到回答,他的视线转向首领,蹙着眉,很快地摇了下头。 首领的嘴唇微动,终是化成一声叹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一连串细微的动静,被埃尔谟收进眼底。 ……不对劲。 有什么关键的事情,裴隐不想让他知道。而且,他是三个人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质问几乎就要冲出喉咙,手臂却忽然被人挽住。 “老公。”一道黏糊糊的呼唤在耳畔响起。 埃尔谟身体骤然绷紧,脖颈僵硬地转了过去。 裴隐正仰着脸朝他笑:“你是不是背着我有秘密啦?” “秘……密?”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四肢仿佛都脱离了控制。 趁首领偏开视线的间隙,裴隐飞快朝他眨了下眼,神态娇气里混着埋怨:“不然干嘛偷偷跑这儿来?问你还不肯说。” 埃尔谟:“……” 他一时接不上话,幸好首领先受不了了,满脸嫌弃地摆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他就是路过,我随便提了两句你以前的事儿,”首领一副眼不见为净的表情,“你们自便吧,我去看看收拾得怎么样了。” 说完便起身朝外走,简直唯恐避之不及。 裴隐这才长吁一口气:“……好险。” 回过头,正撞上埃尔谟一直未曾移开的目光:“……险?” 裴隐眨了眨眼,语气恢复如常:“哦,小殿下您是不知道,首领心思深,我怕他套您话,怀疑您的身份,这才赶紧过来打断的。”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几秒后,才微微挑眉,重复那个称呼:“……老公?” 裴隐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挽着他的手臂,倏地松开了。 “那……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叫您‘小殿下’吧?要是他猜出您是谁,咱们俩都别想离开这儿了,”他干笑两声,又故作随意地问,“对了,刚才……首领到底和您聊了些什么啊?” 埃尔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裴隐微微翕动的鼻尖上,那里沁着一点细小的汗珠。 “没什么,”最终他淡声开口,“他只是说,你以前在这儿住过。” “……就这些?”裴隐等不及地追问。 “不然呢?”埃尔谟注视着他,“你以为他会告诉我什么?” 裴隐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又弯起嘴角:“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我们该——” 他伸手去拉埃尔谟,动作却顿在半空。 埃尔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那只织到一半的蓝色小手套,还被自己夹在指间。 看到手套的刹那,裴隐像是被什么定住。 随后,他慢慢伸出手,从埃尔谟手中接过了它。 指腹抚过粗糙的毛线纹理,他垂着眼,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东西,怎么还在啊。” 第50章 埃尔谟没接话,盯着裴隐低垂的侧脸,看见那抹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黯色。 你在想什么呢? 埃尔谟在心底问。 ……是还在难过吗? 几乎未经思考,他伸出了手。 说不清缘由,只是本能地想握住裴隐的手,下意识觉得,这样能给他一点力量。 可裴隐却躲开了。 “织得太差了,”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我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所以半路就扔下了。” 他将手套往旁边一搁,语气恢复轻快:“快走吧小殿下,别让逃生舱等急了。”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间小屋每一寸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向那面涂涂写写的墙。 只停留了数秒,像是终于无法承受,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埃尔谟目送他离开,随后弯下腰,拾起那只被遗落在原处的小手套。 他静静看了一阵,然后将它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登上跃迁舱后,他们才发现,首领不仅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能源,连冰箱都塞得满满当当。 临行前,首领依依不舍地拍着裴隐的肩膀:“记住,赤土部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裴隐笑笑:“谢谢,我会考虑的。” 首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朝舱内瞥了一眼。埃尔谟正背对他们清点物资,并未留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打算告诉他?” 裴隐神色微顿。 果然,以首领的敏锐程度,怎么可能看不穿。 再掩饰已是徒劳,他摇了摇头,轻声说:“刚才……谢谢您替我隐瞒。” “别谢我,”首领立刻摆手,“我可是硬生生被你打断的,要不然按我的脾气,早该说出来了。” “好吧,”裴隐失笑,“那就谢谢我自己。” 首领也笑了笑,神色却很快认真起来:“为什么不告诉他?” 话题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念念……还不愿意认他。”裴隐低声说。 “他才多大,他懂什么?”首领目光如炬,“问题是,你呢?你想吗?” 裴隐沉默了片刻。 “我没想法,一切听念念的。他愿意认就认,如果不愿意……”他低下头,笑了笑,“我就替他当两个爸爸,也没什么不行。” 首领眉头深锁:“你这样,会让自己过得很苦。” “那也是我该受的。”裴隐答得平静。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初隐瞒孩子的身世,是怕埃尔谟为扫尽前程障碍,对裴安念赶尽杀绝。 可一路走到现在,如果他还看不清埃尔谟的品性,便是他眼盲心瞎。 可他还是不敢。 他清楚,一旦真相揭开,埃尔谟肩上会压上怎样沉重的担子。 如果……如果裴安念是个健康普通的孩子,能像所有孩子一样,戴上那些小手套,或许他还能坦然开口。 可现在裴安念的情况那么复杂,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多久可以活…… 他不想把这沉重的一切,施加到埃尔谟身上,逼他去面对那些残酷又艰难的选择。 埃尔谟恨他已经恨得够累了。 就让那恨意……纯粹一些吧。 话说到这里,首领不再多劝。 跃迁舱门闭合。昏暗的光线下,裴隐视线有些模糊,扶着舱壁往主控台走,冷不防撞上料理岛台边缘,闷哼一声。 声音很轻,却立刻惊动了埃尔谟,他很快闪到裴隐面前:“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晕……”裴隐眨了眨眼,视野仍是一片发黑的虚影。 下一秒,双脚骤然离地。 埃尔谟将他打横抱起,安置在副驾驶座上,转身接了杯温水,扶着他喝下,又用毛毯将他裹紧。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裴隐忍不住笑:“小殿下,就这几步路也要抱……您快把我惯坏了。” 埃尔谟目光锁在他脸上:“你太累了。” “我有什么可累的?明明一到了就坐着休息,倒是您,在外面忙了那么久——” “我不累,”埃尔谟立刻截断,“搬矿而已,不算什么。” 裴隐还想说什么,却见埃尔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很紧,仿佛在极力证明……自己毋庸置疑的能力。 ……这alpha莫名其妙的好胜欲。 他哭笑不得地摇头。 “小殿下,”静了片刻,他又开口,“在离开垩星之前……我可不可以,再去一个地方?” 埃尔谟没有拒绝,他很快地输入裴隐说出的坐标,在看清屏幕上出现的位置时,表情顿了一瞬。 “是……公墓。” “嗯,”裴隐低低应了一声,语气虚弱,“我想去……看看。” 公墓…… 当初在基地大牢里,裴隐就告诉过他,铁柱当年就是死于垩星的一场矿难里。 埃尔谟的手按在操纵杆上,指节不自觉攒紧。 所以那里埋葬的……会是铁柱吗? 裴隐是要去……见他的爱人? 或许刚才搬运矿石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一股迟来的疲惫混杂着别的什么情绪,在此刻反扑上来。 埃尔谟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任由跃迁舱在寂静中驶向墓园。 停稳后,他安静地跟在裴隐身后,一直走到公墓入口。 “小殿下,”裴隐停下脚步,“接下来……让我一个人去吧。” 埃尔谟喉结滚动,没有出声。 也是。 他去祭拜他的爱人,自己跟去……又算什么? 胸口堵得要命,他就这么看着裴隐,移不开眼,却也说不出话。 裴隐见他神色沉郁,以为他是担心自己逃走,连忙解释:“小殿下别误会。墓地本就不是适合停留的地方。念念还在您手上,我不会跑的。要是您不放心,我们可以一起——” “不用。” 埃尔谟始终垂着视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三个字:“……你去吧。” 裴隐转身要走,可不知为什么,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认真重复了一遍:“小殿下,我很快就回来。” 埃尔谟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像是轻微地点了下头,又像只是错觉。 裴隐收回视线,转身踏入墓园。 灰白色的墓碑排列成肃穆的方阵。他径直走向接待处,八年过去,值守的人早已换了面孔。 “您好,我在这里预约过代理殡葬服务,”裴隐报出墓区位号,“我在存物柜里放了一件陪葬品,现在需要取出来。” 代理殡葬服务在如今的星际社会颇为普及,预约者大多孤身漂泊、无根无系,担心死后无人收殓,便提前在公墓登记,将这里设为死亡联系人。死讯一经确认,就会有人依协议处理身后事。 工作人员领他走向一间档案室,片刻后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走出来:“就是这些吗?” 裴隐点头接过:“谢谢。” 工作人员点开光屏,一边登记一边例行询问:“您预留的墓位是e-2317,安葬方式为火化,此外还存放了一具棺木和一件陪葬品。现在陪葬品已取走,其余项目还照旧吗?” 做这行的人都明白,客户来取消预留,往往是因为找到了可托付之人,不再孑然一身。这是好事,他们也乐见其成。 可裴隐只是低下眼帘:“……都照旧吧。” 工作人员神色微动,却没多问,只点头记录。 裴隐又问:“我可以……去看看我的墓位吗?” “当然,请跟我来。” -- 当年裴隐走访了许多地方,最终选定这片墓园,就是看中这里清幽安宁,绿树成荫,时常还有小动物出没。 他的墓位紧挨着一棵老树。 有树,有小动物……死后应该不会太孤单。 裴隐靠着树干坐下。 没过多久,不远处草丛窸窣一动,一只赤红色的小狐狸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远远盯着他。 裴隐眼睛一亮,朝它招手。小狐狸警惕极了,不敢靠近,却也不逃。 他摸摸口袋,找出几颗给裴安念准备的奶糖,剥开一颗,放在脚边的草叶上。 小狐狸飞快窜出,叼起糖就消失不见,几秒后又从草丛边缘探出半张小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裴隐问:“是你吗?” 狐狸歪了歪头:“……” “不对……狐狸好像活不了那么久。”说完自己捂了捂嘴,像怕这话伤到它,“但你肯定可以,你一看就是能活到一百岁的样子。” 狐狸眨了眨眼。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你啦,”裴隐目光渐渐柔软,陷入回忆,“还记不记得上次我来这儿?那时候我比现在年轻一点。除了你,还有一只松鼠……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狐狸安静听着。 第51章 “本来以为很快就能一直和你们做伴了。没想到……却遇到了一点意外,”顿了顿又笑道,“是好的意外。”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个信封。 当初埃尔谟问他索要这份求婚稿,裴隐曾说,就算进了坟墓也要带着,时时拜读。 虽然他撒谎成性,但也不是每句都是假话。 裴隐展开信封,里面那张稿纸被他读了不知多少遍,却依旧平整干净。 目光落在第一行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上。 “亲爱的佩瑟斯,虽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妻子……” 裴隐的思绪飘回八年前。 第一次来到这片公墓,也是在从赤土首领那儿离开之后。 那时他没有接受首领的邀约,因为他已经有预感,自己活不长了。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昏沉嗜睡,精神很不好。 其实在离开奥安帝国后的好几个月里,他常常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他得到了自由,随之而来的却是庞大的空虚。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却发现哪里都没有意义。 每天浑浑噩噩地醒来,任由跃迁舱在星际间漫无目的地漂流。不是对着舷窗发呆,就是捧着这封意外捡到的求婚稿,一遍又一遍地读。 他试图想象埃尔谟站在他面前,紧张而郑重地念出稿上的句子,称呼自己为“我的妻子”。 可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埃尔谟从没说过“妻子”。他不知道那两个字从那人唇间吐出时,会是怎样的语气。 于是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是不是就能亲口听见?是不是就能想象得出来了? 可话说回来,如果他没有离开,又何必需要想象?想到这里,不知是悲伤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一股反胃涌上喉间。 裴隐想,这大概又是另一种临终的征兆。 对于死亡他倒是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他早已为自己选好了棺材,是一具很漂亮的水晶棺,里头要铺满花瓣。毕竟要住上很久,最后一次,总不想亏待自己。 他来到这座墓园,预约了代理殡葬服务,将埃尔谟的求婚稿存放进遗物柜,随后便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的墓位旁,背靠那棵老树,终于办妥了一切身后事。 他的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了。 或许是一切终于安顿妥当,那时的裴隐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然后,他真的在那棵树下失去了意识。 半梦半醒间,有毛茸茸的触感凑近,一只狐狸用湿润的鼻尖碰他的脸颊,像在试探他的呼吸。 裴隐迷迷糊糊地想:狐狸……会吃掉他吗? 也好,至少他的生命,最终能有点用处。 就这么想着,他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时,裴隐躺在陌生的病床上。 他刚想撑起身,一名医生快步上前按住他,絮絮叨叨地责备:“别乱动。身体本就不好,还怀着孩子,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墓地那么阴凉地方,也是你现在能去的?” 怀着……孩子? 裴隐整个人僵住。 而后,他听见医生确凿无误地告诉他,他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之后医生嘱咐了许多事项,最后问:“都记住了吗?” 裴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能懵然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医生却笑得和蔼:“没事,知道你太高兴了,看你笑得那样,先好好休息吧,晚点再来跟你说。”说完便离开。 空荡荡的病房里,裴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 他刚才……在笑吗?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手掌覆上小腹。半晌,深吸一口气,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唯一一张埃尔谟的照片。 指尖描过那对低垂的眉眼。 一股汹涌的、滚烫的喜悦从心底漫上来,这一次裴隐终于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真的在笑。 “小殿下……” 照片紧贴着肚子,仿佛这样,那个人就能听见孩子的心跳。 “我们有小宝宝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宝和两个大宝宝都会幸福的 第40章 心病难医 离开墓园时,一阵疾风恰好掠过林间,卷起碎叶与尘沙。 埃尔谟仍站在他们分别的地方。 风扯着他墨黑的衣角翻飞不定,他却浑然不觉,只垂眸凝视着掌中那面光屏。 裴隐远远望见,心里那点顽劣的坏心思又悄悄抬了头。 他放轻脚步,从背后接近,如夜行的猫收敛声息,抬手往那人肩上一拍。 埃尔谟转过身来。 裴隐唇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扬起,却见对方眉头骤然一紧。 下一秒,裹着体温的大衣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冷不冷?” 裴隐一怔,脸上那点恶作剧的笑被突如其来的暖意烘得松散:“不过是风大了些……小殿下别紧张。” “你穿得太少了,”埃尔谟捉住他的手,眉头锁得更深,“手都是冰的。” 裴隐没说话,任由他握着。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但埃尔谟是有话要说的。 他想问:祭拜过铁柱,心情有没有好些? 可话抵在舌尖,却终究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自己想听见怎样的答案,仿佛无论裴隐如何回答,都不会是他想听的。 直到掌心传来细微的蜷动,蹭过皮肤泛起一阵细痒,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裴隐的手。 于是他松开。 “走吧。”随即低下头,指尖在戒指上一按。 跃迁舱内,埃尔谟将备好的营养餐推到裴隐面前,转身便坐进驾驶位,只留下一个沉默的侧影。 裴隐慢慢吃着,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悬着。 在墓园入口。埃尔谟明明是有话要说的。 为什么不说呢? 重逢以来,这位小殿下什么难听的话都往他身上砸过。 突然这样欲言又止……反而让他觉得陌生。 飞船转入平稳巡航,裴隐起身,决定去问个明白。 还未迈出两步,埃尔谟拿着医疗箱与光屏,朝他走了过来。 “吃完了?”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 裴隐点头。埃尔谟单膝蹲下,打开医疗箱,取出检测仪。 冰凉的仪器贴上手腕,裴隐懒懒地晃了下腿,一副很乖巧的模样:“不是才测过吗?” “餐后数据也要记录。” 检测完毕,埃尔谟立刻将数据发给沃夫。 片刻,光屏亮起回复。他一路紧锁的眉终于稍微舒展:“还可以,各项指标都有好转。” 裴隐嗯了一声,他这几天确实舒服了些。 脚尖仍晃着,见埃尔谟神色缓和,他眼睫一抬,忽然向前倾身。 “小殿下,”吐息擦过对方耳畔,“您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啊?” 埃尔谟的手明显一抖:“你脑子里——” “是是是,我脑子里就这点东西,行了吧?”裴隐抢先一步补全他的话,随即摆出不高兴的神色,“小殿下您清心寡欲,可我不行啊。当初说好的,我配合治疗你就满足我,现在呢?” 他眼尾一挑,眸光流转:“您不会是想耍赖吧?” 埃尔谟:“……” 当初的协议根本不是这样。他记得清清楚楚,是裴隐答应陪他上床缓解易感期,埃尔谟才答应给他治疗。可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的需求竟彻底掉了个儿。 埃尔谟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动,竟像是真的开始反思。随后,他松了口:“没说不能做。” 裴隐眼睛刚亮起来,就听见下一句:“但明天要开始第二轮,你需要保存体力。” 笑意倏地凝在唇边:“……什么第二轮?” “第二轮治疗。” 埃尔谟手上动作未停,仿佛只是从百忙中抽出一瞬,向这位当事人通知既定流程。 直到察觉裴隐神情不对,他才将光屏转向对方,平静补道:“用药已经定了,就是这个。” “谁定的?”裴隐仍勾着嘴角,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埃尔谟停下动作,抬眼看他:“我。” 裴隐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静了两秒,埃尔谟在他身旁坐下,调出药物列表递过去:“不满意的话,可以自己选。” 裴隐几乎要气极反笑:“我又看不懂。” “哪里不懂?”埃尔谟的语气异常平和,“我解释给你听。” 裴隐别过脸,拒绝交流。 埃尔谟反而更耐心,他俯身靠近,指尖划过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这些都是备选药物,需要按顺序试。上次的药你输了头晕,这次就选了副作用轻的,主要会引起肌肉酸痛,不会太难受,卧床休息就能缓解。” “……” “或者你想试试别的药——” 第52章 “小殿下,”裴隐打断他,声音竭力维持平静,“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想用任何药?” “……”埃尔谟喉结微动,目光沉静却不容回避,“不可能。” 一股灼火窜上心口,裴隐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您之前让我试药,我也配合了。结果呢?根本没用。” “这很正常,”埃尔谟平静截断他的话,“如果一定能见效,就不叫‘试药’了。” “……”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裴隐一时失语。 他低低嗤笑一声:“是啊,小殿下说得对,我只需要被药折磨就好了,而您要替我这个小白鼠挑选下一轮毒药,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话抛出去,舱内立刻静了下来。 裴隐以为这番阴阳怪气终于刺中了他。可不过几秒,埃尔谟的声音再度响起。 “佩瑟斯,”他望进裴隐躲闪的眼底,“你在怕什么?” 裴隐呼吸蓦然一滞。 他转过头,没在那张脸上找到预料中的裂痕,却撞上一道沉静审视的目光。 那样的眼神,竟让他无端心虚起来。 “世界不是围着您转的,小殿下,”裴隐扯了扯嘴角,语气像在哄一个固执不讲理的孩子,“或许因为您是皇子,便觉得人人都得听您的。” “可您也别忘了……我是怎样的人,”他的笑容冷得前所未有,“我是奥安帝国的叛徒,满口谎言的骗子。全帝国都知道我干过什么。就算全世界都听您的……” 他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顿:“您也奈何不了我。” 裴隐知道这番话很伤人,可他还是说了。 他惊讶地发现,到了现在,在伤害埃尔谟和保护自己之间,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舱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埃尔谟果然不再言语。 ……也好。 裴隐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早点让他看清自己是怎样的人。早点……对他彻底失望。 飞船已驶入深空,即将和等候的逃生舱接驳。埃尔谟戴上面具,准备好面对人群。 就在裴隐以为这场对话早已终结,埃尔谟忽然侧过脸。 “世界不必围着我转,你更不必,”面具遮去他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透过冰冷的材质望来,沉静、锐利,胜券在握,“但我总有办法,让你听我的。” 裴隐全然不明白他这份自信是从何而来,却也来不及追问。因为就在这僵持的一瞬间,跃迁舱与逃生舱完成了接驳。 廊道刚开启,连姆与诺亚便已匆匆迎了上来。 此行不过半天,却比预计的时间久。两兄弟急切询问状况,得知一切顺利后方才松了口气。 随即,全员开始清点从垩星带回的物资,舱内陷入有序的忙乱。 人影穿梭中,裴隐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心头越发焦灼,趁连姆经过时,他拦住对方:“连姆大人,念念呢?” 连姆一怔:“他没跟您在一起?” “出发时他就不在跃迁舱上,小殿下说他在逃生舱里。您没见到他?” “抱歉,裴先生,我也不太清楚,”连姆歉然摇头,随即眼神一亮,“啊,殿下过来了,您问他吧。” 裴隐回头。 埃尔谟立在几步之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刚要开口,却见对方转身就走。 裴隐心头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埃尔谟已走出两步。察觉他未跟上,才侧过头,朝他的方向抬了抬手。 裴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埃尔谟的书房。 房间布置极简,冷硬的金属线条贯穿四壁,除了一张书桌与一张床,再无他物。 门推开时,裴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裴安念正趴在书桌前,抱着光屏,看得目不转睛。 见到他的瞬间,小家伙眼睛倏地亮了,从椅子上跳下来,直直扑进他怀里。 裴隐被撞得晃了晃,可低头看见孩子通体泛着粉色的身体,就知道小家伙心情极好,心头悬了大半天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被裴安念拽到书桌边,一时也好奇,刚才究竟是什么,能让这小东西如此专注。 瞄了眼光屏,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与星系轨道公式铺满画面。 接着,裴安念认真地告诉他,自己正在学高能星体物理。 裴隐整个人顿住:“这么难的东西……你都看得懂?” 照常理,这孩子被夸一句,该高兴得咕噜咕噜冒泡。 可裴安念却板着脸,语气平淡:“这有什么难的,其实很简单。” 裴隐:“……?”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装腔作势了? 而且这模样……怎么还有点眼熟? 脑海里闪过之前搬运矿物时,某位小殿下那副倨傲冷淡的神态。 ……不会吧? 这才多久,就被耳濡目染成这样? 正当他心神恍惚,怀里的小家伙忽然仰起脸:“爹地,你们找到神医了吗?” 裴隐一怔:“什么?” “大坏蛋说,这附近有颗很小的星球,住着一位能治好你的神医,但每次只能去两个人,所以他带你去见他。只要神医愿意出手,爹地就会好起来啦!” 裴隐心头一紧,忽然明白过来,怪不得这孩子不哭不闹,乖乖待在逃生舱。 原来是被这样哄过来的。 “爹地,”裴安念焦急地晃他的手,“神医有没有给你看病呢?” 裴隐张了张口。 向来巧舌如簧的他,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过了。”一道声音替他回答。 裴隐回头。 埃尔谟正闲庭信步般走来,语气平稳,信口开河却眼也不眨:“神医说,只要爹地按时吃药,好好接受治疗,就会好起来。” 裴安念的眼睛唰地亮起:“真的吗?” “当然。”埃尔谟俯身,视线与小家伙齐平,看起来权威、沉稳,无比可信。 随后,他抬眼掠向裴隐:“前提是,爹地要好好配合治疗。” 就在这一瞬,裴隐看清了埃尔谟的眼神。 灰蓝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在跃迁舱返程的路上,他那份胜券在握的自信……就是从这里来的。 转瞬间,埃尔谟的视线已不动神色落回裴安念脸上:“所以,你得监督爹地,可以吗?” 裴安念郑重点头,小脸认真极了:“我一定会好好监督爹地的!” 能源清点完毕,裴隐抱着已睡着的裴安念回到跃迁舱的小屋。 一转身,胸口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 他直奔主控台。 埃尔谟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咖啡。 裴隐走到他面前,连称呼都省了:“你怎么能这样骗他?” 埃尔谟抬眼,神色平静得像早有预料:“我骗他?” “你说找到了治疗的方法,可我没记错的话,我只试过一种药,而那根本没用吧?” “我说的是从长远来看,”埃尔谟放下杯子,声音不疾不徐,“一种一种试下去,总会有用。” “……” 简直是胡搅蛮缠。 裴隐撑住额角,疲惫感翻涌而上,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说得更明白:“小殿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不能像这样给他错误的希望,让他以为我会好起来……然后又让他失望。” 喉咙突然一紧:“我曾经骗过他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知道了真相之后……难过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眼前又闪过那天,裴安念砸碎所有橡皮泥、哭得满眼通红的样子。 “我答应过他,再也不骗他,”裴隐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能再骗他……” 情绪难以自控地坍塌,他伸手扶住主控台的边缘。 埃尔谟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直到此刻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这次就不要骗他,”他站定,声音沉缓,“好好接受治疗,然后好起来。” 裴隐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 他实在不想听下去,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扣住。 “佩瑟斯,”埃尔谟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股可怕的穿透力,“你口口声声说爱他,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走了,他独自在这世上该怎么办?” 裴隐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埃尔谟一句话便捅穿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恐惧。 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走了,裴安念怎么办? 一直以来他所想的、对裴安念所承诺的,都是活着一天,就爱他一天。 可他心里,总是给自己画了个终点。 比如熬到裴安念重新变回人形,能够独立生活;比如再坚持半年,如果仍无转机,就把孩子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让他们将他养大。 第53章 然后,自己就可以撒手离去。 他从未想过要长久地活下去。 只觉得,如果生命没有尽头地延续下去……那也太可怕了。 埃尔谟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就在这时,连姆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抱歉打扰,但这件事必须立刻汇报。” 埃尔谟终于松开他的手,转向连姆。 “刚才收到密电,是……月陨宫急讯。” 月陨宫…… 那是亚历克斯大帝的居所。 埃尔谟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连姆压低声音,继续道:“陛下……病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殿下就是这么神一阵鬼一阵的,抓老婆去治病就是最神的时候[狗头] 第41章 一念成别 早在裴隐还在首都星时,亚历克斯二世的身体就已岌岌可危。 这位帝王年轻时曾亲征前线,在先皇打下的疆土上再拓版图。即便是顶级的alpha,历经太空辐射和连年征伐,身体也早已不堪重负。 只是,虽然陛下早知时日无多,奥安帝国的继承者却始终悬而未决。 按常理来说,大皇子早逝,顺位继承人理当是二皇子雷克斯,他也的确屡次代行摄政之权,可始终没能正式立储,据说是陛下嫌他鲁莽有余,稳重不足。 三皇子莱恩则截然相反。处事审慎,却也因过于谨慎优柔而失了魄力,撑不起一个需要锐意开拓的帝国。 民间对继承人的议论大多到此为止。至于四皇子埃尔谟……没有人将他视作王座的角逐者。 当然,此刻身处跃迁舱内的几人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听闻消息后,埃尔谟始终沉默,反而是裴隐,似乎比他本人还关切:“小殿下,打算何时启程回宫?” 月陨宫急讯只有寥寥几个字,意思却再明确不过:陛下已到了弥留之际,所有皇子需要即刻归宫,以防朝局动荡。 还没得到回应,裴隐的思绪已跳至下一步,“这次回宫……您打算以什么身份回去?” 在此之前,埃尔谟担任寂灭者一事,始终是陛下的密令,并未公开。 这既是对他的保护,也是一种考验,给他韬光养晦的时间,也看他能否沉得住气。 如果主动亮明身份,固然能凭赫赫战绩赢得民意与筹码,却也可能被视作逼宫。 可如果继续隐藏,一旦王位落于他人之手,此后便再难动作。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俨然是一场豪赌。 “小殿下,您与二皇子、三皇子的关系如何?他们是否猜到您寂灭者的身份?还有上次基地遇袭——” “裴先生……”一旁的连姆轻声打断。 裴隐转头,看见他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提醒的意味。 他立刻会意地闭嘴,这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想来也是,皇室的事本就不是他能轻易过问的范畴,更别说他还骗过埃尔谟这么多次,早就失去了信用度,如今再说什么,落在他的耳中,大概也只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一个字都不会信。 “抱歉,是我多言了,”裴隐向后撤了半步,嘴角弯起一个礼节性的弧度,“你们慢谈,我先去看看念念。” 向裴安念道过晚安后,裴隐回到自己的睡眠舱。 躺下后却迟迟无法入眠。黑暗里静了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查看过通讯器。 之前215号收容站新到一批畸变体,据说是那位神秘人送来的,他特意嘱咐苏楠亲自跟进。 可之后发生的事太多,私藏的药剂被埃尔谟销毁,紧接着又是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期……他根本抽不出心神处理别的。 直到此时打开通讯器,才发现苏楠早已将这批畸变体的档案、照片和完整的治疗记录发了过来。 档案按污染度排序,每一份都附有救治前后的对比影像。不少畸变体在接受治疗前异化特征显著:青黑色血管虬结凸起、皮下浮现鳞状纹路、脊背伸展出半透明的翅膜结构……但在救治后,都已恢复成寻常人类的样貌。 看着收容站依照他编写的指南,将一个个生命从异化的边缘拉回,裴隐心里涌起几分慰藉。 至少他知道,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仍会有人接过这份责任,去挽救那些本不该被放弃的生命。 这些人原本与常人无异,只因为被污染侵蚀,就被同类驱逐、迫害。 还好,这世上仍有人愿意为他们奔走。 一份份划过档案,不知不觉到了最后一份。 目光骤然停住,裴隐眨了眨眼,将屏幕拉近,下一秒,如遭雷击。 最后这名救助对象的救治前后对比几乎看不出差别,毕竟他的污染指数只有15%,是这批人中最低的,容貌与常人本就无异。 但这并不是让裴隐僵住的原因。 血液轰地冲向头顶,他猛地从床上起身,跌跌撞撞冲出睡眠舱。 埃尔谟仍坐在驾驶位上,连姆静立一旁。 “小殿下——” 裴隐的身体尚未恢复,一番激烈动作让他眼前发花,话没说完就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一双手及时接住了他。 “这么着急做什么?”埃尔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手臂有力地箍住他的腰,将他扶到旁边的座椅上,“你身体还没好全,这样跑动多危险?连姆,去叫沃夫——” “别,”裴隐攥住他的袖口,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小殿下,我知道您不想让我插手这些事,但这件事,我必须马上告诉您。” 埃尔谟眉峰微蹙:“到底怎么了?” 裴隐将光屏转向他。 资料展开的瞬间,埃尔谟的眸光似乎凝滞了一刹,但那波动消失得太快,快到裴隐根本来不及捕捉。 “您……还记得他吗?” “这是……”一旁的连姆瞥见画面,瞳孔骤缩,几乎要惊呼出声。埃尔谟侧目扫去一眼,他瞬间噤声。 没等到回答,裴隐只好继续:“这是在检阅广场那天,被您带走的那个男孩。后来在地牢,我问您他的下落,您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 “可他并没有死,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他被一位一直援助我们的友好人士救下,还送进了组织的收容站。人已经救回来了,这是完整的治疗记录和体检结果。” 说话时,裴隐的目光始终紧锁着埃尔谟的脸。 然而埃尔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淡地应了一声:“看来命真是硬,连焚化炉都烧不干净” 裴隐眼睫微微一颤。 所以……是扔进了焚化炉,却没死成? 被判定死亡,抛入太空,又被神秘人偶然救下……硬要说,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未免太巧了。 虽然裴隐不清楚焚化炉的具体构造,但是……真的有生命体能从中存活吗? “你想说什么?”正暗自思忖,埃尔谟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情绪,“又想控诉我没有人性,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裴隐喉间一哽。 说他不在意埃尔谟对畸变体的态度,那是假的。曾经那个温柔善良的小殿下,如今对生命如此漠然,他怎么可能不失望、不痛心? 更何况……他还是裴安念的父亲,裴隐比谁都希望,他能对畸变体多一分宽容。 可他也亲眼见过,埃尔谟付出了多少,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当初自己的欺骗与背离,又何尝不是让他走向如今境地的推手之一? 裴隐没有资格去指责他。 “当然不是。”他低声说。 他确实对男孩存活的原因存疑,但那并不是他此刻急着来找埃尔谟的理由。 “体检报告显示,男孩体内藏着一枚芯片。”裴隐将画面放大,“虽然已经代谢了大半,但残留结构还是能确认,是一枚定位芯片。” 听到这里,埃尔谟的眉梢终于动了一下。 连姆恍然:“所以基地暴露……是因为他?” 裴隐点头:“正因为他是畸变体,幕后之人知道他很快就会被送去焚化炉,大火一烧,死无对证,既能获取基地坐标,又不会留下痕迹。” 他停顿片刻:“只是他们没料到,这个孩子活了下来。” 连姆飞快瞥了埃尔谟一眼,见他神色未变,低声问:“裴先生,那孩子现在还在收容站吗?能不能试着问问他,究竟是谁植入的芯片?” “不能,”这次是埃尔谟开的口,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档案上,指尖划过某一栏,“他失忆了。” 的确如此,治疗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男孩恢复人形后,失去了所有记忆。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我可以,”片刻后,裴隐抬起头,“试着恢复他的记忆。” 埃尔谟的神情短暂地裂开一瞬,随即怔然看向他。 “小殿下,”裴隐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我可以去收容站。我有把握恢复他的记忆,查出是谁植入了芯片。” 第54章 对畸变体而言,失忆并不罕见。几乎所有畸变体都会遗忘污染期间发生的事,还有的会失去所有记忆。 强行恢复记忆风险很高,因此除非必要,不会轻易尝试。 从前裴隐一度好奇那位神秘救助人的身份,甚至想过能否从某个畸变体的记忆里寻找线索,可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方面是不想冒险,另一方面,对方既然选择隐匿,必然有其苦衷。 可眼下不同。 这件事关乎小殿下的安危,那就必须查到底。 裴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从刚才起,埃尔谟的神情便凝固在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中。 他看着裴隐,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重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单纯复述:“你要去收容站。” 裴隐确信地点头。 “只有我能安全地为他恢复记忆,”他迎上埃尔谟的目光,语气认真,“小殿下,既然陛下病重,您现在除了回宫已经别的选择,而我总不能跟您一起回去吧。” 埃尔谟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波动。 裴隐继续道:“现在导航系统修好了,能源也够用,您返回首都星不会有问题,而我可以前往收容站查清背后动手的人,我们兵分两路。” 埃尔谟依旧不说话。 裴隐有些读不懂他的沉默。 难道他……还是不信任自己? 于是他使出更认真的语气,努力彰显诚意:“小殿下,如果我当真有什么别的用心,根本不会把档案拿给您看,是不是?我保证,去了收容站,我会随时向您报备行踪,如果您还是不信我——” “没有不信你。”埃尔谟突然打断他。 他最后看了裴隐一眼,然后转过身。 那道背影挺拔却孤直,一步步走向舱室另一端的阴影里。 裴隐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可就在黑暗吞没他身形前一瞬,一句很轻的话飘了回来:“……你走吧。” 那声音虚无缥缈,淡得像一缕烟,几乎让人怀疑是错觉。 以至于裴隐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埃尔谟这是同意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道身影远走,心口像被什么无拧了一下。 但既然得到准许,便不能再耽搁。他迅速联系苏楠,让收容站着手准备,以便自己抵达后,第一时间开始行动。 -- 夜已深,节律器切换至夜间模式,舱内笼了一层静谧的深蓝。 埃尔谟穿过长廊,走到跃迁舱与逃生舱的相连处。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舷窗。他立在窗前,沉默地望向窗外真实的宇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殿下。”连姆停在几步之外。 埃尔谟没有回头,只看着那片无垠星海。 如此壮阔,却终究……从未属于过他。 “准备返航吧,”良久,他下定决心开口,随即过身,“你和诺亚带其他人前往临时基地,抵达后,由你暂代寂灭者的一切事务。” “殿下,您这是……不打算以寂灭者的身份回去了?”连姆试探着问,“难道您怀疑,宫中已有人察觉您的身份?” 寂灭者是一个职能纯粹的职位,本身并无刺杀价值。如果有人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目标恐怕不是寂灭者,而是四皇子。这一点,很容易想明白。 但这还不是埃尔谟最担心的。 “恐怕不止。” “您的意思是……” “那孩子带着定位器进入过焚化炉。”埃尔谟侧首,看了他一眼,“里面的构造,怕是已被看得一清二楚。” 连姆呼吸一滞。 自从埃尔谟成为寂灭者起,焚化炉便被暗中改造。 所有被送入其中的畸变体,并不会被焚烧,而是经由一条秘密通道,送往安全区,再以匿名方式转至收容站。 “包庇畸变体是重罪,您现在回宫,岂不是——” “没有证据,我不会承认。”埃尔谟语气平静如常,“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坦然面对便是。” 连姆见他神色如此决绝,心里五味杂陈。半晌,他忍不住问:“殿下……这些事,您真的不打算告诉裴先生吗?” 埃尔谟的目光仍投向舷窗外深不见底的星空:“告诉他做什么。” “裴先生一直不知道,您就是那个向收容站运送畸变体的人,如果他知道,您多年来一直暗中救助——” “他到现在,有说过一次想跟我一起回宫吗?”埃尔谟打断。 连姆哑然。 “怕是连想都没想过,”他低笑一声,笑意里浸满自嘲,“只想离我越远越好。只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恨不得立刻飞去另一颗星球。告诉他……又能改变什么?” 这段日子,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他永远阻止不了裴隐伤害他。 成为sss级alpha不行,就算将来真的坐上王位,恐怕也还是不行。 如果他永远无法强大到可以不被裴隐所伤,那么至少,他可以不给他再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强行带他回宫,只会让自己日复一日地活在忐忑中,无止尽地等待着再次被抛弃。 所以…… 裴隐要走,就让他走吧。 “让你暂代寂灭者,是因为还有太多畸变体需要救助,这个位置不能空着,”埃尔谟敛起所有情绪,目光落在连姆脸上,“但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该走就走,别回头。” 连姆急道:“可属下担心您回宫之后——” 埃尔谟很轻地笑了一下:“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独自前行。 生或死,对旁人而言、对他自己而言,都没有太大分别。 母亲去世后,他的世界就是一抹毫无生机的灰。父皇不爱他,他也从不期待那份爱。 而那个他曾幻想共度余生的人……见到他就想逃,连片刻都不愿在他身边停留。 确实……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了。 埃尔谟抬眼看向连姆,目光里难得地浮起一丝温和。 “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弟弟,”他在连姆肩上拍了一下,“保重。” 连姆喉头一紧,嘴唇发颤。 “殿下——” 埃尔谟回身,看见连姆站得笔挺,眼眶里蓄满热泪。 “您对属下一家所做的一切,属下没齿难忘,无以为报。” “如果不是您,诺亚早在感染当天就被扔进焚化炉烧死。” “是您救了他。也是您……给了那么多畸变体第二次生命。” “属下愿永远追随殿下,”连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坚定,“只要您一句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要说: 分不开的哈,请锁死[比心] 第42章 覆水难收 临别前夜,逃生舱仓促地摆开一场散伙宴。 太空漂泊,物资本就拮据,宴席自然也谈不上丰盛,好在还有从垩星带出来的补给,勉强凑出几盘现做的热菜。 既是送行,自然少不了酒,正好补给里还有几坛垩星特酿的仙人掌酒,裴隐一见,眼睛都亮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垩星尝到这酒时的滋味,入口清冽甘甜,像是仙人掌尖的露水,后劲却又很足,当真如同仙人掌在胃里抓挠。 这样的烈酒,才配得上今夜的离别。 但舱里大多数人不敢真醉,毕竟流亡途中要时刻保持清醒,更何况他们那位长官向来滴酒不沾,上梁太正,下梁也不敢随便歪。 裴隐便独自闷头喝掉了大半坛,散席时仍意犹未尽,便拎起剩下的半坛,晃到无人的舷窗边。 窗外,十六岁时曾梦想过的浩瀚星海,真实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却和当初想象的处处不同。 他望着星空发呆,抬手将酒坛凑到唇边。坛口将触未触之际,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夺走,只剩一抹冰凉的残液沾在嘴角。 这力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小殿下,”裴隐懒洋洋地笑着,“光天化日,您这是明抢啊。” 埃尔谟的声音从他身后贴近,冷肃如铁:“你不能再喝了。” 裴隐耸耸肩。这样的夜,不喝酒太可惜,于是他伸出舌尖,去舔嘴角那点残留的湿润。 舌尖刚触到酒液,下巴就猛地被掐住,抬起。视线被迫扭转,撞进埃尔谟俯视而下的眼里。 从这个别扭的角度望去,他眼里仿佛只看得见这一个人。 带着薄茧的拇指碾过他的唇角,粗暴地擦掉那点残酒,刮得他皮肤生疼。 “至于这么小气嘛?”裴隐被他这凶巴巴的架势逗笑,“就一滴而已。” “说了不能喝,”埃尔谟的手依旧扣在他下颌上,纹丝不动,“一滴都不行。” “是是是,您可是要当皇帝的人,谁敢不听您的?”裴隐故作痛心疾首地叹气,“唉,暴君。唉,独裁。” 埃尔谟:“……” 第55章 “你马上要接受第二轮治疗,本该禁酒,今天对你已是仁慈,”他慢条斯理道,“治疗医师已经安排好了,会直接去收容站找你。你是否配合治疗,我随时能收到消息。” 看到裴隐张口又要抗议,他又先行截断:“别忘了,是否要追究你的畸变体孩子,全在我一念之间。” 裴隐:“……” 心情瞬间不美丽了。 不过世事无常,他早已习惯,郁闷了不到两秒,眼角又重新弯起:“好吧,既然要治疗,那小殿下是不是该给我补补身体?” 埃尔谟眉梢微动:“怎么补?” “那当然要看小殿下身上……”裴隐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埃尔谟仍捏在他下巴上的拇指,眸色水光潋滟,“……什么最补了。” 喉结一滚,埃尔谟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够了。” “怎么?”裴隐笑得乖巧又无辜,“以前不是不要钱似的往我脸上招呼吗,现在倒金贵起来啦?” 说话间,胳膊顺势环上埃尔谟的腰,整个人软若无骨地贴过去:“小殿下这是……欲擒故纵?” 埃尔谟的呼吸骤然乱了。 那些混乱、失序、不堪回首的片段冷不防撞进脑海,他曾经怎样对待过眼前的人,又怎样沉溺于失控的边缘……胸腔一阵发紧,他不敢再直视那双含笑的眼睛。 “别躲嘛,今天高兴,小殿下想往哪儿招呼都行,”裴隐的手指轻巧地勾住他腰间的皮带,“我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埃尔谟任由他贴着,沉默片刻后问:“你很高兴?” 裴隐怔了怔,随即笑开:“逃亡终于结束了,小殿下难道不高兴吗?” 埃尔谟在心底冷笑。 是啊,马上就要摆脱自己了,裴隐怎么会不高兴? 可即便如此,即便到了最后一夜,这人仍要这样肆意撩拨他,轻描淡写地羞辱他。 或许践踏他的尊严,本就是裴隐的乐子。 望着那张漫不经心的笑颜,寒意一丝丝渗进肺腑,埃尔谟忽然觉得很疲惫,这些年所有的追逐和争夺,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那你就高兴吧。” 最终,他心灰意冷地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却响起声音:“亲爱的佩瑟斯,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优秀的皇子。” 埃尔谟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那声音继续:“我自知资质平庸,不受父皇喜爱,胸无大志,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更不觉得自己能成为多了不起的人。” “……” “但如果你愿意,从这一刻起,我此生全部的意义,就是竭尽全力,做好你的丈夫。我在此恳求你,接受我的求婚,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好吗?” 埃尔谟僵在原地,方才心灰意冷的疲惫被熊熊怒意点燃,烧得胸腔噼啪作响。 盛怒之下,他转过身,却见裴隐指间拈着一页纸,正含笑望着他。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纸夺了过来。 纸张边缘微皱,却被保存得平整,上面是他曾经亲手写下的字句。 “我说过的,我没扔掉它,”裴隐抬起眼,笑意温和,“现在……物归原主了。” 埃尔谟攥着那页纸,熟悉的字眼一个个跃入视线,原本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的怒意,又被翻涌而上的回忆浸透,化成一片酸涩的潮湿。 裴隐就靠在舷窗边,静静地看他。 “想不到啊,”裴隐轻声开口,“小殿下平日话少,写起信来,倒格外情真意切。” 埃尔谟略显局促地抬头,喉间发干:“……废稿而已。” “这都是废稿?”裴隐眼睛一睁,“那正式稿得写成什么样?不过……为什么废了?是哪里不满意啊?” 埃尔谟沉默。 当年他前后写了八版。这一版最终被弃用,正是因为裴隐刚才念出的那段,太像是在乞怜博取同情。 而求婚不该是那样的,他不想让裴隐因为怜悯而答应他,他应当说自己能给予什么,而不是缺少什么。 但这些话,埃尔谟此刻自然不会说出口。 “好吧,要是您坚持说这是废稿,那它也确实存在一些缺陷,”见他久不答话,裴隐抿了抿唇,自顾自接了下去,“小殿下想知道是什么吗?” 埃尔谟本不想理会,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勾起了好奇:“……是什么?” “因为它和事实不符,”裴隐望着他,吊儿郎当的笑意散去,神情认真起来,“小殿下,您是一个很好的皇子。” “……” “也一定……”说到这里,他低头笑了笑,“会是个很好的丈夫。” 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可裴隐的声音,却仍然穿透所有喧嚣,成了此时此刻他世界里最响亮的存在。 “以后跟人求婚,别再妄自菲薄了,”裴隐仍然笑盈盈的,“相信未来的皇后,会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说完这句,裴隐觉得心里一轻,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人生大事。 他甚至觉得,命运待他不薄,让他在生命的倒计时里,能再遇见埃尔谟一次,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还能让埃尔谟……看一眼他们的小宝宝。 尽管一切都和最初的设想天差地别,但这样也足够了。 无憾了。 直到裴隐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埃尔谟仍旧僵立在原地。 闭上眼是黑暗,睁开眼也是黑暗。仿佛到了世界末日,只剩一日可活。所有理智、克制、多年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于是,他冲了过去。 手掌钳住裴隐的肩膀,将人重重压向舷窗。 明知裴隐现在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的对待,可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也只够让他在将人按上舷窗的前一刻,用手掌托住对方的后脑。 至于唇舌,早已彻底失控。 他发狠地吻下去,恨不得掠走裴隐最后一丝呼吸,逼得他窒息、发抖、求饶,就这样把人吞吃入腹,融进骨血。 终于被松开时,裴隐眼睫湿润,呼吸支离破碎,像被暴风雨摧折后的残枝败叶,怔怔地望着埃尔谟,神情乖顺又茫然。 “小殿下,你……” “不是你说要补补?”埃尔谟的呼吸滚烫地落在他唇边,一只手从后腰探入,抵在他的脊背与舷窗之间。 灼人的热度让裴隐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到底要不要?”埃尔谟催促似的加重了力度。 他已经彻底自暴自弃。明知裴隐不过是在戏弄他、羞辱他,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便再也不想维持那可笑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苦苦克制,而裴隐就能毫无负担地撩拨他、戏弄他,轻飘飘地对他说出那些让他一生都忘不掉的话? 裴隐始终没有回答。 埃尔谟盯着他,最后一点耐心与自制力同时告罄。 覆水难收,他手臂一揽,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不要也得要。” 说实话,裴隐觉得自己挺冤。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不要的意思,是埃尔谟根本不让他开口。 拜托,他好歹是个快死的人,被他折腾得脑子昏沉,气都喘不匀,刚想说话后颈就被扣住,所有声音都被一个粗鲁的吻堵了回去。 他容易吗?倒是给他个说话的气口啊! 有时裴隐是真搞不懂埃尔谟,事前总是正经得如同老僧入定,可一旦开始,所有羞耻心都被扔进了虫洞,什么都做得出来。 等结束了,却又羞愧得看都不敢看他。 无论裴隐怎么逗他、戳脸、捏他耳朵,埃尔谟都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埋头替他清理。 看他那副紧绷的模样,裴隐忍不住调侃:“小殿下,您现在很像在毁尸灭迹。” 话一出口,埃尔谟脸色更难看了。 裴隐叹了口气。 不好笑吗? ……真没意思。 等清理完所有作案证据,埃尔谟才终于恢复几分人样,换好床单后,又忙着给他测体温、录数据,传给医生。 “小殿下,”裴隐躺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您还不来睡吗?” “你睡。”埃尔谟仍然盯着通讯器,头也不抬。 “可这新换的床单凉丝丝的,我睡不着,”裴隐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声音闷闷的,“小殿下,来给我暖暖床嘛。” 埃尔谟动作顿了顿,片刻后,终究还是走了过来,掀开被子躺下。 裴隐立刻像找到热源的流浪动物,窝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舒服得喟叹出声:“好暖和啊……明明您也刚洗完澡,怎么身上就这么热呢?” 那副结实的胸膛沉沉起伏了一下:“是你身体太差了。” 裴隐撇撇嘴,无法反驳,又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姿势太舒服,他下意识想舒展一下,却忍不住嘶了一声。 第56章 搂着他的身躯猛然一震:“怎么了?” “没事……”裴隐也没想到只是轻轻一动,酸疼便泛了上来。不过并不严重,他不想为此打破此刻的安宁。 可埃尔谟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立刻撑起身,神色如临大敌:“我看看。” “真的没——”话没说完,睡衣纽扣已被解开。 埃尔谟掀开被子,目光触到那片痕迹时,嘴唇微动,沉默着转身从抽屉取出常备的药膏。 或许因为埃尔谟的指尖终究是暖的,裴隐最终还是安静躺着,没有抗拒他的上药。 可就在这时,那只手缓缓游移,最后停在他小腹上。 温热的掌心贴合着那片肌肤,久久未动。 裴隐心口蓦地一紧,下意识就想蜷身避开。 却被埃尔谟按住。 “躲什么?” “……那里不用了吧。” 埃尔谟脸色一沉:“为什么?” 裴隐嘴角勉强弯了弯:“小殿下,我知道那道疤很丑,但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现在涂再多药也消不掉的。” 埃尔谟:“……” 冷不防被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回旋镖击中,他脸色一时有些难看,没能接上话。 可目光并没有移开,指腹仍抚摸着那道疤痕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疼吗?” “都说是很久以前——” “我是问,”埃尔谟打断他,声音低哑沙涩,“那时候,疼吗?” 裴隐嘴角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划开一刀……”他轻轻说,“哪有不疼的。” 埃尔谟垂着头,很久没有说话,指腹仍停在那道疤上。 裴隐看着他眉眼间愈积愈沉的阴翳,隐隐感觉他在压抑着什么火气,却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他自己也知道这疤不好看。 可他又能怎么办?生孩子就是会留疤。 嫌难看就别看啊,又没人逼他。 想到这里,裴隐心里也不太痛快,正想开口让他别再看了,却听见埃尔谟出声。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裴隐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又听见埃尔谟继续道:“让你怀孕,又让你一个人……面对一切。” 埃尔谟盯着那道伤疤,这一次的感受,却和上一次全然不同。 现在的他去过裴隐在垩星住过的小屋,见过他一个人为了迎接新生命做的准备,眼前这道疤忽然就活了过来,变得更加沉重。 涌上心头的比起心疼,更多的是愤怒,针对那个让裴隐独自承受这一切的人。 裴隐伸手,替他将鬓角的几丝碎发捋到耳后,看着他低垂的轮廓,轻声说:“他也没有办法。” 那声音温柔极了,充满显而易见、几乎满溢而出的爱意,埃尔谟听了更加火大,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既然没本事活下来,他就不该让你怀孕。” 如果——他只是说如果——那个让裴隐怀孕的人是他,那么他绝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他会确保自己活着,确保裴隐平安,确保孩子安稳落地。 更重要的是,裴隐身体本来就不好,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会轻易让他怀孕。 即便裴隐真的想要孩子,他也会先仔细评估,悉心调理好他的身体,待到一切万无一失,才会允许一个新生命到来。 当年的裴隐,就这么独自挨过漫长的孕期,承受分娩的痛楚,带着一个不同于常人的孩子和一道永远消不去的疤,一个人活到现在。 而即便这样,他开口第一句,竟还在替那人说话。 他到底……有多爱那个人? 爱到甘愿吞下所有委屈,还要为他找借口开脱? 裴隐看着他,有那么一瞬,整颗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住,又酸又软:“小殿下……” “佩瑟斯,”就在这时,埃尔谟抬起眼,先一步开了口,“你跟我回宫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宝宝问什么时候能甜起来,怎么说呢,就是,就是,对于两个小苦瓜来说,能待在对方身边就很甜了。。[求你了] 第43章 临别生变 或许是刚才那番放纵,让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松动,那句在心底盘桓了太久的话,就这样冲破藩篱。 埃尔谟在心底字斟句酌,如同当年推翻又重写了八遍的求婚稿,他提醒自己必须恪守一条铁律:要说自己能给予什么,而不是缺少什么。 “皇宫的医疗条件更好,父皇这些年为了延续生命,私下研发了许多未公开的技术。当年他在战场上受了致命伤,军医断定活不过三天,可他还是活到了现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脑中飞快盘算,想拿出拥有的全部,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回去之后,或许不用试那么多药,就能找到办法,你可以少受很多苦。” “还有念念……等你好了,可以亲眼看着他长大。到时候我给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住处,你可以一直——” “不要。”一句颤抖的、几乎破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埃尔谟眨了眨眼,第一反应是自己太过紧张,所以出现了幻听。 可当他看清裴隐表情的刹那,所有自欺欺人的念头瞬间瓦解。 他预想过裴隐会出现许多反应:犹豫、挣扎、为难……却没想到,会在他的脸上,看见一种彻骨的恐惧。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竟可笑到以为,裴隐会愿意跟他回宫。竟不自量力到……将这样的奢望宣之于口。 埃尔谟踉跄着从床上起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裴隐的目光仍空洞地投向半空。脸上的恐惧久久未散,反而愈演愈烈。 回宫…… 从听见这两个字起,他的心神便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以至于后面埃尔谟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记忆轰然溃堤。 首都星、维尔家……像一只他亲手掩埋多年、在黑暗中生长的怪物,被人从土里硬生生拽出来,摊到眼前。 而他根本不敢去看,这些年它究竟长成了什么样。 冰冷的恐惧扼住四肢,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八年前的伤口从未因为逃亡而愈合,和他离开时一样深、一样鲜血淋漓。甚至因为从未被正视,而更加溃烂、顽固。 不…… 不要。 “够了。” 永远不要回去…… 永远不要踏入首都星…… “我说够了!” 一声嘶哑的喝声将他拽回现实,裴隐猛一回神,这才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埃尔谟立在床边,背对着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紧绷如弓的肩线,和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 “我已经听到了,”埃尔谟没有回头,只是哑声道,“你还要重复多少遍?” 裴隐这才反应过来,那些他以为只在心里翻涌的话,竟被他无意识念出了口。 “小殿下,”心脏狠狠一缩,他急忙开口解释,“我不是——” “不用再说了,”埃尔谟直接截断,“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眼看那道身影朝门口走去,裴隐无意识攥紧被单,声音抢在理智之前冲了出去:“你去哪儿?” ……别走。 我不想一个人睡。 这话在胸腔里反复灼烧,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既然无法跟他回去,又凭什么要他留下? 那也太不公平了。 他已经对埃尔谟做过太多不公平的事,不能再多这一件。 走到门边时,埃尔谟的脚步顿住。 “我去收拾东西,”他侧过半张脸,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你好好休息。” 睡眠舱重归黑暗。 -- 次日,他们抵达临时基地。 几天前,埃尔谟就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他立在逃生舱出口,为众人送行。 面具依旧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一百多人,每个名字他都记得,他逐一敬礼,亲手为他们佩戴勋章,提醒这个注意旧伤恢复,叮嘱那个给家人报平安。 最后,只剩下连姆与诺亚两兄弟。 二人始终为不能护送埃尔谟回宫而耿耿于怀,即便他们也知道,这是为了保护殿下的身份。毕竟这一次,他并不是作为寂灭者回宫,任何相关人员同行都可能成为破绽。 道理都明白,却不妨碍他们依然担心殿下的安危。 埃尔谟对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一遍遍让他们放心,最终两兄弟都泣不成声,却在踏入基地前抹干眼泪。 所有人都离去后,埃尔谟终于摘下面具。 站在空荡的通道中,久久未动。 裴隐在一旁看着他空洞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小殿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埃尔谟摇了摇头,转身走进舱内。 第57章 “过来。”他听见埃尔谟唤道。 裴隐依言走近坐下。埃尔谟又替他测了一次体征,扫了眼屏幕:“还可以,应该能准备第二次治疗了。” 裴隐抿了抿唇,试图让语气轻快些,缓和气氛:“小殿下如今医术越发精进了,不用发给沃夫医生,都能独立问诊了。” 埃尔谟仿佛没听到,并不打算接他的茬。 就在裴隐觉得有些自讨没趣时,他再度开口。 “到了收容站,会有人联系你做最后评估。没问题的话,就开始治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发紧,“你离开后……别切断和逃生舱的联络。这样,我才能知道你在哪儿。” 裴隐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次治疗躲不掉,更何况埃尔谟已为他筹划到这个地步,再拒绝,未免太不知好歹。 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可是215号收容站在公共星域,奥安的飞船要怎么过来呢?” 埃尔谟的动作极细微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不是奥安的。” 裴隐怔了怔:“这样啊。” 心底却隐约泛起一丝异样。 215号收容站虽离奥安不远,管辖上却更亲近联邦。可埃尔谟提起的语气,却像对那里了如指掌。 他的人脉……原来已经这么广了吗? 思绪尚未理清,又听见埃尔谟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裴隐道:“还不确定。” “急吗?” “不急,怎么了?” 其实收容站已经联系妥当,他随时可以乘坐跃迁舱离开。只是在记忆恢复手术开始前,还需要对畸变体进行一系列评估,确保所有身体指标达标。 虽然裴隐恨不得立刻揪出幕后黑手,却也清楚这事急不得,他不能拿任何人的安危冒险。 再等等,总归更稳妥。 埃尔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再等一天吗?” “当然,”裴隐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小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埃尔谟看着他,摇了摇头,只淡淡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眼下逃生舱空了出来,埃尔谟没有继续住在跃迁舱的理由,便搬了过去。 跃迁舱一下子冷清下来,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不过,这才该是常态。 这些日子舱内人多,裴安念总习惯待在小屋里,很少出来露面。 可这晚,裴隐照例哄他入睡时,却听见小家伙问:“那两个哥哥走了吗?” 这孩子看似对外界漠不关心,其实一直敏感地留意着一切。 “他们回家了,不和我们一起了,”裴隐顿了顿,“明天……我们也要着陆了。” “去哪儿?”裴安念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触须微微绷紧,透出些许不安。 裴隐看着他。 小家伙无法理解“收容站”这样的概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那里收容的都是像他一样的特殊生命。 想了想,他索性说:“去找神医治病。” “真的?”裴安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 虽然答应过不再骗他,但这样的谎言……应该不算坏吧。 他将小家伙从小窝里抱出来,放在膝上:“爹地答应过念念,要好好治病,对不对?” 裴安念立刻高兴起来,又仰起脸问:“大坏蛋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裴隐的笑容一顿:“他不去。” 裴安念歪了歪脑袋:“他不跟哥哥们走,也不跟我们走……那他一个人去哪儿呀?” “他去——”话音蓦地停住。 裴隐后知后觉地咀嚼起裴安念的话。 一个人…… 是啊。 他和裴安念一走,那偌大的逃生舱里,就只剩下埃尔谟一个人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埃尔谟独自站在逃生舱门口,沉默地目送所有人离开。 埃尔谟好像……一直是这样。 连姆和诺亚至少还能彼此依靠,大多数部下也各自有归宿。就连裴隐自己,这些年再怎么颠沛流离,身边至少还有一个小生命陪着。 可埃尔谟有什么? 难道能指望那个自他幼年起就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皇,给他任何称得上亲情的东西吗? “爹地……” 裴隐被这声音拉回神。 裴安念正仰着脸,安静地望着他。 他勉强挤出一个有些心不在焉的笑。 裴安念眨了眨眼:“你不高兴吗?” 裴隐望着孩子澄澈的眼睛,没有回答。 -- 临行前夜,书房的灯始终亮着。 桌上摊着一双蓝色手套,是从垩星那小屋里带回的。 埃尔谟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何要带走它们,只是看见的瞬间,就涌起一股本能的冲动,脑海里一直寻思着,要怎么改,才能让那个长着八只触手的小家伙戴上。 想来想去,或许可以把手套拆开,接成长筒,大概就能裹住那圆滚滚的身体。当围巾也行,当件小毛衣也行。 他并不擅长针线,却还是一针一线地学着勾缝,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完工。 将成品叠好后,他起身走向主控台。 时间还早,裴隐和裴安念应该还没醒,他想再确认一遍航线。 屏幕亮起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疯了似的冲向逃生舱入口。 那个本应与跃迁舱接驳的接口,空了。 跃迁舱不见了。 剧烈的眩晕狠狠攫住他,他的胃部翻搅着,几乎要呕出来。 跑了。 裴隐又跑了。 就在昨夜,在他还一针一线为那孩子改织手套的时候,裴隐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 埃尔谟冲回主控台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疾速敲击。 如果只是走远了,但没切断链接,他也能锁定对方的坐标。 可他什么都搜不到。 那艘跃迁舱,仿佛从未存在过。 “骗我……”埃尔谟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又骗我……” 自从停用精神力强化头盔后,他的状态已经稳定许多,很少再陷入这样意识混沌的时刻。 可此刻,所有理智开始崩解,那种熟悉的、久违的撕裂感卷土重来。 “废物……!” 抓回来。 这次一定要抓回来。 不能再心软。 然后,埃尔谟想到了什么。 收容站。 对…… 只要赶在裴隐之前抵达收容站,就能把他拦下来。 他踉跄着冲回书房,翻箱倒柜,找到一台通讯器。 不是日常用的那台,而是一台来源隐秘、无从追溯的私密终端。 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点开界面,却连一条完整的信息都打不出来。 通讯器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埃尔谟蹲下身去捡,视野却一片模糊。颅骨深处像被无数细针反复刺穿,他蜷进墙角,双手死死抵住额角,剧痛却丝毫不减。 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拳砸在墙上。 -- 那晚,裴隐辗转反侧了许久。 首都星,那座宫殿,维尔家族的过往……无数画面在脑中翻搅。 最终,他还是联络了收容站,说明这次无法亲自到场,但可以提供远程指导。 虽然没法陪埃尔谟回宫,但至少……要看着他平安抵达首都星。 既然要去首都星,他便不能再驾驶着那艘偷来的跃迁舱招摇过市,于是将舱体重新收纳成戒指,戴回指间。 决定是半夜作出的,想着埃尔谟应该还在休息,他便没有立刻告知,只先收拾了裴安念常用的物品。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是埃尔谟书房的方向。 裴隐心头一紧,快步冲了进去。 墙上一片刺目的血迹。埃尔谟蜷在墙角,拳头已血肉模糊。 裴隐缓缓走近。 “小殿下……” 没有回应。 裴隐蹲下身,试探着将手搭上他的肩,可埃尔谟却对他的所有动作也好,呼唤也好,都毫无反应,只反复呢喃着一个词。 “废物……废物……” 就在这时,裴隐的目光微微一偏,瞥见了地上某样东西。 一台通讯器,屏幕还亮着。 他捡起来,看见上面的收件人通讯号,看了好几遍,仍不敢相信。 那是……215号收容站。 可埃尔谟怎么会……有收容站的联络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修文耽搁得比较久,迟了一些[求你了] 第44章 柔软心意 埃尔谟醒来时,手背传来一阵细锐的痛意。 每次从混沌中醒来时,身上都会多出几道伤口,他早已习惯。 可这次不太一样。 伤口处泛着一种奇异的凉意,湿润、滑腻,像被什么覆着。 第58章 意识仍沉在混沌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感觉那抹凉意缓缓游移,贴上汗湿的额头,拨开碎发。 那感觉……竟然很舒服。 紧接着,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臂被抬起。 不对,不是抬起。 像是被什么吸附着,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手臂、额际、肩颈,多处皮肤传来相似的凉滑触感。 埃尔谟心头骤然一凛,终于察觉不对,猛地睁眼—— 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漆黑眼珠。 离他很近,像只小动物,正好奇地研究他的眼皮。 寂灭者的职业素养在此刻苏醒,他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股非人的力量。 可身体还没康复,出手仍略显迟滞,指尖只触到一片滑腻。 那东西反应极快,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溜走,眨眼间就蹿上床后的墙壁,紧紧贴着,警惕地瞪着他。 埃尔谟:“……” 他终于知道刚才那遍布全身的触感来自什么了。 触须的延展性惊人,收缩极快,顷刻间便缩成一团,护着中间那团小小的躯体,模样有些呆愣。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怎么样啦,包扎好——” 声音刻意压低,像是怕惊醒谁。可屋内太静,这句话依旧显得清晰。 裴隐提着医疗箱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埃尔谟躺在床上,裴安念贴在墙面,两双眼睛同时转向他,瞳孔里映着如出一辙的警惕。 这画面实在太诡异,裴隐努力定了定心神。 “小殿下,您醒啦?”他放下医疗箱,“我看看您的手。” 埃尔谟嘴唇动了动,话未出口,裴隐已走到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托起他的手。 “不错嘛,念念,”他看着缠得整齐的绷带,笑意在眼底漾开,“包得越来越好啦。” 说完,他朝墙面张开双臂:“来,给爹地抱抱。” 裴安念没动。 埃尔谟抬起眼,正好撞上它偷偷瞟来的目光。一人一触手,视线在半空短短一碰,又各自移开。 这一切都被裴隐收进眼里,他了然地笑了笑。 “是不是刚才念念吓到您了?”他转向埃尔谟,语气温和,“别怕,他手多动作快,常帮我处理伤口,很利索的。” 说着,他将裴安念从墙上摘下来,揽进怀里。那紧绷的小身子,在他怀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埃尔谟开口,“怎么了?” 裴隐微顿:“您……还记得些什么?” 还记得什么…… 埃尔谟强迫自己回想,抬手按住太阳穴,闷哼一声,指节抵着额角。 几乎同时,裴隐察觉自己的手指被触须缠了一下。 小家伙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埃尔谟紧皱眉头的脸,像是在担心。 裴隐心口一软,用指腹安抚地揉了揉它,随即上前,扶住埃尔谟发颤的肩。 “没关系,先别想了,”他顿了顿,又随口一问:“您之前……是不是忘了吃钙片?” 埃尔谟怔住,没有回答,眼神仍有些涣散。 裴隐心里已有数,早在书房察觉他状态不对时,他就猜到这次失控多半与断药有关。 “没事,刚才已经让您服下了。” 可埃尔谟隐约觉得,不止如此。 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有什么更深更暗的东西曾在他眼前赤裸裸地撕开,掀起他极力掩藏的恐惧。 他咬牙回想,在他发病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思绪翻涌间,一点微弱的记忆终于浮起。 ——手套。 对。 是那副手套。 原本打算在裴隐离开前,改好送出去的。 埃尔谟撑着床沿起身,径直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取出那团柔软的织物。 裴隐跟到桌边,先是蹙眉,随即微微一怔:“这是……” “我……”埃尔谟忽然有些语塞。 他当时只顾着埋头改,却从没想过,真要把它递到裴隐面前时该说些什么。 更没想过那个最根本的问题:裴隐还愿不愿意再看到它? 埃尔谟有些紧张地看向裴隐的脸色,好在这时,他看见裴隐笑了,将那手套改成的围巾接了过去。 “念念,”裴隐转身朝床上招手,“过来看这个。” 裴安念小心翼翼地顺着桌腿爬下来,触须扒着桌沿,凑近裴隐摊开的织物。 “好看吗?”裴隐问。 裴安念歪着脑袋端详,点了点头。又伸出触尖碰了碰,仰头问:“这是给谁的呀?” 裴隐笑得眼睛弯起:“谁穿得了,就是给谁的。” 裴安念低头看着那围巾。 可爹地戴……太小了。 那…… 他迟疑了一下,试探着躺了上去,顺势一滚。 咦? 刚刚好! 裴安念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兴奋地宣布:“是给念念的!” 裴隐看着那只把自己滚成糯团子的小家伙,眼里的笑意止不住地漫开。 目光一偏,却见埃尔谟也正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此刻竟浮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下一瞬,埃尔谟就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笑意立刻收敛,又恢复成一贯的疏离冷淡。 裴隐在心里啧了一声。 装什么呢。 还不是被我看到了。 你也觉得他很可爱吧! 他没戳破,只揉了揉裴安念探出来的小脑袋,温声提醒:“该说什么呀?” “谢谢爹地!” 裴隐唇角漾开,一双桃花眼被笑意浸得温软明亮。 埃尔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当年那个恣意张扬、只顾玩闹的佩瑟斯,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父亲。 那股鲜活的生命力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厚的底色,不动声色,却足以托起另一个小小的世界。 埃尔谟就这么看着他,许久移不开眼。 随后,听见裴隐轻声说:“念念,谢错人啦。” 裴安念愣了愣,目光挪向埃尔谟。 “……谢谢你。” “这就对——” 裴隐唇角那点欣慰的笑意刚要成形,就听见裴安念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大坏蛋——” 一个“蛋”字还没落地,裴隐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去捂他的嘴,却已经晚了。 埃尔谟的眉头瞬间拧紧:“什么?” 那张脸一冷,裴安念立刻被吓到,嗖地缩回裴隐怀里。 “好了好了,”裴隐打圆场,顺手把小家伙往外一送,“去玩吧,今天多亏有你帮忙处理伤口。” 目光追着那道裹着围巾、圆滚滚的小身影跑远,他唇角不自觉又弯了弯。 “谢谢您,”他回头看向埃尔谟,“念念很喜欢这份礼物。” “你织的,他自然喜欢。” 裴隐目光与他相触,眼底微微一动,随即笑开。 他怕埃尔谟还没缓过劲,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转身开始收拾散落在地的绷带。 静了片刻,埃尔谟干涩的嗓音响起:“你,还不动身?” 裴隐动作一停。 这才想起,他还没告诉埃尔谟,自己打算陪他一同回首都星。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留下的理由,更不知如何开口。 但他无比庆幸这个决定。 要是他真走了,连姆和诺亚又都不在,埃尔谟这一发病……后果不堪设想。 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时,他正对上埃尔谟狐疑的目光,仿佛在不解,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要思考那么久。 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小殿下,您当初……为什么会成为寂灭者啊?” 埃尔谟明显僵了一瞬,眼神骤冷:“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隐迎着他的视线,心跳如擂鼓。 那个猜测就堵在喉间,呼之欲出,却又脆弱得不堪一碰。 正因如此,他更加谨慎,换了个方式又问:“之前边检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埃尔谟的表情微变,他能感觉到,裴隐已经猜到了什么。 剧痛在脑内翻搅,他强迫自己维持冷静,目光掠过桌面时,忽然一顿。 是……他的通讯器。 他走过去,垂眸凝视许久,将那东西拿起来,又抬眼看向裴隐。 灰蓝色的眼里蒙着一层雾,阴沉、压抑。 “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裴隐一怔,随即道:“是您自己拿出来的。” 埃尔谟的指节骤然收紧。 不对…… 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翻涌。昨天的记忆开始挣开混沌,被强行串联,却不成画面,更像一波波支离破碎的情绪。 第59章 而这些情绪,被一条清晰的线牵引着,最终指向同一个事实。 ——裴隐要走。 昨天,他明明已经把围巾织好了。 可裴隐却切断了链接,想摆脱自己。 不能让他走。 绝不能! 就在这时,裴隐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殿下,其实……您没有那么讨厌畸变体,对不对?” 埃尔谟陷在回忆漩涡里,抬起头时,视线都无法聚焦。 裴隐终于鼓起勇气,将那个深埋心底的猜测说了出来:“这些年,一直往215号收容站送畸变体的那个人,就是您,对不对?” “……” “那个焚化炉根本不会烧死畸变体,而是用来救他们的,所以小男孩才没有死,所有畸变体都没有死……您成为寂灭者,从来不是为了杀死他们,而是为了保护他们,对不对?”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那个神秘人从不露面; 为什么他如此神通广大,总能从帝国眼皮底下救出一个又一个畸变体; 为什么广场上的小男孩能活下来,又恰好被送进215号收容站…… “所以?”许久没有说话的埃尔谟,此时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殿下,其实……您从没真的想过要杀念念,对不对?” “……” 裴隐垂下眼笑了笑,陷入某种柔软的回忆:“您会费心为他织围巾,说明您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他,没有……真的把他当成怪物,对不对?” 当初埃尔谟将裴安念送进焚化炉,是他心里始终解不开的结。如果不是他拼死救下,他的孩子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了。 可是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样呢? 如果埃尔谟就是那个暗中救助畸变体的人…… 是不是意味着,他仍有一颗柔软的心,仍能平等善待每一条生命? 是不是也可能,像裴隐一直期盼的那样,像他无数次对裴安念说过的那样…… 爱他们的孩子,无论他是什么模样。 裴隐自顾自沉浸在这份炽热的期望里,丝毫没注意埃尔谟的表情正一寸寸崩裂。 “佩瑟斯,你还真是天真,”他声音平直,字字清晰,“你是不是觉得,你抓住了我的把柄?” 裴隐闻言怔住,还未回神,埃尔谟已霍然起身。 “你以为那个男孩活下来了,我就会让你的孩子也活下来?”他俯身逼近,眼底阴鸷翻涌,“你以为就因为我救过畸变体,我就会对你的孩子手下留情?你以为我还和八年前一样,是个软弱无能、任你摆布的废物?” 裴隐被他这番话砸得有点懵:“……我不是这个意思。” 八年前,正因为埃尔谟软弱无能,才会被这人玩弄于股掌,才会被轻视、被丢弃。 他花了八年才走到今天,让自己变得冷硬如铁,麻木不仁。 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不能心软。必须强悍。任何一丝动摇,都可能成为那人刺向自己的刀。 埃尔谟强撑住心神,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所有情绪已被冰封:“你以为我厌恶他,仅仅因为他是畸变体?” 裴隐忽然后悔开始这段对话:“小殿下,您现在不太清醒,先休息吧,我们晚点再——” “我看不清醒的是你,”埃尔谟冷笑了一声,“那就让我说清楚,就算我能放过全世界所有畸变体,也不会放过他。” “……” “因为他是你生的,只要看到他,我只会想起当初你是怎么背叛我,光凭这一点,我就永远不会停止厌恶他。” “所以,别抱任何侥幸,只要你敢违背约定,我随时取他性命,”齿间缓缓碾出最后四个字,“绝不手软。” 裴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燃起的光,随着他的每一个字,一点点熄灭。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直到门口传来一声闷闷的、柔软的轻响。 二人同时回头。 裴安念趴在那里。 小小的身体僵着,那件它刚刚还珍之重之的蓝色围巾,掉在了地上。 埃尔谟的心脏莫名一揪。 下一秒,所有触须齐齐一颤,裴安念头也不回地往外逃。 围巾被遗弃在原地,像一段逃生时被斩断的尾巴,了无生气地瘫软着。 “念念!”裴隐瞬间清醒,抬步就追。 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拉住。 裴隐回过头。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狠厉,混杂着失望与某种更难言喻的东西,像一把钝刀捅进心脏,压得埃尔谟迈不开步子。 埃尔谟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你——” 然后便没了下文。 裴隐用力甩开他,转身追了出去。 埃尔谟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远去。 第45章 以牙还牙 作为奥安帝国的心脏,首都星被无数殖民星球拱卫其中。 穿越帝国疆界已非易事,想要踏足首都星难度则更大。 任何空间瞬移技术在此失效,且会在触发瞬间被识别锁定,直接惊动皇家近卫队。 身为皇子,埃尔谟自然拥有通行特权,可如果直接驾驶逃生舱瞬移回都,他的真实航迹便会暴露无遗。 一旦被追查,很可能牵出他身为寂灭者的秘密。 为了稳妥起见,最好的做法是先抵达距离首都星最近的殖民星,再经由常规航道回宫。 那颗殖民星的名誉总督,正是三皇子莱恩。 埃尔谟在皇宫里自幼不受宠,其余皇子大多对他冷眼相待,唯有莱恩是个难得的例外。 由莱恩调度安排,眼下最合适不过。 航程并不远,可埃尔谟一直坐在驾驶座上,任由逃生舱一圈又一圈巡航。 直到身后传来动静。 埃尔谟几乎瞬间起身,转向声音来处。 裴隐从门内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径直朝生活区走去,拉开冰箱。 埃尔谟脚步微滞,既想跟上前,又不敢靠得太近。 裴隐从冷藏层里取出一袋奶粉。 “在给孩子准备午餐?”埃尔谟摸了摸鼻梁,声音发紧。 裴隐的目光极快地从他脸上掠过,随即垂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麦片,继续翻找着什么。 埃尔谟急着想帮忙,脱口而出:“碗就在——” 话还没说完,裴隐已经利落地取出瓷碗,放在台面上。奶粉、麦片、瓷碗,整齐地排成一列。 看着他撕开奶粉袋,倒入碗中,埃尔谟搜肠刮肚,终于又挤出一句:“是不是该加麦片了?” 裴隐动作稍微一顿,放下麦片盒,终于直起身,真正看向埃尔谟。 “小殿下真是明察秋毫,连牛奶麦片这么精密的配方,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你……”埃尔谟被那话里透出的冷刺呛住,一时语塞。 裴隐将麦片倒入渐融的奶粉中:“接下来我将进行搅拌这道工序。小殿下还有什么指示吗?” 埃尔谟:“……” 他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对谁都眉眼温软、话音带笑的裴隐,也可以像现在这样,每句话都藏着锋刃,扎得他无所遁形。 “他现在……怎么样?” “谁?” 埃尔谟喉结滚了滚:“你的……孩子。” 裴隐停下动作,平静地看向他。 “我的孩子是有名字的,小殿下,”语调不疾不徐,“如果您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必费气摆出关心的样子了,您说呢?” “……我知道,”埃尔谟急忙接话,然后,终于第一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念念……他还好吗?” “不太好。”裴隐答得很快。 埃尔谟心口一缩,愧疚感涌上来:“……怎么不好?” “他饿了,”裴隐淡淡道,“在等着吃东西。” “……” 埃尔谟的视线落在裴隐手中尚未完成的那碗麦片上。 至于是谁耽误了裴安念用餐……答案不言自明。 “抱歉,”他声音有些涩,犹豫片刻又问,“他……有没有生我的气?” 裴隐抬眼看他:“小殿下句句属实,有什么好气的?” 埃尔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您说过很多次,您没有义务对他好,”裴隐脸上仍挂着那点礼貌的笑意,“我这么对不起您,怎么还敢指望您善待我的孩子?” 埃尔谟:“……” 很奇怪,裴隐说的每一句,几乎都出自他本人之口。 可此刻原封不动地掷回来,却一下下扎进胸腔,闷痛难当。 裴隐转身将瓷碗放进加热器,情急之中,埃尔谟终于问出了那个在舌尖辗转多时、始终不敢出口的问题:“那你……要走了吗?” 裴隐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反问:“我能走吗?” 第60章 埃尔谟盯着他清瘦的背影:“跃迁舱在你手里,你当然随时可以走。” 裴隐像是被这句话逗笑,极轻地呵了一声。可当他转过身来,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您都说了,随时都可能杀了我的孩子,我还敢随便走吗?” 埃尔谟:“……” 当初他只想着不择手段,用尽所能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逼裴隐留下。在他眼里,唯有威胁,才能将这个人拴在身边。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如今,当裴隐真因他那番狠毒的警告而不得不留下时,埃尔谟却感觉不到半分如愿的快意。 只剩下一股更深切的迷惘。 就好像……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叮”的一声,加热结束。 裴隐取出那碗热气氤氲的麦片,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立在操作台前,握着勺子慢慢搅动,让温度降下来。 埃尔谟盯着他的侧脸,胸口涌上一阵无力感。 他好像……真的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威逼也好,利诱也罢,甚至不惜掐住对方的命脉,可到头来被反复凌迟的,似乎始终只有他自己。 “你……”埃尔谟的声音发哑,最后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崩塌,“你别走。” 裴隐抬起头。 似乎也察觉到这句话的语气与先前不同,他的表情稍微软化了些,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用多了强化头盔,大脑有损伤,留下后遗症,”埃尔谟艰涩地继续,“一个人航行……不安全。” 裴隐听到这里,眨了眨眼,仔细端详他的表情。某个念头浮上来,让他一时有些想笑:“小殿下,您这是在跟我卖可怜呢?” “……不是,”埃尔谟清了清嗓子,“当初头盔是你买的,你比我清楚。要不是你……我也不会用上它。” 裴隐愣了愣,随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哦,所以都怪我咯?” “不是,”埃尔谟立刻否认,又低声补了一句,“但……你多少有点责任。” “……” “总之,现在脑子不好使,有时候就会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都不是……本意。” 裴隐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埃尔谟几乎以为他又会转身离开时,终于听见他叹了口气。 “您还没吃饭吧,”裴隐伸出手,将那碗已经温下来的麦片推到他面前,“随便垫一点。” 埃尔谟摸了摸碗壁,触到一片暖意,忽然想起什么,又收回手:“不用,你拿去给念念,我自己——” “念念吃的是这个。”裴隐从台面上拿起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奶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埃尔谟僵住,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碗麦片。 所以…… 这碗麦片,从一开始就是给他准备的? 一时间,他有些受宠若惊地捧着碗,竟不知该从哪里下勺。 “您放心,”走到孩子卧室门口时,裴隐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陪您,一起回到首都星。” -- 推开门,卧室里静悄悄的。 床上、地上、桌底,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裴安念的身影。 “念念?”裴隐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真不见啦?”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下可难找了。” 可他却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糖纸剥开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下一秒,床上那团鼓鼓的被子动了一下。 先是悄悄支起一个小角,又飞快地塌了回去。 裴隐眼底笑意更深,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目光锁住那一小团隆起,一个飞身扑了过去。 连崽带被子,整个捞进怀里。 “抓到啦。” 他笑着掀开被角,露出里面缩成一团的小家伙,见他正用好几根触须捂着脸,把自己变成一颗自闭的小球。 “这么大了,还跟爹地玩捉迷藏呀,嗯?”裴隐伸手揉他,指尖挠着那些敏感的触须根部。 “爹地!唔——”裴安念终于憋不住,松开触须要抗议,嘴里就被精准地塞进一颗奶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软了下来。 裴隐顺势侧躺下来。裴安念很快挨过来,一根触须缠上他的手指,依赖地蹭了蹭。 “还生气吗?”裴隐轻声问。 小家伙动作一顿,触须慢吞吞地垂下去。 “其实他那些话,不是针对你,他只是……”话音一顿,裴隐没再说下去,转而笑了笑,“没关系,你要是不高兴,我们不跟他玩就是了。”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爹地不希望你难过。” 裴安念却忽然翻过身,直直看向他:“那爹地呢?” 裴隐一时没懂:“……怎么啦?” “爹地难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裴隐整个人呆了两秒,才迟缓地扯出一个笑:“爹地有什么好难过的?” “可你看着就很难过。” 裴隐愕然眨眼,这时,一根触须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裴安念认真地望着他,“你看起来很难过。” 裴隐:“……” “他怎么说我,我都不在意的,可他让爹地难过,”小家伙的声音忽然变得凶巴巴的,“我就讨厌他。” 裴隐彻底怔住了。 原来裴安念闹别扭、躲起来,并不是因为埃尔谟的话伤到了他,而是因为……怕爹地会难过吗? 裴隐在心里问自己:难过吗? 好像……早就没感觉了。 埃尔谟恨他、对他说狠话,在他眼里已经成了理所应当的事。他早就麻木得感知不到痛。 唯一怕的,是埃尔谟会伤害裴安念。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孩子也在怕,怕埃尔谟伤到他。 一股温热的暖流裹着酸涩的气泡,涌上胸腔。裴隐眼眶发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舱里就这么几个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裴隐还在迟疑,床上的被子团已先一步警觉起来,气鼓鼓地往里一缩,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进被窝。 门外又敲了两下。 裴隐只好起身,走过去开门。 埃尔谟站在门外,双手背在身后。视线飞快地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裴隐脸上:“念念……在吗?” 裴隐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明显还在蠕动的被子。 被窝里立刻传来闷闷的抗议:“念念不在!” 裴隐:“……” 埃尔谟:“……” “有事吗?”裴隐问。 埃尔谟这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挪到身前。 掌心里托着一团……粉蓝粉蓝的东西。 裴隐眼睛睁大:“这……是你捏的?” 几乎是同时,床上的被子哗啦一下掀开。 裴安念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关键词,叭叽叭叽地跑过来,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眼睛直直往外看。 埃尔谟手里,是一团橡皮泥。 “给你的,”在裴安念灼灼的注视下,埃尔谟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开口,指尖局促地摩挲着橡皮泥边缘,“还不是成品。先看看,有没有哪里要改。” 裴安念凑近了些,小脸几乎要贴到那团泥上,认认真真端详了好一会儿。 “是还可以啦,就是……”他迟疑地抬起眼,“香蕉是黄色的啊,你怎么不用黄色的泥?” 埃尔谟脸色一僵,仿佛被雷劈中:“……香蕉?” 裴安念茫然地眨了眨眼。 见他一脸真心实意的不解,埃尔谟仿佛受了沉重的打击,深吸一口气:“你……看不出这是什么?” 裴安念歪了歪头,更加困惑:“不是香蕉吗?” “……不是。” 埃尔谟低下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捏了半天、自觉惟妙惟肖的作品,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毋庸置疑的语气宣布—— “这难道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第46章 迟来同游 话音一落,裴安念短暂宕机了两秒,随即所有触须齐刷刷竖起。 “你说什么啊,”他皱着脸,一字一顿地强调,“我怎么会和香蕉一模一样。” 埃尔谟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团,又瞥向那个气鼓鼓的小家伙,嘴角轻微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差不多。” “差很多!”裴安念眼睛瞬间瞪圆。 他的触须明明那么漂亮,灵活又有弹性,顶端还有精巧的小尖尖。哪像埃尔谟手里的那坨,笨重、呆板,根本没法比! “至少数量是对的,”埃尔谟神色不改,“都是八根,不是吗?” “那也不一样!!”裴安念气得浑身发抖,唰地扭头看向裴隐,“爹地你看他!!” 突然被点名,裴隐一个激灵从看戏状态回过神,脸上写满无辜。 第61章 可裴安念没打算放过他。触须一延伸,勾住裴隐的手臂,不由分说把人往战场中心带:“爹地你说,这个像我吗?” 裴隐头皮一麻,目光下意识飘向埃尔谟,却发现对方也注视着看他,一副认真等待裁决的模样。 他只好硬着头皮,重新端详那团橡皮泥。几秒后,终究没能违背良心,小声挤出实话:“是……更像香蕉一点。” 眼见着埃尔谟脸色更沉了,又赶紧找补一句:“但是!第一次捏就有这个水平,已经很厉害了,下次肯定更好。” 话音刚落,裴安念就在旁边脆生生拆台:“才不是呢!我第一次捏也不会这么丑!” 裴隐连忙伸手,捏了捏崽的触须尖,冲他摇头。 裴安念向来懂事,被这么一提醒,也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有点得理不饶人了。 “……不过,你刚学,确实不该一上来就挑这么难的。”他盯着自己的触须尖,小声嘟囔,“……一开始就想捏我,是有点难为你了。” 停顿片刻,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要是想学,我也不是不能教你。” 说完,整只崽一头扎进裴隐怀里,不肯抬头了。 埃尔谟这次过来,本是来道歉的。可翻遍了逃生舱,也找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最后只找到这块不知何时被裴隐搬出来的橡皮泥,只能就地取材,勉强算份心意。 却没想到被这孽种嫌弃到这种地步。 心头闷气还没来得及发作,正好撞见裴隐朝他笑了笑,唇形无声地说了句“没事”。 埃尔谟抿紧唇线,终究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裴隐拍了拍怀里那团:“好了,他走啦。” 裴安念慢吞吞地把脑袋抬起来,闷闷道:“讨厌……大坏蛋。” “他是来道歉的,”裴隐温声说,“所以才给你准备礼物。” “……才不要他道歉。” 裴隐没再多说,只是松开手臂,让小家伙落回桌面。 裴安念站稳后,目光飘来飘去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问:“……那个香蕉呢?” 裴隐晃了晃手心:“在这儿呢。” “……那你给我吧,”支吾半天,小家伙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虽然丑丑的,但也不是不能收下。” 裴隐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浮上眼底,把那团橡皮泥递了过去。 两只小触须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团“香蕉”拢进怀里,又伸出更多触须环住它,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可一抬头,对上裴隐含笑的目光,浑身又一下子红透了,抱着橡皮泥一个转身,溜得没影。 裴隐望着那道慌慌张张消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等裴安念走远,他收回视线,取出通讯器。 收容站那头很快接通,告诉他救助对象状态已有明显好转,如果一切顺利,一周内便可启动记忆恢复手术。 裴隐总算安了心,又叮嘱他,手术开始前务必通知他。 通讯本该就此结束,收容站却多提了一句,说最近收到一封来自神秘救助人通讯号的讯息,但内容很混乱,没有意义。他们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是否需要进一步追查。 裴隐立刻明白过来,那大概就是埃尔谟发病时意识模糊间,用通讯器发出去的信息。 至此,连通讯号都已经对上,埃尔谟就是那位神秘救助人,再无疑问。 也正因如此,这个身份更加不能暴露。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让收容站暂不采取行动,先行观望。 通讯切断。 裴隐望着暗下去的屏幕,心情愈加复杂。 他很想问埃尔谟,究竟为什么要暗中救助畸变体。可上一次话题刚被触及,那人的情绪便迅速滑向失控的边缘,闹得不欢而散,让他至今心有余悸,于是也不想再贸然开口。 逃生舱一路航行,最终抵达距离首都星最近的o-32殖民星。为稳妥起见,裴隐一离舱便重新戴好了人皮面具。 将逃生舱停进公共港口,两人随着人流汇入闹市,在一家露天饮品店坐下歇脚。 确认行踪隐匿后,埃尔谟才联络三皇子莱恩,请对方安排返回首都星的飞船。 裴隐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目光掠过街景。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扯了扯埃尔谟的袖口。 “小殿下,您看。” 埃尔谟从光屏上抬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是一条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隐故意板起脸:“小殿下,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以前我给您的共享式成像仪发了那么多东西,您其实根本没认真看过,对不对?” “……” 这颗星球,裴隐是来过的。 在被编号为o-32之前,它有一个更美的名字,叫“琉光星”,因为这里的天空,总是流转着琉璃般的渐变霞彩。 九年前,琉光星尚未完全统一,内乱不断,给了奥安帝国趁虚而入的机会,几乎未动干戈,便将它轻易纳入版图。 自此,这里成了帝国著名的旅游胜地。 殖民初期,前往琉光星的航线刚刚开通时,裴隐就迫不及待跑来凑了热闹,抢着当了第一批游客。 他揣着新到手的共享式全息成像仪,一路走一路拍,把各种零碎片段一股脑儿塞进埃尔谟的收件箱。 “我就知道,您都是已回不读罢了。”裴隐恼道。 “不是。”埃尔谟答得平淡。 “还说不是,”裴隐越说越来气,眼尾微挑,那双桃花眼因薄怒而更显生动,灼亮逼人,“这条街我明明拍给您看过,结果您一点印象都没有,当时您回得那么快,我就怀疑您根本没点开,纯敷衍我呢。” 埃尔谟端起茶杯,默默啜了一口:“新历1189年,4月3日。” “……什么?” “你上一次来这里的时间,”埃尔谟看向他,“你穿的是褐色夹克,白色板鞋,戴格纹邮差帽。” 裴隐:“……” “同行的乔伊·坦顿穿着蓝色背带裤,背着黑色皮包,”说着,埃尔谟对街对面一家店铺抬了抬下巴,“那里以前是间冰淇淋店。你们买了两份冰淇淋,你要的榛子口味,乔伊·坦顿点了海盐草莓双球。” 裴隐彻底怔住了,除了下意识眨眼,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有什么错漏吗?” “……” 说实话,就算埃尔谟是现编的,他也无从考证。 “没、没有,”裴隐语气一下子软了,干笑两声,“小殿下,您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啊?” “是你忘得太快。” 裴隐:“……” 好吧,不得不承认,他从前忘性确实大得很。 那时的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于是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不停歇地满世界跑,贪婪地、拼命地去看,去体验。 脚步太快,反而来不及把风景好好刻进心里。 现在想起那样的自己,竟有些恍如隔世。 裴隐的目光随意扫过四周,与邻桌一人视线相撞,眉心一蹙,下一秒便收敛情绪,若无其事地转向埃尔谟:“小殿下,我们去那边那条街逛逛吧。” 埃尔谟皱眉,对他突如其来的兴致有些不解。 “走嘛,”裴隐已经站起身,伸手去拉他,“反正也要等。” 埃尔谟对这颗星球的记忆,其实称不上美好。 那时裴隐刚拿到成像仪,每天消息狂轰滥炸,人却总是不着家。每次收到那些消息,埃尔谟心里都像堵着什么,闷得发慌,却无从发作。 如今听裴隐说要故地重游,他本能地抗拒。可裴隐已经不由分说,将他拉了起来。 这条街是琉光星最有名的景点之一,名叫“七彩街”。 地面铺着特殊的琉璃质岩石,在光线下自然流转着七色虹彩。当年裴隐来时,这里才刚被开发成旅游街区,如今已是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裴隐低头看了眼脚下缓缓淌过的光彩,侧过脸笑盈盈地问:“怎么样,亲眼看还是比成像仪里更美吧?” 埃尔谟扭头,看了裴隐一眼。 记忆却被拽回八年前。 其实佩瑟斯刚离开时,埃尔谟的感知是迟钝的。 他始终不肯相信,那个人会那样对他。 直到某个失眠的深夜,他翻着成像仪里裴隐一条条发来的消息,看着他在外笑得开怀,与旁人谈笑风生,这才看透一个残忍的事实。 原来佩瑟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就连手里这台成像仪,不也是对方闹着想要,他才特意找来的吗?最后一句轻飘飘的“不要了”,又被随手抛在脑后。 逃婚,也不过是这场骗局里,变本加厉的一笔。从一台成像仪,到骗走他整颗心。 佩瑟斯一直是这样对他的。只是他傻,一直没有看透。 第62章 清晰的痛楚迟来地刺穿心脏,他泄愤地将成像仪攥得粉碎。 裴隐见埃尔谟神情沉郁,眼底凝着一层说不清的痛色。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弯起唇角:“小殿下,是不是后悔啦?” 埃尔谟没说话。 “当初我那么努力劝您一起出来玩,您都不肯,”裴隐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要不是我借口说我想要,您怕是连成像仪都不会收。为了让您能看到这些,我可费了好多心思呢。” 埃尔谟脚步蓦地停住:“……你说什么?” 对上他震惊的目光,裴隐才反应过来,原来直到现在,埃尔谟都不知道当年他的那些小心思。 他眉开眼笑道:“小殿下,您知不知道那会儿您有多难搞?脾气倔得要命,怎么劝都不听。我要是不拐个弯,说成是我自己想要,您哪里肯留下那台成像仪啊?” 那时的裴隐,是真想让他多看看这个世界。 去琉光星那一趟,他几乎一路都在拍。同行的乔伊好几次忍不住问他在忙什么,他却只顾着拍,一帧不落,恨不得把一切都捧给他的小殿下。 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震得耳膜发疼。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哑,“我一直以为……” 后面的话堵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可是那台成像仪,早已被他亲手捏碎,烧成灰,什么都没剩下。 ……再也找不回来了。 裴隐察觉他情绪有些异样,虽不完全明白缘由,却还是下意识笑着安抚:“没事,怪我当年没跟您说明白。” 正好路过一家卖小饰品的摊铺,他随手拿起一只发箍,在指尖转了转:“来,试试。” 埃尔谟一眼扫到那对毛茸茸的狗耳朵,眉头立刻抗拒地皱起。 裴隐却笑着凑近:“试试嘛,肯定适合您。”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贴了上来。 温热的体温与发间淡淡的气息迎面撞上来,埃尔谟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箍已经戴在了他的头上。 下一瞬,裴隐贴近他耳侧,气息轻轻拂过:“别回头,有人跟踪。” 埃尔谟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可转瞬之间,裴隐已经恢复了一脸自在如常的笑容:“真好看,特别适合你。” 埃尔谟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顺手从架上取下一只狐狸耳朵发箍,动作自然地替裴隐戴好。 指尖掠过对方额前碎发时,他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去巷子口,那里空旷,启动跃迁舱。” 裴隐听完,神色未变,眉眼弯弯地挽住他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朝巷口走去。 眼见四周无人,裴隐立刻启动跃迁舱。 下一瞬,笑容僵在脸上。 “不行。”他声音绷紧,惊慌地看向埃尔谟,“启动不——” 话音未落,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瞳孔猛地收缩,惊恐还没来得及漫上眼底,意识已被黑暗吞没。 第47章 异能觉醒 热…… 汗刚渗出皮肤便化作蒸汽,喉咙里灌满粗砂,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刮过气管。 意识溃散的边缘,一道声音拽住了他。 “佩瑟斯,别睡。” 裴隐吃力地掀开眼皮。 视野里没有火焰,他却感觉浑身的骨骼都在融化。有什么东西正死死束缚着他,从肩背到腰腹,再到双腿,只有指尖还能勉强动弹。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埃尔谟,和他一样被绳索缠绕,额发汗湿贴在眉骨,焦灼地盯着他:“你怎么样?” 裴隐摇头,干裂的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转动眼珠,扫视四周。 巨大的洞窟中,暗红色的脉络在岩壁上蜿蜒搏动,如同活物的血管。热浪一阵阵涌来,空气中满是刺鼻的气味。 “……这是哪儿?”他勉强挤出声音。 “活岩洞。” 裴隐脊椎一寒。 活岩洞是一种琉光星特有的死亡地貌,洞中岩壁会周期性自热喷发,高温之余还会释放致命毒气,堪称天然焚化炉。 在这里死去,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裴隐下意识去摸手上的戒指。 “没用的,”埃尔谟一眼看穿他的动作,“跃迁舱受特殊磁场干扰,无法从外部启动。看来从我们进港开始,就已经被盯上了。” 裴隐心头一冷。 不行……念念还在里面。 “放心,”埃尔谟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跃迁舱内是独立折叠空间,毒气进不去,他不会有事。” 的确,裴隐戴着这枚戒指闯过刀山火海,类似的绝境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裴安念在跃迁舱待着,从没出过问题。 就在这时,岩壁忽然明灭一瞬,一道石缝嘶地喷出灼红气流,更猛烈的一波热浪扑面而来。 裴隐强迫自己冷静。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这里。他试着挣了挣身体,才一动,浑身便猛地一紧,窒息地闷哼出声。 “别动,”埃尔谟立刻制止,“这是皇家军团用来捆战犯的活性收束纤维,越挣扎缠得越死。” 屏蔽皇家跃迁舱的磁场、军用束绳……这绝不是普通绑匪的手笔。 “小殿下,”裴隐哑声问,“您之前联系过三皇子,他知不知道我们的位置?” 埃尔谟摇头:“他还没回应。” 裴隐的心往下坠:“现在跃迁舱也失效了,那我们要怎么求救?” 就在这时,埃尔谟目光一凝:“玉佩。” 裴隐一怔,迟缓的思维渐渐跟上。 他说的是奥安帝国皇室代代相传的专属玉佩。 “用特定手势触发,能直接向皇家护卫军发送警报。” 裴隐眼睛刚亮起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可您现在被绑着,碰不到玉佩。” “还有第二种触发方式。”埃尔谟的视线落回他脸上,“如果我死亡,玉佩检测到生命体征消失,也会自动报警。” “那……”裴隐愣住,“就没有检测到遇险自动报警的机制?” 埃尔谟摇头。 裴隐一时无言。 堂堂奥安皇室,难道就没考虑过“人还活着却无法呼救”的情形? 埃尔谟又解释:“死亡报警只是为了及时收尸,避免遗体落入敌手。” “所以,”裴隐扯了下嘴角,“得等我们闷死在这儿,护卫队才会来?” “不是‘我们’,”埃尔谟纠正,“是我。” 他顿了顿,那双灰蓝色眼睛异常清醒:“如果我比你先死,赶来收尸的人就能救下你。” “不可能的,”裴隐脱口而出,“先撑不住的肯定是我。” “我可以咬舌。” 仿佛听见什么过于荒唐的话,裴隐几乎要笑出声,却被灼热空气呛得一阵急咳:“小殿下,都什么时候了,这种时候,您还有心情开玩笑?” 埃尔谟的视线锁在他脸上。 “我死了,触发警报,”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和念念都能活。” 裴隐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 如果是从前那个温雅守礼的四皇子,他会断定这只是玩笑话。 可眼前这个埃尔谟,历经精神力强化的折磨,心性早已不同往常。裴隐亲眼见过,他能对自己狠到什么程度,一时间……他还真拿不准了。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唇倏然抿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干什么,你真咬舌头了?”裴隐心脏骤缩,身体向前挣去。 束缚应声收紧,他却顾不上疼,双眼死死盯住埃尔谟因忍耐而剧烈颤抖的肩背。 但很快,他察觉不对。 埃尔谟并没有咬舌,他双唇微张,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在抵抗某种来自体内的、无形却庞大的压力。 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气音:“……有人在说话。” 裴隐扫视四周,洞内空荡,哪来第三个人? “念念,”埃尔谟抬起眼,视线像穿透虚空抓住了什么,“是念念在说话。” 裴隐:“……” 跃迁舱是独立的折叠空间。隔绝一切物理信。埃尔谟怎么可能听到裴安念的声音? 难道……毒气已经开始侵蚀神智,让他产生了幻觉? 可这时,埃尔谟又开口:“……下午茶。” 裴隐浑身一震。 那是他和裴安念之间的暗号。只要他说出这三个字,裴安念就会立刻躲进微型逃生舱,从跃迁舱弹射离开。 这个暗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说明埃尔谟……是真的听到了裴安念说话。 “逃生舱……”裴隐喃喃重复,“对!念念可以从跃迁舱出来,由他来触发玉佩报警!” 可发射逃生舱需手动启动。他从没教过念念,而此刻自己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眉心痛苦地拧起。 裴隐心头骤紧:“怎么了?” 第63章 “……我在教他。” 裴隐茫然地眨眼。 这…… 这要怎么教? 眼前的一切已超出常理可解释的范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埃尔谟呼吸越来越重,仿佛正用整个精神世界与某种屏障对抗。 几秒之后,他睁开了眼。 灰蓝色的眼眸,此刻彻底变成了黑色。 不仅是虹膜,连眼白都被浓郁不透光的墨黑吞没。 和裴安念的眼睛……一模一样。 裴隐几乎怀疑产生幻觉的是自己,他用力闭眼再睁开,那双眼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指间戒指猛然震动,空气扭曲,微型逃生舱凭空浮现。 舱门滑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跄跌出—— “念念!”裴隐心脏几乎撞出胸腔。 埃尔谟声音嘶哑却凛然:“……别出来。” 他的双眼已恢复灰蓝,唇色却白得骇人,仿佛刚才那场超越常理的交流,已耗尽他所有力气。 还好,现在裴隐能接过主导。 “念念,别动。” 小家伙刹住脚步。 “捂住鼻子,听爹地的话。” 裴安念乖乖照做。 “现在,伸出你的触须,找到他身上的玉佩。你知道在哪里的,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一直闭目的埃尔谟眉梢微动。 一根细软半透明的触须悄然探出,穿过灼热的空气,精准地钻入埃尔谟衣摆下方,勾住那枚玉佩。 “很好,念念真棒,”裴隐继续引导,“现在,把触须伸到他手边去。” 触须缓缓移动,碰到了埃尔谟的指尖。 埃尔谟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指,握住那截柔软的尖端,在敏感的末梢,一笔一划地描摹出报警手势的轨迹。 随后,触须依样在玉佩上勾勒,几秒后,表面亮起幽蓝的光泽。 埃尔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成了。” 触须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依恋,又蹭了蹭埃尔谟的指尖。 或许是精神耗尽后的恍惚,埃尔谟下意识捏了一下那柔软的尖端。 一股暖流,似有若无地涌上心口。 “快回去,”他低声道,“这里危险。” 裴安念听话地收回触须。舱门合拢,逃生舱与他一同消失。 救援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全副武装的队员冲入毒气弥漫的洞窟,为他们戴上隔绝面罩,启动瞬移。 视野再次清晰时,周遭已是一片冰冷剔透的辉煌。 水晶穹顶自高处垂落,折射出层层光影。 这里就是琉光星总督府——水晶宫。 医疗队早已待命,一看被救者是四皇子,气氛瞬间绷紧,数名医师同时上前,将他围在中央。 “我没事。”埃尔谟抬手止住众人,视线越过肩头,落向身后脸色苍白的裴隐,“先检查他。” 裴隐急道:“我不用——” 比起自己,埃尔谟刚才的状态才更令人担心。可话音未落,剧烈的眩晕冲上脑海。 再次醒来时,埃尔谟的脸近在眼前。 “别动,”他俯身按着裴隐的肩,表情凝重,“你状态不太好,需要静养。” 裴隐眨了下眼,还没开口,就听见埃尔谟自责地补了一句:“……怪我,不该逼你一起来首都星。” “小殿下,”裴隐虚弱地截断他的话,勉强牵了下嘴角,“这时候就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 埃尔谟没接话。 眉宇间的沉郁并未散去,却也不愿让裴隐再多耗神,只将掌心静静覆在他手背上。 那一点温度传来,裴隐的呼吸渐渐平缓。 “您怎么样?”他转而问。 埃尔谟摇头:“那点毒气不算什么。” 毒气的确无须担心。 他担心的……是别的。 “小殿下,”裴隐望着他,“您到底是怎么……听见念念说话的?” 埃尔谟停顿片刻,像在整理思绪:“准确说不是听见,是有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裴隐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埃尔谟继续:“有些畸变体在污染影响下会觉醒特殊能力。这或许……就是某种精神链接类的畸变能力,” 注意到裴隐表情不妙,又补充:“别担心,我现在很清醒。” 精神链接类的畸变能力…… 裴隐默念着这几个字。 作为长期接触畸变体的特工,他自然知道这种可能。 可他从来不知道裴安念有这种能力。 就算是在生死关头首次觉醒异能,孩子的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向自己求救吗? 为什么听见声音的是埃尔谟? 而他……什么都没听到。 裴隐盯着他的眼睛:“您当时真的没有任何其他感觉?” 埃尔谟摇头,神情坦然,不见半分隐瞒。 可裴隐亲眼看见,那双眼睛被墨黑吞噬,连眼白都消失。那个模样……怎么看都不正常。 似是察觉到他的迟疑,埃尔谟反问:“怎么了?” 裴隐正犹豫如何开口,一道喜悦的喊声从门口传来:“四殿下!” 来人衣着华贵,显然不是护卫队冲锋陷阵的装束。一进门便径直走向埃尔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真的是您……您回来了!” 裴隐从床上抬起眼。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刹那凝固。 那是一张和他有些相似的脸。当然,指的是人皮面具之下真正的脸。 只是眼前这张面容轮廓更柔和,神态温顺,眉眼间散发着被精心呵护出的莹润光泽,笑容甜腻,透着高阶omega特有的娇矜气质。 裴隐曾经困惑过,明明容貌相近,为什么自己得不到喜爱,而他却被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但他从未嫉妒过,只有小心翼翼的羡慕,偷偷模仿对方的神态举止,幻想着如果自己能更像他一点,就能更讨父母喜欢一点。 那人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埃尔谟身侧。 见埃尔谟没有反应,嘴角微微一僵,旋即笑得更甜:“您不记得我啦?” 埃尔谟脸上没什么表情,极快地向床上扫了一眼。 那人并未察觉,只仰着脸,语气亲昵:“是我啊,凯兰。” 凯兰·维尔。 维尔家族备受宠爱的二少爷,佩瑟斯·维尔的弟弟。 也是裴隐替嫁前,四皇子原本的联姻对象。 第48章 珠宝尘埃 从踏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凯兰的目光便锁在埃尔谟身上。未等对方开口,手已关切地撘了上去。 “四殿下,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埃尔谟微微一顿,视线先掠过床的方向,随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声音平稳而疏淡:“维尔公爵家的少爷,幸会。” 凯兰脸上顿时绽开笑意,柔软、甜美,完美贴合世人对omega的一切想象。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忘了我。”他顺势贴近半步,“多年不见,您比从前更耀眼了。” 埃尔谟在他靠近的同一刻向后退开,抬手理了理大衣领口,将距离重新拉开:“你怎么会在这里?是随家族一同来的?” “殿下忘了?”凯兰俏生生地歪了歪头,“我现在是皇家剧团成员,正巧赶上琉光星荣耀庆典,就来献演了。” 埃尔谟注视着他,眼中疑虑未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您叫来了皇家护卫队,整个水晶宫都传遍了,还有谁能不知道?”凯兰目光盈盈,“一听说被绑架的是您,我就马上赶来了。” 埃尔谟心头一沉。 近卫队为求最快调度,行动难免留下痕迹。眼下敌在暗处,绑架者的身份依旧成谜,局势更加危险。 思绪翻涌间,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床铺。 自凯兰进门起,裴隐便一直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耳边仍是凯兰黏糯的嗓音:“对了殿下,明晚就是我们的演出,您一定要留下来看,我为您预留了最好的包间……” 埃尔谟仿佛没听见,他的视线定在裴隐脸上。 只见那人眼神虚浮地落在半空中,对他的注视毫无反应,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仿佛神魂早已抽离这间屋子,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反倒是凯兰,在献了许久殷勤后,终于察觉对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顺着那道视线望去,他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张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极短暂地僵了一瞬,但很快,笑意又重新铺满眼角眉梢,如同经验老道的舞台演员。 “这位是……?”他微微偏头,语气轻柔,目光却带着若有似无的审度。 此刻裴隐脸上覆着人皮面具,已是一副东方面容。面具做工精湛,与肌肤无缝相融,足以以假乱真。 当初在边境检阅广场上,如果不是那枚戒指露了破绽,连埃尔谟也难以识破。 第64章 因此他并不担心裴隐会被认出。问题在于,他还没想过,该如何向旁人介绍裴隐。 原本以为裴隐不会与他在奥安帝国的旧识产生交集,抵达首都星便会分道扬镳,于是也一时怔住,没能立刻回应。 就在这微妙的一瞬,裴隐像是忽然醒了神。 刚才还空茫失焦的眼眸,眨眼间恢复惯常的从容。他不紧不慢地从床上起身,姿势自然得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短暂的小憩。 “凯兰先生,是吗?”裴隐含笑开口,“幸会,我是殿下身边的近侍。” 凯兰微微一怔,目光定在他脸上:“……近侍?” “是,”裴隐笑容未变,“回宫路上不太平,总得有人贴身照应。承蒙殿下信任,才让我一同随行。” 说着,他侧眸瞥向埃尔谟。 只见对方面色绷紧,正死死盯着自己,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惊愕。裴隐神色不改,只极快地递了个眼神过去。 埃尔谟喉结动了动,最终抿紧唇,没有作声。 凯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扫动。 皇室alpha皇子身边,常有一种特殊“近侍”,待遇和地位与普通侍从无异,多为信息素优质的omega,专在易感期提供安抚。 成年后,埃尔谟的精神力意外暴涨。按理说,精神力越强,易感期便越难熬。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用过任何近侍。 凯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裴隐。 身为高阶omega,他懂得如何辨别同类的等级。而眼前这一位……信息素水平微弱得简直可怜。 这样的omega……真的能派上用场? 他凭什么……成为埃尔谟的近侍? 察觉到那道审视的视线,裴隐非但不避,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几分熟络:“您就是那位著名的歌剧演唱家凯兰吧?常听殿下提起您。” “真的吗?”凯兰一怔,脸上的狐疑被不敢置信的欣喜冲散,“殿下……经常提起我?” “可不是嘛,”就在凯兰将信将疑时,裴隐忽然上前,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殿下十六岁生辰那年,特意请您献唱过一曲……叫《永恒的玫瑰》,对吧?殿下可没少跟我念叨。” 埃尔谟的目光倏地扎向裴隐,完全看不懂这人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下移,清楚地看见,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针,正悄然刺入凯兰的手背。 埃尔谟瞳孔微缩。 再抬眼时,对上裴隐暗示的眼神,他嘴角动了动,终究转向凯兰,声音平淡:“你唱得不错。” 凯兰兴奋得双眸发亮:“您还记得!殿下,我……我还以为您早忘了……” 他的脸上乘势扬起明媚笑意,声音又软了几分:“对了殿下,要不要一起去水晶宫走走?这么久不见,我还有很多话想和您说呢。” 说完,眼风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裴隐。 “你也累了吧?”凯兰语气温和得体,仿佛真心为他考虑,“我们剧团在附近有一家专属的定点酒店,条件比这里的仆从房好得多。你随宫人过去,报我的名字就好,明晚也可以来看演出。” 埃尔谟立刻听出这是要支开裴隐,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裴隐却已笑着应下:“那就多谢凯兰先生了。” 水晶宫是琉光星最耀眼的地标,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连带周边的酒店也是一房难求。能住进这里的,非富即贵。 裴隐跟着宫人前往,果然一路被奉为贵宾。 客房位于顶层,视野辽阔,整座琉光星的奇幻地貌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每间客房还附带独立的花房,推门进去,馥郁花香扑面而来。 绿荫与繁花掩映的深处,悬着一架藤编吊床。 裴隐走过去躺下,合上眼,任由花香漫入呼吸。 不愧是凯兰。 他的弟弟,向来能得到最好的。 吊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指尖碰了碰戒指。耳内的微型耳机传来窃听芯片捕获的声响。 刚才借着握手的一瞬,他已将芯片植入凯兰身上。 耳机里,凯兰甜软的嗓音断断续续传来,间或夹杂着埃尔谟几句冷淡简短的回应。 裴隐听着,不由得摇头。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解风情,对着他那如此讨人喜欢的弟弟,竟也能冷成这副模样。 没过多久,他听见凯兰和埃尔谟道了别,说要回剧团排练。 裴隐关掉窃听,仍闭着眼,嘴里却无意识地哼起那首《小绿鸟》主题曲,调子跑得漫无边际。 直到晃动的吊床被人强行按住。 歌声戛然而止,裴隐没睁眼。只凭着那道呼吸的节奏,他就知道来的是谁。 停顿片刻,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哼起下一句。 也许实在唱得太难听,一团东西砸到他身上,裴隐这才“嗷”一声睁开眼。 “抱歉啊小殿下,”他仰在吊床里,抬头冲来人笑,眼底却没什么歉意,“我唱歌不比凯兰,您听了我的,明天再听他的,保管觉得是天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 埃尔谟没回话,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距离倏然拉近,裴隐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眨眨眼:“……怎么了?这么盯着我看。” 像是终于拿他没办法,埃尔谟叹了口气,拾起刚才扔过来的绒毯,抖开盖在他身上,一路掖到下巴,脖颈裹得严严实实。 “你的脸色很差。” 裴隐一愣,随即笑开:“我脸色什么时候好过?” 他的语气很轻松,可架不住埃尔谟的神情依旧凝重。 裴隐又道:“真没事,那毒气再毒,还能毒得过我身体里那些?说不定以毒攻毒,权当净化了呢。” 埃尔谟眉心立刻皱起:“别胡说。” 本是想说两句玩笑话让他放松,却被这样不领情地打断,裴隐兴致全无,正要吐槽这人太没劲,下一瞬,一只手从毯子底下探了进来。 “手还是这么冰。” 埃尔谟的手将他握得很紧,掌心温热,暖意顺着皮肤一丝丝渗进来。裴隐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理不清的涩意。 他不想任由自己陷进那股情绪里,于是偏过头,语声轻快地转了个话题:“对了,刚才您和我弟弟,聊了什么?” 埃尔谟抬眸瞥他一眼,眼尾微挑:“你没听见?” 裴隐一怔,随即意识到对方早就察觉他植入芯片的动作,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不多:“哎呀,被您发现了啊。” 埃尔谟被他这故意装无辜的姿态弄得无语,叹了口气,又正色问:“你装窃听,是怀疑他和绑架有关?” 裴隐迎上他的目光,停了片刻,笑了起来:“您猜?” 埃尔谟眉头微蹙。记忆里的裴隐总是这样,笑得轻飘又散漫,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可不知为何,此刻这副笑容,却让他觉得格外不对劲。 见他沉默不语,裴隐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吊床,双腿交叠着翘起,自问自答般说道:“您想多了,就是觉得好玩而已。毕竟我一向这么无聊,不是么?” 埃尔谟垂眸,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从不知道,你曾经走丢过。” 吊床上的人嘴角僵了一瞬。 “是怎么回事?”埃尔谟追问。 裴隐轻嗤一声,答得随意:“小孩贪玩罢了,没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 埃尔谟还想再问,却被裴隐截断话头:“所以,您会接受他吗?” “……谁?” 裴隐眼睛弯了弯:“凯兰啊。” 埃尔谟没反应过来,脸上空白。 “拜托,”裴隐好心地替他回忆,复述着刚才从芯片里偷听来的内容,“原本该跟您联姻的是他,后来父母觉得我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对我有所亏欠,才把机会给了我。凯兰那时明明很期待这场婚约,却为了我这个刚回家的哥哥,不得不忍痛割爱。” 说到这儿,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想到后来我竟做出那种事……实在让全家都很伤心。” 他复述的,是刚刚从窃听器里听到的凯兰的原话。直到亲口说出来,他才真正意识到,凯兰果然天生有一副好嗓子,同样的话由他说来如此可信,而从自己口中吐出,就只觉得荒唐可笑。 “那又如何?”埃尔谟只觉得这问题来得毫无道理,“婚约从未成立,谈不上‘接受’。” “上次那是被我搅黄了嘛,这次呢?”裴隐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刚才我说我是您近侍时,您没看见他的表情?整个人都快贴到您身上了,还特意支开我,好跟您单独说悄悄话呢。” “所以?”埃尔谟声音冷了下来,“我就要接受他?” 裴隐仍笑着,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 “小殿下,”他忽然压低声音,尾音神秘兮兮地上挑,“您该不会……是因为我,才不愿意接受他吧?” 第65章 埃尔谟喉间一涩,心头蓦地掠过一丝慌乱。可裴隐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又轻飘飘接了一句:“那您大可放心。” 这话没头没尾,埃尔谟拧眉:“放心?” “是啊,您就放心好了,”裴隐重新靠回吊床,“虽然他是我亲弟弟,但绝不会像我这样心术不正。见过他的,没有不喜欢他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向不远处摇曳的花影,笑了笑:“这样也好。这趟陪您回来,把您交到我弟弟手里,再由他陪您回首都星……也算拨乱反正了。” 直到此刻,埃尔谟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胸腔深处猝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被人狠狠剜了一下,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晃动的藤绳,硬生生勒停了吊床。 “……你就是这么想的?” 吊床骤停,裴隐避无可避,被迫迎上他的视线。埃尔谟就站在咫尺之间,眼神沉得骇人。 “你要我接受他,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弥补当年对我的亏欠。你觉得这样……我就能放过你?” 裴隐依旧躺在吊床里,只是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随后,埃尔谟转过了身。 “很多时候,我都不懂你在想什么,”很久之后,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才传来一句,“你对我说过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从来分不清楚。” 从离开洞窟开始,埃尔谟就觉得裴隐不对劲,一举一动都像隔了层雾。明明才一起经历过生死,转眼之间,又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我不知道,是不是留在我身边,才让你很痛苦。” 裴隐听到这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也好,”埃尔谟没回头,只是颓然地冷笑一声,“既然你那么想远离我,那就如你所愿,明天便启程吧。” -- 埃尔谟离开后,裴隐仍躺在吊床上。 不知不觉间,腹间传来一阵锐痛,不得不蜷起身,慢慢挪下来。 身上还裹着埃尔谟留下的那条毛毯。 ……又把人气跑了。 他低低地自嘲了一声。 刚才那人还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笃定,转眼却被他几句话亲手推开。 裴隐想,也许他天生不具备拥有幸福的能力。 他裹紧毛毯,挪到吊床旁的那棵树下,把自己缩成一团,背靠树干,膝盖抵住剧烈作痛的腹部。 闭上眼,旧日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十二岁那年,他刚被接回首都星,第一次见到凯兰。 福利院所在的周转星贫瘠荒凉,终日只有货船起落的轰鸣。忽然踏入首都星,那种明亮让人无所适从,既期待又惶恐。 第一次见到亲生弟弟时,他连手都在发抖。 可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弟弟。 凯兰被养得那么好,衣着精致,举止得体,浑身散发着被宠爱浇灌出的光泽。 那时的裴隐站在他面前,像一粒不小心落入珠宝盒的尘埃。 一家人围坐在长桌旁用餐,裴隐偷偷模仿弟弟拿刀叉的姿势,学他进食时不疾不徐的节奏,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他从不奢望取代凯兰在父母心中的位置。 他只是希望有一天,他们能觉得这个半路接回来的大儿子,也不算太差。 可到头来,还是没有实现。 他的父母为了让凯兰不必嫁给那位没用的四皇子,选择把他推了出去。 裴隐原本以为,只要不真正回到首都星星,就不会再触碰到这些记忆。 却没想到,偏偏会在殖民星,再次遇见弟弟。 所有人都更喜欢凯兰。 迄今为止,从来没有过任何人,会在他和凯兰之间选择他。 他凭什么相信,埃尔谟会是那个例外。 在树下不知坐了多久,裴隐感觉自己稍微清醒了些。 之前他怕自己状态太差让裴安念担心,所以一直没去看他。如今稍有好转,便摁动戒指,进入跃迁舱。 刚刚打开主控面板,他就察觉异常。 就在不久前,邪神探测罗盘又记录了一次波动。 异常剧烈,是有史以来最强的一次。 也正因能量爆发剧烈,定位精度首次大幅提升。经过系统计算,目标范围终于被收缩到一个更具体的坐标。 看到那个位置的瞬间,裴隐的瞳孔骤然收紧。 罗盘显示,邪神所在地…… 就在琉光星。 第49章 以毒攻毒 回声组织的创始人陈静知,曾是旧纪元最杰出的人类宇航员之一。 末日降临前,她与另一名宇航员被注入永生血清,踏上首次星际探索的征途。 任务失败后,她消失不见,多年后独自归来。 媒体蜂拥而至,渴望从她口中听见英雄的传奇,可陈静知站在聚光灯下,说的却全是扫兴的话。 针对她的一系列宣传造势灰溜溜地取消,不久后她被诊断为精神失常,送进疗养院。 再后来,她逃了出来,创立了回声组织。 一个由疯子建立的组织,起初自然备受嘲讽,媒体将她塑造成危言耸听的狂人。后来,第一个畸变体出现,血淋淋地印证了她所有的警告。 从此,陈静知成了所有邪神研究的奠基者。如今所有关于畸变体的侦测和净化技术,都绕不开她当年构建的理论框架。 而她本人,仍背负着永生的躯体,隐居于世。 邪神探测罗盘,正是她的发明之一。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几乎被人遗忘。因为多年来,罗盘从未有过任何动静,连陈静知自己都怀疑它是否真的能够运转。 直到走投无路的裴隐,在试遍所有方法仍救不回裴安念之后,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把最后的希望押在它身上。 裴隐点开历史数据,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第一次波动:半年前。地点,奥安帝国。 第二次波动:三个月前。地点,仍是奥安帝国。 第三次波动:几周前,那时他正随逃生舱跃迁至外太空,信号紊乱,无法锁定位置。 而第四次波动……就在刚才。地点,琉光星。 裴隐的指尖悬在光屏上方。 邪神力量的峰值时间,竟与他们被困在活岩洞中的时段完全重合。 ……会是巧合吗? 裴隐闭上眼,认真回溯着活岩洞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蛛丝马迹。 思来想去,最大的异常,就是裴安念在那时似乎觉醒了某种异能,和埃尔谟建立了精神链接。 既然畸变体的污染都来自邪神,那么会不会,罗盘检测到的……并不是邪神的力量? 会不会,畸变体在能力觉醒的瞬间,同样会引发足以被捕捉到的能量波动? 这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裴隐从主控台旁起身,快步走进裴安念的小屋。 小家伙正在睡觉。 他向来喜欢在各种奇怪的小窝里轮流打滚,今天有幸被他莅临的,是一顶迷彩小帐篷。 裴隐掀开布帘,看见裴安念蜷在软垫上,呼吸细而均匀。 他伸手去抱他,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可小家伙的警觉远超常人,那双眼睛几乎立刻就睁开了。 “爹地……”裴安念迷迷糊糊蹭了蹭裴隐的指尖。 “吵醒你了?”裴隐俯下身,指尖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安念仰起小脸,摇了摇头。毒气看起来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看起来精神很好。 “爹地呢?”几根触须探过来,碰了碰裴隐的下巴。 “爹地也很好,”裴隐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这次多亏念念,你是爹地的救星。” 得了表扬的小家伙像被点亮了似的,整个支棱起来。 死里逃生,劫后重逢,本该是全然温暖的时刻。 可裴隐心底那片阴影,却沉甸甸地压着,始终没有散去。 他的手停在裴安念身上,语气很轻地问:“念念,刚才那一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呀?” “什么招?”裴安念眨眨眼,一脸茫然。 “在洞里的时候,你是怎么和大坏蛋说话的?” 裴安念垂下脑袋,触须蜷起来:“……我没有。” “没有?”裴隐眯了眯眼,“那你怎么知道玉佩手势的?” “我就是……”小脑袋越埋越低,“猜到的。” 裴隐静静看着这只心虚到眼神飘忽的小触手团,慢慢俯下身,故意拖长声音:“念、念——” 这孩子撒谎的本事,真是一点没遗传到他,全随了另一个人。 裴隐在心底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目光一沉,直直望进那双闪烁的眼睛里。 不过几秒,裴安念的心理防线便彻底溃散。 “我、我不是故意的,”声音发颤,触梢无措地蜷紧,“我怕你不喜欢,才没告诉你……” 第66章 裴隐一怔:“告诉我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奇怪,”裴安念越说越快,语句颠三倒四地蹦出来,“你们都是用声音说话,可我不是……我那样是不对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出声音你就听不见,所以我才学你们那样……” 裴隐一字不落地听着,试图从那些零碎的词句里拼凑出他的意思:“你是说……你一直有自己的说话方式,你说话时不需要发出声音。之前在洞里,你也是用这种方式……和大坏蛋交流的?” 裴安念不吭声,只是乖乖望着他。 所以,并不存在什么突然觉醒的超能力。 裴安念一直都能用意念说话,只是裴隐……从来听不见。 “可是,”裴隐心头狠狠一震,声音发哑,“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告诉爹地?” “我说过的,”裴安念小声说,“刚开始你教我说话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在说。可你听不见……我怕你觉得我很奇怪,后来我就不说了。” “就因为这个?”裴隐轻声问,“所以你一直瞒着我?怕我觉得你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怕我觉得你……不正常?” 裴安念低下头,触须蜷起来,没再说话。 裴隐怔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错过了孩子如此重要的情绪。 当初裴安念学说话极其困难,想来倒也不奇怪。 他的身体结构本就不同于人类。那段时间,裴隐甚至怀疑过,他的孩子或许天生就不会说话。 可偏偏他又怕,怕有一天裴安念恢复人形,却连最基本的语言能力都没有。 于是他硬着头皮,一遍遍教。 直到裴安念三岁那年,才终于第一次开口,叫了他一声“爹地”。 可他从不知道,在自己焦灼地教孩子说话的同时,裴安念也同样焦灼地回应着他,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爹地听不见。 一股尖锐的愧疚攫住心脏,裴隐伸出手,把小家伙整个揽进怀里:“是爹地不好,竟然一直没发现。” 裴安念从他怀里抬起脸,小心翼翼地问:“那……爹地会怕我吗?” “当然不会,”裴隐斩钉截铁,“爹地只会觉得,我们念念是全世界最特别、最了不起的小朋友。” “真的?” “真的,”裴隐捧着他的小脸,目光柔软而坚定,“是爹地太笨,听不到念念说话,所以才要念念迁就我。以后换爹地来学,好不好?” 裴安念看着他,没出声。可那双眼睛里,却亮起藏不住的期待。 “你……”裴隐小心试探,“是不是已经……说了什么?” 裴安念点头。 裴隐苦笑:“对不起……爹地还是没听见。” “没关系的,”小家伙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凑上来,用触须蹭他脸颊,“这个很难的。” 他靠得更近,认真地望进裴隐的眼睛,然后用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念念刚才说,就算爹地听不见也没关系,因为念念知道,爹地是全世界最爱念念的人。” 裴隐忍不住笑了,心口沉甸甸的重量,也随着这句话松动了一点。 舱内温存的安静流淌了片刻,直到被一个尖锐的念头刺破。 “念念,”裴隐神色一敛,重新看向怀里的小家伙,“你的意思是……大坏蛋,能听见你说话?” 裴安念的眼神闪了一下,老老实实点头。 “我也没想到会有人听见……”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后怕,“我听见外面有声音,以为是你回来了,可你一直没进来。” 裴隐立刻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在他们七彩街巷口,跃迁舱受到磁场干扰,没能成功启动的时候。 “然后呢?”裴隐引导道,“没等到我,你有没有试着找我?” “我等了好久,”裴安念低下头,“我一直喊爹地,可你都没有应。我就一直在心里喊‘下午茶、下午茶’……” 那是他们约定的应急暗号,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倒也合乎情理。 “我只是太着急了,”裴安念小声补充,“没想到……他会听见。” 裴隐背脊倏地一僵。 这轻飘飘的话背后,藏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为什么埃尔谟能听见裴安念的声音? 如果是血缘的影响,才让埃尔谟和裴安念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链接,那为什么……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 不仅如此。 埃尔谟不仅听见了裴安念说话,更重要的是,他还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他。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裴隐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透。 思绪飞转间,舱外空间传来动静。 他心头一紧,匆匆同裴安念道别,收起跃迁舱。 刚回到花房,一道身影逼近眼前。 埃尔谟几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里的怒意就要按捺不住:“你到底在干什么?” 裴隐眨了眨眼:“我……回了趟跃迁舱。” “我当然知道你回了跃迁舱,”埃尔谟脸色沉得吓人,眉头瞬间拧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要我提醒你吗,你是奥安帝国的通缉犯。这里有多少人盯着悬赏等着抓你?在这种地方启动跃迁舱,你还要不要命?” 裴隐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慑住。 刚才确实太急,他没多想就启动了跃迁舱,可跃迁舱外表做过隐形处理,按理说也不会暴露。 但此刻埃尔谟的神情太过骇人,他本能地噤了声,低低应了句:“……对不起,小殿下。” 说完他垂下头,本以为会迎来一场劈头盖脸的斥责,然而并没有。 低垂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被递了过来。 是一面光屏,数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界面。 裴隐匆匆扫过,不明所以:“这是?” 埃尔谟俯视着他,眼底怒意未散,语气却缓了几分:“你的体检报告。” 裴隐那点跃跃欲试的好奇瞬间熄了火。 哦。 那没事了。 所有关于他身体、关于寿命的内容,他都不感兴趣。 裴隐下意识想移开视线,手腕却被一把扣住,仿佛非要他看完这一屏数字不可。 “小殿下,我是真看不懂这些,”裴隐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不如您直接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间。” 埃尔谟沉默了片刻。随后他走近一步,指尖在光屏上划过,将两组数据并排调出。 “这是之前你体内mrc-9x毒素的浓度,”随后指向另一边,“这是现在的。” 裴隐对医学一窍不通,但他认得数字。 第二个数值,比第一个低了一大截。 可第一轮试药明明已经宣告失败,他记得那时的报告里,毒素浓度几乎纹丝未动。 “……是药效有延迟?”裴隐试探着问。 埃尔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凝视着裴隐,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来祸害的确遗千年。” 裴隐更懵了:“……啊?” 埃尔谟调出另一份报告,指尖落在一串复杂冗长的成分名上:“这是活岩洞毒素的主要有效成分。我已经让沃夫做了实验,证实它能在实验室条件下灭活mrc-9x。” 信息一股脑砸下来,裴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埃尔谟追问:“还不明白吗?” 裴隐茫然地望着他,仍在状况外。 “之前你说以毒攻毒,”埃尔谟盯着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色,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压回冰层之下,“还真让你说对了。” 他转过头来,郑重地直视着裴隐的眼睛。 “佩瑟斯,你有救了。” 第50章 毋言遗憾 一切发生得太快,裴隐甚至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带进琉光星总督府的专用飞行器。 舱门闭合,载具在众目睽睽之下启动、瞬移,快得如同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绑架。 停稳后,他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经历了一系列不明所以的检查,才终于有身穿研究员制服的人上前解释。 这里是琉光星自然研究院,专门研究星球上各类特异现象,包括活岩洞及其独有的毒素。 由于这种毒素成分罕见,埃尔谟此前问遍首都星专家,无人敢保证能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对其加以利用。所以他就直接来了这里,找最懂的人。 研究员离去后,二人被引至一间贵宾厅等候结果。 埃尔谟始终望着窗外。 就在裴隐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沉默对坐时,他忽然开口:“看。” 裴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际,那里矗立着一座山,名叫漩涡山,是与活岩洞齐名的琉光星奇观。 山体被特殊引力场笼罩,任何航行器一旦进入范围,都会瞬间失控,被卷入一场狂暴的涡流,如同宇宙亲手打造的过山车,吸引无数探险者前赴后继。 “你之前说过想去。”埃尔谟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第67章 裴隐怔了怔,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小殿下,您还记得啊。” 上一次和乔伊来琉光星时,他们曾远远见过这座山,在飞船里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敢驶入那片引力场。 返程途中,他用成像仪给埃尔谟发了条讯息,字里行间全是未能成行的遗憾。 埃尔谟与他对视了片刻,平静地移开视线。短暂的停顿后,他说:“原本是第一站。” 裴隐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又听到他继续:“从琉光星出发,借引力场直接跳转到下一颗星球。之后连续跃迁,去外太空。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去很多地方。” 这下裴隐听明白了。 他说的,是他们的蜜月。 一股猝不及防的遗憾涌上心头,却被他几乎在同一瞬间掐灭。 他不能允许遗憾滋长。一旦冒头,便会发现错过的远不止一次引力穿越,小的遗憾滚成大的,直到再也无力面对。而他作为一个将死之人,遗憾就更加难以承受了。 所以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小殿下太高估我了,就我这身体,真穿越完……估计也没下一站了。” 埃尔谟沉默地垂下了眸。 事实上,最初制定计划时,他也犹豫过,裴隐的身体究竟能不能承受。 可既然他说过想去,那无论如何,埃尔谟都想带他试一试。 如果真的不行,他也早已备好替代方案。他可以独自完成穿越,用共享成像仪把每一帧画面实时传回。 裴隐无法亲历的一切,他可以替他去看、去感受。 这场蜜月,他筹备得足够周密,裴隐可能提出的所有疑虑,都被他一一预演过,方法总比困难多。 只是千算万算,他都没算到最大的那个困难。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时顾忌你的身体,行程排得很松,也没敢选对体质要求高的地方”埃尔谟的目光从远山移回裴隐脸上,“等你好了,以后还能去更多地方。” 裴隐抬眼,这才察觉埃尔谟此刻的状态与往常不同。像压抑着某种兴奋,语速比平时快,说到某些词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叩动膝盖。 他不禁恍惚地想:他是因为找到了救我的办法,才这样高兴吗? 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涩意,他喉结动了动:“小殿下……”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难以忽视的滞涩,把埃尔谟从自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几乎是瞬间,他意识到什么,瞳孔倏地收紧。 “我是说你可以去,”他的语气有些急,视线转向一旁,“没有要和你……度蜜月的意思。” 裴隐怔了怔。 “我不是说这个,”他摇头,“刚才做完检查之后,我问过研究员。mrc-9x的含量确实降低了,但那种毒素也会杀死正常细胞。以毒攻毒不是不行,只是很可能毒素还没清完,我的细胞就已经死完了。” 埃尔谟嘴角微动:“所以?” “所以用毒素压制mrc-9x,可能……并不可行。” 埃尔谟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下颌轻抬,嗤笑一声。 “看来你的确对医学一无所知,那就让我再说清楚些,”他又换回那副居高临下的语调,仿佛解释本身都是一种施舍,“以前的疗法是试药,一轮失败就换一轮,全凭运气。但现在不同了,我们已经找到了对你起效的物质,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消除它的副作用。” “我明白您的意思,”裴隐打断,“可消除副作用……也不是您说得那么简单。研究员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先例。” “那是他们能力不够,”埃尔谟的眉头越拧越紧,语气愈发浮躁,“首都星那么多专家,难道就没人能做到?” 裴隐默然片刻,还是低声提醒:“可您不正是因为首都星的专家都不了解这种毒素,所以才特意来找琉光星的研究员吗?” 这话的确合情合理,以至于埃尔谟听见的瞬间,表情当真空白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他很快重新挺直背脊,神情恢复一贯的笃定:“那又怎样?以前没人研究,是因为没人投入资源。让整个科学院集中攻克这个课题,难道还会没有结果?” 裴隐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望着埃尔谟,像在看一个执拗地不肯接受现实的孩子。 “小殿下,您是皇子,有些事或许您不太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是努力就一定能如愿的。有的东西,就算拼尽全力,”他苦笑了一下,“最后换来的,也可能只是失望。”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埃尔谟静静看着他,语气里辨不出情绪,“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生来就拥有一切、什么都唾手可得的人,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滞在喉间,裴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话一说出口就变了味。 可他真正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我不想你失望。 不想你投入那么多精力,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不争气地死掉。 不想变成你人生里,那道怎么也擦不掉的败笔。 所以,别抱太大的期望,好吗? 别像从前的我那样,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健康的身体,光明的未来,父母的爱……都能握在手里。 他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埃尔谟却已先一步出声。 “佩瑟斯,有些事或许你也不太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可以轻易属于我的,”埃尔谟垂下眸,“只是有些东西,得不到就得不到,我不强求。” 比如那场没能成行的蜜月。 比如那个他永远没有机会成为的好丈夫。 裴隐不爱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这些事,本就不是他用力就能抓住的,强求也没有意义。 “但还有些东西,我绝不放手,”埃尔谟抬起眼,目光比先前更加锐利、更坚硬,“我说过要你活,你就必须活。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他紧紧盯着裴隐:“我不允许任何失败的可能。”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裴隐所有仓惶、恐惧与退缩,让他无处躲藏,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研究员推门走了进来。 带来的消息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我们可以确定,活岩洞毒素对mrc-9x确实存在抑制效果。以裴先生目前的体征数据来看,采用毒素作为解毒剂,理论上是可行的。” “只是……”研究员语气微顿,“我们毕竟是自然研究所,在医学转化方面经验有限。以现有条件,很难完成对这种毒素的系统性药物化改造。” 听到这里,裴隐下意识先看向了埃尔谟。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在意埃尔谟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 可埃尔谟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目光沉静专注,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他预料之中的一环。 “需要什么条件?”埃尔谟语气如常,“设备、资源、人员,都可以安排。” “您别急。其实……还有另一条路。您应该听说过‘圣盾’吧?” 埃尔谟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察觉到裴隐眼中的疑惑,他侧过脸跟他解释:“一种人体屏障增幅仪,当年父皇在战场上重伤濒危,就是靠它维持的生命。” 研究员接过话:“这套设备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人体细胞的屏障强度。如果能获得使用权限,就有机会在清除mrc-9x的同时,最大限度保护裴先生的正常细胞不受毒素侵蚀。” “只不过……”研究员顿了顿,“‘圣盾’目前只配备于王室核心医疗体系。既然四殿下即将回宫,如果能在宫内进行治疗,成功的把握会大很多。” 埃尔谟心下一动,随即又沉了下去。 终究……还是得回宫。 他侧目看向裴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低垂,像落在空处,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埃尔谟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研究员点头致意,随后准备返程。 启程前,裴隐问他,能不能再回一趟跃迁舱。 研究所位于琉光星偏远地带,远离水晶宫,周围也无眼线,的确是眼下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 埃尔谟没再反对。 进入跃迁舱后,裴隐先去看了看裴安念,确认他一切都好,随后取走一件东西,将舱体收回,跟随队伍瞬移返回。 落点依旧是水晶宫。回到酒店套房时,裴隐仍在低头调试通讯器。 埃尔谟扫了一眼:“你刚才回去,就为了取这个?” 裴隐抬眼,见他正注视着自己掌心那枚细小的金属探针。 “嗯。” “是什么?” 裴隐沉默片刻,如实答道:“邪神探测罗盘的检测探针。” 他低头继续调整接口:“之前一直安置在跃迁舱里接收信号,但现在进出舱体太显眼了,我打算把它改装进通讯器里,方便随时监控。” 第68章 埃尔谟神情一凛,立刻抓住关键:“你之前说罗盘曾检测到邪神波动,怀疑祂就在奥安帝国内,现在是有新的动静?” 裴隐看向他。两人合作的前提本就是联手对付邪神,信息共享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他将最新的发现全盘托出。 埃尔谟凝神听着,眉峰逐渐蹙紧:“你的意思是,罗盘检测到的上次能量波动是在琉光星,时间正好和我们困在活岩洞的时候吻合?” 裴隐点头。 “在洞里那段时候……”埃尔谟低声沉吟,“会不会是因为念念觉醒了意念交流的能力,引发能量异常,所以才触发了罗盘?” 裴隐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埃尔谟的第一反应,和他不谋而合。 他摇头:“其实念念这个能力一直都有,只是我从前不知道。” “按照谱系图的分类,意念链接属于非常原始的畸变类型,关联着一段古老的基因序列,说明他的畸变程度已经很深,难怪一直找不到净化的办法。” 裴隐目光一凝。 “等等,您刚才说……谱系图?”裴隐听见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是原始基因谱系图?” 埃尔谟顿了顿,似乎对他惊讶的反应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您怎么会知道这个?” 撰写那份谱系图的人,正是回声组织的创始人,陈静知。 埃尔谟作为寂灭者,按理说也会接触畸变体事务,但他的立场与回声本该南辕北辙。对于那些将畸变体视为异端的人而言,根本不可能触碰到裴隐在组织内部才能触及的机密。 埃尔谟却神色如常道:“小时候偶然读到的。” “小时候?”裴隐眉头蹙得更深,“您小时候就看这种东西?” “是母亲的藏书,我误闯进去看到的。后来她似乎也觉得不妥,就把那间屋子锁起来了。” 裴隐的呼吸一滞。 所以……谱系图的来源,竟是埃尔谟的母亲? 世人对她的了解甚少,连她曾经在地球上的真实名字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一个旧人类,末日前登上方舟,被注射永恒血清,是随人类一同迁徙至星际的幸存者之一。 那些方舟乘客,昔日在地球非富即贵。可到了新世界,失去根基之后,从云端跌落尘埃的不在少数。 而埃尔谟的母亲,似乎正是其中之一。 她因美貌被亚历克斯二世带入宫中,却因出身不明,始终未得名分,后来连死因都成了谜。 在世人眼中,这不过是一桩帝王强占民女、厌倦后任其自生自灭的旧闻,从未有人深究。 就连裴隐,在此之前也一直以为,那只是深宫里又一例寻常的悲剧。 可她的手中,竟握有原始基因谱系图这种关乎畸变体研究的最高机密。 裴隐忍不住追问:“小殿下,您母亲那里……是否还有其他与畸变体相关的文献?” “那次之后,她警告我不准再进那间屋子。她去世后,父皇下令封存了她的住处,就连悼念也只能站在门外,”埃尔谟顿了顿,“不过,我小时候确实翻看过一些,印象里大多是手稿。” 手稿? 这就更蹊跷了。 一个被注射永恒血清的旧人类,不仅持有最高机密的谱系图,还留下了关于畸变体的研究手稿。 所以…… 埃尔谟的母亲,到底是谁? 第51章 痴念成真 这一发现让裴隐心脏重重一跳。 他往前踏出半步,声音压不住急切:“那您还记得,手稿里都写了什么吗?” 埃尔谟眼睫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拽进某段久远的记忆中:“很小的时候翻过,当时很多内容看不懂,只是隐约记得……” 话音戛然而止,他吸了口气,抬手抵住前额。 裴隐上前扶住他手臂:“怎么了?” 只见埃尔谟紧闭双眼,眉心拧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翻涌,试图挣脱禁锢,可越是想抓住,越有一股力量反向绞紧他的神经,将刚浮起的念头重新按回黑暗。 见他状态不对,裴隐打断:“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埃尔谟却像是没听见,眼底仍是一片涣散的浊雾。 裴隐一时也不知能做什么,半扶半揽地将人带到沙发边坐下。一手顺着他紧绷的脊背,另一手用力揉按他僵硬的虎口。 直到掌心的颤抖渐渐平息,埃尔谟终于睁眼:“我晕了多久?” 裴隐仍握着他的手:“就几分钟。” 几分钟? 埃尔谟却觉得远远不止,仿佛短暂地跌回了自己的童年,母亲的影子在梦里一闪而过,那么近,却始终触不到,也看不清。 他突然无比确信:自己一定丢失了什么重要的记忆。 而且,有什么东西,正在阻止他想起。 “对了,”就在这时,裴隐想起什么,“您今天的钙片是不是还没吃?” 埃尔谟怔了怔,从外套口袋取出随身药盒,接过裴隐顺手递来的水杯,刚要服药,动作却顿住。 他用指尖捻起那枚白色药片,垂眸凝视良久,某种熟悉而危险的感觉在脑海边缘游走,仿佛就要破壳而出。 可就在这时,剧痛再度袭来。 他闷哼一声,手指骤然蜷紧,药片险些从指间滑落。 裴隐赶紧将他扶稳,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一股隐隐的不安在胸腔蔓延。 埃尔谟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想起在收容站治疗过的那些畸变体,恢复人形后,他们大多记忆残缺。 每当有人试图引导他们回想畸变时期的经历,或是无意触碰到与过往相关的线索,颅内便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而此刻的埃尔谟,和他们几乎一模一样。 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时,埃尔谟的视线缓缓聚拢,颓然地抬起头:“我……还是想不起来。” “没事的,”裴隐压下翻涌的思绪,“我只是想着,多一条关于邪神的线索,救回念念的希望就大一点,所以才……着急了些。” 算起来,他们抵达琉光星不过才一天。刚刚历经活岩洞的生死险境,又瞬移到了自然研究所,更何况埃尔谟还在山洞里与裴安念建立了精神链接,哪怕是身为顶级alpha,恐怕也难以承受这样的心神损耗。 想到这里,裴隐温声劝道:“时间不早了,小殿下,您先回去休息吧。” 埃尔谟却仍垂首坐在沙发里,眉心紧蹙。 “小殿下?”裴隐试着唤他,“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 裴隐以为他还没缓过神,便自作主张伸出手,想去扶他手臂:“走吧,我陪您回——” 指尖刚碰到袖口,埃尔谟忽然动了。 那只原本虚软的手猛地反扣,五指攥住裴隐的手腕。 灰蓝色的眼睛睁大,惯常的克制与疏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灼热。 接着,用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跟我回宫吧。” 裴隐目光一动,还没说话,埃尔谟便像生怕被拒绝般急急打断:“跟我回宫,母亲的手稿,我会想办法从宫里取出来,你都可以看。” 他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双手紧紧攥住裴隐的手腕,话语如骤雨倾泻,不给他任何插话的余地:“圣盾我也能调来,你就住我府上,一边治疗,一边找救念念的方法。” “小殿——” “你不信任我,”埃尔谟脸上裂开一道缝隙,“你怕我把你抓起来,怕我送你上军事法庭……是不是?” “我不——” 一阵慌乱从埃尔谟脸上掠过,他的目光疯狂四处飘动,又在某一瞬凝结,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亮起光来:“头盔。” 不等裴隐反应,埃尔谟抓住他的肩膀,语速越来越快:“你不是有我违规提升精神力的证据吗?现在就编辑好,设成定时发送。” “就像当初那样,如果我出卖你,你就公开证据,你握着我的把柄,随时能毁了我……这样,你总不会怕了,对不对?” 说着,他的眼神越发狂乱,将裴隐的肩膀越抓越紧:“如果还不够,我可以录口供。或者,头盔就在我行李箱里,我把它给你,都给你——” “你疯了?!”裴隐终于压不住怒火,嘶哑着嗓子大喊出来,“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不止皇位不保,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一股火直冲上来,裴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点燃。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会卑劣到拿这种事威胁他? 埃尔谟捕捉到他脸上的怒意,狂乱的神情终于一寸寸褪去。 “皇位……”他低声重复,恍惚地笑了笑,“是啊,我是要皇位的。” 可要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年他拼了命抓住一切,不过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第69章 可事到如今,如果说他所做的努力真的证明了什么,那只有一件事:裴隐不爱他,和他是不是废物,根本没有关系。 那个叫铁柱的人,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矿工,没用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让裴隐独自生下孩子,为了和他在一起不惜改名更姓,承受那么多不该受的委屈。 在埃尔谟看来,这样的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可裴隐就是爱他。 爱到愿意为他忍下一切,为他生下孩子,在人走了这么多年后,依然温柔地记挂着他。 就算他夺下皇位,又能改变什么? 裴隐看不上他,就是看不上他。 无论是八年前那个废物皇子,还是如今有力的储君人选,抑或未来某日,真的戴上奥安帝国的冠冕…… 裴隐依然不会愿意回到他的府邸,与他做哪怕一日的夫妻。 裴隐静静注视着他。片刻,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抬起眼。 “听我说,小殿下,”他伸手捧住埃尔谟的脸,“您先回房间,好好睡一觉。” 埃尔谟听到这里,已预感到拒绝的前兆,下意识想捂耳朵,却被那双手强硬地定在原处。 裴隐的目光笔直落进他眼底,一字字说:“我跟你回宫。” 世界仿佛抽离了声音。 埃尔谟脸上的神情被抹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空茫的怔然:“……真的?” “真的,”裴隐望进那双依旧失焦的灰蓝色眼睛,用尽可能缓和的语气说道,“但您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再向任何人提起您精神力强化的事,听懂了吗?” 埃尔谟立刻点头,那模样甚至有几分乖巧。 裴隐不确定他是不是真听进去了,但至少那股失控的躁动已从他脸上褪去。他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那您现在先回去睡一觉,这几天我们好好准备,等时机合适,就一起回宫,好不好?” “……好,”埃尔谟缓慢地眨了下眼,像是还在逐字消化,“睡觉……回去睡觉。” 埃尔谟住在水晶宫主殿,与裴隐并不同楼。见他仍神思恍惚,裴隐终究放不下心,一路跟在他身后,直至目送他走进主殿大门,才转身折返回来。 -- 清晨六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裴隐刚拉开门,便有人径直闯了进来。 “小殿下?”他睡眼朦胧地望着眼前军装笔挺、手提行李箱的人,愣了好几秒才回神,“这么早,您这是……?” “收拾行李,”埃尔谟头也不回,“回宫。” 回到水晶宫后,他整夜没合眼。 心跳很快,好几次几乎撞出喉咙。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裴隐答应跟他回宫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会一起返回首都星,裴隐会出现在他的寝殿,一切仿佛回到八年前,就像他在婚礼前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那样。 这个念头一次次闯入脑海,每次都恍惚得不真实。他反复掐自己的手,直到皮肤浮起鲜红的指印,才敢确认这不是梦。 可这并没有让他安心下来。 裴隐现在是答应了。 可明天呢? 他随时可能反悔。 必须尽快把人带回去。越快越好,不给他任何反悔的余地。 于是凌晨三点,埃尔谟起身收拾好行李,换上整齐的军装,提着箱子推门而出。 深夜的水晶宫灯火未熄,沿途守卫看着他大半夜带着行李闯出去,个个欲言又止,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一路走到裴隐房门外,然后停在那里。 他要在裴隐刚醒、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直接带他走。只有那时候,裴隐才会格外温顺。 他就这样等到六点,准时敲醒了裴隐的房门。 裴隐看着埃尔谟在房间里来回扫视,忍不住开口:“不是……小殿下,就算要回宫,也不必这么一大早——” 埃尔谟像是没听见,径直往里走。 裴隐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小殿下,您冷静一点。” “你的行李呢?” “我的东西都在跃迁舱里,哪来的行李?”裴隐已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连忙拉住他,“您先回答我,三皇子回讯了吗?” 埃尔谟的视线恍惚地飘了一瞬。 裴隐已经从他眼中得到答案:“您刚遭遇袭击,现在不能单独行动,至少要有信得过的人随行,或者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而且回宫之前总得做些准备,现在宫里的局势不明,三皇子不回讯,谁来接应您?哪些人可信?这些都没理清,您怎么能急着回去?” 埃尔谟头晕得厉害,根本无力思考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 混沌中,他只抓住了一个词—— 准备。 是啊。 自从裴隐离开后,他的府邸便一天比一天空荡。 当初他作为陪读住进来时,就总嫌弃他的府邸冷清,想添点什么东西。可埃尔谟从不允许他把那些花里胡哨的摆设搬进来。 最后,也不过是松口让他扎了一个秋千。 后来,连那座秋千也被埃尔谟亲手拆了。 如果裴隐回去,看见的还是那座灰暗空荡的宫殿……恐怕一秒都不想多待。 是该好好准备了。 “好,”埃尔谟怔怔点头,“我这就通知管家打扫,重新布置。你想吃什么?雪芽寒冻对不对?我让他们备上新鲜的雪芽,请最好的点心师给你做。” 裴隐:“……” 其实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准备”,可看着埃尔谟此刻的状态,只要他能安静下来,不立刻冲回宫去,他已经不敢再多要求什么。 “小殿下,听我说,今晚是琉光星的荣耀庆典,您答应过凯兰要去看他演出的,还记得吗?如果现在突然离开,反而会引人怀疑。等庆典结束,如果三皇子还没回讯,我们就跟着凯兰的剧团一起走,好不好?” 埃尔谟点了点头。 裴隐其实有些怀疑他到底听没听懂,但至少他没再闹腾,已是谢天谢地。 就他现在这状态,裴隐无论如何都不放心让他独自离开,索性将人带到床边,哄他在自己房里躺下休息。 埃尔谟异常顺从,任由裴隐解开他的军装扣子,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看着他这副样子,裴隐心头莫名一软,失笑道:“干嘛啊,一直看着我。” “我会治好你的,”埃尔谟的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说话时手指还攥着裴隐的袖口,“还有念念,我会治好你们。” 裴隐没有应声。他替埃尔谟褪下外衣,自己在旁侧躺下,手肘支着枕头,静静望向他:“睡吧。” 也许是真的耗尽了心力,没过多久,埃尔谟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只是手还拉着裴隐的衣角。裴隐刚想动,那只手就急切地收紧。 于是他也不再动,就这么躺在他身边。 即便沉睡,埃尔谟的眉心仍蹙着,仿佛覆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裴隐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见过他真正舒展眉目的模样。 侧躺在枕上,从这个稍低的角度看去,埃尔谟的鼻梁像一道清瘦陡峭的山脊。 裴隐没忍住,隔空描摹了一下他鼻梁的轮廓。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那么好看。 当真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其实在说出要和埃尔谟一起回宫时,他心里是怕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重回到那个曾经用尽全力逃离的地方,根本无法预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说是羊入虎口也不为过。 但他也很清楚,这是此时此刻他必须做出的决定。 一方面,他不能看着埃尔谟那样失控下去,怕他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已经拒绝过他一次,哪怕理由再充分,也实在不忍心再拒绝第二次。 况且,如果埃尔谟的母亲那里真有关于邪神和畸变体的研究,或许的确能为救回裴安念提供线索。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个正在逐渐成形的猜测。 趁着埃尔谟终于熟睡,裴隐小心翼翼起身,取出通讯器,输入一行字。 【静知主席您好,抱歉打扰。知道您已隐居,也嘱咐过非必要勿联系。但我相信,这件事您一定会感兴趣。】 这一切目前还只是推测,但是…… 裴隐定了定神,继续敲下第二段。 【还记得那位与您一同太空探索的宇航员同伴吗?我想,我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全体都有,让我们恭喜这个终于把老婆带回家的小殿下! 接下来即将进入全文最甜的一段时间(然后就是大虐剧情了qaq) 第52章 生来贫瘠 埃尔谟这一觉睡得很沉。 裴隐好几次故意使坏,用手指去戳他的脸颊,他都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看来他是真累坏了。照这个架势,恐怕要一觉睡到中午。 第70章 早饭可以省,可午饭总得吃。裴隐想起入住的时候听前台说过,套房支持随时送餐,于是翻身下床,点开光屏上的菜单。 琉光星向来以重口著称。上次来这里时,有好几道菜令他至今难忘,尤其是那道活岩洞炸鸡。 顾名思义,表皮炸得如同岩浆翻涌,仿佛真在火山里捞滚过一圈的,滚烫辛辣,凶悍十足,光是看着就让人齿缝生津。 裴隐美滋滋地点完餐,重新躺回床上,顺手从床头柜上抽了本旅游手册翻看。 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意朦胧中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空的。 身侧床铺平整冰凉,一丝褶皱都没有。原本该躺着人的地方空空荡荡,而那床他仔细掖在埃尔谟身上的被子,此刻正盖在自己身上。 裴隐坐起身,揉了揉眼,目光扫过房间。 下一秒,门被推开,埃尔谟走了进来。 军装已重新穿得一丝不苟,他甚至没看裴隐一眼,径直推着餐车走到床边,将手中餐盘一样样摆上小桌。 “醒了?” 裴隐怔怔看向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踩上拖鞋走过去,在埃尔谟对面坐下时,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餐盒被逐一打开:清淡的粥点、软糯的蔬菜泥、易入口的肉糜,还配了一支营养补剂,和他们在太空舰上的标准配餐几乎一样。 “小殿下,您……醒了多久了?”裴隐看着他揭开最后一个餐盒,忍不住问。 “几个小时,”埃尔谟头也没抬,只淡淡一句,随后催促,“快吃。” 裴隐盯着眼前这一桌清淡,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直到叉子快要碰到食物,他才想起来:“对了,我之前还点了一份活岩洞炸鸡,您看到送来了吗?” 埃尔谟眼睑微抬,没接话。 “可能是我们都睡着了,没人应门,送餐的就拿回去了?”裴隐自顾自猜测着,“那我打个电话问——” “不用,”埃尔谟打断他,“已经退了。” “什么?”裴隐怔住,“那是我点的啊。” “佩瑟斯,”埃尔谟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压着一层阴影,声音又低又冷,“我看你是真活腻了。” 裴隐被骂得发懵,接着听见埃尔谟继续开口:“等你吃坏了肠胃,再调理半个月,然后呢?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开始治疗?你以为你现在的身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 裴隐眨眨眼,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了。 看来埃尔谟是真的醒了,醒得干净利落,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小殿下。 裴隐低下头,泄愤似的将叉子戳进盘中的鱼肉。 可怜的鱼,没盐没味,也算是白死了。 “小殿下,”裴隐的声音闷闷的,“您耍赖。” 埃尔谟挑起一边眉梢。 “您昨天明明答应过我,我想吃什么都可以。”裴隐抬起眼控诉道,“结果睡醒就反悔。” 埃尔谟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愿回顾的画面刺中。 “我脑子有问题,”他说得理所当然,“精神失常状态下的承诺不具备法律效力,需要我为你普及《奥安帝国民事责任法》相关条款吗?” 裴隐:“……” 这也太无赖了!! 昨天那个拽着他袖子、眼神湿漉漉的人,难道全是装出来骗他心软的?怎么一夜过去,又变回这副冷冰冰的德行了? ……还不如发病呢,他有些阴暗地想。 至少发病时的埃尔谟,会给他准备好吃的。 裴隐几乎能预见回宫之后过的是怎样清苦的日子,一想到这里,他有些绝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拿起叉子。 吃到一半,目光被桌边一份手册吸引了过去,是今晚荣耀庆典的议程单。 于是他边吃边翻起来,翻到文艺表演节目单时,手指停住。 凯兰的名字,清晰地印在“首席独唱”一栏下。 再往后翻,是历年演出记录。一张张剧照里,弟弟身着繁复华服,光芒夺目。 “真厉害啊……”裴隐看着,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弟弟从小就特别会唱歌,果然,现在已经是首席了。” 埃尔谟的动作顿了一顿,从餐盘上方抬起眼:“你似乎很喜欢这个弟弟。” 裴隐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啦,谁会不喜欢他呢。” 埃尔谟仍握着叉子,眉头微微蹙起,视线沉沉地锁在他脸上:“那为什么要逃?” 裴隐一时没反应过来。 “既然喜欢弟弟,当初为什么要逃婚,”埃尔谟停了一下,补上最后一句,“还连累整个维尔家族一同担责。” 裴隐握着节目册的手指微微收紧,动作只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扬起语调:“凯兰不是都告诉您了嘛。那时候我心里不平衡,自己在外面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所以看什么都想要。说到底……我就是个糟糕的人。” 他抬眼,迎上埃尔谟的视线:“这一点,小殿下应该没有异议吧?” 埃尔谟审视地看了他片刻,才再度开口:“那既然已经回归了维尔家,为什么还要出卖奥安帝国?” 裴隐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因为他看见埃尔谟看他的眼神,不是质问或发泄,而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小殿下,您真的想知道吗?”裴隐放下刀叉,语气变得小心起来,“那您得答应我,听完别太生气。” 埃尔谟陷入沉默。 对他而言,挖掘裴隐逃婚的缘由,并不是一件他乐意去做的事。 恨一个人远比理解一个人简单,深究缘由,不过是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疼一次。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某种失控的冲动,压过了理智。 “……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不生气。” 裴隐垂下眼,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 有那么一瞬,埃尔谟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种陌生的神情,仿佛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 但很快,裴隐便抬起了头。 “因为别人给的更多啊,”再开口时,又是那副轻飘飘的腔调,“联邦承诺我的,够我吃香喝辣几辈子了。虽然嫁进皇室也不错,但转念一想……要是投奔联邦,能捞到的油水好像更厚一点。” “所以,”最后,耸了耸肩,语气稀松平常,“就这么选了。” 埃尔谟看着他,眸色沉暗不明:“你就为了这个逃婚?” “小殿下,”裴隐眉梢一挑,赶在他发飙前提醒,“您刚才可是答应过,不跟我生气的。” 埃尔谟没有接话。 他本该生气的。毕竟他终于知道,原来裴隐逃婚的理由竟如此浅薄、如此卑劣。 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怒火并未涌上心头,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他不是不相信裴隐会认为和他联姻利益不足。当年的自己被皇室边缘化,前途未卜,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押注的对象。 如果裴隐一心逐利,的确有比自己更好的选择。 可是,如果裴隐真是那样一个人,如果荣华富贵真是他唯一的追求……那他怎么会和一个平凡的矿工相爱? 又怎么会甘愿为一个刚出生就被感染的畸变体孩子倾尽所有? 这一切,都和他口中那个冷血逐利的自己对不上。 荣耀庆典从午后便拉开序幕,流程繁复冗长。 埃尔谟此次是私下出行,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总督府特意为他安排了专属看台。 餐后不久,两人便直接瞬移抵达,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时段。 所谓“荣耀庆典”,纪念的其实是琉光星被奥安帝国殖民之日。称之为“荣耀”,本就带着几分讽刺。可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于是这名字便沿用下来。 这一日,不少帝国高层都会露面。其中最重要的角色,便是名誉总督。 奥安帝国的每颗殖民星,除了一位由中央委派、掌管实权的总督之外,还会安排一名皇室成员担任名誉总督。后者不参与日常治理,却需要在重要场合露面,代表皇室发声。 庆典开场,便是名誉总督致辞。 三皇子身着正式礼服,缓步登上高台。 裴隐望着那道身影,微微一怔,侧过身问:“小殿下,三皇子回复您的讯息了吗?” 埃尔谟摇头,神情愈发凝重。 作为琉光星的名誉总督,三皇子先是代表皇室肯定了总督府过去一年的工作成果,接着描绘琉光星未来的发展蓝图。 最后,他代替年事已高、不便亲临的亚历克斯二世,向民众传达祝愿。显然,陛下命不久矣一事,早已成为无需回避的公开事实。 整段致辞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可最后一句结束时,埃尔谟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那不是三皇子。” 第71章 裴隐的瞳孔一缩,倾身靠近:“什么?” 埃尔谟正要开口,视线却先一步扫向看台入口。 那里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高级侍从,是凯兰安排的人,负责他们的安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一触,随即心照不宣地截断了对话。 名誉总督致辞后,是冗长的总督府工作报告,以及一系列例行的表彰与宣言。 歌剧团节目被安排在庆典尾声,凯兰的独唱刚一落幕,二人避开人群,从一条特殊通道离场。 走出很远,那名侍从仍紧随其后,看样子是要一路护送他们回到水晶宫主殿。 行至后台出口附近,埃尔谟停步:“送到这里就好。” 侍从怔了怔,躬身道:“殿下,凯兰少爷嘱咐,务必护送您安全返回。您独自行动,恐怕会有危险。” 埃尔谟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裴隐一步上前,挡在他身前。 “什么意思呀?”他微微扬起下巴,语调又娇又嗔,“什么叫‘独自行动’?难道我不是人吗,我就护不住殿下?” 侍从的目光从他纤瘦的肩颈扫到脚踝,嘴角抽搐了一下:“你……” 话未出口,裴隐已戏瘾大发,猛地扭头,一把挽住埃尔谟的手臂:“殿下您看他!” 接着整个人贴上去,眼尾微红,像是真被伤了心,语气委屈极了:“我知道我身板弱,可殿下明明亲口说过的,就喜欢我这样的呀。” 埃尔谟浑身都僵直了,然后感觉自己的袖口被捏了一下,抬起眼,就看见裴隐对他挤眉弄眼。 他无奈地沉了一口气,只得冷冷看向那名侍从。 “你惹他不高兴了,”眼神里压着无形的威慑,俨然一副冲冠为红颜的姿态,“打算怎么赔罪?” 侍从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殿、殿下……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觉得多一人护卫更为稳妥……” 埃尔谟不语,只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是、是属下的错!”侍从终于扛不住,连连后退,“属下这就告退,绝不打扰二位!” 话音未落,人几乎落荒而逃。 裴隐计谋得逞,看着那仓皇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演过一场了,还真是……痛快。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可以了。” 裴隐一愣,抬起头,对上埃尔谟没什么温度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对方身上。 他讪讪一笑,忙松开手,顺便收回那双不知何时缠上去的腿。 “啊哈哈,不好意思啊,小殿下,”他摸了摸鼻子,嗓音里沁着点耍赖的笑意,“不小心又占您便宜了。” 埃尔谟表情微滞,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裴隐快步跟上,很快又恢复了和他并肩而行的姿态。 “小殿下,”他端正了声音,回归正题,“您刚才说,台上那个不是三皇子?” 埃尔谟沉声道:“他没戴玉佩。” 裴隐回想了一下。 确实,那人腰间空空荡荡。 “会不会只是忘了?” “三哥谨慎,玉佩从不离身。”埃尔谟摇头,“而且不止这个。他的仪态、动作、习惯,全都不对。” 在裴隐的记忆里,三皇子是皇室中少数对埃尔谟态度友善的人。也正因如此,埃尔谟才会在决定回宫后的第一时间尝试联络他。 如今三皇子音讯全无,连荣耀庆典这样必须露面的场合,都无法亲自到场。宫中局势……恐怕不容乐观。 “兵来将挡吧,”裴隐轻声道,像在说服自己,“只是三皇子这条路一断,我们恐怕真的只能跟着凯兰的剧团离开了。” “嗯。”埃尔谟低应一声,仍陷在思虑中。 就在这时,他察觉身侧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埃尔谟回头,发现裴隐正望向不远处。 顺着那道目光看去,一辆悬浮车正无声降落。 车门滑开,先走下来的是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随后,一位身着华服、头戴轻纱的贵妇人优雅落地。 埃尔谟认出了她。他看向身侧,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裴隐的视线锁在那辆车上。 那位夫人环顾四周,像在寻找什么。很快,她目光一定,唇角扬起温柔笑意,款步走向剧场后台出口。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是凯兰,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演出服。 侯爵夫人立刻迎上,伸出双臂,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 裴隐站在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他看见侯爵夫人将凯兰抱在怀里,亲昵地捏他的脸颊,凯兰略带嗔怪地偏头躲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在脑海中补全他们的对话。 凯兰一定会嘟囔:“妈咪,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捏我脸呀。” 莫名地,裴隐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 触感很薄,几乎全是骨头。十六岁时或许会好些,那时虽也体弱,脸颊好歹还留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笑起来也是饱满的。 可即便是那时候,母亲也从未这样捏过他的脸。 他看得太久,久到回过神时,维尔侯爵夫人、凯兰,连同那辆悬浮车,都已消失不见。 只有他还站在原地,手指仍贴着自己瘦削的颊边,仿佛想从那片贫瘠的皮骨下,捏出一丝不曾存在过的、曾被珍视的温度。 裴隐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片刻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抬起头时,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目光里。 埃尔谟一直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 第53章 面具之下 回到水晶宫时天色尚早,裴隐提议在附近走走。 埃尔谟有些诧异地察觉到,裴隐今天精力似乎格外旺盛。还没等他回应,就已经牵起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迈开了步子。 水晶宫外戒备森严,倒也安全。两人沿着宫外长街慢慢走着,沿途掠过琉光星总督府和各国使馆,都是这颗星球最醒目的地标建筑。 上次来时只能远远看一眼,如今得以靠近,裴隐被点燃了热情,一路走一路讲,语调轻快,神采飞扬。 整条街走了个来回,他脸上仍不见疲态,眼底的光反而更亮了。回酒店的路上,甚至哼起不着调的旋律,节奏奇奇怪怪,全无章法。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始终带笑的侧脸。如果不是这些天几乎寸步不离,他真要怀疑裴隐是不是又背着他偷服了mrc-9x,才会有如此惊人的精力。 正想着,裴隐忽然转过脸:“怎么啦,小殿下?听不出来我哼的是什么了?” 埃尔谟微微蹙眉,神情是货真价实的困惑。 “唉,”裴隐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弟弟唱得好啊,明明您刚才在剧院听过,转眼就听不出我唱的了。” 埃尔谟无奈:“是你没好好唱。” “就算好好唱,也比弟弟差远了,”裴隐望向远处夜色,自顾自继续道,“您知道吗,其实以前……我也和弟弟一起上过声乐课。”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但埃尔谟应了一声“嗯”,随后又问:“是吗?” 仿佛真的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于是裴隐得了鼓励,继续说了下去:“也没什么,就是刚回去那阵,什么都觉得新鲜。每天都有老师来,关在房间里给弟弟上课,我就去求弟弟,说我也想进去听。” “他唱,我就坐在旁边跟着学,总觉得……弟弟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埃尔谟沉默着,静得让裴隐以为他已走神。许久,才听见他问:“后来呢?” 后来…… 裴隐的目光落向虚空。 后来他才知道,家族对弟弟学声乐这件事有多看重。那天莽撞闯入,等同于犯了大忌。 他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并且被告知,今后弟弟上课,绝不允许打扰。 再后来不久,他便被送离了那栋房子,离开了首都星。 往事掠过心头,裴隐咬了下嘴唇,换了个轻描淡写的说法:“后来当然就明白了,我不是那块料,就没再去过。” “那时候还小,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他笑起来,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痛痒的童年趣事,“我怎么就会以为……自己能唱得和弟弟一样好呢?” ……还小? 埃尔谟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眉头微蹙:“你那时几岁?” “记不清了……大概九岁?” 两人已走到酒店门前。听到这里,埃尔谟停下脚步:“你九岁就回维尔家了?” 裴隐一怔,抬眼看向他。 埃尔谟想起凯兰那天私下同他谈过的话,心底的警觉一点点浮上来:“那为什么到了十六岁,却说是‘刚回去不久’?” 第72章 当初凯兰提起裴隐代他联姻,给出的理由是裴隐刚回家,在外吃了不少苦,家族想补偿他,才临时换了人选。 但如果九岁就已回归,为什么等到十六岁才来补偿? 裴隐显然没料到他会揪住这个细节,眼底掠过一瞬慌乱,很快又被惯常的笑意盖过去:“是九岁被认回,但待了一阵就离开首都星了,十五岁才又回去。” “为什么离开?” 裴隐唇瓣动了动:“……表现得不好呗。” 埃尔谟的眉头蹙得更紧。 什么叫“表现得不好”? 身为侯爵之子,与父母一同生活不是天经地义?这还需要表现什么? 首都星的贵族圈常举办各类社交宴会,维尔家虽然不算老牌世族,是在亚历克斯二世时期才逐渐崛起的新贵,但在新兴势力中也算有名有姓。 仔细想来,埃尔谟自幼出入无数场合,与维尔家并非毫无交集,可直到佩瑟斯十五岁成为他的陪读之前,他从未在任何场合见过他。 埃尔谟盯着他:“那你去了哪里?” “就……另一颗殖民星呗。” 埃尔谟执着地追问:“哪一颗?” “好像是o-12还是o-13来着……”裴隐抬手挠了挠耳侧,“太久啦,真记不清了。” 埃尔谟静了一瞬,正色道:“o-12是战犯星,整个星球只有一座监狱。o-13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陨石撞击。你要是能在那里生活,确实是你的本事。” 裴隐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都说了记不清了嘛,”他仍摆出那副散漫神情,声音却隐约发紧,“小殿下何必这么较真呢?” 埃尔谟眉头轻动,看着他依旧没心没肺的笑,心底的不安悄然翻涌。正要再问,裴隐却先一步截断话头。 “您看,我们都扯到哪儿去了,”他轻快地转了话锋,“我只是想说,弟弟从小就有唱歌天赋。他一直这样,什么都比我好。” 这句话让埃尔谟再次停下脚步:“只是唱歌比你好而已。况且他比你早学那么多年,又有专业老师。你没受过训练,这没什么可比性。” 裴隐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认真分析,稍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没再接话。 两人进入酒店,一路穿过走廊,裴隐还在哼着那支荒腔走板的调子,听起来心情极好。 “剧团明早出发,”把人送进套房后,埃尔谟在门边停下,“早点休息,六点准时来叫你。” “什么啊?”裴隐这才回过神,“小殿下,您要去哪儿?” 埃尔谟觉得他问得古怪:“回房。” 裴隐嘴角的笑意一滞,他并没料到埃尔谟会就这样离开。 心里倏然一紧,他在对方转身前追近一步:“不是吧,小殿下,您人都到这儿了,就这么走了?” 埃尔谟脚步一顿,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场面,回过身,语气平静:“那你想做什么?” “您说呢?”话音未落,裴隐已贴上来,从身后松松地环住他的腰,暧昧的意味昭然若揭。 埃尔谟叹了口气,仍维持着耐心:“回去就要见医生,你需要保持状态。” “小殿下——”裴隐拖长了声音唤他,温热的气息落在他后颈,“我都答应跟您回宫了,这么乖……难道不该有点奖励吗?” 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埃尔谟抬手按住他肩膀,将人稍稍拉开,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想看清此刻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一个念头倏然掠过。 埃尔谟的眉梢微动,迟疑着问:“……你发情了?” 裴隐直接笑出声,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这身子,早就发不了情了。” 埃尔谟并没被他的笑意感染:“那你在骚什么?” “不发情就不能骚了?”裴隐歪了歪头,神情无辜,“难不成奥安帝国还有这条法律?况且我也不是第一天这样,小殿下是现在才发现?” 埃尔谟沉默。 的确,重逢以来,裴隐这般明目张胆的撩拨早已不是一两次。即便再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无论埃尔谟如何抵抗,最后的结果几乎总是裴隐大获全胜。 按理说,既然已经输过这么多次,既然早已越界,此刻再顺从一回,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可不知为何,埃尔谟隐隐觉得这次不一样。 从前他总是退得太快,快到裴隐刚露出一点真实的苗头,他便已经全盘溃败,以至于始终没有机会看清,这人究竟想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 但这一次,埃尔谟不想再那样。 他想撕开那层面具,不是此刻覆在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而是戴得更久、藏得更深的那张。 他想看看,那底下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当真转身,迈步朝门口走去。 终于,裴隐也察觉到,埃尔谟这次似乎格外铁石心肠。 相处这么久,他自认早已摸透了这人的脾性,看着冷静自持,实则最经不起撩拨。不出意外,再多几个来回,埃尔谟就该失守,然后他便能像往常一样,拥有一个尽兴的夜晚。 可直到埃尔谟真的甩开他的手,朝门外走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换作平时,撩不动也就算了。 但今晚不行。 今晚他太冷了。 兴许是之前在荣耀庆典的后街站了太久,吹了太久的冷风,寒气浸入骨髓里,即便套房里暖气充足,那股冷意仍盘踞在四肢百骸,驱不散,捂不热。 看着那道背影决然转身的瞬间,巨大的恐惧从心口翻涌上来。他再顾不得别的,猛地冲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股害怕被独自留下的意念太过强烈,甚至触发了某种求生本能,身体里骤然爆发出一股力道,足以让他直接将人抵在墙上。 “你干什么?”埃尔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 裴隐的嘴唇微微发抖,连自己都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视线恍惚了一瞬,又缓缓抬起,眼底湿漉漉的,指尖寸寸下滑,触上对方的皮带。 埃尔谟察觉到他的手在游移,一时分辨不出他想做什么,直到眼睁睁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俯下身去。 仿佛被雷击中,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怔忡之间,竟让裴隐得了手,无处安放的双手,只能本能而无措地落在那人发顶。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传来一声压抑而微弱的呼吸,才将他的神智拽了回来。 埃尔谟睁开眼,对上裴隐湿润的眸子。 裹着火星的怒意骤然窜过神经,他终于意识到裴隐在做什么。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猛地攥住裴隐的领口,捏住他下巴,盯着那双红肿湿润的嘴唇。 “你疯了是不是?”他气得目眦欲裂,“你以为这样是在羞辱我?你是在羞辱你自己!” 他不敢相信,裴隐竟会做到这一步。 他怎么能……这样轻贱自己? 裴隐却仍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即便被他死死钳制着,还是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分明是小殿下亲口答应,只要跟您回去,就给我想要的。既然您先毁约,那我只好自力更生了不是?” 埃尔谟攥紧他衣领,一把将人拽起。天旋地转之间,两人位置颠倒,换成裴隐被他抵在墙上。 裴隐显然被撞得不轻,眉头吃痛蹙紧。可也是在这一刻,埃尔谟才发觉一件事。 即便被这样粗暴对待,即便撞得生疼,他的手始终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 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一道惊雷劈开迷雾,世界云开雨霁,豁然明朗。 “你……”埃尔谟盯着他,“是不是,想我留下来?” “那当然啊。”裴隐笑出声,只觉得这问题多余得可笑。 埃尔谟仍板着脸:“留下来,做什么?” “这还用问?”裴隐勾了勾唇,语气是不怀好意的轻佻,“当然是做……爱啊。” 换成以往,听见这样的污言秽语,埃尔谟早该义正言辞地斥责他,随后红透半张脸。可这一次,他纹丝不动。 脸上不见半分羞恼,那双眼锐利如刃,剖过裴隐带笑的面孔。 “不对,”他斩钉截铁,眼神如鹰,“不是。” 某种东西正在逼近边界,那些长久以来缠绕他的困惑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几乎破壳而出。 埃尔谟又向前一步,抬手捧住裴隐的脸。 “告诉我,”他望进那双眼睛深处,“留下来做什么。” 裴隐怔了一下,随即又扬起笑:“不都说了吗……做、爱。” “不对,”埃尔谟不退不让,“重说。” 裴隐脸上的笑意,终于在这一瞬凝固。 “小殿下,”他的语气也变了,“您玩我呢?” “我问你,”埃尔谟依旧紧紧盯着他,如同念咒般重复,“留下来做什么。” 裴隐嘴唇动了动。 那一时间,他听见自己整个心房,整具躯体,都在回响着一句话—— 第73章 留下来陪我吧。 抱抱我。 亲亲我。 捏捏我的脸。 早晨醒来时,让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你、抱住你。 让我再也不要冷。 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仿佛有什么诡异的禁制,只要检测到这些字眼从喉间划过,就剥夺他发声的能力。 “……算了,”最后能出口的,只剩这么一句干涩的话,“既然小殿下这么不情愿,我也不强人所难,您就请回——” 话未说完,埃尔谟忽然靠近。 裴隐下意识想躲,却被一双不容抗拒的手扣住手腕。 下一秒,他被埃尔谟紧紧拥进了怀里。 第54章 彻夜相拥 这个拥抱安静地持续了很久。 他们并非没有过更亲密的肢体接触,埃尔谟曾将他打横抱起,送到浴室或者睡眠舱,也曾用力扣紧那人瘦削的肩胛,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骨骼里。 可那些触碰都像某种行为的附带产物,而不像现在这样。 纯粹地,完整地,仅仅是为了拥抱而拥抱。 没有其他杂念,没有下一步打算,就只是……想抱住他。 埃尔谟展开手臂,将人拢入怀中,脊背不自觉地绷直,恨不得化作一面铜墙铁壁,为怀里这个人挡住所有风雨。 不知这冲动从何而起,也不知谁给的勇气。仿佛心底住着另一个人,在暗处对他指点迷津,告诉他,裴隐现在需要一个拥抱。 于是头脑一热,凭着一股愚勇的冲动,真的抱了上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动静。而那股一开始支撑埃尔谟的力量,也在这漫长的沉默里一点点退却。 心开始往下沉,他迟疑地松了力道,低头去看裴隐的脸。 裴隐好像彻底愣住了,目光虚浮,没有焦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整个人失魂般地抬起头,看向埃尔谟。 四目相对的瞬间,埃尔谟心中不管不顾的冲动,那点笃定的信念,像被戳破的泡影,一点点消散。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看不懂裴隐。 是不是他又会错了意,其实裴隐根本不需要拥抱?就算需要……也不会是他的。 意识深处,他听见裴隐那道惯常带笑的、慵懒的嘲讽。 “小殿下,您怎么又在自作多情啦?”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像自天际坠落,又像从骨髓里渗出,“嘴上说着恨我,其实爱惨我了吧?不然……怎么会抱我呢?” 不是…… “可我不需要啊,”那声音在他脑海里继续,变得比之前更冷,“您凭什么以为,我会需要一个废物的拥抱?” 不…… 不是这样! 声音愈发尖利,像钻刀拧进耳膜,巨大的惶恐轰然涌上,几乎将他吞没。 埃尔谟僵在原地,脑中嗡鸣,所有遮掩被瞬间剥去,只剩下赤裸的难堪。 “不是……”埃尔谟踉跄着后退,像是在躲避一柄即将刺入心口的刀,“不是的……” 也是在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裴隐就是拥有这种轻而易举伤害他的能力。 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近乎哀求:“你别——” 别取笑我。 别让我更无地自容。 别……伤害我。 可就在他即将彻底撤回那个怀抱的刹那,裴隐动了。 涣散的目光倏然聚焦,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埃尔谟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动作乱糟糟的,分不清是他把那只手拉到自己脸边,还是用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只知道最终,掌心与脸颊贴在了一起。 和他自己捏脸时完全不同,埃尔谟的手掌很糙,很宽,几乎能把他半边脸都裹进去,温度扎实地烙在皮肤上,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在这片真实的暖意中,裴隐感觉到身体里那根死死绷紧的弦,无声地松垮下去。 溺水时拼命寻找的浮木,终于被他牢牢抓住。 于是不必再挣扎,整个人向前一倾,毫无顾忌地、彻底放弃支撑地,栽进了埃尔谟怀里。 埃尔谟被撞得晃了一下,本能地收紧手臂,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 裴隐闭上了眼。 连睁眼的力气都不想留,任由自己四肢发软,像一捧逐渐融化的雪,顺着埃尔谟的胸膛往下滑,把自己完全交给重力,以及这个正抱着他的人。 “怎么了?”察觉到怀里的人软得不对劲,埃尔谟急切地问,又下意识要去按呼叫铃,“我去叫医疗——” “别……”裴隐终于出声,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 “到底怎么了?”埃尔谟急得声音发紧。 裴隐只是摇头,脸在他胸口很轻地蹭了蹭。他整个人都是软的,声音沙哑无力,可一旦听见他要叫医生,就固执地摇头。 埃尔谟拗不过他,只好将人抱回床上。 刚放下,裴隐就又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一点一点,把他往自己身边拉。 那个瞬间,埃尔谟忽然明白了。 心里住着的那另一个人,又一次替他读懂了裴隐无声的动作,他被一股神奇的力量驱使着,开了口:“你想我……抱着你睡?” 裴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奇怪,在床上他什么骚话都说得出口,总能把埃尔谟撩得面红耳赤,可眼下这句最简单、最干净的请求,哪怕只是一个“是”,或者只是点一点头,却比登天还难。 好在,埃尔谟从他的沉默里,从他不停轻拽衣角的手指里,读懂了答案。 他替他脱了外衣,又脱了自己的,掀开被子躺进来。随后托起裴隐的头,让手臂垫在他颈下,另一只手从他身前环过去,穿过肩颈,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最后,身体的重量覆了上来,那比裴隐宽大许多躯干,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住。 “这样吗?”埃尔谟又有些不放心,稍稍抬起一些身体的重量,低头去看他的眼睛,“会不会压到你?” 裴隐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抗拒。 这就已经足够。 埃尔谟重新放松身体,安心地压下去。低头时,他看见裴隐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几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紧闭的眼睫。 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裴隐好像一下子变小了,小得像他们刚见面时,那个十五六岁、明媚灿烂的少年。 这个念头让他动作变得更轻,近乎虔诚。 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衣角又被人扯了扯。 “……亲亲我吧。” 埃尔谟耳朵接收到信号,脑子却还是懵的,手足无措地:“亲哪里?” “……都亲。”裴隐低声说着,脸向上仰了仰。 埃尔谟滑进被窝,让两人的脸处在同一高度。 狭窄而昏暗的空间里,他们面对着面,一呼吸,满腔都是彼此的气息。 他伸手捧住裴隐的脸,先在额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察觉裴隐没有躲,这才继续,吻他的眼睑、脸颊、鼻尖,身体始终覆盖着他。 裴隐变得格外敏感,埃尔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和以往任何一次亲密都不同。 从前在情事里,裴隐也是敏感的,却总留着几分心思来撩拨他,说那些让他耳热的话。 全然不像现在,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只投注在同一件事上:感受埃尔谟的体温,和他的嘴唇一点点吻过自己皮肤的触感。 “这样行吗?”等亲遍整张脸,埃尔谟抬头,动作顿了顿。 裴隐闭眼躺着,唇瓣轻启,仿佛合不拢似的。 “……嗯,”他终于出声,“还要。” 于是埃尔谟将人搂得更紧,更卖力、更认真地亲了下去。 裴隐的脸很瘦,几乎没什么肉,唯独那两片唇柔软又饱满。埃尔谟含住他的嘴唇,抿了抿那点温软的红,又忍不住用牙齿咬了一下,听见裴隐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却没有躲。 两个人的嘴唇都是干燥的,反倒让彼此的温度与纹理格外清晰。慢慢地,裴隐的唇也开始动,一下又一下回应着他,生涩得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在某个不被允许的深夜,小心翼翼地探索彼此的呼吸。 “你喜欢这样,对吗?”埃尔谟抵着他唇缝问,“喜欢被人抱着……这样亲。” 裴隐感觉心里有什么正在坍塌,他听见自己轻轻地应:“嗯。” “以后想要什么就说,”埃尔谟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认真,“想抱、想亲,都可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别再做刚刚那样的事,不好。” “……啊,”裴隐被亲得有些失神,湿漉漉地看过来,神情里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困惑,“做得不好吗?” “不是,”埃尔谟喉咙发紧,说得更清楚了些,“是不要随便对别人做。” 裴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忽然,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刚才做得好不好?” 第74章 埃尔谟一怔。 刚才发生的事猝不及防倒流进脑海:仰起的脸,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一切都让他口干舌燥。 可裴隐还在眼巴巴等着答案。 “……好。”他终究低声承认。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裴隐抿唇笑了。 埃尔谟看得心里莫名一疼。 他低头,看着裴隐依恋地往自己怀里蹭,某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个人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你、亲过你,对吗? 他根本没有好好爱你,是不是? 话滚到舌尖,又被咽了回去。 答案,其实早就清楚了。 一个被好好爱过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发抖,不会用那样的方式,去换取一点微末的温暖。 如果……如果裴隐当初没有走。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埃尔谟很少允许自己这样去想,他一向不是自作多情的人。 可这一刻他却无比确定,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可以做得比那个铁柱好。 至少,他不会让裴隐在需要拥抱时找不到人。 至少,只要裴隐需要,他就能保证,在每个深夜与清晨,毫不犹豫地把他抱进怀里。 很快,裴隐真的睡沉了。两人相拥着,直到天快亮。 埃尔谟却一夜未眠,心跳得太快,快得让人无法入睡。他就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怀里的人。 六点整,他靠近裴隐耳边,轻声唤他名字。 裴隐被扰醒,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往他怀里更深地钻进去:“……干嘛。” “该起床了,”埃尔谟压抑不住声音里的雀跃,贴着他耳廓低语,“我们要回宫了。” “唔……” “府上都布置好了,”明知裴隐还没醒透,他还是忍不住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也给念念准备了房间。他要是愿意,可以从跃迁舱出来,到外面看看。” “……” “你的住处也收拾出来了,还是你原来住的那间。” 埃尔谟说了许多,裴隐却仍蜷着不动。手臂环在他腰间,脸颊无意识地蹭着他胸口,发出梦呓般的轻哼,发丝蹭得他颈间发痒。 “谁啊……”裴隐声音含混,眼皮沉得睁不开,“看不见……” 埃尔谟低低一笑。 看来是真的睡迷糊了。 他耐心地说:“你不睁眼,怎么看得见?” “不想睁……”怀里的人又哼了哼,显然不想动弹,“你身上好暖……” 裴隐像只凭本能取暖的小动物,用鼻尖和脸颊依赖地蹭他,把他弄得痒痒的,但他还是一步不动,任由怀里人的动作。 “眉毛……眼睛……”裴隐闭着眼,在他脸上慢慢摸索,像台迟缓的识别仪,触到什么就念什么,“鼻子。” 指尖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依旧没睁眼,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是你啊……” 埃尔谟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睡得软绵绵的,粘人得要命。他移不开视线,手指轻轻梳过裴隐微乱的发,嗓音不自觉地放软:“嗯,是我。” “鼻子,”裴隐又凑近了点,含糊地评价,“好挺……喜欢……” 埃尔谟垂下眼,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 “念念……” “嗯?”埃尔谟顺着应道,“怎么?” “念念的鼻子……”裴隐喃喃着,“也要这么挺……才好。” 埃尔谟:“……” 脸上未褪的笑意猛地僵住,那层罕见的温存与宠溺瞬间冻结,又在顷刻间剥落得干干净净。 胸腔温度急速攀升,心跳狂乱地撞击着肋骨。下一秒,他一把推开怀里那个牛皮糖似的人,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你把我当成了谁?” 第55章 将栖未栖 这是裴隐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一觉。 筋骨舒展,暖意从骨缝里丝丝渗出,像是被温柔地熨烫过。 有些像和埃尔谟上床之后的餍足,却又不完全相同。没有放纵过后的酸软疲惫,机体反倒像被修复了一遍,每次呼吸都带着新生的轻盈。 直到一股力道猛地将他推开。 后背擦过床垫,扯得被单窣窣作响。 裴隐骤然睁眼。 一道身影立在床边,逆着光,轮廓冷硬。 “……小殿下,您起来啦。” 埃尔谟没应声,只是伸手拿起旁边叠放整齐的衣物,看也不看,径直朝他掷来。 裴隐下意识接住,头顶落下一道冷硬的声音:“换衣服,出发。”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埃尔谟的表情。 那张脸上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怨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沉,凉飕飕扫了自己一眼,随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套房。 裴隐抱着衣服坐在凌乱的床褥间,彻底懵了。 ……又怎么了? 他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努力回想昨晚究竟哪里触了这位祖宗的逆鳞。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最后只能归结于小殿下素来阴晴不定,加上即将回宫、三皇子那边局势未明……心情差,好像也说得通。 ……算了。 裴隐很快放过自己,利落地套上衣服,快步跟了出去。 接引舰船早已泊在港口。 一登船,裴隐算是开了眼。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跟着剧团低调返程,谁知总督府直接调来一整支编队护航,舰队由数艘独立舰船组成,众星拱月地将他们的所在的主舰护在中心。 主舰内部的奢华更是远超想象。数十名侍从静立舱门两侧,姿态谦恭,随时准备提供全舰导览。 埃尔谟对此毫无兴趣,刚要抬手拒绝,裴隐却眼睛一亮,已经轻快地朝着泳池区的方向去了,随后又跟着向导,把上下几百个舱室逛了个遍。 虚拟竞技场、生态植物舱……他原本以为太空航行中新鲜食材极难保存,直到亲眼看见那个水培菜园,翠绿的叶菜在人造日光下生机勃勃,这才意识到,没有什么是钱办不到的。 等他意犹未尽地逛完,回到主起居区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晚餐早已布好,侍从们纷纷退回附属舱体,将主起居区完整地留给他们。 “可算清静了……”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后,裴隐才长长舒了口气,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小殿下,不是说好悄悄回去吗?这阵仗也太大了,人多得连句话都不好说。” “是吗?”埃尔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看你挺乐在其中。 裴隐一噎:“……人家那么热情介绍,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埃尔谟嗤了一声,没接话。 “对了,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瞬移回去?舰队阵仗这么大,速度却快不起来,到首都星怎么也得明天了吧。” 虽然这一趟体验新奇,但无论效率还是隐蔽性,瞬移都该是更好的选择。 埃尔谟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觉得呢?” “……啊?” “就你现在这身体,”埃尔谟语气不善,“还能承受几次瞬移?” “还、还好吧?”裴隐下意识反驳,“之前去自然研究院那次,也没觉得特别难受啊。” “那是短距离。到了之后你脸色白成什么样,自己看不见?” “啊……那我自己确实看不见嘛。”裴隐小声嘀咕。 埃尔谟表情一滞,脸色更沉。 “行行,是我考虑不周,就随口一问嘛,”裴隐摆摆手,“小殿下别生气。” 埃尔谟却短促地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锐利的讽意:“像你这样不自爱的人,能想到这些,倒也算奇迹。” 裴隐动作顿住。 总感觉这话里有话。 下午被主舰上那些新鲜玩意分了心,现在静下来回想,埃尔谟从清晨醒来就憋着一股无名火。 能让他说出“不自爱”这么重的词,也不可能只因为瞬移这一桩事。 裴隐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小殿下……我到底哪儿惹您不高兴了?” “你自己清楚。”埃尔谟别开脸。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是因为昨天,我非要您留下来陪我睡觉?” 埃尔谟看着他,没说话。 裴隐:“……” 不是吧? 昨天见到维尔侯爵夫人后,他的情绪确实很糟,满脑子只想着把埃尔谟留下,行为也因此失了分寸。 可那不都已经翻篇了吗? 明明昨晚抱在一起睡得那么安稳,怎么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裴隐嘴角抽了抽,心情也不太美妙,却还是勉强挤出个笑:“小殿下,就算我昨天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那也是您自己愿意留下来的,对吧?现在又来怪我不自爱,是不是有点晚了?” “难道要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在那儿发骚?”埃尔谟猛地回头,眼底压着沉郁的火,“也是,就算我走了,你也大可以去找别人,反正都是替代品,换谁都一样。但你别忘了,你现在名义上是我的近侍,深更半夜跑去跟别人厮混,你让我如何自处?” 第75章 劈头盖脸一顿骂,饶是裴隐脸皮再厚,也被这话刺得笑容僵住。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捕捉到某个关键词。 “……等等,什么替代品?” “还装?”埃尔谟的声音更冷,“你睡着的时候想的是谁,自己心里没数?” 他又想起昨夜,那人被他抱在怀里,蹭着他颈间,全然地信任依赖他,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裴隐一句话将一切粉碎。 他才知道,原来他心里想的,一直是另一个人。 裴隐彻底懵了。 他想谁了? 他昨晚明明一夜无梦,睡得又沉又甜,在被埃尔谟一把推开之前,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佩瑟斯,有时候我真是看不懂你,”埃尔谟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你专情,撩拨别人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含糊;说你浪荡,上了床心里惦记的还是你那铁柱。” 裴隐更茫然了:“……什么铁柱?小殿下,您是说……我昨天在想他?” “说什么‘希望念念的鼻子也有那么挺’,”埃尔谟冷冷道,“看来也没多独一无二,否则怎么随随便便就能让你认错。” 裴隐:“……” ……等等。 他好像有一点……摸到埃尔谟的脑回路了。 “小殿下,您就因为我说……希望念念鼻子也能像他这么挺,所以您就认为,我想的是铁柱?” “不然还能是谁?”埃尔谟冷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难道你敢说,你想着的不是你那孽种的另一个父亲?” 裴隐:“……” ……这他确实不敢。 可是…… 他看着埃尔谟绷紧的侧脸轮廓,一时荒唐感冲上喉头,竟不知该从哪句解释起。 千言万语堵在胸腔,他仰头,对着冰冷的舱顶吐了口气,继而低低地、无可奈何地笑出了声。 “你还笑?”埃尔谟倏地抬眼,目光如刃。 “没笑,”裴隐立刻抿紧嘴角,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近几分,“好了小殿下,别气了。” 埃尔谟冷哼一声,毫不买账。 “我保证,”裴隐竖起手指,神情认真,“今晚只想您一个人。” “不需要。”埃尔谟恶狠狠扔出三个字。 裴隐偏不罢休,又凑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颊边,却被埃尔谟偏头避开。 “哇,好无情,”裴隐眨了眨眼,作势起身,“好吧,那我走啦。” 脚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一声硬邦邦的质问:“你去哪儿?” “小殿下不愿陪我,我总不能赖着,”裴隐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附属舱那么多,总能找到张床,不打扰您清静。” “你故意的?”埃尔谟一步上前扣住他手腕,力道有些重,“谁说不陪你睡?” “小殿下准我留下啦?”裴隐转头,飞快地眨眼。 “毕竟我……”埃尔谟清了清嗓子,“答应过你。你马上要接受治疗,必须保证睡眠。” 裴隐心头一喜,面上却仍端着那副无辜模样:“那您可得说话算话,别明早醒来又骂我不自爱,那我可太冤了。” 埃尔谟被他磨没了脾气:“……去洗漱。” 等两人洗漱完毕躺下,中间仍隔着一段生硬的空隙。 昏暗光线里,裴隐侧过身,戳了戳埃尔谟绷紧的后背。 埃尔谟眉头一皱,转身刚要发作,裴隐却整个人贴了过来,压在他身上:“小殿下,别生气啦。” 埃尔谟伸手将人从身上摘下来,按回枕头,又将被子严严实实裹好。可没过多久,裴隐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手脚并用地再一次爬到他身上。 “小殿下小殿下小殿下——” 埃尔谟忍无可忍,一个翻身将他压住,嗓音低哑:“别乱动。要睡就好好睡。” “那您还气不气?” 埃尔谟盯着他,唇动了动,最终别开脸,显然还没消气。 裴隐眼睛一弯,趁机凑近,鼻尖蹭了蹭他的:“小殿下的鼻子可真挺。” “……少来。” “真的,”裴隐语气笃定,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皮肤,“特别好看。” 埃尔谟下意识想偏开头,却慢了一拍,裴隐已经结结实实地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还故意发出夸张的“啵”一声。 细碎的吻接连落下来,从鼻尖到脸颊,再到唇角,若即若离,轻得发痒,却偏偏不肯真正贴上去。 埃尔谟睁眼时,就看见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近在咫尺,明亮又狡黠,正故意挠着他心尖最软的那一处。 呼吸蓦地一乱。 他终于败下阵来。含住那双蝴蝶似撩拨不休的嘴唇,将悬在半空、虚无缥缈的吻亲手落实,而后收紧手臂,将人拢进怀里。 裴隐闭上眼,用全部感官去承接那些亲吻,缩进对方胸膛,让温热的体温包裹自己,胸腔相贴,很踏实。 他知道,埃尔谟这算是哄好了。 可他同样也知道,这对他来说……并不公平。 他多想告诉埃尔谟,你有着全世界最好看的鼻子,念念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每天祈祷,祈祷他的鼻子要像你。 可眼前的谜团太多了,他不敢轻易开口。 为什么埃尔谟能听见孩子的意念交流? 为什么他会拥有本应只属于畸变体的能力? 裴安念成为畸变体,究竟是污染,还是……遗传? 如果是遗传,那埃尔谟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如果埃尔谟的母亲,真的是当年与陈静知一同直面邪神的那位宇航员……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对不起,小殿下,”意识朦胧间,他梦呓般轻声说道,“我还不能……” 再等等吧。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所有隐患清除。 或许到那时,他就能坦然说出一切。 或许他和埃尔谟,真的可以—— 后面的字句和思绪一同,模糊在温热的睡意里。 埃尔谟只听见前半句。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叹了口气,手指穿过裴隐柔软的发丝,“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 “要是你离开奥安帝国之后真过得顺心如意,倒也就罢了,可你看看你现在——”想起昨天裴隐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埃尔谟胸口一阵滞闷,终于挤出那句憋了许久的话,“一个人带着孩子,身体又这么差。这些年,你真的过得好吗?那个人……真的对你好吗?” 被认错固然让他恼火,可真正让他痛心的是,那个铁柱分明没有好好爱裴隐,却还是让他念念不忘。 “为了那种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你到底——” 话音戛然而止。低头看去,裴隐不知何时已睡熟了。 刚才那番话,也不知他听见多少。 埃尔谟静静注视着他的睡颜。 睡着时倒是很乖,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埃尔谟伸手,将他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拨开。 ……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偶尔低头,吻一吻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从舱室角落传来。 埃尔谟瞬间直起身,第一反应是鼠类,可太空舱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凝神再听,那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某种弹动的质感。 心中蓦然明了。 “出来。”他压低声线,不想吵醒怀里的人。 声音停了,但没有任何东西现身。 “我知道是你。”埃尔谟又说。 依旧没有动静。 埃尔谟心念一转,闭上眼,用那股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在意识中唤了一声。 下一秒,裴安念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小家伙慢吞吞挪到床边,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活像被当场逮住的小动物,无措又乖巧。 第56章 父子密谋 黑暗无声的房间里,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静静对峙。 埃尔谟半倚在床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那团小小的身影正不安地起伏着。 就在这时,他捕捉到裴安念飞快地往窗帘后瞥了一眼。 布料缝隙里,逃生舱的金属冷光一闪而过。 埃尔谟瞬间了然。活岩洞那次,是他亲手教会这小东西操作逃生舱的方法。如今倒好,看来他已经可以在两个空间之间已经能来去自如了。 裴安念刚转回头,就撞上埃尔谟冷锐的视线,吓得浑身一颤。 他本能扭身朝逃生舱的方向冲去,一声低喝猝然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不许跑,”声音沉冷如铁,“再跑,我就叫醒你爹地。” 裴安念当场僵住。 软软的身体仿佛被抽走力气,一点点塌下来。触手蔫蔫地垂落,颜色迅速黯淡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一滩委屈的水迹。 埃尔谟静静审视着他。 第一次尝试意念交流时艰难生涩,全凭本能摸索,这一次却截然不同,几乎不需要刻意凝聚精神,只需念头微动,声音便抵达对方意识深处,像呼吸般自然。 第76章 他垂下眼,看着那团轻轻发抖的小东西,在意识里下令:“过来。” 那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裴安念根本不敢抵抗,耷拉着脑袋,慢吞吞挪到床边。 “靠墙,站好。”埃尔谟下巴微抬。 裴安念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触手拖在地上,整只崽看起来沮丧到了极点。 埃尔谟一言不发地看着。然后,他注意到小家伙脚下的地板,晕开了一片深色水渍。 他皱起眉,下意识看了一眼怀里仍在熟睡的裴隐。 两人的交流始终停留在意识层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要是这孽种真哭出声来,难保不会把人吵醒。 埃尔谟冷声警告:“不准哭。” “你、你好凶……”裴安念在意识里控诉。 “哪里凶?”埃尔谟语气平静,丝毫不近人情,“你做错事,我替爹地管教你。如果换成他,只会更严厉。” “才不是!”裴安念清醒得很,一点没被带偏,“爹地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够了,”埃尔谟继续施压,“再顶嘴,我马上叫醒他。” “那、那你叫呀……”触须稍微抬起来一点,给自己壮胆,“你凶我,我、我要告诉爹地……爹地知道了,肯定不会再理你!” “你——”埃尔谟的嘴角微微一抽。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要害。 如果裴隐当真醒来,看见这一幕,是会更气孩子私自跑出跃迁舱,还是气自己把他宝贝弄哭了? 虽然埃尔谟自认是在替人管教,理直气壮,可归根结底,他只是个外人。 在裴隐心里,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亲生的孩子?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倘若裴隐知道自己把裴安念惹哭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安心地蜷在他怀里沉睡吗?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裴安念嘴巴一扁,真的哭出了声:“爹地——” “行了。”埃尔谟当即打断。 他飞快瞥向怀里的人。裴隐眉尖微动,在他臂弯里蹭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醒。 埃尔谟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仍绷着不容置喙的冷静:“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别吵醒他。” 裴安念吸了吸鼻子,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埃尔谟敛起神色,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严厉却不至于太吓人的长辈,板着脸审问:“先交代,偷跑出来做什么?” 裴安念缩了缩身子,没吭声。 “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这里全是陌生人,随时可能把你抓走。爹地没教过你不能乱跑?” “教过……”半晌,意识里才传来回音,“可是……爹地好久没来看我了。” 埃尔谟顿了顿:“所以,你是想他了?” 小团子点点头,整个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触须也一齐垂落下来。 埃尔谟目光暗了暗。 自活岩洞脱险、进入总督府后,他们一直处在监视之下,裴隐很难找到机会进入跃迁舱。 舱内很安全,小家伙也很聪明,独自待着本不会有事。可再聪明,也还是个离不开爹地的小孩子。 埃尔谟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如果让你离开跃迁舱,以后都跟在爹地身边,你愿意吗?” 裴安念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果然,和埃尔谟猜想的一样。 裴隐曾跟他说过,裴安念还很小的时候,他出任务总把孩子带在身边。可等小家伙渐渐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便不再愿意离开跃迁舱这片安全区。 “那为什么又不愿意?”埃尔谟继续问。 “……” “跟爹地在一起,不是随时都能见到他吗?”他耐心引导。 裴安念依旧沉默,但埃尔谟看得出他在犹豫。他没催,只是静静等着 终于,裴安念抬起头,怯生生地迎上他的视线。埃尔谟没有回避,认认真真看了回去。 也许正是这点无声的回应,让裴安念鼓起了勇气,对着这个他本该害怕的大坏蛋,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爹地他走得好快,要去好多地方。还没在一个地方待好,就要去下一个了。我、我跟不上……不喜欢一直换地方。” 埃尔谟沉默地听着。这些话虽零碎,他却完全能听懂。 这些年裴隐驾着跃迁舱四处奔波,对他是常态,对裴安念却太快了。小家伙敏感,需要时间熟悉环境。刚适应一处就被迫离开,对他而言太吃力。 所以他宁愿留在跃迁舱里,因为不管裴隐去到哪里,跃迁舱里的环境永远不会改变。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属于自己的、不变的锚点。 “为什么不告诉爹地?”埃尔谟问。 ……不想说。”裴安念声如蚊蚋,“爹地带着我,已经很累了。” 短暂的停顿后,更多话被挤了出来:“爹地他……很想救我,不想让我一直……当个怪物,才会这么累。我不想……让他更累。” 埃尔谟望着他,心头蓦地一酸。 所以,即便再想爹地,也只敢趁他睡着,偷偷跑出来……看一眼么? 他朝小家伙抬起手,在意识里轻声说:“过来。” 裴安念呆呆地从墙边往前蹭了一小步,又停住不动了。 埃尔谟有些无奈,这次说得更清楚些:“到我身边来。” 小家伙似乎没完全听懂,却还是顺着床头柜,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裴隐仍在沉睡,眉眼舒展,神情安静。埃尔谟在尽量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朝裴安念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再靠近一些。 于是,裴安念顺着埃尔谟的方向,啪嗒啪嗒地爬上床,沿着他的腿一路往上挪。 “看到了?”埃尔谟冲着自己的怀里示意,“爹地很好,不用担心。” 裴安念趴在枕边,认认真真盯着裴隐的脸。 他从来没见过爹地睡得这么沉、这么香,眉头舒展,呼吸细而均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卸下防备后的松弛。 忽然,爹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爹地要醒了,结果他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埃尔谟胸膛里蹭了蹭,贴得更紧。 小家伙呆住了。 ……难道,是因为被大坏蛋抱着,爹地才睡得这么好吗? 他有点想不明白,愣愣地低下脑袋,两根触须困惑地卷在一起,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埃尔谟垂眸看着他。 小家伙此刻正趴在他和裴隐之间的枕头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触手也小心收拢着,生怕不小心扰醒他。 埃尔谟伸出手,揉了揉那颗软乎乎的小脑袋。 掌下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后在他的轻抚下,慢慢放松下来。 “念念,”埃尔谟在意识里唤他,看了他片刻又说,“你不是怪物。” 裴安念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情空空的。 埃尔谟喉咙有些发紧,却仍注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往下说:“爹地是很累,他想让你健康,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但那不是你的错。那只是因为,爹地很爱你。” “明白了吗?” 裴安念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挪动身体,爬上埃尔谟的手臂,正是裴隐枕着的那一侧。小小的身体贴了过去,安安静静挨着他。 埃尔谟感觉到两道熨帖的温度将他包裹,一道来自怀里的裴隐,一道来自臂弯间的裴安念。 也许是这温度太过安心,某道长期绷紧的心防,在无声中松动了一角,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名状、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看向臂上那团小身影,再次在意识里唤他。 “如果我说……现在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安定下来,永远待在同一个地方。” “你不用困在跃迁舱,爹地也哪里都不用去。你们会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家,你可以每天见到爹地,再也不用分开,”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你……愿意吗?” 短暂的寂静里,埃尔谟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他一直知道,裴安念是裴隐最大的软肋。 过去,他总想着用这孩子的性命来威胁裴隐,可如今的裴隐,恐怕已很难相信他真会下手。 那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他能让裴安念愿意留下,裴隐是不是……也会愿意? 这个念头近乎卑鄙,趁人之危,拿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只为把那个人留在身边。 可埃尔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在这时,裴安念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看着埃尔谟,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57章 心之归处 舰队平稳抵达首都星港口。 到了这里,就该和皇家剧团的人分道扬镳。 可临别前,凯兰却显得格外不舍,热络地凑到埃尔谟身边,一口一句“四殿下,这次安排还满意吗”“可千万别忘了我”“以后要经常联系”。 第77章 裴隐看着他那副殷勤的样子,几乎要笑出声。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哭天抢地拒婚? 嘴角刚扬起一丝弧度,视线却忽然定住,只见一道身影,从凯兰刚才乘坐的舰船舱门走了出来。 是侯爵夫人。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接驳艇。舱门开启时,里面出来一个人,身影有些模糊不清,但凭着那身衣装和手中的拐杖,裴隐还是认了出来。 那是维尔侯爵。 他的亲生父亲。 距离太远,什么都不可能听清,裴隐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试图从风中捕捉只言片语。 “在看什么?”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裴隐回头,正对上埃尔谟的眼睛,他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没什么啊。” 埃尔谟目光一沉,显然不信:“你脖子都快伸断了。” 裴隐收回远眺的视线,眼底那抹恍惚只一闪,便化作了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觉得有趣,皇家剧团首席再是厉害,终究只是表演者,可我这位弟弟,倒颇有主人风范,不简单呢。” “你有什么看法?”埃尔谟认真起来。 “要我说,”裴隐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架势,仿佛要宣布什么重大推论,“他是想当皇后了。” 埃尔谟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他说出了什么过于荒谬的言论:“且不说父皇病重已久,早无心力考虑这些,这年龄未免也差得太远。” “小殿下您真幽默,”裴隐歪了歪头,凑近半步,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我说的……怎么会是这一任?” 埃尔谟神色骤然一凝。 ……果然。 又被这人戏弄了。 他脸色一冷,懒得再接话,转身便走。几步之后才发现裴隐没跟上,只得回头催促。 裴隐这才慢悠悠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两人登上早已候在泊位的接驳载具,是埃尔谟的私人座驾,艇内全是他府里的人,不少面孔裴隐都见过。好在他脸上戴着面具,没人认得出他。 载具平稳升空,港口全景在窗外铺展开来。 裴隐望着逐渐远去的景象,思绪忽然被拽回很久以前。 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他才九岁。 刚被家族认回,乘着最普通的客运航班,从偏远星球回到首都星,站在站台上,望着这片陌生又宏大的天地。 沿途看不到真人执勤,全是机械臂、悬浮屏、导航无人机。对于那时的他来说,一切都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他按指示来到汇合点,满心欢喜地以为会见到爸爸妈妈。 等来的却是一位素未谋面的中年人,据说是他走丢后才新来的管家。 失落是有的,可那时他太高兴了,哪怕不能立刻见到父母,终归是要回家了,于是那点怅惘很快被汹涌的期待吞没,没在心上留下多少痕迹。 后来,他再次被送走。十五岁那年回来,又一次独自站在抵达大厅。 依旧没有人来接。 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也不知为什么,今天忽然又想了起来。 裴隐自嘲地笑了笑看。港口在视野中缩成一点光斑,最终彻底消失。 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怅惘,也随之散了个干净。 回过神来,发现身旁的埃尔谟正盯着通讯器光屏,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怎么了?”裴隐问。 埃尔谟瞥他一眼,薄唇微启,却又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裴隐坐直了些:“到底怎么了?” “买不到新鲜雪芽了,”埃尔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什么?” “产季太短,已经下市。在琉光星时我就派人去采买,还是没赶上,”他顿了顿又道,“已经让人去另一颗星球找了。如果还找不到……就只能用干货替代。” 裴隐沉默了好一阵。 “……就因为这个?”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完这段话,“您刚才那么严肃,就是因为……没买到雪芽?” 埃尔谟眨眨眼:“你说过,想吃新鲜的。” 这几天他一直和府上保持联络,大小事宜都已安排妥当,本以为万事俱备,能迎来一个完美的开始,却没想到会在这小小的雪芽上出了差错。 “小殿下,”裴隐简直哭笑不得,“我当时是存心跟您闹着玩的,新不新鲜的,谁能真尝出来?” 埃尔谟狐疑地打量着他:“……真的?” “真的,”裴隐倾身靠近,手指搭上他手背,声音里带着笑意,“别那么紧张嘛。” “……谁紧张了,”埃尔谟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别开视线,“既然带你回府,该有的礼数总要周全。你……别多想。” “好好好,”裴隐从善如流地点头,脾气好得不像话,“我当然知道,小殿下只是特别讲究礼数而已。” 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从来没有人……为我这样准备过。” 埃尔谟怔了一下:“是吗?” 裴隐没答,只扯了扯他的袖口,笑得眉眼弯弯:“等到了,我给小殿下做鸡蛋布丁。” 埃尔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反手握住裴隐的手,力道有些紧,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整只手裹进掌心。 “不急。你先好好休息,缺什么告诉我,之后慢慢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到了府上,让念念也从跃迁舱出来吧。我……给他也备了房间。” 裴隐唇边的笑意停住一瞬。 “谢谢小殿下,只是……”他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诚恳的歉意,“之前也跟您提过,念念怕生,要是他到时候显得紧张,您别介意……他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埃尔谟移开视线,面上没什么波澜:“嗯。” 首都星越往中心越显繁华,载具掠过外围的大贵族聚居区,警戒线一层层收紧,最终驶入戒备森严的宫城范围。 宫城之内,殿宇森然错落,寝宫与政务厅分立而居。 踏入这座自己曾住过两年多的府邸,裴隐第一眼便察觉到不对。 一切都太不一样了,处处张灯结彩,门扉漆色鲜亮,墙面挂满各式挂画与装饰,让人目不暇接。 裴隐一脸讶然:“小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埃尔谟面不改色:“什么怎么?” “从前我怎么求,您都不许添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现在怎么突然转性啦?” 埃尔谟嘴角动了动,没接话,只沉默地领着他往里走。 那扇门后,是裴隐曾经的卧室。 陈设一如往昔。桌子、椅子、整体布局,甚至那盏他当年伏案读书时用的台灯,都摆在记忆里的位置。 可是…… “是我的错觉吗?”站定片刻,裴隐环视四周,“怎么感觉……所有东西都变新了?” 不止是家具,最奇怪的是那些他当年翻旧了的书,仍旧放在原处,却似乎都比之前的更新了。 这话本是随口一提,毕竟时隔多年,记忆有所出入也正常。 可话音刚落,却见埃尔谟的神情变了变。 他并没有接话,只转身推开隔壁的门。 隔壁原是衣帽间,如今被完整复刻成跃迁舱里儿童房的模样。泡沫垫、小木马、秋千、积木,还有裴隐亲自挑选的那些育儿读物都一样不少。 “怕他不适应,没做大的改动,”埃尔谟说着,目光落在他指间的戒指上,“你可以……让他出来看看。” 在唤出裴安念之前,裴隐的心其实一直悬着。 上次带他离开跃迁舱已是一年前的事。见小家伙应激反应严重,他便再没敢尝试。 他把裴安念抱住,低声在他耳边说:“不怕,不舒服我们就马上回去,千万别勉强。” 裴安念异常安静,贴着裴隐的胸口,眼睛慢慢转动,安静地打量四周。 “喜欢吗?”裴隐试着问。 裴安念点了点头。 裴隐惊喜地看向埃尔谟:“小殿下,他说喜欢呢!” “嗯。”埃尔谟回应得很平淡。 裴隐正想再说些什么,怀里的小家伙却动了动。接着抬起脸,用一种格外端正的语气开口:“这真是一间漂亮的屋子,让人感觉很温馨。” 裴隐愣了愣。 这措辞……有点怪,不像裴安念平时的说话方式。 可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便顺着道:“念念喜欢就好。” “真喜欢这里,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就好了。”裴安念继续道。 “是……吗?”裴隐仍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警觉。 “嗯,”裴安念一板一眼,发音非常清晰,“在稳定的环境中生活,有利于我的健康成长。” 裴隐:“……” 这下他百分百确定不对劲了。 没等他开口,裴安念又冒出一句:“好了,现在笑一个。” “……什么?” 一旁的埃尔谟脊背瞬间绷直。 第78章 ……糟了。 刚才他一直用意念引导裴安念复述自己的话,谁知这孩子过于实诚,连最后那句指令都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埃尔谟立刻在意识里喊停:“别说了。” “我、我错了!”裴安念脱口而出,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声,慌忙用触须捂住嘴。 裴隐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很快心里就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既然念念喜欢,那我们就在这里先住下吧,”说完,又看向埃尔谟,“谢谢您,小殿下。” 埃尔谟默默颔首,随即转身:“我去厨房看看。你们……先休息。” 等他一走远,裴隐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 他走到小木马旁蹲下,视线与正玩得起劲的裴安念齐平。 “念念。” 裴安念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是谁教你说那些话的?” 裴安念迅速回答:“没有人教我。” “哦?”裴隐又往前靠了靠,故意拖长声音,“可我还没说,是哪些话呀。” 裴安念这下意识到露了馅,慌慌张张把脸藏进触须里:“……真的没有。” 裴隐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眼看小家伙想溜,他伸手一拎,眼疾手快将他提溜起来。 “好啊裴安念,”他故意板起脸,眉毛倒竖,“现在都学会跟爸比串通一气,合伙骗爹地了?” “没有……”裴安念在空中扭了扭,“爹地放我下来……” “还不承认?” 裴隐简直哭笑不得。 怎么回事啊,这真是他亲生的崽吗? 怎么连骗人都骗不圆,笨到把提示词都念出来啊! 演技拙劣成这样,以后可怎么混? 不行,得好好教教。 “说,”裴隐故作严肃地吓唬道,“你们俩到底密谋什么了?” 裴安念紧闭着嘴,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哟。 还挺护着他爸比。 那就让这小家伙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演技。 他把裴安念放回地上,转过身去,肩膀垮了下来:“好吧,看来现在有了爸比,念念就不要爹地了,爹地明白了。” 说着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声音里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余光偷偷观察裴安念的反应。 小家伙果然呆住了,随即慌乱地爬过来,触须拽他衣角:“爹地……” “也是,爹地听不见你说话,你当然更喜欢能和你说话的爸比了。爹地都懂的,以后有秘密,念念就都跟爸比讲吧。” “爹地能有什么办法呢,都怪爹地笨,听不到念念说话罢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裴安念彻底急了,整个扑上来,一股脑全交代了,“是他要我按他说的讲的,他说这样我们就不用再到处跑,以后每天都可以见到爹地……” “真的没有不喜欢爹地!最喜欢爹地,最喜欢爹地!” 裴隐看他反应这么激烈,赶紧一把搂进怀里:“好了好了,爹地逗你玩的。” “我错了……我不该骗爹地……” “没有错,”本想逗逗孩子,没想到一下过了火,裴隐有些懊恼,连忙安抚地揉他脑袋,“念念想天天见到爹地,这怎么会是错呢?” 他何尝不知道,孩子心里渴望有一个安稳的归宿,一直待在跃迁舱里,终究只是无奈之举。 “那……”裴安念小心翼翼抬起头,“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当然了。” “啊……”裴安念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这里就是我的家吗?” “嗯,”裴隐笑着看他,“以后这里就是念念的家了。” 裴安念兴奋地嗷了一声,转身扑向积木堆,触须欢快地摆动起来。 裴隐在泡沫垫上坐下,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块积木,握在掌心,静静看着小家伙蹦蹦跳跳的身影。 心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 如果……真像裴安念说的那样,永远留下来,住在这里,再也不走…… 那自己是不是,也有家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指便是一颤,积木无声掉在软垫上。 裴隐掐了自己一下,试图回归清醒,可那个可能性却仍在胸腔里鼓噪、翻腾。 从此定居在一个地方,身边有他的孩子,每天都在同一个屋檐下醒来。 然后……看见身边睡着同一个人。 这真的是……他可以拥有的生活吗? 正当裴隐想得出神,一阵震动声响起。 是通讯器。 看清来电人姓名时,裴隐整个人为之一震。 他点开消息。 【裴隐,你好。我已仔细阅读你所附的探测罗盘数据,你提供的消息极其重要。从现有迹象判断,邪神已临近苏醒边缘,情况万分紧急,希望尽快见面详谈。】 【发送人:陈静知。】 第58章 昨日门扉 奥安帝国的皇子们自幼成长于帝王所在的月陨宫,直至十四岁才会迁入各自的府邸。 那时的埃尔谟不受重视,分到的府邸自然也称不上体面,位置偏远,与月陨宫遥隔重城,规模更是远逊于其他皇子。 裴隐第一次来到这里,确实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窄小,毕竟再如何简朴,终究是皇子府邸,格局依旧恢宏。 只是太冷清了。 明明埃尔谟在这之前已经在此住了一年,整座府邸却一点人气都没有,到处都光秃秃、空荡荡的。 初来那天,裴隐曾兴兴致勃勃地抱来一大箱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当作给这位陌生小殿下的见面礼。 结果迎面便是一顿冷斥,勒令他将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刻丢出去。 想到这里,裴隐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初嫌弃成那样,可后来,那些被他扔出去的东西,又一件不落地回到了这座府邸里。 他的小殿下,什么都好。 就是嘴太硬。 府邸东侧设有独立的小厨房。裴隐循着记忆转过回廊,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埃尔谟侧对着门口,手中握着石杵,正安静而专注地研磨着什么,窗外的光斜斜落进来,沿着他垂眸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笑意攀上眼角,裴隐放轻脚步,像只猫似地贴近,踮脚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绑架!”他刻意压低声音,瓮声瓮气。 埃尔谟身体绷紧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只这一瞬的反应,裴隐便知道自己成功吓到了他,心底雀跃起来。他松开手,却没退开,仍旧贴得很近。 埃尔谟放下石杵,侧过脸看向他。 “寂灭者大人,您的警觉性可真不太行,”裴隐稍稍仰头,指尖点上对方的脖颈,恰好落在颈动脉的位置,“要是我是敌人,您现在已经把所有弱点交给了我,我随时可以伤害你。”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眸色幽深:“你会吗?” 语气太过平静,以至于裴隐准备好的下一句调侃,忽然就接不上了。 他脸上仍挂着笑,目光却偏开,落到研钵里绿色的粉末上:“这是……” 又瞥见旁边竹篮里盛着的翠绿叶片,还沾着新鲜的露水,眼睛倏地一亮:“您找到新鲜的雪芽了?” “嗯。” 虽然裴隐的确尝不出雪芽新不新鲜,可看到埃尔谟真为他找来了新鲜雪芽,由衷的喜悦还是漫过眉梢眼角。 “这么厉害,”他笑盈盈地凑近了些,“我们小殿下简直无所不能。” 不知是不是错觉,埃尔谟嘴角动了动,他低咳一声,别开视线。 “……没那么夸张。”随后重新执起石杵,继续研磨。 “我是说真的,”裴隐语气一转,笑意里多了点狡黠,“真喜欢小殿下,要是能一直待在小殿下这里,哪里都不去就好了。” 话一出口,埃尔谟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这话分明是他在意念里教给裴安念翻版。 他表情一乱,掩饰般地又咳了一声,转身要去取奶油。 裴隐哪肯放过他,慢悠悠地跟上去:“躲什么啊?刚才和我家崽一起算计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么?” 埃尔谟抿了抿唇,终于意识到躲不过,索性抬眼看他,破罐子破摔:“你算计我少了?” “……” 裴隐被噎了一瞬,但只消片刻,伶俐的笑重新浮上眼底。 “那您也不能带坏小孩子啊,”他故意板着脸,做出一副非常痛心疾首的样子,“念念才多大,八岁!八岁诶!正是天真单纯的年纪,您就教他怎么骗爹地了?您这叫——” 说得正起劲,唇上忽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裴隐下意识嗷呜一声抗议,舌尖却在这时,尝到一抹绵密柔软的甜。 正对上埃尔谟垂落的视线:“怎么样?” 第79章 裴隐抿了抿唇,细细品了品,又歪过头,舌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唇角。 “还不错,”他眨眨眼,又舔了一下,“就是……有点咸。”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那是手指。” “啊,”裴隐顿时笑弯了眼,“原来是手指呀,您不说我还真被蒙在鼓里了呢。” “……” 埃尔谟哪会看不出他是存心捣乱,懒得再纠缠,转身把注意力放回研钵。 “差不多了,等雪芽磨好,冷冻定型就好,”顿了顿,他的目光移开,“我……是第一次做,如果失败了——” “不可能的,”裴隐立刻接话,声音里漾着明亮的笑意,“我保证,小殿下做成什么样,我都全部吃光光!” “……不用这样,”埃尔谟叹了口气,被他弄得有些没辙,“我是说,如果失败了,还有专业甜点师做的成品备着。” “小殿下还找了甜点师?”这下裴隐是真被勾起了兴致。 “府里做的,总比外面的安全,”埃尔谟看向他,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今天你好好休息。我已经联系了宫里圣盾仪器的专家,明天就为你做全面评估。” “明天?”裴隐嘴角的笑意淡了淡,“这么快?” “不算快了,”埃尔谟神情沉肃,“本就该尽早,圣盾拟定治疗方案也需要时间,我们在路上已经耽搁太久。” 裴隐心下一沉,斟酌着开口:“可是……您既然已经回宫,是不是该先去探望陛下?” “不冲突。父皇病重,并非随时能见。我已递了请求,三日后入宫。眼下更紧要的,是你的身体。” “那、那还有别的事呢?”裴隐试图换个角度,“三皇子那边,还有琉光星遇袭到底在搞鬼……您这次回宫,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局势未明,并不完全安全,您不该——” ——不该把所有心思,都耗在我这条烂命上。 这句话已经抵在嘴边,可他一抬眼,正对上埃尔谟微蹙的眉心,几乎能想象他听见这话后会是什么反应,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可那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还是被埃尔默捕捉到。 “到底怎么了?”他问。 再三权衡后,裴隐还是决定说实话。 一来瞒不过,二来……他也不想事事都瞒着他。 他将与陈静知取得联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她关于邪神即将苏醒的警告。 唯一按下未提的,是关于那位人类宇航员可能就是埃尔谟母亲的猜测。在得到确证之前,他不想让埃尔谟因此分神。 听完,埃尔谟沉默了许久。 “小殿下,我知道,我答应过您一回宫就接受治疗,可现在终于有了线索。如果邪神真的即将苏醒,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能坐视不——” “我知道。”埃尔谟打断了他。 其实他可以理解裴隐。 他当然希望裴隐此刻放下一切,先把身体治好。可他同样清楚,救回裴安念才是他愿意随自己回宫的初衷。 如今邪神之事出现关键进展,自然会被他排在第一位。 于是埃尔谟只是言简意赅地问:“打算什么时候去?” “自然是越快越好。” 埃尔谟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眸中那丝若有似无的彷徨已然褪去:“我跟你一起去。” 裴隐唇角微动:“小殿下,陈静知主席如今隐居,对来访者很警惕。这次如果不是情况紧急,她恐怕连我也不会见。我知道您对畸变体并无威胁,但回声组织的人……对寂灭者一直都是抵触的。” “我不以寂灭者的身份去。” “如果是奥安帝国皇子,这个身份她更不可能接受。” “也不是,”埃尔谟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我还有一个身份,不是吗?” 裴隐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那个多年来匿名向收容站提供援助的神秘救助人。 如果是以这个身份出现,陈静知……或许真的愿意见他。 裴隐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却还是下意识开口:“可是……” “可是什么?”埃尔谟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在他看来,这个提议已经足够顾及裴隐的立场,他不理解裴隐还在犹豫什么。 见对方迟迟不语,埃尔谟嗓音阴沉下来:“你还是不信我?” “不是!”裴隐立刻否认,“我只是……” 他自己也理不清那缕隐约的不安从何而起。 无论是裴安念遭受污染的源头,还是那位神秘的人类宇航员……所有线索兜兜转转,似乎都和埃尔谟存在着或深或浅的关联。 他也希望只是自己多虑,可那种缠绕心头的预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总觉得,埃尔谟离这一切越远,才越安全。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之际,门外传来一道迟缓的嗓音:“四殿下?” 一位老妇站在门口,神色有些茫然。 裴隐还没反应过来,埃尔谟已先一步朝她走去:“霍桑女士,怎么到这儿来了?” 裴隐眨了下眼。 ……霍桑女士?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迈的妇人。 在奥安帝国,皇子自出生起便和生母分离。他们的成长与抚育交由专人负责,只为培养出足够冷血的继承者。 这样的人被称为“保育女官”,既是乳母也是导师,负责皇子的礼仪、学业以及成长中的诸多方面。 皇子在十四岁迁入各自府邸时,往往尚不成熟,保育女官也会随行入住府邸,兼任府邸管家。在此期间,她们对皇子拥有至高的惩戒权。 这位霍桑女士,正是埃尔谟的保育女官。 当年作为陪读的裴隐,也没少在她手底下受教。 记忆中的霍桑女士严厉得不近人情,当然,这也与裴隐当年实在太过顽劣脱不开关系,三天两头触犯宫规,挨戒尺成了家常便饭,掌心常年都是红的。 可同样也是霍桑女士,一次次将裴隐想看的书找来给他,为他解答课业上的困惑。 裴隐对她畏惧和感激并存,但到头来,终究是感激居多。 眼前的妇人,却苍老得让他几乎认不出。 她步履迟缓,身形佝偻,连跨过厨房的门槛都显得费力。 裴隐正要上前,却听见她急切地问埃尔谟:“是佩佩回来了,对不对?” 他心头猛地一紧,脚步停住。 ……不会吧?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这副面具采用顶尖技术制成,从未有人能识破。 她怎么会…… 埃尔谟迅速往裴隐的方向瞟了一眼,显然同样被这句话惊住。 紧接着,霍桑女士又开口:“我看到外面放了好多小摆饰,肯定是他买回来的,对不对?他前几天不是出去玩了吗……这些,都是他带回来的吧?”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和裴隐对视一眼。 听到这里,裴隐也终于明白过来。 霍桑女士并不是认出了现在的他,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她的思维还停留在以前,佩瑟斯外出游玩,总会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府的那段寻常日子。 埃尔谟挽住他的手臂:“霍桑女士,我送你回去。” 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别院,埃尔谟扶着老人在椅中坐下,倒了温水递到她手中,待她呼吸渐稳,才侧过脸低声向裴隐解释。 “她年纪大了,意识偶尔会混乱。宫中已没有需要教导的皇子,留在那里她的日子不会好过,我便以府中缺人为由,接她出来静养。” “也许是看到府里突然变了样,一时恍惚……以为又回到了从前。” 裴隐会意地点头,看着霍桑女士,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 没想到这些年,她竟老了那么多。 这时,霍桑女士又抓住埃尔谟的手腕:“四殿下,您还没告诉我……是不是佩佩回来了呀?” 埃尔谟垂下眼帘:“不是,他没回来。” “不对啊……”霍桑女士怔怔地摇头,“那些东西,不是佩佩买的,还能是谁买的?” 埃尔谟嘴角抽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她又自顾自絮叨下去:“四殿下,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总对他那么冷淡,想让他留下来陪你吃饭就说出来嘛,别总是等人走了,您又一个人干坐着等……” “霍桑女士,”埃尔谟耳根泛红,神情微窘,按住老人的肩膀,“你糊涂了。” “我看是您糊涂了,”霍桑执拗地纠正,越说越急,“您什么都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呢?您好好说,让他留下——” “霍桑女士,”埃尔谟的声音提高,尾音隐隐发颤,“佩瑟斯八年前就走了,不是去琉光星,也不是去哪里玩,他离开奥安帝国了,不会回来了。” 别院里一时陷入寂静。 裴隐看向埃尔谟,对方却侧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第80章 霍桑女士目光晃了晃,仿佛在这一刻才终于想起了什么,却也由此坠入更深的茫然与哀伤之中。 “不……不会的,”她喃喃着,“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我不信……我不信,佩佩他,他是个好孩子啊……” 埃尔谟蹲下身,拢了拢她膝上的毯子:“我扶你去休息。” 正要搀她起身,另一道声音从旁响起:“霍桑女士。” 埃尔谟目光一转,看见裴隐的脸。 不是那张人皮面具,而是面具摘下之后,他真正的脸。 霍桑女士的目光缓缓聚焦,颤巍巍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佩佩……是你吗?你……回来了?” 埃尔谟站在一旁,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我,”裴隐在他面前蹲着,小心翼翼托住她干枯苍老的手背,覆在自己脸侧,笑着望进她的眼睛,“我回来了。” 第59章 动物墓园 刚到皇子府那些天,裴隐不知道挨了霍桑多少顿戒尺,甚至养成了一见她就哆嗦的条件反射。 想来她见着自己时,心头那股厌烦也不遑多让。毕竟像他这样能折腾的陪读,搁在哪家府邸恐怕都是独一份。 转折发生在入学后的首次水平测试。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裴隐盯着那个刺眼的排名,怔了好一会儿。这段日子他是玩得疯,可课业从来没落下。 老师讲的内容他明明都认真学了,可试卷上好些知识点,课堂上压根没提过,还有些题的答案甚至和他学的完全相反。尤其是那道飞行器型号题,课本图示和考卷上的根本是两回事。 明明是按学的答的,怎么会错成这样? 后来他才发现,他们那个班几乎包揽了年级垫底的所有名额。连教材都是早已淘汰的旧版,里面教的还是十几年前就停产的旧型号。 陪读虽与皇子同在皇家学院就读,却被分在不同的班级。而他精神力评级低,又是个体能毫无优势的omega,即便在陪读中也属末流,被扔进一个无人问津的班级,没人在意他们是学是玩。 他把这发现说给同窗听,有人只是笑笑,甚至松了口气:学得少点,不是更轻松? 后来裴隐也明白了,这些同窗大多养尊处优,自幼有人兜底,学与不学,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可他不一样。 他是刚被认回来的,曾因顽劣被丢去偏远的星球独自生活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到父母身边,有机会接受像样的教育。 他不能再搞砸了。 只有做得好,父母才会多看他一眼。甚至有一天……或许能像爱凯兰那样爱他。 白天在学校,裴隐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到处招猫逗狗,没大没小地去逗弄小殿下,仿佛一切照旧。 可一到夜里,他几乎不睡。 裴隐偷来埃尔谟的课堂笔记,躲进厨房最偏僻的储物间。府里宵禁严苛,他不敢点灯,只借着一支手电筒昏黄的光,一字一句抄到后半夜。 可他还是被抓住了。 霍桑夫人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一条条念着他的罪状:擅闯禁地、窃取皇子课本、违反宵禁、深夜滞留厨房…… 裴隐垂着眼,在心里默默数这次要挨多少下戒尺。数到最后,觉得这只手大概是要废了。 可他怕的不是这个。 废一只手不算什么,他怕的是自己闹得太过,这段时间的胡闹传到父母耳朵里,再次被送走。 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裴隐怕极了,几乎是跪爬着扑过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用瘦小的身子抱住霍桑女士的脚踝,仰起脸时,眼泪糊了满面:“您打烂我的手吧,怎么罚我都行,但求您别告诉父亲母亲。我不想再被送走了……我错了,真的错了……” 一向铁面的霍桑女士,嘴角也无法控制地出现一丝动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裴隐透过泪光抬头,看见了埃尔谟。 一身睡衣的小皇子静静站在门边,灰蓝眼眸里没什么情绪,硬要说有,大概也只有被哭声吵醒的倦意和不耐。 他就那样静立着,看着裴隐狼狈地跪在地上,抱着霍桑的腿哭到浑身发抖。 裴隐浑身一僵,更深的寒意窜上脊背。 他想起自己平日是怎么对这位小殿下的,使唤他、故意说怪话惹他生气,还总仗着对方不善言辞,肆无忌惮地占尽口头便宜。 如今人赃俱获,偷的还是他的笔记。 他想,埃尔谟一定会趁机换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陪读吧。 裴隐后悔得要命。 如果当初……他对埃尔谟好一点就好了。 可一切都晚了,他注定要被丢回那个遥远的星球,再也回不来。 想到这里,他哭得几乎呛住,手指攥紧霍桑的裤脚,断断续续地哀求,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直到一股力道将他从霍桑脚边拽开,有人笔直地挡在了他面前。 裴隐用力眨了眨眼,挤掉睫毛上的水珠,只看见埃尔谟的后脑勺。 “笔记是我给他的,”小皇子背脊挺直,端正地跪在霍桑面前,声音平静,“是我让他帮我抄笔记,又怕人发现,才叫他躲来这里。我说抄不完就不给他饭吃,他不敢不听。” 他抬起头,直视霍桑:“错在我,请您罚我。” 裴隐震住了,连哭都忘了,只能一下一下地眨眼。 霍桑夫人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少年,最终叹了一口气。 她将两人拉起来,没再多说一句责备的话,转身从书架最深处抽出几本旧书,递给还在发懵的裴隐。 她告诉裴隐,他刚从偏远星球回来,这里的教学体系和从前接触的不同,得先看完这些打好基础,循序渐进地学,才不至于死记硬背。 那夜之后,裴隐仍旧常挨戒尺,隔三差五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受管教。 但霍桑女士再没提过那一晚的事。 裴隐一页页啃完那些旧书,遇到不懂的,就攥着书页去问她。而她总是放下手中的事,耐心为他讲解。 从下一季水平测试开始,直到离开学院,他再没丢过第一名。 没有霍桑,他不可能接触到那些珍贵的知识,也不可能在逃离奥安帝国之后,依然有能力去做有意义的事。 他原以为这只是自己单方面欠下的恩情,却没想到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霍桑女士也从未忘记过他。 此时此刻,裴隐握着霍桑女士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松软而干枯。 记忆里的霍桑总是高大的,就像厨房那个夜晚,他跪在地上仰头望去时,那个笔挺而威严的身影。 可是八年过去,她也是真的老了。 霍桑望着眼前这张褪去稚气却依旧熟悉的脸,惊喜从眼底浮起,却又很快被一层哀伤覆盖:“可是……佩佩,你这次走了好久啊。” 裴隐嘴唇轻轻一颤,努力挤出一个笑:“是啊……这次是久了点。” “那……你最近怎样,玩得开不开心?是不是……想看的都看到啦?” 闻言,裴隐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在霍桑此刻混沌的思绪里,他或许只是那个又一次溜出府去疯玩、迟迟未归的少年。 可裴隐想到的,却是这整整八年。 他过得好吗? 开心吗? 这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但最后他还是说:“过得很好。” “见到了很多从没看过的新鲜事,”裴隐笑了笑,说出口的瞬间,语气反而更坚定几分,脑海中掠过一小截触手的影子,“还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旁的埃尔谟听见这句,目光往这边落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可是,”霍桑又问,“你怎么会去那么久?” “我……”裴隐张了张嘴,惯常伶俐的舌头竟打了结。 “是不是……”霍桑女士压低声音,又问,“又和四殿下闹别扭了?” 裴隐下意识转头看向埃尔谟。 从他摘下面具、扑到霍桑身边起,埃尔谟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始终垂着眼,直到此刻才缓慢地抬起视线,与裴隐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便又移开。 裴隐摇头:“只是路上耽搁了……和四殿下没关系。” “那……你没和他闹不愉快?没生他的气?” “没有的。” 霍桑女士却忽然抓紧他的手,指节微微发颤:“佩佩,那你下次出去,带上他一起,好不好?” 裴隐安抚地回握那只枯瘦的手。 “我也想啊,”他弯起眼睛,语气轻快得像真的回到了十五岁,“我也很想带他一起出去玩……可他总是不愿意。”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 裴隐似乎沉浸在这场跨越时光的角色扮演里,顺着又往下说:“霍桑女士,您能不能……也帮我劝劝他。” “他怎么会不愿意?”霍桑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解,随即深深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每回你偷跑出去,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儿,一整天不说话。你回来了,他也不吭声。我还劝他,说既然这样,干脆别让你走了。可他却替你求情,让我别罚你。” 第81章 “……是吗?”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裴隐忍不住又看向埃尔谟,这次只见到一道沉默冷硬的侧影。 “也难怪你觉得他闷,不爱跟他玩,”霍桑女士拍了拍裴隐的手背,目光柔软下来,“我看着他长大,多少还是懂他性子。你们孩子之间的事,本来不该我来多嘴。可我怕啊……怕我要是不说,他自己等到最后也不会开口。到时候……就真的来不及了。” “没您说的那么夸张,”裴隐垂下眼,“四殿下他……他挺好的。” “那……”霍桑看向他,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期待,“你这次,能不能不走了?留在宫里多陪陪他吧。你是不知道,你在的时候,他连吃饭都会多吃一些。” 裴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能不能……不走了? 还没等他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像是根本不想听见答案,埃尔谟毫无征兆地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小殿下,”裴隐立刻想要起身,“您去哪儿?” “取点东西,”埃尔谟背对着他,声音绷得有些紧,“你陪她。” 话音一落,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裴隐下意识想追,却被霍桑女士紧紧攥着手。 想到她情绪刚刚起伏过,意识也不太清醒,终究不敢放她一个老人家独处,于是留了下来。 霍桑的记忆是断裂的。有时她以为还在从前,佩瑟斯还是那个上蹿下跳的陪读少年;有时又会忽然清醒,想起他早已叛出帝国、远走他乡。 两种认知反复撕扯,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直到倦意袭来,才渐渐睡去。 确认她睡熟后,裴隐重新戴好面具,悄声关门退出,沿着来路往回走。 来的时候并未留意周围,此刻独自走着,才发现道旁松树下立着许多小小的石碑,每一块上面都印着一个爪印。 裴隐忽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埃尔谟府邸的这片别院生态极好,松柏苍郁,又紧邻皇家猎场,常有些小动物从围栏缝隙钻进来。 受惊的野兔、迷路的松鼠,受了伤的小狐狸……从前的佩瑟斯总会偷偷把这些小动物捡回来,藏在这里照料。 裴隐蹲下身,指尖拂过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石碑。 碑旁嵌着一张照片,是一只耳朵耷拉着的灰兔子,生年的位置是一个问号,很严谨,毕竟没人知道它出生于哪年。 不过,卒年却是清晰的三年前。 也就是说,在裴隐离开之后,它至少又活了很多年。 沿小径往前,这样的石碑还有许多,一块接一块静立在松影之间。 每一块都嵌着照片,裴隐一张张看过去,渐渐想起每条小生命是在怎样的情境下,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回府上。 所以,这些当年被他一时兴起带回来的小生命,每一只都被埃尔谟养到了最后,还一一立了碑,好好安葬在了这里。 裴隐蹲在地上,望着这满地的石碑,轻轻地笑了。 不是总说自己性情残暴吗? 这不还是和从前一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清风拂过,枝影轻晃。 裴隐看见埃尔谟抱着一叠古旧泛黄的册子,从林木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脑海里浮现起常给裴安念看的那张照片。少年低着头,温柔地喂一只狐狸。 裴隐在心底悄悄对裴安念说:看,你的爸比,其实一点也没变。 第60章 圆环初现 起初埃尔谟不明白裴隐为什么蹲在这里,可很快,他看见那方墓碑,心下霎时了然,便也在他身侧蹲下。 他伸出手,抚过碑上的日期:“这是最后离开的一只。” 裴隐一怔,某个念头掠过脑海,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小殿下,您是把所有小动物都送走之后,才离开这里的吗?” 碑上的时间,恰好与寂灭者就任的时间重合。 埃尔谟侧目看向他,灰蓝色的眼底覆着一层薄雾:“不是你说的?” “……啊?” 又有他的事? 可他记忆里一片空白,只好问:“我说过……什么啊?” “你说,所有带回府的动物都被你赐福过,注定会寿终正寝,如果中途不见了,就是被我扔了。还说每天都要亲自检查,看它们是不是还在。” 裴隐:“……” 好吧,他确实没印象了。 但这话里那股耍赖又任性的劲儿,倒确实像他从前的作风。 埃尔谟一眼看穿他的茫然,语气里掺进一丝讽刺:“你要是记得,那才是奇迹。” 裴隐无法反驳。 那时候他眼里装着太多东西,一颗心总飘在外面。想救那些小动物是真的,后来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也是真的。 “哎呀,”他挪近一步,肩膀撞了下埃尔谟,“那不是因为我知道,小殿下一定会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嘛。” 埃尔谟冷冷地勾了下嘴角。 裴隐看够了,便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可刚起直就眼前一晃,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混乱的视野里,有人倏然起身,手臂迅速环过他的腰。 埃尔谟扶住他,目光锁在他脸上:“怎么回事?” “没事,起猛了而已。” “是不是饿了?”埃尔谟脸色仍不太好,“我让他们早点上菜。” 裴隐正想说两句玩笑话让他安心,余光却瞥见他怀里:“这是……” 埃尔谟低头看了一眼,将那叠泛黄的笔记递过来。 “母亲留下的,搬来这里时从宫中带出来一部分,刚才顺路拿了出来。” 裴隐站在原地一本本翻看,大多是烹饪笔记,也有养花、料理日常的琐碎心得。看得出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可翻遍所有笔记,也没找到和畸变体或邪神相关的记载。 合上最后一本时,裴隐抬起眼,朝埃尔谟摇了摇头。 “母亲的手稿但大多留在宫里,如果这里没有,就只能回宫再找了,不过……”埃尔谟说着,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翻开其中一页,“这个,你有印象吗?” 裴隐凑近去看。纸页上画满了一连串圆环,乍看一模一样,细看却各有微妙的差异。 整本笔记被这样的图形填满,怎么看都不寻常。 可裴隐依旧想不出,它们与畸变体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二人只好暂时将这事搁置,一同转身朝回走去。 经过花园时,裴隐看见那架秋千还悬在原处,心中正觉欣喜,下一秒又觉得不对。 一架木头做的秋千,能这么多年都毫无磨损吗? 再细看,甚至比记忆里更新了。 正疑惑着,听见埃尔谟开口:“霍桑女士后来……还和你说过别的么?” “也没说什么,她意识有些模糊,一直在念叨以前的事,”裴隐笑了笑,“没想到她会一直记得我。” 埃尔谟沉默片刻,然后道:“她……从未对我提过这些。” 霍桑在他十八岁时便离开了府邸,接回来已是多年以后。没过多久,他又动身前去担任寂灭者。 在那段短暂的共处时光里,霍桑的确一次也没提过佩瑟斯。 “她说的是真的吗?”埃尔谟目视前方,忽然又问。 “什么?” “那时候……你其实是想跟我一起玩的?” “……” “当然啊,”半晌,裴隐轻叹一声,思绪也被拉回从前,“我喊过您那么多次,您总是不出来,我才只好去找别人,然后拍视频给您看。” 埃尔谟低下头。 原来他真的……错过了那么多。 可那时的自己,要迈出那一步实在太难。 多年来,他始终记得母亲临终前看向他时恐惧的眼神,以及她那反复的叮嘱:按时吃药、不要随意走动、尽量少和别人说话、也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 总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很多地方不敢去,很多人不敢靠近,仿佛只有把自己彻底封存起来,才是安全的。 “成像仪……已经没有了。”埃尔谟想起当年亲手砸碎它的画面,声音空落落的。 “啊……”裴隐顿了顿,“是弄丢了吗?数据……应该还能找回来吧?” “……找不回来了。” 裴隐一时无言。 卧室里那些看似如初的家具、书籍,花园里明显崭新的秋千……一切线索在他脑中串联成线,逐渐清晰。 在他离开之后,埃尔谟恐怕处理掉了许多与他相关的东西。这里的很多物件,都是在他这次回来前才重新添置的。 那台成像仪,大约也被毁掉了,连同里面存着的数据。 裴隐看向他绷紧的肩线,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问他当年是以怎样的心情砸碎它的吗? 由他来问这个问题,也过于残忍了。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了裴隐的住处。 第82章 做好的餐食已经端上了桌。 “叫念念也一起吧。”落座时,埃尔谟说。 裴隐眼睛一亮:“好,我去——” 话音未落,就见裴安念叭叽叭叽从门口跑进来,动作利落地爬上椅子坐好。 裴隐先看了眼埃尔谟,再看向无辜眨巴着眼的小家伙,瞬间明白,这父子俩又背着他用意念叽叽咕咕了。 他不敢置信地叉起腰:“喂,你们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埃尔谟眉梢微抬:“这样快。” 裴安念立刻奶声奶气地学舌:“这样快。” 作为桌上唯一无法用意念交流的人,裴隐莫名生出一种被小团体孤立的无力感。心里正五味杂陈着,埃尔谟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 “念念能吃这个吗?” “……你们不是有小群吗?”裴隐撇撇嘴,“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埃尔谟顿了顿,小心地看了眼他的脸色,转向裴安念:“爹地不喜欢这样,下次别这样了。” 小家伙应声点头,脸上浮起内疚,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不对劲:“什么啊,明明是你来找我的!” 埃尔谟沉着脸嘘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吃饭不可以说话。” 裴安念乖乖垂下头:“哦……” 菜色仍以清淡健康为主,花样却明显丰富了不少。看来即便是营养餐,也能做出几分风味。 “小殿下,你家小厨房的手艺终于进步了。”裴隐尝了一口,称赞道,“我还记得以前吃的时候,那可真是没滋没味。” “你那时口味太重,吃家常菜自然觉得淡,”埃尔谟语气平静,“现在饮食清淡了,反而能尝出滋味。” 裴隐撇撇嘴。 是这样吗?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霍桑女士的话——有他在的时候,埃尔谟总会多吃一些。 不知是真是假,可他倒是想起来,自己确实撞见过埃尔谟独自用餐的样子。 那时正值春假,裴隐的学习越来越好,在学校也愈发受欢迎。 那是他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一段时光、父母开始愿意带他出席各种场合,他结识了不少贵族子弟,连维尔家的世交子弟也邀他一同出游。 能与这些贵族同行,意味着他被真正接纳为维尔家的大少爷。这让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长久地留在这个家里。 那天的阳光正好,裴隐心情雀跃,手里握着那台成像仪,沿途看见什么都拍下来,发给他的小殿下。 同行的一位少爷凑过来,瞥了眼他的屏幕:“一路都在拍,发给谁看呢?” 裴隐头也没抬,轻快地回答:“四殿下啊。” “哪个四殿下?” 这话问得古怪。陛下统共就那么几个儿子,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他忙着编辑信息,只随口应了句:“四皇子埃尔谟啊。” “你还真叫他殿下啊。” 裴隐手指一顿,抬起眼:“为什么不叫他殿下?” 那贵族子弟本是脱口而出,被他这么一问才心虚起来,急忙岔开话题:“快走吧,要赶不上了。” 裴隐向来爱笑,脾气也好,更何况这些都是家里的世交,维持关系很重要。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叫他殿下?” 对方看他脸上没了笑意,知道话已收不回来,索性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说:“你不是在首都星长大的吧?” 这话猝不及防戳中裴隐的痛处。方才还满满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算了,我也是好心提醒你。那个什么四皇子,你看看整个学校,除了你有谁叫他殿下?有谁真把他当回事?连个普通贵族都不如,你讨好他,只是白费力气。” 裴隐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甚至有点听不懂。 那少爷又补了一句:“你精神力是不行,但光凭这张脸,也能找到不少好出路。要是你跟了那么个废物……这辈子就毁了。” 说完,他便跟上队伍走了。 裴隐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原本明媚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脚下像灌了铅,沉甸甸地抬不起来。 手里的成像仪响了一声,这才把他从失神中拉回。 不久前,他刚给埃尔谟发过一条消息,拍了一处陨石坑,配了语音。 【小殿下小殿下,快看!我刚才看到一个超级大的陨石坑,您见过这么大的吗?】 【我还买了个陨石冰箱贴,退不了啦,所以您就让我贴在冰箱上嘛,就一个小角落,好不好好不好!】 屏幕上跳出两行简短的回应。 【确实很大。没见过。】 【可以。】 换作平时,裴隐大概会撇撇嘴,嫌他敷衍。 可这一刻,他盯着那寥寥几行字,鼻尖却有些发酸。 他不能与父母的世交撕破脸,他才刚被接回来,真要闹僵了,他没有把握父母会在世交与他之间选择他。 他害怕再次被送走。 可他也没心情继续这段旅行,于是第二天他就找了个借口打道回府,只想快点见到他的小殿下。 春假期间,霍桑回乡探亲,埃尔谟又遣散了其他仆从。 回来的时候,裴隐就看见他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吃着能存放很久却索然无味的干粮。 回忆起他那时的样子,裴隐心里越发苦涩,叹了口气。 埃尔谟抬眼看他:“怎么了?” 裴隐对他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还好。 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敢看轻他的小殿下。 埃尔谟总觉得他有些古怪,却一时想不出缘由,注意力重新放回餐盘。 低头时,余光往旁边一掠。裴安念正捏着笔画画,面前的碗几乎没动。 埃尔谟眉头微蹙:“吃不惯?” 裴隐替他答:“来之前他吃了一包小饼干,估计还不饿。放心吧,这小家伙从不亏待自己的肚子。” 埃尔谟仍不放心:“是吃不了家常菜?” “能吃,就是不爱吃,”裴隐无奈地笑了笑,“就爱牛奶饼干,之前在跃迁舱里条件有限,也就惯着他了。” “不行,难道以后恢复人形了也这么吃?”埃尔谟眉心一紧,“明天开始,让他好好上桌吃饭。” “不要!”裴安念立刻放下笔,小脸气鼓鼓的。 “要。”埃尔谟扫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裴安念立马求助地看向裴隐:“爹地——” 能让这小家伙好好吃饭,裴隐高兴还来不及,于是故意做出爱莫能助的样子:“看我有什么用呀?这是他家,他说了算,连我都得听他的呢。” 裴安念瘪着嘴瞪向埃尔谟,满脸都是怨念,抓起笔在本子上狠狠划了两下,转身就要往桌下跳。 “念念。”裴隐叫住他。 爹地开口还是管用的,小家伙乖乖停住了脚步。 “吃完饭要走,该说什么?” 裴安念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说话。 “小绿鸟教过你的,要是记不起来,今晚就跟爹地再重温五集。” 裴安念浑身一激灵,像是听见了什么人间酷刑,立刻开口:“我吃好了,爹地慢慢吃。” “还有呢?” 裴安念转向埃尔谟,别扭地揪着触须。 埃尔谟不慌不忙喝了口汤,静静等着。 “……你也慢慢吃,”裴安念飞快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大坏蛋。” “裴安念!”裴隐不悦地皱起眉,结果小家伙啪嗒一声跳下椅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裴隐正想追,手腕却被埃尔谟拉住:“别担心,房门有生物感应,只有你能出入,他出不去的。” 裴隐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埃尔谟真的做了许多准备,让裴安念也能在这里安全住下。 心头一松,他重新坐了回去,却还是不解:“怎么这么大脾气?青春期吗?可他才八岁,不至于吧……” “刚换环境,难免敏感,”埃尔谟舀了一勺嫩黄的蛋羹,“要添点吗?” 裴隐笑着点头:“谢谢小殿下。” 埃尔谟接过他的碗,伸长手臂递回时,动作却顿在半空。 “小殿下?” 埃尔谟没有应声,目光定定落在桌面某处,拾起裴安念方才涂画的那页纸。 裴隐察觉异样,也站起身来。 埃尔谟将碗放下,快速起身翻出之前找到的那本母亲的笔记,翻开来回对比。 裴安念画的是今晚的餐桌,三个人围坐吃饭,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儿童画。 就在小家伙自己的小脑袋上方,飘着一朵云似的对话框。 里面画着几个圆环,乍一看每个都一样,却又有细微的不同。 和母亲笔记里那些神秘的符号……一模一样。 第61章 符号深意 房门推开时,裴安念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 见两人急急闯进来,小家伙一时愣住,以为爹地还在为餐桌上的事生气,正想好好道个歉,却见裴隐在他面前蹲下,将一张画纸递到他眼前。 第83章 “念念,告诉爹地,这几个圆环是什么意思?” 裴安念被问懵了,盯着纸看了会儿,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就是随便画的。” “念念,”裴隐声音绷紧,目光与他平齐,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这很重要,你必须认真想,哪怕只有一点点印象也行。” 裴安念从没见过他这样着急,被那道灼灼的目光逼得向后缩了缩:“我真的不知道……” “可这些都是你亲手画的,怎么会不知道呢?”裴隐又翻开埃尔谟母亲那本笔记,纸页哗啦一声展开在两人之间,“再看看这些,有没有让你觉得眼熟的?” 裴安念凑过去,目光从一个圆环慢慢移到另一个圆环,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圈已经有些泛红:“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爹地。” 听见那话音里明显的哭腔,裴隐才像是从某种灼热的状态里惊醒。 “……对不起,吓到你了是不是?”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委屈的小团子拢进怀里,“爹地只是太着急了。” 他只是……太想救回裴安念了。 那些原本支离破碎的线索,因为这个符号,被串联成一条线。他能感觉到,距离真相浮出水面那一刻已经越来越近。 可比起喜悦,他却更感到一股恐惧。 他见过无数畸变体,处理过再诡异离奇的案例,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为什么会这样? 他找不到答案,而这种未知本身,就足够令人不安。 “爹地?” 裴安念的声音响起来,可他却像沉进了深海,耳边嗡鸣不绝,所有声音都被水压推得遥远而模糊。 直到另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沉稳、清晰,一点点逼近,像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穿透厚重的水流,将他从深海里拽出来。 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挣出水面,裴隐猛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自己床上。身下不是床单,而是一股温热的体温。 埃尔谟半个身子垫在他身下,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将他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气息里。裴安念趴在埃尔谟肩头,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盛着同样的关切,齐齐落在他脸上。 “……我没事的,”裴隐哑声开口,勉强扯了下嘴角,“有时候太着急,就会这样。” 埃尔谟拧着眉心,显然仍旧不放心。可裴隐此刻也顾不上解释,满脑子都是那些圆环。 他捏了捏埃尔谟的手:“念念……” 埃尔谟会意地回握住他:“交给我。”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裴隐觉得自己可以暂时松开那根紧绷的弦,就这么靠着他,什么也不想。于是,他任由埃尔谟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画纸。 埃尔谟微微倾身:“念念。” 小家伙转过来,画纸在两人之间展开。 “你在这里画了一个对话框,”埃尔谟指尖点在纸面上,“也许你不知道这些符号的意思,但画的时候,你心里一定在想些什么,对不对?” 裴安念垂了垂眸,像是想起了什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不停地眨眼。 “念念,”裴隐看出他的犹豫,于是也加入进来,摸着小家伙的脑袋,放柔声音耐心引导,“告诉爹地,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好吗?” 裴安念试探地抬起头:“……真的要说吗?” “当然。” “……在想,”怯生生的气声吐出两个字,“……爸比。” 那一瞬间,裴隐清楚地感觉到,一直窝着自己的那只宽厚的手掌,明显地松了一下。 “……爸比。”埃尔谟低声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 裴隐的大脑有一瞬空白,他不知道裴安念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更不知道,如果那个隐瞒许久的真相就此揭开……会怎样。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埃尔谟撑起身,从床边站起。他取来画笔和画纸,重新在床沿坐下。 “念念。” 埃尔谟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耐心,是那种明显用来哄小孩的语气,因为不熟练而显得生涩笨拙,却又因为不加掩饰,反而格外真诚。 或许正是那股笨拙的真诚触动了裴安念,让他安静下来,抬头等他说下去。 “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忙,”埃尔谟的笔尖悬在第一个圆环上方,“看着这个环,画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裴安念努力想了想,却还是摇头:“……不记得了。” 看来要精确地回溯当时的念头,对他来说太难了。 埃尔谟没有逼他,换了个问法:“你刚才说你在想爸比,那具体是在想什么?” 裴安念怯生生地瞄了裴隐一眼,小声开口:“想……和爸比吃饭。” 裴隐心口一跳。下意识看向埃尔谟。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这句话写在画纸边缘的空白处。 “好,和爸比吃饭,”埃尔谟问,“还有吗?” 裴安念对着画看了很久,终于,迟疑地伸出触须,指向第三个圆环上:“这个。” 埃尔谟眸光微动,立刻追问:“你的意思是,画这个圆环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吗?” 裴安念点了点头。 那是整幅画的最后一笔,画完那个圆环,他就跳下椅子跑开了。 那时埃尔谟正在给爹地盛汤,气氛明明很好,可下一秒,这个男人却转过脸,用冷冰冰的语气命令他,以后每天都必须上桌吃饭。 他的心情一下子就跌了下去。就好像……明明很温柔的爸比,突然又变回了凶巴巴的大坏蛋。 “念念,这很重要,”见小家伙迟迟不开口,埃尔谟耐心解释,“只有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我们才能找到办法,帮你变回人形。爹地很想让你变回人形,你也不想让他失望,对不对?” 触须不安地收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出来:“要爸比,不要……大坏蛋。”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头也越来越低。 裴隐侧过头,看了埃尔谟一眼,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只有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 他抬手,拍了拍裴安念的脑袋:“好了,念念。谢谢你,你去玩吧。” “爹地……”裴安念看着他,又小心翼翼地瞄向埃尔谟,脚步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怎么也迈不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闯了祸。 可裴隐只是温声安抚:“没事的,去吧。” 小家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出门。 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隐收回视线,碰了碰埃尔谟的手臂:“小殿下。” 那一瞬间,埃尔谟才像是从某种失神的状态里被拉了回来。 “这个收好,”他将画纸递过去,“虽然他认不出符号,但既然是他亲手画的,很可能是潜意识的某种投射。” 裴隐接过画纸,又把那几个圆环细细看了一遍,眉心微蹙:“可是,这么简单的符号,真能表达那么复杂的意思吗?” “只能慢慢比对。以后他每画一次,就记下他当时在想什么,词汇一旦开始重复,自然会显出规律。” 裴隐短促地笑了一声:“也是让我们破译上密码了。” “差不多,”埃尔谟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陈静知?” “还没定。” “确定不能远程?” 裴隐摇头:“静知主席不会同意,而且,要是她发现我在奥安帝国首都星,恐怕只会更不相信我。” 埃尔谟沉吟片刻:“那就约在215号收容站。我有一条特殊航道,你跟我一起走,能快很多。” 裴隐想了想,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埃尔谟继续道:“后天我们就进宫,想办法取回母亲留下的手稿,见陈静知时一并带上,这些符号,她或许会有线索。” “好。” “明天我先带医生来,评估你的身体是否能承受瞬移。如果不行,就走常规航线。” “嗯。” 该交代的似乎都说完了,埃尔谟正准备走,却在站起的那刻袖口一紧。 “小殿下,”裴隐拽住了他,“刚才念念……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解释。”埃尔谟打断,“我明白。” 裴隐眨了眨眼,还没想明白他究竟明白了什么,就听见埃尔谟继续道:“本该是你们一家三口吃饭,平白多了个外人。孩子触景生情,想起过世的父亲,也是人之常情。” 裴隐:“……” ……又让他逻辑自洽上了。 他叹了口气:“小殿下……” “你放心,”埃尔谟的声音闷闷的,“我答应过治好你们,不会食言。” 说完就转身要走。 “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裴隐心头一紧,直接从床上撑起身,伸手将人拽住,“你给我站住。” 第84章 埃尔谟站住了没动,却也没回头,只留下一个绷紧的侧影。 “过来。” 那人依然像根木头似的扎在原地。 裴隐又说了一遍:“我说过来。” “厨房里还有雪芽寒冻,”埃尔谟的语气冷硬而倔强,“我去看看。” 他低着头,刚要往外走,下一秒,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过身去:“怎么了?” 床上,裴隐不知何时已蜷进被褥里,单薄的身子发着颤,脸埋在被子里,看不见表情。 埃尔谟脑中一空,下一秒已冲回床边,半跪下来,双手急切地探向那团被子。 就在那一刹,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将他狠狠一拽。 呼吸骤滞,整个人向前倾去。裴隐借力半撑起身,一半重量压在他身上,眼里却闪着得逞的亮光。 埃尔谟脸色一沉:“……你骗我。” “我骗您还少啦?” “哦,”埃尔谟冷嗤一声,抿紧唇,“你很得意?” 裴隐脸上的坏笑更不加收敛,可笑着笑着,目光却静了下来。 他认真看着埃尔谟的脸。 那双一贯冷冽的眼此刻微垂着,唇角下压,像只被雨淋湿的犬类,不吵不闹,只是湿漉漉地望着他。 可怜得要命。 一时间,裴隐心口软塌下去,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鼓噪,催他把一切摊开、全部告诉他。冲动几乎掀翻理智,可话滚到喉咙,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 裴隐手上用力,将人揽得更近了些。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蹭他颈窝。 等见到陈静知,等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或许那时候,我们真的可以—— 埃尔谟怔了怔,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意思,裴隐却已不再往下说,只是安静地蹭着他。 他终究没有多问,挽住他的腰。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 “雪芽应该已经冷冻成型了,”埃尔谟说,“要不要尝尝?” 裴隐眼睛立刻亮了,舒展了一下身体,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般抬起头:“要。” 茶冻冷藏了一整个下午,表面凝出恰到好处的色泽。埃尔谟第一次尝试,幸运地没有失手。 白天打发过一次奶油,这会儿手法熟了许多,他将研磨得细密的雪芽倒入奶油中,乳白色泽被晕染出一层淡绿。 待奶油打发至绵密挺立,他将其装入裱花袋,在茶冻表面勾勒纹路。 正凝神间,身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叭叽声。 侧头一看,裴安念不知何时潜伏到了他身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埃尔谟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小家伙。” 说完,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裴安念触须动了动,模样有些扭捏:“你在做什么?” 埃尔谟看了他一眼:“给爹地做甜点。” 裴安念探头探脑看了会儿,干脆把半个身子挂在台面上:“……我可以帮忙吗?” “不用,”埃尔谟头也没抬,“去玩吧。” 裴安念却不动,仍旧挂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埃尔谟停下动作,看向他。 “是你问我,画那个圈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说很重要,所以我才说的,”裴安念说得很认真,又有点着急,“可是,我只是画圈的时候那样想……现在不那样想了。” 一只触须伸过来,扒拉住埃尔谟垂在桌沿的手指,捏了捏。 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没有……不要你。” 第62章 圣盾计划 “爹地——” 裴安念蹦跳着挤进门,几根触须欢快地晃着,雀跃的声音到了一半就偃旗息鼓。 只见裴隐侧躺在床上,半张脸埋进被褥,呼吸匀长。 裴安念立刻扭头,几根小触须齐刷刷竖起,用意念朝门外报信:“他睡着啦。” 埃尔谟手里端着刚做好的雪芽寒冻,立刻放轻了脚步。 可裴隐还是醒了。 眼帘掀开的瞬间,正对上裴安念那张慌里慌张的脸,看见小家伙举起好几根触须,严严实实捂住嘴,夸张得像是卡通片里的人物。” 裴隐没忍住笑,朝床边伸手:“念念。” “爹地……对不起……”裴安念眨巴着眼,触须蔫蔫地垂下来,“吵醒你了。” “没事,本来也没睡熟,”裴隐捏捏他柔软的触须尖,目光越过他,落在埃尔谟手中莹润剔透的茶冻上,“是雪芽寒冻做好了?” “嗯,”埃尔谟走近,“如果困了,明天吃也行。” “那怎么可以,”裴隐已经撑着床坐起身,“小殿下亲手做的,必须立刻享用。” “还可以再做。”埃尔谟走到床边。 一旁的裴安念终于憋不住,急切地催促:“爹地快尝尝!” 裴隐眉梢一挑,从孩子发亮的眼神里捕捉到什么:“念念也帮忙了?” “他裱的花。”埃尔谟简洁答道,将茶冻分成小块递过去。 裴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眯起眼,发出满足的轻叹。 “甜度刚好,雪芽的香气也正,”他俯身凑近小家伙,笑意温软,“这个花裱得也很有水准哦。” 裴安念被夸得触须都卷了起来,一个劲往裴隐手边蹭。 甜点分量不多,裴隐很快吃完,擦了擦嘴角,满足地轻叹:“说好该我做鸡蛋布丁给小殿下的,反倒先尝了你的手艺。” “不急。”埃尔谟接过空碟,顺手替他掖好被角,叮嘱他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 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裴安念还趴在床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小脑袋低垂,像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才发现裴隐正看着自己。 裴安念心一慌,视线立刻飘开。 “念念,”裴隐凑近些,“看什么呢?” “没、没有……” 裴隐叹了口气。 这孩子,说谎的本事真是毫无长进。 他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随即将他一提,抱进怀里:“在厨房的时候,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裴安念忙不迭摇头,“他就是问我……是不是很想爸比。” 裴隐一怔。 裴安念立刻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保证:“我没说出去!爹地没说的事,我也不会说!” “真乖,”裴隐心口一软,“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就把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告诉他了,”裴安念认真道,“就说……爸比去修星星了。” 裴隐问:“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他说……”裴安念想了想,“他说,看来爹地很爱他。” 裴隐唇边的笑意一滞:“还说了别的吗?” “就这一句,只是……” 他把脸埋进裴隐臂弯里。 裴隐察觉出他的低落,抚摸着他的触须:“怎么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奶油都不裱了……”裴安念声音越来越小,“虽然他是大坏蛋,但还是……有点可怜。” 裴隐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酸涩缓缓漫开。 这孩子一向敏感,对情绪的捕捉比谁准。裴隐看着他蔫蔫的模样,几乎能想象出当时埃尔谟的语气和神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认真看向裴安念:“好孩子,爹地现在还需要一点时间去确认一些事。等一切都好了……很快,你就可以叫他爸比了,好不好?” 裴安念眼睛一亮,随即又别过脸:“谁要叫他爸比……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 “好吧,”裴隐失笑,“是爹地想听你叫,你就当宠宠爹地,好不好?” “真的?”裴安念抬头,有些怀疑。 “嗯。” “……那好吧,”裴安念又一头扑回裴隐怀里,小声嘀咕,“如果爹地想听的话……叫一声,也不是不可以。” 裴隐笑着摇摇头,将他往怀里拢。回到首都星的第一个夜晚,父子俩就这样相拥而眠。 次日医疗团队来得很早,裴隐刚用完早餐,便被请去做检查。 圣盾是一项专为亚历克斯陛下开创的生命延续技术,昔年陛下久经战损,脏器全面衰竭,而圣盾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体外延续的生命器官。 初听似与mrc-9x疗法相似,但本质截然不同。mrc-9x如同高昂的生命借贷,圣盾却能从根本上修复生命机能。 它主要发挥两重作用:其一,庇护全身细胞,抵御外来药物的毒性侵蚀;其二,在长期作用中潜移默化地增强体质,重建机体活力。 当埃尔谟提出“以毒攻毒”的治疗设想时,医生并未否定,反而表示在圣盾的支持下,这确实存在可行性。 第85章 星际时代医学突飞猛进,许多旧人类时期的绝症已研发出特效药剂。然而这类药物往往毒性剧烈,对本就衰弱的病患而言,常是病未愈、人先垮。而圣盾的核心能力,正是剥离毒性,为人体细胞披上一层密不透风的铠甲。 只不过,这项技术至今仍未普及,仅限于奥安皇室内部使用。 因为圣盾并非通用设备,而是一套基于个体基因量身定制的生命系统。每一套圣盾,只为一人所用。 换言之,亚历克斯陛下的圣盾,只能由他本人使用。其他人若要应用,必须从零开始,重新研制专属版本。 “研制需要多久?”听到这里,埃尔谟已按捺不住地开口。 医生答道:“理论上来说不久,但过程中需要多次临床验证,在实践中逐步完善。” 埃尔谟眸光一沉:“又要试,那和试药有什么区别?” “不是的,四殿下,”医生连忙解释,“这种调试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圣盾本身不存在副作用或不良反应。” 埃尔谟神色稍缓:“什么时候能开始?” “很快,只需采集病患完整的基因组信息。只要您方便,随时可以录入。” 埃尔谟回答得干脆利落:“那就现在。” 医生正要应声,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等等,四殿下,”裴隐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却暗含劝阻:“您这也太心急了,总得给医生留些准备时间吧?再说,人家或许还有别的工作安排呢。” 这话是在暗示他别当场拍板。可埃尔谟却像是半点没听出弦外之音,径直转向医生:“你还有其他安排?” 裴隐:“……” 这话问出来,就算真有安排,估计那医生也不敢说了。 果然,医生神色微顿,迟疑片刻才接话:“倒也……没有非立刻处理不可的事。如果四殿下着急,其他工作都可以延后。” “那就延后,”埃尔谟毫不犹豫,“现在就去医院,录入基因信息。” 裴隐只能继续暗示:“四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今天还约了人?” 埃尔谟神色冷峻,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完全不接他的台,反倒回头盯住他:“我什么时候约了人?” 埃尔谟这块木头还没转过弯,一旁的医生却已经读懂了这僵滞的气氛,自己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再待下去只会更尴尬,只得试探着开口:“四殿下,要不……属下先在外等候?您决定好了,我们再出发。” “不必等了,”埃尔谟打断他,视线仍锁在裴隐脸上,“先回去,有事再请你。” 医生如获大赦,带着团队与设备迅速撤离。 等人都走光了,裴隐畅快地伸了个懒腰:“检查这么久,都困了。” 他朝着身后那张宽大的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声音含糊带笑:“这沙发好大啊,小殿下。” 在沙发上滚了半圈,他侧过脸,望向埃尔谟的方向:“小殿下,陪我补个觉嘛。” 埃尔谟却仍立在原地,像一棵不愿拔根的树。 裴隐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身后。 他凑近,想对上对方的视线,埃尔谟却偏开了脸。又试着去拉他手臂,指尖刚碰到衣袖,就被冷淡地避开。 ……看来这关是绕不过去了。 裴隐收起玩笑,站直身子:“小殿下,这事真的不用这么急。” “不用急?”埃尔谟蓦地转头,眼底压着暗火,“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你以为你现在脸色很好看?你以为正常人会像你这样,情绪稍一波动就晕倒?”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裴隐怔住。 “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用了圣盾,就能用活岩洞毒素解毒,比试药轻松得多,不会让你受罪。唯一缺的就是你的基因序列,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裴隐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冷静:“小殿下,如果我没记错,我现在还是奥安帝国的通缉犯吧。一旦基因序列被提取、记录在案,身份就会暴露,到时候您包庇重犯,会是什么后果?” “你就因为这个不肯去?”埃尔谟当真愣住,“不过是几个医生,以我如今的能力,难道还打点不了?” “皇家医院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您能一个不漏地打点吗?万一有人存了异心,万一泄露出去,别忘了现在还有多少人盯着您,何必在这种时候给人留下把柄?” “所以说白了,”埃尔谟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进眼底,“你还是不信任我。” “我没有——” “佩瑟斯,你是不是忘了,”埃尔谟向前一步,“在你离开的这些年,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你以为我凭什么能轻易请来父皇的御用医生?凭什么让他们对我毕恭毕敬?” “我知道,”裴隐没想到自己一番权衡竟被曲解至此,胸口情绪也跟着翻涌起来,“我当然知道您这些年有多不容易。正因如此,您才更应该谨慎。我的身体不差这一两天,我不想您在这个关口冒险,不想您这么多年的心血功亏一篑。” 他缓了缓情绪,走到他面前:“我只是想更稳妥一点。至少……等到确定大局已定,好不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半晌,埃尔谟终于开口,声音微颤,目光却锋利得几乎要割人。 裴隐喉结动了动。 “万一大局定不了呢?万一我输了,失势了,又变回从前那个废物,甚至比废物还不如,”埃尔谟一字一顿,语气发紧,“万一哪天你又觉得在我身边待烦了又要走,然后呢?你以为你这身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佩瑟斯,为什么你可以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我不是——”裴隐刚要反驳,却在这时回味过来,他刚才那段话里真正的重点。 那句藏在汹涌质问里的不安,被其他话语淹没,可裴隐还是听到了。 心口一缩,他抬眼看向埃尔谟:“小殿下,您是觉得……我会走吗?” 埃尔谟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情闪过一丝慌乱,转移话题:“早治总比晚治好。圣盾再有效,身体损耗太重也未必能逆转。如果父皇当年受伤初期就用上,也不会到今天这地步。” 裴隐向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那只向来沉稳温热的手,此刻却一片冰凉,微微发颤。 他的手比埃尔谟小了一圈,握不拢,便双手一起覆上去。埃尔谟别开视线不肯看他,他就贴过去,偏要迎上他的目光。 “小殿下,我不走。” “……” “我都跟你回来了,我在这里,念念也在这儿,我们还能去哪儿?” “……” “你给我们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吃的、住的,还有你亲手做的雪芽寒冻。念念那么喜欢他的小屋子,就算你没教他说那些话,我也看得出来。” 他一句一句地说,只想把每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终于,埃尔谟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松动。 半晌,用沙哑的声音开口:“我昨夜……醒过一次。” “嗯,”裴隐拇指摩挲他的虎口,引着他往下说,“然后呢?” “枕边是空的。”埃尔谟怔怔地说,视线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就和那天一样。” 他看着裴隐,眼眶泛红:“我以为你又走了。” 裴隐闻言一怔,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们新婚那天。 埃尔谟眼底情绪滚烫灼人,脸上却覆着一层迟钝而混沌的迷茫。 心口无端一紧,裴隐勉强牵起嘴角,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很久以前,他还是小殿下的陪读时,也总这样没大没小。那时他脸上尚有少年人的柔软,如今指尖触到的,却只剩下嶙峋的骨骼与锋利的轮廓。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此刻的神情,裴隐却还是觉得,他的小殿下,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笨蛋小殿下,”他笑着说,“您忘啦,我昨天睡在自己房间啊。” 埃尔谟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本该显而易见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应了一声:“……忘了。” 裴隐揉着他的虎口,另一只手试图环住他的背,试了几次没成功,有点气馁地嘀咕:“小殿下,您也太大一只了,我都抱不住你。” 埃尔谟还陷在某种迟滞的状态里,反应慢了几拍,看见裴隐仰着脸蹙眉的样子,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让他不高兴了,眼底掠过一丝无措的焦急。 “没办法啦,”裴隐抬起眼,坦然又期待地朝他张开手臂,“还是换成小殿下来抱我吧。” 埃尔谟怔了怔,眸中那片混沌仿佛被什么豁然拨开,不再犹豫,伸手就将裴隐单薄的身子整个拢进怀里。 力气有些失控,每次情绪动荡时,他总是掌握不好分寸。 裴隐猝不及防撞上他胸膛,有些闷闷作痛,紧接着就被熟悉的体温与心跳吞没,像一张密实的网,将那点痛感温柔抚平。他咬住唇没出声,只是安静地贴在那片胸膛上。 第86章 “您经常这样吗?” “犯病时会,”埃尔谟的声音从他肩头闷闷传来,“太久没回来了。” 环在他身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裴隐很快明白过来。自从停用精神强化头盔,埃尔谟的状态其实已稳定许多,只是他入睡的房间,曾是他们的婚房。 这些年他常年驻外,昨夜是多年后第一次回到那里入睡,短暂的认知错位,说来也正常。 “那就不睡那儿了,小殿下来我这儿睡吧。我床很宽,两个人刚好。您身上暖和,还能给我暖床呢,好不好?” 良久,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埃尔谟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地嵌进怀抱。 这些年来,自精神力强化开始,他就无数次被拖回那一天,拖回这座府邸、那间婚房。以至于他早已在幻觉中重历了无数遍,新婚夜的第二个早晨,独自醒来的那个瞬间。 真实与虚幻的界线,早已模糊得无从辨认。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了回到府邸的实感。 “我,没那么废物了,”他低下头,声音沉进裴隐的颈窝,“现在……能做很多事。” “嗯,我知道,”裴隐笑了笑,“我们小殿下最厉害了。” 晨风轻柔,他们抱在一起,直到埃尔谟的呼吸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 可这份平静,很快被另一种方式打破。 “……佩瑟斯。” “嗯?”裴隐仍沉溺在他的体温里,声音带着慵懒的鼻音,“怎么啦?” “你在做什么?”嗓音已不复方才的破碎,低沉而克制。 “啊?”裴隐无辜地眨了眨眼,“没做什么呀,不是乖乖让小殿下抱着嘛。” 紧贴的那副胸膛深深起伏了几下,伴随着细微的颤音。 “……你的腿在蹭哪里?” 第63章 曙光终现 裴隐:“……” 这话一出,那只不知何时抵进埃尔谟腿间的膝盖倏然一僵,正要抽回,却被强行扣住膝弯。 裴隐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又被对方揽住,整个人被控成一个暧昧又别扭的姿势。 埃尔谟眸色微沉:“大白天的,你臊不臊?” 裴隐差点笑出声。 他仿佛发现了让埃尔谟快速恢复正常的钥匙,无论先前情绪多么失控,只要稍加撩拨,这人就会瞬间端回那副刚正不阿、八风不动的外壳。 实在是……太好玩了。 于是他变本加厉,就着这个被禁锢的姿势,继续煽风点火。 “就是想着,好久没跟小小殿下打招呼了嘛,”他故意拖长语调,“毕竟……我们以前那么好。” 埃尔谟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殿下,要是我当真治好了,”裴隐歪着头,笑得理直气壮,“是不是可以和小小殿下叙叙旧?好久不见,怪想他的。” “你……”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够了。” “不够。”裴隐仰着头。 过分直白的语气让埃尔谟耳根发烫,他深吸一口气,神智已彻底回笼,与方才眼眶泛红的模样判若两人,冷着脸将裴隐从怀里剥开。 裴隐装模作样地叹气:“好吧,既然殿下不愿意,那就算——” 说着作势要走。 “……没说不愿意,”埃尔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嗓音沙哑,“等你养好身体,也不是不行。” 裴隐回过头,看见那人一脸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耳根通红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又忍不住不知死活地缠着他闹了好一阵。 直到最后,埃尔谟终究抵不住他这般磨人,转身走向厨房,去给他准备早餐。 目送那道背影消失,裴隐打算回主殿补个觉。 视线却被院子一角一抹温润的光泽攫住。 他走近,俯身从草丛里拾起一枚玉佩。纹理、形制,和埃尔谟腰间那枚如出一辙。 大概是刚才闹腾时不小心掉的,裴隐没多想,将玉佩捡起来,便朝小厨房走去。 推开门时,他脚步一顿。 埃尔谟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蛋嗞嗞轻响,另一口小锅正炖着什么,浓郁的奶香随着热气漫开。 “怎么就您一个人?”裴隐走近,略带新奇地东张西望,“其他人呢?” “人多眼杂,宫人都遣散了,只留了一位照顾霍桑女士。” “那也不能连厨子都不留呀,”裴隐挨过去,“难不成以后顿顿都要殿下亲手做?” “怎么?”埃尔谟抬起眉毛,“吃我做的委屈你了?” “那怎么敢,”裴隐立刻笑得乖巧,“我这是心疼小殿下辛苦。” 埃尔谟脸色刚缓,便听他不怀好意补了一句:“小殿下做的,再难吃我也能咽下去。”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瞥他一眼,低头继续切菜。 裴隐托着腮在一旁看,胡萝卜、青菜、西兰花,在他刀下化作匀细齐整的丝。 “这是做什么?” “蔬菜煎饼,”埃尔谟垂着眼,“小孩子爱吃。” 裴隐眼睛一亮:“是给念念做的?” “在太空待久了,新鲜蔬菜摄入肯定不足,”埃尔默顿了顿,抬眼看他,“你也一样。” 裴隐轻轻笑了笑。旁边的小锅里,奶油蘑菇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汤是不是好了?好香啊。” “嗯。”埃尔谟应了一声,“去叫念念起床吧。” 天光尚早,一起来就做了一大圈检查,裴隐确实有些饿了,于是他乖乖应下,刚要出门,才想起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您的玉佩掉在院子树丛里了。” 埃尔谟眉头一蹙,接过玉佩细看,神色逐渐凝重:“这不是我的。” 裴隐一愣,下意识看向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正好好挂着。 “那……这是谁的?” 为防遗失或暴露身份,玉佩上向来不刻名字。埃尔谟放下刀,擦净手,将两枚玉佩并排置于灯下:“形制相同,属于同辈。” “底纹有暗层,”他的指尖掠过过玉佩边缘,“是正室所出,并非旁支。” 也就是说,玉佩的主人只可能是二皇子或三皇子。 埃尔谟问:“在哪里捡到的?” “秋千旁的树丛里。” “今早我去过那里,当时还没有,”埃尔谟眼神一沉,“这一上午,只有皇家医院的人来过。” “那就是他们带过来的?” 埃尔谟没有回答。线索细碎,一时理不出头绪。 “明日面圣,所有皇子都会进宫,”他将玉佩收起,转身关火,“到时再看,先吃饭。” 餐点很快上桌,金黄的蔬菜饼、香气四溢的奶油蘑菇汤,几样简单小菜摆得清爽而好看。埃尔谟还用剩下的茶冻,给裴隐又做了一份雪芽寒冻。 想到裴安念不吃任何果冻状食物,他没给孩子做同样的,而是将雪芽粉末调入温牛奶,冲成一杯柔和的淡绿色茶奶。 裴安念第二次上桌吃饭,比昨天乖了许多,端端正正坐着,几根惯用的触须捧着勺子,其余乖顺地垂在身侧,胸前还规规矩矩围着小口水巾。 埃尔谟切下一块蔬菜饼,放到他盘中:“尝尝。” 裴安念对陌生食物一向警惕,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盘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送进嘴里。 然后没说话,默默吃了第二块。 裴隐喝着蘑菇汤,余光却忽然落在埃尔谟手边的小瓶上。 是那瓶钙片。 他略感诧异,随口问:“小殿下,您不是晚上才吃这个吗?” “昨天状态不好,加了一颗。”说完,便自然地将药片送入口中。 裴隐注视着他的动作,状似不经意地又问:“这药要是吃完了,您上哪儿拿新的?” “有人送,”埃尔谟放下水杯,“母亲以前给过一个地址,我按指令发送,就会有人送来。” 裴隐指尖微微一颤。 是他的母亲……给的地址?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话题牵扯到埃尔谟的母亲,他就会下意识绷紧神经。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小殿下,这药……到底是治什么的啊?” 裴隐一边问,一边小心观察他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那不可能只是普通的钙片。起初他以为,也许是某种精神类药物,既然埃尔谟不愿多谈,属于个人隐私,他也不便深究。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忽然格外在意这药的来历。 没料到的是,埃尔谟听见这个问题的瞬间,脸色呈现出的却是一片空白,自言自语地重复:“治什么的……” 裴隐看着他茫然的神色,心底渐渐浮起一个猜测:“您……不知道?” 埃尔谟抬起眼看他,没有回答。 仿佛直到裴隐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未真正思考过答案。 第87章 但这怎么可能? 埃尔谟一向谨慎自持,对自己的衣食住行格外严苛。 偏偏这样一种药,母亲让他从小服用,提供固定的补给渠道,他却从未质疑过用途。只是母亲让他吃,于是他就吃了。 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裴隐看见他低下头,眉心紧蹙,像是在为这个问题困惑不已,竭力从记忆深处打捞某个被掩埋的答案。 下一秒,他的神情骤然扭曲,随后是一声压抑痛苦的吸气。 “小殿下!”裴隐摔下碗冲过去,正在吃东西的裴安念也察觉不对,紧跟着扑到埃尔谟身边。 埃尔谟的大脑仿佛正被无形之力撕扯,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冲撞,试图破壳而出。 裴隐用力去掰他的手:“小殿下,看着我——” 可埃尔谟的力气大得惊人,裴隐根本制不住。情急之下,他扭头喊道:“念念,帮帮爹地!” 裴安念的触须瞬间伸长,八爪并用,如灵活的软绳般层层缠住埃尔谟的手臂,硬生生止住了他自伤的动作。 挣扎一点点弱下去,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埃尔谟眼底翻涌的猩红终于褪去,视线重新聚拢。 “怎么样?还难受吗?”裴隐关切地看着他。 埃尔谟摇了摇头,显然还未完全缓过来,却下意识想从裴隐怀里挣开。刚一动,便察觉那股仍束缚着他的外力。 裴安念仍用触须撑着他,一双圆眼眨也不眨,满是担忧。 埃尔谟怔了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没事。” 触须这才缓缓松开。 见裴隐仍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埃尔谟低声道:“应该是之前犯病还没好全,不碍事。” 他撑着桌沿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碗碟,习惯性地伸手要收。 “小殿下,”裴隐拉住他,“您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俩就好,而且还有念念呢。” 埃尔谟还想说什么,裴安念却像接到了重要指令,触须一挺,叭叽叭叽挪到桌边:“交给念念!念念有八只手!” 话音未落,几根触须已灵巧地开始叠碗碟。 埃尔谟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终是没有再坚持。 裴安念收拾起来确实利落,转眼便将所有餐具叠得整整齐齐。裴隐刚要端起那摞碟子,目光却蓦地定住。 地上静静躺着一粒白色药片,大概是方才混乱中,从瓶里跌落的。 他俯身拾起,捏在指尖仔细端详。 药片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这到底是什么…… 他无从判断,可胸腔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他取来一张纸,将这枚药片仔细包好,收进了口袋。 -- 月陨宫是亚历克斯陛下的居所,历来戒备森严,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裴隐当年进宫陪读,也只在联姻前后踏入过一次。记忆中的宫禁已如铁壁一般,而今天宫门前的阵仗,却比那时更为森严。 身为皇子,埃尔谟理应畅行无阻;裴隐作为他的近侍随行,本也不该受阻。 可现实却是,两人被近卫队层层拦下。 冷白色的扫描光束从头顶降下,贴着身体轮廓游走,逐寸检索着可能藏匿的武器。 裴隐面色平静,呼吸却无声绷紧,毕竟他是伪装进宫,心里难免紧张。 到了最后一道关口,侍卫的视线钉在裴隐身上,转向埃尔谟:“四殿下,请问这位是?” “我的近侍。”埃尔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侍卫低头在光屏上记录,又抬眼追问:“可否出示更详细的身份凭证?” 埃尔谟静静看向他,目光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压,令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 侍卫额角渗出细汗,硬着头皮解释:“实在对不住,耽搁您时间了,但职责所在……” 埃尔谟冷嗤一声:“你也知道耽搁。” 侍卫那话本只是出于客套,却没料到埃尔谟毫不领情地拆穿,他脸色一僵,喉结滚动:“还请殿下体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如果今日来的是我那两位皇兄,你们可敢这样盘查他们身边每一个人?”埃尔谟唇角勾起一丝冷意,“还是说,只因我奉密令离宫多年,这道宫门,我便进不得了?” 宫中无人知晓埃尔谟这些年的具体去向,可他军衔连年疾升,早已凌驾于其他皇子之上。谁都猜到他执行的是陛下的秘密任务,因而平日无人敢对他有半分怠慢。 侍卫被这话逼得脸色发白,几乎不敢抬头,僵持数秒,扛不住那无声的威压,颤声吐露实情:“殿下息怒……实在是因为前些日子那桩意外,如今才对诸位皇子……尤为谨慎。” 埃尔谟与裴隐的目光在半空中极短地一触。随即,他神色一凛,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冷硬。 “那我倒想听听,”他淡声道,“究竟是什么意外,会让你们连皇子都不放心。” 侍卫被逼到绝处,再也承担不住,只好如实招来:“前些时日陛下遇刺,与某位皇子有关。如今近卫队已全数戒严,所有通行令一律废除,进出必须严查,一视同仁。四殿下才刚刚回宫,或许……还没有听闻。” 遇刺…… 皇子所为…… 埃尔谟极快地看了裴隐一眼。 “原来如此,”埃尔谟语气稍缓,寒意却未散尽,“既是护卫父皇安危,细致些也是应当。” 他朝裴隐略一颔首,裴隐会意,从衣内取出身份铭牌递出。 侍卫反复核验,最终双手奉还:“身份核查通过,二位请进。” 宫门开启,两人并肩踏入深冷肃穆的宫宇之中。 裴隐这才悄然松了口气,将铭牌收回衣内,侧目瞥向身旁。埃尔谟依旧脊背笔直、步伐端正,看不出半分波动。 他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对方:“行啊,小殿下,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埃尔谟顺手将他歪斜的身形扶正,神色不动,只低声道:“规矩。” 裴隐凑近几分,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不过话说回来,回声造的证件果然过硬,换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哦?”埃尔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悠悠抛来两个字,“是吗?” 裴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好吧,还是没能骗得过您,”想起当初刚潜入边境就被这人当场逮住的窘态,他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却仍不甘心地嘀咕,“可那不算!您是靠戒指把我揪出来的,又不是证件穿帮。” 埃尔谟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宫道漫长,两侧高墙吞没天光。两人朝陛下寝殿方向而去。一路上,裴隐还在回想侍卫口中泄露的信息:“小殿下,您说,刺杀陛下的,会是哪位皇子?” “你觉得呢。”埃尔谟目视前方。 “从现有情况看,三皇子嫌疑最大。荣耀庆典他无故缺席,还有人戴着人皮面具冒充他,如果真是遭人绑架,未免也太猖狂了;但如果是因重罪被囚禁,反而说得通了,”说到这里,裴隐顿了顿,自己又犹豫起来,“可是……这像三皇子会做的事吗?” 埃尔谟脚步未停,下颌线却微微绷紧。 的确有太多不合逻辑之处。 三皇子性情温润,不似铤而走险之人;更何况皇帝已时日无多,此时行刺,除了提前暴露野心,并无实际好处。 这时,埃尔谟从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枚在院中发现的玉佩。 “您是不是也认为,这枚玉佩属于三皇子?”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埃尔谟将玉佩收好。 线索一一拼合,指向逐渐清晰。这次皇帝召集所有皇子回宫,显然与继承一事有关。无论此刻有多少猜测,不久后一切都将见分晓。 除了面圣,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回埃尔谟母亲留在宫中的手稿。 裴隐趁势提议:“小殿下,您去见陛下,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告诉我您母亲以前的寝殿在哪儿?我先去探探路。” 埃尔谟报出一处宫名,将自己的通行令递给他,在裴隐接过时又按住他的手,语气沉肃地提醒:“如果遇到阻拦,不要硬闯。” “不会吧?”裴隐不以为意,“有您的令牌,谁还敢拦我?” 埃尔谟摇头:“那里是禁地,常年封锁,想取走东西没那么容易。” 裴隐愣住:“可您是她的儿子,取母亲遗物,不是天经地义吗?” 埃尔谟的眼神暗了下去。 关于母亲的死,在宫中一直是不可言说的禁忌。就连埃尔谟自己,也从未弄清真相。 只记得母亲去世后,父皇对他避之不及,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她。她的寝殿被封条封死,自此废弃,宫人视那里为不祥之地,无人敢靠近半步。 很小的时候,母亲曾郑重地叮嘱他,不要靠近那座宫殿。 第88章 如今再回想,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唯有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依旧清晰,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缘由。 裴隐看着他骤然失神的表情,忽然想起昨晚问他钙片用途时,他脸上同样的茫然与空洞。 心口一紧,他立刻打断道:“好了好了,先不想这些。您放心,我机灵着呢。真要带不出来,就把要紧的东西拍下来,反正这些年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这回算是专业对口,您不用操心我。” 埃尔谟沉默片刻,最终又道:“一切小心。” 长廊在前方分出岔路。一道通往皇帝寝殿,一道伸向埃尔谟母亲曾经的住处。 裴隐转入那条僻静的小径。 眼前的宫殿早已荒废,门窗上贴着的封条颜色已然泛黄。埃尔谟的母亲生前在宫中地位并不显赫,陈设也朴素简洁。 裴隐利落地揭下封条,侧身闪入殿内。 没有预想中的灰尘扑面,这里虽不奢华,却处处透出一种被精心呵护过的生活痕迹。墙壁上挂着用传统颜料手绘的风景画,针脚细密的编织毯随意搭在椅背,陶瓷花瓶里甚至还有一束早已干枯、却未被丢弃的花。 一路走进去,仿佛误入一座旧人类文明的私人博物馆。这里的主人,显然保留着许多与星际时代格格不入的生活习惯。 裴隐没有停留,按照埃尔谟给的方位直奔书房。 刚一靠近,他便点开跃迁舱的录像功能,以防无法将原件带走,随后开始一册册翻找。 就在这时,一本厚重的相册闯入了视线。 封面上手写着两个字:埃米。 裴隐的手指顿了顿。明知此刻最要紧的是手稿,他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翻开了扉页。 第一张照片跳入眼帘。看日期,是埃尔谟三岁时。 短发的小男孩板着一张尚带奶气的脸,手里攥着一支棒棒糖,眼神倔强而认真,已隐约能看出如今那副冷淡模样的雏形,却还是可爱得让人心口发软。 裴隐失笑,指尖轻轻掠过相纸,随即将整本相册快速扫描存档。 之后再慢慢看。他对自己说。 随后,他收敛心神,转向那些堆叠的笔记与手稿。 很快,他找到了。 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谱系图与注解铺满纸面。 为了救裴安念,他曾翻遍陈静知的所有手稿,却始终找不到针对性的净化方案。直到现在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们所掌握的,竟只是完整拼图的一半。 原来缺失的关键,一直被尘封在这里。 他飞速翻阅,纸页沙沙作响,心跳在耳膜间愈发鼓噪。 关于那段古老基因序列的完整论述,一行行文字、一张张图示在他脑中急速拼合、重组。 “念念……” 裴隐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指尖因激动而颤抖,紧紧攥着笔记本,这份他盼望了太久的希望。 “我找到救你的办法了。” 第64章 尘封秘事 扫描手稿的同时,裴隐手上动作未停。 越来越多的资料被翻出来,内容晦涩复杂,可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都与邪神或者畸变体有关。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仔细分析,索性一股脑全部摄录下来。 这时,几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映入眼帘。 外观与埃尔谟手里的那几本相似,前半部分依旧是零散的烹饪笔记,翻到后面,那些令人不安的圆环符号再度浮现。 裴隐将镜头对准书页,一页接一页飞速掠过,扫描到最后一页时,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 裴隐手上动作未停,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看来是没机会把这些东西带走了。 “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这里是禁地?” 不知为何,这个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但裴隐来不及细想,利落地收起设备,情急之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塞进袍内藏好,调整呼吸,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垂下头,摆出惶恐瑟缩的姿态。 强光骤然打在脸上,视野一片煞白,冰冷的矛尖抵上喉咙。 持矛者一身皇家近卫队正装,肩线挺拔,制服严整。 裴隐被迫抬眼。看见对方面容的瞬间,他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以为是强光灼出的幻觉。 “……乔伊?” 对面那人握矛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职业本能压过了那一丝波动。乔伊眉头拧得更紧,矛尖抵得更狠,人也跟着逼近一步。 距离拉近,这下裴隐将对方的脸看得更清楚,惊喜地笑了起来:“真的是你。” 乔伊·坦顿,裴隐在宫中陪读时最亲近的死党,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懦安静的omega。 当年他们常并肩坐在宫墙下,一遍遍畅想将来加入皇家舰队,在星际间自由遨游。如今乔伊穿着近卫队的制服笔挺地站在这里,虽然没有真的加入皇家舰队,却也没有顺从家族安排,嫁给某个陌生的alpha。 虽然喉咙被矛尖抵得生疼,裴隐却真心实意为他感到高兴。 乔伊见眼前这人被指着要害还笑得出来,瞬间觉得受了挑衅,把长矛握得更紧:“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裴隐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眼,歪了歪头:“我自然有我不便透露的门路。” “不方便言说?”乔伊眸色一冷,直接取出手铐上前,“那就不必说了,随我走。” “哎,别急嘛,”裴隐见势不妙,立刻识相地敛起玩笑,从怀中亮出一枚通行令,“奉命办事而已,行个方便,哥哥。” 乔伊动作顿住,盯着那枚令牌:“四殿下?你怎么会有他的通行令?” 宫里人都知道,见通行令如见人。可埃尔谟从不轻信任何人,绝不可能随意交出令牌。 裴隐抬了抬眼,神情坦然:“我是他的近侍,奉口谕行事,不是理所当然?” “近侍?”乔伊整个人一震,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过一遍,随即猛地摇头,“不可能,一定是你偷了他的令牌!” “怎么就不可能了?”裴隐微微一笑,“是我不够俏丽,还是身材不够曼妙?乔伊哥哥,这话要是传到四殿下耳中,怕是要怪您质疑他的眼光。” “闭嘴,”乔伊脸色彻底沉下,一把扣住他双臂,力道毫不留情,“这些话,你就留到军事审判庭再说。” 他押着人,一路将人拖出寝殿,踏上那条僻静的小道。 岔路口越来越近,远处,一列人影正缓缓行来。 从这个角度,裴隐看不清来者是谁,更无法确认埃尔谟是否在其中。 可他别无选择,如果被乔伊带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被押往哪里。 只能赌这一把了。 电光石火间,他用外袍前襟掩住怀里。 果然,乔伊目光一锐:“藏什么?” 裴隐将怀中护得更紧,恰到好处地泄露出一丝慌乱。 “果然是个贼,”乔伊冷笑,“冒充近侍,潜入禁地偷东西,你胆子可真不小!” 两人在路口拉扯起来。裴隐死命护着胸前,乔伊伸手便朝他衣襟探去。推搡之间,裴隐忽然拔高嗓音,惊惶地叫了一声。 动静终于惊动了远处那列人影。 几人闻声走近。裴隐目光疾扫,一眼就看见了队列中的埃尔谟,一下子松了口气。 定下神来,才看清随行的其他人。 除了几名随从,队伍最前方昂首而行的,是二皇子雷克斯。即便此刻神情阴沉,那份与生俱来的倨傲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眉眼锋利,仿佛天生带着怒意。 裴隐在宫中时与他接触不多。当年他作陪读时,以雷克斯的得势,根本瞧不上埃尔谟这个不起眼的皇子,连带着裴隐也从未入他眼。可关于这位殿下暴戾恣睢的作风,他早有耳闻。 接着,他看见了挽着雷克斯臂弯的那人。 凯兰。 裴隐微微一怔,随即几乎要笑出声。 原来如此。 这位在琉光星上曾急切对埃尔谟示好的好弟弟,早就为自己找好了靠山。怪不得当初能呼风唤雨,否则仅凭一个歌剧院首席的身份,怎可能拥有那样的势力。 如今,一切倒是都说得通了。 见他们走近,乔伊停下动作,却仍警惕地扣着裴隐的肩膀,向众人行礼:“二殿下、四殿下,凯兰先生,抱歉惊扰各位,此人潜入禁地行窃,正欲押送处置。” 埃尔谟一眼看见被制住的裴隐,眉头微蹙。还未等他反应,裴隐裴隐已经夸张地朝他扑过去,声泪俱下:“四殿下!救救我——!” 埃尔谟一时怔住,往日这人即兴演戏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他一时摸不清裴隐唱的哪一出,只能按兵不动,转向乔伊:“怎么回事?” 乔伊略一分神,裴隐便挣开他的手,继续哭喊:“我明明是奉您的令,去您母亲旧居取东西,可这位大人就是不信我是您的人!是不是我不够好看、不够讨喜,他才觉得殿下绝不会看上我……呜呜呜……” 第89章 哭声在宫墙之间回荡,连惯会撒娇的凯兰都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雷克斯嗤笑一声,目光扫向埃尔谟,眼中嘲讽毫不掩饰,仿佛在说:原来你好这口。 埃尔谟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裴隐,有些力竭地叹了口气,俯身将人拉起来:“好了,别哭了。” 裴隐趁势拽住他袖子,眼泪汪汪:“大家都觉得我配不上您!殿下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要是这样,我、我走好了……呜呜……” 一边哭,一边悄悄用指尖在他掌心刮了一下。 “……没有的事,最喜欢你,”埃尔谟只能配合,半蹲下身,将人拉起,“东西拿到了?” 裴隐抽噎两声:“差一点就被抢走了。” 说着,他拉住埃尔谟的手,往自己怀里带。埃尔谟虽不明所以,仍顺着他的动作探去,抽出一本牛皮面册子。 埃尔谟眸光微顿,原本还在疑惑,裴隐不至于胆大到偷取手稿,完事还当场翻开示众,心里正打鼓这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视线就被封面那一行手写字吸引。 “埃米”。 埃尔谟:“……” 这时,乔伊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裴隐戏瘾未散,翻开相册第一页:“殿下,我不过是想瞧瞧您小时候的模样……难道偷拿一本相册,也要被关进军事大牢吗?” 乔伊也没想到自己拼命争夺的机密竟是一本童年相册,闹了这么大的乌龙,自己也十分难堪,脸色一变,立刻向埃尔谟躬身:“四殿下,是我冒失……误将您的近侍当作贼人,实在——” “无妨。”埃尔谟淡淡道,“散了吧。我还有事,需回府处理。” 他拉着裴隐转身,向神色不豫的二皇子与凯兰微一颔首:“失陪。” 人群随即散开,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去。 刚踏上回程的悬浮车,裴隐仍沉浸在肾上腺素未褪的兴奋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殿下,您是不知道,我当时紧张得要命,不过还好反应够快,一进去就把微型摄像头打开了。现在好了,里面的东西,全都保存下来了。” “……” “不过也真奇怪,为什么他们一听说我是您的近侍,就死活不信呢?难道真是我配不上您?我长得也不算差吧,就是瘦了点……诶,小殿下您做什么——” 话音顿住,他低头,看见埃尔谟不知何时已单膝半蹲在他面前。 “安全带。” 即便到了星际时代,首都星内仍习惯使用低空悬浮车。除非紧急公务,很少有人动用跃迁飞船。 此刻车身正掠过高耸的建筑群,不时急转避让往来车流,颠簸比预想中更频繁。 裴隐看着埃尔谟为他扣紧每一处锁扣,眉目低垂,动作专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发涨,一股说不清的、滚烫的喜悦撞出胸腔。 “小殿下。”他唤了一声。 埃尔谟抬起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找到救念念的办法了。” 哪怕一切仍是推测,裴隐已经迫不及待要与他分享:“您母亲留下的研究资料里,有关于畸变体净化的关键线索。明天我们去找陈静知主席,再确认几件事。不出意外,念念很快就能恢复人形了。” “嗯,”埃尔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那很好。” 语气有些冷。但裴隐很快想开了。这人什么时候不冷?冷淡才是他的常态。 念头一转,他已忍不住开始幻想:念念恢复人形,会是什么样子? 当年怀孕时,他曾偷偷去过垩星的许愿池,一枚一枚往水里丢硬币。 一愿宝宝平安。 二愿…… 愿宝宝长得像小殿下! 尤其是,要有小殿下的鼻子。 为此,他可是投了好多好多硬币的。 ……会如愿吗? 裴隐想起相册里那个小小软软的埃米。 念念变成人形后,也会和这么可爱? 拜托拜托……一定也要有这么可爱啊! 越想越出神,越高兴就越坐不住,他下意识晃了一下腿。 埃尔谟正低头替他调整腿侧的安全带,被他这么一碰,深吸一口气,抬眼便对上裴隐满脸掩不住的喜色。 “……这么高兴?”埃尔谟嘴角动了一瞬。 “当然了,”裴隐笑得眼睛都弯了,整个人仍沉浸在今天发生的诸多喜事里,“好不容易能救回念念,对了,我还遇到乔伊了呢。” 埃尔谟的手滞了一瞬:“……” “真没想到,”裴隐托着腮,眼底浮起一丝遥远的怀念,“当年总跟在我身后,像个跟屁虫似的,现在都能在宫里独当一面了。” “……” “走之前我还给他留过一封信,鼓励他坚持自己的路,没想到现在入了宫,还做起了侍卫,真是好厉——” “佩瑟斯,”埃尔谟终于忍无可忍,半眯着眼睛打量他,“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啊?”裴隐眨了眨眼:“什么?” “看来我不该把你从月陨宫带出来,”埃尔谟语调平直,“要是我再晚一点出现,恐怕你已经摘下面具,和你亲爱的乔伊互诉衷肠、相拥而泣了吧。” 裴隐一愣,终于从这句话里琢磨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小殿下,您想哪儿去了,”他立刻放软声音,黏黏糊糊地凑过去,“我怎么可能不想跟您回府啊?” “是吗,”埃尔谟转过脸,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亲爱的乔伊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确实该好好替他庆贺。不过你最好抓紧时间,毕竟作为摄政王,我随时可以让他再也踏不进月陨宫半步。” “小殿下您别生——”裴隐原本还在赔笑哄人,话到一半,才迟来地抓住他话里的重点。“……等等,您说什么?” 埃尔谟抿住唇,将脸偏开,下颌线绷得冷硬。 “摄政王……”裴隐盯着他那副冰封般的侧脸,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小殿下,您是说,陛下让您摄政了?” 第65章 很好的事 埃尔谟轻咳一声,视线落在裴隐那双亮得几乎发光的眼睛上时,嘴角终究没能压住,细微地动了一下。 很快又抿紧唇,侧目扫了眼正在驾驶悬浮车的司机:“你不妨再大声一点,让整颗首都星都听到。” 裴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有多响亮,赶紧抬手捂住嘴,笑意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小殿下,”他压低嗓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埃尔谟冷嗤一声,对他倒打一耙的本事习以为常:“我以为你亲爱的乔伊当选宫中侍卫,更值得你欣喜若狂。” 裴隐一噎,干笑两声:“今天好消息太多,我这不是……反应不过来嘛。” 埃尔谟没接话,只倾身过来,一言不发地替他重新扣安全带。 “小殿下……”等他起身,裴隐挣了挣,有些慌乱地抬眼看向已经坐回对面的人,“您这绑得也太紧了吧?” 埃尔谟向后靠进座椅,冷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将他被束缚的模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只一瞬裴隐就明白,这人根本是故意的,而且对他的杰作相当满意。 裴隐:“……” 完了。 纯纯的私人恩怨呢。 手动不了,脚动不了,只剩一张嘴还能用。于是他拖长声音喊:“小殿下——” 对面无动于衷。 “小殿下小殿下小殿下小殿下——” “……” 不管用啊。 裴隐的眼睛一转:“……埃米?” 埃尔谟的视线极快地顿了一下。裴隐捕捉到这点松动,乘胜追击:“埃米,小埃米,全星际最可爱的小埃米。” “……够了,”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显然已到忍耐边缘,“安静,到了就给你松。” 见他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裴隐只好认栽。这回确实是自己踩雷在先。他乖乖闭了嘴,不再出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 裴隐手脚受缚,无聊与困意交织,意识也跟着沉了下去。 睁开眼时,他被一床柔软的被子裹着。 怔了怔,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埃尔谟的床上。身侧传来窸窣声响,一偏头,就对上了埃尔谟的脸。 裴隐还有些恍惚:“不是在车上吗?这么快就到了?” “你晕过去了。”埃尔谟眉头紧锁地看着他。 “啊?”裴隐眨眨眼,“没有吧,就是睡着了,车上太无聊,您又不理我……” “叫了你很久都没醒,”埃尔谟盯着他,语气里仍残留着慌乱,“手很冰,嘴唇很白。” 裴隐愣住。 有那么严重? 可他真的觉得,只是睡了一觉啊? “可能就是太兴奋了,情绪消耗有点大?”他试着让语气轻松些,甚至弯了弯嘴角,“我真没事,现在感觉挺好的。” 第90章 埃尔谟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松动。 “不能再拖了,”他沉下脸,“你必须尽快接受圣盾植入。摄政令颁布后,皇位归属公之于众,我调动皇家医院的权限会大得多。” “可是——” “没有可是,”埃尔谟直接截断,眼神不容退让,“就这么定了。” 裴隐心里仍有顾虑,但看着他不善的表情,终究没敢再反驳,只好转移话题,把悬浮车上攒了一路的疑问全抛了出来:“小殿下,陛下今天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还有,我好像没见到三殿下,他是没来吗?刺杀的事真是他做的?” 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去。或许是因为裴隐没再抵抗圣盾的事,埃尔谟的眉头终于略微松了些,语气也多了两分耐心。“父皇现在几乎无法说话,今天主要是正式宣布由我摄政。至于三哥的事……外界传言并不准确。” 裴隐凝神听着。 “刺杀者是一名皇家医院的新护士。如何混入、动机是什么,目前都没有定论。只是因为三哥当时主管医院事务,才被列为第一责任人。”埃尔谟抬眼看向他,话锋一转,“但从父皇今天的反应来看,他并不知道三皇子已经被囚禁。” “在殿里,父皇一直问三哥为什么没来。二哥扛不住压力,才承认他在刺杀事件后,私自下令将三哥禁足了。” 裴隐眉头蹙起:“他凭什么下令?陛下这次病重后,不是并没有允许任何皇子摄政吗?” “这正是激怒父皇之处。父皇这回病重,只将日常政务交由议会协理,二哥却处处以摄政自居。父皇得知后,当场宣布由我摄政。” “怪不得他脸色那么难看,”裴隐想起刚才和二皇子擦肩而过的画面,“这么看,他算是失势了,陛下不可能再信他。” 埃尔谟微微颔首,眸光沉敛:“只是,现在仍不清楚三哥的下落。” “是啊……他的玉佩还在我们手里,”裴隐若有所思道,“他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三皇子当初主管的正是皇家医院,而他的玉佩,偏偏是从医院前来的队伍中,落到了埃尔谟府上,的确很容易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 可背后的意图,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别想了,”埃尔谟看向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治疗,其余的事交给我。” 裴隐却忽然想起什么,强撑着坐直了些:“对了,之前在您母亲的旧居,我还找到一些笔记,和您保存的那些很像,上面也有那种圆环符号,我都拍下来了,也许能试着和已有的对照看看。” 埃尔谟沉默了片刻。 以裴隐现在的状态,本不该再费神。可他也清楚,这件事关乎能否救回裴安念,对裴隐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先吃点东西,”最终,他还是妥协,从他手中接过存有影像的戒指,“我去把手稿打印出来,待会儿边吃边看。” 很快,跃迁舱拍摄的手稿被打印成册,摊开在餐桌上。 埃尔谟知道裴隐现在没胃口,只备了几样便于取用的小食,让他能随时垫一口。两人坐在桌前,研究那些诡异的圆环符号。 裴隐走过许多星域,见过不同物种的文字,也具备破译陌生语言的能力。只要抓住高频符号,往往就能找到突破口。 可这种圆环构成的文字过于特殊,自动化的密码破译机都无法识别,他们只能靠肉眼比对。 这一看,就从午后到了深夜。 裴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抬起头,才发现窗外早已黑透。 埃尔谟就坐在他身侧,手里同样握着几页印满圆环的纸,听见动静抬眼:“累了?” “这些圆环长得也太像了,眼睛都快看花了。” “不急。”埃尔谟低声说,又翻过一页纸,放到一旁。 几乎同时,一只小小的触须从桌边探上来,吭哧吭哧地将那页刚放下的纸拖到另一边去。 起初他们没打算让裴安念参与,但留他一个实在无聊,更何况小家伙对这种文字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本能的记忆,哪怕现在想不起来,多接触或许能唤醒些什么,于是便由他待在这儿。 裴安念倒也自得其乐,一会儿偷偷叼走块点心,一会儿又钻进纸堆里,把自己埋得只剩几根触须在外头晃悠,给他们这段紧张忙碌时光,添了些宜人的白噪音。 “咦……”这时,纸堆里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惊呼,“这个是……” 以为他认出了什么符号,埃尔谟当即起身走过去。 却在看清裴安念正盯着的东西时,蓦地顿住了脚步。 裴隐察觉异样,也跟了过去。 裴安念抬起一根触须:“是个小宝宝。” 裴隐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并不是刚打印出来的手稿,而是那本他从宫中悄悄带走的,埃尔谟小时候的相册。 泛着微黄的纸页上,一个裹在柔软雪白襁褓里的小小婴孩,正被一名头戴帝国王冠、神情威严的男人抱在怀中。 相片角落,有一行褪色却依旧清晰的手写小字:小埃米满月,受洗礼。 裴隐笑了笑,捏住裴安念一根晃来晃去的触须,小家伙立刻转过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他:“念念猜猜看,这个小宝宝是谁?” 裴安念眼睛睁大:“是我认识的吗?” 裴隐笑着点头。 “可我不记得认识这么可爱的小宝宝呀。” 裴隐没说话,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 裴安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一秒,几根触须猛地捂住了嘴巴。 紧接着,窸窸窣窣地挤进埃尔谟的视线里,声音又惊又喜:“小宝宝是你啊!” 埃尔谟原本正出神地望着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画面中那个抱着他的男人肩上。被裴安念这么一晃,他才回神,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抬起眼时,却正对上裴隐注视的目光。 他垂下眼,将所有波动压回冰面之下,合上相册,准备坐下继续看手稿:“继续吧。” 裴隐却拉住他的手腕:“小殿下,我有点累了,明天再看吧?” “好。”埃尔谟应道,“你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裴隐却没松手。 “我是说,”他纠正道,目光温软地落在他脸上,“我们都休息吧。现在也没什么头绪,说不定明天见到陈静知主席,会有新的线索。” 既然他这样说,埃尔谟便不再坚持,将散落的手稿一张张收拢、理齐,放到桌角。 等他转身离开,裴安念眨了眨眼,发现裴隐还望着那道已经空下来的门口。 小家伙疑惑地歪了歪身子,又低头翻开相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用触须点了点那个戴王冠的男人:“这个人是谁呀?” 裴隐的目光依然停在空荡的门口:“是爸比的爸爸。” “啊……”裴安念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努力消化这个概念。 原来,爸比也有爸爸。 过了很久,裴隐才收回视线,捏了捏裴安念柔软的身子:“爸比的爸比……要离开他了。” “啊?”裴安念愣住,“他也要去修星星吗?” 裴隐没有回答。 小家伙其实并不完全明白,却像是被某种情绪浸染,几根触须垂落下来,安静地搭在相册的边缘。 -- 确认完明日去见陈静知的一切准备后,埃尔谟回到裴隐和裴安念的住处。 他先去裴隐的房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已经睡沉了,呼吸轻缓平稳。他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隔壁。 推开裴安念的房门,小家伙根本没睡,正窸窸窣窣地缩在被窝里捣鼓着什么。一见到他,几根触须立刻慌乱地挥动起来,一副“快走快走”的催促模样。 埃尔谟本就低落的心情又往着坠了坠,但他没力气与这小东西计较,只无声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夜很深了,四处都静悄悄的,他回到寝殿,在床沿坐了许久,胸口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着,透不过气。 想起裴隐之前那句“以后都一起睡”,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随口哄人的漂亮话。 可不管是真是假,那人现在已经睡着了,总不能因为自己睡不着,就去把人叫醒。 埃尔谟起身离开寝殿,漫无目的地走进夜色。晚风沁凉,他却几乎没有知觉。 眼前出现那架秋千。 不是当年的那一架,而是他在得知裴隐要随他回宫后,凭着记忆里那人亲手扎过的模样,尽可能还原出来的。 埃尔谟在秋千上坐下,没有晃荡,只是望着前方,任由思绪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静止的秋千忽然动了一下。 起初以为是风,下意识握住绳索,却发现那股力道异常执拗。他这才察觉不对,侧过头,看见两根触须。 再回头,裴隐正站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又有两根触须探了出来,捧着一团橡皮泥,递到他眼前:“……给你的。” 第91章 埃尔谟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裴安念。 “看得出来是什么吗?”小家伙问。 埃尔谟低头,很认真地打量手里这团软乎乎的东西。 说实话,他毫无头绪。 他抬眼看向裴隐。 裴隐指了指他,朝他眨了下眼,又双手虚拢,做了个小宝宝睡觉的手势。 埃尔谟立刻会意。 “是我,”他看向裴安念,“小时候的我,对吗?” “对了!”裴安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认出来了!你又认出来了!” “嗯,”埃尔谟面不改色地撒谎,“很好认。” 他低头捏着那团橡皮泥,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不让我进房间,就是在做这个?” 裴安念有点害羞,几根触须捂住脸,小声“嗯”了一下。 埃尔谟伸手,揉了揉他圆乎乎的脑袋:“谢谢,我很喜欢。” “没关系……”裴安念被夸得更不好意思,脑袋越埋越低,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不要难过。” “他会回来的,”触须碰了碰埃尔谟的手腕,声音很认真,“修星星的爸比,最后都会回来的。” 埃尔谟指尖一顿,心口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块:“……嗯。” 这时,裴隐才从夜色里走出来,伸手将裴安念捞进怀里:“好啦,到念念睡觉的时间了。” 完成了重大任务的裴安念心满意足,乖乖缩进裴隐臂弯里,被抱着回房去了。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埃尔谟独自坐在秋千上,看着掌心那团被体温焐得微暖的橡皮泥。 没多久,脚步声靠近,有人在身旁停下。 “你把他教得很好。”埃尔谟对来人说。 裴隐在秋千另一侧坐下。 夜风掠过,埃尔谟注意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 “冷不冷?”他下意识想脱外套,却发现自己也只着了衬衣,最后只好握住裴隐的手,拢在掌心轻轻呵气,“先回去吧。” 刚要起身,裴隐却侧过身,整个人靠了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埃尔谟被他扑了个满怀,整个人怔在原地。 从裴安念捏橡皮泥、说那些安慰的话,到此刻裴隐毫无预兆地抱住他……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我没事,”他说,“你不用这样。” 裴隐没有松手,掌心依旧贴着他的背脊,缓慢地拍着。 “真没事。” 裴隐依旧没有放开。 良久,埃尔谟终于叹了口气:“我只是……” 话在这里停住了,裴隐察觉到那点迟疑,稍稍退开一点,抬眼看着他。 埃尔谟终于继续道:“只是没想到……他还抱过我。” 裴隐心头一涩。 进宫是面圣没错,可对埃尔谟而言,也是去见病重的父亲。 这人嘴上从不说,可心思那样重,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仿佛被这份安静的陪伴一点点撬开了心防,埃尔谟继续说下去。 “只是想到,他走了,就又少了一个亲人,”说到这里,他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倒不是说我们真当过什么亲密父子,可毕竟有血缘在。” “这世上和我有血缘的人不多,少一个就少一个,不会再多。” 听到这里,裴隐动作顿住。 “总觉得……亲人是不一样的,”埃尔谟声音很低,“就像以前在基地,看见连姆和诺亚,或者……你和念念。”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也能……” 话终究没有说完。 ——也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亲人,那该多好。 裴隐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小殿下——” 埃尔谟抬起头。 裴隐正望着他,嘴唇发颤,像有什么话已经抵在喉间。可最终,那双灼亮的眼睛还是暗了下去。 裴隐移开视线:“我们去睡觉吧。” 埃尔谟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两步,才发现裴隐没跟上来。 回头看去,那人仍坐在秋千上,闭着眼朝他伸出双臂,一副耍赖要抱的模样。 埃尔谟无奈地笑了一声,折返回去,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裴隐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确实如此,埃尔谟抱过他许多回。只是大多时候,裴隐都昏沉着。 而这一次,他是清醒的。 他看清埃尔谟低垂的眉眼、利落的下颌线条,感受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前。 察觉到那道始终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埃尔谟略微不自在:“怎么了?” 裴隐笑着摇头:“累不累啊?” “你太轻了,”埃尔谟低头看了他一眼,“抱两个你都不会累。” 裴隐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长廊,回到寝殿。 后背刚沾到床,他伸指勾住埃尔谟的衣袖:“小殿下。” “嗯?”埃尔谟应着,没立刻起身。 “等念念恢复人形……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埃尔谟神色一滞:“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的,”裴隐神秘地笑了笑,“不过我更希望……就算我不说,您也能自己看出来。” 因为那样,就说明他的愿望没有白许。 说明念念……真的很像爸比。 短暂的沉默后,埃尔谟想到裴隐以前总说什么等念念好了,他就可以安心死掉的话,心瞬间提了起来:“你又不想治了?” “不是的,”裴隐没想到他的猜测会跑偏那么多,哭笑不得,“您又想哪儿去了?” 埃尔谟松了口气。只要裴隐肯好好治病,对他来说,便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您别紧张,”暖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裴隐的声音渐渐朦胧,“是……很好的事。” 半梦半醒之间,他闭上了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恢复人形的裴安念,顶着一张与幼年埃尔谟极其相似的小脸,站在他们面前。 到那时,他就能告诉埃尔谟:你不是没有亲人。 你有的。 而且……他会永远爱你。 埃尔谟在他身侧躺下,手臂环了过来。 “好。” 第66章 不是人类 翌日天光初亮,二人动身前往215号收容站。 几经斟酌,埃尔谟还是否决了瞬移的方案,转而启用一条平日运输畸变体的隐秘航道,将行程压缩至半天。 起初裴隐并不情愿,恨不得立刻飞到收容站。但埃尔谟说如果他状态太差,就算见到陈静知,也未必能好好说上两句,终于一句话把他按住。 载具平稳进入航道后,裴隐将裴安念放了出来。 从前在太空中漂泊时不觉得,如今在府邸与爹地朝夕相处,这小家伙变得越来越黏人。一听两人要单独外出,死活非要跟上。 好在本次行程埃尔谟遣散了所有随行人员,独自执航,捎上他也不成问题。 光屏上正播着一部动画片,埃尔谟瞥了一眼,似乎是裴隐很喜欢的那个浴室漂浮玩具,叫什么……小绿鸟。 但没过多久他就察觉,裴隐的视线总往自己这边飘。 目光里浮着层薄薄的怅然,像在遗憾什么。 一次两次,埃尔谟只当没看见。到第三次,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脸:“有话就说。” 裴隐被抓个正着,索性也不藏了:“小殿下……您就不能挑张好看点的人皮面具吗?” “我以为面具的首要目的是不引人注目,”埃尔谟语气不耐,“原来美观才是你的第一准则。” 虽然说外人并不知晓四皇子真容,但为防万一,他依旧覆上了面具。 时间仓促,只求质地逼真,哪顾得上好不好看。 “那也不能差太多嘛,”裴隐小声嘀咕,“您这面具一戴,这么高挺的鼻梁都看不出来了,多可惜。” 说着,低头拍了拍裴安念的脑袋:“是不是,念念?” 裴安念正被他搂在怀里,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被这么一拍,立刻像被摁了开关,忙不迭点头附和:“差太多啦!” 裴隐摊开手,理直气壮地看向埃尔谟:“您看,念念也这么觉得。” 埃尔谟扫了眼他怀里那团,怀疑这小东西什么都不懂,纯粹是爹地的应声虫。 他转过头,眼睛隔着面具剐了过去,吓得裴安念一个激灵,直往裴隐怀里缩。 “怎么了?”裴隐没瞧见那一瞬的眼神交锋,只觉怀里的小家伙一抖,很快就反应过来,“小殿下,您是不是凶他了?” “……没有。” “有,”裴安念小声抗议,“坏埃米……” 裴隐赶忙捂他的嘴。 埃尔谟已经听见了,难以置信地转过来:“他叫我什么?” 裴隐轻咳一声:“那个,就是昨天不小心给他看了您小时候的照片……他就记住了。” 第92章 埃尔谟:“……” 气压更低了。 “说明您小时候确实可爱嘛,”裴隐试图补救,“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 “不然该怎么叫嘛?”裴隐认真琢磨起来,“叫叔叔太老,叫哥哥又乱了辈分……” “够了,”埃尔谟被他吵得额角直跳,“再吵就把你嘴堵上。” 裴隐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链手势,乖乖闭嘴坐好。 光屏上的绿色小鸟还在扑腾,裴安念看了没几分钟,便蜷在爹地怀里沉沉睡去。 裴隐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崽,直到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一抬眼,正对上埃尔谟望过来的视线。 裴隐眨眨眼:“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埃尔谟盯着他,“你已经十七分钟没说话了。” “小殿下居然在计时?”裴隐弯起嘴角,笑得轻巧,“没办法,谁让您不爱听我说话,我只好安安静静看动画片咯。” 埃尔谟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唇线微抿,忽然松开操纵杆,起身走到他面前:“是不是不舒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裴隐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没有。” 埃尔谟没再多说,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唇色上,转身去取体征监测仪。裴隐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一把扣住,被按着测了一通。 数据并不算好,但也没有比之前差到哪里去,应该没什么大碍,埃尔谟这才松了口气。 可裴隐的唇色那么苍白,他仍不能完全放心。 “只是有点晕。”裴隐这才坦白。 “去睡觉。”埃尔谟说着就要将人抱起,送进睡眠舱。 “小殿下,我真不用——”裴隐下意识护住怀里,“您轻点,念念还睡着呢。” 埃尔谟低头瞥了一眼,脸上仍是那副冷酷的表情,手上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下来。 “可爱吧?我最喜欢看他睡觉了。” 埃尔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是柔软无害的一团。 “小殿下,就让我抱着他吧,”裴隐低头,对着怀里笑了笑,“等他变回人形,也不知道还抱不抱得动。” “八岁小孩能有多重,”埃尔谟最终没再坚持,回到驾驶座,“等到那时你的身体肯定好了,怎么会抱不动?” 裴隐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舷窗外。 这样的航程,他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必掌舵,不必戒备,只要侧过脸,就能看见有人守在身旁。 ……很安心。 “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连常规航速都让裴隐那么吃力,埃尔谟不由庆幸当初没有冒险选择瞬移。 好在215号收容站距离首都星并不算远,这也正是他当年将这里设为畸变体转运站的原因。 此前他从未以神秘人身份露面,往来交接全靠信物与连姆等心腹代为传递。 这次前来,只需出示同样的信物便可证明来历,旁人只当他是替神秘人办事的中间人,并未起疑。至于裴隐,本就是这里的熟面孔,两人没费什么周折,便通过身份核验。 刚踏入站内,有人迎上前来:“二位,请随我来。” 走出一段,四下无人,那人又道:“陈静知主席已等候多时。为避免引人注意,会面安排在站外进行,还请理解。” 裴隐点头表示明白。陈静知这个名字,对太多人而言近乎传说,若她亲自现身的消息传开,整座收容站恐怕都会沸腾。 即使作为回声组织一员,裴隐见过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上一回,还是为了借用邪神探测罗盘。 会面地点在一间实验室。 注射过永生血清后,岁月无法在陈静知脸上留下分毫痕迹。她与上次见面时别无二致,素衣简装,朴素利落,难以想象这张宁静的面容,曾见证过人类文明最跌宕的兴衰更迭。 裴隐抱着裴安念走近。 “静知主席。”他颔首致意,托了托怀里的崽,“念念,还认得这是谁吗?” “静知阿姨!”裴安念眼睛一亮,触须开心地晃了晃。 陈静知笑着将他接过去,捏了捏他蜷起的触须:“念念长大了。以前阿姨一口就能吃掉,现在……恐怕得好好咬上好几口啦。” 裴安念一听,立刻认真地摇摇头:“不可以吃念念。” 陈静知被逗得失笑,又哄了他一会儿,才温声道:“给念念带了新玩具,要不要去隔壁玩一会儿?放心,这里很安全。” “好呀。”裴隐含笑目送工作人员将裴安念抱走。 三人落座后,陈静知继续道:“你要的基因测序仪带来了。一会儿玩的时候,我的人会悄悄采集他少许组织样本。放心,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裴隐笑道:“劳您专程跑这一趟。” “念念看起来状态很好,比之前开朗了很多。” 裴隐笑了笑,眼尾余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身侧的埃尔谟:“他最近……确实廷开心。” 短暂寒暄后,陈静知切入正题:“你昨天特意嘱咐我带测序仪来,是找到净化念念的新思路了?” 裴隐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您之前在谱系论里提过,绝大多数畸变体的污染发生在细胞层面,因此净化也着重于清除受污染细胞。但您也简单地提到过,还存在一种理论可能,基因层面的污染,导致所有新生细胞都携带畸变属性。” 陈静知点头:“的确存在这种理论可能。你是怀疑,念念属于这种情况?” “是。” “可即便如此,”陈静知缓声道,“这也只是推论,对净化本身,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裴隐不再多言,调出光屏,将扫描存录的手稿投射出来。 “这些是我们最近找到的资料,请您过目,”他将光屏递过去,继续道,“关于基因类型污染的净化方法,在手稿中已有完整记录。现在缺的就是念念的基因序列数据,这也是我拜托您带来测序仪的原因,我们需要先确认他的基因结构,才能进行下一步。” 陈静知接过光屏,目光迅速掠过页面。起初还算平静,页面滑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呼吸渐渐加重,最后蓦地抬起头:“……你们从哪里得到这些的?” 话音刚落,她已自行恍悟。 “你之前说,你们找到了我的宇航员同伴,”陈静知紧紧盯着裴隐,“你见到塞西莉亚了,是不是?” 听到这里,裴隐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的埃尔谟,整个人僵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敲门声忽然响起。 “主席,”刚才的工作人员抱着裴安念返回,“测序结果……出来了。” 陈陈静知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怎么了?”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只道:“您最好……亲自来看。” “好,我这就过去。”陈静知立刻起身。 裴隐从那人怀中接过裴安念,迟疑了一瞬,转身将他递给埃尔谟。 “小殿下,关于您母亲的事,我稍后再跟您细说。现在请您先帮我照看念念,我跟过去看看情况。” 埃尔谟接过孩子,点了点头。裴隐没再停留,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实验室里,陈静知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炉的报告,站得笔直。 裴隐唤了她好几声,她才迟缓地转过身,目光从报告上抬起,落在裴隐脸上。 裴隐喉结动了动,努力牵起嘴角:“结果……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静知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将报告递到他面前。 接过报告的同时,裴隐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基因测序仪是陈静知最重要的发明之一,能将个体完整基因序列简化为可视模型,如今已广泛应用于畸变体的污染度检测。 然而其内部原理如同黑匣,多数人只知其操作与功能,对其核心机制并不了解。此时裴隐注视着报告上密集的数据,一时也难以解读其中含义。 这时,陈静知又递来另一份报告:“再看看这个。” 裴隐接过,与方才那份并列比对:“这不是一样的吗?” “这是根据你的基因序列所做的简化建模,”她解释道,“我们同时测序你和念念的遗传物质,本意是通过比对,排除相同的遗传片段,从而定位念念身上独有的、可能发生突变的点位。但是——” “如你所见,这两份序列,一模一样。” 裴隐眨了眨眼,试图消化这个信息:“您的意思是……没有找到突变点?” “不,不,没那么简单,”陈静知用力摇头,“这世上没有两个人会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序列,即使是亲生父子。毕竟,这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生的,不是吗?” 裴隐的呼吸一窒,某种不祥的预感,正顺着脊椎攀升。 陈静知的声音已开始发抖,她向前挪了两步,仿佛要靠这几步重新踩回现实的地面。 第93章 “我设计这台测序仪的初衷,是为了探测人类基因与畸变体基因的异同。它以人类遗传物质为基准模板,通过放大细微差异,来计算目标与人类基准的偏离度,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污染指数’。” “可是,如果被检测的基因序列与人类基准差异过大,超出了机器设定的识别阈值,测序仪将无法有效检测,什么也读不出来。” “这种‘差异过大’有很多种可能。一种,是你测的对象本就不是人类,比如你用它去测一根香蕉,自然一无所获。” “还有一种可能,”说到这里,陈静知转过身来,目光沉肃地看向裴隐,“那就是你测的对象的确是人类,但他的污染度达到了90%、95%,甚至更高,高到他身上已经没有可供识别的人类基因序列。” 裴隐静静听着,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 “测序仪在念念的基因序列里只检测到了属于你的部分,完全没有来自他另一个生父的遗传片段。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裴隐还在笑,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念念的另一个爸爸是根香蕉?” 陈静知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深切的、几乎漫出眼底的惊惧:“我倒宁愿……真是那样。” 最后一丝强撑的轻松,从裴隐脸上褪去。 “裴隐,念念没有被污染,无论是基因还是细胞层面都没有,他的异常全部来自另一个亲本……一个污染指数达到95%甚至更高,连测序仪都无法估量的人类。” “如果……”她停顿了一瞬,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那还能被称为‘人类’的话。” 裴隐站在原地,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自从在埃尔谟母亲的旧居里翻出手稿后,那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美好妄想,此刻在他心中片片碎裂,化作冰碴,噼里啪啦砸下来,又冷又疼,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 陈静知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念念的另一个父亲……到底是谁?” 第67章 天真幻灭 埃尔谟说得没错,裴隐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活。 刚被父母从偏远星系接回首都星、送到宫里当陪读时,他比谁都更渴望活下去。 首都星繁华耀眼,每天都能见识到许多新奇玩意,他找到了自己的梦想,幻想驾驶属于自己的飞船,在无边的宇宙里自由穿行。 他交了许多朋友,走到哪儿身边都笑声萦绕。 哦对了……还有小殿下。 该怎么定义这个人呢? 单是这个称呼,就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身份天堑。按理说,那是他的主子,是他该服从跪拜的人。 可小殿下从没那样对待过他。 小殿下是那个不管他在外野到多晚、回府第一句总问他“饿不饿”的人,是无论什么时候发讯息过去,都得会第一时间回复的人。 小殿下就是……小殿下。 一个他定义不清、解释不了,却清楚会在自己越来越好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的人。 在那段明亮而美好的日子里,唯一的阴影就是他始终不太争气的身体。 他从小就容易疲惫,时常头晕。小时候以为人人如此,便默默忍着。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走着走着都会眼前发黑,也不是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劲。 来到首都星后,他从朋友那儿听来个偏方:喝黑色妖姬,身体就能好起来。 只是那东西太珍贵了,他四处托人,也只能攒到一点,根本不够喝。 直到那年生日,父母送了他一整罐新鲜的黑色妖姬。裴隐高兴得几乎飘起来。每天小心翼翼捏几瓣泡水,喝得珍重又虔诚。 那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天浑身是劲,仿佛什么也拦不住他往前奔。 后来有一次,他在埃尔谟府上也喝到黑色妖姬,味道与自己泡的苦水不同。他没细想,只觉得大概是鲜花与干花的区别。 就这样,过了一年。学期结束,作为陪读,裴隐也该回家了。 那天放学,他走得格外早,紧攥着期末成绩单,醒目的第一名映在纸上。 他脚步轻快,几乎是跑着回去,想让父母第一时间看到。 到家时,比平时早了些。穿过长廊,虚掩的门里传来低低的谈话声,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都喂一年多了,差不多行了,别等人还没嫁过去,先死在家里。” “安排妥了。” “确定查不出来?” “放心,只会显示心源性猝死,体检报告干干净净。” “必须万无一失。我们家靠基因优良在首都星立足,要是让人知道生出这种病秧子,这辈子都别想往上爬。” “知道。这孩子也是可怜,本来也活不长,从小没享过福,还得嫁给四皇子,那个旧人类杂种,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作践。” “反正他也活不久。等四皇子遭殃的时候,他说不定早没了,也算替凯兰挡灾。以后多给他祈福吧。” “唉,也是可怜……” 裴隐立在门外,听完了全程。 他找人查验了父母送的那罐所谓的黑色妖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强身健体的珍品,而是一种外形近似的毒花,缓慢腐蚀心肌。 死者只会被判定为心源性猝死,没人会深究原因,更没人会发现,他是个从出生就被判定活不长的病秧子,带着家族拼命想掩盖的基因缺陷。 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年多,他每天满怀感激喝下的,都是至亲亲手递来的毒药。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啊。 明明身体在一天天好起来,脚步轻了,呼吸顺了,怎么会是毒药呢? 就像此刻,他站在回声组织215号收容站的实验室里,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如冰水灌顶,冻得人浑身发抖。 他还是想不通,怎么会呢? 明明来的路上,埃尔谟坐在驾驶座,裴安念蜷在他膝头睡觉,明明一切都快要好起来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 可如果认真回溯,从他察觉埃尔谟与裴安念之间那种诡异的联系开始,从他对埃尔谟母亲的身份隐约起疑开始,甚至更早,从他发现埃尔谟需要定期服用那种可疑药物开始……他就该预料到这一切。 所以,问题只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是他太天真,以为只要照着那份手稿治好裴安念,就能抓住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幸福。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空了声音,意识回笼时,陈静知已站在他面前,指尖捏着那份检测报告。 见裴隐久久不答,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当年你带着孩子来回声的时候,我就问过他的来历。你不想说,我也尊重。但现在,如果想救念念,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他生父的遗传物质。” 裴隐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陈静知显然并信服:“怎么会?” 裴隐脑子里一片空白,勉强牵了牵嘴角,语气刻意放得轻佻:“您也清楚,我那会儿……玩得挺开的,真说不准是谁。” “不可能,”陈静知斩钉截铁地摇头,“90%的污染指数意味着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我相信,那样一个……生物,站在你面前,你会认不出来?” 裴隐抬眼看向她。 她说得没错。 畸变体的污染指数一旦超过75%,就会呈现明显的异化特征。鳞片、翼膜、增生肢体……而超过90%,从外观上看,就已经和人类没什么关系了。 可如果—— “如果不是呢?” 陈静知蹙眉:“什么?” “如果我说……”裴隐喉结滚动了一下,连自己都被这句话激起寒意,“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呢?” “这不可能,”陈静知本能地反驳,“那种污染程度下还能维持人类形态,没有任何畸变体能做到,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裴隐沉甸甸的眼神。 陈静知踉跄着退了一步,瞳孔骤缩,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即便尚未证实,但凭借着他们对畸变体的了解,同一个令人战栗的答案,已经同时浮现在两人的脑海。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畸变体都是肉体异变的产物,无法伪装,无法隐藏。 唯有一个存在例外,那就是邪神本尊。 唯有祂,能够能选中容器,潜伏于任何躯壳之中。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意义。裴隐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枚钙片,从地上偶然拾得开始,便被他保存到现在。 “静知主席,能不能请您看看……这是什么?” 他原本只是想请她分析成分。可话音未落,陈静知的脸色已在一瞬间变了。 裴隐心口骤然一沉,她果然认得。 陈静知缓步走近,从他掌心捻起那枚药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眼中情绪翻涌不定。 第94章 “塞西莉亚……”她声音微微发颤,念出这个名字,“你当真见过她,怪不得……你会有那些手稿。” 那声音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欣慰。 “她现在怎么样?”陈静知急切地追问,“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却始终联系不上。” 裴隐怔住:“您不知道她在哪里?” 陈静知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药片上:“这枚药……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了。” “静知主席,”裴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药片……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静知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衡量该不该把答案说出口。 最终她开口:“这是记忆抑制片。” 裴隐呼吸一滞。 他早就知道这不可能是普通钙片,可真相揭开的瞬间,寒意仍然沿着脊椎窜上后颈。 记忆抑制片…… 为什么埃尔谟的母亲,要让自己的孩子常年服用这种东西? “当年在地球,我和塞西莉亚都是宇航员。我们经历过太多……不该被记住的事情。但我们不能崩溃,只能靠这种药强行压住那些记忆。” “后来塞西莉亚失踪,我以为她早就不在了。直到有一天,她忽然联系上我。大概是从报道里,看见了回声的存在,”陈静知苦笑了一声,“我多次想见她,她都推脱。只留下一个配方,拜托我按方给她配药。” 她抬起眼,目光沉重:“那时我才知道……这些年,她一直一个人在和祂周旋。” 裴隐心头一紧:“您是说……邪神?” 陈静知没有否认。 “当年在太空,我和塞西莉亚一同遭遇邪神。我侥幸逃脱,可她……”陈静知闭上眼,呼吸短暂地凝滞,“只有塞西莉亚,与祂有过正面接触。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从未透露,只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隐仍然云里雾里:“可这和记忆抑制片有什么关系?” “她告诉我,邪神太危险也太狡猾。在人类真正找到对抗祂的方法之前,最稳妥的选择不是正面冲突。让容器察觉不到邪神存在的迹象,这样邪神就能安稳地待在容器体内,不会尝试出来作祟。所以她才让我制作这种药,抑制掉容器所有可能相关的记忆。她说,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裴隐听到这里,脉络已大致清晰。 分别之后,陈静知创立了回声组织,而塞西莉亚却被亚历克斯二世带入深宫,从此不见天日。 然而这么多年,她从未停止对邪神的研究,将自己的部分研究转交陈静知,一边让她继续深化,一边托她按某个秘密配方配制这种记忆抑制片。 “不过,从前阵子你发来的探测罗盘数据看……”陈静知语气沉了下来,“邪神的情况,恐怕不太妙。多半是受了刺激,或是被什么可能唤起记忆的东西触动了。” 裴隐垂下眼。 可能唤起记忆的事…… 脑海里闪过活岩洞那次能量波动,正是发生在埃尔谟和裴安念建立精神链接的那一刻。 难道……仅仅是让埃尔谟和裴安念接触,也会触发他的记忆,从而惊动邪神? 裴隐抬起头,表情变得戒备起来:“抱歉,静知主席,有些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你不用告诉我,”陈静知凝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塞西莉亚不愿让我知道,我相信她有苦衷,你也是。” “但你一定要记住,绝不能让容器察觉自己的身份。在我们找到对付邪神的办法之前,唯一的生路,就是让他对自己的容器身份一无所知,因此你必须确保,他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裴隐点头:“……谢谢您。”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被无数纠缠的思绪拖拽着,显得格外滞重。 就在即将踏出门时,陈静知叫住了他。 “虽然我不追问容器的身份,”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应该知道,邪神容器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吧。” 裴隐身体一僵,回过头。 陈静知正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无论我们最终选择哪条路,无论最后成败与否……” “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 “邪神容器……必须死。” 第68章 沉默谎言 埃尔谟:“七。” 裴安念瞄了眼那只摊开的掌心,悄悄多伸出一根触须:“……八。” 埃尔谟目光一暗:“慢了。” 裴安念顿时蔫了,盯着自己的触须尖:“没、没有呀……” 埃尔谟不再说话,只沉沉看过去。 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裴安念一点点向内缩,最后把自己团成一只球。 “这局不算,”埃尔谟语气硬邦邦的,“重来。” 裴安念委委屈屈摊开触须,摆好架势。 埃尔谟:“十三。” 裴安念:“十五。” 说完他瞄向埃尔谟的手,对方摊着两掌,而自己伸出三根触须,加在一起正好十三。 他瞬间泄了气:“你怎么每次都猜中啊……” 埃尔谟面无表情:“因为聪明。” “……哦。”裴安念瘫在桌面上,像一团融化的半透明果冻。 这游戏是爹地教他的的,叫“十五二十”,据说在旧人类时期就很流行,两个人同时伸手指,猜总数。 不过那是给两只手的人类玩的,换成他这样触手多多的崽,数字组合可就复杂多了,从前和爹地玩,总能把他绕晕。 本来只是因为爹地出门太久没回来,他才随手抓着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打发时间,谁知打发到最后,自己倒先成了一滩沮丧的泥。 裴安念把脸埋进触须里,闷声道:“不玩了……” 埃尔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看着那几乎化进桌面的小家伙,静了几秒,开口:“再来一局。” 桌上毫无动静。 埃尔谟垂眸看了半晌,伸手将那团软泥强行抻开。 小家伙终于撑起软塌塌的身子,没精打采地嘟囔:“……八。” 埃尔谟早已看清他亮起的三根触须根部,却仍一本正经地报数:“十二。” 裴安念仍旧瘫着,懒洋洋掀起一只眼睛瞥过去,下一秒,支棱起来。 “……赢了?”触须倏地弹直,欢快地乱晃,“赢了!我赢了哎!” “嗯,你赢了,”埃尔谟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输了。” 裴安念瞬间被注满了气,整个身子都亮起来。 就在这时,门终于打开。 “爹地!” 看到裴隐的瞬间,裴安念叭叽一声从桌面弹起,在空中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触须轻盈借力,两次精准的点跳后,稳稳扎进爹地的怀里。 “你终于回来啦!”他依恋地蹭着裴隐的脸颊,声音雀跃,“我们在玩十五二十,我刚刚赢了哦!” 蹭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到异样:“……爹地?” 裴安念松开几根触须,稍稍退开些距离。 只见爹地面无表情,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怀里的触须正在蹭他。 裴安念困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回头看向埃尔谟,似是在求助。 埃尔谟早已起身,几步走近,同样看见了裴隐失焦的眼神和明显不对的脸色。 他沉默地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怎么了?” 指尖传来粗粝而温热的触感,裴隐眼睫一颤,终于被拽回一丝神智,垂下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埃尔谟的手背。 埃尔谟一时辨不清他的状态,却没抽手,任由他握着。 “爹地……” 裴安念又喊了一声,眨巴着眼,这时才注意到两人交握的手,以及裴隐近乎失神地摩挲对方手背的动作。 某种说不清却微妙的情绪悄然爬上了他稚嫩的心头,原本缠在裴隐身上的触须,无声地一根根松开了。 “好啦,念念走了,”两根触须捂住眼睛,其他触须齐齐用力,从裴隐肩颈滑脱,沿着原路蹦回桌面,嘴上还嘟嘟囔囔,“念念什么都没看见哦。” 埃尔谟回头时,只看见那颗圆球一蹦一跳地滚回桌上,蜷进桌角,煞有介事地拨弄着一片叶子。 也不知这小脑袋里又在编排什么。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埃尔谟随即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念念刚才很乖,”不知该说什么,他竟不自觉汇报起小家伙的动向,“缠着我玩游戏,就陪他玩了一会儿。” “……” “他不知道每次他伸触须前,根部都会发亮,”说到这里,埃尔谟想起小家伙输得蔫头耷脑的模样,忍不住轻嗤一声,“……输得怪可怜的,就让了他一局。赢了就又高兴了。” “……” 仍没有回应。 埃尔谟握紧裴隐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耳尖。 第95章 “是不顺利吗?” 这时,裴隐终于勉强回神,目光仍旧涣散,似乎并没有理解埃尔谟的问题。 “陈静知刚才带你去看了测序结果,”埃尔谟盯着他的眼睛,把问题问得更具体,“是念念的救治,没有想象中顺利?” 裴隐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自从刚才和陈静知对话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变了样。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目光去看埃尔谟,去看裴安念,甚至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裴安念恢复人形。 ……那么简单而已。 裴隐低下头,避开了埃尔谟探寻的视线,只是更紧地握住那只手,指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抚过上面每一道凸起的旧疤、每一寸粗砺的厚茧。 这根本不像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小殿下,”裴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埃尔谟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是磨疼你了吗?” 裴隐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双手将他掌心牢牢按住,不许他退开。 埃尔谟仍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能如实回答:“精神强化之后,有时候会……状态不好。” 他嘴角微微绷紧,显然不愿多谈:“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具体什么样,你也见过几次。” 裴隐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 意识涣散时的埃尔谟,用拳头一次次砸向墙壁,指节破碎,鲜血淋漓。 “其实在ss级前没这么频繁,”埃尔谟不愿他回想自己那些画面,于是有些着急地补了一句,“换了新模组之后……才变糟的。” 新模组…… 裴隐心神一动,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那个需要搭配禁欲戒律的模组,埃尔谟用来冲击sss级,却始终没有成功那个。 连姆说过,埃尔谟是半年前开始使用的。 而那个时间点,正好与罗盘第一次捕捉到异常波动重合。 后来,他随寂灭者的逃生舱漂流外太空时,罗盘又记录过一次波动。 正是他们重逢不久,埃尔谟急于突破、不要命地连续使用强化头盔那段时间。 第三次波动,来自活岩洞,生死关头,埃尔谟和裴安念建立了精神链接。 ……原来如此。 几次波动,全都有了解释。 真相早被摊开在眼前,只是他始终不愿去看。 此时此刻,埃尔谟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遍布伤痕的手,用力握紧他。 见裴隐长久失神,他愈加相信,一定是裴安念的救治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埃尔谟向前一步,身体承住他的重量,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裴隐抬起头,对上他坦然而赤城的目光。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欺骗、试探、拉扯不断。埃尔谟发病时阴晴不定,喜怒难辨。 可大多数时候……他又那么让人安心。 只要在他身边,裴隐就能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又安稳醒来,什么都不用想。 可此刻,看着这张写满关切的脸,裴隐耳边轰鸣般反复回荡着的,只有陈静知冰冷的声音。 ——邪神容器必须死。 察觉到裴隐嘴唇细微的颤抖,埃尔谟刚蹙起眉,话未出口,陈静知推门而入。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几乎相偎的姿势上,脚步蓦地一顿。 裴隐瞬间清醒过来,不知道这样的亲密落在陈静知眼里,会不会暴露什么,于是猛地收回了手。 “静知主席,”他无视埃尔谟顿在半空中的、略显错愕的手,转身面向来人,“还有什么事吗?” 陈静知怔了怔,视线从两人之间移开,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没什么,就是收容站那边说,之前有个畸变体,你本来安排了做记忆恢复手术,后来又搁置了。既然你人在这儿,要不要继续?” 裴隐这才想起来,是那个奥安帝国边境检阅时被捕,后来被扔进焚化炉的那个小男孩。 裴隐原本以为他已经死去,后来才从收容站的收容记录中,得知他被救治,还从他身上找到了定位芯片。 当初他本打算亲自去一趟,从那孩子的记忆里追查寂灭者基地遇袭的线索。 可计划中途搁置,他又不敢交给旁人,生怕暴露出埃尔谟与寂灭者的关联,便这样不了了之。 如今既然来了站里,确实不妨去查个清楚。 “我现在过去。”他说完,随陈静知转身离开。 门合上,房间里又一次只剩下埃尔谟,和桌上那团小触手。 埃尔谟走了过去,看见裴安念还望着门口出神。 “小家伙,”他伸手将他抱起来,“怎么了?” 裴安念没吭声。 埃尔谟干脆将他从桌上整个摘下来。小家伙在掌心扑腾了一下,触须乱晃,最终还是乖乖地被捉住,安放在膝头。 比起最初,他已经更懂得怎么对付这个小东西,于是像裴隐那样,一遍遍顺着那滑溜溜的触须,等他自己愿意开口。 良久,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爹地怎么又走了?” “他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他不开心,”裴安念抬起头,“……是因为我吗?” 埃尔谟喉结动了动,一时没接话。 “爹地想让我变成人,是不是很难?” 埃尔谟原本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这小家伙远比他以为的更敏锐。继续用敷衍的安慰去遮盖,或许只会让他更不安。 “会有办法的,”最终他只是摸了摸裴安念的脑袋,然后说,“再难都会有办法。” 虽然不清楚裴隐在陈静知那里具体听到了什么,但从裴隐的状态来看,多半是救治裴安念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埃尔谟知道,这是裴隐如今最在意的事。 要是,自己能帮上点忙…… 他调出光屏,打开那些从母亲手稿中找到的、关于基因疗法的内容。 裴隐尚未向他细说母亲的身份,但从现有信息来看,她和畸变体研究之间必然有些渊源。如果能从她留下的资料里解析出关键,或许就能找到救回裴安念的方法。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些始终无法破译的圆环。 会不会……这就是突破口? 埃尔谟凝神看向光屏,视线逐一扫过那些环状符号。 起初只是毫无头绪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那些圆环在流动,像是意识疲劳产生的错觉。 于是,他眨了眨眼。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楚,圆环真的动了。 视线被无形的轨迹牵引,下一瞬,一阵尖锐的刺痛狠狠劈进太阳穴。 埃尔谟闷哼一声,猛地捂住额头。 再抬眼看向光屏时,他的手指抚摸过去,就在这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撞进了脑海。 那感觉很熟悉,像极了在活岩洞中第一次听见裴安念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声音。只是那次的信息是立体的,而这一次,只有单维度的文字。 埃尔谟赶紧抓起笔,试图描摹出脑海中那团模糊的图像。 可笔尖刚落到纸面,那些影像便如烟雾般消散,他的意识拼命向前追赶,试图抓住那些不断远离的碎片,却感到自己的思维正被无形的力量反向拖拽,坠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小殿下!” 无数交错的藤影蔓生在视野边缘,将他拖向更深的幽暗。 “小殿下!!” 一声呼喊撕裂黑暗,埃尔谟猛地被拽回现实。 再睁开眼,是裴隐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里布满血丝,正焦急地盯着他。 埃尔谟用力眨了几下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奇怪,明明刚才看见了什么,可当他重新低头看向光屏,只剩下茫然的一片圆环,刚才那种即将洞穿什么的预感,又一次消失了。 裴隐这才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心头猛地一紧,伸手将光屏夺了过去:“别看了。” “走吧,小殿下,”裴隐贴在他耳边说,“我知道三皇子在哪了。” 埃尔谟眼神一凛,瞬间明了,这情报应该来自那男孩恢复的记忆。 至于具体细节,只好等离开之后再谈,他不再多问,捞起桌上的裴安念,召来载具。 待到埃尔谟带裴安念登舱、开始启动前检查,裴隐回头:“静知主席,那我们先走了。” 一向沉稳的陈静知仿佛仍未从冲击中回神,裴隐走近,从她瞳孔深处看见残留着骇然。 “他的眼睛……” 裴隐压低声音:“静知主席。” “和祂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她摇着头,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住了嘴,“天啊……你和他……他就是……” 裴隐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第96章 一时间他有些后悔,当初埃尔谟选人皮面具的时候,就该连瞳色也一并遮掩的。 刚才埃尔谟意识陷入混沌时,那双眼睛又一次变成了全然的墨黑,就和活岩洞中他和裴安念建立精神链接时一样。 而这一切,都被陈静知看得清清楚楚。 “静知主席!”裴隐按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 他的余光快速瞥向载具,埃尔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声响,朝他们看了一眼。 不能让他察觉异常,这么想着,裴隐语速飞快地和陈静知交代。 “您说过,容器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对吗?”他盯住陈静知的眼睛,“所以,您也不会让他知道的,对吗?” 陈静知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冷静下来。 “可是……”这时,她却又想到什么,神色再度惶恐起来,“你要怎么瞒?他是念念的父亲,每天朝夕相处,只要他发现念念畸变的原因和遗传有关,难道还能猜不到是自己有问题?” “他不知道,”裴隐脱口而出,意识到声线太高,慌忙瞥了载具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勉强地牵起嘴角,“您放心,他不知道……念念是他的孩子。” 陈静知愣住了,像没听懂这句话。 裴隐闭了闭眼。 来到收容站前怀揣的那些微小的希冀,此刻片片碎裂,锋利的残片被他咽回喉咙,刮出一片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带上铁锈腥气。 然后,艰难地扯出一句承诺。 “以后……也不会知道。” 第69章 容器置换 舱门合拢的刹那,裴隐整个人脱力地向后一倒。 埃尔谟原本还在操纵台前,听见裴安念喊了一声“爹地”,一步就跨了过来,伸手将人接进怀里。 “怎么回事?”他声音沉了下来。 裴隐摇了摇头,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笑着摇了摇头。 埃尔谟不再多问,直接将人横抱起来,转身走向距离最近的睡眠舱。裴安念紧跟其后,几根细软的触须攥紧爹地的衣角。 把人放平在床垫上,埃尔谟看着他那失了血色的嘴唇:“你身体撑不住,现在就返航。” “等等,小殿下,”裴隐握住他的手腕,明明已经气若游丝,却仍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我刚才替那孩子恢复记忆……得到了很重要的情报。” “不行,”埃尔谟眉头紧锁,不容商量,“等你缓过来再说。” 裴隐手指收紧:“很重要。” 埃尔谟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在床沿坐下。 裴隐向后靠上床头,缓了几口气,呼吸稍稳才继续开口:“记忆恢复还算顺利,但即便做了手术,那孩子的记忆还是断断续续。我怀疑,除了畸变导致的失忆,他的记忆还被人工抹除过。” “据他所说,他曾经和一群样子很奇怪的人一起被关过,那里有很多隔间,隔板不完全封闭,能看到四周。每天中午,隔板会消失一段时间。” 埃尔谟垂下眼,迅速在脑海中拼接线索:“听起来像是畸变体监牢。” “您知道?” 埃尔谟点头:“奥安帝国每一颗殖民星上都有一座,用来临时关押被捕的畸变体。按照人权法,只有寂灭者有权处决人类畸变体。地方逮捕后必须上报,等待裁决。” “可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逐渐阴冷下来,“未经裁决,任何畸变体都不得释放。既然都已经进了监牢,怎么会放出来,流落到边境?” 裴隐接话:“那孩子还提到,当时有人往他身体里放过东西,定位芯片或许就是那时被植入的。” 埃尔谟眉心狠狠一拧,像是被什么刺中逆鳞:“畸变体监牢只允许关押,不得擅自进行任何操作,他们竟敢私自植入芯片。” 裴隐明白埃尔谟的愤怒,这些年,他一直暗中救助低污染指数的畸变体,将他们转入收容站。如果一切正常,这个污染指数仅有15%的男孩,本该早早获救,脱离苦海。 “听描述,应该是近三年新建的监牢,”埃尔谟说话时声音仍然压着怒意,“查起来不难,我会尽快把那座违规的监牢揪出来,不能让更多生命受害。” “小殿下,您先别急,”裴隐正色看向他,“那孩子还说了些别的。我问他在那里还见过什么人。他说周围的人都让他害怕,长得像怪物,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很友善,是唯一会和他说话的。他的描述,让我想到一个人。” 埃尔谟问:“谁?” “为了确认,我给他看了这个。”裴隐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到埃尔谟眼前。 埃尔谟瞳孔骤然收缩,缓缓吐出两个字:“……三皇子。” “那孩子一看见就想起来了。他说那人当时就戴着这枚玉佩,还曾摘下来给他玩过,”裴隐收回玉佩,“我问后来那人怎么样了,他也说不清。但至少能知道,三皇子大概率曾和他关在同一座监牢。” 埃尔谟沉默良久,眼底暗流汹涌:“如果有人想除掉三皇子,又要做得干净,把他丢进畸变体监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就算人从此失踪,也不会有人追查到那里。” 裴隐点头,转而又思忖道:“但这仍解释不了,为何三皇子的玉佩最终会出现在您府上。就好像……有人故意将这条线索引到您面前。” 埃尔谟垂眸片刻,不得不承认这个推断。再抬眼时,神色已冷峻如铁:“不管是谁,都不能在我眼皮底下这样放肆。” “小殿下,”裴隐理解埃尔谟生气,却更怕横生枝节,于是耐心劝道,“您现在虽得陛下倚重,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您暴露寂灭者身份,或许已不影响大局。可如果让人知道,您在担任寂灭者期间仍在暗中救助畸变体……这在奥安帝国其他人眼里,恐怕难以接受。” “我知道,”埃尔谟看向他,目光柔和了些,“放心,我不会贸然行动。连姆如今代职寂灭者,我会让他先行调查,等锁定监牢位置再一同前去。” 裴隐点了点头。这的确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 埃尔谟当即联系了连姆,没过多久,坐标便传了回来,路线恰好与他们的返程航线重合。 略作权衡,埃尔谟终于还是同意了暂时不返航,先和连姆汇合,先去看看畸变体监牢的情况。 飞船引擎低鸣,驶入轨道。 舱内恢复平稳后,埃尔谟倒了杯茶,走进睡眠舱,放在裴隐手边。 “把这个喝了。” 光屏上还播着没看完的小绿鸟动画,裴隐半倚床头,视线落在屏幕上。裴安念贴在他身侧,安安静静翻着自己的图画书。 裴隐看了眼杯子,是黑色妖姬。他接过来随意喝了一口,就放回台面,目光重新投回屏幕。 直到察觉埃尔谟在身旁坐下,视线始终停在他侧脸上,他才偏过头笑了笑:“怎么了?” “感觉怎么样?”埃尔谟问。 “还能怎么样。”裴隐语气轻松,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 正好一集播完,片尾曲响起,他甚至跟着轻轻哼了两句,看上去心情不错。 埃尔谟静静看着他。 表面看确实一切如常,可那股说不清的异样感,仍沉沉地萦绕在心头。 “我们会在附近的中转站和连姆会合,”他开口,“他会瞬移过来接应,带我们去监牢。” 裴隐点了点头,没接话。 埃尔谟在他身侧坐了片刻,又问:“陈静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裴隐笑着,语气轻描淡写,“您不也猜到了吗?念念可能……暂时恢复不了人形了。” 埃尔谟心下了然,果然是因为这个。 “总会有办法的,”他温声道,“慢慢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等你好了,还有很多时间。” 裴隐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一时间,埃尔谟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稍作迟疑,试着换了个话头:“对了,刚才翻那叠手稿的时候,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东西。” 裴隐搭在薄被下的手指无声收紧,目光仍落在动画画面上,淡淡地道了句:“……是吗?” “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断了。但那种感觉……很像和念念建立意识链接时的状态。我在想,那种圆环符号,会不会和意念链接有关,”埃尔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陈静知刚才不是提到过一个名字——塞西莉亚,对吗?如果那就是我母亲,如果她确实参与过畸变体研究,那我小时候可能也接触过这种语言,所以才会留下一些印象。” 他眉心微蹙,似乎又陷入了费力的回想:“等我回去再仔细研读这些手稿,应该能——” “不用了。”裴隐打断。 埃尔谟一怔。 “之前是我想岔了,”裴隐终于转过脸,神情平静无波,“我以为念念的情况能用基因疗法,但问过静知主席才明白,基因疗法只是理论层面的构想,根本没有实际可操作性。” 第97章 埃尔谟:“……是吗?” 裴隐点头,随后扯了扯嘴角:“所以,小殿下收收心,准备好做您的摄政王吧,不必在这种事上白费力气。” 埃尔谟定在原地,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缠上心头:“可如果我母亲——” “您母亲或许确实接触过畸变体研究,当年很多人对这些都感兴趣。如您所说,您小时候耳濡目染,记得一些也很正常。”裴隐再次截断他的话,语调平直,“但那不代表,这些就能救念念。” 埃尔谟唇角微僵,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裴隐此刻的情绪。 “也不一定就没用,试一试总没有——” “我说了不用。”裴隐再次打断,声音控制不住地抬高几分。 “佩瑟斯,”埃尔谟下颌线收紧,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念念暂时恢复不了人形,你心里不好受,可——” “小殿下,”裴隐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就这么看着他,眼神近乎发冷,“我记得,裴安念……不跟您姓吧?” 埃尔谟:“……” 就算再想装聋作哑,他也无法听不出裴隐话里明晃晃的、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裴隐始终低着头。视线余光里,身旁人影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一旁的裴安念不知何时停下了画画动作,有些手足无措地挪到他手边,和他一起低下了头。 然后,他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埃尔谟站了起来。 “也是,”半晌,一声干涩的低笑从头顶传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没有停留,转身就朝舱门走去。 舱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裴隐脸上强撑的平静才一点点碎裂、剥落。 颤抖的手指重新拿起光屏,看着上面的圆环符号。 刚才,就在埃尔谟阅读那些手稿时,他的双眼又一次变成了全黑。 难道……就是受这些圆环刺激? 如果真如他所说,这是一种与意念链接能力相关的文字,那继续接触,只会将他拖向不可测的深渊。即便有记忆抑制屏障,过强的刺激也可能冲破药剂桎梏,唤醒那些不该被记起的东西。 不能让他再看下去了。 他只恨自己没能更早警觉,竟让埃尔谟接触到了这些手稿。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眼下能做的,就是把埃尔谟推开,让他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同时尽快破译出那些用特殊圆环书写的部分,看看其中是否还藏着别的线索。 可是…… 裴隐盯着光屏上那些扭曲诡谲的符号,心乱如麻,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容器。” 裴隐浑身一僵,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裴安念:“念念,你刚才……说什么?” 裴安念慢吞吞地挪过来,伸出一根细软的触须,指向光屏上某个圆环符号:“那里……写的是‘容器’。” 裴隐怔住,久久没有动作。几秒后,听见自己心脏如擂鼓般狂跳:“念念,告诉爹地……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刚才你们……吵架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光屏了,然后就感觉到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看懂了。 裴隐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 所以这种文字,并非用眼睛阅读,而是需要用触觉……去理解? 沉默片刻,他将裴安念举到自己眼前,郑重地望进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不起,念念。短期之内,你可能不能再叫他爸比了。” 裴安念低下头,触须软软垂落。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裴隐看着孩子强忍失望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碾过。可此刻,他没有时间安抚。 “可是……爹地需要你,爸比也需要你。你听爹地说,爸比现在很危险,只有你能救他,你也想救爸比的,对不对?” 他本不该把这样残忍的重量压到一个孩子身上,可他别无选择。 不过,裴安念只是迷茫了一瞬,很快便点了头。 “好孩子,好孩子,”裴隐揉了揉他的脑袋,“现在,爹地需要你再仔细看一遍这份手稿。就像刚才那样,用你的触须去感觉。认出任何字,都告诉爹地,好吗?” 裴安念深吸一口气,触须再次贴上光屏。 他闭上眼,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那微妙的触感之中。 下一瞬,触须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迅速浮起一层墨黑。 “念念……?” 顷刻间,裴安念所有触须同时亮起,微弱的荧光在脉络间明灭起伏。 这画面属实令人不安,就在裴隐犹豫是否该喊停时,裴安念抬起头。 “换。” “……什么?” 触须指向“容器”之后的圆环符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笃定:“换。” 一丝希望攀上心头,裴隐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好,念念做得很好。继续,再看看后面的,还能认出什么。” 裴安念的触须就这样维持着那种奇异的常亮状态,抚过一行行圆环符号,一边感知,一边断续开口。 “容器……置换。” “以命……换命。” 第70章 上天安排 很快,更多信息被破译出来。 “容器置换”与“以命换命”,指向的其实是两个仪式。 作为如今宇宙中所有污染的源头,邪神本身并无固定形骸,必须栖宿于活体之内。一旦被选中,那个生命体就会成为与祂血脉相连的容器。 通过特殊仪式,邪神可被短暂引渡至另一具躯壳。但那状态无法持久。而刚脱离容器的那段时间,是祂最脆弱的时刻,也是唯一可能杀死祂的契机。 时机稍纵即逝,祂很快就会察觉异常,重新回归原本的容器。 所以,如果要铲除邪神,则需要好好利用这个窗口期。 这便涉及到第二个仪式。 杀死邪神需要借助一种特制的毒素,这种毒素无法脱离活体独立存在,只能寄生在另一个生命之中,缓慢渗透血肉,从而保持活性,再配合特定的药引,方能对祂生效。 至此,当年塞西莉亚所做的一切,在裴隐心中清晰起来。 身为人类宇航员,塞西莉亚为探寻星际迁徙之路,与搭档陈静知共同深入太空执行任务,却意外遭遇那股古老而污秽的力量。 后来她进入宫廷,却发现自己年幼的孩子,竟被邪神选为容器。 于是她布下仪式,试图将邪神引渡到自己身上,再以自己的血肉为毒皿,在祂附体的瞬间服下药引,与祂同归于尽。 这便是塞西莉亚全部的计划。 可是,多年后的今天,畸变体仍在增多,污染日益猖獗。这一切都说明邪神并未消失,反而找到了更丰沃的土壤,不断滋长。 也就是说,塞西莉亚的计划,失败了。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关于塞西莉亚的死,裴隐并非毫无听闻。 虽然那在宫中是绝不能提起的秘辛,可越是不可言说,越是引人探寻。 传闻玄乎其玄,据说她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遗体都毫无腐坏。尽管全身扫描显示她的所有脏器早已停止工作,可肌理依旧柔软,面容充满血色,仿佛被另一股超自然的力量维持着生机。 直到一个月后,某个毫无征兆的深夜,她的遗体在一夕之间血肉尽销,只余白骨。 事情太过诡异,宫中流传得也极其隐晦。再加上埃尔谟的生母又是来自旧人类时代,对新人类而言,那个年代本就笼罩着未知与恐惧。最终,这件事只被归为“不祥”“禁忌”,无人再去深究。 但裴隐猜测,这其中一定还有更多线索。 思绪正沉,手心里却传来一阵微凉滑腻的触感。 裴隐垂眸,看见裴安念的触须轻轻搭上他的指尖。解读完手稿后,那些触须已恢复平常模样,只是仍显得没什么精神,懒懒地垂在他掌心。 他将小家伙轻轻托起:“累不累?” 裴安念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爹地……你是在想办法,让我变成人吗?” 裴隐注视着他:“是啊。” “我是不是……很麻烦?”裴安念低下头,“如果我好好的,爹地就不用这么累了。” 裴隐心口蓦地一软。他伸手将裴安念拢进掌心,认真望进他的眼睛:“怎么会,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而且……”顿了顿又凑近,补上一句,神秘兮兮地道,“你还是爸比的小福星。” 裴隐是真这么想。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裴安念的畸变,是因为自己孕期在星际间奔波所受的污染,为此他一直活在自责里。 如今知道真相,反而让他释怀。 如果没有裴安念,他永远无法破译那些手稿,更不可能有机会……救回埃尔谟。 静了片刻,裴隐将视线重新投向手稿,取出通讯器,将破译内容与所有疑点一并整理发送给陈静知。 第98章 尽管从之前的对话可知,陈静知对塞西莉亚的处境所知甚少,甚至连她的死讯都不曾知晓。但既然她们在塞西莉亚入宫后仍有联络,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 他必须快一点,趁着一切还来得及。 裴隐低头专注编辑讯息,最后一行发送成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舱内引擎的低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推开舱门,正犹豫是否要出去,一道身影从门前掠过。 是埃尔谟。 那张人皮面具已经摘下,露出那张熟悉而冷峻的脸。 ……果然还是原皮好看啊! 裴隐原本沉闷的心情,因为看见这张熟悉的脸,霎时晴朗起来,唇角不自觉扬起,下意识就想靠过去。 “小殿——” 话没说完,埃尔谟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裴隐顿了一下,随即挑眉。 ……行吧。 又切回冷酷无情模式了。 他笑了笑,没再追上去,只是抱着裴安念,慢悠悠跟在后头。 连姆的飞船已经抵达。 两艘飞船完成接驳,舱门开启。临时廊道那头,连姆脸上戴着那副属于寂灭者的面具。 裴安念先是被吓得一缩,认出是谁后,才惊喜地唤出声:“连姆哥哥!” 连姆眼中浮起笑意,伸手揉了揉他下颚身子。几句简单寒暄后,很快正色:“殿下,有紧急情况。” 三人落座。裴隐端起茶杯,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连姆脸上的面具:“连姆大人戴这个也好看呢。” “裴先生说笑了,”连姆一边调出屏幕,一边失笑道,“脸都遮完了,哪看得出好不好看。” “也不是啊,”裴隐啜了口茶,“下颌线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 埃尔谟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桌面叩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他侧眼看向连姆:“还没找到?” 那一眼冷得让人背脊发紧。连姆动作加快,点开一段录像:“这是在监牢里拍到的。” 画面有些模糊,裴隐倾身细看,勉强辨出那道身影,与此同时,埃尔谟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是三哥。” 影像中的莱恩,却与裴隐记忆中的温文尔雅的三皇子相去甚远。 只见他形容憔悴,神情惊惶,情绪激动地扑向戴着寂灭者面具的连姆,失声喊了一句“四弟”。 埃尔谟神色明显一震。 下一瞬,三皇子像是看清了什么,目光在连姆身上来回打量:“不……你不是四弟……” 很快他又觉察到了什么,冲上前,隔着画面死死盯着连姆:“告诉四弟,有人要害他!不要回宫,千万不要回宫!” 连姆按下暂停:“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裴隐望着屏幕上那张疲惫而惶恐的脸,心底叹了口气。 三皇子从前待埃尔谟不差,如今落到这种田地,确实令人唏嘘。 但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还有更紧迫的事压在眼前。 现在看来,寂灭者的身份已经暴露。考虑到之前基地遇袭事件,这倒并不令人意外,只是不知道知情范围究竟有多广。 连姆试探着开口:“殿下,您是否要去见一见三皇子?看来有些话,有些话,他似乎只愿对您说。” 埃尔谟沉默良久:“放了他。” 连姆一怔:“直接……放人吗?” “送他回首都星官邸,派人暗中跟着,不要提任何关于寂灭者或我的事。” “嗯,就当是放虎归山,”裴隐在一旁接话道,“三皇子既已知晓殿下身份,我们却还不清楚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如果他真有心警告殿下,回去后自有办法联络,眼下按兵不动反而更好。” 至此,这趟行程上的事已处理完毕,到了该返航的时候。 连姆提出护送他们返程,以弥补近期没能随侍的职责。埃尔谟没有反对,于是两艘飞船保持接驳状态,驶入归途航道。 裴隐仍坐在原处,慢慢饮着茶。埃尔谟起身,朝后舱走去,像是是要去驾驶座。 连姆立刻站起身:“殿下,我来吧。您和裴先生可以休息——” “不用。”埃尔谟的背影绷得很紧。侧首那一瞬,眼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戾色,直接将连姆后面的话扼死在喉间。 连姆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总觉得殿下今天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埃尔谟一向不苟言笑,但真正能撼动他情绪的人和事,少之又少。可此刻,那股压抑的阴郁几乎满溢出来。 难道…… 连姆小心地看向裴隐。 这才发现,裴隐也正望着那道背影。 他脸上没有笑意,神色凝重,那是一种连姆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哪怕身陷囹圄、生死一线,这个人也总能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 直到埃尔谟在驾驶座落定,舱壁将那道身影隔开,裴隐才收回视线。 目光转过时,恰好与连姆撞上。 裴隐微微一怔,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很快被熟悉的笑意覆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 “裴先生,”连姆终于忍不住,“您和殿下……” 话出口一半,又被咽了回去。 裴隐挑眉:“嗯?” 连姆摇了摇头,没有继续问。 可他想说什么,裴隐已经明白了。 他摇头轻叹,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连姆大人,您啊……真是我见过最关心长官私生活的副官。” 连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于我们一家有恩,我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 “诺亚提过,”裴隐点头,“说你们曾遭遇畸变体袭击,是他救了你们。” “是,连姆目光微暗,“诺亚是只知道这些。” 裴隐察觉到他话里的异样:“莫非……还有别的?” 连姆犹豫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认真抬眼看向裴隐:“裴先生,关于焚化炉的事,还有这些年他暗中救治畸变体的事,您应该都知道了吧?” 裴隐点头。 “当年袭击我们的那只畸变体,污染具有传染性。”连姆的声音低了下去,“诺亚……也被感染了。如果不是殿下及时将他送去净化,恐怕他早就被处决了。” “我担心诺亚承受不了,所以一直没告诉他。” 原来如此。 想起诺亚对畸变体深恶痛绝的模样,裴隐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连姆认真看着他:“裴先生,我知道,您一定很气当初殿下那样对念念。可他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奥安帝国的信任。这些年,污染指数早就成了政治博弈的工具,殿下一直看在眼里,也对此深恶痛绝。” “当初在边境,虽然他是下令押走了念念,但我以人格担保,他绝不会对他下杀手,”连姆越说越郑重,“包括他下调污染指数阈值,也是为了让污染尚轻的畸变体尽早得救。殿下不愿意说这些,可我还是希望……您别误会他。” 裴隐微微一顿,有些意外:“您是觉得,我一直在为这个生气?” “不是?”连姆有些怔愣地看着他,“那您为何,始终不愿接受殿下?” 裴隐:“……” 他这才意识到,连姆在脑内为他们编排了一场何等狗血的戏码,一时觉得好笑,却又涌上几分苦涩。 ……如果一切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连姆大人,您误会了。” 裴隐望向埃尔谟离开的方向,刚才那点笑意已彻底褪去,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纸。 “只是,确实很遗憾,我和他……还是缺了一点缘分,”他低下头,轻笑一声,“或者说,是我缺了一点福气。” 裴隐不是没有幻想过,等到裴安念恢复了人形,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一家三口或许真能一直生活在一起。 他可以和埃尔谟一起,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可不过短短几个小时,那样的幻想竟已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如果说裴安念的出生,是上天安排裴隐去做那个拯救埃尔谟的人,那么很显然,上天从没安排过他们一直相守下去。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 裴隐甩掉心头的杂念,将手中的纸推到他面前,上面罗列着配制毒素所需的所有材料。 “这是……?”连姆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的条目。石灰、陨石碎块……全是些偏门而古怪的东西。 “辛苦您帮我找齐这些东西,我需要它们……来救殿下的命。” 连姆神色骤然一紧:“你是说,殿下有生命危险?” “很抱歉,我不能多说。但这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连姆下意识看向驾驶舱的方向,又转回来注视着裴隐凝重的脸。 终于,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我明白了。” 裴隐向后靠进座椅,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第99章 塞西莉亚当年的仪式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还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绝不能失败。 第71章 重大突破 进入首都星范围,就算是踏进安全区,连姆的护送任务到此结束,简单道别后便先行离开。 二人改乘召回的悬浮车,朝着府邸驶去。 车内,裴隐系着安全带,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 哼到一半侧过脸,看向身旁那个自返程起就没跟他说过一个字的人。 明明近在咫尺,埃尔谟却像全然没察觉到他的存在。视线直直投向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刻意不往他这边偏一寸。 真奇怪,不久之前,他们也这样并肩坐在车里。那时裴隐觉得车厢那样窄,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现在,却又隔得好远了。 他扯了扯嘴角,把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身子一歪,硬生生挤进埃尔谟的视野里。 终于,埃尔谟转过脸来,眉心蹙起不耐:“又发什么癫。” 裴隐咧嘴一笑:“原来您还看得见我啊。” 埃尔谟盯着他那副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目光在他眨动的眼里停了半秒:“说。” “啊?” “又有什么事求我。” 这种表情一出,十有八九没好事。埃尔谟早就摸透了他的套路。 既然被戳穿,裴隐索性也不装了,收回身子坐直了些:“也没什么,就是之前托连姆大人帮我找了些念念喜欢的小玩意儿,之后可能会寄到您府上,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对连姆撒谎的本事实在没信心,上次偷个头盔都能漏洞百出,这回要是让他自己想办法把东西弄进来,八成当场露馅。 还不如自己先把一切摆平。 埃尔谟侧过脸,神色有些沉:“什么东西?” “自然标本,”裴隐面不改色,“念念最近迷上自然史了,闹着要看呢。” “……” 车厢里静了几秒。 裴隐心里有些打鼓,又把声音放软了些:“拜托啦,小殿下最好了,就宠我这一回——” “柯尔温。”埃尔谟忽然开口。 “……啊?” “连姆的姓氏,”埃尔谟仍看着前方,声音平直,“以免你要给你儿子换姓。” 裴隐眨了眨眼:“……什么啊。” 怎么莫名其妙的? “不是吗?”埃尔谟的声线冷下去,“毕竟只有你儿子跟着姓的人,才有资格过问他的事。” 裴隐:“……” 罢了。 坑是自己挖的,也怪不了谁。 “……小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埃尔谟猛地转过脸,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碎裂,所有隐藏的情绪被撬开缺口,失控地涌出来,“佩瑟斯,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小殿下……” “心情好了,觉得我有用,就凑过来逗两下,装得好像我们很熟,让我以为我们——”说到这里,埃尔谟发狠地咬了咬牙,把后半句话生生碾碎,“不高兴了,就一脚把我踢开,连个理由都懒得给。” 说完,又凉薄地嗤笑一声:“就算是对条狗……也不至于这样吧。” 他不是看不出来裴隐在推开他。 他只是不明白。 如果是裴安念的净化出了问题,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明明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废物了,只要裴隐开口,一定有他可以帮得上忙的。 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 难道过去几个月,他所以为的裴隐对他渐渐流露出的依赖和信任,全都是错觉? 埃尔谟等来的只有沉默。震耳欲聋,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冷笑一声。 ……果然。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悬浮车在一片死寂中抵达府邸。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谁也没说话,各自走回住处。 裴隐回到床边,在原地怔怔坐了片刻。 或许是情绪消耗太大,这一趟长途奔波几乎掏空了他, 但他反复告诉自己,他还不能倒。 裴隐咬紧牙关,用意志硬生生撑起瘫软无力的身体,点亮通讯器。 陈静知的回复就在不久前送达,说有要事要立刻和他沟通。 视频接通,画面里的陈静知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像是刚哭过一场:“没想到塞西莉亚……她竟然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旧人类时代的战友,曾经并肩扛过文明存续的重担。进入新纪元,走向这样令人唏嘘的结局。 裴隐能够感同身受陈静知的悲痛,但是时间紧迫,他不得不打断:“静知主席,塞西莉亚的牺牲固然令人痛心,可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目前看来,当年的仪式并没有成功,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 陈静知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我联系你,也正是为了这个。” 裴隐眼睛一亮:“您有线索?” “当年我和塞西莉亚联系不多,”她的声音逐渐恢复镇定,“但多少能猜到,她应该身处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环境,经常借助我的实验设备和资源,让我替她制备一些东西。” 裴隐立刻追问:“除了记忆抑制片,她还委托您配制或设计过别的吗?” 陈静知点头:“你刚才发来的那张药方,我也见过。” 这就对了。在深宫之中,想必塞西莉亚一定很难弄到那些偏门的材料,必须借助外界的帮助。 “当时我并不知道用途,只是隐约觉得,她在进行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陈静知语气变得凝重,“我要说的不止这些,我想……我大概知道她仪式失败的原因了。” 裴隐心跳骤然加快。 “那时我已经按她的要求,多次配制过那种药。但除了药之外,”她抬起眼,直视裴隐,“她还让我为她设计过一种仪器。” “什么仪器?” “具体用途我也说不准,那时我虽隐约猜到塞西莉亚在对抗邪神,却不清楚她的完整计划。但现在,结合你发来的仪式手稿,我大概明白了她的意图。” “根据手稿记载,要将肉身化为毒皿,必须先服用一段时间特定的毒素。然而邪神极其敏锐,能感知毒素的存在。所以,在祂脱离原容器、寻找新躯体的那个窗口期,必须让祂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我推测,塞西莉亚需要一种仪器,能将毒素隔绝在细胞之外,从而欺骗邪神,让祂以为这具身体是干净的,心甘情愿地附体。” “我为此设计过好几个版本。但她反馈说效果都不理想,我就一直修改。直到第五版样机完成,我把它寄给了她,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消息。” 裴隐警觉起来:“您最后一次寄样机是什么时候?” 陈静知想了想:“大概是1177年5月。” 裴隐将这个日期在脑中过了一遍,随即了然:“那时候,塞西莉亚应该已经过世了。” 陈静知愣住了:“什么?” 事到如今,也无需再隐瞒,他将塞西莉亚在宫中的遭遇与最终的结局一一告知。 通讯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随后传来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 裴隐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静知重新开口,声音陷入遥远的回忆:“我和塞西莉亚之间,她永远是动脑的那个,而我是动手的那个。她总会丢给我一些奇怪又大胆的想法,我负责把它们变成现实。” 裴隐敬重地道:“直到最后,你们都在为人类的未来而战。” “可仪式还是失败了……”陈静知长叹一声,“现在看来,她根本没机会用到第五版样机。也不知道,那版样机到底成功了没有。” 这确实是个问题。 裴隐略作思忖:“静知主席,您手边还有仪器的样机吗?” “没有了,不过我还保留着手稿,重新做一版应该不难,”陈静知顿停顿了一下,“说起来,其实当时还想过,那种仪器在医学上或许很有潜力,能隔绝毒素,保护细胞,继续研究下去,说不定能带来重大突破。只可惜,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隔绝毒素…… 医学价值…… 这几个词在裴隐脑中骤然亮起,让他觉得有些耳熟。 紧接着,他想起来了。 圣盾。 是啊,亚历克斯陛下用来护体的圣盾,不正是类似的原理吗? 回首都星不久,埃尔谟就迫不及待从皇家医院请人来府上,评估给裴隐植入圣盾的可行性。只是裴隐一直担心有暴露身份的风险,总劝他暂时缓缓。 难道……圣盾就是隔绝毒素的关键? 如果真是那样,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裴隐立刻向陈静知要了第五版样机的设计图,埋头研读起来。 第100章 正全心投入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声音并不大,却因他太过专注,显得格外突兀。 裴隐猛然抬头,埃尔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 他迅速收敛神色,挤出笑容:“小、小殿下……您进来怎么都没声的?” 埃尔谟看着他:“敲了很久的门。” “啊……”裴隐眨了眨眼,“是吗?” 他竟然一点都没听见。 “您找我有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三皇子约我见面,”埃尔谟说完,目光沉了沉,侧过脸去,“……如果你还关心的话。” 裴隐睁大眼:“关心,当然关心。他什么时候来?” “快了。”埃尔谟应道,视线仍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像手术刀刮过他的表情,最后停在他虚掩的光屏和通讯器上。 通讯早已挂断,但界面还亮着光,察觉到他的视线,裴隐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好在最后,埃尔谟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刻,裴隐这才吐出一口气。 ……有惊无险。 三皇子很快就来了,他看起来比影像中还要憔悴,满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一回府就匆匆赶来。 向来是几位皇子中最为内敛稳重的他,此刻眉宇间却锁着挥不去的焦灼。见到埃尔谟时,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四弟,你们回宫这一路……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劳三哥记挂,”埃尔谟语气平稳,“算是化险为夷。” 三皇子听出他话里的保留,神情微僵:“四弟如今……连三哥也不愿多说了。” 埃尔谟眼睫轻动,随即放缓了语气:“怎会。只是三哥方才脱身,车马劳顿,不想拿这些琐事烦你。” 三皇子看着他,几秒后摇了摇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叹了一声。 埃尔谟引他入座,话锋一转:“三哥,听说你因意图行刺被二哥拘押,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皇子苦笑了一下:“四弟,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吗?父皇向来嫌我优柔寡断,不堪大任,这我清楚。这些年我也从未有过争位之心。从前他属意二哥,后来你精神力实现二次突破,又立下寂灭者之功,对你更加青睐,我更没有理由去争,更何况是行刺那种蠢事。” “寂灭者”三个字一出,埃尔谟的神色明显沉了一瞬。 三皇子注意到了,向前倾身:“四弟,三哥不与你绕弯子了。你是寂灭者一事,我确实已知晓,但我并无其他意思。如果我当真存了二心,也不会一回来就急着见你,不是吗?” 埃尔谟看向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否认。 话已至此,再遮掩也无意义。 “可惜……”三皇子低声道,“我还是提醒得太晚了。你终究还是回了宫。” 埃尔谟顺势追问:“三哥的意思是……我这次回宫,会有危险?” “四弟,你是不知道,”三皇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尽是疲惫与痛色,“二哥他……已经疯了。” 埃尔谟目光一紧:“这段时间我不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已经见过父皇了,是吗?” 埃尔谟点头。 “那他应当也提了……要你摄政的事。” 埃尔谟眸光微动:“三哥也知道?” “何止知道,那时你尚未回宫,父皇病重卧床。不知为何,有一日他与二哥大吵起来,当时我们都在场。二哥质问父皇为何迟迟不定摄政人选,父皇却说要等你回来。二哥察觉不对,便当面逼问是否打算让你继位,父皇一时气急,说出了你的寂灭者密令。” “自那之后,二哥便铤而走险了,”三皇子闭了闭眼,神情沉痛,“他拉我联手,要找出寂灭者基地,直接……斩草除根。我没答应,他怕我把他的计划说出去,便设计陷害我刺杀父皇,将我关进畸变体监牢。对了,我还在那里见到了一个被植入定位芯片的畸变体,他打算用那个畸变体,去炸毁基地。”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急忙追问:“基地真的被袭击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劳三哥挂心,一切平稳,”埃尔谟语气温和,“既然如今二哥的心思已摆在明面,反倒更清楚该如何应对。三哥的遭遇我会如实禀明父皇。这段时间,你先好生休养。” 三皇子欣慰地叹了口气:“有劳四弟。” “三哥从前照拂颇多,应当的,”埃尔谟淡声应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对了,这个,先还给三哥。” 三皇子接过那枚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玉佩,我还以为早就丢了呢。” 埃尔谟怔了怔:“丢了?” 一旁的裴隐也抬起视线。 “是啊,自从进入监牢开始,我所有随身之物都被收走,也不知道玉佩去了哪里。” 埃尔谟目光微动,与裴隐极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却依旧平静:“原来如此。三哥先回去歇息吧,你的事,我会如实向父皇陈情,还你一个公道。” 不久后,三皇子搭乘载具离开。 刚才那番对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直到人离开,两人仍有些没回过神,各自陷入沉默。 裴隐率先梳理起线索:“这么看来,局势已经很清楚了。策划袭击基地的就是二皇子,他得知陛下属意于您,给畸变体植入定位芯片,意图借刀杀人。原本想拉三皇子入伙,被拒绝后干脆设计陷害,把人扔进畸变体监牢自生自灭。” “小殿下,您看还有漏掉的吗?” 埃尔谟颔首:“现在不确定的,是玉佩究竟是谁放在院子里的。” 裴隐沉吟片刻:“确实……听三皇子的意思,玉佩并非他有意设计。” “皇家医院那边应当有迹可循,明天亲自去一趟,派人细查。” 皇家医院…… 这四个字划过脑海时,裴隐心头一亮,随即又睁大了眼。 埃尔谟转身,语调重新变得疏离:“你……先休息。” 说完便要离开。 “小殿下。” 埃尔谟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 “还在跟我生气呢?”裴隐背着手晃到他跟前。 埃尔谟没有回头。 “我生什么气?”他嗓音平平,“你孩子又不跟我姓。” 裴隐:“……” “我错了,那都是气话……”随即又黏上来,贴着他后背,“只是当时太难过了,一下子受不了那么大的打击。您都跟我别扭这么久了,也该原谅我了吧。” “放开。”埃尔谟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 “小殿下——” “你每次都这样,”埃尔谟扭头掷了一句,语气冷得像覆了冰,“嘴上没一句真话,只会敷衍我。” 似是而非的话,若即若离的态度,他是真的受够了,不想再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更不想再明知是陷阱,却一次次往下跳。 他转过身,铁了心不会再心软。可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句:“小殿下,那您也不给我治病了吗?” “……” 埃尔谟终是停住脚步,回过头。 “我想好了,”裴隐笑盈盈地站在那里,“明天就去皇家医院录基因,植入圣盾。” 第72章 如果以后 刹那间,埃尔谟面上的寒冰出现一丝裂痕,又迅速封冻如初,冷嗤一声:“又在算计什么?” “还能算计什么?”裴隐迎上他的目光,眉眼舒展,“不过是想认真治病,好好活下去罢了。” 埃尔谟唇角牵动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回去,凝神端详着裴隐的神情。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眼神清亮坚定,足以让任何人相信,他是真的转了性,对生命重新燃起了渴望。 埃尔谟喉结轻动:“……真的?” “当然了。” 只消一眼,裴隐便读懂了埃尔谟此刻动摇的防线,知道他的态度已经不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坚决。于是不再迟疑,果断再添把火,用手臂环住对方的腰。 果然,这一次埃尔谟没有再推开他。 裴隐心下了然,这下距离他消气,只差一步之遥了。 “我答应您,会好好配合治疗,”他贴在埃尔谟耳侧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擦过颈侧,“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埃尔谟微微侧过身来。 裴隐的手臂仍然缠绕在他的腰上,从他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就着这个非常刁钻的角度,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株藤蔓,无声而不容拒绝地攀上去。 埃尔谟眼底荡开一丝涟漪,刻意维持的冷淡语调里,泄出些许动摇:“怎么突然想通了?” 裴隐夸张地长叹一声:“就是觉得您说得对,反正暂时也找不到救念念的办法,不如先把身体养好,毕竟来日方长嘛,不是吗?” 第101章 “……” 埃尔谟终于转过身,正正对上他的视线。 仿佛某种漫长的抵抗终于瓦解,伸手将人按进怀里:“……早这样多好。” “现在也不晚嘛,”裴隐笑着仰头,“那……您还生我的气吗?” 埃尔谟望着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裴隐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带着灼灼的生命力,猝不及防地点燃他沉寂多年的世界。 从那之后许多年,裴隐于他而言就是生命力的具象,像风里的野草,无论落在怎样贫瘠的土壤,都能恣意生长。 也正因如此,重逢之后,当他看见裴隐眼中那片光彻底熄灭,听见他将“死”字轻易挂在唇边时,才会感到那样尖锐的刺痛。 直到这一刻,他才仿佛看见,那片沉寂已久的光,终于重新在裴隐眼中苏醒。 胸口某处一直绷紧的东西松了,积压许久的郁气化作一声低叹,消散在空气里。 他看着裴隐含笑的眼睛,终于开口:“你肯养好身体,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裴隐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几分。 “你心情不好,担心念念,我都明白,”埃尔谟顿了顿,嗓音里仍残留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但你可以告诉我,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更不要……推开我。” “嗯,”裴隐轻声应着,将脸颊贴上他的肩膀,“以后什么都告诉小殿下。” 重逢之初,他总觉得埃尔谟变得阴晴难测,喜怒无常。 如今他才发觉,其实这个人的情绪还是那么好懂。像一张摊开的白纸,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他面前。 所以当他想到接下来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时,心口才会传来那样清晰而钝重的痛。 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热。痛心、恐惧、愧疚、不舍……百般情绪翻涌而上。可他心里却又比谁都清楚,这些情绪都是不该有的,都是会阻碍他前进的绊脚石。 他需要一场仪式,把所有有害的情绪封存起来,埋进最深处,绝不允许它们在未来某刻再次破土而出,动摇他的决心。 于是裴隐闭上眼,用下眼睑承接住那点将坠未坠的湿润。然后抬起头,捧住埃尔谟的脸。 埃尔谟身体明显一僵,似乎没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直到下一秒,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心。 他们有过很多更加亲密的行为,可这样一个近乎虔诚、纯粹到不沾染一丝私欲的额头吻,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只见裴隐退开半步,仰着脸对他笑:“……小殿下,我们去睡觉吧。” 或许是今晚的顺从换来了奖赏,埃尔谟格外好说话,几乎对他百依百顺。 裴隐忍不住得寸进尺,连洗漱都要赖着对方,故意扑腾水花,溅得埃尔谟衬衫湿透,那人也只是无奈摇头,沉着脸细致地替他抹上泡沫,洗净,再擦干。 洗漱完毕,埃尔谟将他抱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才转身离开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裴隐脸上的笑意立刻敛去。 他翻身坐起,点开通讯器,给陈静知发送消息。先是简单阐述了圣盾的原理,又提到这项技术和当年塞西莉亚委托她研究的那种仪器之间的诸多相似点。 很快,他得到陈静知的回复:【听起来的确很像。圣盾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是在塞西莉亚去世之前,还是之后?】 裴隐回忆着埃尔谟的说法。陛下那次致命伤,大约是在二十年前。 他回复:【之后。】 陈静知很快给出判断:【两种可能。第一,这项技术本质上就是基于我当年的样机,塞西莉亚死后,手稿落入了奥安皇室手中。】 【第二,这是完全独立的发明。但无论哪种情况,如果它真的能隔绝毒素,或许就能满足仪式条件。】 最后一句信息跳了出来:【你能拿到技术图纸吗?我可以做个比对。】 技术图纸…… 裴隐陷入思索。 圣盾技术是奥安帝国皇室的专属科技,尚未对外公开,必然属于皇家医院的核心机密。想要拿到图纸,可想而知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光靠他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小手段,恐怕是不够的。 需要策略,需要人脉,需要——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隐手指一顿,迅速敲下四个字:【我想办法。】 紧接着他关闭通讯器,塞进枕下,重新躺平闭眼。 几乎就在他调整好呼吸的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埃尔谟走进来,看见裴隐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睫毛安静地垂着,仿佛已经熟睡。 他放轻脚步走近,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准备离开。 衣袖却被拉住。 埃尔谟脚步一滞:“还没睡?” 裴隐从被沿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嗓音黏糊糊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小殿下又骗人,说好以后都一起睡的。” 对于这种明明自己装睡、却反过来控诉别人的行径,埃尔谟照单全收,只道:“不想吵醒你。” 说完便掀开被子,在他身侧躺下。 裴隐立刻就钻进了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埃尔谟握住他微凉的手:“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我们就去医院,采集你的基因数据。” 裴隐很乖巧地点头,然后仰起脸:“植入需要多久啊?” “会先根据你的情况设计雏形,测试适配性,再反复调整,直到完全匹配。” 裴隐眨了眨眼:“听起来……很麻烦?” 埃尔谟沉吟片刻。 为了评估圣盾对裴隐的治疗可能性,他私下已经查阅过不少资料,这时解释起来并不费力。 “圣盾最大的设计难点,在于极强的特异性。不仅因人而异,还因毒而异。” 裴隐心里微微一紧,这是他此前并未掌握的细节。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又无辜:“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要为你设计能隔绝活岩洞毒素的圣盾,不仅需要你的完整基因序列,还需要毒素的分子结构。两者结合,才能做出真正适配的圣盾。” 裴隐恍然:“也就是说……这样做出来的圣盾,只对我有用,也只能挡这一种毒? “嗯。”埃尔谟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裴隐悄然舒了口气,还好他多问了一句。 如果真让皇家医院按常规流程设计,那么最终植入他体内的圣盾,就只能隔绝活岩洞毒素。而他弑杀邪神、炼制毒皿所用的那种物质,则完全不在隔绝范围之内,到头来,仍是徒劳。 所以,想要保证设计出一种可以阻隔弑杀邪神的毒素的圣盾,他的确还是需要拿到图纸。 裴隐沉吟片刻,又追问:“那如果以后,我想防另一种毒素,是不是又要从头开始设计圣盾呢?” 埃尔谟想了想:“理论上需要。但有前一个圣盾作参照,会容易很多。人类的基因才是真正的难点,至于毒素结构相对好解决。” 裴隐乖乖点头,睫毛垂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 埃尔谟看着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挑眉问:“怎么突然问这么细?” 裴隐怔了怔,随即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就是好奇。可能跟念念待久了,越活越回去了,什么都想多知道一点。” “那也没什么不好,”埃尔谟看着他咧嘴笑起来的模样,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等你身体好了,确实可以像小孩子一样,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可要是圣盾一直设计不出来呢?”裴隐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会不会要等很久?” “不会,”埃尔谟语气笃定,“你放心,我会让皇家医院优先处理,调配最多的人力。” “可我还是怕……”裴隐咬了下唇,“小殿下,您能不能……帮我把圣盾的设计图纸要来啊?” 埃尔谟一怔:“图纸?” 裴隐点头,神情坦荡:“我想让静知主席帮忙看看,她在基因领域钻研很深,说不定能加快进度,这样我就能早点用上了。” 埃尔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这是皇室机密。” “我保证绝不外泄!”裴隐凑近了些,呼吸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就给她看一眼,而且不会告诉她这是什么,只给她看基因相关的部分。” 埃尔谟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裴隐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伸手环住埃尔谟的脖颈,额头贴上去。 “求您了小殿下,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要是等不到设计完成的那天,我……”仿佛被某种情绪哽住,他吸了口气,“我只是想早点好起来。” 埃尔谟眸光晃动了一下。 看来有戏,裴隐乘胜追击:“难道您不想我快点好起来吗?” 第102章 埃尔谟脱口而出:“当然。” 对上裴隐那双盛满恳求与期盼的眼睛,他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好,明天去皇家医院,我去要一份图纸。” “真的?”裴隐眼底骤然绽开光亮。 “嗯,”埃尔谟看着他,语气和缓下来,“不是什么难事。” 裴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小殿下最好了!” 埃尔谟被他撞得闷哼一声,无奈又纵容地笑了一下,将人重新塞进被子里,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你也别担心,”他说,“说不定一次设计就能成功。” 裴隐笑起来:“那就借小殿下吉言了。” 埃尔谟看了他一阵,忍不住把人搂得更紧:“这样多好。以后也别再说那些不想活的话,健健康康的,陪着念念长大,不好吗。” 裴隐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嘴角却扬起:“好啊……怎么会不好呢。” 可是……不行啊。 他在心底无声地补上一句。 埃尔谟神情松缓,指腹抚过他的眼尾:“念念……他很像你。” “这您都看得出来?”裴隐抬眼。 “嗯,”埃尔谟答得笃定,“性子很像,很可爱。” 裴隐笑着凑过去,轻轻蹭了下他的鼻尖:“哦?可爱就像我?小殿下这是含沙射影夸我呢?” “……没有,”埃尔谟嘴角一僵,“不要过度解读。” 裴隐低笑出声。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有交错的呼吸在昏暗中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开口:“小殿下?” “嗯。”埃尔谟的嗓音被夜色浸润,比平时更柔和。 裴隐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地说:“您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以后……我还是没有机会陪念念长大——” “怎么可能?”埃尔谟眉头立刻蹙起,打断了他,“你是担心圣盾会失败?都说了不会有问题。” “不是圣盾,就是,万一有别的什么意外……” “还能有什么意外?只要你好好治疗,就不会有意外。” 裴隐:“……” 埃尔谟的神情太过笃定,仿佛只要再往这个方向多说一句,都是一种严重的冒犯。 他只好换了个切入口:“好吧,那……万一哪天我又惹您生气了,或者……又骗了您呢?这总有可能了吧。” 埃尔谟神色一沉,无法反驳:“这倒是。” 裴隐笑了笑,旋即语气认真起来:“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您能不能答应我,别迁怒念念。” 埃尔谟没有立刻回答。 他并不想在这样一个充满希望的夜晚,谈论如此让人不愉快的话题,可当他对上裴隐灼灼的目光,还是意识到,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这似乎对他很重要。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终于,埃尔谟开口:“……好。” 得到如愿以偿的答复后,裴隐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 “如果真有那天……”他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的颈窝,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雾,“希望您可以……替我陪念念长大。” 第73章 疑窦丛生 连姆找来的材料在次日清晨送达。 尽管埃尔谟此前对此颇有怨念,但最终这些物资还是顺利到了裴隐手中。 而且从物流效率来看,他大概率是动用了皇室特权,为这批货品开辟了专属航道,才让它们如此迅速地抵达首都星。 材料备齐后,裴隐去小厨房找到研钵,按照塞西莉亚给的配方,按比例放入材料,握住杵杆开始研磨。 这时,叭叽叭叽的细微声响从身后传来,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裴隐没抬头,唇角先扬了起来:“醒啦?” 裴安念迷迷糊糊地凑到研钵边:“爹地在做好吃的吗?” 裴隐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钵里那团灰褐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糊状物:“……你觉得这个看起来好吃?” 裴安念立刻皱起整张小脸,表情十分一言难尽,用力摇头。 裴隐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异食癖。 裴安念又小声补充:“上次埃米用这个磨绿绿的粉,很香。” 裴隐手中的杵杆慢了半拍。 是啊,不久前他们刚回府的时候,埃尔谟还系着围裙站在这儿,把新鲜的雪芽碾成青碧色的茶粉。 而现在,同一只研钵,就要被他用来调制终结自己生命的毒药。 荒诞讽刺,却又恰如他这一生。 裴隐苦笑了一下,旋即又换上轻松神色,转向身边的小家伙:“对了,连姆哥哥还给你捎了不少礼物呢。” 连姆这次总算机灵了些,当初搪塞埃尔谟的借口是给裴安念找玩具,为了以假乱真,除了材料之外,还真顺带送来不少小玩意。 裴安念欢呼一声,趴在茶几边拆起包裹,裴隐继续低头研磨。 钵中药泥渐渐成形,色泽灰败如坟土,死气沉沉。 这东西……真能咽下去?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下一秒,剧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腐朽的气息瞬间侵染所有感官。 他踉跄撑住台面,指节攥得发白。 “爹地?!”裴安念冲过来,触须慌乱缠住他的手腕。 干呕了好几次,裴隐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抬头对上小家伙惊恐的圆眼,努力扯出笑容:“没事,就是……太难吃了。” 死亡是什么味道,他现在是知道了。 “爹地……”他还在试图缓神,一根触须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吃葡萄,甜的。” 裴隐顺从地张开嘴,清甜汁液浸润口腔,冲淡了那股腐朽, 他朝裴安念笑了笑:“谢谢念念,爹地好多了。” 一想到只要再吃一段时间这东西,小家伙就能永远平安,裴隐忽然觉得……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是埃尔谟?! 裴隐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看向桌上的研钵。 虽然一般人应当看不出这东西的用途,但那股诡谲的气息太过可疑。他迅速端起研钵,塞进沙发底下,对裴安念比了个“嘘”的手势,开门的时候,脸上已挂好惯常的笑容。 埃尔谟特意把去医院的时间约在午后,本想让裴隐多休息一会儿。没料到推门进来,却见他已坐在沙发上,不由有些诧异。 不等他开口,裴隐先笑着打招呼:“小殿下,您来啦。” “起来多久了?”埃尔谟走近。 “有一会儿了,正打算去找您呢。” 埃尔谟走到茶几边,目光扫过满桌稀奇古怪的玩意:“连姆寄的?” “是啊。”裴隐答得自然。 埃尔谟狐疑地眯起眼:“你这么早起来,就为了拆包裹?” 裴隐背脊一凉,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起得晚,今早确实是因为连姆说材料送达,所以才天没亮就爬起来等。 但他只是弯起眼角,声音轻快:“嗯,念念等不及要看礼物嘛。” 虽然掌心却已渗出薄汗,但好在裴隐早已习惯撒谎,纵使心跳如擂鼓,面上依旧滴水不漏。 埃尔谟走到茶几前,垂眸扫打量那些物件:一台微型观星仪、嵌着古地图的地球仪、几册自然史启蒙绘本……最后,目光落回裴安念身上。 小家伙正八爪并用,全神贯注地剥着葡萄,仿佛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小家伙,”他叫了一声,“你喜欢这些?” 裴安念抬头飞快瞥他一眼,模样看起来……有点心虚。他下意识看了裴隐一眼,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极短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最终,点了点头。 埃尔谟沉默地看了他们一阵,表情晦暗难辨,随后,一步步走向裴隐,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裴隐听见自己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埃尔谟最终只是停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如果喜欢自然史,我那儿还有些旧课本,可以给他拿过来。”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裴隐弯起眼角:“那就有劳小殿下了。” -- 离开裴隐的住处后,埃尔谟心里一直不太安稳。 裴隐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 刚才进门时他一瞬的神情,还有他和裴安念之间欲言又止的气氛……怎么看都觉得,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好像自从见过陈静知回来之后,裴隐就有些变了。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埃尔谟又说不上来。 只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裴隐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让他重新愿意好好生活,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只要他健康起来,其他都可以慢慢来。 埃尔谟按捺住心头翻涌的疑虑,穿过长廊,走向霍桑女士居住的别院。 第103章 学生时代的课本和读物,大多还存放在这里。 霍桑的院子独立于主宅,清静安宁。老人家平日有专人照看,埃尔谟也尽量不去打扰,只偶尔来陪她说说话。今天她的精神很好,听说他来要找旧课本,便热情地引他去了从前存放旧物的房间。 书架靠墙而立,整整齐齐摆放着他学生时代的读物。埃尔谟伸手拂去封面上的薄灰,一本本挑选起来。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 他看见了几本笔记。 是裴隐的字迹。 埃尔谟怔了一瞬,本以为自己早已将裴隐留下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没想到这里还有漏网之鱼。 ……也好。他将笔记一并收入怀中。 正好可以让裴安念看看,他爹地从前的东西。 找得差不多了,埃尔谟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一抹牛皮纸色,看起来和母亲那些笔记本很像。 于是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标题赫然在目:关于畸变体净化的基因疗法初探。 埃尔谟的视线凝固,继续往后翻。 这不是裴隐在宫里母亲旧居里读到的最终版,而是更早的草稿,满页都是复杂的公式推演、实验数据、逻辑严谨的论证…… 看起来,根本不像裴隐所说的“爱好者的天方夜谭”。 这些天,埃尔谟心里一直有个没解开的结:为什么去见陈静知之前,裴隐还对救回裴安念满怀信心;可基因测序一结束,他就认定这个疗法毫无可能? 现在看来,问题一定出在测序结果上。 他能感觉到,裴隐并不希望他插手这件事,或许是出于不信任,或许是单纯觉得即便他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 埃尔谟合上笔记,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还是要弄清楚原因。 摄政令虽未正式颁布,风声却早已传开,以埃尔谟如今的影响力,在皇家医院安排些事情并不难。 下午,他们秘密完成了基因录入,图纸也顺利到手。 一切办妥后,两人想起那枚落在院中的玉佩,便找到当日登门的医生,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那段时间医院是否来过什么特别的人。 “最近访客并不多,”医生回忆道,“现在大多人都习惯召唤载具上门,亲自来院的越来越少。不过……二殿下府上倒是来过人。” “二哥身体一向很好,”埃尔谟自然地接过话,“可是最近有什么不适?” “四殿下放心,并非二殿下身体有恙,只是让身边人来取一些补剂罢了。” 埃尔谟与裴隐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身边人…… 看来是凯兰了。 埃尔谟问:“他是常来吗?”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不过这次出了点意外。他的载具出了些故障,最后还是医院派人送他回去的。” “就是你开到我府上的那架?”埃尔谟追问。 “正是,”医生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医院外勤就这么一架载具,,往后……还指望四殿下您多支持支持院里的建设。” 二人在医生面前不便深谈,道谢后便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裴隐才开口:“如果玉佩在二皇子手里,倒是说得通:“毕竟当初绑架三哥的就是他。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把玉佩送到我们这儿?图什么?故意引我们去救三皇子?” “手段太粗糙,破绽太多。不像陷害,倒像……”脚步未停,思忖片刻,“有意投诚。” “也是。他肯定也看出二皇子如今失了圣心,上次在琉光星来救我们就已经有了端倪。现在二皇子彻底失去摄政可能,看来是入不了我这位心比天高的弟弟的眼了。” “如果他想做些什么,之后一定还会有动作。” 裴隐深以为然:“嗯。” 载具已在医院门口等候,埃尔谟嘴角微动,对裴隐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叮嘱他们几句。” 裴隐并没有怀疑,乖乖上了载具。 目送飞船驶离后,埃尔谟转身,重新走进医院大厅。 他并没有走向圣盾实验室的方向,而是推开了另一扇门。 门牌上写着:畸变体污染科。 技术员一抬头看见他,立刻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埃尔谟直截了当地问:“测序结果出来了吗?” 畸变体污染科主要负责畸变体检测,因此也配备了一台基因测序仪。刚到医院时,他就私下交给技术员两份样本,只说是需要鉴别疑似污染体。 这个时间,应该出结果了。 果然,技术员恭敬地递上两份报告。 埃尔谟接过,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据,片刻后抬眼:“错了。” 技术员一愣,神色顿时局促起来。 “这两份报告,做的是同一个样本。” 来之前他特意突击过基因测序仪的相关知识,想要精确定位突变点,最好的做法就是同时对比污染体与其直系亲属的基因,所以他特意准备了裴隐和裴安念的样本。 可现在手里的两份报告,数据竟完全一样。 技术员脸色发白,连声道歉,拿回去重做。 没多久他回来了,表情却比刚才更困惑:“殿下,这次我全程盯着,流程绝对没问题,可结果还是一样。您给我的……真的是两个不同生物体的样本吗?” 埃尔谟眉头拧紧。他取的样本一个是裴隐的带毛囊头发,一个是裴安念的皮肤组织,二者不可能混淆。 “确定仪器没问题?” “刚做过校准,一切正常,”技术员迟疑了一下,提出另一种可能,“或者……其中一个是另一个的亲本?” “即便是直系亲属,也不可能完全一致,”埃尔谟摇头,目光微微闪烁,似在进行艰深的推演,“除非另一个亲本的基因结构根本不属于人类,所以才无法被仪器识别,又或者那个生命体是污染度极高的畸变——” 话音戛然而止。 技术员不安地看着他:“……四殿下?” 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埃尔谟僵在原地。 一个从未想过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就在这时浮出水面。 难道,裴安念的另一个父亲…… 是畸变体? 第74章 唯一可能 “没错,”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这就是当年我为塞西莉亚设计的仪器。” 刚回府不久,裴隐便将到手的圣盾图纸扫描传了过去。不出几分钟,陈静知的通讯请求就亮了起来,印证了他的猜想。 希望的火苗在心底熊熊燃起,裴隐强迫自己沉住气:“所以当年塞西莉亚离世后,这份手稿可能几经流转,最终成了皇室如今使用的圣盾。” 如果真是那样,只要植入圣盾,他便能在邪神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体内炼成毒皿。 裴隐深吸一口气:“静知主席,能否再详细说说它的作用机制?还有,怎么判断它是否生效?毕竟塞西莉亚当年……还是失败了。” 陈静知沉吟片刻:“当年我每寄一次样机,她都会反馈效果。所以,她一定有自己的验证办法。你既然能接触到她的遗物,不妨再多找找看。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只能先植入圣盾,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依我看,成功率很高,”说着,陈静知的语气稍稍扬起,“这版图纸在我原有的设计上做了改良,解决了当年最致命的问题。” 裴隐心口那簇火苗燃得更旺了。 哪怕前方仍有隐患,这已是目前所有方案中,离成功最近的一条路。 “皇家医院正在根据我的基因组,为我定制适配版本的圣盾。但我听说,每个圣盾只针对一种特定的毒素?” “是这样,”陈静知回答,“但一旦完成与你基因适配的版本,后续针对不同物质,只需进行微调。” 这和埃尔谟给他的说法一样,裴隐稍稍松了口气:“也就是说,现在只要等适配我基因的圣盾设计完成,再把里面的毒素模块替换成我们需要的就可以了,对吗?” “对,我这里也有你的基因备份,会同步加紧研制,尽早做出适配的版本,”陈静知话音一顿,语气迟疑起来,“不过……你刚才说,皇室医院在为你设计圣盾?这不是奥安帝国不外传的皇家技术吗?” 裴隐眼睫微垂,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腔无声翻涌:“因为有个人……很在意我能不能活下去。” 通讯那头静了一瞬,陈静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裴隐收敛情绪,“那就麻烦静知主席了。” 陈静知轻轻叹了口气:“塞西莉亚当年没能完成的事,我总得替她做完,只是……”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裴隐以为通讯即将中断时,她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裴隐,你必须清楚,你现在做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如果真能弑杀邪神,所有畸变体都会恢复常态,人类将能在宇宙中安全生存。” 第104章 裴隐笑道:“这么厉害?那得给我发张奖状。” 陈静知却没有笑。 “但你要知道,据我所知,暂时没有任何一种方案,能让你在那之后活下来。” 裴隐这才明白她刚才的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 他听见陈静知继续说:“我们这些从旧人类时代活到现在的老家伙,早就对一切麻木了。经历过那样的年代,很难再对什么产生执念。” “可你不一样。你才二十多岁,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未来还很长,还有很多事可以经历、可以感受。” “你真的……想好了吗?” “静知主席,”裴隐轻轻摇头,“您可能不信,我从十几岁起,就已经开始学着接受死亡了,没关系的。”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的尽头,会是自己的死亡。 可从得知埃尔谟命运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关于他和埃尔谟的未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许埃尔谟会恨他一辈子,永远不原谅他;或许自己会死在对方手里;又或许会在漫长的岁月之后,等来一句宽恕。 却从未有一种可能,是埃尔谟先他而死。 哪怕是在宇宙中独自流浪的那些年,他也从未想象过那样的结局。 埃尔谟必须活着,这是他能接受的唯一的可能。 更何况现在他知道,即便自己不在了,也会有人替他好好照顾裴安念。 所以,他真的没关系。 “那他呢?”陈静知又问,“那个很希望你……活下去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悬浮车降落的轻响。 舱门开启,埃尔谟迈步而出,径直朝他走来。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裴隐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埃尔谟已经在他生命里,存在了这么多年。 而他也骗了他……这么多年。 只愿这次,埃尔谟不要太过生气。 因为,他可能没办法哄他了。 -- 埃尔谟走进裴隐住处时,只见那人正以一种近乎嚣张的姿态瘫在沙发上。 桌上果盘丰盛,裴隐手肘懒懒撑着脑袋,从一根递来的触须顶端接过剥好的葡萄。 神情散漫自得,活像旧人类时代某位骄奢昏聩、被人精心伺候的君王。 “回来啦?”裴隐听见动静,随意仰了仰头,连眼都懒得睁,“都处理好了?” 没有回答。 靴底踏在地面的声音沉缓,节奏偏重。 裴隐这才察觉不对,睁开眼。 埃尔谟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脸上一路滑落,掠过松散的衣摆,停在他赤着的双脚上。 随即转身走进里间,片刻后又折返回来。 裴隐盯着他依旧沉默的侧脸,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怎么了?是不顺利吗?” 埃尔谟一步步走近,影子覆下来,压得裴隐心口莫名紧了一分。 可下一秒,却见他屈膝蹲下,扣住了他赤裸的脚踝。 “身体本就不好,还不知道穿袜子。” 直到这时,裴隐才看清他手中拿着什么。 袜子妥帖地套上双脚,温暖从脚心蔓延上来,他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爹地,吃葡萄。”这时,裴安念的触须又递到他唇边,裴隐顺势张口接住。 埃尔谟这才注意到桌边那个正八爪并用、辛勤剥着葡萄的小小身影,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这点倒是不像你。” 裴隐眨眼:“哪点?” “那么会伺候人。” 裴隐望着他低垂的头顶,一时间,心头被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同时裹紧。 “可能……遗传自他爸比吧。”他轻声说。 埃尔谟动作一顿。 “是吗?”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仰视的姿态,“他很会伺候人?” 裴隐硬着头皮:“是……吧。” “怎么伺候的?”埃尔谟抬眼看他。 裴隐:“……” 这么久以来,埃尔谟几乎从不过问裴安念另一位父亲的事。就算裴隐偶尔主动提起,他也不会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今天这样追问,不免让裴隐觉得哪里不对。 埃尔谟看向在一旁的裴安念。被他的目光扫到,小家伙有些无措地停下动作,触须悬在半空。 埃尔谟的视线又转回来:“像那样伺候?” 裴隐怔了怔:“……什么?” 埃尔谟没有再说,他在裴隐身侧坐下,却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地板某一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要忘记这世上曾有过铁柱这个人。 可此时此刻,那个名字却像冰冷一根生锈的铁刺,扎进意识里。 如果……铁柱当真是畸变体…… 那裴隐知道吗? 不可能不知道。 污染指数高到那种程度,外貌必然严重异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如果裴安念的畸变来自遗传,那么他的另一位父亲,大概率也拥有同样的非人形态。 可这么重要的事,从重逢到现在,裴隐从没跟他说过一个字,只用“孕期在太空奔波感染”来解释裴安念的污染。 所以……是一直在骗他吗? 是怕他知道,裴安念的另一个父亲,原来是个畸变体? 那天在陈静知那里完成基因测序后,裴隐一再让他别插手。如今想来,也许正是为了藏住铁柱的身份。 埃尔谟原本以为他们正一点点靠近,原以为自己终于敲开了那人心防。 可到头来,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跨不过的距离。 见他一直不说话,裴隐心里有些没底,主动转了话题:“对了,圣盾什么时候能设计好啊?” 圣盾…… 这两个字将埃尔谟拽回现实,一丝鲜活的神采终于回到眼底。 “快了,”他说,“有专人在跟进。” 裴隐接道:“我也让静知主席那边抓紧了,放心,我只发了她基因相关的部分模块,她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不会泄密的。” “嗯。” 见他神情逐渐恢复如常,裴隐松了口气,眼睫一眨,靠了过去:“小殿下。” 埃尔谟有些迟滞地侧过脸。 “等我身体好一些,你那边也安定下来……”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惯常的笑意,却比平时多了一分认真,“我们去度蜜月吧。” 埃尔谟表情一滞:“蜜月。”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不明白它的含义。 “嗯,就按您之前规划的路线走。如果时间不够,就挑最好玩的几站。” 埃尔谟的唇张了又合,反复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当然了,”裴隐被他这反应逗笑了一下,“您规划得那么用心,总不能浪费吧?” 埃尔谟:“……” “还是说,”见他迟迟不答,裴隐歪了歪头,“您不想和我去啊?” “想,”埃尔谟脱口而出,“当然想。” “带上念念,”裴隐目光转向桌边,裴安念正把剥好的葡萄堆成一座小山,玩得不亦乐乎。“我们……一起去。” 这样,好像就真的没有遗憾了。 -- 回到自己住处时,埃尔谟的脚步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脑子里一片混沌,尖锐的噪音在颅内嗡鸣,持续撕扯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他踉跄着扑到桌边,拧开装钙片的瓶子,倒出一颗塞进嘴里。 ……不够。 又抓起瓶子,胡乱往掌心倒了半把,一股脑全咽下去。终于在一片迷雾中,攥住了一线清醒。 蜜月…… 对。 等裴隐好起来了,他们要去度蜜月,这是裴隐亲口承诺的。 人死不能复生,无论裴隐有多爱铁柱,无论裴隐为什么要骗他,铁柱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是比不过活人的。 没事的。 都会没事的。 都不重要。 他只需要照顾好裴隐,等他植入圣盾,等他身体康复,然后,和他好好去度蜜月。 对了,还有念念。 他还要治好念念,让念念恢复人形。 基因疗法仍是眼下最可行的路,但要想走通,他必须尽可能拿到铁柱的遗传物质。 埃尔谟睁开眼,眸底恢复一片清明。 他打开通讯器,按下了连姆的号码。 “帮我做件事。” “查那个叫铁柱的人,我要他所有的信息,越多越好。” 第75章 不速之客 意识浮沉间,裴隐在柔软的被褥里翻了个身。 从前睡在狭窄的睡眠舱时不觉得,如今换到这张宽大空阔的床上,他那不安分的睡姿才显露出来,总在梦里把被子踢得凌乱四散,然后被一双手臂揽回熟悉的怀中。 可今夜不同。朦胧中,他察觉身侧是空的。床铺还残留着微温,人却已不在。裴隐含糊地“唔”了一声,挣扎着掀开眼皮。 第105章 昏蒙光线里,一道身影正站在床边穿衣。 埃尔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吵醒你了?” 裴隐揉了揉眼睛:“怎么这么早……” “宫中急讯,”埃尔谟扣好最后一枚扣子,“召皇子即刻入宫。” “啊……”裴隐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这句话才真正落进脑子里。 深夜急召皇子,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的神智渐渐清醒:“是……陛下病重了?” “还不清楚。”埃尔谟摇头。 裴隐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做什么?”埃尔谟转身走近。 “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埃尔谟伸手将他按回床上,“事发突然,需要瞬移,你承受不住。” “可是——” 埃尔谟按住他的肩:“听话。” 裴隐抿了抿唇,心里仍有不安,却也清楚自己身份敏感,贸然跟去反而可能添乱。 他没再坚持,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伸手拉住埃尔谟的手腕。 “那你要早点回来。” “好,”埃尔谟在床边坐下,脸上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回来给你做早餐。” “真的?”裴隐声音被睡意浸得绵软,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我要喝蘑菇汤。” “好,蘑菇汤。” 埃尔谟低下头,灯光昏黄,勾勒着裴隐仰起的脸,清瘦的轮廓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他抬起手,朝那张脸靠近。 阴影落下时,裴隐的睫毛轻轻一颤,却没躲。 温热的掌心落在他脸上,拇指抚过眼下,又沿着脸颊摩挲。 直到对上裴隐的眼睛,埃尔谟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突兀,下意识要收手:“我——” 却被裴隐拽住。 裴隐的指腹覆在他手背上,将那只手拉向自己。他抬起眼,含着笑意低下头,吻着那只手背。 嘴唇温热,擦过那些纵横的旧疤与薄茧。 他能清楚听见埃尔谟骤然加重的呼吸,看见他耳廓漫上薄红。但捧着那只手,指尖捏了捏:“去吧,等你回来。” 埃尔谟的耳朵更红了,僵了好一会儿,才像找回知觉般迟滞地抽回手,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裴隐一直望着他离开,直到门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才躺回床上,伸手去触碰那片余温。 人果然不能过惯太好的日子,否则就会变得脆弱。 比如现在。明明只是分开几个小时,他的心里却真实地泛起不舍,让他躺在床上也再难入睡。 这才分开多久就那么不舍,真等到那一天……该怎么办啊。 裴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床沿静静坐了片刻,放空思绪,随后下了地。 距离他将图纸发给陈静知,已经过去一周。 日子重归平静,无论是皇家医院还是陈静知那边,都再没传来关于圣盾的新进展。 他明白设计匹配需要时间,就算再是着急也没有用,可心底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没人说得准邪神什么时候会苏醒,埃尔谟近来状态还算平稳,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其他意外再次触动他的记忆? 更棘手的是,直到如今,他依旧找不到验证毒皿是否炼成的办法。 陈静知曾提过,关键或许藏在母亲塞西莉亚的遗物里。可埃尔谟从宫中带出的那些物件,他早已一件件翻找过,依旧一无所获。 既然睡不着……裴隐望向窗外未明的天色。 不如趁埃尔谟不在,再去找找,也许能发现遗漏之处。 这么想着,他起身走出房间。 府邸里依旧没有安排其他仆从,如此一来,裴隐便能摘下面具自由生活。 虽然埃尔谟从未说出口,但裴隐知道,他更习惯看见自己本来的脸。这他完全理解,就像当初埃尔谟戴上面具之后,他自己也很不得劲。 裴隐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座清寂的院落映入眼中。 是霍桑女士的住处。 天色尚早,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准备绕道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佩佩?” 回头一看,霍桑女士正抱着一叠书册,颤巍巍从屋内走出。 “霍桑女士,”裴隐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您这么早就起了?” 见她一手抱着书,另一手还拄着拐杖,裴隐连忙接过书册,低头看了看那些陈旧的本子:“大清早的,您这是在整理东西?” 霍桑女士笑道:“这几天精神好些,就想着把旧物理一理。” “您腿脚不便,怎么一个人做这些?”裴隐语气认真,“我陪您一起吧。” 霍桑女士没有推辞,领着他走向那间尘封已久的藏书室。从前她拿给裴隐看的那些课本,大多出自这里,因此他并不陌生。 他搬来一张小桌请霍桑坐下,自己则穿梭在书架之间,将一摞摞旧籍取下送到她手边。 “您这儿藏书可真不少,”裴隐从高处取下一叠,转身走向桌旁,“还好被我碰上了,不然您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对了,怎么忽然想起整理这些?” 霍桑戴上眼镜,在桌前坐定,仔细记录每一本书的名字。哪怕如今双手颤抖得连拐杖都握不稳,落在纸上的字迹依旧端正清隽。 “我这脑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难得有几天清醒,就趁这时候,好好梳理梳理。毕竟……也没多少时间了。” 裴隐下意识打断:“您别这样说。” “没关系的。我这辈子无儿无女,这些写满笔记的书,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她抚过手边一本旧册的封皮,目光有一瞬的恍惚,“还是前几日,四殿下来找他儿时的课本,我才意识到,或许我这些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裴隐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霍桑说的,应是埃尔谟发现裴安念对自然史感兴趣,特意回来翻找旧课本的那次。 接着,他听见霍桑继续道:“可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东西放在哪儿,白白耽搁他好些时间。所以想着现在理一理,下回他再需要,就不至于手忙脚乱。” “您总是想得这么周全。”裴隐说着,又递过去几本书。抬眼的瞬间,却发现霍桑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你还是回来了。” 她的眼神哀伤,却异常清明。裴隐心下一沉,知道此时的她是真的清醒了,清楚地记得他何时离开、又是为何而离开。 裴隐垂下眼睫,胸口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心虚,一时说不出话。 霍桑却只轻声道:“回来就好。” 裴隐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继续整理书架。指尖掠过一排排陈旧书脊,忽然触到一本手感迥异的册子。 动作一顿,他将那本书抽了出来,翻开扉页。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是塞西莉亚。 裴隐心跳蓦地漏了一拍,随即剧烈鼓动起来。他攥紧那本笔记,快步回到霍桑身旁,问起它的来历。 “哦,这是夫人的,”霍桑随口答道,目光慢慢变得遥远起来,“她是位很有趣的女士,我们相处得很愉快。照理说,我不该与皇子生母走得太近。可夫人在宫中常年孤寂,我不忍心,便常抱着四殿下去陪她。” “她很有智慧,我从她那儿学到不少旧人类的知识,”霍桑语气里含着由衷的钦佩,“这些笔记,应当就是那时写下的。” 裴凝注视着纸页上清秀利落的字迹,静默片刻,试探着开口:“霍桑女士,这些笔记……我能带走吗?” “当然。前些天四殿下也取走了一本。我本来想都找出来给他,可实在放得太乱。既然你找到了,便一并带回去吧。” 裴隐正要道谢,却在下一瞬反应过来:“您说……四殿下之前已经拿走了一本?” “是啊,就是来找课本那次。” 裴隐心口一沉,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您还记得,上面大致写了些什么吗?” “这可难倒我了,”霍桑摇摇头,“四殿下找到就直接带走了,我连翻都没来得及翻。” 不祥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百密一疏。没想到霍桑这里还留着塞西莉亚的其他手稿。更糟的是,其中一本已落入埃尔谟手中。 而那上面写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裴隐心里骤然绷紧。 埃尔谟……会察觉到什么吗? 他飞速回溯这几日的所有细节:埃尔谟在他面前一切如常,情绪平稳,探测罗盘也未曾出现异动。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疑点。 裴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自乱阵脚。既然埃尔谟什么都没说,就不必自己吓自己。 不过,他绝不能再让他接触到更多手稿。 裴隐立即转身,在书架间快速搜寻起来,将所有可能与塞西莉亚有关的笔记一一抽出。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飞行器降落的轰鸣。 第106章 裴隐心脏骤然一紧。 是埃尔谟回来了? 他之前跟埃尔谟说过,基因疗法没有可行性,试图让他相信母亲的手稿没有价值。如果被他发现自己仍在暗中搜寻这些笔记……一定会引起怀疑。 裴隐不再迟疑,迅速抱起那几本笔记,快步离开档案室,将它们藏进屋子背后、靠近动物墓园的一棵老树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快步返回住处。 埃尔谟已经站在屋内。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裴隐身上,微微一顿。 裴隐稳住呼吸,走过去。 “你去哪儿了?”埃尔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没去哪儿啊,”裴隐神色如常,“就在外面走了走。” 埃尔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裴隐被看得心里发紧,面上却勉强维持着平静。他轻咳一声,主动转开话题:“对了,小殿下,宫里情况如何?陛下为什么会突然急召?” 埃尔谟似乎仍察觉到某种异样,一时寻不到痕迹。沉默片刻,他开口说明进宫的情况。 这次入宫的不止皇子,还有全体内阁大臣。 出乎意料的是,陛下的状态竟显得相当不错,甚至已能起身下床,神智清醒,言辞有力。 但很快,众人便得知实情。 皇家医院判定,陛下至多只剩一两个月可活。为此他服用了特殊药剂,让他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充沛体力。 下个月就是他加冕七十周年,他要让自己撑到那一天,再向整个帝国宣告皇冠的归属。 这次召集,正是为了交代加冕纪念庆典的相关事宜。 本该是按部就班、公事公办的一次筹备会,却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数。 重获自由的三皇子,也出席了这次会见。 此前三皇子与埃尔谟曾商议,是否将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告知陛下。可顾及父皇的身体,也不愿在内阁重臣面前掀起风波,便暂时按下未提。 陛下见三皇子到场,也只当是上次训斥之后,二皇子知错放人。 这本不该掀起波澜,谁知二皇子一见三皇子现身,竟当场失控,直接指认埃尔谟与三皇子串通谋权,更在众目睽睽之下,捅破了埃尔谟寂灭者的身份。 裴隐听到这里,不由摇头:“二皇子这不是自毁前程吗?当着所有内阁重臣的面如此失态,继位的可能算是彻底没了。” “嗯,所以父皇也未再遮掩,当众宣布由我摄政。” “内阁反应如何?” “接受良好。” 裴隐点点头,忍不住一笑:“也是。毕竟二皇子连您担任寂灭者的事都捅出来了,这下倒是省了我们的事。” 局势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裴隐心情明显轻快了些。 如果埃尔谟能顺利加冕,他这次回来,也算是没有遗憾。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通讯器一震。 他瞥向光屏,接起后简短应了几声。通讯切断的刹那,他的目光立刻凝重起来。 “是谁啊?”裴隐问。 “三皇子,”埃尔谟眉头蹙起,“他说有要紧事,必须面谈。” 裴隐问:“什么时候来?”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猛地一阵扭曲。 裴隐对这动静再熟悉不过,是跃迁舱的瞬移产生的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 ……不好。 裴隐下意识伸手,摸着自己还没有戴上面具的脸。 三皇子已经来了。 第76章 因爱障目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同时一紧。 “……怎么说来就来。”裴隐抓了把头发。 埃尔谟脸色沉了沉:“从前三哥常来,府邸屏障默认对他开放,这次回来也没给他撤销权限。” 确实,陪读那几年,三皇子是来这府上来得最勤的人。 裴隐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为了模拟真人皮肤的质感,人皮面具在佩戴前必须在特制溶液中浸泡十分钟以上,才能呈现出自然的光泽。 往日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面具,可这些日子住在埃尔谟府邸,警惕心不知不觉松懈下来,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埃尔谟的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不能再耽搁了。 埃尔谟舒了口气,看向裴隐:“你先留在这里,准备好之后再过来。” 裴隐点头。 埃尔谟转身推门而出,一边接起通讯,一边快步朝前院走去。 穿过长廊,远远便看见三皇子已将跃迁舱收起,背对着殿门站在庭院中,目光投向深处,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埃尔谟理了理疾行时被风吹乱的领口,稳步走近:“三哥。” 三皇子闻声回头。 之前接到父皇急讯在宫里见面时,两人隔着人群,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此刻面对面站定,埃尔谟才看清对方如今的状态。 与刚从畸变体监牢释放时截然不同,那份熟悉的温润从容,又重新回到他的眉宇之间。 埃尔谟道:“本打算改日与三哥细谈,没想到你先一步来了。” “事出紧急,实在不敢耽误,只好不请自来了,”捕捉到埃尔谟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迟疑,三皇子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四弟该不会是……不方便吧?” “怎么会,”埃尔谟语调如常,“只是三哥刚脱险不久,按理该我去探望,不该劳你亲自跑这一趟。” “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些,”三皇子笑了笑,目光在庭院中随意一扫,“对了,怎么没见你那位近侍?” 埃尔谟表情微凝,没有立即接话。 “四弟别多心,只是上回见他一直随侍在你左右,今天却不在,倒像是我来了才故意让他回避似的,怕他不高兴罢了,”三皇子解释着,语气渐渐轻快起来,“我可听说了,你那近侍性子挺烈,上次在宫里被人问了几句,还当众哭了一场。” 埃尔谟:“……” 还真是坏事传千里。 “他刚起,还在收拾,一会儿就到。” “看来四弟是当真看重这位,”三皇子点了点头,话音里含了几分玩味,“我记得你提过,是姓裴……叫什么来着?” “裴隐。” “对,瞧我这记性,”三皇子恍然地拍了额角,笑意未减,“还是个东方名字。” “嗯。” “真好啊,我还以为自从经历了……”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名字,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你不会再让任何人走近了。如今看来,是走出来了?” “总得走出来,”埃尔谟简短回应,随即侧身示意,“三哥,先进屋吧。” 两人往主殿走去,三皇子环顾四周,随口一问:“四弟府上一直这么清净?” “习惯了。常年在外,用不着太多人伺候。” “恐怕不是用不着,是有一个人就够了吧。” 埃尔谟听见这话里揶揄的意味,还没明白过来,抬眼就见前方主殿里,裴隐已经候在那儿了。 茶案早已摆好,两盏清茶热气氤氲,脸上人皮面具服帖自然,看不出破绽。 两人刚步入主殿,裴隐立刻从茶案旁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三殿下,您来了。” 埃尔谟见了鬼似的看向他,一时没摸清这人又在打什么算盘:“不是还在睡吗?起来了也不说一声。” “洗漱完就过来备茶了,”裴隐脸上扬起得体的微笑,“三殿下亲临,总不能怠慢。” 的确,面具刚浸泡完他就赶过来了,毕竟三皇子来得这样突然,所谈之事八成与继位有关。眼下在他心里除了容器置换,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所以他必须在场。 裴隐利落地为二人斟好茶,又将一碟小饼干推至两人手边。 埃尔谟扫了一眼,眉梢微动。 章鱼形状的黄油饼干,正是他昨天给裴安念烤的那批。 下一秒就听见裴隐大言不惭地借花献佛:“手艺粗糙,还望三殿下别嫌弃。” 埃尔谟:“……” 三皇子拈起一块,尝了一口。 “味道很好,”他放下饼干,感慨道,“家里有个得力的人比什么都强。相反,如果枕边人起了反心,那可是大麻烦。” 埃尔谟与裴隐对视一眼。 “三哥这话,可是意有所指?” 三皇子终于不再绕弯子:“四弟,我这次来,正是因为……二哥身边的近侍来找过我。” 埃尔谟神色一凝:“凯兰?” 仔细回想,今日面圣时,凯兰确实一直跟在二皇子身侧。可后来二皇子当众失态时,那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了。 三皇子继续道:“散会后我留了一会儿,正好撞见二哥对他发难,质问他为何不站出来同进退。凯兰当场与他撕破脸,骂他沉不住气,二哥很生气,把凯兰扔在原地,一个人走了。” “我看他情绪激动,便邀他同行。上了飞行器之后,他哭得厉害,同我说了不少话。” 第107章 “说了什么?”艾尔问。 三皇子唇角仍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乎称得上毒辣的冷光:“全说了。” 从二皇子如何设计将他关进畸变体监牢,到暗中操纵畸变体企图炸毁基地,甚至连当初琉光星上的偷袭……桩桩件件都出自二皇子之手。 事无巨细,毫无保留,等同于把二皇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掀了个底朝天。 “对了,”三皇子说完又补充道,“那枚落在你院里的玉佩,也是凯兰安排的。他说他早就看不惯二哥对兄弟赶尽杀绝的做派,才借玉佩暗中传消息。” 埃尔谟眸光微动:“当初在琉光星遇袭,我们被送入总督府救治时,凯兰也曾出现过。” 三皇子沉吟片刻:“看来他起异心,确实不是一朝一夕。” “那他有没有提过,接下来想怎么做?” “如今我在宫里,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他跟我说这些,不过是图个一时痛快。说到底,他真正想联手的,应该是你。只是他眼下还是二哥的近侍,明面上不可能彻底撕破脸,也不敢贸然来找你。” 说到这里,三皇子抬眼看着埃尔谟,语气更加认真:“四弟,如今看来,只有你可堪大任。所以我一听见凯兰来找我,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提前告知你,也是想让你有个准备。” 埃尔谟略一颔首:“三哥处处为我考虑,自会铭记在心。这次父皇将庆典交我牵头,但我离宫多年,许多事并不熟悉,今后恐怕还要多仰仗三哥指点。” 三皇子闻言,笑意明朗:“这是自然,我必定全力相助。” 随后不久,两人目送三皇子离开。 裴隐肩线一松,转过身:“小殿下,听三皇子这意思,凯兰是想向您投诚了,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真心,说的话是不是都可信——咦?您看着我做什么?” 这时,他才发觉埃尔谟正看着他。 埃尔谟朝他走近一步,抬手从他肩侧拈下一片叶子:“梣叶槭。” 裴隐眨了下眼。 “府上,只有一处种了这种树。”话到这里便停了。 裴隐问:“……在哪儿啊?” “你不知道?”埃尔谟盯着他,目光充满了压迫感。 裴隐咽了咽口水,他今早去过的,就只有霍桑女士的住处。 “啊,对了,忘跟您说了,”事到如今,隐瞒更显得心虚,于是他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我刚才去了趟霍桑女士那儿,她说您前几天去翻过旧课本,还带走了一册您母亲的手稿,问我要不要把剩下的也一并整理出来,我就顺手拿回来了。” 埃尔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小殿下,”裴隐叹了口气,“您这是又不信我?” 埃尔谟偏过头:“你自己心里有数。” 裴隐:“……” “小殿下——”他一步步凑近,像条婀娜的蟒蛇一般贴上去,手臂缠住埃尔谟的腰,“我这天天都在您府上待着呢,还能背着您做什么?嗯?” 埃尔谟垂眸看他,眼底晦暗不明,却始终没有开口。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叹了口气:“接下来我会频繁入宫,协调登基庆典的事。你在府上——” “我保证乖乖的,超级听话。”裴隐立刻接话。 “皇家医院那边我会盯着,如果陈静知那边有圣盾的新进展——” “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埃尔谟沉默看着他这副殷勤又乖巧的模样。 “您就放心吧,”裴隐仰起脸,笑容坦荡透亮,“我现在比谁都惜命,巴不得立刻好起来,马上和您去度蜜月呢。” 听到“蜜月”两个字,埃尔谟的神情明显一松。 也是。 不管裴隐瞒了他什么,无非也就那么几件事。要么是铁柱,要么是裴安念,还能有什么? 埃尔谟告诉自己,只要他肯乖乖治病,好好活着,其余的……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后裴隐又缠着他闹了一会儿,嚷着要喝蘑菇汤。埃尔谟换了身便服,径直进了厨房。 回府这段日子,他学了不少菜。按裴隐的说法,他简直是天生的烹饪奇才。 也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 只不过,这蘑菇汤应该的确颇得他喜爱,每天早上都闹着要喝,埃尔谟做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正切着蘑菇,通讯器响了一下。 连姆:【殿下,您要的资料已经查到了。铁柱这名字在垩星很常见,但那年矿难遇难者名单里只有一个,应该不会有错。】 消息下面附着一个文档。 埃尔谟手中的刀悬在半空。 一个普通的文件图标,此刻却像血盆大口的怪物,狰狞地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害怕的。 害怕看见裴隐深爱的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埃尔谟移开视线,试图专注切蘑菇,手却抖得握不稳刀柄。 直到蘑菇入锅,汤在火上慢慢滚沸,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他站在灶台前,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开了文件。 那张脸骤然跳入视野。 第一眼,脑海里只浮出两个字——普通。 太普通了。 埃尔谟怀疑是自己看得不够认真,又凝神细看了一遍。 五官平淡,毫无记忆点,就连裴隐曾夸过的鼻子,也称不上多么出挑。 ……是自己眼光太苛刻了吗? 埃尔谟不确定,他需要另一双眼睛来确认。 于是,他拨通了通讯。 连姆接得很快:“殿下。” 埃尔谟声音压低:“说话方便吗?” “稍等,”背景杂音很快消失,连姆移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您请讲。” 埃尔谟仍盯着光屏上那张脸:“档案我看了。” 连姆屏息细听。 “你觉得,”埃尔谟喉结动了动,问得异常艰难,“他的鼻子……好看吗?” “……什么?”通讯那头明显滞了一瞬,显然没料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这比较主观,需要一定的参照保准。” 埃尔谟换了个问法:“你见过比他更好看的鼻子吗?” 这次连姆答得很干脆:“当然。” “比如……谁?”埃尔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觉得胸腔里酸得难受。 “这……”连姆被问得有点无奈,“太多了。您的鼻子就比他好看。” “……是吗,”埃尔谟说自嘲地笑了一声,“可他说,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啊?”连姆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说的?” 埃尔谟又不答了。 可哪怕连姆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以任何正常的审美来看,都不可能把“最好看的鼻子”安在那张脸上。 于是连姆如实道:“不会吧,那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鼻子。” 埃尔谟:“……” 果然,连姆觉得普通。 他也觉得普通。 只有裴隐不这么觉得。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裴隐是真的……很爱那个人。 爱到足够蒙蔽双眼,无论如何,都觉得那个人是最好看的。 埃尔谟盯着光屏,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没有。 他和裴隐喜欢的样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埃尔谟向后靠去,脊背抵上冰冷的灶台边缘。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人都死了,长成什么样又有什么意义? 现在不是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分神的时候,他查铁柱的资料,本来也不是为了看他那张脸。 埃尔谟强迫自己收敛情绪:“有没有他被污染后的照片?” “污染?”连姆顿了顿,“没有查到相关记载。” ……没有? “再查,他的污染指数很高,不可能没有记载。” “……是吗?”连姆不确定地反问,“属下还查到了他矿难前一天的照片,他看起来很正常。” 埃尔谟皱眉:“发过来。” 照片瞬间传至光屏。 埃尔谟盯着画面,有些怔然。 当真没有任何异化特征。 可是那么高的污染指数,怎么可能和常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这件事,远比他想的更诡异。 埃尔谟眼神一凛,想起上次去垩星,裴隐离开前特意去的那片公墓,不出意外,就是去祭拜铁柱。 “你去一趟垩星公墓,”他对连姆说,“用寂灭者的权限去申请开墓。” “是,”连姆立刻应下,又忍不住问,“殿下是怀疑他的身份有异?” 埃尔谟没有回答。 他的心正一点点往下沉。 在那种污染指数下还能保持完整人形,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畸变体。 这个铁柱…… 到底是什么人? 第77章 加冕庆典 第108章 两周后,亚历克斯二世加冕七十周年庆典如期举行。 按照惯例,陛下将乘花车环宫城巡游。今年更为特殊的是,皇室将在巡游前公布摄政王人选,等同于指定帝国下一任继承者。 巡游仪式开始前,裴隐站在涌动的人潮中,望向高台。 强效药剂支撑着皇帝行将就木的躯体,让他保留着帝王应有的体面与威严,对民众介绍那位对大多数人而言仍然陌生的四皇子。 台下哗然四起,在一片低语与骚动中,新任摄政王上前发表他的首次公开演说。 没有尖锐的锋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令所有人不自觉地凝神。 裴隐很清楚,质疑声不会立刻消失,但至多几个月,埃尔谟就能用实力让所有杂音沉寂。 花车巡游结束后,二人先行回府更衣,为晚上的宫廷宴会做准备。 回府这一路,埃尔谟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说今晚的宴会恐怕要拖到很晚。作为新任摄政王,他免不了要应付各路人马的祝贺与讨好。 裴隐起初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直到埃尔谟停顿片刻,补了一句:“可能没法一直顾着你,怕你会……无聊。” “开玩笑吧,小殿下,”裴隐眨眨眼,笑得漫不经心,“这可是宫廷晚宴!我最喜欢派对了好吗,怎么会无聊呢?” 埃尔谟本是真心怕他觉得难熬,可听到这句,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不无聊就好。” 裴隐瞧见他下颌线微微绷紧,顿时了然,坏心思一起,故意拉长语调:“放心吧小殿下,就算您不在身边,我也保证玩得特别、特别开心。” 埃尔谟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扭头正好撞见裴隐仰着脸、笑得狡黠的模样。他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三个字:“那最好。” 裴隐得寸进尺,整个人又贴过去些,伸手去扳他下巴,没扳动,就改用指头一下下轻戳,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埃尔谟忍无可忍扣住他的手腕。 被抓个正着的人反倒像只偷到腥的猫,眼睛亮晶晶的,冲他咧嘴笑,语气轻快又欠揍:“小殿下,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生闷气啊?” “……” “好啦,不逗您了,”虽然被安全带固定着,裴隐仍努力往他肩上靠了靠,“我保证,今晚我就老老实实当您的小尾巴,谁跟您敬酒我就跟着喝。放心,我会死死缠着您的!” “油嘴滑舌,”埃尔谟拧紧眉头,一扭头却对上裴隐眨巴的眼睛,笑容明媚得让他一时说不出重话,只得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跟着就行,酒不必喝。” 抵达府邸后,裴隐才发现埃尔谟早已替他备好了礼服。 他拎起那件层叠繁复的衣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愣是分不清该从哪边穿进去。 正琢磨着,埃尔谟无声走近,伸手接过衣服,示意他抬臂。 穿戴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繁琐,裴隐感觉自己像个人偶,任由对方摆布。 埃尔谟手指绕过衣带,扣上暗扣,整平襟领,那件华服便像活过来似的,将他妥帖地包裹起来。 等到终于被领到镜前,裴隐怔住了。 那是一身以白为底、缀有暗红纹饰的礼服,金线游走其间,和埃尔谟身上的礼服很像。区别在于衣摆,埃尔谟是修长燕尾,而他这件稍短几分,行动间更显轻盈,但那份精雕细琢的华贵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从没穿过如此隆重的衣装。即便在维尔家那段日子,也鲜少有机会出席正式场合。 唯一算得上的只有和埃尔谟的那场婚礼,可那时埃尔谟的地位尚且低微,礼服也远不及身上这件夺目。 随后,埃尔谟取来一顶带着面纱的礼帽,替他戴上:“好了。” 裴隐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一切都已就绪:“那我们出发?” “等等。” “嗯?还有什么问题吗?” 裴隐回头,却见埃尔谟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目光落在他身上。 “再看看,”埃尔谟走近,指腹抚过他的脸颊,“一会儿……就要戴面具了。” 裴隐怔了怔。 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埃尔谟的府上,很少外出,面具也戴得少了。可今晚宫中晚宴,难免会遇上认识佩瑟斯的人,面具终究是避不开的。 埃尔谟指尖在他颊边停了停,没再多说。二人便动身前往皇宫。 晚宴设在皇宫最恢弘的宴会厅。 陛下终究没能出席,白天的巡游已耗尽他最后的精力。好在宣布加冕的核心环节已经完成,他总算能暂退幕后,而埃尔谟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今夜唯一焦点。 裴隐跟在埃尔谟身侧,穿梭于人群之中,每每有人举杯致意,他就趁机抿上一口,倒是玩得十分自得其乐。 又一次有人来敬酒时,他照例陪了一口,却忽然顿住。 低头瞥了眼杯中剔透的液体,又侧目扫向身旁那位神情端正、目不斜视的摄政王,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殿下,”他的语气微妙,“您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坏了。” “怎么?”埃尔谟面不改色。 “还装呢?您怎么也做起这种偷梁换柱的事了?”裴隐晃了晃酒杯,“说吧,什么时候把我的酒换掉的?” 埃尔谟睨他一眼,理直气壮:“近墨者黑。” 裴隐盯着杯中索然无味的水,兴致顿失,转身就想往吧台溜,手腕却猛地被扣住。 “不许去。”埃尔谟声线沉冷。 “小殿下,”裴隐试图挣扎,“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我就不能喝一杯?” “一杯?”埃尔谟侧目剜他一眼,“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杯了?” 裴隐撇撇嘴。 ……好吧,他确实数不清了。 正当他为今晚就此告别美酒暗自惆怅,身后传来一道柔软如丝绒的声音:“四殿下?” 只这一声,裴隐便知道是谁。皇家歌剧院首席的嗓音,天生带着辨识度。 今晚这么多人争先恐后向埃尔谟献殷勤,又怎么会少得了凯兰。 只见他一身礼服,笑盈盈走过来,和埃尔谟寒暄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目光却时不时往裴隐这边瞟。 裴隐站在一旁,啜着那杯已被换掉的酒,耐心等待。 直到凯兰终于不再迂回:“四殿下,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句话一出,裴隐简直如蒙大赦。 总算等到了。 没等埃尔谟回应,他已抢先开口:“当然,你们聊。” 话刚说完,人已开始抽身后退。 这是他等了一整晚的机会。 过去两周,埃尔谟忙于庆典筹备,常常不在府上。裴隐趁机把整座府邸翻了个底朝天,将所有属于塞西莉亚的笔记与手稿搜罗起来。 可他还是没找到验证毒皿炼成的办法。 圣盾的设计虽然还没完全完成,但那只是时间问题。真正棘手的是,如果始终找不到办法,他就只能靠运气开启容器置换。一旦失败便再无回头路。 裴隐想,塞西莉亚一定在宫中留下了什么。 于是一整个晚上,他看似无所事事地跟着埃尔谟晃荡、喝酒,其实一直在等一个脱身的机会。 看来,就是现在。 裴隐步伐越来越快,眼看就要踏出宴会厅,身后忽然传来疾速逼近的脚步声。 手腕再度被狠狠攥住,他回头,正撞上埃尔谟阴沉至极的视线。 “小、小殿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慌乱,“您怎么也出来了?” “你又发什么癫?”埃尔谟盯着他,目光冷得刺人。 裴隐被问得一懵:“我做什么了?” “你说呢?”埃尔谟一步步逼近,眼神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我甩给你弟弟?” “啊?我怎么就——” 话还没说完,裴隐忽然想起上一次在琉光星,自己大概好像确实……干过类似的事。 行吧,怪不得他会这么想。 “小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总不能说,他只是想趁埃尔谟和凯兰说话的工夫,偷偷溜去塞西莉亚的旧居翻资料吧? 眼看着埃尔谟脸色实在难看,要是真惹毛了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裴隐只好收敛神色,使出他最无赖的语气:“之前都是跟您开玩笑的。”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埃尔谟直接打断,声线冷硬,“我不像你,跟谁都可以——”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裴隐茫然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怎么啦?” 埃尔谟再次陷入沉默。 自从让连姆去调查铁柱之后,那个人的存在就如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顽固地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 凭什么…… 凭什么裴隐可以这样,一边爱着其他人,一边心安理得地和他同床共枕,对他撒娇、耍赖、索吻? 第109章 他知道自己不该计较那么多。 可越是清晰地感受到裴隐的靠近,越是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温度,他就越清醒地意识到并在意着,曾经被裴隐那样深爱过的,是另一个人。 和裴隐有一个孩子的……也是另一个人。 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呢? 为什么不能完完全全、一心一意……只属于他呢? 眼看着埃尔谟一直沉着脸不说话,裴隐察觉到再这样逗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于是见好就收,不再调笑:“小殿下,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在场,凯兰恐怕不会对您说实话。我走开一点,您才好问出真话,不是吗?” 埃尔谟看他总算有几分正经样子,紧绷的眉眼终于松动些许:“但你不准再碰酒。” “保证不喝!”裴隐乖乖交出手里的杯子,“我就去那边的小庭园待一会儿,透透气,这样总行吧?” 埃尔谟又盯了他几秒,终于没再反驳,朝厅内走去。 等到两人终于开始交谈起来,裴隐转身离开宴会厅,走向埃尔谟母亲的旧居。 上次来得匆忙,虽然扫描了不少手稿,却难保没有遗漏。这次他要搜得更彻底、更仔细。 可推门进去的刹那,他傻了眼。 旧居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洗劫过。 不久前还堆满物品、弥漫着生活气息的空间,此刻除了难以搬动的书架和家具,所有东西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裴隐站在门口,脑中一瞬空白。 刚不信邪似的往里迈出一步,手臂被人从身后反拧。 他还来不及反应,耳后传来熟悉的嗓音:“果然又是你。” 裴隐转过头,看见乔伊的脸。 这一刻,他简直哭笑不得。 当年最好的朋友,如今却成了他每次潜入这间旧居时最大的阻碍。昔日鼓励他追逐梦想的那一记回旋镖,终究扎回了自己身上。 局势棘手,但他必须冷静。 “原来是乔伊大人啊,”裴隐被制住双手,勉强侧过脸,“今天可是庆典,满宫欢腾,怎么您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乔伊的声音从脑袋背后传来:“自然是来逮你的。” 裴隐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能被乔伊大人如此挂心,我实在荣幸,只可惜啊,我已经名花有主了。” “你——”乔伊愣了两秒,语气拔高,“你在胡说什么!” “好心提醒罢了,您要知道,我将来大概率是要做皇后的,您这样撬未来陛下的墙角,可让我如何是好啊?” “我们都是omega!我怎么可能——”乔伊气得声音发颤,“我不过是奉命清理已故之人的遗物,怎么被你曲解成这样!”” 裴隐心头一凛。 “奉命清理?”他迅速抓住重点,“奉谁的令?” “这也是你该问的?”乔伊冷声回绝。 裴隐沉默下来。 这么多年,塞西莉亚的旧居一直封存完好,几乎无人问津,为什么突然下令清理? 又是谁下的命令? 如果是埃尔谟自己,那么一旦他接触到母亲留下的遗物,想起来不该想起的事情的概率便会大大增加。 如果是别人……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牵扯出埃尔谟身世的隐秘。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必须得知道,究竟是谁突然要动这间沉寂多年的旧居。 “没话说了?”乔伊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上次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这次绝不会再让你逃走!” 说完,乔伊已然要押着他离开。 裴隐心一沉。 ……不妙。 上次被乔伊抓住,是埃尔谟来救的他。可如果这次被埃尔谟发现他借口离席竟是为了追查这些手稿,无论如何他都解释不清。 他不能任由乔伊把自己押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今晚来过这里。 裴隐扭头看了乔伊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紧接着,把心一横,揭下脸上的面具。 第78章 局外之人 裴隐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 但在那短短几秒内,他的确已经快速权衡过利弊。 如果他打算长久地活下去,自然会继续捂紧身份。 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一切顺利,做完最后一件在意的事,他这辈子也就走到了头,至于之后如何,也就无所谓。 更何况,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宫里的人,帮他拿到塞西莉亚的遗物。 既然暴露身份能更快接近目标,那这险就值得冒。 只不过,所有或周密或遥远的盘算,最终都取决于一点,那就是眼前这个他学生时代的旧友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乔伊盯着面前这张脸。 礼帽垂下的面纱遮住了大半轮廓,荒废的旧居光线昏暗,一切都在干扰着他的判断。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毕竟,有些人就是这样,只要见过就忘不掉。 “佩佩?”理应冷硬克制的护卫,脸上露出少年般的纯粹喜悦,“真的是你。” 裴隐心里一松,看来他赌对了。 乔伊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这些年去哪儿了?过得好吗?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突然回来……仿佛一瞬间又变回当年那个冒失、天真、总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而就和从前一样,裴隐总是更冷静的那个。 “乔伊,”他按住对方的肩膀,“这些我之后都会告诉你。现在先回答我,这里说话安全吗?” 乔伊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平静下来,环顾四周后点头:“放心,今晚只有我值守,外头贴着封条,平时也没人会往这儿来。” 屋里大多家具早已搬空,两人索性席地而坐。 面对乔伊连珠炮似的问题,裴隐没法全说实话,只挑了些不算谎言的部分简单带过。至于当年离开的原因,他只简单说是不愿接受联姻安排,所以决定出去看看,倒也不算骗人。 乔伊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你出事之后……很多人都说你背叛了奥安帝国。” “你信吗?”裴隐只是出于好奇地问。 “当然不信!”乔伊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还是当年那股天真又较真的劲头,“说你不愿意联姻所以跑路,我信。但为了利益背叛奥安?绝不可能!当年他们给你定罪的时候,我就说过他们根本没有证据!” 裴隐神色一紧:“你替我说话了?那他们没为难你?” “能怎样,”乔伊耸了耸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就是取消了我进皇家舰队的资格。” 闻言,裴隐低下头,声音沉重:“原来你是因为我……才没能进去。” 乔伊见他当真内疚起来,赶紧摆手:“哎呀没事,这样也好,让我早点看清他们的嘴脸。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在宫里待着也挺自在。” 裴隐心口一震,没想到当年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看起来温吞内敛的乔伊,会在那样的节点上,做出这么勇敢的事。 “那你和四殿下又是怎么遇到的?”乔伊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八卦的意味藏都藏不住,“你们现在……好啦?” 裴隐一时语塞:“……暂时吧。” “啊?什么叫暂时啊?”乔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不会还要跑吧?” 裴隐没说话。 “……算了,”乔伊叹了口气,语气反倒平静下来,“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猜到什么?”裴隐饶有兴致地挑眉。 “猜到你为什么不肯留在他身边啊。” “哦?”这下裴隐当真好奇了,“那你说来听听。” “你这样的人,天生爱新鲜刺激,”乔伊说得头头是道,“以前他只是皇子,你都不肯跟他结婚,等他成了一国之主,你更是得每天关在深宫里,哪儿也不能去,你当然受不了了。” 裴隐看着乔伊那副“我早就看穿了你”的神情,没忍住笑出声。 “我说得不对吗?”乔伊抱着膝盖,仿佛又变回当年并肩坐在石阶上畅谈未来的少年,“那样的日子你敢想吗?每天睁眼看见同一张脸,待在同一个地方,守着同一个人,你不得闷死啊?” 裴隐只是弯了弯唇角。 按乔伊过去对他的了解,这判断确实没错。可此刻,听着对方描述那幅自己曾经会觉得枯燥至极的画面…… 他在心底小声说:愿意啊。 他可太愿意了。 乔伊看出他不想深谈,也知道追问无用,只叹了口气:“以前他总对你很凶,再加上你又不愿联姻,再加上联姻那件事,我还以为他欺负你,一直对他印象不好。可后来……是他帮了我。” “……帮你?” 乔伊点头:“我被取消舰队资格后,好几年回不了首都星。后来护卫队招考,我明明过了,最后还是被刷下来。” “我不服,到处申诉都没人理我,好不容易有人肯见我,结果来的竟然是四殿下,”乔伊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心想,完了。你当年把他得罪得那么狠,他肯定要借机收拾我。谁知道见完他第二天,护卫队就通知我进宫报到。可惜啊,一直没机会对他说声谢谢。” 第110章 “为什么?” “他根本不理我啊!一见面就冷着脸,好像很讨厌我似的,搞不懂……” 听到这儿,裴隐忍不住笑了。 确实是埃尔谟做得出来的事。 他想起埃尔谟提起乔伊时那副古怪的语气,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在暗中帮过他。 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酸涩里渗出暖意。 “那时候才觉得,四殿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乔伊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嘛,就算他人不坏,你也没必要非接受他不可,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裴隐扯了扯嘴角。 看来学校里的日子实在过去太久,久到那个心高气傲、满怀锋芒的自己,都像上辈子的事。 两人一时无话。夜风穿过荒废的庭院,簌簌地响。 裴隐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对了,你刚才说,奉令来清理这片旧居,是奉谁的令?” 乔伊一怔:“你不知道?” 裴隐眉心一紧,心里浮起一个猜测:“……不会是四殿下吧?” 果然,乔伊点了点头。 “大概是不想留下把柄吧,”他说得很直接,“他母亲的身份一直不太光彩,怕将来有人拿她的遗物做文章,影响他日后加冕。” 裴隐怔了一下,随即反问:“这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那倒不是,”乔伊想了想,“清理旧居的事,差不多是筹备庆典那阵子开始的,四殿下是总指挥,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那段时间宫里的具体事务,都是三殿下在管。” “就是他告诉我,这事关系到四殿下加冕,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人。他知道我受过四殿下的恩,才特意派我过来。” 裴隐立刻问:“你的意思是,是三殿下这么跟你说的?” “对啊,”乔伊点头,“他还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一旦有人接近这里,可能就是冲着破坏继位来的。所以我今晚见到你才会那么警惕,还以为你埋伏在四殿下身边,骗他感情想害他呢。” 裴隐的心重重一沉:“那些从旧居清理出来的东西,现在在哪儿?已经销毁了吗?” “还没有,”乔伊被他骤然锐利的目光逼得一怔,“都还封存在库房,三殿下说销毁之前,要先给他看看。” 不对。 埃尔谟从未提过要销毁母亲遗物的事,这也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三皇子突然假借他的名义,盘查塞西莉亚的遗物……究竟想做什么?这些东西,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乔伊见他脸色凝重,也渐渐反应过来:“所以……这根本不是四殿下的命令?” 裴隐摇头。 乔伊倒抽一口冷气,眼珠飞快转动:“难怪……这么一说,这确实不像四殿下会做的事。可三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四殿下不是一直关系很好吗?” 这个问题,裴隐一时也给不出答案。 他转过身直视乔伊:“乔伊,你愿意信我吗?” 乔伊毫不犹豫:“当然。” “那就听我一句。那些遗物,绝不能交给三殿下。原因我现在没法解释。但你既然记得四殿下对你的恩,就请相信,这些东西落到三殿下手里,绝不会对他有利。” 他盯着乔伊的眼睛,几乎用上恳求的语气:“乔伊,拜托了,我需要你帮忙。” 乔伊没再多问,应得干脆利落:“你说,要我怎么做?” --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 凯兰翻来覆去说的那套,和三皇子此前说的几乎如出一辙,无非是手里攥着多少二皇子的把柄,一副迫不及待献宝投诚的姿态。 没听几句,埃尔谟已觉得乏味至极。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这张脸的确和裴隐有几分相似,可在凯兰脸上,算计、私心、贪婪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能看穿。 偏偏换成裴隐……他却始终看不透。 就在凯兰越说越起劲时,埃尔谟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是连姆。 他精神一振,他点开消息。 【殿下,方便吗?】 看到这里,埃尔谟再也忍不了凯兰在他耳边聒噪,抽身离开,快步走向宴会厅边缘冷清的露台,拨通连姆的通讯。 垩星并非奥安领土,即便顶着寂灭者的头衔,在独立星域行事也得走一整套复杂的国际流程,墓地更不是想查就能查。再加上埃尔谟最近忙于宫中事务,这件事才一拖再拖。 这次连姆带来了好消息,说总算申请到了许可令。 “还没去开墓,但拿到许可令后,属下先去公墓管理处调了墓地所属记录。”连姆顿了顿,“……并没找到铁柱的名字。” 埃尔谟心底一沉。 意思是,铁柱并没有葬在公墓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连姆继续道:“可是,在那里……找到了裴先生的墓地。” “……” “……殿下?” 一瞬间,周围所有声音仿佛被抽空。埃尔谟握着通讯器,在脑海里试图把“裴隐”和“墓地”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理解,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血液几乎凝滞。 他用力吸了口气,声音绷得很紧:“继续。” “记录显示,他在很多年前预定了一项代理殡葬服务。” “他还真是……迫不及待想死,”埃尔谟咬了咬牙,“什么时候?” “1190年5月。” 埃尔谟在心里迅速计算。 那时候,裴隐应该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不对。 这个时间点,怎么想都不对。 埃尔谟沉声追问:“铁柱丧生的那场矿难,是什么时候?” “1190年7月。” 他对代理殡葬服务有所耳闻,这在星际时代并不少见,多是些无依无靠、担心身后无人料理的人,提前为自己安排后事。 可是五月的时候裴隐还怀着孩子,铁柱也还活着,难道不该是一家人甜甜蜜蜜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去办理这种东西? 总不能是那时候,他就已经预知到铁柱会死于矿难? 一种可能是,铁柱当时人还在,却做了伤害他的事,让他对这段感情彻底死心,才会做出那样绝望的安排。 还有一种可能…… 裴安念的父亲,根本不是铁柱。 这个念头冲进脑海的瞬间,埃尔谟脚下几乎站不稳。 通讯器那头,连姆还在询问下一步指示,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手心的通讯器几乎要被捏碎。 所以……从重刑大牢第一次审讯开始,裴隐就在骗他。 随便找了个无关紧要的人,敷衍他,耍他。 而他呢?他像个傻子一样,整天都盘算着要怎么治好他的身体,怎么让裴安念恢复人形,怎么照顾好他们父子。 可裴隐却连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肯告诉他。 他从来没打算过,让自己真正走进他和裴安念的世界。 自始至终,自己都只是一个被提防、被隐瞒、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心口像被硬生生撕开,盛怒之下,埃尔谟猛地转身,冲出了宴会厅。 作为今晚最重要的主角,他的离席让整个大厅骤然死寂,乐声停住,目光追随而来,可他都顾不上了。 他必须找到裴隐,问个清楚。 埃尔谟冲进裴隐之前步入的那片林子。 没人。 又在附近兜了一圈,还是没有。 不是说只是透透气吗?需要走这么远? 脚步越走越快,他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在林间横冲直撞。护卫队察觉不对,上前询问出了什么事,他却谁也不理,只一股脑地往前冲。 终于,裴隐从小道另一头绕了出来,看见埃尔谟时,自然地抬手挥了挥,快步小跑过来。 埃尔谟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气,脸色沉得骇人,大步迎了上去。 “你去哪儿了?”人还没走近,声音已经冷冷砸了下来。 裴隐脸上笑意一顿:“我去透气了啊。” “透气?”他眯起眼,声音低哑发颤,“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发觉埃尔谟脸色不对,裴隐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埃尔谟死死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变得无比陌生,而那并不是因为他戴着面具。他可悲地发现,原来自己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您要是不说,那我就先说了,”就在这时,裴隐却先一步开口,“您之前交代过,一有消息就要告诉您。” 眼前气得发虚,埃尔谟从模糊的视野里,看见裴隐举起通讯器,屏幕隐约显出陈静知的名字。 然后,他听见裴隐说:“静知主席说,圣盾设计完成了。” 第79章 新婚快乐 原本手头还有成堆的工作,但一听说圣盾有了实质性进展,埃尔谟还是决定第一时间动身去找陈静知。 第111章 当夜他留在宫中处理急件,次日破晓,裴隐乘着跃迁舱来到宫门外同他汇合。 裴隐一整夜没怎么合眼,不知是习惯了身边有人就睡得着,还是期盼已久的希望近在眼前,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不安。 也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能让一切画上句号。 通讯器就在这时响了,是乔伊。 昨天在塞西莉亚母亲的旧居里,乔伊爽快答应协助,今早就如约把清点后的纸质文件扫描发了过来。 裴隐仍然有许多事没想通。 三皇子到底为什么突然要清理塞西莉亚的遗物? 真像他对乔伊说的那样,是为了替埃尔谟继位扫清障碍? 可埃尔谟已是钦定的摄政王,先帝故去后,他将顺理成章执掌奥安帝国。即便生母的身份存在污点,也动摇不了既定的大局。 答案一定就藏在那座旧居里。 一定有什么被他漏掉了,他必须找出来。 裴隐快速浏览着传来的扫描图像。 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与邪神、容器相关的内容,塞西莉亚都用了那套加密的圆环符号来书写,所以这些东西就算落到旁人手里,也没人能看懂。 但现在,他也的确没从这些文件里发现新的线索。 难道……并没有记在纸上? 裴隐给乔伊发去一条讯息,让他重新仔细排查旧居里的各类物件,尤其注意是否刻有类似的圆环符号。 眼下,也只能瞎猜一把了。 不久,埃尔谟处理完公务,进入跃迁舱。 裴隐正蜷在生活区的沙发里,听到动静想打招呼,却见埃尔谟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径直走向了驾驶座。 裴隐:“……” 谁又惹他了? 他也没太在意,起身自然跟过去,在副驾上坐下。然而跃迁舱启动、进入航道,埃尔谟始终没朝他瞥来一眼。 裴隐晃了晃腿,觉得无趣,又低头划开通讯器:“静知主席在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呢。” 陈静知这次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她的私人宅邸,对于一位连工作助理都不知住址、极度注重隐私的人而言,这意味着极高的信任。 裴隐按捺不住兴奋,趁着还没抵达,在光屏上调出了那颗星球的全息图景,递到埃尔谟面前:“小殿下您看,这就是静知主席住的地方,听说整个星球都是珍稀植物,是不是很美?” 埃尔谟目视前方,毫无反应。 裴隐不死心,举着光屏在他眼前晃,晃到埃尔谟终于因生理反应皱了下眉,视线短暂偏开一瞬,又迅速落回操纵界面。 裴隐讪讪收手,片刻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您,昨晚在晚宴上和凯兰聊得怎么样呢。” 这一次,埃尔谟终于纡尊降贵般转过脸,眸色冷淡:“我有义务向你汇报?” 裴隐眨了眨眼,一时语塞。 起初他只当埃尔谟是间歇性脾气发作,毕竟这人阴晴不定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可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昨晚在宴会上,他就不太对劲了。 那时裴隐刚收到陈静知的消息,沿着小路返回宴会厅,还没走近,就看见埃尔谟已经站在外面。 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就已经离席了。 作为当晚众星捧月的主角,为什么突然离场? 跟自己说话时,语气也又冷又硬。 难不成……他是察觉了什么? “小殿下,您到底在气什么啊?”裴隐使出可怜兮兮的语气,状若无意地试探。 “……” “是因为我昨天跑太远,您找不到人?” “……” “那……是我把您一个人丢在宴会厅了?” “……” 裴隐抓了抓头发,真没辙了。 这人闷着不说话、非要人猜的模样,简直和闹脾气的裴安念一个样。 要是埃尔谟也长着触须,这会儿估计已经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留一双眼睛冷冰冰瞪过来。 想着想着,思绪不由自主飘远了。 要是埃尔谟真有触须…… 会从哪儿长出来?长什么样? 裴隐在心里勾勒那个画面。诡异里掺着好笑,好笑里又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可爱。 终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下一秒,一记冷厉的眼刀就扎了过来:“笑什么?” 裴隐:“……” 这下倒是不失聪了。 “没、没笑什么,”他立即收敛表情,“您听错了吧。” 在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裴隐缩了缩肩膀:“小殿下,我到底哪儿做错了,您好歹给点提示?我脑子真要转不动了。” 埃尔谟目视前方,没头没尾地开口:“佩瑟斯。” “啊?” “很快你就要植入圣盾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裴隐彻底被他绕晕了。 “意味着从今往后,你会是个健康的人,健康到足以承受所有你该受的刑罚。”埃尔谟语气冷得像冰,“不会再有人宠着你、惯着你,你必须为你过去、现在、将来的一切欺骗和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裴隐:“……” 这番话砸得他一愣一愣的,仿佛梦回两个人刚重逢,埃尔谟动辄就要把他关起来,口口声声说着要杀他的时候。 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合着小殿下以前都是看我身体不好才照顾我,等我病一好,您就要跟我清算总账了?” “不然呢?”埃尔谟居高临下睨他一眼,“你做过的事,哪一件不值得奥安最严厉的酷刑伺候?” 从昨天到现在,他的怒意从未消散。 如果不是被圣盾的事打断,他早就该把这骗子丢进监牢。 更何况他现在已是摄政王,本就握有这样的权力。 如今,也不过勉强按捺住那股冲动。想着先把圣盾给他装上,否则要是折磨两下人就没了,也太便宜了他。 等他身体好了……有的是办法折磨他。 裴隐:“……” 行吧,费这么大劲要治好他,就为了更方便折磨他。裴隐也懒得跟他争辩,顺着话点头:“摄政王殿下威仪赫赫,我等自然不敢造次。” “知道就好。” “那……我以后还有饭吃吗?” “……” “蘑菇汤呢?” “……” 裴隐想起更重要的事情,声音都抬高了几分:“那我们还去度蜜月吗?”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一下,没作声。 “好吧,”裴隐把下巴抵在操作台边沿,声音里染上哭腔,“不去就不去。我这种骗了您无数次的人渣败类,哪里配跟您度蜜月啊……” 埃尔谟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 “哎,世态炎凉,以前还写情书喊人家佩佩。如今要当皇帝了,就把人晾在一边。都说糟糠之妻不可弃,小殿下,您好狠的心——” “够了,”埃尔谟被他这出苦情戏闹得额角直跳,“谁说不去了?” 裴隐瞬间就破涕为笑,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真的?” 埃尔谟别开视线,“但你要是再敢违逆我,我不会再留情。” 得到想要的答复,裴隐在剩下的航程里总算安分了些。 跃迁舱很快在陈静知的私宅降落。 眼前的景象比卫星图更震撼,宅院外,依着连绵的地势铺开大片花田,色泽层层叠叠,风一吹花浪翻涌,令人目不暇接。 埃尔谟带来了从皇家医院调取的测试芯片,按照原理,只需将陈静知设计好的程序编码载入芯片,再植入裴隐体内,如果芯片显示匹配成功,便证明圣盾设计成功。 芯片植入后,三人静候结果。 埃尔谟第一个站起身:“成功了。” 裴隐紧盯着屏幕,看见那个稳定的绿色光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总算……一切顺利。 “小殿下,我就说吧,静知主席最擅长——” 话未说完,却见埃尔谟大步走了过来。 气势汹汹的样子,让裴隐下意识往后一仰,以为他又要撂下什么警告,毕竟跃迁舱上那通狠话还言犹在耳。 可下一秒,一双手臂用力地环住了他。胸膛相贴,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心跳,擂鼓般撞着他耳膜。 “……有救了。” 裴隐愣了愣,才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嗯,”他轻声应道,重复着那三个字,却是全然不同的含义,“有救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直到陈静知轻咳一声,两人才恍然松开。 “抱歉,并非有意打扰二位,”陈静知含笑看向他们,“只是之前听裴隐提过喜欢黑色妖姬。外面花田里正好有野生的,走之前要不要摘些带回去?” 埃尔谟立刻说:“好,我去。” 裴隐下意识想跟上,却被陈静知拉住手腕。他意识到什么,转而朝埃尔谟笑了笑:“那就辛苦小殿下了。” 第112章 埃尔谟提着花篮离开后,屋里只剩两人。 “主席特意支开他,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陈静知点头,直奔主题:“如果我没理解错,他为你设计圣盾,是为了利用某种物质治疗你的身体。所以,究竟是什么?” 裴隐答道:“是一种琉光星活岩洞里的天然物质。” 陈静知眼中浮起疑惑:“活岩洞……那不是剧毒吗?你怎么用它治病?” “确实是剧毒,但恰好能对我的症,圣盾的作用就是抵消它的毒性。” 陈静知神色凝重起来:“现在有个问题,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测试过,同一具身体无法同时植入两个圣盾。” 裴隐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如果我要植入您设计的、用来培养毒皿的圣盾,就必须先取出搭配活岩洞毒素治疗的那个?” “对。两个圣盾同时存在,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而且我不能保证它们的效力是否会相互干扰。” 裴隐垂下眼眸,沉默片刻。 如果只是身体承受痛苦,他其实并不在意。毕竟仪式结束后,他本就没法活下去。 但如果影响了效力,一切就会前功尽弃,他不能冒这个险。 “那就取出来吧,”裴隐抬头,“我找机会单独来找您一次,请您帮我更换圣盾。” “这的确是更稳妥的做法。”陈静知点头,却又提醒道,“但更换之后,如果你想瞒过他,有两点必须牢记。” “第一,不能让皇家医院的医生为你做检查。他们很容易就能发现,你体内的圣盾不是原来那个。” “第二,取出旧圣盾后,如果你继续服用以活岩洞毒素制成的药,新植入的圣盾就无法提供防护。所以,你不能服药。” 裴隐牵了牵嘴角,目光转向窗外,埃尔谟正弯着腰,在花丛间仔细挑选花枝。 “只怕有人会天天盯着我吃药,”他轻声道,“到时候想躲也难。” “那就背着他把药吐掉,你要知道,没有圣盾防护,你吃下去的就是纯粹的毒药。” 裴隐点头:“我明白。” 该交代的都说完,陈静知舒了口气,转身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他……就是奥安帝国未来的君主?” 新闻铺天盖地,稍一推算就能猜到,裴隐没有否认。 “确实和帝国内那些人很不一样,”陈静知远远望着那道身影,笑了一下,“不愧是塞西莉亚的孩子。” “嗯,”听见有人夸埃尔谟,裴隐心里也不自觉美滋滋的,“那是。” “看得出来,”陈静知又开口,“他很爱你。” “有吗?”裴隐讶然,“我怎么没发现?” “没发现?”陈静知不敢相信,“从你们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你,匹配成功的时候高兴得藏都藏不住,你居然没发现?” “骗您的,”裴隐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就想听您说。” 陈静知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 哪怕活过漫长岁月,见过太多生死别离,眼前这样年轻而炽烈的感情,依旧让人很难不动容。 可那笑意很快便染上了哀伤。 “你……离开之后,他应该会很难过,”她低声叹息,“我总以为自己看淡了生死,可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才好。” 裴隐唇角仍噙着笑,静静望向花田。 埃尔谟拈着一枝新摘的黑色妖姬,刚好直起身,似乎正朝这边看过来。 裴隐冲他挥了挥手。 隔着玻璃,他看见埃尔谟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里那枝花。 裴隐忽然就笑了。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悉数消散。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妙,明明快要死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鲜活,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一切都值得期待。 “静知主席。” “嗯?” “我和他……要去度蜜月了。” 陈静知转过头,看见裴隐脸上绽开笑意。 “所以,您只需要对我说——” 他笑得灿烂而美满,那是只有浸泡在幸福里的人,才会露出的神情。 “新婚快乐。” 第80章 焕然新生 刚植入圣盾时,裴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一度怀疑,这东西是否真有传说中那么神奇。 变化来得猝不及防,返程的路上他几乎睡了一路,直到抵达府邸,双足踏上地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奇妙而充沛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 呼吸骤然变轻,胸腔舒展开来,脚步前所未有地踏实,心脏稳健而蓬勃地跳动。 这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健康的感觉,原来活着可以这样美好。 裴隐忍不住想,如果从小拥有的就是这样的身体,他或许真会愿意多爱这世界一点。 回到府上,他更是彻底放飞,像只出笼的鸟,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埃尔谟拉都拉不住他,只能在一旁冷声提醒,圣盾才刚植入,不宜过度消耗。 可裴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下一秒便张开双臂,站在庭院中央旋转起来,像一枚被拨动的陀螺。 记忆被拉回十六岁那年。为了通过皇家舰队体能测试的抗眩晕项目,他每天勤练转圈,天真地以为只要练得够多,就有资格被选中。 后来才知道,有些门槛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过去的。 如今有了圣盾,他转得更快,更轻盈,身体像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埃尔谟始终站在他一步之外,神色绷紧,手臂半抬起来,随时准备出手。 终于,裴隐停了下来。 他早已不知道自己到底转了多少圈,也早就忘了最初的目的。 世界仍在疯转,失衡感如浪扑来,他身子一晃,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裴隐正心道不好,可别在这时候乐极生悲啊!可就在后脑即将触地的前一瞬,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一只托住后脑,另一只揽住腰身,天旋地转间,他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视野仍在旋转,半晌才恢复清明。 埃尔谟近在咫尺,眉峰紧锁,眼底还残留着没褪尽的惊惶:“……又胡闹。” 确认他没有大碍,紧绷的脸色才松弛下来,转而染上几分无可。 “我是不是忘了提醒你,圣盾只能增强你的内部机能,阻挡不了外力,”冷淡的语气中藏着惯常的锋芒,“要是你一头栽下去,它可护不住你的后脑勺。” “我知道啊。”裴隐笑得无赖又理直气壮。 说话间,他从埃尔谟怀里直起上身。埃尔谟下意识伸手去扶,这才发现这人并没有要从他怀里离开的意思,仍和自己贴在一处。 裴隐微微扬起脸,嘴唇几乎要碰上他的下颌,却偏偏停在那一线距离。 “圣盾是护不住,”就着这危险的距离,裴隐抬起眼,“但小殿下会护住我的,不是吗?” 某种情绪无声掠过眸底。埃尔谟垂眼,正撞进那双桃花眼里,清澈透亮,像此刻世界里唯一鲜明的颜色。 沉默片刻,终究轻叹一声,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抬起,贴上裴隐的脸颊。 “确实好多了,”埃尔谟低声道,“脸上都有血色了。” 裴隐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舒服得眯起眼。埃尔谟的手指粗粝带茧,每次触碰自己的时候都犹疑不定,生怕稍重一点就会碰疼他。 裴隐并不喜欢他这样小心翼翼,总会主动用脸颊去蹭他。 埃尔谟低头,看见怀里的人像只被顺了毛还不满足的小动物似的追着他的手不放,眼底那道紧绷的防线,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还没完全恢复,”不过他还是强迫自己找回理智,“需要配合药物治疗,我已经让琉光星自然研究所配好药剂,连服三月,你体内的余毒就能清除。” 随后又补了一句:“之后每隔三天,医生会上门复查一次。” “三天?”裴隐讶然抬眼,“按时吃药不就行了,需要那么勤吗?” “不用出门,医生会到府上来,”埃尔谟耐心解释,“圣盾的植入反应因人而异,必须定期监测,还要根据恢复情况调整剂量。等稳定下来,就不用这么勤了。” 裴隐心头一沉,想起陈静知先前的嘱咐。 如果三天两头就有医生上门来检查他的身体,他更换圣盾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必须想办法推脱掉才行。 见他神色迟疑,埃尔谟只当他又犯了讳疾忌医的老毛病,就像以前在太空流浪时,每次见沃夫医生跟老鼠见了猫,能躲多远躲多远。 “别担心,只是常规检查,不会逼你喝苦药,”他使上足够和缓的语气,“你身体已经在好转,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 裴隐抬起眼,认真思忖片刻,才开口道:“可是小殿下,您不觉得三天两头就有皇家医院的人往府上跑,实在太显眼了吗?” 埃尔谟眉峰微动:“你还是担心身份暴露?” 第113章 “风险总是有的嘛,”裴隐适时换上那副娇矜的腔调,睫毛垂下去,显出几分委屈,“而且他们一来,我就得戴着那面具,闷得慌,麻烦死了。” 埃尔谟对他的说法并未起疑,仍耐着性子哄他:“他们待不长,面具戴一会儿就好。” 见裴隐依旧面有难色,他又问:“是还有什么顾虑?” 裴隐迟疑一瞬,鼓起勇气般抬起头:“小殿下,我们能不能别再麻烦皇家医院的人了啊?我和他们又不熟,谁知道有没有人起歪心思,万一给我下毒我都不知道。” 说完之后,他看见埃尔谟神色微变,于是知道这话找对了方向。 “但你的身体状况,必须有人持续监测。”埃尔谟道。 “可以交给静知主席啊,”裴隐接得飞快,“圣盾本来就是她设计完的,她的医术您也清楚,肯定没问题。” 埃尔谟垂下头,陷入沉思。 裴隐声音小了些,仿佛有些失落:“难道……您信不过她?” “她救过你,我自然信,”埃尔谟立刻答道,“只是她住得远,你如今虽有好转,也不宜常奔波。” 裴隐脑中一亮,紧接着说:“那请她来府上呢?” 埃尔谟微微一怔,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提议。 连裴隐自己也是在这一秒才想到,如果陈静知能自由出入府邸,不仅能验证毒皿的炼制进展,之后送药和仪式也会方便许多。 “这样我就不用总戴着面具折腾了,”于是他趁热打铁,“就这样说好了嘛,小殿下。让静知主席来府上照看我。您最近就专心处理政务,等忙完了,我们就赶紧去度蜜月,好不好?” “蜜月”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埃尔谟听见的瞬间,神情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 “就这么想度蜜月?” 裴隐点头,一双眼睛仍湿漉漉地望着他。 最后那点犹豫,终于在那道目光里彻底消融,他抬手揽住对方的腰:“好。你去联系陈静知,我为她开通府邸权限。” 裴隐眼睛一亮,凑上去在他下颌轻啄一下:“小殿下最好了!”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埃尔谟揉了揉他后颈,语气比刚才柔软许多:“这段日子你先好好休养,我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空下来就出发。想好去哪儿了?” “就选那条需要身体特别好才能走的路线,越难越好,”裴隐大言不惭,张口就来,“我现在强得不得了,什么沙漠火山,统统不在话下!” “没人会挑这那种地方度蜜月。”埃尔谟被他逗得失笑,“你也问问念念想去哪儿,带上他一起。” 裴隐嗯了一声,乖顺地点头。 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一切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陈静知答应得很爽快,第二天清晨,便带着一整套专业设备到了府邸。 埃尔谟在一旁看见她熟练地调试设备,而裴隐在她面前也明显比在皇家医院放松许多,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散去。 或许这样……确实更适合他。 几人正坐着闲聊,埃尔谟的通讯器轻震了一下。看见屏幕上跳出连姆的名字,他起身离开了房间。 自从上次晚宴察觉裴安念生父另有其人后,埃尔谟一直没向连姆交代下一步动作。 这几天,连姆去了一趟公墓,找到了裴隐多年前预订的墓位,还查到他当年曾经寄存过一口棺材。 听着连姆的汇报,埃尔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厌恶听见裴隐的名字与“殡葬”“棺材”这些词扯上关系,光是这种关联本身就让他胸口发闷。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打断:“所以目前没有那个人的线索?” “暂时没有,”连姆顿了顿又道,不过公墓接待处调取记录时提到,裴先生曾在墓位中留存过一件陪葬品,好像是……一封信。” ……信? 他的陪葬品,就只有一封信? 这意味着什么?那封信一定来自某个对他来说很特别、很特别的人。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周遭空气都沉重起来。 一个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要不要,去看看那封信写了什么? 那样他就会知道,那个被裴隐如此深爱多年、连名字都不愿吐露的人,究竟是谁。可这样做,却也无疑侵犯了裴隐的隐私。 正挣扎间,连姆继续道:“不过后来,裴先生又去了一趟公墓,把那封信取走了。” 埃尔谟眸色一暗:“什么时候?” “就在不久前。” 所以,是他们上次一同去公墓那次?裴隐特意去一趟,就是为了取回那封信? 从公墓回来之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那样重要到成为陪葬品的东西,裴隐一定会随身带着,如果能找到那封信…… “殿下,目前确实没有更多线索能确认裴先生的……”连姆说到这里,顿了顿,换了个措辞,“……念念亲生父亲的身份。还请殿下指示下一步行动。” “……” 埃尔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心里很乱。 他曾经想过,等裴隐植入圣盾,就要和他对簿公堂,要让他为所有隐瞒与欺骗付出代价。 可如今圣盾已经植入,他看着裴隐气色一天天好起来,眼中重新有了光,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却又陷入了彷徨。 更何况,裴隐还主动提出,要与他度蜜月。 这么久以来,裴隐一直小心翼翼隐藏那个人的身份,处心积虑地欺骗着自己。如果他知道谎言已被识破,还能安心待在自己身边吗? 还会愿意……和他度蜜月吗? 还是先度蜜月吧。 等蜜月结束,再和他算总账也不迟。 “暂时不用查了。”埃尔谟最终说道。 通讯切断后,他转身准备回屋,草丛里却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起初他以为是松鼠,毕竟府邸生态向来不错,常有毛茸茸的小访客误闯。可很快他便察觉不对。 这声音太熟悉了。 拨开草丛,果不其然,一只小圆球正紧紧蜷在那儿。 直到埃尔谟的阴影笼罩下来,裴安念才惊觉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惶然,甚至忘了要逃。 埃尔谟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摘起来:“怎么了?” 小家伙被放在掌心,举到眼前,蔫蔫地垂着脑袋。 “为什么哭?”埃尔谟又问。 “……没有。”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埃尔谟心里一软,伸出手,摸了一下小家伙的眼角,湿漉漉一片。 谎言被戳破,裴安念顿时更难堪了,扭着身子想推开他的手。 埃尔谟没勉强,由着他躲开。等了半晌,那团小东西还是不吭声。 他换了个话题:“你还记不记得,我答应过会治好爹地。” 裴安念微微动了一下。 “我做到了,”埃尔谟嘴角拂过一丝笑意,认真看着他,“爹地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裴安念开心起来,可掌心里那颗小脑袋却埋得更低了。 埃尔谟不免诧异:连这也没法让他高兴吗?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带你们去旅行。”他换了个思路,“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裴安念依旧不说话。 沉默蔓延开来,过了很久,埃尔谟才低声开口:“……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裴安念这才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埃尔谟垂眼看着他,目光停留许久:“你现在,都不和我说话了。” 其实他不是没有察觉。 自从那次去收容站见过陈静知,一切就变了。裴安念见到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主动凑过来,甚至会下意识躲开,疏离得仿佛回到一开始的时候。 “我知道,”他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你们都不相信我。” 看着掌心缩成一团的小东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裴隐一次次的欺骗,胸口涌起一阵沉重的无力感。 “你和你爹地……都一样。” 裴安念的触须抖了一抖。 “你一定更希望,现在陪在身边的,是你真正的爸比,”埃尔谟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而不是我。” 话一出口,胸腔越发窒闷。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一个孩子说这些,可这段时间积攒的情绪太多,一时实在没能兜住。 “但有些事,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呢,我也不是那么坏,那么……没用。” “为什么就不能……稍微相信我一点。” “不是的,”一根触须缠上他的手指。低头一看,裴安念眼里依然蓄着泪,目光急切而真挚,“你不坏,你有用。” 小家伙抿着嘴,神情纠结得要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着激烈的斗争,身体一鼓一瘪起伏了好几下。 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张开嘴:“其实——” 第114章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念念。” 裴隐站在那里,语气依旧平静,神色却比往常凝重许多。 “你在跟他说什么?” 第81章 蜜月旅行 裴隐站在几步之外。 陈静知原本跟在他身后,此时也被那股低气压慑住,没再上前。只剩他一人朝这边走来。 “……没说什么。”裴安念在埃尔谟掌心里抖得厉害。脚步声逼近,他想躲,却又心虚得不敢动。 裴隐在他们面前停下:“过来。” “真、真的什么都没说。”裴安念的声音已经染上哭腔,一边说一边蹭埃尔谟的手指,像在求救。 “我叫你过来。”裴隐重复,语气比先前更冷。 终于,裴安念颤颤巍巍地从埃尔谟掌心离开,身子一蹦一跳,落进裴隐手里。 “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裴隐垂眸盯着手里那团瑟缩的小东西,眼底翻涌着一股压抑的暗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一旁的陈静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像是被什么拽回理智,裴隐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稍微平缓:“草地上很脏,在这里待着会感染病菌,你因为这个生过多少次病,全都忘了吗?” 埃尔谟的眉头皱了一下。裴安念也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如果你感染了病菌,不仅自己有危险,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会被连累,到时候爹地怎么办?爹地要怎么保护你们?”说到这里,裴隐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寒光,“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我不是故意的……”裴安念终于哭出声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真的不是……我只是……” “没有只是,”裴隐冷声打断,“你最近太不听话了。回房间去好好反省,晚饭之前不许出来。” 裴安念不再辩解,只蔫蔫地点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消失后,裴隐的表情稍微松弛下来。 从埃尔谟的反应来看,裴安念应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但他太了解自家崽子,刚才那几秒,他绝对动摇了。 万一他真的说了……后果不堪设想。 裴隐闭眼平复呼吸,压下心头余悸,转身时,才发觉埃尔谟一直望着他。 心脏漏跳一拍,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时竟忘了该挂上什么表情。 “何必对他那么凶?”埃尔谟的神情让人难以捉摸,“他刚才一直在发抖。” 裴隐强撑镇定,刻意让语气显得理直气壮:“小殿下您是不知道,这家伙总爱往脏地方钻,染一身病回来,说过无数次他不长记性,不凶一点他根本听不进去。” 埃尔谟沉默地注视着他。他的眼神很复杂,掺着怀疑、失望以及某种尖锐的刺痛,有一瞬,裴隐几乎以为他察觉了什么。 但最终,埃尔谟什么也没说,只转身离开,去准备晚餐。 之后裴隐和陈静知回到主殿,陈静知长舒一口气:“今天还算顺利,有惊无险。” 裴隐心口那根绷了整日的弦,终于略略一松。 的确,原本他担心埃尔谟会对陈静知有所戒备,没想到他今天表现得非常信任,之后的计划,也能推进得更稳一些。 “明天他一整天都不在,还得劳烦您再来一趟,替我把圣盾换掉。” “好,”陈静知又问,“对了,验证毒皿是否炼制成功的方法,现在有线索了吗?” “还没有,府里翻遍了也没找到,”裴隐揉了揉眉心,“倒是塞西莉亚的一些旧物还留在宫里,现在宫里有人愿意帮我,等有进展我就把东西交给您,看看能否发现什么。” 陈静知点头:“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明天更换圣盾后,你就要开始服毒了,材料都备齐了吗?” 裴隐想起那些钵体中研磨过的泥状物:“之前准备了一些,还够用一阵。” “后期需要的剂量会越来越大,光靠你在府上研磨不够,”陈静知思忖片刻道,“把材料交给我吧,我替你配。之后借着给你检查身体入府,再带给你。” 裴隐点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这段时间我会一直留在首都星,如果有任何变故,随时联系我。” 裴隐胸口一热:“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别说这些,你才是付出最多的那个人,”陈静知望向远处,叹了口气,“如果真能借此一举歼灭邪神,守护人类的未来,也算是了却我一生的心愿。” 如此看来,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裴隐向后一仰,陷入短暂的沉默。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那些他一直没力气去应付、去直面的情绪借机冒头,拉扯得他的心口一阵阵抽痛。 陈静知察觉到他情绪有异:“怎么了,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裴隐扯了扯嘴角,试图用一贯的轻描淡写遮掩过去。 在全人类的存亡面前,他深知自己不该那么脆弱,只是此时此刻,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我第一次……那样凶他。” 心口又是一阵刺痛,他跌坐进沙发里,不由自主俯低身子,试图从蜷缩的姿势里汲取一点慰藉。 但还是无济于事。 这才知道,原来圣盾也挡不住心痛。 “念念会明白的,”陈静知温和地宽慰,“让他们保持距离是对的。一旦他猜到孩子的身世,后面的事就藏不住了。到时候,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我明白,”裴隐咬了咬牙,尽可能轻松地说,然后艰难地勾起嘴角,“只是……好像比我想象的,更难一点。” 回想起来,从和埃尔谟相逢至今,似乎没几天是不骗他的。 而现在,不仅自己要骗他,还要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骗他。 好在…… 这是最后一次了。 -- 次日,趁着埃尔谟入宫处理政务,陈静知如约来到府上,为裴隐更换圣盾,又将配好的药一并交给他。 自此,裴隐正式开始以肉身炼制毒皿的过程。 好在陈静知制药技艺精湛,那些原本灰暗粘稠的泥状物被提炼成透亮的胶囊,也算是为他减轻了几分痛苦。 一段近乎不眠不休的忙碌过后,埃尔谟终于从繁重政务中,挤出了一周时间。 蜜月到头来还是度不成,只能勉强算个“蜜周”。 裴隐倒没什么可挑的,毕竟要让埃尔谟真正闲下来,恐怕得等亚历克斯陛下作古之后,那也太晚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所以蜜周就蜜周吧,总比没有强。 被问到想去哪里,裴隐没什么想法,便全交给埃尔谟安排,行程就沿用了之前那份未能成行的蜜月计划。 第一站是琉光星的漩涡山,那座被特殊引力场笼罩的奇观,也是裴隐曾因身体原因遗憾错过的地方。 跃迁舱冲进漩涡后,埃尔谟全程紧绷,紧紧攥着裴隐的手,出来后仍不肯放心,非要检测他的体征数据。 裴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一遍遍解释:正常人坐过山车心跳也会加快的。 离开漩涡山,跃迁舱终于驶入平稳的巡航轨道,启程前往外太空。 裴隐在副驾坐稳,翻出那台闲置多年的共享式全息成像仪,低头调试起来。 埃尔谟瞥见他的动作,眉头微蹙:“你还带着这个?” “是啊,”裴隐兴致勃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以前去哪儿都习惯拍点东西,不拍都不习惯了呢。” 埃尔谟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发闷:“你要拍给谁看?” 裴隐听见埃尔谟这话,忍不住笑了:“您都把自己的成像仪摔坏了,我还能拍给谁看啊?” 埃尔谟嘴角心虚地动了动。 “只能拍给自己看咯,”裴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等以后殿下政务繁忙,几天几夜不回家,留我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时候,就靠这些度过漫漫长夜啦。” “又乱说。”埃尔谟对他这副戏瘾大发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只摇了摇头。 裴隐见他被自己噎住,眼里笑意更浓:“差不多调好了。” 他左右看了看,开始物色拍摄目标。视线转了一圈,很快锁定,冲着操作台方向喊了一声:“念念。” 一颗小脑袋应声转了过来。 裴安念今天被裴隐好好打扮了一通,头上扣着一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小帽子,尺寸刚好,身上还披着件迷你披风,一副正经出门春游的架势。 他原本正扒在舷窗栏杆上,探头探脑地看着窗外星海,听见叫声才茫然回头。 “来,卖个萌。” 裴安念想了想,举起两根触须,努力弯成一个心形。 结果重心不稳,叭叽一声栽在操作台上。 埃尔谟目睹全程,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掩了掩上扬的嘴角。 “这……”裴隐挠挠头,看着屏幕上摔成一团的小家伙,百思不得其解地嘀咕,“平时挺聪明的,怎么一拍照就这么呆呢?” 第115章 “你确定?”埃尔谟挑眉。 裴隐把屏幕转过去:“您看,是不是傻乎乎的?” 埃尔谟扫了一眼,完整重温了一次小家伙把自己绊倒的全过程,嘴角没忍住翘了翘,轻咳一声,勉强正色:“我是说,确定平时就很聪明?” “……?”愣了两秒裴隐才反应过来,抬手就往埃尔谟肩上捶了一下,“什么意思啊小殿下!” “字面意思,”埃尔谟挨了一拳,纹丝不动,顺势握住他手腕,将人推坐回去。 这下裴隐彻底不服气了,转头就喊:“念念,过来。” 裴安念屁颠屁颠蹦了过来。 裴隐俯身凑到他面前:“你聪不聪明?” 裴安念挺起圆滚滚的小胸脯,触须骄傲地晃了晃:“聪明!” “哦——”裴隐拖长了语调,余光瞟向埃尔谟,“可现在有人说念念不聪明哦,该怎么办呀?” 裴安念眨了眨眼,眼神里透出一点凶巴巴的光:“谁?” 裴隐没说话,只撇了撇嘴。 小家伙立刻懂了,他顺着台面一点点挪到操纵杆前。埃尔谟本想假装专心驾驶,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超凶的眼睛。 “是你说我不聪明吗?” 被这么一问,埃尔谟竟有点心虚。他咳了一声,无奈地瞥向裴隐。那人正托着下巴,一副看戏的表情。 “念念,”裴隐笑眯眯地煽风点火,“要不要证明给他看?” “要!”裴安念气势十足地应道,随即又有点懵,小声问,“……怎么证明啊?” 裴隐想了想,眼睛弯起来:“翻跟头吧?你不是练得很好了吗?” “啊……”裴安念眨了眨眼。是练得很熟没错,可突然要表演,还是忍不住紧张。 “没关系,”裴隐鼓励,“你可以的。” 于是裴安念当真摆好姿势。埃尔谟停下手上动作,低头看着。 软乎乎的身子一缩,随即开始翻滚。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五个! 轻巧落地。 埃尔谟看着他支棱起圆滚滚的身体,眼里掠过一丝柔色:“比上次多了两个。” “你记得!”裴安念眼睛倏地亮了。 “嗯。” 埃尔谟当然记得。第一次在基地见到这小家伙时,他还被关在收容笼里,就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给他翻过三个跟头。 只是那时候,他并没有给出什么……好的反应。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揉了揉那团软滑的小身子,补了一句:“很厉害。” 闹腾了一阵,裴安念终于累了。裴隐见他眼皮已经在打架,便将他抱起来,送回小屋。 跃迁舱在安静祥和的氛围中驶向下一站。 裴隐对目的地很随性,反正掌舵的是埃尔谟,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把一切安排妥当,自己只需要享受这段旅程就好。 直到开始下降,他才随口问了句:“小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埃尔谟动作微顿,没正面回答:“到了就知道了。” 裴隐挑了挑眉。 还卖关子? 他倒也没多想,只是观赏着舷窗外流动的星云。 跃迁舱减速、转向,最终驶入港口。 裴隐这才察觉异样,环顾四周,表情一点点凝固:“……这是哪儿?” 埃尔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驶入泊位。 舷窗外,熟悉的景象铺展开来。 埃尔谟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你说过的,行程随我安排。” 这是一座星际中转站,巨大的穹顶之下,轨道纵横交错,星际列车穿梭不息。 “还记得这里吗?”埃尔谟问。 当然。 裴隐当然记得这里。 这是他人生轨迹的转折点。 五岁生日那年,父母告诉他,要带他去乐园星。 那是一颗被建成游乐园的袖珍星球,是所有孩子梦里的天堂,而要抵达那里,必须从这座中转站换乘星际列车。 换乘的间隙,父母让他在原地等着,说要去给他买棒棒糖。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82章 那我们呢 “当年,你就是在这里走丢的,是吗?” 裴隐一时说不出话,望向舷窗外。 二十多年过去,站台还是旧日模样,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五岁的自己,孤零零坐在金属长凳上,膝盖并拢,手指绞着衣角,等两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沉默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跟您——”话说到一半,脑海里闪过一个猜测,叹息似的吐出一个名字,“……凯兰。” 裴隐又问:“那天晚宴上,您到底……跟他聊了什么?” 之前他就问过埃尔谟这个问题,可埃尔谟并没正面回答,只说和三皇子登门时所说的大同小异,他便也没有深究。 “听他废话那么多,总得讨点代价,”埃尔谟的指节在操控杆上一叩,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仍没正面回答,反而抛出另外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你就是在这里走丢的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小殿下,”裴隐试图轻松地笑一下,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那时候爸妈说去给我买棒棒糖。我贪玩,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星轨列车,就跑开了,回来时他们就不见了。”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不对。” “……什么?” 埃尔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推动操控杆。舷窗外景致流转,从那张金属长椅移到一台自动贩卖机前。 玻璃橱窗里摆满儿童玩具,各类零食,以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你当年坐的那张椅子,离贩卖机不到五米。如果父母真是去买棒棒糖,走几步就能回来,你根本不会离开他们的视线。” 裴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当年发现你的站台管理员,现在已经退休了,但还能联系上。他说,你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等了三天,饿得受不了才去吃了点东西,吃完立刻又回去坐着,因为害怕父母回来找不到你。” 裴隐的喉咙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着,每一次呼吸都滞重费力,脑中一片昏沉,耳边嗡鸣。 他想不通,埃尔谟怎么会知道这些?这段时间他明明忙得连轴转,哪来的时间去查一个二十多年前的车站管理员?又是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挖出这些陈年旧事? “你根本没有走丢,佩瑟斯,”埃尔谟看向他,声线终于出现一丝波动,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重新开口,“你被遗弃了。” 裴隐:“……” 奇怪,明明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可当这句话从埃尔谟嘴里说出来时,竟让他觉得如此陌生,甚至是魔幻。 “……遗弃了。”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浮现出孩童般懵懂的神色。 看着裴隐这副模样,埃尔谟眼底掠过一抹痛色:“你不是想知道,晚宴上我跟你弟弟聊了什么吗?” 裴隐勉强回神,顺理成章地猜测:“他跟您……提了我小时候走丢的事?” 埃尔谟摇头:“他只说当年他有多想与我联姻。如果不是家族顾虑你的感受,他早就和我修成正果,不必蹉跎这么多年……诸如此类的废话。” 裴隐的猜测被否定,彻底失去头绪,只能静静等着。 “起初我只觉得他聒噪,”埃尔谟冷笑一声,“后来倒是琢磨出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的凯兰一见二皇子失势,就急忙向我投诚,恨不得立刻跟二皇子撇清关系,”埃尔谟目视前方,“而当年的我,处境远比不上现在的二皇子,就像你说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宫里没人正眼看我,除了你,甚至没人肯认真叫我一声‘殿下’。” 裴隐眉头倏地拧紧,他不喜欢听埃尔谟用这种平淡的语气,把“废物”两个字往自己身上贴。 他下意识张嘴想反驳,可埃尔谟的声音已经平稳地继续下去。 “可凯兰却说,当年是你抢了他的联姻机会,是家族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才忍痛割爱,这可能吗?”埃尔谟转过脸,看着裴隐的眼睛,“所以,我才对当年的事有了别的猜测。” 裴隐声音发哑,生平第一次感到词穷:“您都知道了什么?” “一切。” 紧接着,埃尔谟将他这段时间所挖掘的真相,一字一句摊开在裴隐面前。 “在奥安帝国,血统和基因高于一切。如果一个家族拥有足够优秀的血统,保证其后代都拥有完美的基因、优质的精神力,就足以从平民一跃成为贵族。” “维尔家就是如此,凭借这样一份基因报告跻身新贵。侯爵随即平步青云,夫人也不久怀孕,皇室直接为他们安排了联姻。” “可就在这时,乐极生悲。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个天生体弱的低等级omega。” 第116章 “他们当然知道原因,那份基因报告本就造了假,只是他们没料到,报应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他们慌了,一旦孩子的缺陷暴露,便是欺君的重罪。” “于是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第二个孩子身上。幸运的是,那是个s级omega,有了这个孩子,联姻是保住了。可第一个孩子该怎么办?” “自然是除掉了。家族正处于上升期,不能留一颗定时炸弹。所以,借着一次出游的机会,他们将那个孩子遗弃在星际中转站,从此,把所有的宠爱都倾注给小儿子。” “多年以后,维尔家日益显赫,野心也随之膨胀,开始不满足于当年的联姻对象,一个生母并非皇后、注定与皇位无缘的卑微皇子。他们觉得,自己的小儿子配得上更大的荣华富贵。” “可皇室婚约不能毁掉,”埃尔谟扭头,看向已经震惊得如遭雷击的裴隐,“所以,他们又想到了当年那个被抛弃的长子。”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他们把大儿子接回来,让他代替小儿子完成联姻,”说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我说得对吗?” 裴隐:“……” 其实对于埃尔谟刚才说的许多事,他都并不知情。 他只从父母零星的对话中,知道自己代替弟弟联姻,也知道父母试图用下毒来掩饰他的基因缺陷。至于作假的基因报告、婚约的始末,他一概不知,更不知道埃尔谟是如何查得如此透彻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切听起来都是如此合理。 埃尔谟等了几秒,见他沉默,便当他默认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着,目光一点点垂落,“是不信我吗?” “不是,”裴隐急忙回答,可话说到一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否认埃尔谟的说法,最后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对全世界都绝望。 原本他以为只要乖乖听话、好好表现,父母就会爱他,可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年他们是故意遗弃了他,而如今接他回来也只想给他下毒,要他死。 他的人生像个笑话。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他能怎么办?跟父母硬碰硬,拒绝联姻吗? 那他在他们眼中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价值,连下毒都毫不手软的父母,又怎么会留他活命? “如果早一点知道真相,我绝不会答应联姻,”在他沉默的间隙,埃尔谟再次开口,声音悠远,像在自言自语,“被逼着嫁给你不想嫁的人,嫁给一个废物……很绝望,是不是?” 过去几周的时间里,他一面处理政务,一面暗中调查裴隐和维尔家之间的纠葛,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时,除了痛心,他竟感到一丝诡异的释然。 至少,裴隐的逃婚不是出于纯粹的厌恶。 至少……其中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竟然已经足够让他觉得安慰。 埃尔谟正低声说着,却见身旁的人忽然用力摇头。 “不是,”裴隐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不是,小殿下,我没觉得你是废物,一次都没有。你……别这样说自己。好不好?” “这不重要,”埃尔谟察觉他抓错了重点,出声打断,“重要的是,这桩婚事的确违背了你的意愿,不是吗?” 裴隐:“……” “不,不是……”汹涌的情绪冲得他头脑发昏,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咬着牙纠正,“这重要,这很重要!小殿下,你听我说——” 他更急了,双手死死攥住埃尔谟的手腕。 埃尔谟察觉到他的认真,于是安静地等他继续。 跃迁舱内一时静得出奇,仿佛整个宇宙都屏住呼吸,成为裴隐的听众,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裴隐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当年虽然逃婚,但并不代表他不愿意和他做夫妻? 说他离开的那些年里,每晚都靠着重读那份捡来的求婚稿入睡? 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当初能够留下,亲耳听他对自己说出那些真挚的求婚誓言? 说能够遇见他,是自己这辈子最好的事? 然后呢?说完又能改变什么? 最重要的事,他依然不能说。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顷刻间,那股支撑他的力量骤然溃散,原本紧握着埃尔谟的手腕的、充满澎湃力量的手,就这样松开。 “……对不起,”裴隐低着头,用很闷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小殿下……对不起。” 埃尔谟的心往下沉了沉。 或许是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也暗自期待着,裴隐能说出些别的。不过那抹失落稍纵即逝,他很快便平复心绪。 “佩瑟斯,你知道吗?”埃尔谟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我们在度蜜月。” 这话来得突然,裴隐愣了愣,侧目望去。 埃尔谟神情平静,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柔和,如同乌云散去后的晴空,充满了恬静的希望:“度完蜜月,就该开始新生活了。” 裴隐心口一阵针扎般的难受。可埃尔谟脸上洋溢的希望感染力太强,竟让他不由自主跟着扬起嘴角。 “哦?”他努力让语气轻快,开玩笑地歪着脑袋问,“那小殿下可想好了,那会是什么样的新生活?” 埃尔谟依旧凝望前方,慢慢开口:“你会很健康,体内所有毒素都会被排尽,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 “所有人都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再没人会说你是叛徒、是通缉犯。你可以进入皇家舰队,成为人人称赞的王牌飞行员,就像你本该拥有的那样。” “你不用再戴面具,可以用真面目生活。当然,如果你不想和维尔家再有牵连,也可以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你的身边会重新围满老朋友。你不是喜欢和乔伊一起玩吗?他现在在宫里,以后你们随时都能见面。如果他愿意,我也会让他进入皇家舰队和你作伴。这些,我都能做到。” “还有念念。我会尽全力帮他恢复人形,给他最好的照顾,如果你不介意——”说到这里,埃尔谟顿了顿,目光往他这边飘移了一下,“我可以收他为义子,让他拥有皇子身份。” 裴隐瞳孔一颤。 埃尔谟瞬间察觉他眼神的变化,急忙找补:“不是要把他从你身边抢走的意思,只是有了这个身份,他在宫里就再也不会受人轻视。但如果你不愿意,即便没有头衔,他的待遇也不会比任何皇室成员差。” “如果……到最后还是找不到让他恢复人形的办法,我也会让他自由快乐地长大,没有人能伤害他。我可以为他修一座宫殿,要多大有多大,在那里,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异类,他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说到这里,他的脑海里浮现过小家伙翻跟头的模样。 其实……哪怕不恢复人形,就做一只小触手,也很可爱。 毕竟是裴隐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是可爱的。 裴隐一字一句听着,艰难地消化着这番话。 埃尔谟把一切都想好了。过去的桎梏,他会帮自己挣脱;未来的顾虑,也都安排妥当。 可他唯独没听见一件事。 “那我们呢?”裴隐追问,“小殿下构想的新生活里……没有我们吗?” “我们……”埃尔谟怔了一下,当真被问住了,仿佛这就是他百密一疏中唯一没细想过的地方,不过短暂的思索后,他很快给出答案,“就像以前那样就好。” “以前……是哪样?”这么一说,裴隐还真有些好奇,在埃尔谟眼里,他们俩的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总是喜欢到处去玩,带着成像仪,去看很多风景,遇见有趣的的人,品尝各种美食,做你喜欢的事,”埃尔谟说到这里,嘴角浮上一丝笑意,“然后,如果哪天你累了,就偶尔回来……陪我吃顿饭。” 闻言,裴隐足足愣了十秒。 “你在说什么啊?”他声音发紧,“什么叫‘偶尔回来陪你’?你幻想的新生活就是这样?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听着埃尔谟如此平静地说出那些在他听来无比荒谬的话,裴隐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万箭贯穿。 他宁可埃尔谟像初遇时那样对他喊打喊杀,也不想听见他说出这种妄自菲薄、毫无尊严的话。 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吗?他痛彻心肺地想着。 就在这时,埃尔谟的嘴角颤抖了一下:“……我都知道了。” 裴隐一怔,扭头看他。 “其实你一直都在骗我。”埃尔谟声音很低,抖得几乎听不清。 裴隐的心脏就要快撞出胸腔,他抬起头,对上埃尔谟通红的眼眶。 “铁柱根本不是念念的父亲,对不对?” 第83章 定格永恒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裴隐的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第117章 埃尔谟知道了? 他知道裴安念的亲生父亲是谁了? 可是……不对啊。 如果他当真知道了,怎么可能到现在还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思绪飞转间,手心忽然一暖。 “但没关系,”埃尔谟的手绕过扶手,覆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他,“我不怪你。你……你要保护你爱的人,要保护你的孩子,这很正常。我不怪你。” 一瞬间,裴隐听见自己的心跳落回原处。 看来……埃尔谟并没有猜到。 他只是知道裴安念的父亲不是铁柱,并没有往那个最危险的方向想。 狂跳的脉搏渐渐平复,可就在他抬眼的一瞬,他看见了埃尔谟的笑。 埃尔谟并不是一个常笑的人,哪怕心情很好,也不过眉眼柔和几分。所以裴隐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假笑。 “佩瑟斯,”埃尔谟依然握着他的手,“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心口一阵刺痛,裴隐张口想说什么,虎口却被制止地捏了一下。 “先听我说,”埃尔谟抬起眼,那抹笑还挂在脸上,“因为我可能……只敢说这一次。” 于是,裴隐把话咽了回去。 “你走的这些年,我一度很恨你,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最后觉得,大概是我太废物,才让你看不上我。所以我提高精神力,成为寂灭者,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再那么废物。” 他扯了扯嘴角。 “可是到了今天,马上要成为奥安帝国的继任者,我才发现,那好像不是我想要的。” “我就想,那我到底想要什么?然后发现,我和八年前也没什么长进,”他看了裴隐一眼,随即垂下目光,“到头来,还是最想做个好丈夫。” “小殿下……”裴隐的声音从喉咙里气若游丝地挤出来,第一次发现,在他们之间自己竟成了更沉默的那个。 他听着埃尔谟一字一句把自己剖开,剥落所有尊严,露出从未示人的柔软血肉,那几乎让他承受不住,连在椅子里坐直身子都变得无比艰难。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埃尔谟平静地继续,“做个好丈夫,不是光靠我想就可以。这个世界也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因为我是皇子就善待我。做皇子,只是让我更容易成为一个皇帝,而不是一个好丈夫。”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退而求其次的答案。如果这辈子注定做不了一个好丈夫,那还有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 “后来才发现,其实很简单,”说到这里,他脸上那抹假笑褪尽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毫无防备的东西,“只要你健康、平安地活着。” “这样就够了。” 这些天,埃尔谟想了很多。从发现裴隐骗他,到踏上这趟蜜月旅途,脑内的风暴就没停过。 他本该把裴隐按在审讯椅上,让他一个字一个字交代清楚,再亲手把这笔账讨回来。 一开始他想,等到裴隐植入圣盾,身体扛得住刑讯,再跟他算总账。后来又想,先度蜜月吧,等蜜月结束,就跟他算总账。 可直到刚才,听见那句“我不怪你”一次次脱口而出的时候,那根勒在胸口多年的绳索,忽然松了。 他才明白,原来有那么多事情,他都可以不去在意。 原来自己想要的,一直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埃尔谟舒出一口气,整颗心都变得轻盈。 迷雾散尽,视野豁然清明,经年不散的雾瘴一扫而空,连声音都不再沙哑,仿佛在这一刻获得新生。 “念念的……另一个生父,是畸变体,对不对?” 裴隐唇瓣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虚弱的回应:“……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给他做过基因测序,查不到他除了你以外的另一个亲本,”埃尔谟盯着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那里面的震惊无遮无掩,“说明他的另一个亲本是个污染指数很高的畸变体。你在抵达垩星之前,就认识他了,是吗?” 裴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埃尔谟到底知道了多少,理智告诉自己,他还没触及那个致命的真相,可他的每一句话,仍然像是在最危险的悬崖边上徘徊。 “你之前跟我说基因疗法没用,只是因为你找不到他的遗传物质,对吗?”埃尔谟握紧他的手,语速不知不觉地快起来,“奥安帝国有很先进的遗传物质修复技术,甚至不需要找到他的遗体,任何他用过的个人物品,都可以用来重建他的基因序列。” 感觉到裴隐的手在颤抖,埃尔谟加重了力度:“只要你信我,我一定会帮你。” “……小殿下,”很久,他才听见裴隐破碎的回应,“您别问了。” 埃尔谟心口一沉,已经听出拒绝的意味,却还是不甘心。 “就当是为了念念,”他最后一次试图说服,“你也希望他恢复人形的,不是吗——”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抖得握不住了。 不只是手,眼前的人就连肩膀也在抖。 终于,埃尔谟意识到不对。 一抬头,他看见一滴眼泪,从裴隐低垂的睫毛上坠下来。 嗡的一声,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裴隐哭。 裴隐咬着下唇,牙关紧阖,像要把什么硬生生吞回去,可那无济于事,眼泪仍然一颗接一颗,沿着鼻梁滚落。 后来,像再也承受不住什么,脊背一寸寸弯下去,整个人蜷缩起来。 埃尔谟这才回过神来,他一把拍下自主巡航的按钮,冲过去,将那个几乎缩进座椅缝隙里的人捞进怀里,抱到生活区的沙发上,把人往自己胸口按,让那颗低垂的头贴上他的心跳。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埃尔谟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贴在他耳边说,“是因为提到他,让你伤心了吗?” 裴隐已经没有力气回答,把脸更深地埋进埃尔谟胸口。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等他意识到时,眼泪早已决堤。 这么多年来以来,从还在福利院开始,到被父母接回首都星,再到后来毅然决然离开奥安帝国,他一直想要寻找的,不过是一点点爱。 而现在,在他终于确定自己找到了的瞬间,他却同时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这才知道,原来被爱,会是一种这么痛的感觉。 “没事,不想说就算了,”埃尔谟在他耳边低声安抚,“不想说就算了。” 裴隐却因此而更加难受。 他觉得很不公平,明明是他骗了人,凭什么到头来,还是埃尔谟在哄他? “小殿下,”他多想说点什么,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唯一能说的,竟然只有一句无比苍白的,“对不起……” 埃尔谟怔了怔,然后轻笑了一声:“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骗他也好,抛弃他也好,不信任他、至今不肯告诉他裴安念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也好,说到底,都是不喜欢他罢了。 只是不喜欢他而已,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更何况,这场联姻本就是家族摁在裴隐头上的枷锁,看到自己这张脸,裴隐想起的,大概只有被当成弃子的痛苦。 能喜欢他才是怪事。 埃尔谟低下头,用一只手抬起裴隐的下巴,怀里的人就这样顺着那道力道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鼻尖泛红。 然后埃尔谟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像厚重云层里透出的一缕天光,落在雪原上。 “怎么哭得跟念念似的?” “什么啊,”裴隐一愣,随即破涕为笑,“……怎么可能。” 埃尔谟没答话,他捧住裴隐的下颌,拇指抚过颧骨,替他一点点揩去湿痕:“有力气哭,说明身体确实好了。” 他说的是实话。不知是因为圣盾真的起效了,还是刚刚哭过的缘故,又或者两者都有,裴隐的脸色格外润泽,眼底都透出活气来。 埃尔谟看着那张脸,眼神前所未有地温柔,忽然觉得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平安健康就好,”他发自肺腑地说,“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 裴隐原以为中转站就是蜜月的第二站,可当跃迁舱再次降落,他才知道,那当真就只是个中转站。 真正的第二站,是乐园星。 那个他从五岁起就想去,却始终没去成的地方。 在奥安帝国,没有人不知道乐园星。无论平民还是贵族,每个孩子童年最大的愿望,都是在生日那天被带来这里。 只是,当裴隐当真抵达了乐园星,却看见那颗本该人满为患的星球,此刻竟空无一人。 “提前清了场,”埃尔谟淡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样更自由。” 于是裴隐摘下面具,把裴安念从跃迁舱里抱出来。 小家伙刚踏进这片过于辽阔的五彩天地时,难免有些敏感局促,裴隐问他想不想去玩,他还故作严肃地摇头,说“这都是小孩子玩的”。 第118章 ……然后一头扎进彩球池里,再也没出来。 裴隐倚在池边,看着那团不肯上岸的小东西,无奈地摇头。 “之前还说不玩来着,现在请都请不出来了,”他偏头看埃尔谟,眼角带着笑,“小殿下,他要是真赖着不走,您只好把整座星球包下来了。” 本是随口开的玩笑,埃尔谟却认真起来,一本正经地答:“可以。” 裴隐:“……” 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如今已是整个奥安帝国最有权势的存在。他想做的事,哪里还有做不到的。 “打住啊,”裴隐赶紧制止,“开玩笑的,您可别真包,我可不想剥夺那么多小朋友的童年快乐。” 埃尔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玩得正开心的裴安念,目光里那点淡薄的凉意,不知不觉化开:“原本还在想,带你来这里会不会有点幼稚。但毕竟念念还是孩子,他总——” “小绿鸟!”一声惊叫打断他的话音。 埃尔谟抬眼,只见裴隐已经拔腿冲了出去。 他两步跟上,在一座中央喷泉的正中间,看到了一尊植物雕塑。 “小殿下,这里竟然有小绿鸟的雕塑!”裴隐兴奋得如同发现宝藏。 埃尔谟在这之前是真不知道。不过,当年乐园星设计时,的确参考过旧人类时代的文化遗产,想来小绿鸟就是这么出现的。 裴隐站在雕塑前挥手、蹦跶,围着喷泉转圈,兴奋程度堪比还在彩球池里翻滚的裴安念。 埃尔谟决定收回刚才没说完的话。 根本不会幼稚,对于裴隐来说刚刚好。 等裴隐从各个角度给小绿鸟拍了无数张照片,才心满意足地跑回来。 “小殿下,我就跟您说过吧,这是一只非常有名的鸟,看到没有,人家都有自己的雕像了。您这个奥安帝国下任君主,恐怕还得干几十年才轮得到立像吧?”他把成像仪往埃尔谟面前一晃,一本正经地宣布,“此为小绿鸟,一胜。” 埃尔谟对他这通歪理邪说实在无奈,叹了口气:“前面还有很多玩的,我去找念念。” “好!” 正当埃尔谟转身往彩球池走,身后又传来一声:“小殿下。” 裴隐站在雕像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在这里,拍张全家福。” 埃尔谟点了点头,走到彩球池边把裴安念捞了出来。 小家伙被强行打断滚球大业,触须还在空中不甘心地扑腾,但一听说要拍照,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软叽叽的身子一弹,精准地把自己发射到爹地肩膀上。 埃尔谟走到裴隐身边,伸出手:“给我吧。” 裴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成像仪已经被自然地接了过去。 埃尔谟后退几步,单膝微屈,镜头对准他们。 “之前没怎么拍过,”他按下快门,走回去,把成像仪递回去,“先看看如何。” 裴隐低头一看,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很好,小殿下果然做什么都很有天赋。” 埃尔谟正要收手,腕间却忽然一紧。 “再拍一张吧,”裴隐握着他的手腕,顿了顿,又强调地补了一句,“一起。” 成像仪被架在喷泉池边的矮栏上,裴隐按了定时,然后退回来,站到埃尔谟身边。 画面里,裴安念趴在两人肩头,触须垂下来,把他们自然地拉近。 他身上泛着淡淡的粉,是开心的颜色。 快门声响起,定格。 全家福,完成。 -- 事实证明,埃尔谟挤出的一周已是极限。 旅程还没收尾,月陨宫就传来消息,陛下的身体急转直下,快要撑不住了。 于是二人提前两天返程,说好的蜜月,最后以五天告终。 半个月后,亚历克斯二世与世长辞,这位曾以铁血手腕开疆拓土的帝王,终究化作一抔尘土。 虽然埃尔谟已是正统继承人,但依照传统,国丧一月之内不得加冕,也不得正式入主月陨宫,只能以储君身份代行职权,往返于各部门与内阁之间。 即便如此,他依然坚持每天回府。 往往是天快亮才抵达,停留不足两小时便又要折返。横跨半个首都星的往返,只为了为裴隐做一顿早餐,再盯着他把药服下。 那天早餐时分,裴隐看着埃尔谟眼下深重的乌青,终于忍无可忍。再高的精神力等级,说到底也是血肉之躯,禁不起这样消耗。 “小殿下,”他放下盛着蘑菇汤的瓷碗,语气尽量平缓:“您要是实在忙,就留在宫里吧。” 埃尔谟淡淡道:“不。” “您是不放心我吗?”裴隐耐心跟他讲道理,“静知主席每三天就来一趟,体征报告你也看了,我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埃尔谟反问:“圣盾也不是万无一失,否则父皇为什么还是没撑住?” “拜托,”裴隐哭笑不得,“陛下都九十多了,我要能活到那个年纪,也差不多了吧。” 刀叉骤然停住,埃尔谟抬起头,目光倏地冷下来。 “差不多?”他一字一顿,“新人类平均寿命八十六岁。皇室成员少有活不过一百二十岁的。精神力顶尖者活到一百五十岁也不在话下。” 裴隐被他一串数据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呐呐问:“那……您想让我活多久啊?” 埃尔谟看着他,目光沉沉:“至少要比我久。” 裴隐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本想插科打诨混过去,说医生当初说我活不过二十,如今不仅多撑了快十年,还生了个孩子,已经很棒棒了,您不能这么难为我吧。 可一肚子玩笑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埃尔谟又道:“佩瑟斯,你必须活得比我久。” 那神情肃穆而狂热,仿佛当真是一位君王在颁下一道不可违逆的敕令,如果有人胆敢抗命,便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裴隐忽然就笑不出来了。之后他也不再劝,默许了埃尔谟每天披星戴月的折腾。 国丧期满,加冕礼定在一个月后。 到了这时候,埃尔谟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哪怕再是不愿,也只能暂居宫里。 他的临时住所是一座没有明确主人的旧宫殿,曾是几位皇子的流动居所,二皇子与三皇子都在这里暂住过。 不过,哪怕是住在宫里,他也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府上。 按照标准疗程,裴隐需要连续服用三个月活岩洞毒素制成的药丸,如今刚过去一个月。 陈静知每隔三天便会去一趟他的府邸,检测裴隐体内的毒素残留和体征数据。每次她来,埃尔谟都会要求裴隐连线,把完整报告传给自己。 这天,埃尔谟如约收到最新报告。 各项指标都呈现喜人的上扬趋势,残存的mrc-9x毒素越来越低。 心中舒了口气,他随手继续往前翻。 这段时间聚少离多,二人多靠通讯器交流,除了体征报告,剩下的便是裴隐的碎碎念,比如今天又学了什么美食,比如裴安念又在府上弄出了什么乱子。 每一条他都在第一时间回复,事后又不知重读过多少遍,可此刻翻开,还是忍不住停下目光。 日期慢慢倒退回几个月前,那时候他们刚回府。每天朝夕相伴,有什么话都当面说,通讯器上的消息自然少了许多。 就在这时,聊天记录里出现一份扫描版的手稿,上面满是扭曲的圆环。 埃尔谟想起来,那是第一次去收容所找陈静知的时候,裴隐去为小男孩恢复记忆。等候他回来时,自己曾点开这份手稿,试图解读。 当时。他盯着那些圆环看了很久,某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再加上后来裴隐告诉他手稿没有研究价值,他便没再追究。 此时此刻,这份手稿再次在他眼前铺开。 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埃尔谟伸出手,指尖轻触光屏。 下一秒,脑海猛地一震,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忘记服用母亲留下的钙片时就会这样。 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虽然他已经试着加大剂量,但时不时还是会有失控的情况。实在找不到原因,也只能归结于被连轴转的政务榨干了精力,这才导致药效越发疲软。 埃尔谟将手伸进衣襟,正因为他最近状态不稳,药片一直随身携带。 可这一次,那种感觉来得格外迅猛,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碰到药,意识就陷入了混乱。 他咬着牙,艰难地撑开眼皮, 然后,看见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些圆环在他眼皮底下动了起来,化作一个个有棱有角的字符。 不再是一闪而过的错觉,他当真看清了第一行。 如同刚开始识字的孩子,艰涩地把那行字读出来:“容器置换,以命换命。” 第119章 ……什么意思? 随后,更多字符在视野中浮现,拼凑出完整的意义。 手稿描述的是一种仪式,将邪神从一个容器引渡至另一个容器。 这倒是和“容器置换”对得上,但“以命换命”又是什么意思? 怀揣着疑惑,埃尔谟继续往后读。 是另一个仪式。 终于,他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种弑杀邪神的禁术,而前一个容器置换仪式,正是它的前置条件。 只有在邪神刚刚被引渡至新容器的短暂窗口期内,这种禁术才会生效。 紧接着,视线落在下一行。 呼吸越发急促,短短几秒内,埃尔谟开始浑身发抖。 那行字写着,弑杀邪神,要将一人的肉身炼成毒皿。而炼制过程,需要用到一种毒素。 再往下,是毒素配方。 里面提及的每一样东西,都和连姆曾给裴隐寄来的包裹,对得上号。 第84章 风雨欲来 警报声骤然响起,裴隐低头看向通讯器:“是探测罗盘。” 陈静知脸色一变,起身走到他身侧。 距离圣盾植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陈静知每隔三天登门一次,借着例行体检的由头,继续研读塞西莉亚留下的手稿。 最近埃尔谟公务缠身,经常不在府上,反倒是给他们留出了大把时间。除了还没找到关于验证办法的那部分手稿,其余线索推进得还算顺利。 早在刚回到首都星时,裴隐就把邪神探测罗盘的模组从跃迁舱上拆下,嵌进到了通讯器里,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捕捉异常。 时隔几个月,罗盘终于又有了动静。 看来,是埃尔谟那边出了问题。 裴隐脑子飞速转着,试图理清思路:“难道……他是没吃记忆抑制片?” 陈静知盯着曲线,摇头道:“单纯漏服不至于引起这么大波动,更像是有什么外界的东西刺激了他。” 的确,以往埃尔谟也不是没有过漏服药的时候,但从来没到触发罗盘的程度。 思绪越来越乱,裴隐重重跌坐进沙发里,只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计划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只差临门一脚。最怕的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 陈静知看出他情绪紧绷,在一旁安抚道:“先别急,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他在宫里的情况,你能进宫吗?” 裴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之前都是跟在他后面进去的,我一个人……恐怕不行。” “那……”陈静知犯了难,“让他帮你呢?就说想他了,想进宫见他?” 裴隐没接话。以埃尔谟如今的身份,他真要拿到进宫许可并不是难事。可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耽搁时间。 他担心的不仅是埃尔谟的记忆屏障松动,更怕他状态不对,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必须马上有人去看看他,要比自己快,最好那人现在就在宫里…… 一个名字在脑海里亮起来。 “乔伊!”裴隐脱口而出,手指已经在通讯器上打起字来,“他是宫里的护卫,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愿意帮我的人,我现在就让他去临时寝宫看看情况。” 消息发出没多久,乔伊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裴隐盯着光屏,目光定格许久。 陈静知皱眉追问:“怎么了?” 裴隐抬起头,眼底满是疑惑:“乔伊说,他正在处理公务,看起来很正常。” 陈静知愣了下,缓缓吐气:“没问题……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两人的神情都没有松下来。 毕竟如果真没问题,罗盘为什么会波动? 通讯器又亮了一下。 乔伊:【对了,你让我查的事有线索了,你在哪儿?我现在出宫来找你。】 埃尔谟的府邸权限森严,乔伊轻易没法过来,更何况他用旧身份与乔伊相认的事,埃尔谟还不知情,贸然让人上门,只会徒增怀疑。 最后决定,约在陈静知的住所碰头。 半小时后,三人聚齐。 乔伊是趁换班空隙溜出来的,制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他能够停留的时间不多,简单寒暄两句便直奔正题:“你让我留意四殿下生母的遗物里有没有那种圆环符号,我找遍了也没找到。不过前几天,我在三殿下那边看到一本笔记,应该也是四殿下生母的,估计在我去搜罗旧居之前,就已经落到三殿下手里了。” 裴隐立刻问:“能看到笔记的内容吗?” “三殿下把笔记内容发在了一个论坛上,所有人都能看。说起来还是我们护卫队给他支的招,当时他只说淘到一本古籍想让人解读,同事就给他推荐了个论坛,结果第二天就有人出高价,悬赏解读笔记的内容。” 裴隐听完,心里更沉了几分。 三皇子花钱找人解读圆环符号……他到底在查什么? 正想着,乔伊已经调出论坛帖子:“喏,这就是笔记的内容。” 光屏上,一个个圆环符号映入眼帘,裴隐一时分辨不出这是不是自己想找的东西,只能等回去后再让裴安念帮忙解读。 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新的线索。 “谢谢你,乔伊,”他语气郑重,“也谢谢你刚才特意去宫里看四殿下。” 乔伊摆手:“四殿下最近为加冕礼忙得脚不沾地,你担心他很正常。” 裴隐笑了笑,余光却不经意扫到旁边。 陈静知低着头,手指按着太阳穴,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从乔伊进门到现在,她一直没说话。 “静知主席,您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要先去躺一会儿?” 陈静知艰难抬头:“不是。” 她眉心紧锁,眼珠却转得飞快,像在拼命思考什么。忽然,猛地看向乔伊:“你身上这个香味,是哪里来的?” 语气太锋利,乔伊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袖口。 “哦,你说这个?”他恍然反应过来,“这是宫里新进的熏香。奥安有传统,每位皇帝都有自己专属的熏香,这是为四殿下准备的,本该在加冕礼上才揭晓,现在提前在四殿下的住处供上了。我来之前不是刚去了一趟他那儿吗?估计就是那时候沾上的。” 陈静知看起来还很虚弱,却强撑着精神看向裴隐:“四殿下用的那种记忆抑制片,其实我也在服用。刚才乔伊进门的那一瞬,我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我怀疑,这种熏香里的某种成分和抑制片的效果相冲,会刺激记忆屏障松动。” 裴隐立刻接上她的思路:“您的意思是,之前罗盘出现波动,正是熏香的缘故?” 陈静知沉沉点头。 “等等,什么罗盘?什么屏障?”乔伊听得一头雾水,“这个香……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隐一时无从解释,却后知后觉抓住更关键的一点:“你刚才说,这种熏香要在加冕典礼上用,具体是怎么用?” “月陨宫会举行大型布香仪式,多座大香炉同时点燃,让整座大殿都染上这种味道,现在提前在四殿下住处试用,也是为了让他适应,看他喜不喜欢。” “那四殿下有什么反应吗?”裴隐追问,“有说过用了不舒服吗?” “最近事情太多,他连加冕的礼服都没仔细看过,”乔伊摇头,“应该没注意。” “那这些事现在是谁在负责?” “内务相关的事,都是三殿下在管。” 三皇子…… 又是他。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与世无争的人,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很快就到了乔伊回宫交接班的时候,他和两人道别后便离开。不久,裴隐和陈静知也开始返程。 刚回到府上,裴隐就迫不及待让裴安念为他解读手稿。 第一页还没读完,他就确定,这就是验证毒皿是否炼制成功的方法。 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全,陈静知松了口气:“这下可以放心了。” 裴隐的脸色却没好转:“静知主席,我怀疑……三皇子已经知道了小殿下的身份了。” 陈静知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是说……邪神容器?” 裴隐点头。三皇子持续追查圆环的含义,还特意用了一种能抵消记忆抑制片效果的熏香,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我猜,他会在加冕礼上动手,”裴隐缓缓推演,“那种熏香,小剂量就能触发罗盘反应。到了加冕那天,全殿布香,剂量足够大,记忆抑制片可能会彻底失效。” “到时候,在他距离冠冕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整个奥安帝国都会知道他邪神容器的身份。” 空气瞬间凝滞。 “加冕礼……”陈静知喉头动了动,“那就只剩一周了。” 裴隐垂眸看着那几页手稿。 一周…… 原本以为能再拖久一点,至少能亲眼看着埃尔谟戴上冠冕。 现在看来……终究差那么一点。 第120章 不是没有遗憾,可他不能再等了。 如今他不仅要把邪神引渡到自己身上,与祂同归于尽,还得保证动作比三皇子快,确保埃尔谟能够顺利加冕。 所以,他不能犹豫,也不能动摇。 裴安念解读完第一页手稿,整个崽都蔫蔫的。换作平日,裴隐早就该让他休息,可现在不行。 好在小家伙很听话,忍着疲惫继续念。 突然间,没了动静。 裴隐笔尖一顿,抬头:“没了?” 裴安念点头。 裴隐将手稿拿回,一页页对照翻看。 “念念,”翻到某一页,他顿了顿,把那页抽出来递过去,“这一页还没读吧?” “……读了。”裴安念很小声说。 “读了吗?”裴隐看看誊抄的破译版本,又看看原稿,“怎么这次解出来的内容这么少?” “没有少,”裴安念垂着眼,“都读了,就是这些。” “你确定?” 裴隐心里仍有一丝异样,可看着小家伙疲惫的模样,又不忍继续逼问。 更何况这些圆环符号他实在看不懂,就算真有遗漏,他也无从分辨。除了相信裴安念,他也别无选择。 于是他伸手揉了揉裴安念的脑袋:“辛苦了。” 随后,他把破译好的手稿递给陈静知。 “静知主席,”裴隐从怀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放在陈静知掌心,“这是我的传感片接收器。” 传感片是回声组织特工常用的设备,由探针与接收器组成。当特工将探针刺入机体,持有接收器的人就能听到他周围的一切声音,知道他在哪里,正在经历什么。 交出接收器,等同于交付性命,作为回声组织的创始人,陈静知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裴隐转身,把还趴在桌上的小团子抱进怀里:“念念,这段时间先跟静知阿姨待在一起,好不好?” 小家伙很闷地回答了一声:“……嗯。” 趁着陈静知去启动载具,裴隐抱着裴安念站在原地。 他想再说点什么,毕竟如果一切顺利,用不了多久,这孩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说爹地要去死了?以后好好跟着爸比过日子? 这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再加上怀里的小家伙大概是真的累了,对什么都没反应,裴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他还小,看不懂手稿上的内容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解读出来的那些东西,最终会要了爹地的命。这些重量,本就不该这么早压在他身上。 那就等到真正离别那天再说吧。 载具门开启,裴隐把裴安念放进去,小家伙找了个角落蜷成一团,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很快便彻底睡过去。 裴隐退出来,看向陈静知:“谢谢您,具体需要做什么,我后面告诉您。这段时间,麻烦您照顾好念念。” 陈静知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舱:“现在验证方法是有了,但毒皿还没炼成,你还得继续服毒。如果想赶在加冕礼前完成,就要加大剂量。现在的原材料恐怕不够。” “不用担心,”裴隐打断她,“有人能帮我找到。” 载具消失在天际后,他立刻联系了连姆。 除了让连姆给自己找来原材料之外,他还需要一个能在宫中生变时护住埃尔谟的人。 如今能信得过的,就只有连姆了。 在计划实施之前,他得先跟连姆通个气,让他进宫接应。 原本他想让连姆直接来首都星,但权限审批太繁琐,于是他索性提议,让他在附近星域暂作停留,自己驾驶跃迁舱过去接他。 第二天,裴隐收到连姆发来的坐标,看了一眼就立刻登舱出发。 跃迁舱落地的时候,他怔住了。 那是一颗非常荒僻的星球,眼前是一座残破的建筑,周围空无一人。 裴隐皱眉,又核对了一遍坐标。没错。 可连姆为什么约在这种地方? 到处都透露着古怪,他转身就要回舱,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裴先生。” 裴隐回头,看见废楼阴影里走出一道身影。 确实是连姆。 “连姆大人,”他略微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怎么约在这么偏的地方?” “您不是反复强调,不能让殿下察觉吗,”连姆神色平稳,“只有这样,才能避开他的侦查。” 裴隐点头,却不由自主多看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连姆长高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连姆眼神动了动:“裴先生?” 裴隐收回视线,甩掉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您做得对,确实稳妥点好。” “裴先生这么急着让我到首都星来,”连姆侧过脸看他,“是有什么要紧事? 那股说不清不安又浮上心头,裴隐喉结轻动,没直接回答,装作不经意地试探:“对了大人,我托您找的东西,带来了吗?” 连姆看着他,下巴往地上一抬。 脚边放着个不起眼的袋子,裴隐弯腰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原材料。 “够了,”裴隐眼前一亮,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些东西,够撑到加冕礼前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连姆垂在身侧拳头缓缓收紧。 裴隐浑然不觉,表情反而松快了些,终于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这次让您来,是因为……我就要走了。” 连姆没说话。 “这次走后,也许您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裴隐笑了一下,“这段时间,多谢您替我瞒着小殿下,您别担心,等一切结束,他会明白的,到那时候,他就不会怪您了。” “……” “我会先带您进首都星。之后一段时间,您最好都待在那里,”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所以,需要您随时做好准备。” 连姆沉默许久:“什么准备?” “等我走后,替我稳住小殿下,到时候,会有人告诉您应该怎么做,”裴隐深吸一口气,“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件事吗?最后一步,需要您替我完成。只有这样,一切才不会白费。” 这话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裴隐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面前的人终于发出一声冷笑。 “你还真是相信他。” 声线依旧温和,无疑是连姆的声音,但语气却彻底变了。 裴隐心口一紧:“……连姆大人?” 叫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他就已经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连姆。 脸是连姆的脸,声音也是连姆的声音,可步伐、身形、气息,全都透露着另一个人的痕迹。 “你和连姆认识多久?五个月?半年?”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缓步逼近,“你就能毫无保留地对他交付真心。” 裴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唯独对我,只有欺骗和戏弄。” “小殿下……”裴隐无力地闭上了眼。 “唯独对我……唯独对我是这样。” “……” “只可惜,你还是信错了人,”那人唇角扬起,笑意阴冷,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看来你忘了,上次和我的属下合谋骗我,是什么下场。” “……” “更是忘了,如今我已是奥安帝国的唯一君主,普天之下都要臣服于我,更何况是你。” 就在这时,裴隐看见他指尖寒光一闪,那是一支注射器。 “我早就说过,要让你尝到欺骗我的代价。” 就在这时,他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连同变声器仪器扔到地上。 熟悉的脸暴露在灰暗天光下。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看不出底下压着什么,却也因此更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对你手软。” 到了这个份上,裴隐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摸到传感片的探针,毫不犹豫刺入皮肤。 几乎同时,颈侧一凉,冰凉的液体由注射器推进血管。 下一秒,视野堕入无尽黑暗。 第85章 泣血爱恨 刚睁开眼,裴隐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嘴角下意识弯了起来。 “回来啦?” 过去一个多月里,埃尔谟总是赶在天亮前回府,就为了给他做一顿早饭。做完也不叫他,就坐在床边,等他自然醒。 所以裴隐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总是他。 接下来,就该笑着扑进他怀里蹭两下,仰头讨个早安吻,再被他半哄半抱拎去洗漱。 眼下他已经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一个拥抱,却听见铿锵一声。 手脚被什么东西箍住,动弹不得。身下不是柔软的床褥,是硬邦邦的、硌人的地面;空气里没有蘑菇汤的香气,取而代之的是潮湿与霉味混合的腥臭。 视线从茅草堆一路向上,扫过四周的金属围栏,裴隐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第121章 ……这样也好。 裴隐在心里笑了一下。 从监禁开始,到监禁结束…… 这场重逢,也算有始有终。 “小殿下,”他扫了眼四周,“抱歉啊,这儿看不见天,也不知道该跟您说早安还是晚安了。” 埃尔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沉默良久,缓慢而嘲弄地开口,如同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的东西:“回来了。” 裴隐一怔:“您……听见了啊。” 那他刚才那副下意识要扑过去要抱抱的样子,岂不是也被他看见了? 他想挠挠头,摸摸鼻子,或者随便做点什么来缓解尴尬,却忘了自己的手被绑着,一时更尴尬了。 “你知道吗,”埃尔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每天早上你对我说这句话,我都以为你是真心高兴我回来。” 裴隐的喉结动了动。 “后来你劝我多留在宫里,我也只当你是心疼我奔波。” “……” “原来你是当真巴不得我留在宫里,好让你有机会和连姆,和陈静知,和所有我蠢到愿意信任的人,一起密谋如何欺骗我。” 裴隐叹了口气。 每次他的谎言被揭穿,埃尔谟都会这样,从一个细节发散到全部,怀疑起他们相处的每一刻。 可毕竟是自己骗他在先,裴隐也没法怪他。 “小殿下,我不是故意跑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埃尔谟打断他,“开始谋划偷圣盾图纸的?” 裴隐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原以为埃尔谟只是发现他不在府上,或者察觉了他和连姆私下联络,才追来算账。 如今看来,埃尔谟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也危险得多。 “怎么,”埃尔谟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嘴角扬了扬,“没想到?” 裴隐:“……” 他不知道埃尔谟到底知道多少,于是不敢贸然开口。 “佩瑟斯,”埃尔谟直直盯着他,“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蠢?” “……” “你住在我府上,用我母亲的研究、从我这里偷走的圣盾图纸、我下属替你搜罗的材料,去炼制你那所谓能弑杀邪神的毒皿,你却当真以为,能瞒得过我?” 裴隐心头一紧。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其实这一天迟早会来。埃尔谟手里有塞西莉亚的手稿,之前他就隐约能看懂一些,能力再次觉醒只是时间问题。 当初他不是没想过毁掉那些手稿。但和陈静知商量过后,他们还是决定顺其自然,毕竟越是遮掩,越是显得可疑。 现在看来,应该是那种熏香削弱了记忆抑制片的效果,唤醒了他体内邪神的一部分力量,让他得以读懂手稿。 不出意外,就是罗盘检测到波动的时候。这样一来,一切都对上了。 正当裴隐以为事情已经滑向最坏的方向时,埃尔谟再次开口:“可我没想到的是,为了救你的爱人,你竟不惜残害无辜。” 裴隐皱了皱眉:残害无辜? 一时间,他又摸不准埃尔谟把事情推演到了哪一步,索性不做无谓的挣扎,垂下眼,摆出一副供认不讳的姿态:“您都……知道了。” “你的算盘打得真好,你体内有了圣盾,身体很快就会痊愈。然后,你再用偷来的图纸让陈静知制造第二个圣盾,用来炼成毒皿,把邪神从你爱人的躯体里引出来。邪神一死,你的孩子也能恢复人形,”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安稳地生活在一起。” “而你需要付出的代价,无非就是对我说几句甜言蜜语,陪我度个蜜月,然后就可以从我这里骗走图纸,”视线收回来,落在裴隐脸上,“用几个月的恶心,换和你爱人一生厮守,的确是桩划算的买卖。” 裴隐听完他这番有头有尾的分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刚才几秒钟的时间,他还在拼命头脑风暴,琢磨怎么才能瞒住埃尔谟,怎么才能让他永远猜不到自己是裴安念的父亲。 结果现在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想。因为埃尔谟早就在脑子里为他编排好了一切,甚至连“自己是裴安念的父亲”这个可能性,压根就没进入过他的脑子里。 对此,裴隐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更沉重。 “从回宫开始,你就知道我母亲的身份,对不对?”埃尔谟盯着他,眼底一瞬掠过痛色,很快又摇头,“不,比那更早,否则一开始你就不会跟我回宫。” “还在边境,从你刚被我抓住的时候,你就开始骗我,说什么裴安念的父亲已经死了,还编了个什么……铁柱?来糊弄我,”念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诞的嘲讽,“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找到办法救你的爱人。” 自从读懂了母亲的手稿,很多事在他脑子里都变得合理起来。 为什么裴隐要接近他,为什么甘愿在他易感期投怀送抱,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他还要做出依赖他的样子、对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为什么愿意和他度蜜月…… 甚至……甚至还愿意…… “佩瑟斯,”想到这里,埃尔谟几乎坐不住,一只手撑住膝盖,“你和我上床的时候,不觉得恶心吗?” 裴隐:“……什么?”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顺着埃尔谟的思路走,只有这样,才能让寄居在他体内的邪神察觉不到破绽。 可这一句,是当真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为了救你的爱人,不惜出卖身体,甘心委身于一个不爱的人身下,你还真是豁得出去,”埃尔谟嘴角扯出一抹笑,几乎称得上癫狂,“你的爱人知道吗?他也能接受你做出如此自轻自贱的事?” 是啊。当裴隐主动爬上他的床,他居然从来没想过,裴隐那么讨厌他,怎么会愿意和他做那些事? 事到如今,埃尔谟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那么多破绽摆在眼前,他却心甘情愿地往陷阱里跳。 裴隐闭了闭眼。如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埃尔谟察觉到自己就是邪神容器。 成败在此一举,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 可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像无数细针横在喉间。每一句都带着倒刺,还没出口,先把他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他忍着剧痛,转眼间换上另一副面孔,像一个被戳穿的阴谋家,终于卸下了伪装。 “看来,终究还是瞒不过小殿下,”裴隐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没错,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是因为知道,你母亲那里有弑杀邪神的手稿,可以救我爱人的命。” 埃尔谟没说话,表情纹丝不动。 裴隐继续说下去:“这世界待我那么不公,父母不爱我,把我当联姻工具,逼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真爱,凭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上天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埃尔谟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就要残害一条无辜的性命,换你们一家团聚。” 裴隐听出来了,埃尔谟仍然以为他是要用别人的命来做那个“以命换命”的代价。 他没有纠正,反而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我救了那么多畸变体,凭什么到头来,我的爱人不能平安?我的孩子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只可惜啊,千算万算,还是没逃过寂灭者的眼睛,”裴隐苦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既然被您抓住,要杀要剐随您的便,我认栽。” 埃尔谟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只是杀了你这么简单吧?”他的目光一冷,“就算你想死,也需要先交代,裴安念的父亲到底是谁。” “抱歉,”裴隐的睫毛轻颤一下,“无可奉告。” 埃尔谟唇角微动,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跟你商量?”他停在裴隐面前,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如果裴安念的父亲是邪神容器,无论是我、人权委员会,还是任何一个人类,都不会允许他活下去。至于你想的,把邪神从你爱人的躯体里引出来,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更是严重违反人权的做法,不会有人纵容你这么做,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见裴隐不说话,埃尔谟以为他被震住,语气稍微变软,给了他一个台阶:“好在,你现在悔过还来得及。只要说出裴安念父亲的身份,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裴隐叹气:“我说过,无可奉告。” 埃尔谟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看来你是真以为,”他盯着裴隐,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我不会对你用刑。” 裴隐低下头,不再说话。 埃尔谟盯了半晌,最终退回去,在对面坐下。 “我就知道,凭你对他一往情深的程度,不会这么快招供,”他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要在这里坐定的架势,“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第122章 裴隐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短时间内,他是出不去了。 背在身后的手摸索了几下,还好,传感片的探针还在。也就是说,他这里发生的一切,陈静知那边都能同步接收到。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趁埃尔谟不在,把最终的计划告诉她。 他抬起眼,扫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人:“小殿下。” 埃尔谟抬了抬眼皮。 “您难道就在这里守着,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 “加冕礼就快到了吧?”裴隐慢悠悠地说,“没必要因为我们这点私人恩怨,影响您的大事啊。” “如果你下一句话不是交代裴安念的父亲是谁、在哪里,”埃尔谟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睛,不咸不淡地看过来,“我保证,我会立刻毒哑你的嗓子。” 裴隐:“……” 好吧。 他老实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埃尔谟低头看了眼时间,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铁门打开,又关上。 裴隐侧着身子,费力往外探了探,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确定人走远了,他赶紧聚敛心神。 机会来了。 裴隐尽可能压低声音,用确保陈静知听得见、但又不会惊动更多人的音量,把他的计划飞快交代清楚。 刚说完最后一句,脚步声就响了,他立刻收声。 很快,埃尔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地朝他走过来。 见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裴隐脸色大变:“小殿下,您您您……当真要给我喂哑药啊?”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耐心耗尽般叹了口气:“张嘴。” “我不要!”裴隐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不能说话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您要是毒哑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不要不要!” 埃尔谟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躁意,语气更冷:“……张嘴。” 裴隐嘴仍然闭得死紧,下巴都快梗成一条直线,可就在这时,他看清了埃尔谟指间那枚药。 等等…… 这哑药怎么怪眼熟的?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两秒。 这不就是最近他一直吃的,活岩洞毒素配的药丸吗? 裴隐愣住,随后笑出了声:“小殿下,都到这时候了,您还惦记着监督我按点吃药啊?” 埃尔谟冷笑:“你以后要受的刑罚还多,要是身体不行,几下折腾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 裴隐:“……” 行吧。他从善如流地扬起下巴,张开了嘴。 等了半天,什么都没落进嘴里。 裴隐纳闷地张开眼,只见埃尔谟捏着那粒药,似乎陷入了沉思:“怎么啦?” 埃尔谟盯着药丸,眼珠转动着,半晌缓缓抬起头,若有所思道:“这段时间,一直是陈静知给你检查身体。” 裴隐茫然地眨了眨眼。 “自从植入圣盾,你一直不肯去皇家医院,只让陈静知给你检查,”他的声音渐渐发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直到刚才,他还以为裴隐骗走图纸,是为了再做一个圣盾,植入到另一个人身上,用来炼制毒皿。 可是,回想起裴隐对自己身体状况种种遮掩的表现,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如同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你现在体内的圣盾,”埃尔谟的声音里裹着一口从肺腑深处吐出的浊气,每个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到底是哪一个?” 裴隐嘴角动了一下。 ……终究还是反应过来了啊。 顷刻之间,只见埃尔谟脸色风云变幻,从眉心到嘴角,整张脸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猛地起身,动作过于用力,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手里的药丸也跟着滚落。 紧接着,他朝裴隐走过来。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裴隐不自觉地低下头。 “以命换命……以命换命……”埃尔谟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颤,“你就是要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 “……” 事到如今,裴隐知道很多事都瞒不住了。 可他还是一度心存侥幸,心想或许偷换圣盾这件事可以等他死后,再让他发现真相。 可惜……还是没能瞒住。 埃尔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枚活岩洞毒素制成的药丸,捻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打量。 “所以这一个多月,我每天守着你吃药。可你体内根本就没有圣盾替你抵消毒性。” “……” “我让你吃了一个月的毒药,”埃尔谟的呼吸断断续续,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你和陈静知联合起来骗我,让我以为你在好转——” 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可你早就打算去死。” 裴隐低着头,羞愧如同巨石压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只能逃避地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越来越粗重,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 一声撕裂般的哀嚎刺破空气,裴隐猝然睁眼,视野里闪过一记拳头。 闷响震耳欲聋,拳头却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砸进他身侧的墙壁。 “你干什么?!” 裴隐下意识想冲过去,可手脚被锁得死死的,稍一挣动就铿锵作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埃尔谟一拳又一拳砸向墙面。 “你停下!”裴隐冲他大喊,“你的手不要了?!” 血很快渗出来,染红墙壁。短短几秒,埃尔谟的手背已经血肉模糊,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还是一拳又一拳地砸着。 直到整只手被血浸透,力气终于耗尽,砸向墙面的拳头软下来,人也跟着塌下去,贴着墙缓缓下滑,淌血的手在墙面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最后,整个人蹲在墙角。 裴隐从一开始需要仰视他,到现在即使低着头,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埃尔谟,把自己蜷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肩膀簌簌颤抖。 他想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想让他不再发抖,可他动不了,只能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 “小殿下……”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正无力地垂落在埃尔谟的身侧,大拇指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你的拇指好像断了,”裴隐的喉咙发紧,“你去包扎,好不好?” “我说过什么,”埃尔谟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对于今天得知的一切,其实埃尔谟并没有那么意外。他早知道裴隐在骗他,今天无非是弄清了前因后果。他甚至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裴隐想追求幸福,想和爱人相守,所以处心积虑,不惜利用旁人,虽然生气,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现在他才知道,过去这段时间,在他每天守着裴隐吃药、以为他终于在好转的时候,裴隐却一直在准备赴死。 “到头来,你连这都不能满足我……”埃尔谟用额头抵着墙,试图从冰冷的墙面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这么简单的要求,你都不满足我。” “……” “你竟然……竟然要为了他去死。” 裴隐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样子,有些错愕地想:他是……在哭吗? “小殿下……”他感觉整颗心都被揪紧。 就在这时,埃尔谟抬起头。 裴隐看清那张脸,惊呼出声:“你、你的眼睛……” 这才发应,埃尔谟并没有哭。虽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和哭没有两样,可从他眼眶滑落的不是眼泪,而是血。 埃尔谟自己也察觉到异样,抬手去抹,手上本就全是血,一抹糊满半张脸。一眨眼,血水渗进眼底,刺激得他更不舒服,不由得一直眨眼。 “小殿下,你、你快找人来给你处理伤口,好不好?” “……闭嘴。” “你的眼睛在流血——” “……我叫你闭嘴。” 埃尔谟撑着墙,缓缓站起身,连路都走不稳,却硬生生把脊背挺直,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体面。 “佩瑟斯,你太狠了,”他背对着裴隐,“你太知道如何让我痛苦。” 裴隐盯着他那只仍在滴血的手:“小殿下……” 埃尔谟转过身,眼角是血,脸上是血,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伤兵,可那双眼睛,却比血更红。 那一刻,裴隐在他眼里看见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恨。 “不过你放心,”一抹狠戾的笑浮上他的嘴角,“我说过,你会付出代价。” 说完,埃尔谟一步步走过来。 那种属于掌权者的威严再次回到他身上,瞬息之间,又变回需要裴隐仰视的姿态。 “从今天开始,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别想去。” “我会把你的爱人和孩子带来,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死去。” “我会录下他们死的过程,日日夜夜在你面前播放。” 第123章 他俯下身,凑近裴隐的脸。 “我要你用漫长的余生,”那双流血的眼睛近在咫尺,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深渊,“去体会你曾经带给我的痛苦。” 第86章 棋局既开 短短几分钟,狭隘的牢房就挤满了人。 裴隐被固定在审讯椅上,动弹不得,只能滴溜溜转着眼珠,看着那些人在自己身上来回忙碌。 一台他从没见过的仪器贴上皮肤,沿着肌理扫过。不疼,就是有点麻。 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 下一秒有人抓过他的手腕,巨大的针管怼到眼前,吓得裴隐本能地一抖。 “等等!”他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可不可以轻一点呢?我怕疼。” 还是没人理他。 “喂?听得见吗?”裴隐对着面前戴口罩的脸拼命眨眼。 终于,那人目光微微一动,和他对上了一秒。 裴隐心头一亮。就这么短暂的一眼,已经是他得到的最接近回应的一个瞬间。他备受鼓舞,张嘴就想跟套近乎。 下一秒,那双眼睛骤然变色,瞳孔收缩,余光惊惧地往旁边一扫。 裴隐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埃尔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交叠,背脊笔直,像一尊冷硬的雕像,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裴隐盯了半天,甚至没发现他眨过眼。 再看看周围那些白大褂,一个个都刻意避开那个方向,他立刻就懂了是谁在给这些人施压。 裴隐不再说话。他知道,只要有人多跟他说一句话,埃尔谟不会放过他们。 埃尔谟的恨意,冲着他一个人来就够了,没必要再牵连无辜。 于是他安静下来,任由那些人隔三差五往他体内注射点什么,又抽走点什么。 等抽取结束,那群人又围到仪器前,低头盯着屏幕,不知道在做什么。 过了很久,才有一位医生战战兢兢走到埃尔谟面前:“殿下,检查结果……出来了。” 埃尔谟眉梢动了动。 “裴先生——”医生舌头一绊,立刻改口,“犯人体内的圣盾,的确不是我们当初植入的那个。” 埃尔谟眸色沉了一分,并不意外:“能换吗?” “能换,当然能换。” “那就换回来。”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遵命,”医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 埃尔谟抬眉,睨了他一眼:“说。” “犯人前段时间服用了大量剧毒物质,现在体内这个圣盾,刚好能压制毒性,一直在保护他的机体。一旦取出圣盾,最迟一个小时,毒素就会全面扩散,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空气凝固了。 “也就是说,换了圣盾,他一个小时之内就会死。” “对,没错,就是这样。”医生毕恭毕敬地回道。 话音刚落,埃尔谟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猛地握紧,砸在椅子扶手上。 那只手本就带伤,这一拳下去,血痕重新裂开,顺着指缝往下淌。裴隐看着都疼,他却毫无知觉。 “这就是你说的‘能换’?” 医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埃尔谟已经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声响,他一步步走到裴隐面前,垂眸俯视:“你都听到了?” 裴隐无辜地眨眨眼:“啊?” “你现在体内全是剧毒,就算你想把圣盾换出来也不行,你连后悔药都没有。” 裴隐没接话。其实他想说,不是换不了,只是换了会死而已。如果不怕死,那分分钟都能换。 但这话实在太像挑衅,他不敢再给埃尔谟绷到极限的神经火上浇油。 医生小心翼翼地插话:“殿下,那现在……该怎么办?” 埃尔谟的神情空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重新提起力气开口:“他体内mrc-9x的浓度呢?” “已经很低了,”医生迅速回答,“之前服用活岩洞毒素,对mrc-9x的清除效果很好,但现在他的体内又叠加了其他毒素,全靠圣盾才能撑住,迟早……会反噬。” 听到这里,埃尔谟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撑住墙,肩膀微微塌下去。 裴隐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手背的血已经干成暗色,大拇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明显是骨折了。 心里一疼,他脱口而出:“小殿下——” “先研制解毒剂,”埃尔谟冷冷打断,“有什么毒,就清什么毒。” “遵命,”医生应声,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吩咐吗?属下一并去办。” 埃尔谟没有立刻回答。 此前他曾把所有希望压在圣盾上,事实上,圣盾也的确是最可能让裴隐恢复健康的办法。 明明一切都在好转,可转眼之间,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脑子里一阵轰鸣,他用额头抵住墙,重重地呼吸。 如今……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找些滋补的,”再开口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而疲惫,“黑色妖姬就行,多送一些过来。” “遵命。” 医生正要带人撤出去—— “等等,”裴隐急忙开口,央求地看向医生,“医生大人,您给他看看手吧。还有眼睛。他现在受伤了,需要马上处理。” 其实根本不用他多说,谁都能看出埃尔谟状态有多糟。 右手大拇指断着,血迹布满额头和鼻梁,眼眶周围乌青一片。那张曾经冷峻矜贵的脸,此刻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 医生看了埃尔谟一眼,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走过去:“殿下,不妨让属下——” 埃尔谟抬起眼。 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医生立刻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终究不敢再劝,对其他人比了个手势,匆匆收拾好设备离开。 牢房很快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把椅子,以及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裴隐看着埃尔谟垂着的那只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殿下,您的手伤得很严重,至少去包扎一下吧。” 埃尔谟抬头看他,目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佩瑟斯,”他笑了一下,“你又在演给谁看?” 裴隐一愣。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尽量平静地讲道理,“我能演给谁看?” 埃尔谟的嘴角动了动。 见他态度松了一点,裴隐用上更真心的语气劝道:“您这次不是普通的皮肉伤,您的大拇指断了,如果治得不及时,以后生活都会受影响——” 话还没说完,埃尔谟的通讯器响了。 他低头摁了接通,一动不动听完对面的汇报。 几秒后,通讯切断,目光森然地落到裴隐身上:“裴安念不在。” 裴隐表情一顿:“啊。” “刚才去府上看过,”埃尔谟盯着他,“裴安念不在,你已经把他转移走了。” 裴隐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自然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瞒不过埃尔谟。 他只是遗憾,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明明好不容易就要劝动他去包扎伤口了,这下他肯定不会去了。 果然,埃尔谟刚才脸上那几丝松动的情绪,顷刻间荡然无存。 “好,好啊,”他的声音发飘,胸膛里像是注入过多的空气,每个字都飘在半空,摇摇欲坠,“你很缜密,你把我的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小殿下,您先去处理手上的伤——” “你还在装什么?”埃尔谟猛地起身,直接掀翻了身后的椅子,“又想把我引开做什么?你当着我的面做不也一样?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傻子,反正你总是能把我耍得团团转。” 他死死盯着裴隐,眼眶泛红:“你很自豪是不是?看到我这样,你是不是高兴疯了?” 裴隐背靠着墙,闭上眼,声音疲惫:“我只是想让您去看看手上的伤——” “你知道吗,”埃尔谟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当真想过,要好好对他。” 裴隐稍微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心里涌起一股尖锐的刺痛。 “我当真想过,”埃尔谟目光空茫地投向前方,“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他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照顾。” “小殿下,你先去包扎手……”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他再次闭上眼。 “你听见我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埃尔谟的声音又飘过来,“在心里笑过我吗?” “小殿下……” “我问你笑过我吗?” 一声闷响,又一拳砸在墙上,指节上的血溅开,在冷白的墙面上绽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裴隐终于再也说不出话, 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和埃尔谟半斤八两。 埃尔谟用拳头砸墙,是用外在的肉身的痛,去缓解心里的痛。 第124章 而他自己也一样,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去抚慰埃尔谟心里的痛,所以只能一次次去劝他包扎手上的伤,好像只要那只手好了,一切就能好起来。 发泄过后,埃尔谟呼吸渐渐平缓,他步履蹒跚地往回走,扶起翻倒的椅子,重新落座。 “不说出裴安念的父亲是谁,你休想走出这里。” 裴隐叹气:“我不会说的。” “那就耗,”埃尔谟平静地看着他,眼眶里的血丝如蛛网密布,“不过我要提醒你,按照仪式要求,你和邪神容器必须相距五百米以内,置换才会成功,不是吗?” 裴隐嘴角动了一下。 “如果我一直把你关在这里,那你永远也别想救他,”埃尔谟的声音平稳下来,仿佛在绝望的死局中,终于找到了一丝底气,“就算你要寻死,也只会是枉死。” 裴隐:“……” 他看着对方那副重新抓住筹码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不忍。 他第一次认真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埃尔谟骗得太狠了。 他并不后悔,因为这是他必须做的,是他唯一能保住爱人和孩子的办法。 可看着埃尔谟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那张疲惫到惨白的脸,看着他眼眶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他还是忍不住问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 正当他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听见埃尔谟警觉地开口:“怎么?” 回过神来,他看见埃尔谟一脸惊恐。那张脸还是那么冷,神情稳如泰山,但似乎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破裂了。 仿佛早些时候对着墙壁砸出去的那几拳,已经把他整个人掏空,以至于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击,裴隐随便一个眼神,都能让他敏感得要命。 “没什么,”裴隐收敛表情,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就是,您的眼睛……不难受吗?” 埃尔谟的眼角还残留着血迹,睫毛上也黏着干涸的血痂。那些东西就糊在眼眶周围,一看就知道会挡视线、会磨眼睛,但他也不去处理。 “怎么,”埃尔谟冷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很丑,是吗?” 裴隐:“……” 什么啊。 “再丑,你也看了那么多个月,睡了那么多个月。”埃尔谟嘴角扯出一丝胜利的笑,好像只要恶心到裴隐,他就扳回了一局。 裴隐:“……” 这下天算是被他聊死了,一时间再也没人开口。 不得不承认,埃尔谟现在的样子确实糟透了。 头发被血黏在额头上,原本清透的灰蓝色眼睛布满血污,神经绷得很紧,嘴角轻微地发抖,整个人像惊弓之鸟。 的确和他最好看的样子相去甚远。 裴隐当然希望,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记得的能是埃尔谟最好看的样子,这样走也能走得高兴些。 可就算现在的埃尔谟不是他自己最好看的样子,那也是跟他自己比。 和全世界其他人比,他的小殿下,永远是最好看的那个。 -- 奥安帝国的重刑犯从不解开手铐脚铐,衣食起居都由机器人完成。 从前裴隐只在课本上见过这种操作,如今也是让亲身体验上了。 他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机器人每天来给他喂食,将味同嚼蜡的营养膏推进他的嘴里。 而他对面的埃尔谟,不吃不喝,就这么干坐着,手上的伤也不处理,血痂糊在指缝间,已经开始发黑。 不是说要严刑拷打他吗? ……刑呢? 一直坐着干瞪眼也不是事啊。 偶尔裴隐会主动说几句话解解闷,问问外面的天气,问问今天几号,问问埃尔谟饿不饿,但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埃尔谟的魂魄仿佛已经不在这里了,只剩一具躯壳。 直到终于有一天,裴隐醒来的时候,发现那尊雕塑终于动了。 “我要离开几天,”埃尔谟站起身,“会有人看管你,别想耍小聪明。” 裴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门外,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加冕礼快到了。 回声组织传感片最大的优势在于,一旦植入就会和人体组织彻底融合,任何仪器都查不出来。所以先前埃尔谟叫来那么多医生给他做检查,他才能顺利地瞒天过海;缺点则在于功能不够强大,只能单向将这边的情况传出去,听不到回应。 不过现在,他也没法要求更多了。 “静知主席。”裴隐对着空气说。 他听不到陈静知那边的动静,但他相信,她一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计划,也一定随时随地守着接收器。 “您可不可以让念念过来?我想……对他说几句话。” 等了一会儿,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继续道:“念念,你在听吗?” 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是不是正在晃触须呢?可惜啊,我现在看不到,但是有些话,我很想现在跟你说。” “静知阿姨应该已经告诉你,到时候要做什么了吧?” “如果顺利,这次之后,你就可以叫他爸比了,”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高不高兴?爹地知道,你是很想叫他爸比的。” “爹地也很高兴,”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以后有他照顾你,爹地很放心。虽然你嘴上不承认,但其实你一直更喜欢吃爸比做的饭,对不对?爹地早就看出来了。” “不过,你也要好好照顾他。” “爸比有时候……也挺不让人省心的。你要监督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是他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好的事,你一定得拦着他。” “要多抱抱爸比,多陪陪他,他……”声音哽了一下,“他太苦了。” 裴隐用力吸了口气,努力稳住呼吸,挤出一个笑:“但是我相信,我们念念这么厉害,肯定有办法让他高兴起来的,对不对?” 沉默了几秒。 “爹地可能要……”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能要晚一点,再来找你们。” 到了这个时候,裴隐才发现,自己还是不够勇敢。还是没办法告诉裴安念,这一切的终点会是自己的死亡。 所以…… 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这个难题,就留给爸比吧。 反正他已经为了裴安念一个个“爸比去哪了”的问题,绞尽脑汁编了八年的故事。 现在…… 也该轮到爸比了吧。 -- 奥安帝国最近并不太平,正值政权交接的敏感时期,几个殖民地趁机闹事,联盟也一直虎视眈眈。 但埃尔谟一直应对得很稳,几次公开演讲下来,没人再怀疑这位年轻的新皇能为奥安帝国续写辉煌。 加冕礼如约而至,埃尔谟在万众瞩目之下戴上沉甸甸的冠冕。在那之后,新皇将正式入住月陨宫。 其中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布香仪式,专属于新皇的熏香将首次亮相,浸入每一寸帷幔、每一块地砖,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布香仪式将持续好几天,期间新皇还要在这里进行第一次公开接见。 如果说加冕礼是一场面向民众的狂欢,那么接见则更偏向实务。没有鲜花和欢呼,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亟待处理的公文,和一双双审视他的眼睛。 第一天来觐见的,主要是首都星的贵族和内阁大臣。此前埃尔谟已经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摄政王,对内阁这些人早就熟悉,省去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问的都是具体的工作进度。 到了第二天,则换成了各个殖民地的总督,还有各星球的使节。其中不少来自和奥安帝国不对付的势力,不过这种日子,就算是仇人也会维持基本体面,送上祝福的同时,顺便探探这位新皇的底。 大使和殖民地官员大多朝贺完就离开,但皇亲宗族和内阁大臣会继续留在殿内,见证这场布香仪式。 第二天早上,埃尔谟刚送走几位大使,殿内暂时空了下来。 不久,通传的侍者又进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为难,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是……二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哗然。 二皇子残害手足的丑事被当作家务事私下处理,没有大肆宣扬,但在场的人多少都知道些底细。更何况,当初埃尔谟被立为继承人时,二皇子可是撂过狠话的,绝不来觐见新皇。 现在突然来了,打的什么主意? 众人小声议论着,目光往主位上瞟。 埃尔谟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点了下头,示意带人进来,和接见任何一个人没什么两样。 一段时间不见,二皇子身上那股跋扈的气焰收敛了些,可就在看清埃尔谟头顶那顶皇冠的瞬间,那张脸骤然被怒火扭曲。 怒火烧红他的眼眶。他握紧拳头,站在那儿,久久没动。 埃尔谟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一旁的三皇子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地提醒:“二哥,您该行礼了。” 第125章 “行礼?”二皇子扬起下巴,“我又不是来觐见的,凭什么行礼?” 三皇子脸色微变,但还是压着性子劝和:“二哥,今天这样的日子,不管你有什么不满,都过去了。何必闹得不愉快?” 他本想当个和事佬,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却不知这番话落在二皇子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二皇子本就对三皇子憋着一肚子火,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就是因为当初错信了他。如今看着这人站在埃尔谟身侧,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就这么站在大殿中央,满眼怨毒地盯着三皇子。 直到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他们的对峙。 “好了,”埃尔谟语气平静,“二哥既然不是来觐见的,就不必继续占着地方,这里还有其他人要见。” 他侧目看向一旁,目光淡淡扫过侍从:“送他出去。” “什么意思?”二皇子瞬间炸了,“你这是要赶我走?我是皇亲,这里本就有我的一席之地,难道我今天不觐见,你就能不让我入座?” 埃尔谟淡淡回他:“自然不是。” 二皇子嗤笑一声,正要开口—— “即便觐见,你也无法入座,”埃尔谟慢条斯理道,“作为皇亲,你本该昨天就来。今天来的都是使节,所以你只能依照使节的规矩,觐见结束就离开大殿。” “这又是哪里的敕令?我为何从未听闻?” “毕竟之前也没有不来觐见的皇亲。所以,这是为了你新颁布的敕令,即刻生效。” “你——”二皇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没错,我今天的确没打算来觐见。可就在刚才,我收到了非常重要的情报。我不能坐视父皇打下的江山,就这样交到这种人手里!” 说着,他环顾四周,声音拔高:“今天,我就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位四皇子在担任寂灭者期间,究竟干过多少伤天害理、徇私枉法之事!” 畸变体这事在奥安帝国非同小可。埃尔谟当初担任寂灭者的事情早已公开,他在任期间的功绩,正是他现在能坐稳皇位的基石。 因此,二皇子这番控诉如果属实,足以动摇一切。 三皇子站出来说话:“陛下担任寂灭者期间一直尽职尽责,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二皇子举起手中光屏,全息投影从空气中扭曲着浮现:“这就是证据!” 大殿中央,一段录像开始播放。画面里是昏暗的甬道,复杂曲折,一路往里延伸,漆黑一片。 埃尔谟眉心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认出了这是什么。 “这是寂灭者在边境用过的焚化炉内部影像,”二皇子的声音响彻大殿,“如大家所见,里面根本没有火焰,而是被改造成了秘密通道。所有本该处决的畸变体都没死,都被他收编了!” 这通话实在太过于让人震惊,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有人打破沉默:“可是……陛下当初贵为皇子,和畸变体勾结,图什么?” “自然是因为——”二皇子转向埃尔谟,眼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他想做他们的神!” 第87章 一锤定音 原以为二皇子会说出什么惊人内幕,结果等来这么一句,埃尔谟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冷笑出声。 二皇子把他脸上那点不屑看得清清楚楚,嗓门顿时高了八度:“各位不好奇这位陛下的母亲是什么身份吗?我来告诉你们,她早就是邪神的信徒,朝拜邪神、供奉邪神。生下这孩子,就是为了培养成下一任邪神!要知道,她的旧居里可全都是和邪神崇拜有关的东西!” 埃尔谟听完,目光往三皇子那边一瞥。 三皇子正巧对上他的视线,立刻别开了眼。 这段时间清理母亲旧居遗物的工作,一直是三皇子在操办,当时只是简单地说,为了辞旧迎新。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 二皇子原本说不来觐见,这会儿火急火燎杀到现场。要么有人给他递刀,要么……他自己就是那把刀。 对于三皇子有异心这事,埃尔谟倒不算太意外,泰然自若地开口:“二哥的意思是,我利用寂灭者职务之便,把本该处死的畸变体从焚化炉运往别处搜罗起来。而你拍到的焚化炉内部景象,就是铁证?” 二皇子胸膛一挺:“正是。” 埃尔谟语气淡淡:“二哥真是神通广大,连焚化炉内部都能拍到。能进焚化炉的人可不多,要么二哥本身就是畸变体,要么就是你认识某个畸变体。不管怎么看,你和他们的关系,都比我亲近得多。” 二皇子冷哼一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自然是有情报才去取证的。而且,我手上的证据远不止这些。” 光屏画面切换,一张曲线图铺展开来。 “这是邪神探测罗盘的数据。罗盘出现波动,说明邪神有苏醒迹象。就在几天前,另一盘刚出现过一次波动,位置显示……邪神就在月陨宫内!”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没人能判断真假,但“邪神”二字太慑人,恐惧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窃窃私语之间,二皇子掷地有声地开口:“这说明他的造神计划已经开始,邪神……已经附到他的身上!” 埃尔谟皱了皱眉,盯着那曲线。 这看上去,确实是一份正经的邪神探测报告。 之前他们在琉光星活岩洞遇袭后,裴隐也给他看过类似的曲线图,至少从表面看,所有要素都对得上。 他看着那个出现峰值的时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念头刚起,一阵剧烈的头痛猛然袭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要冲破什么禁锢,拼命往外钻。 可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大殿屋顶传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一个巨大的、柔软的、触手一样的东西,从屋顶探下来。暗色的表皮上流动着幽微的光泽,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破水而出。 “有……有怪物!”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条触须从屋顶垂落,缠住了埃尔谟的脖子。 “就是你抓走了我爹地?”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洋溢着怒气,“把爹地还给我!” 整个大殿炸开了锅:“怪物会说话!是畸变体!” “护驾!!快护驾!!”护卫队的呼喊声贯穿殿内,“全体撤离!” 内阁大臣们吓得夺路而逃,刚才还大义凛然站在大殿中央的二皇子,第一个抱头鼠窜。 三皇子愣在原地,被人拉着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复杂。 埃尔谟被缠着脖子,回过头,看见了裴安念。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浑身墨黑,触须张扬,满是攻击性。 护卫冲上前,枪口对准那个小小的身影。 埃尔谟猛然回神。 “别伤他!”他下意识将裴安念挡在身后,“留活口。” -- 裴隐承认,这是一步险棋。 但凡有一个人没跟上,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结局就是满盘皆输。 如果他时间富裕,他会亲自去查三皇子到底掌握了多少,会亲自摸清布香仪式那天他究竟布的什么局,会亲手安排每一个细节,而不是假手于人。 但人算不如天算。自从埃尔谟把他关进来那天起,所有信息都只能单向传递,所有的安排都带上了赌的成分。 他赌三皇子会在布香仪式上动手,在首都星权贵云集的大殿里,当众揭穿埃尔谟邪神容器的身份。 但他不知道三皇子到底打算怎么做。 唯一确定的是熏香有问题。那香一旦点燃,会干扰埃尔谟体内的记忆抑制片,让记忆屏障松动。 所以第一步,他让乔伊把香换掉,排除掉里面的有害成分。陈静知懂记忆抑制片的原理,这件事交到她手里,裴隐很放心。 但那还不够。就算抑制片真的会受到熏香影响,也没人能保证会松动到什么程度。万一埃尔谟全程毫无异常,所有布置都会落空。 三皇子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他一定还有后手。 既然他有双重保险,那裴隐也得有。 猜不到第二重是什么没关系,他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目的达成之前,转移整个大殿的注意,让他无法进行后续的行动。 还有什么,比亲眼看见一个畸变体,更让人魂飞魄散? 于是第二步,他让乔伊在仪式当天,把裴安念带进月陨宫,藏在大殿穹顶之上。 接下来就是静观其变。一旦有人要揭穿埃尔谟,就到了裴安念出场的时候。 小家伙要做的很简单,用他那副足够吓人的模样出现在众人头顶,到那时候,任何行动都会被他的出现打断。 但那只是暂时的,还远远不够。 第126章 他还要把埃尔谟干干净净摘出去。 裴安念得当众对埃尔谟表现出足够的敌意,让所有人看见,这个畸变体恨不得当场勒死他。一个被畸变体仇视的人,怎么可能是它理应臣服的邪神? 这对裴安念来说并不难。毕竟他刚见到埃尔谟时,就曾用触须缠过他的脖子,如今不过是重演一次。 到这里,小家伙的任务就完成了。 真正难的部分,还得轮到裴隐自己上场。 所以,他还需要裴安念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出他的名字,让所有的矛头顺理成章转向自己。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加冕礼刚过去一天,铁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裴隐知道,计划成了,这把火终于烧到了自己身上。 护卫队把他从秘密大牢里押出来,一路带进一间四四方方的大厅。穹顶极高,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回音。 正前方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法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穿着黑色审判袍,胸前别着奥安帝国的军徽。 这里就是奥安帝国的军事法庭。 裴隐被按进被告席。两侧是持枪的护卫,角落里的书记员头也不抬,只顾着敲字。 坐在中间的法官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你因涉嫌擅自携带畸变体罪及危害人类罪,被送上奥安帝国军事法庭。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由于本案涉及皇室安危,最终判决已超出本庭权限。本席仅代为审理。最终裁决,将由埃尔谟陛下在现场观摩后亲自作出。” 裴隐的眉梢动了动。 埃尔谟也来了? “陛下还是皇子时,曾担任负责畸变体事务的寂灭者,本席相信,他会对你的案件做出最公允的裁决。” 法官还在说着,裴隐的注意力却已经全然不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找了一圈,没找到。 然后,不经意往上看了一眼。 穹顶近旁有一处高台,那里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前方层层护卫围着,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可只凭那个身形,就足够确认。 那一瞬间,心里像有无数朵花噼里啪啦地绽放,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抬手想打招呼,才发现双手被扣着,只好冲他歪了歪下巴。 就在这时,法槌敲下。护卫按住他的脑袋,硬生生扳了回去。裴隐顺从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站好。 法官开始审问:“那个畸变体,和你是什么关系?” 裴隐笑了一下:“他叫我爹地,您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回答问题,”法槌又敲了一下,“那他为何呈现如今的形态,他是如何受了污染?” 裴隐笑道:“您关了我们这么多天,难道查不出,他身上没有一丝属于畸变体的污染气息?” “问什么答什么,”法官的脸色沉下来,“根据现有铁证,你擅自潜入奥安帝国,秘密谋划邪神容器置换仪式。你做这些,是想把邪神引到自己身上?” 裴隐挑了挑眉。 还查得挺细。 “是。” “为什么?” 裴隐安静了一会儿:“自然是为了救我的孩子。只有杀了邪神,我的孩子才能恢复人形。” “所以,你知道现任邪神容器是谁?” “……” 法官换了个问法:“你的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否就是现任邪神容器?” “……” “回答。”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不知道为什么,裴隐忽然很想再看埃尔谟一眼。 他动了动脖子,可刚抬起一寸,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他按了回去。 裴隐只好放弃,平静地看向法官:“是。” “畸变体在大殿上袭击陛下,是否受你指使?” “我怎么指使?”裴隐的脸上适时地浮起恨意:“我早就被你们陛下关起来了。” 法官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盯着裴隐,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难以启齿地开口:“调查显示,你在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是他的……近侍。你接近陛下,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裴隐扬了扬嘴角,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愤慨:“那就要问你们陛下,是如何欺骗我的了。” “你是说,陛下一直在骗你?” “不然呢?”裴隐装模作样地冷哼一声:“我还真以为他信了我的花言巧语。谁知道,他早就看穿我想做什么。表面信任,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让我放松警惕。” 法官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的意思是,陛下早就知道你的动机,所以故意按兵不动,将你带回首都星,在你行动前将你监禁?” 裴隐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寸。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一直担心自己当过埃尔谟近侍这事会被人拿来做文章,这样一来,总算能把人摘出去了。 “他把我关了很久,”裴隐淡声道,“我的孩子见我一直没回去,自然要到处找我。” 接下来的问题,他一五一十答了。 法官低头翻看审讯记录,所有细节都已齐全,只是—— “还有一件事,”法官抬头,“你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也就是现任邪神容器,他是谁?现在在哪儿?” 裴隐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他给出那个当初给过埃尔谟的答案:“无可奉告。” 法官嘴角动了一下。 作为代理审判官,他只负责审讯,事到如今,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的判决,将由另一个人来做。 法官看向穹顶高处那层平台。 “陛下,”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上去,“审讯结束。” 高台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法官起身致意。平台两侧的护卫同时立正,枪杆贴紧身侧。 楼梯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队持枪的侍卫鱼贯而入,在裴隐面前一字排开,把他严严实实围住。 所有人都站定后,另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逼近。 人影晃动,枪杆交错。隔着那堵人墙,裴隐只能捕捉到埃尔谟垂在身侧的手臂。 黑色手套,肃穆而冷硬,掌根处露出一小截白色绷带。 裴隐松了口气。 还好,他终究还是包扎了伤口。 如释重负之余,嘴角不自觉浮上一丝笑。 可下一秒,面前一个侍卫变了脸色,枪托往地上一杵,满是警告的意味。 裴隐把那点笑意抿了回去。 看来作为阶下囚,他连笑的自由都没有。 挡在他面前的侍卫往两边让开,为埃尔谟开出一条道。 那一瞬,裴隐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边境,第一次和他重逢的时候。 那时埃尔谟还戴着寂灭者的面具,看不见表情,却也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因为他现在的表情,也如同戴着面具一样空洞。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寂灭者穿着黑色长袍。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奥安帝国的新皇,金色的衣袍拖在地上,光芒刺眼。 “邪神容器的下落,你是否拒不交代?” 裴隐笑了笑:“陛下已经拷问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答案?” 埃尔谟看着他,然后,就像当初在边境检阅时,对任何一个畸变体宣判命运那样,掷出一个字—— “杀。” 裴隐愣了一下。 他早就做好心里准备,知道埃尔谟不会轻易放过他,甚至已经在盘算,要如何在严密看守下,偷偷自杀,完成最后的仪式。 结果……就这么杀了? 幸福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点? 不止是他,就连法官也怔住。 “陛下,”纠结半晌后,法官小心翼翼地咳了一声,走到埃尔谟身边,“如果他所言属实,他掌握着的是事关邪神的重要线索。要是直接处死,这条线便断了。” “不必担心,”埃尔谟的目光始终落在裴隐身上。“我早已知道邪神容器的身份。” 法官不再说话了。 裴隐心头却是一紧: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什么? 刚才还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波动起来。 埃尔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就在他心里翻涌时,埃尔谟抬步向前。 一步。 两步。 在裴隐面前停下。 “死刑,”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立即执行。” 第88章 好梦不醒 所谓“死刑立即执行”,其实也不是那么立即。 毕竟奥安帝国的死囚多如牛毛,再大的案子也得老老实实排队。 于是裴隐在死囚大牢里又等了几天。 大概是他犯的案子确实够恶劣,哪怕大牢早就挤得脚不沾地,他居然还混上了一间单人牢房。机器人每天准时给他喂食,除了饭,还送来些成分不明的药物。 三天后,乔伊来了,借着皇家护卫队的身份,他可以自由出入大牢。 第127章 他们刚找到验证毒皿是否炼成的方法,裴隐就被关了起来。好在接收器探针已经融入机体,他的身体数据还能传给陈静知。 这次乔伊带来了好消息,经过验证,裴隐现在的身体指标,已经符合毒皿的要求。 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个仪式前必不可少的东西——药引。 按照容器置换仪式的要求,裴隐需要在死前一个小时内服用药引,邪神才会被吸引,进入他的躯体。 “谢谢你乔伊,这样就算齐了,”裴隐接过药引,又随口问,“对了,我的死期定了没?” 提起死亡,他的语气淡然,乔伊听着,嘴角却僵了一下:“还没,你前面排着好几十号人呢。” 裴隐眉头一皱:“能提前吗?” 乔伊沉默片刻:“大多数人塞钱是为了延期,你想提前……应该不难。” “那就提前,”裴隐当机立断,“越快越好。” 乔伊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佩佩……” “拜托了,乔伊,”裴隐攥住他的手,语气急起来,“我这身体撑不了太久,要是真排到几个月后,怕是还没上刑场,自己就先没了,到时候……我们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乔伊咬了咬嘴唇,艰难地“嗯”了一声。下一秒,眼泪就砸了下来。 裴隐一愣,反倒笑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上了?” “你就要死了啊……”乔伊胡乱抹了把鼻子,又去擦眼泪,结果越擦脸越花,“怎么……怎么可能不哭?” 裴隐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乔伊,你知道的,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乔伊听到这话,脑袋动了动。 “既然我会这么做,那我就是愿意的,”裴隐弯了弯嘴角,脸上浮出一点很安静的笑,“我是幸福的。” 乔伊抬起头看他,抽泣声渐渐止住。 其实连裴隐自己都没想到,死到临头,他竟会是这样的心情。 十几岁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活不长。那时候他觉得死亡是件很遗憾的事,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东西,他没看过。 后来从奥安帝国逃出去,天地辽阔任他驰骋,可他却发现,其实也没什么想看的,那时候他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 而现在,死亡真的近在眼前,他才知道,原来死亡会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为了自己爱的人去死,原来知道自己死了之后,爱人和孩子能好好活下去,会是件这么幸福的事。 “对了,”他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我那小家伙,最近怎么样?” 如今乔伊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包括裴安念的身世,他吸了吸鼻子:“大殿那次之后,陛下亲自把他带走了。进宫前,陈静知给他植入了传感器探针,能随时监控他的情况。目前各项体征都很平稳,应该是安全的。” 裴隐听完,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让孩子涉险。但他也相信埃尔谟,就算再恨自己,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他也一定会护住他。 可很快,刚因孩子平安而浮起的笑意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迟疑片刻,他还是问出口:“那……陛下呢?” “他……”乔伊想了想,“一直在忙。大殿的事之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抓你落网才一直忍辱负重,内阁对他很钦佩,都说他有勇有谋。” “那就好,”裴隐欣慰地想,一切都在往对的方向走,“行刑那天,陛下会来吗?” 乔伊点头:“你是他亲自审的案子,又涉及皇室威严。按传统,他必须到场。” 正如埃尔谟之前所说,仪式还有个关键:现任邪神容器必须和他保持在一定的距离内。距离越近,邪神转移越快,最远不能超过五百米。 所以行刑那天,他必须保证埃尔谟到场。 次日,裴隐的刑期定了,就在五天后。 临刑前,他算准时间服下药引。如果一切顺利,一小时后,他的人生就要走到尽头。 被押进刑场的路上,他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他还是不确定,埃尔谟会不会来。 行刑队进门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想:要是埃尔谟不来,他就大闹刑场,喊冤喊到他们不得不把人叫来为止。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行刑队前脚到,埃尔谟后脚就来了。 裴隐这案子涉及帝国机密,行刑也是秘密进行,到场的只有几个必要的记录官员和执行者。 以及,陛下本人。 裴隐被固定在注射床上,致命的毒药已经连上注射泵,只等推入静脉。他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那些乌泱泱的侍卫终于不必再围着埃尔谟。 所以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高台之上,埃尔谟穿着最隆重的那身金袍,头戴皇冠,神情冷峻,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周围有人宣读罪名,有人确认程序,但裴隐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看着那个戴着皇冠的人。 眼前漫起白光,意识终于消散时,他脸上还带着笑。 因为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看到小殿下戴上皇冠的模样。 最后一个愿望也得以实现。 无憾了。 -- 睁开眼的时候,裴隐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长得像把一辈子都睡了过去。 意识渐渐回笼,他浑身一冷,猛地坐直身子。 不对…… 他不是死了吗? 难道,是行刑出了什么岔子? 裴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弧形舱壁,柔光的节律器灯光,温暖的床。 这里不是大牢,是他的跃迁舱。 熟悉的环境本该让人安心,可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怎么会在这儿? 裴隐翻身下床,在舱内转了一圈,没人。主控台显示跃迁舱正在自动巡航,去向不明。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响动传来,似乎来自储能仓。 裴隐循声走过去。 原本流淌着蓝色能量光辉的地板,此刻被一大片黑色妖姬覆盖。花田里蹲着一个人,正把花篮里的黑色妖姬一枝枝移植进便携温室里。 “小殿——”裴隐脱口而出,又立刻改口,“陛下。” 那道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花栽好。 等最后一枝花安顿妥当,埃尔谟站起身,把空花篮放到一旁,后退两步,打量眼前的花田。 “好看吗?” 裴隐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埃尔谟仍看着前方,嘴角勾了一下:“这些,够你喝很久了。” “陛下,您到底……” 埃尔谟没应声,转身出了储能仓。裴隐怔了一瞬,快步跟上。 两人进了主舱室,在储备药物的架子前停下,一模一样的罐子整整齐齐堆了好几层。 埃尔谟随手拿下一罐,递过去。 “你体内的毒素,暂时可以用这个解。在你身上试过,效果不错。后面可能会产生耐药性,不过不用担心,会有人给你调整处方,”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信不过我,也可以去找陈静知。” 裴隐打开手里的药罐,掏出一枚。 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在死囚大牢里,机器人每天喂他的就是这种药。 “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我不是在刑场吗?怎么会在这里?” “佩瑟斯,”埃尔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赢了。” “什么……赢了?”不安的预感越发浓重,裴隐一步步逼近,语气急起来,“你现在和一个死刑犯在一起,有人知道吗?你到底——” “关了你那么久,还是没能对你用刑,”埃尔谟苦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你可能也看出来了,归根结底,我是拿你没办法的。”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废物,”他抬头看了裴隐一眼,很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认了。” 裴隐一时间没说出话。 然后又听见他说:“走吧。” 裴隐茫然:“……去哪儿?” “去找他。”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裴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陛下,我说过的,我不能——” 不等他话说完,埃尔谟弯腰,从空花篮里拿出一捆绳索,递到他面前。 裴隐定睛一看,认出来了,这就是当初他们在琉光星活岩洞里,曾用来绑架他们的那种活性收束纤维。 但他仍不明白埃尔谟想干什么。 “把我绑起来。” “……什么?” 埃尔谟将一把钥匙塞进他掌心,紧接着当着他的面,三下五除二捆住自己的双手。 “这是束绳的钥匙。还有多余的束绳,你可以把我脚踝也绑上,浑身都绑起来,我会失去行动能力,哪都去不了。” “如果还是信不过,”埃尔谟继续说,“你可以挖了我的眼睛,割了我的耳朵。仪式只需要人活着就行,不需要躯体完整。只要吊着我这口气,其他的,任你处置。” 第128章 一股寒意从裴隐后背窜上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已经植入了圣盾,”埃尔谟平静地看着他,“随时可以开始炼制毒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裴隐脑子里炸开。一时间,四周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那声炸响的回音在废墟上空飘荡。 “……你说什么?” “不就是以命换命,谁的命不是命?”埃尔谟眼底一片荒凉,“还是说,你嫌我这条命太下贱,不配用来换你的爱人?” 裴隐终于明白了。 埃尔谟背着他,往自己身体里植入了圣盾。 他心甘情愿把自己绑起来,让裴隐挖他的眼睛、割他的耳朵,把自己完完全全献祭出去。 ……就为了救裴隐口中那个所谓的爱人。 “你在想什么?你不要命了吗?!”裴隐声音发抖,一把攥住埃尔谟的手臂,“你现在服药没有?你告诉我,你服用毒素没有?” 埃尔谟摇头:“圣盾刚刚植入,毒素还没制成,但连姆找来的原材料都在舱内,随时可以制备。” 裴隐喃喃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如果毒素已经入体,邪神被惊动,一切就真的完了。 还好……还好还没到那一步。 可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不知道埃尔谟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的事。 裴隐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身后打开储物架底下的抽屉,摸出一根微型注射针管,握在掌心。 “小殿下,你回去,好不好,我求你了……” 埃尔谟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一具空壳强撑着。裴隐搂住他的腰,感觉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宫里现在不安全,其他两个皇子都盯着你。要是别人发现你私自放走了死刑犯,到时候什么都说不清了。你别做这么不计后果的事,你回去,好不好……” 一道破碎沙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太痛苦了。” 裴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无论是这个声音,还是这句话的内容,都不像是能从埃尔谟嘴里说出来的。 “……什么?” 下一句话,埃尔谟的语气找回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现在的药物,虽然没办法根治你的问题,但足够你撑很多年。现在圣盾是不能用了,但医生还会为你找别的办法。” 说到这里,埃尔谟决绝地闭上眼:“……你活吧。” 裴隐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有爱人,有孩子,以后还可以过得很好,很幸福,”说到这里,那股凭空生出来的、让他勉强变回从前的力气又一下子消失,埃尔谟的声音重新变得破碎,“我什么都没有,以命换命,我去换,你……你好好活吧。” 裴隐心里狠狠一疼。 “怎么会呢?”他稍稍退开一点,认真看着埃尔谟的脸,“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埃尔谟的目光垂着,黯淡得像是已经失明,仿佛就在刚才,当他告诉裴隐可以剜出他眼睛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它们,无论最后裴隐有没有动手。 “你是奥安帝国的君主,”裴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你忘了?你还要活到至少一百五十岁,要干出一番成绩来,让后人给你立像,要比小绿鸟的像更高更大,对不对?” 埃尔谟剧烈地摇头,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恶毒的诅咒。 “小殿下……” “我什么都没有,”此时此刻,埃尔谟心里甚至已经没了责怪,没了怨恨,他只是望着裴隐,像是望着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就只是为了倾诉他此刻的感受,乞求一点怜悯,“……太痛苦了。” 裴隐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刀子剜在自己心上。 “小殿下,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很难相信,”他捧着埃尔谟的脸,拇指摩挲过他的颧骨,“但你相信我,一定有值得你活下去的东西。一定有非常美好的东西,在前面等着你。你信我,好不好?” 埃尔谟看着他,眼神里先是浮现出茫然,接着像被什么击中,拼命摇头。 “不,你骗我,”惊恐漫进眼底,“你一直在骗我,我不会再信你,再也不会……” “这次不是,这次绝对不骗你,”裴隐急切地靠近,手探进口袋,触到那根微型注射管,他把针管握进掌心,一点点靠近,抱住他的脖子,和他额头相抵,“念念,他很喜欢你……” 那一瞬,像有一丝微光照进死水,埃尔谟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吗?” “当然,”裴隐笑着点头,“你答应过我的,会替我陪他长大,对不对?” 眼里的那丝光,在听懂这句话的瞬间,彻底熄灭。 “不——”血丝顷刻爬满埃尔谟的眼白,“我会杀了他。我说过的,我会杀了他。如果你敢死,我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他越说越快,声音近乎癫狂。 裴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不会的。” 埃尔谟怔了怔,他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还是无济于事地一遍遍重复:“我会杀了他,还有你的爱人……如果你敢死,我发誓我会杀了他们,谁都别想活……” 裴隐一直悲悯地看着他,然后靠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埃尔谟本能地想推开。他想威胁他,想让他知道背着自己去死会有什么后果。可当那双唇贴上来的时候,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裴隐不再像一只不愿停留的蝴蝶,肆意地撩拨他的嘴唇,他的每一个吻都踏踏实实、毫无保留地落下来。 终于,埃尔谟在这样的亲吻中,渐渐迷失了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杂乱无章,手指攥紧裴隐的衣襟。 某一瞬,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可很快,视野便陷入一片混沌。 裴隐将微型注射器扔到地上,他知道药效已经起了作用,可这个吻仍没有结束。 他还是意犹未尽地吻着他的嘴唇,直到埃尔谟的身体彻底软下来,向前压在他身上,沉得他再也维持不住这个姿势,才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 裴隐把人背进睡眠舱,给他盖好被子。 随后,他摘掉脸上的面具,露出自己本来的模样,洗干净脸,把头发梳得很整齐。然后,将准备好的那支药推入血管。 接着,他回到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在一个亲吻中趁其不备把人药倒。 裴隐忍不住想笑,他的小殿下真是很好骗,故技重施,居然还能得逞。 他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埃尔谟始终紧皱的眉头,又给他理了理乱发,然后掀开被子,钻进他怀里,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只是如今埃尔谟正在昏迷,那双手臂不像过去那样,会自然而然伸过来挽住他。裴隐也不介意,挪动他的手臂,替他摆好姿势,让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然后把头靠在他胸口,一抬头,就能听见他坚实有力的心跳。 他又想起八年前的新婚夜。他把药倒的埃尔谟留在床上,独自离开。之后很多年里,他总梦回那一夜。 梦里他没有离开,而是在他身边躺下,与他相拥而眠,一起等到天亮,等到他们相伴余生的第一天。 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但这次不会了。 因为,他再也不用醒来了。 -- 埃尔谟睁开眼时,四周很安静。 耳边传来引擎的轰鸣,均匀平稳,提示着跃迁舱正在太空里巡航,一切正常。 有一缕发丝扫过他的下巴,他怔了怔,低下头。 怀里的人正在安睡。 没戴面具,是他本来的脸,双眼闭着,睫毛垂下来,安静地搭在眼睑上。 一只手环绕着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胸膛上,是很依赖的姿势。 埃尔谟的目光一瞬间柔和下来:“佩佩……” 每次看见裴隐本来的脸,他总会感到由衷的高兴,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他熟睡的脸颊。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他微微一愣。 “佩佩,”埃尔谟眨了眨眼,语气是真切的困惑,“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裴隐没有回答。 也是,他睡熟了,自然不会回答。 埃尔谟坐起身,把整床被子都扯过来,试图全部裹在他身上。 他反复告诉自己,动作要轻一点,不要吵醒他,可他的手却越来越抖,越来越不听使唤,被子怎么都裹不严实,动静大得连自己都觉得吵。 可床上的人始终没有醒来。 “还冷不冷?”他隔着被子把他箍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 裴隐还是没有回话。 那张脸明明红润,皮肤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就像一具假人。 埃尔谟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伸到一半,像被烫着一样猛地缩回来。 第129章 “……是不是温度太低了?”他低头,对着怀里的人说。 “……” “是太低了,”他听见自己说,“你继续睡,我去开暖气。” 他把裴隐放平在床上。 开暖气…… 要给佩佩开暖气。 开了暖气,他身上就不会冷了。 脚步是飘的,眼前一阵阵发白。肩膀撞上门框,闷响一声,又撞上墙壁。终于走到睡眠舱门口,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一下炸开,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栽下去。 手肘撑了一下地,没撑住,他想爬起来,可第二波情绪很快冲上来,比刚才更凶更猛,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埃尔谟蜷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后背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第89章 无尽长夜 跃迁舱凭空浮现时,月陨宫上下骤然紧绷。 没人知道这东西怎么突破的防线,就那么降落在守卫森严的宫殿正门前,因而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舱门开启的瞬间,十几把枪口同时对准那道缝隙。 然后,齐齐僵住。 “陛、陛下……” 宫人们仓促列队,他们今早才接到消息,说陛下外出巡视,少说三五日才能回宫,谁也没料到,他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回来。 奥安帝国新皇穿过人群,对四周惶恐的眼神和参差不齐的行礼置若罔闻,径直往寝殿方向去。 一名宫人硬着头皮追上,问是否要准备餐食,埃尔谟只是摆了摆手。 就在转头的刹那,宫人看清了他的脸。 嘴唇干裂,眼窝发青,整张脸被抽干了血色,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仿佛什么都没有,瞳孔涣散得像两个空洞。 如果陛下的身体出了什么差池,谁都担不起责。于是宫人咬牙跟上:“陛下,您的脸色——” 埃尔谟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然后将门关上。隔绝一切杂音。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埃尔谟站在门后,闭眼缓了几秒,然后绕过壁炉,从花瓶背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信封。 封口完好,附着生物认证,那是他的遗嘱。 自从裴隐被判死刑那天起,他就已经开始为以后做好准备。 他膝下无子,如果骤然离世,必然引起帝国震荡。所以这段时间,他已经在皇室血脉中挑好了能堪大任的继承人。 按照原计划,那天行刑后,裴隐会在所有人眼中宣告死亡。但注射器里的毒药早就被调换,裴隐会活下来,而埃尔谟会带着他乘上跃迁舱,永远离开首都星。 可惜……事与愿违。 埃尔谟把遗嘱扔进壁炉。 火舌舔上纸张,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纸页卷曲、发黑、碎裂,最后化为灰烬。 他转身,走向大殿深处。 阶梯向下延伸。他在地下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努力调整呼吸,又清清嗓子。 他必须以最好的状态走进去。 几秒后,埃尔谟抬手,按上解锁面板。 门开了。 “念念。”他一边喊,一边往里走。 这段时间,他一直把裴安念安置在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安全。 绕过一个废弃的置物架,他又喊了一声:“念念?” 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看见那小小一团。 小家伙把自己整个蜷起,缩在墙根。如果不细看,会以为是个沾了灰的橡胶玩具。 埃尔谟在他面前蹲下,碰了碰的身子,语气尽力温和:“怎么躲在这儿?” 被碰到的瞬间,小家伙动了一下,把自己团得更紧。 虽然没得到回应,可就在那一下细微的颤动里,埃尔谟忽然感觉胸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填满。 “看来你爹地没冤枉你,”他笑了笑,“你果然就爱往脏兮兮的地方钻。” 地下室当初只来得及简单打扫,搬了张书桌,放了几本幼儿读物。现在看来,他临时找来的这些给裴安念解闷的东西,他是一样也没动。 那孩子那么敏感,陌生的地方他肯定住不习惯。埃尔谟已经想好了,最近除了处理政务,他不会再住在月陨宫,要尽快带裴安念回府,多陪陪他。 “走吧,”他把裴安念从角落里捞起来,“我们回家。” 一人一崽很快瞬移回府上。 裴安念还是不肯说话。 埃尔谟站在一旁,难得有些无措,他没应付过这种情况。 或许是离家太久,还没缓过来吧。埃尔谟想,那就先不打扰他。 但总得吃东西。 吃什么好呢? 从前在太空流浪时,裴安念天天啃饼干。埃尔谟嫌营养太单一,变着法让他吃蔬菜,小家伙还是爱答不理。 后来他自己研究配方,在府上给他烤饼干,往黄油里拌胡萝卜泥、菠菜碎和谷物粉,捏成小章鱼形状,就这么哄着喂。 对。 做小饼干。 埃尔谟像是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人,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执行的指令,于是机械地转身往厨房走。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他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明明是做过无数次的流程,却总是丢三落四,忘记步骤。他的右手大拇指还缠着绷带,动起来不方便,端盘子时忘了伤,面糊打翻在地,把厨房弄得一片狼藉。 比平时多花了两倍时间,才勉强烤出两盘。一盘菠菜味,一盘胡萝卜味,他把饼干装进小篮子,端进裴安念的小屋。 小家伙裴安念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趴在桌上,小小一团,蔫答答的。 埃尔谟看得心里一阵发涩,强撑起笑意,走过去。 “念念,”他把篮子放在桌上,“给你烤了饼干。” 裴安念抬起眼睛,身子没动,眼珠却追着他转。 埃尔谟在他对面坐下。 “最近是不是都没好好吃东西?”他努力学着裴隐说话时轻快含笑的语气,“快尝尝,这次做了两种口味。” 裴安念只是静静看着他。 埃尔谟读不懂他的眼神,又笑了笑:“好久没画画了,我给你把画板拿来,好不好?” 看见埃尔谟嘴唇扬起的那一瞬,裴安念突然低下头。 “不想画?”埃尔谟温声道,“那就先休息,这段时间,你肯定累了。” “……” “爹地最近……”埃尔谟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发疼,“最近出远门了。” 终于,裴安念的脑袋动了动,四目相对的瞬间,埃尔谟扯了扯嘴角。 “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跟我说,”说着,他把篮子往前推了推,“来,先尝尝饼干。” 裴安念顺着他的动作看向篮子,目光定了定,随后脑袋支棱起来,叭叽叭叽爬到一个篮子旁边。 可他始终没有伸出触须,只是静静看着。 “怎么了?是不喜——” 察觉到他沉默的时间有些太长,埃尔谟探头去看。 那篮胡萝卜饼干软塌塌的,还是面糊的形状,根本没有烤过的痕迹。 埃尔谟茫然地眨了眨眼,抬起头,看见裴安念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仍看着自己,又本能地弯了弯嘴角:“抱歉,你先吃另外一篮,这篮我再重新——” 他伸手去提那篮生饼干,一时忘了手上的伤。手一抖,篮子往下掉。 眼看就要落到地上,却被几根触须托住,放回桌上。 埃尔谟低头,看见两根触须已然缠上自己的手腕。 “不要烤了,”触须收紧,捏了他一下,“去睡觉。” 埃尔谟怔住,习惯性又想笑:“那你先吃——” “……不要笑了,”裴安念突然拔高声音,咬住嘴唇,像是忍了很久,“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埃尔谟没说话。嘴角的笑意慢慢散尽,点了点头。 裴安念盯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夹起另一个篮子里一块烤好的饼干,送进嘴里,一口口嚼碎。 等裴安念吃完饼干,埃尔谟提着空篮子出来。 回到自己房间,他漫无目的走了一圈,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最后在床上躺下。 刚躺下时还好,可四周一旦安静下来,那锥心刺骨的疼就涌上来,他挣扎着撑起身,又试着躺下,还是没能入睡。 最后他起身,召来跃迁舱,走了进去。 “佩佩。”埃尔谟喊了一声,走到床头。 裴隐睡觉总爱踢被子,因为这毛病,不知道着凉了多少回。以前他每次清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 今天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没有一角凌乱。 总算是不踢被子了。 好乖。 埃尔谟在床头坐下,目光放空,下意识不去看床上。就这么坐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念念他……情绪不太好,不怎么说话。可能是宫里待久了,有点怕人,”他嘴角牵了牵,“我说你出了远门,不知道他信不信。你也知道,我不太会撒谎。” 第130章 “不过他很乖。就算猜到了,也没问。” “可我做得很不好。” “学你那样对他笑,他不喜欢。” “饼干也烤不好,差点害他吃了生面糊。” “第一天就做得这么差劲,”他苦笑一下,“你也是心大,怎么会放心把他交给我。” 如今回想起跃迁舱里发生的事,埃尔谟脑子里仍是浑浑噩噩一片。 在意识到裴隐浑身冰凉和室温无关之后,他的记忆就像是被切断了。他隐约记得自己昏过去过一次,又似乎没有。只知道那段时间,大脑确实停止过运转。 他一度想过,就让跃迁舱在宇宙里漫无目的地飘荡。反正遗嘱已经立好,没什么可挂念。 到头来支撑他回到月陨宫的,只有一个念头——裴安念还在那里。 他不能把裴安念独自留在月陨宫。 更不能把他独自留在人世间。 他答应过裴隐,要好好陪裴安念长大,他不能食言。 只是现在看来……裴隐可能还是信错了人。 “我……”埃尔谟声音发颤,那股锥心刺骨的疼又翻涌上来,他用手肘抵住胸口,“念念……不能没有你。” “佩佩……”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敢看床上。 距离裴隐失去生命体征,已经快十二个小时,他怕一扭头,就看见床上那人身上出现一些活人不该有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可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 就算腐坏了又怎样?他还是想看他。 埃尔谟终于侧过头,往床上瞥了一眼。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怔住。 裴隐的脸色白里透红,充满生机,就和活着时没两样。 一时间,埃尔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化了妆,故意整蛊自己。他凑近细看,确实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色。 死亡十二小时,脸色依然红润。这根本闻所未闻。 ……不对。 并非闻所未闻。 埃尔谟的母亲在去世后,遗体一个多月都没有腐败,面色始终红润。 这件事在宫里流传了多年,埃尔谟并没亲眼见过,只当是有人恶意编造,用诡谲的说法抹黑她是异端。 而现在,裴隐躺在他面前。 与传闻中的描述……一模一样。 第90章 雨后晴空 距离母亲离世,已经过去二十余年。 很长的时间里,母亲的死对埃尔谟来说,只是一团迷雾。他知道她死了,仅此而已。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仅不记得母亲的死状,甚至不记得母亲为何而死。 他记得她临终前的每一句嘱托,记得她反复提醒自己吃的那些钙片,可这么多年过去,他竟从未追问过她的死因。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横在那里。每次思绪刚往那个方向延伸,就被挡回来。 而现在,那道屏障……消失了。周围变得一览无余,他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不对劲。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一步一步来,他得先专注于眼前的事。 裴隐的情况,和传闻中母亲当年的遗容一模一样,而裴隐所用的容器置换仪式,正出自母亲的手稿。 如果裴隐是因为容器置换才变成现在这样……那母亲呢? 难道,她也进行过同样的仪式? 有什么关键的东西就在眼前,只差一点就能浮出水面。 他得再看一遍母亲的手稿。 埃尔谟跌跌撞撞冲出跃迁舱,闯进裴隐的住处。 当初他把扫描进光屏的手稿全解读了一遍,如今看来,裴隐瞒着他做了那么多事,手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床头,床尾,柜子夹层,地板缝隙……他疯狂地翻找,终于,在衣柜最底层的暗角里,发现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笔记。 果不其然,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都是那种诡异的圆环符号。 就在不久前,这些圆环曾在他眼前活过来,重组成他能读懂的文字,让他得以破解容器置换术,拼凑出裴隐的全盘计划。 他闭上眼,试着再次调动感官。 圆环却纹丝不动,试了一次、两次,还是无济于事。 那种熟悉的、文字即将破译而出的感觉消失了,仿佛他从未拥有过那种能力。 ……怎么会这样? 埃尔谟握着笔记本,慢慢跌坐在地,刚才那股撑着他的精神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散去,整个人又陷进迷茫。 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 从昨天到现在,他根本不敢停下来。一旦无事可做,那股锥心的疼就卷土重来。 说时迟那时快,上一秒才察觉到疼痛逼近,下一秒已经漫过头顶,压弯他的脊背。 他用笔记本抵住胸口,整个人蜷缩下去,折成一团,仿佛这样,身体才不会散架。 很快,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没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裴安念已经在门口待了很久,看着那个一向高大挺立的人,此刻跪在地上,脊背发抖。 小家伙咬了咬唇,放轻动作靠近,伸出触须,小心翼翼地搭在那人的背上。 触须落下许久,埃尔谟才迟钝地意识到身后的触感。 他抬起眼,眼神空茫了几秒,渐渐聚焦。 “念念……”埃尔谟撑着身子坐起来,“怎么还不睡?” 裴安念没说话,只是往前爬了两步,在他身侧趴下。 埃尔谟摸不准他想做什么,试探着开口:“爹地以前……是不是会给你讲睡前故事?” 话没说完,嘴上一凉,一根触须啪地贴上来,像吸盘一样封住他的嘴,另外两根触须则缠上他的手腕,见他不为所动,又扯了两下,示意他起来。 埃尔谟还没反应过来,裴安念已经等得不耐烦。触须根部泛起微光,整条绷紧发力,硬生生把他拽到床边。 “爹地说得对,”裴安念低着头,看着被他强行按在床上的人,浑身气鼓鼓的,“你真的很不让人省心。” 埃尔谟皱眉,一时没听懂。 裴安念也不解释,一根触须压上他的胸口,把他牢牢按在床上,其他几根灵活地卷起被子,兜头砸下来。 一套流程走完,小家伙收回触须,触须缩回原本的长短,在埃尔谟枕边叭叽一声坐下:“睡觉。” 看那架势,是非要盯着他睡着不可。 埃尔谟愣了愣,终于读懂了小家伙没说出口的关心。 这孩子……真是被裴隐教得很好。 可越是这样想,他心里越酸。 这样好的孩子,裴隐怎么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世上。 “念念,”他沙哑地叫了一声,四目相对的刹那,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他想说的万分之一,最后只能挤出一句苍白的:“我……会好好照顾你。” 裴安念的表情动了一瞬,沉默了一会儿,他扭过身。 “你照顾好自己就好,”顿了顿,又垂着脑袋道,“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笑不出来……就不要笑。”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埃尔谟刚要开口,又被一根触须强势地摁回床上:“睡觉!” “好,睡觉,”埃尔谟无奈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眼里难得浮起一点笑意,“你的触须——” 嘴又被触须堵住。 裴安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好奇,松开一点缝隙:“触须怎么?” 埃尔谟真心实意地夸赞:“很有力。” “那当然。”裴安念昂首挺胸道。 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触须尖,那点得意慢慢褪去,神情变得有点惆怅,叹了口气:“可惜……就要没有了。” 埃尔谟一怔:“什么?” 裴安念眨眨眼,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贴身的触须慌乱地搓了搓身子:“没、没什么!你快睡!” 埃尔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裴安念已经把被子裹得更紧,几根触须牢牢压上来,一副不让他睡觉就不罢休的架势。 僵持几秒,埃尔谟终究败下阵来,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睡得不好,意识在清醒与梦境之间反复漂浮,脑子乱成一团。 最后一次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裴安念不在身边。 离进宫还有一段时间,他先去厨房做了早餐,端着餐盘去敲裴安念的门。 没人应。 推门进去,也没看到裴安念的身影,但被子鼓起一团,底下明显有什么在蠕动。 埃尔谟走过去,刚伸手想掀被子—— “走开!”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洋溢着明显的怒气,“不要过来!” 埃尔谟的手顿在半空。 ……昨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要进宫,本来想问问裴安念,是想跟着去,还是留在府里。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连推带赶地轰了出来。 第131章 裴安念脾气倔,心思又重,硬来只会适得其反。埃尔谟在门外站了几秒,只得把早餐放在桌上,启程进了宫。 布香仪式上的闹剧渐渐平息,一切总算回归正轨。 埃尔谟在月陨宫书房里坐定,开始处理公务,各地工作报告堆了一桌,他一份份翻过去,手上动作不停,只想着赶紧处理完,回去给裴安念做午饭。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响了一下。 是连姆。 当初得知连姆被裴隐撺掇着骗自己,说不生气是假的。可眼下局势未稳,二皇子刚当众质疑他担任寂灭者期间行为不端,虽然已经化险为夷,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能贸然换人。 权宜之计,只能先用着连姆。 连姆自知心中有愧,接通后吞吞吐吐,绕了半天绕不到正题。直到埃尔谟忍无可忍,让他有话直说。 “是这样的,”连姆深吸一口气,“今早属下去了一座畸变体监牢做例行巡视,这才得知,从昨天开始,各个畸变体的污染指数出现了急剧下降。” “其他殖民星呢?”埃尔谟面色一沉,立刻追问,“是否有类似的情况?” “有。属下已经联系了其他殖民星,奥安帝国所有监牢关押的畸变体,都出现了大幅的污染指数下滑现象,有些污染指数本就较低的畸变体,甚至已经没了异化的特征。” 埃尔谟握着通讯器的指节倏地收紧。 如此大规模的污染指数下降,意味着那个从根源上支撑着这些畸变体的力量,出现了动摇。 他又问:“你刚才说,是从昨天开始的?” “是。” 昨天…… 正是裴隐走的那天。 难道……邪神真的被弑杀了? 念头刚起,又被他自己压下。 按照母亲手稿的记载,容器置换成功的前提,是他和现任邪神容器相距五百米内。容器置换……怎么可能就这么成功了? 下一瞬,他又想到了什么。 如果邪神真的被弑杀,如果污染源开始消散…… 那裴安念呢?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埃尔谟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下一秒,他瞬移回府,直奔裴安念的房间。 回想着今天早上,他只当裴安念是因为失去至亲,所以才情绪反复。 会不会那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如果真是那样,裴安念独自面对那样的剧变,该有多害怕? 昨晚他才口口声声承诺过要照顾好他,如今却把他一个人留在府里……埃尔谟几乎想给自己一巴掌。 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在裴安念的小屋里迅速找了一圈。 没有。 他一边想他可能会去哪里,一边转身准备去屋外。 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就黏在了原地。 门口,逆着正午的阳光,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小男孩,身形纤瘦,长手长脚,约莫七八岁,他扒着门框,脑袋微微探出来,一双圆眼睛警惕地盯着屋内。 看见埃尔谟的瞬间,他眨了一下眼。 瞳孔是干干净净的颜色,灰里带蓝,像被雨洗过的天空。 表情冷冷淡淡的,有些疏离,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可一头乌黑的头发却有点乱糟糟的,几缕发丝翘起,又给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柔软的稚气。 即便如此年幼,五官已经能看出日后的优越,尤其是鼻梁,挺立高耸,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印象深刻。 只是,和那张漂亮的脸蛋相比,穿着简直惨不忍睹,宽大得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埃尔谟定睛一看。 ……确实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那是当初入宫参加晚宴时,他给裴隐准备的那件繁复的礼服,如今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挂在这具小孩的身体上。 袖口被当成领口套着,领口歪斜地落在肩头,长长的衣摆被胡乱缠了几圈,勉强固定住。显然是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实在找不到能穿的,才把这件扒出来裹上。 埃尔谟屏住呼吸,缓缓走过去。 “你是——” 小男孩手扒着门框,那双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埃尔谟喉咙发紧,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出声。 “……念念?” 第91章 父子相认 闻言,男孩没有回答。 但他已经不需要回答,因为就在这时,他松开了扒着门框的手,朝埃尔谟走过来。 一看那走路的姿势,埃尔谟心里再也没有任何疑问。 ……如果那还能叫“走路”的话。 双脚同时离地,整个身体往前一蹦,两条胳膊在空中胡乱划拉。落地时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仿佛在疑惑,自己怎么没能轻巧地弹射出去。 明明看起来七八岁,却显然还没驯服自己的四肢。 男孩抿住嘴唇,咬了咬下唇,委屈又倔强地吸了口气。 再来一次。起跳—— 又失败了。 这回更狼狈,整个人直直往前栽。 埃尔谟回过神,冲过去一把接住他,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视线。 他直接呆住了。 第一感觉是……很眼熟。 眼熟到让人心里莫名发毛。 脑子空白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裴隐的孩子,当然眼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别的理不清的思绪挤了出去,酸意顺着血管往上涌,他看得移不开眼睛。 裴安念被他盯得不自在,两只手背到身后,小声问:“怎么啦?” 埃尔谟声音发哑:“你……很像爹地。” “是吗?”裴安念歪了歪头,眼睛亮亮的,“哪里像?” 埃尔谟盯着他:“眼型。”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眼尾却隐约有了上挑的弧度,像还没长开的桃花眼。最像的是眼神,很亮,像有星星藏在眼底。 裴安念的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还有吗?” “肤色,和他一样白,”埃尔谟的目光认真地在那张小脸上扫视,“耳垂也像。” “……还有吗?”裴安念垂下眼,像是紧张,“除了爹地……还有没有像谁?” 埃尔谟目光顿住。 ……还像谁?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张脸。 刚才第一眼看过去,他的确觉得眼熟,下意识觉得,都是裴隐的影子。 可现在被裴安念这么一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让他眼熟的地方,好像不全是来自裴隐。 他一边端详,一边缓缓地、自言自语般开口:“有些像我——” 裴安念肩膀猛地绷紧,整个人被提起一口气。 “——母亲。” 裴安念:“……” 他微微张着嘴,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呆呆地重复:“像……你母亲。” “瞳色,”埃尔谟点头,还在认真分析,“还有鼻子。” 虽然多年没见过母亲,但他仍记得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雾蒙蒙的湖面。鼻梁挺直,是很标致的美人。 裴安念那口气彻底泄了,一时觉得埃尔谟这番话比他八只手变成两只手还难接受。 见他脸色不好,埃尔谟以为他是没见过自己母亲,听了这话自然犯糊涂,便多解释了一句:“我母亲,长得很好看。” 可裴安念脸上的阴云丝毫未散。 “怎么了?”埃尔谟皱眉。 下一秒,裴安念转身就冲,腿又不长记性地往上蹦,眼看又要摔倒。 “慢点,”埃尔谟眼疾手快拽住他,眉头一拧,声音不自觉带了厉色,“刚变成人形,路都走不好,跑什么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裴安念本就在气头上,被这一顿训斥兜头砸下来,更是火上浇油,狠狠甩开他的手。 本以为他还要往外冲,却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 埃尔谟:“……” 怎么都变成人了,闹别扭的习惯还和以前当小触手的时候一样? 只是如今四肢纤长,再也没法把自己团成颗球了,最后只好像个普通人类那样,把手臂交叠起来搁在膝盖上。 埃尔谟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刚靠近,裴安念就警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方向继续背对着他。 “……就知道你认不出来。”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 埃尔谟一怔:认不出来? 他不是第一眼见到他,就叫了“念念”吗? 裴安念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恨铁不成钢地开口:“……真的好笨。” 埃尔谟嘴角一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算了,”裴安念憋了半天,气鼓鼓地补了一句,“像奶奶也好,不用像你那么笨。” 埃尔谟坐在他旁边,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沉默片刻,他开口,“我可能……是有些笨。” 第132章 裴安念侧过头瞥他一眼,重重在地上跺了一脚。 真是没救了! “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好一个人,”埃尔谟盯着灰白的地面,目光空茫,“也不知道怎么像你爹地那样,让你喜欢。” 自从行刑那天回来,他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掏空了。唯一支撑他的念头,就是把裴安念好好养大,这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 这些天,他努力在裴安念面前,扮演裴隐该扮演的角色。 但这比他想象中更难。 他和这个孩子非亲非故,凭什么取代他的亲生父亲? “我也不知道,你爹地为什么会相信我能照顾好你,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 “你刚刚说什么?”埃尔谟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奶奶?谁是……奶奶?” 裴安念:“……” 这下总该明白了吧。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可过了好几秒,埃尔谟依旧一脸空白。 裴安念终于忍无可忍:“你怎么还是不懂啊?!” 埃尔谟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男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高挺的鼻梁。 是像他母亲没错。 但也完全可以说是像—— “你、你的意思是,”说出的每个字都像会蜇人,让他的舌头阵阵发麻,“你是我……我是你……” 语无伦次了半天,那几个字却迟迟说不出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震惊、怀疑、惶恐、难以置信……精彩纷呈。 裴安念一直紧抿的嘴唇,终于出现了松动的痕迹,有什么东西终于克制不住了,一发不可收拾。 下一秒,一道影子猛地扑过来,撞得埃尔谟向后一晃。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胸口,瘦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发抖。 然后,用很轻却清晰到让人心脏发颤的声音,喊了一声:“爸比……” 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埃尔谟迟钝地抬起手,抱住那片单薄的后背,掌心触到真实的骨骼与体温。 可这一切对他来说却无比虚幻。 裴安念是他的孩子。 他就是裴安念口中那个“爸比”。 可这怎么可能? 暂且不说裴隐和他重逢那么久,他和裴安念相处这么久,他竟一直被蒙在鼓里。单从科学的角度说,这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把怀里的男孩推开一点,看见裴安念已经泣不成声,哭得眼睛通红。 心口一软,他下意识伸手替他擦泪,然后认真看着这张脸。 一旦那个可能性钻进脑子,再重新看这张脸,他才发现,这张脸比起像裴隐,显然更像自己。 甚至可以说,刚才他说的眼型、肤色、耳垂,是他从这张脸上能找出的、为数不多和裴隐相像的地方。 除去这些,这张脸简直就是自己的缩小版。 “可是……”埃尔谟仍被现实砸得发懵,“这怎么可能?” 裴安念正哭得抽抽嗒嗒,一听这话,眼泪都忘了流,两条和埃尔谟一样英挺的眉毛瞬间蹙起:“什么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是我的……” “我就是你的小孩,有什么不可能?”裴安念脸一垮,一把推开他,“你是不想认我吗?” “没有,”埃尔谟急忙否认,“只是,我和你爹地,我们没有——” 裴安念天真地眨着眼睛:“没有什么?” 埃尔谟噎住了。 这不是适宜跟八岁孩子……解释的内容。 可裴安念哪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叫爸比了,多好的事,难道爸比不该跟他一样高兴吗? 结果呢?他却一脸见鬼的表情,还说什么“不可能”! “你就是不想认我!”裴安念眼睛又红了,扯着嗓子喊,“是……是我不可爱吗?” “没有……”埃尔谟苍白地解释,“怎么会?” 裴安念越想越气,气上头了,下意识想甩触须,结果两条小细胳膊挥出去,拳头软绵绵地砸在埃尔谟胸口,根本使不上劲。 “好难用……”他嫌弃地盯着自己两条没用的手臂,怨念几乎要溢出来,“不要当人,当人一点也不好。” “会习惯的,”埃尔谟重新把人抱进怀里,“对不起,念念,爸比错了。爸比没有不认你,爸比只是……”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他深吸一口气:“爸比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不敢相信。” 怀里的人挣了一下,很快老实下来,脑袋搁在他肩上:“真的?” 埃尔谟退开一点,低头看进那双通红的眼睛。怒气来得快,散得也快,此刻只剩下亮晶晶的期待。 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被这么一揉,裴安念情绪肉眼可见地回升。眼珠子乱转,心情一好,又想晃触须。肩膀刚扭了两下,忽然皱起脸:“这件衣服把我脖子卡得好痛,有没有大一点的?” “……”埃尔谟沉默一秒,“因为那是袖口。” “啊?”裴安念低头研究自己,脸腾地红了,“哦……” 埃尔谟由不得想起那天晚上,裴隐陪他进宫赴宴前,被同一件衣服难倒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胀的感觉。 “不怪你,是衣服的问题,”他的语气温和下来,“别急,我让人送合身的来。” 当初他搬到府上时已满十六岁,个头早就长开了,府里压根没有孩子的衣服,只能让宫里现备。 量尺寸时裴安念很配合,乖乖伸着手臂站着。测完之后,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努力适应刚刚到手的新四肢。 埃尔谟站在床边,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跑远,胸膛里那块巨石重新压了回来。 他不想让裴安念觉得自己不高兴和他相认,但内心的震荡并没有真的停止。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把时间线往回捋。 重逢第一天,裴隐就告诉过他裴安念的出生日期——1190年11月24日。 如果裴安念真是他的孩子,如果两人真的发生过什么……能让裴安念来到这个世界的事情,那就只能是在新婚夜。 可他完全没有那一晚的记忆。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新婚夜那天,裴隐偷换过他的钙片。 按以往经验,每次忘了服药,他的精神就会失控,做出一些自己都不记得的事。 难道,记忆里的断片,就发生在那段时间? 这似乎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点。 新婚夜那晚,裴隐明明是为了逃走,才对他的药动手脚。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和他发生关系?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除非,是他强行侵犯了裴隐。 这个念头太过可怖,让他不愿面对,却越想却越觉得合理。 虽然那时他还不是高等级alpha,但体能碾压裴隐绰绰有余。再加上没服药,精神失控,那种状态下,如果他真要对裴隐做什么……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否则,以裴隐当时避他如蛇蝎的态度,怎么可能自愿和他上床? 埃尔谟瞬间如坠冰窟。 他竟然……侵犯了裴隐。 一直以来,他恨透了那个让裴隐怀孕的混账男人,无数次想过,如果那个人是自己,他一定会做得更好。 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是他害裴隐怀孕。是他违背裴隐的意志,强行和他发生关系。是他让裴隐经历分娩的剧痛,是他在裴隐肚子上留下那道消不掉的疤…… 他不敢去想,那天夜里,裴隐被他压在身下时,该有多绝望。 而现在,他甚至没办法为带给裴隐的所有痛苦,说一句对不起。 刚刚父子相认的那点暖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透。埃尔谟手指发麻,四肢冰凉,整个人像被封进冰层里下沉。 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通讯器响了。 不是平日处理公务那个,而是担任寂灭者期间,用来联络215号收容站的加密终端。 自从卸任,这些事都交给了连姆,这个通讯器已经很久没响过。 埃尔谟手指顿了一秒,点了接通。 “您好,这里是垩星公墓,”通讯器那头传来彬彬有礼的女声,“请问您认识裴隐先生吗?” 埃尔谟警惕地没有回答。 “很遗憾,接到这通电话,意味着裴先生已经过世,希望您节哀顺变。” “谢谢,”他开口,“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多年前裴先生曾在我们这里预约过代理殡葬服务,委托我们在他过世后处理后事。但就在最近,他取消了服务,并留下这个号码,嘱咐我们一旦确认他的死讯,就联系您。” “您说,他是最近取消的?”埃尔谟追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第133章 通讯器那头传来翻阅资料的轻响,随后报出一个日期。 埃尔谟脑子里飞快计算,那个时候,他们正在度蜜月。 那是他们蜜月的最后一站,一颗以海滨美景出名的星球,他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通讯器那头,工作人员继续道:“裴先生对身后事有详细规划,有些必要用品正寄存在我们这里。请您提供收件地址,我们将为您运送。逝者已逝,再次请您节哀。” 为了安全起见,埃尔谟联络了连姆,让他亲自去垩星取件,并全程给他开了快速通道。 不到一个小时,那些裴隐寄存的东西,就抵达了府邸。 打开集装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水晶棺。 连姆之前调查过那个公墓,裴隐确实在那里寄存过一口棺材,看来这就是他自己挑的那一口。 和水晶棺一同抵达的,还有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裴隐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埃尔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视线往下挪,注意到背景里有一抹绿色。 他想起来了。这是蜜月期间,他在那个乐园星上,和小绿鸟雕像的合照。 那天裴隐说,要照一张全家福。 埃尔谟以为他是想和裴安念合照,自觉退到镜头外,后来却被裴隐拖了回来。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天裴隐说的“全家福”,是什么意思。 埃尔谟握着相框的手开始颤抖,就在这时,他在箱子最底层看见一个信封。 纯白的封面上,是裴隐的笔迹——“埃米,亲启”。 埃尔谟撕开封口—— 亲爱的埃米: 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又骗了你一次。 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第92章 青出于蓝 刚读完开头两行,一股剧痛沿着神经窜至四肢百骸。缓了好几口气,埃尔谟的视线才重新落回信纸—— 埃米,你曾经说希望我以后这样叫你,没想到我一直拖到现在,连念念都比我叫得早。那就让我多叫几声吧:埃米、埃米、埃米。 我现在在海边,闭着眼睛装睡。念念非要我陪他搭沙堡,我就说困了,让他去找你。好吧,又骗了你一次,但我只是想用这段最美好的时间,给你写这封信。 我的人生已经开始倒数,具体还剩几天,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我希望越短越好,否则夜长梦多,只让你和念念继续处在危险里。 走之前,有些话还是想对你说。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你会怪我吗?怪我那么晚才让你跟念念相认。可不管怎样,我给你们留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你可以亲眼看着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朋友,学会走,学会跑,慢慢长成一个好看的大人,见证那些我注定错过的第一次,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补偿。 其实我不担心念念。他是个很坚强的孩子,人生路也还长,无非是陪在身边的人,从爹地变成了爸比。我知道你会做得比我更好。有你在,他一定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我担心你,我的埃米。 我知道我走之后,你会好好活着,会把念念教得很好,会当一个特别棒的爸比。可我也知道,你有多想让我活下来,你为我找过那么多治疗的办法,每次我身体有一点点好转,你都高兴得不得了。 我不想你觉得,我最后还是死了,你的努力就成了徒劳。我希望你知道,就算我还是走了,你也治好了我。你给我的,是远比圣盾更坚固的力量。是你让我的生命有了重量,让我即使离开,这条生命也有了延续的意义。 谢谢你,埃米。我真的很幸福。 最后,再帮我办件事吧。 你应该收到那具水晶棺了,漂亮吧?我可是挑了很久的呢。你知道的,我就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还有那个相框,你一定认出来了,是从全家福里裁出来的,我指的是我们三个那张。这是我为自己选的遗照,也是我希望你和念念,最后记住我的模样。 以前我一直觉得,垩星公墓是最适合我长眠的地方,但现在,我有了更好的选择。 埃米,把我葬在你的动物墓园吧。 让我变成养分,滋养你府邸上的每一朵花,你伏案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能闻见我;或者让我变成一阵风,在念念荡秋千的时候,偷偷推他一把。 就像那些在你府上寿终正寝的松鼠、兔子和狐狸,我又何尝不是一只偶然闯进来的小动物?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满身是伤,在你这里得到了永远的庇护。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办法亲眼看见念念长什么样子。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一定特别像你。毕竟,我可是投了好多硬币许愿的,要是不灵验,哼哼,我就亲自去找那些神啊仙的算账! 现在我一抬头,就看见念念在跟你比谁的沙堡搭得快。你也真是的,怎么能允许他用八根触须参赛呢?这根本不公平。 写完这里,他已经赢了。我不能继续写了,因为他正朝我跑过来,多半是来炫耀他是如何大获全胜的。我可告诉你,孩子不能老惯着,你得教会他什么叫公平竞赛。 这次我替你说,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你的妻子 佩佩 -- 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时,埃尔谟的膝盖一弯,重重砸在地上。 眼前再次模糊,分不清是血是泪,他猜是血,因为视野边缘正被黑暗吞噬。他不敢抬手去擦,怕弄脏了手里那封信,只能拼命逼自己聚焦,透过那层晕开的黑雾,死死盯着落款。 你的妻子。 妻子…… 抚过这几个字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顺着字迹的一笔一划流走,从指腹一路麻到心口。 这两天,他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所有感官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可就在这一刻,那层屏障碎得干干净净。 环顾四周,确认裴安念不在视线范围内,才允许自己把额头抵在床沿,从身体最深处挤出一声声绝望的抽泣。 都是他的错。 当年母亲为了救他葬送性命,仪式失败,邪神一直蛰伏在他体内。那份诅咒就这样从他身上延续给了他的骨肉。 埃尔谟不禁想:裴隐刚刚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好不容易逃出维尔家,逃出奥安帝国,终于可以拥抱自由,结果发现自己肚子里多了个孩子。对那时候的他来说,这到底是馈赠还是负担? 他当然知道后来裴隐有多爱这个孩子。可如果不是自己身上这该死的诅咒,他的孩子本该生下来就健健康康,他们父子本不必承受这么多的苦难。 都是因为他。或许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一个人孤独而痛苦地活下去,为他的罪孽赎罪,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擦干眼睛,确认自己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这才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裴安念在荡秋千。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知道把腿收好,也不再把手当成触须乱晃。他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念念。” 明明刚才没发出什么撕心裂肺的声音,开口才发现,嗓子沙哑得只能挤出一点虚弱的尾音。 大概是这声音实在太过异常,裴安念乖乖从秋千上跳下来,任由埃尔谟牵起他的手。走了一段路,忍不住仰头问:“我们要去哪里呀?” 埃尔谟没回答,带着他走向动物墓园。 一排排小墓碑整齐安静地立着,石面被风雨磨得温润。他在其中找了个被许多小动物包围的空地。裴隐喜欢热闹,这样他才不会孤单。 紧接着,他按动戒指,带裴安念进入跃迁舱,在一间睡眠舱前停下。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转身走到裴安念面前,蹲下来。 “念念,”埃尔谟扶住孩子的肩膀,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灰蓝色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他,“对不起,我骗了你。爹地他……不会回来了。” 说完,他闭上眼,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过了几秒,听见裴安念的声音响起:“那是……爹地吗?” 埃尔谟睁开眼,见裴安念正往床上看,他点了点头。 裴安念松开他的手,自己走过去。 埃尔谟一直盯着他,随时准备在他崩溃的瞬间冲上去,但裴安念只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床上的人依然红润的脸颊,随后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他想,或许裴安念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像当年的自己,也是在母亲过世很久后,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之所以带他来这里,其实只是想让孩子见爹地最后一面。 虽然裴隐现在看起来很好,甚至比平时更加安详,但埃尔谟还是不敢让他看太久。 “念念,”他蹲下来,握住裴安念的手,“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爹地,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们受了那么多苦。” 他原本不想让裴安念知道这些,本想让他轻松快乐地、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像自己不在的那些年里,裴隐在他面前说尽自己的好话,让他以为世界上有一个很好的爸比在远方爱着他。 第134章 可这不一样。裴隐的离开,自己难辞其咎,他不想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而骗他。 “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把他换回来,让他陪着你长大,”埃尔谟努力稳住声音,喉间哽得发疼,“可是我做不到。爹地走了,爹地选择……把你留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但我保证,我会尽全力对你好,我会用我的一切,做好你的爸比。” 埃尔谟半跪在地上,和裴安念视线平齐,姿态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忏悔。 等了半天,额头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这个是怎么回事?”裴安念凑近,手指戳了戳他额头上那块明显的乌青,“刚才都没有的。” 埃尔谟愣了愣,大概是刚才抵在床沿的时候太用力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疼不疼啊?” 埃尔谟摇头。他没有撒谎,是真的不疼。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裴安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爹地跟我说过,你就是喜欢做伤害自己的事,”裴安念气鼓鼓地看着他,声音故意掐得很凶,可再怎么装也还是奶声奶气的,“等他回来,我要跟他告状。” 埃尔谟眼里闪过一抹不忍。 “念念,爹地不会再回来了,”他认真看着那双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努力让一个孩子接受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实,“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真的……不会再醒了。” 裴安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小声地说:“……那是他以为。” 轻飘飘的一句话。起初听着无关痛痒,像小孩天真又固执的坚持。但越琢磨,埃尔谟越觉得不对劲。 不由得回想起裴安念这些天的表现,从得知裴隐离开到现在,裴安念一直不哭不闹。 太多异样涌上心头,埃尔谟扶住他的肩,目光锁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安念的牙齿陷进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爹地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那个坏东西在你的身体里,会偷听到我们说话。” “我也不能告诉爹地,如果他知道有两个配方,一定会想办法让我说出另一个,我肯定拗不过他的。” 埃尔谟呼吸一紧:“什么……两个配方?” 裴安念深吸一口气。 “爹地以为我看不懂那些东西。但我早就看明白了,”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埃尔谟,“他想把那个坏东西,从你身上转到他自己身上。” “那天他给我看了几份手稿,我知道,那个药引就是会杀死爹地的东西,他吃下去,就会和坏东西一起死掉。” 埃尔谟隐隐察觉到什么,心跳开始加速:“你给他的配方,并不是会杀死他的那种药引,是不是?” 裴安念沉沉地点头。 “那个手稿上面,其实写了两个配方,一个会杀死坏东西,还有一个,只会让坏东西睡很久的觉。和死了很像,但其实没死,时间一到……祂就会醒。” 埃尔谟转过头,看着床上沉睡的裴隐。这几天迟钝得像生锈一样的思绪,终于运转起来。 原来裴隐的身体没有腐坏,是因为邪神只是在休眠,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容器腐坏。 远离他许久的生命力,像潮水一样重新灌进身体,他焦急地追问:“念念,你知不知道休眠能持续多久?” 裴安念想了想:“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所以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救回裴隐。 巨大的狂喜轰然砸下来,砸得他眼前发白,这些天以来,准确来说,是数不清多久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露出笑容,冲上去一把将裴安念搂进怀里:“念念,你不知道,你做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裴安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砸得有点懵,但被爸比这么一夸,那点小得意又从心里咕嘟咕嘟冒上来:“爹地看不懂手稿,所以只好我说什么他听什么,他还发现我少读了一页,差点就露馅了,还好我反应快!” 埃尔谟听着他绘声绘色地讲自己斗智斗勇的故事,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不愧是爹地的孩子。” 谁说这孩子不会撒谎的?简直青出于蓝。 他垂眸,对上裴安念那双写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睛,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之所以他会瞒着裴隐做这些,都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在所有事情收场后,把裴隐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一时间,仿佛有无穷力量重新注入身体,埃尔谟感觉自己短暂地活了过来。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把裴隐救回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念念,你放心,”他把裴安念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郑重地起誓,“我会把爹地还给你,我向你保证,爹地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好不好。” 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不好。” 埃尔谟一愣,松开手,怔怔地看着他。 “是你们,”裴安念攥住他的衣角,“你们两个,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第93章 拨乱反正 整整三天,月陨宫灯火通明。 书房里的人不歇息,外面的侍从也不敢睁眼,送进去的餐食冷了又换,始终无人问津。 长廊两侧的侍从齐刷刷躬身,只见那道身影疾步而出,衣袍带起风,直奔宫门而去。 内廷总管快步迎上:“陛下——” 按规制,他并不必亲自来月陨宫当值,但过去几天,关于新皇不寝不食的消息一茬接一茬传进耳朵里,他终究是坐不住。 可当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却又心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埃尔谟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死灰,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青黑深陷,整个人被抽空了生气,只剩一副挺拔却空洞的骨架。 闻声,他扫了眼那群列队侍立的侍从,语气淡淡:“怎么不去休息。” “陛下未歇,侍从自当侍奉左右。” “没有这个规矩。”埃尔谟收回目光,“以后不必。” 总管咬了咬牙,索性把憋了三天的话倒出来:“陛下,您平日从不在月陨宫安寝,可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无论膳食、陈设,还是别的什么,内廷保证,立刻整改——” “别多想,”埃尔谟打断他,“无非是马上要离宫一段时日,自然得提前将公务处理妥当。” “可是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总管的声音更恳切了,“这几天送进去的餐食,您一口都没动。属下知道陛下勤政,可我们更盼您能长久在位,带着帝国走得更远,而非一时操劳,损及自身。” 话音刚落,他恭敬地弯下腰。身后所有侍从齐齐跟随。 埃尔谟:“……” 这三天他一直忙着安排自己走后的事,确实是什么都没吃,但也不觉得饿。可此刻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心头也不免动容。 视线落向廊侧那一排精致的奶油蛋糕和码放整齐的饼干:“那些点心,替我打包吧。” 众人见他总算松了口,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恩惠,动作飞快地收拾好食盒递上。 埃尔谟接过,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跃迁舱的舱门在身后闭合。 当初再次踏入这艘被偷走多年的跃迁舱时,他曾勒令裴隐清理掉那些杂七杂八养孩子的东西。 如今再看,这里却比那时候更像一间育儿房。 那些曾经横七竖八到处都是的积木、木马都回来了,除此之外还多了一片小型海洋球池,规模虽比不上乐园星,却足够某个小家伙扑进去打滚。 池边立着一块黑板,可以让他画满整面墙。正对入口处是一排新打的展示柜。透明玻璃擦得锃亮,正等着谁把新捏的橡皮泥杰作郑重其事地摆进去。 也不知道变成人形之后,裴安念的喜好会不会变,他只能慢慢摸索了。 只是主舱现在空荡荡的,并没有看见小家伙的身影。 这时,一阵欢快的旋律从睡眠舱里飘出来,是小绿鸟的主题曲。 埃尔谟推门走进去,见裴安念正趴在床头,两条手臂伸得很长,努力将光屏举到裴隐面前,给他放动画片。 其实埃尔谟拿不准,该不该让裴安念离裴隐那么近,毕竟看着曾经总对自己有说有笑的爹地突然躺在床上不动,对孩子来说多少会有阴影。 可是裴安念似乎从不在意。每天都黏着爹地跟他说话,而且总是相信,爹地只是睡着了,一定能听到。 埃尔谟也不知道裴隐是不是真能听到,但久而久之他也开始习惯,每次推开舱门,都看见裴安念趴在床边,对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絮絮叨叨。 如此一来,他心里也能得到一些慰藉,就好像裴隐当真还活着。 此刻看着裴安念举着光屏给裴隐放动画片,他也不觉得奇怪,自然而然地走进去:“给你带了点心。” 第135章 一听到有点心,裴安念嗖地一下扑过去,光屏随手一丢,什么都统统抛到脑后。 埃尔谟笑了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他捡起被扔在床头的光屏,接替裴安念的工作,给裴隐播放下一集,另一只手则握住裴隐的手。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 声音被抽走,时间都拉长,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感受着那只毫无温度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 回过神来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视线里多出一只小叉子,戳着一小块奶油蛋糕。 “你吃。” 裴安念仰着脸看他,几乎要直接把叉子塞进他的嘴里。 埃尔谟顺从地张开嘴。 “甜不甜?”裴安念凑近了,盯着他的表情。 奶油在舌尖化开,埃尔谟努力调动早已沉寂的味蕾,却什么都尝不出来,但他还是回答:“甜。” 裴安念盯着他的脸,撇了撇嘴,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他把叉子放回盒子里,然后安静地靠过来,用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蹭了蹭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跃迁舱外传来一阵颠簸,并不算剧烈,很快就过去,但裴安念却是这时才意识到,他们正在航行。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 “去找静知阿姨。”埃尔谟注意到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屑,伸手替他擦掉。 “真的吗?”裴安念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静知阿姨超厉害的,她一定可以救回爹地!” 埃尔谟没有接话。他把视线移向舷窗。 这次他去找陈静知,是因为需要她的协助。 他的计划说来也简单,无非就是裴隐做法的如法炮制。 既然邪神尚未真正被弑杀,那就把祂重新引回自己体内。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会用到真正能弑神的药引。 不会很难,毕竟他体内已经植入了圣盾。如今他需要的,只是陈静知的一点协助,毕竟她曾经帮裴隐做过一次仪式,再做一次应当驾轻就熟。 然而,等他抵达陈静知的住处,跟她说完计划,陈静知沉默了几秒,一掌拍在桌面上。 “胡闹!”她的眉头紧紧皱起,“你们是觉得邪神是你们游戏的一环吗,可以像个皮球一样被你们踢来踢去?到时候裴隐醒了,你们是不是打算再来一轮,把祂又转移回去?” “不会有再转移的可能,”埃尔谟声音很平,“这次我会确保用对配方,让祂死在我体内,一劳永逸。” “那你打算怎么拿到那个配方?如今邪神已经不在你身上,你不可能再看懂手稿。” “正确的药引配方,念念早就解读过。” 陈静知看着他脸上那副毅然决然赴死的神情,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他知道吗?” 埃尔谟的唇角僵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他把配方给你的后果,就是让你用自己的命,换他爹地的命?” “那也只是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原本的轨道,”埃尔谟面不改色,“毕竟……该死的本就是我。” “那念念呢?”陈静知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拔高,“他就该永远凑不齐双亲?该总是要在你们之间失去一个?” 埃尔谟闻言不语,看向窗外。 院子里,花正开得热闹。裴安念在花丛间跑来跑去。蝴蝶很多,他正追着其中一只,但没追上,终究还是不能太灵活地使用人类的四肢。 埃尔谟甚至能猜到,他此刻一定在想:要是自己还有八只手就好了。 正看得出神,身边又响起陈静知的声音:“你知道刚才他见到我,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埃尔谟的眉梢微动。 “他拉着我,特别骄傲地介绍,说‘厉害吧,那个就是我爸比’,还说你虽然不会修星星,但比修星星还厉害,会给他穿漂亮衣服,给他带好多好吃的点心,简直无所不能。” 埃尔谟脸上那层坚不可摧的外壳,无声地裂了一道细缝。 “你知道他等了多久,才等到可以叫你一声爸比吗?” 窗外,裴安念终于扑到那只蝴蝶,捧在手心里,扭头时正好对上埃尔谟的视线,然后用力挥了挥手。 他笑起来真的很像裴隐,埃尔谟想。 哪怕那张脸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但那笑容,也毫无疑问属于裴隐。 “你忍心让他才刚认回你几天,就要永远失去你吗?” 埃尔谟微微垂下头,眼底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像是在一望无际的雪原里走了很久,疲惫又不知道方向。 陈静知终究心软了几分,叹了口气。 “拨乱反正……”她语气微变,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就算真要拨乱反正,也不该是由你们。毕竟……我们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察觉到陈静知话里有话,埃尔谟的目光重新聚拢:“静知主席,关于邪神,你是否还知道些什么?” 陈静知垂下眼,沉默片刻后反问:“你现在……知道多少?” 这些天,埃尔谟几乎翻遍了母亲留下的所有手稿。 他知道母亲在入宫前就已遭遇邪神。在他尚且年幼时,就明白他作为容器的命运。 他也能猜到,母亲一直叮嘱他吃的那种钙片,实际用途应该是阻断他的记忆,让他每次往那个危险的方向想,就会被什么东西强行挡回去。 “这些年一直给我供应那种钙片的,”他的目光落在陈静知脸上,“应该就是您吧。 陈静知没有否认。 “其实,不只是供应,”她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看向窗外,“我自己……也在服药。” 埃尔谟的眉梢动了动,等她继续说下去。 “作为最后一代人类,我们做过太多事,有的已经越过了良知的边界。如果不忘记……是很难活下去的。” “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埃尔谟脸上,“最近我试着停药,于是……想起了一些事。” “我和塞西莉亚,是第一批前往太空探索的人类。降落的时候,意外和祂打了照面。那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对未知缺乏敬畏,看到一颗陌生星体就贸然靠近。” “还没完全接近,身体就出现了异常,来不及转向,就被一股力量卷了进去。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感觉周围诡异极了,四面八方都像长着眼睛,在暗处看着你。” “再后来,塞西莉亚被带走,而我陷入了很长时间的休眠,事后回想起来,那段时间,邪神应该是想在我们之中挑选一个,作为祂的容器。而比起我,祂终究更属意塞西莉亚。” “几百年的休眠后,我醒了。至于醒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成立了回声组织。而塞西莉亚被奥安帝国的君主带进了宫……生下了你。” “如今想来,是人类的到来惊动了祂。后来塞西莉亚与我通信,她的口述也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我们当初抵达的那个地方,正是邪神的巢穴。这么多年来,祂没有实体,无法传播污染。直到遇到人类,祂才找到了完美的寄居的容器。也是从那时起,祂才得以逃出巢穴,扩张力量。” 听完那段跨越百年的往事,埃尔谟久久沉默,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既然邪神是被人类活动惊醒的的,”半晌,他抬起头,“那有没有试过,把他重新引回巢穴去?” “确实想过,”陈静知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可那片区域的污染指数很高,人类根本无法靠近。” “那是以前,”埃尔谟提醒,“如今邪神陷入休眠,各地的污染指数都在大幅度下降。” 陈静知一愣。 “是啊……”她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眼底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如果真是那样,就可以直接将祂封印进巢穴,也不需要任何人再去做毒皿。” 这只是一个猜测,毕竟没人敢保证巢穴的污染已经降到安全范围。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值得去确认。 事不宜迟,跃迁舱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巢穴的方向驶去,在附近相对安全的一颗小行星上方短暂停泊。 为了保险起见,埃尔谟独自携带着探测仪,乘坐小型逃生艇前往那片曾无法靠近的禁区;而陈静知则带着裴安念,在跃迁舱里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通讯器响了 “已抵达巢穴外围,”埃尔谟的声音传来,“污染指数已经散尽,可以进入。” 陈静知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发哽:“好……那太好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片刻:“念念在吗?” 正在陈静知身边的裴安念耳朵一动,脸凑到通讯器前,恨不得钻进去:“爸比!” “念念,”颤抖的声音顿了一下,伴随着一声粗重的吸气,“爹地……很快就能回来了。” 第94章 祂的巢穴 计划很快成型。 第一步,是要将邪神从裴隐的体内引出去;第二步,则在邪神短暂离体、急于寻找容器的瞬间,确保祂不会扑向任何人类,而是乖乖回到自己的巢穴。 第136章 所以,仪式必须在巢穴内部进行。 哪怕监测数据显示巢穴污染指数已降至安全线以下,也没人敢保证邪神苏醒后,数值不会重新飙升。 这时候,既能抵抗高等级污染,还能实现瞬移的跃迁舱就派上了用场。 方案敲定后,跃迁舱在半空中悬停等待。 陈静知站在舷窗边,目之所及便是邪神巢穴所在的那颗星球。 埃尔谟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怎么?” 陈静知轻笑了一下:“看来不该停用记忆抑制片的,脑子里的事多了,就容易伤春悲秋。” “直面自己的内心,也未必是坏事。” 她偏头看他一眼,笑意淡淡。再转向窗外那片黑暗时,许多尘封数百年的画面涌上心头。不知为何,忽然想说些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事。 “当初我从休眠中醒来,看到所谓的新人类出现,说实话,觉得挺不值得的。没想到我当年拼了命救的同类,竟然是这个样子。” 埃尔谟挑了挑眉:“什么样子?” 陈静知认真想了想。 “体质是变好了,寿命也长了,可是有什么长进?玩的还是党同伐异那一套,把畸变污染这种全人类该一起扛的事变成政治工具,”说完,她又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毕竟你是奥安帝国的君主。” 埃尔谟道:“但我也是塞西莉亚的孩子。” 陈静知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不过,”片刻后,她的眼角带了点促狭的弧度:你知道一开始我最难接受的是什么吗?” 埃尔谟挑眉:“什么?” “是男人竟然能生孩子,”她一本正经地说,“这太震撼了。” 语气显然是在开玩笑,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埃尔谟的嘴角跟着动了一下。但倏忽间,那抹浅淡笑意从他脸上消失不见。 “不能生也好。”他垂下眼。 那样,他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陈静知没听清,也没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顾自往下说:“不过你看,到头来还是得靠你们新人类来收拾残局。要是我们那个时代也有跃迁舱这种技术,说不定一开始,就不会让污染演变到如今这个局面。” “为了人类的存续,你们已经竭尽全力,”埃尔谟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和我母亲,都是如此。” 陈静知的目光微微晃动。 “所以,不存在什么‘拨乱反正’。如果没有你们,新人类不会拥有现在的一切,甚至根本就没有机会存在。” 话音落下,他彻底转过身,方才闲谈的神色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肃然。 “这件事结束之后,无论是我的母亲、你,还是为新人类的现在付出过的所有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埃尔谟顿了顿,郑重其事道,“我以奥安帝国现任君主的身份向你保证,关于畸变体那些撕裂人类的旧账,也都会彻底画上句号。” 仪式需要的材料很多。如今最方便到处奔走的就是连姆,埃尔谟一句吩咐,他便赶了过来,送完材料后还留下来帮忙布置现场。 等到仪式布置接近尾声,连姆想起了什么。 “对了,陛下,这些是您让属下准备的,”他递过去几瓶药丸,“是仪式需要用到的吗?属下可以一并去放好。” 来之前,埃尔谟还特意吩咐他用裴隐曾让他找来的那些陨石灰制备一些药物,原以为是仪式要用到,可眼看着现场都快布置完了,也没听人提起这东西。 埃尔谟伸手接过:“不用。给我就好。” 紧接着,几人分头行动。 连姆带着裴安念安全的小行星附近待命;埃尔谟守在巢穴外面,负责完成封印;陈静知和裴隐一起待在跃迁舱里,等着在药引起效、邪神离体的瞬间启动瞬移。 跃迁舱驶入巢穴深处。 监测仪上的污染数值略有波动,却仍在安全阈值之下。 抵达巢穴后,陈静知为裴隐注射药引,启动瞬移,与此同时,巢穴外的埃尔谟准备好封印。 仪式……开始了。 -- 睁开眼的刹那,入目一片澄澈。 低饱和度的灰蓝色温柔地铺满整个视野,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干净得不染尘埃,让人觉得无比安宁。 裴隐恍惚了一瞬。 这是……天堂吗? 直到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被略微扭曲地投映在一道圆润的曲面上,他才意识到,那是一只眼睛。 意识还没追上来,嘴角已经先一步弯起:“埃——”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只见那只眼睛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方式睁大,然后猛地凑近。 下一秒,一声中气十足的嚎叫在他耳边炸响:“爹地!!爹地!!” 世界地动山摇,他的视线疯狂晃动,几乎以为是从哪里横空飞来一颗陨石—— 然后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疯狂晃他的肩膀。 “好啦好啦别摇了!”他大声求饶,“爹地要吐了!!” 一张巨大的脸闯进视野,近到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两只亮得过分的眼睛,和一张停不下来的嘴。 “爹地?爹地!!!你还好吗?还晕不晕!晕不晕!” “停停停!不准动!”裴隐一把抓住他的下巴,捂住他的嘴,“小嘴巴封起来,再吵爹地生气了。” 裴安念被捏得腮帮子鼓鼓的,睁着一双眼睛看他,乖乖等指令。 ……终于安静了。 “这才乖嘛,”裴隐长舒一口气,看着小崽子乖乖被他制服的模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先让爹地好好看看你。” 他钳住裴安念的下巴,像打量什么稀世珍宝,左看看,右看看,捏捏鼻梁,戳戳下巴。 “这……”嘴角的笑越发收不住,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也太像了吧。” 岂止是像,分明一模一样! 裴隐看着这张脸,越看越满意,细细品鉴了半天才想过来,裴安念还一声不吭地等着他的解封令。 “好了,可以动了。” 话音刚落,裴安念嗷地一声扑上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顿猛亲。 “哎哎哎——”裴隐躲都躲不开,“别亲了!爹地躺那么久没洗脸,不嫌脏啊?” “不脏,”吧唧又是一口,“爸比每天都有给爹地擦脸,不脏的。” 裴隐的嘴角微微顿了一下,笑意慢慢化开,比刚才更柔软:“爸比认出你啦?” “才没有,”裴安念撅起嘴,一脸嫌弃,“他可笨了,提示了他好久呢。” 裴隐笑出声,弹了下他的鼻尖:“爸比来了吗?” “就在外面,还有静知阿姨和连姆哥哥,好多人呢!” 裴隐其实有一肚子问题,比如自己为什么还能醒来,比如邪神现在究竟身在何方。但此时此刻,这些问题都不那么重要。 他从床上坐起来,对裴安念伸出手:“让爹地抱抱。” 裴安念立刻张开手臂,然后被裴隐轻松地拎进怀里。 “念念,”他喜不自胜地大叫,“爹地真的抱得动你!” 裴安念情绪价值给得满满当当,用力点头:“爹地好厉害!” 刚醒那会儿被裴安念晃得七荤八素,可现在随着意识越来越清明,裴隐感觉这具身体前所未有地舒畅,像是睡了很长的一觉,终于睡饱了,每一寸筋骨都充盈着力量。 他就这样稳稳抱着裴安念,走出睡眠舱。 目光一路上都在四处搜寻。 刚走到主控台前,陈静知和连姆听见声响,快速围了上来。于是裴隐那一肚子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知道仪式很顺利,邪神已被彻底封印回巢穴。 他还知道,原来自己机关算计,最后竟是被自家崽子算计了一回。 一想到这小崽子胆大包天,做出这种偷梁换柱的危险事,他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但转念一想……不愧是他儿子。 还怪欣慰的。 陈静知把他按在沙发上,带着医疗设备给他做检查,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医嘱。裴隐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却一直往外瞟。 奇怪。 ……人呢? 终于,在舷窗外不远处,他看见了一道人影。 埃尔谟手里还拿着仪器,不知道在测试什么。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不经意望向跃迁舱的方向。 手里的仪器,直直掉在地上。 陈静知还在耳边念叨,裴隐却已经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冲了出去,一步步向那人走近。 埃尔谟却像是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不动。 距离一点点缩短,就在只剩几步远时,裴隐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一双眼睛佯作生气地看过去。 “喂,我说,”他叉起腰,“我都一路走过来了,最后这几步路,你总得高抬贵腿,意思意思吧?” 对面没有回应,仿佛连呼吸都没了。 第137章 “唉,也是啊,”裴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毕竟是当陛下的人了,身份不一样了,我等平民哪配让您亲自走过来呀——” 话没说完,那人终于动了。 往前走了没几步,裴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色。 怎么埃尔谟看起来……比自己还像尸体啊,刚刚死了一遭的人到底是谁啊? “你……”调笑的心思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你多久没睡觉了?脸色怎么差成这样?瘦了这么多,饭也没好好吃吧?额头又是怎么回事,撞这么大一块?” 裴隐快步走上去,下意识抬手,想去碰一碰他的额头,可指尖刚触碰到他,埃尔谟整个人猛地一震,死死盯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然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暖的。”埃尔谟盯着那只手,声音发颤。 裴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 “是啊,”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埃尔谟的手包在掌心,带着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脸,“暖的,活的。” 又侧过脸,亲了一下他的掌心:“会亲人的。” 对面的呼吸骤然急促,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裴隐就被拽进一个拥抱。 胸腔狠狠撞上对方的身体,冲力大得惊人,那颗刚复工的心脏仿佛被撞得挪了位,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喂……”裴隐的下巴磕在对方肩膀上,艰难地挤出声音,“你们爷俩怎么一个德行啊?刚才差点被你儿子晃散架,现在你又来,能不能心疼一下刚刚诈尸的我啊——” “对不起……”声音贴在他耳边,抖得厉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对不起……” 裴隐叹了口气。 原本还想再贫两句,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啊……”他抬起手,环住那人的背,“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都说了,你又不知道,也不记得。” 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到异样。 埃尔谟的手,一直在抖。 “怎么回事?”裴隐从拥抱里退开一点,捏住埃尔谟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是之前的伤还没好吗?疼不疼?” 埃尔谟没回答,只摇头。 裴隐检查了一下他的大拇指关节,又让他活动了两下。 “也挺灵活啊,应该没留下什么后遗症,那怎么抖得那么厉害唔——” 猝不及防地,埃尔谟扑了上来,蛮横无比,不管不顾,简直如同饿狼扑食,撞得裴隐往后踉跄了一步。 “干嘛呢……念念都没你那么黏人。” 嘴上嘟囔着,却并没推开他,只闭上眼,任由那人用足以把自己勒进骨头里的力道抱着自己。 这才觉得,赴死前想的那些“死而无憾了”“活到现在也够了”,全是自欺欺人的屁话。 活着真好啊。 如果能一直像这样活下去,那活多久都不够。 就这样抱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扭头一看,陈静知站在几步开外,手掌根遮着裴安念的眼睛,但小家伙还在她手底下兴奋地蹦跶,从指缝里往外偷看。 裴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静知主席,是要启程了吗?” “都结束了,还不走做什么?”陈静知的眼睛促狭地眯起,“除非某对爱情鸟打算在这里筑巢?” 裴安念从她手底下挣出来,跟着起哄:“爱情鸟!爱情鸟!” “不了不了,不筑了,”裴隐揉了揉眉心,一把捞起兴奋的裴安念,“走吧,我去启动跃迁舱。” 他说着,一只手牵着裴安念,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埃尔谟,却握了个空。 身后的人没有跟上。 裴隐回头,看见埃尔谟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对不起。” 一时间,裴隐以为他又在纠结以前那点破事,长叹一口气:“你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你那时候又不知道——” “我走不了。” “……什么?” “我控制不住祂了。” 那一瞬间,裴隐脸上血色褪尽。他当然知道,他口中那个“祂”会是谁。 埃尔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裴安念,留给他一句决绝的:“带念念走。” “你在说什么?不是已经封印住了吗?你到底——” 话没说完,空气骤然扭曲,狂风平地卷起,吞没他的视线。 裴隐护住怀里的裴安念,踉跄着后退一步。 再睁眼时,面前空无一人。 第95章 多手多脚 之后的一切,仿佛被摁下了快进键。 裴隐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然抽离躯体,悬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自己机械地抱起裴安念,冲进跃迁舱。 “安全了。”进入巡航后,他麻木地回头,对其他人说。 舱内的人并未因此松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陈静知的声音发涩,“仪式前我们对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做了监测,只要数值达标,就能证明封印成功。更何况,你确实也正常醒来了。” 裴隐没接话,转向连姆:“畸变体监牢有异动吗?” 连姆低头看向光屏,很快回道:“没有,污染值仍然维持着近日的下降趋势。” 陈静知眉心紧拧:“那就更说不通了,所有迹象都显示,邪神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啊。” 裴隐垂下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埃尔谟最后那句话。 控制不住祂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邪神就没有回到巢穴,他们所以为的“封印成功”,不过是埃尔谟一直在用某种未知的方式压制着祂。 “等等。”连姆忽然站起身,将光屏递过来。 行动前,为掌握彼此动向,他们每个人都植入了定位装置。此刻,屏幕上代表埃尔谟的光点,正与巢穴坐标完全重合。 裴隐心里一沉。 他果然回去了。 回想起埃尔谟临别前那个决绝的眼神,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思绪越发杂乱无章。 “对了,我还想起一件事,”这时,连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之前陛下让我准备仪式材料时,还让我额外制备了一批药。我以为是仪式要用,结果直到布置完成都没派上用场。我把药给他,他只是私下收着。” 裴隐立刻追问:“什么药?” “就是您之前让我找的那些材料制成的药。” 裴隐瞳孔骤缩。 是用来炼制毒皿的毒素。 大脑仍然一团乱麻,但他已经来不及理清,直接起身:“连姆大人,跃迁舱就交给你了。静知主席,请替我看好念念。” 陈静知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要做什么?” 裴隐转身走向主控台,调出逃生舱的发射程序:“我要回去。” “你疯了吗?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你回去又有什么用?” 裴隐没有回答,转过身,目光落在跃迁舱一角的海洋球池。彩色的塑料球堆成小山,裴安念正抱着膝盖蹲在里面。 明明已经化成人形,可一难过就缩成团子的习惯一点没改。 裴隐走过去,蹲下身:“念念。” 裴安念抬起头,眼圈通红。明明刚才见他醒来时还兴奋得手舞足蹈,此刻却像耗尽了所有精气神。 裴隐心头一揪,捏了一下他的脸蛋:“怎么啦?” 海洋球窸窸窣窣滚动。 “……他骗我。” “骗你什么啦?” “说好的……你们两个都要平平安安回来。”裴安念咬着牙,抓起一个海洋球泄愤砸出去,“……坏爸比。” 裴隐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发涩。 “是啊,坏爸比,”他顺着孩子的话说,“我去把他抓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收拾他,好不好?” 裴安念抬头望着他:“那你会有危险吗?” 裴隐:“……” 从前每次出任务,这个问题都被他轻描淡写糊弄过去。 可这一次,他实话实说:“会。” 裴安念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那你们会平安回来吗?” 此时此刻,裴隐并不知道巢穴里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可他心里却莫名笃定,捧着裴安念的下巴,认真望进他的眼睛:“会。” 这一句也是实话。 得到了裴安念的点头,小型逃生舱脱离主舰,独自折返。 着陆时,裴隐低头瞥了一眼污染探测仪,还在安全阈值内。 这意味着邪神还被压制着,也就是说,埃尔谟还是安全的。 心中总算稍微踏实了些,他走向巢穴。 前方就是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他站定,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外面是死寂的黑暗,里面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墙壁是肉红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黏液,脚下的地面带着诡异的弹性,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一阵明显的回缩,如同踩在一个巨大生物的血肉之上。 第138章 越往深处走,墙壁的血红色调越来越深沉,穹顶上蔓延着无数细密脉络,正在一收一缩地搏动,像心脏的血管。 再深入,视野骤然开阔。 四周墙壁被高温灼烧成火焰般的赤红,正中央,一片翻涌的火池在燃烧。 比起普通的火焰,更像是某种高温的雾,没有实体,却持续喷吐着灼热的气浪。 而在火池上方,悬着一个人。 双臂被向两侧拉开,以近乎献祭的姿态固定在半空,头深深垂着,看不清面容。 裴隐先认出的,是缠绕着他的绳索。 正是奥安帝国皇家军团专用的束绳。 以坚韧耐高温著称的活性收束纤维材料,此时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断裂痕迹,纤维崩开,露出烧灼得焦黑的断口。 如此强韧的材料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人。 裴隐的目光缓缓往上。 埃尔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单衣,早已被烧得支离破碎,只剩残片贴在身上。大片皮肤裸露在灼热空气里。 墨黑色的纹路在他的血肉之躯上蔓延,如同某种活物在皮下游走挣扎,试图破体而出。 那颜色莫名眼熟,裴隐想起,曾经还是小触手的裴安念在生气的时候,身体也会泛起这种诡异的墨黑。 就在这时,他脚下踩空,发出一声响。 那颗垂着的头终于抬起。 五官已经被那诡异的纹路遮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澄澈如初。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就像从前每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埃米。” “你……你怎么……”那人喉咙里艰难挤出声音,嘶哑破碎,“不是叫你走吗?你来做什么?” “笨蛋,”裴隐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你也不想想,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 随着他一步步逼近,悬吊着的人开始剧烈挣扎,把脸侧向一边,下意识地躲他。 “又把自己绑起来……”裴隐叹了口气,语气却很轻,“你忘了,你给过我什么?” 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把钥匙。 埃尔谟的眼睛猛地睁大。 当初将裴隐从行刑现场带走之后,他亲手把束绳的钥匙交给了他,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 事已至此,他只能眼看着裴隐用钥匙解开了结,将他从火池正上方挪开。 绳索松开后,他的身体跌落下来,裴隐立刻冲上去,去解他剩下的束缚,手刚触到他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地面。 “……这是?” 昏暗的红光下,火池四周散落着许多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心里也没底,只是猜测。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埃尔谟轻轻笑了一声:“很眼熟,对吗?” 于是他知道了,自己猜对了。 那就是塞西莉亚配方里记载的,可以弑杀邪神的材料。 裴隐的思绪飞快转动:“原来……塞西莉亚当初能写出那些配方,是因为她在巢穴里见过这种物质。” “我刚来实地探测时就发现了,只不过,要把这种材料炼成人体可以吸收的毒素,需要经过特殊制备。而在这里——”埃尔谟抬起下巴,示意那片燃烧的火池,“通过火焰燃烧,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裴隐耳边响起连姆的话。 “所以你让连姆提前制备毒药……从那时候,你就开始计划了?” “封印从来不是一劳永逸,”埃尔谟仍偏着头,表情看不真切,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却清晰可见,“没人能保证邪神一定会回巢,唯一能确定的是,祂选中了我做容器。只要祂寄居在我体内,我就能控制祂……杀了祂。” 裴隐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你呢?”他的声音发紧,“被这样烧着,你又要怎么承受得住?” “放心,邪神会保护祂的容器,只要祂不死,我就不会死,”埃尔谟顿了顿,“等祂撑不住了,我自然也和祂一起灰飞烟灭。” “所以你是打算跟祂同归于尽?”裴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你还要我‘放心’?” “佩佩……” 那一声呼唤轻得像风,却让裴隐瞬间沉重得无法呼吸。 “这么多年,我没能做好一个丈夫,也没做好一个父亲,”他的声音断续,“就让我最后,为你们做点什么吧。” 怒意终于压不住,裴隐几乎是大吼出来:“你要做什么跟我回去再做,念念还等着你——”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钉在埃尔谟身后。 “那是……” 一团不可名状的黑雾正在往四周延伸,虚无缥缈,看不清边界。唯一清晰的是,它正朝着远离火池的方向移动。 埃尔谟冷笑一声:“看来这火池确实有效,竟把祂逼出来了。” “这就是……邪神?”裴隐盯着那团黑雾,嘴角动了动,“看起来也不——”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撞来,裴隐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佩佩!”埃尔谟脸色大变,扑过去抱住他,“你怎么样?” “——也不过如此,”裴隐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硬撑着把刚才的话说完,“揍人的手感和念念的触手差不多,就是远没有咱们念念可爱。” 也不知邪神是不是听懂了这个评价,黑雾如同被激怒,再一次猛地朝他们扑来,这次直接将裴隐撞到火池边缘,如果不是埃尔谟伸手拉住他,他已经跌了进去。 埃尔谟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眼底血丝密布:“走,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裴隐却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刚被火焰舔舐过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连一丝灼痕都没有。 他恍惚地道:“没事……” “你还在犟什么?!”埃尔谟声音发颤,“你难道要让念念同时失去我们两个吗?” “不是……“在埃尔谟几乎失控的目光中,裴隐再次把手伸进火池,“真没事,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埃尔谟这才察觉到不对。 他原以为火焰无法焚烧自己,是因为邪神在保护容器。可为什么裴隐也毫发无伤? 心念一动,他也将手伸进火池。 “果然没事……”埃尔谟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在火焰中完好无损的手。 如今邪神已经离开了他的躯体,可他依然不会被火焰所伤,说明保护他和裴隐不受伤害的……另有原因。 一阵沉默后,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什么,异口同声:“圣盾。” 他们两个都植入了圣盾,而圣盾恰好可以抵抗弑杀邪神的毒素。 “所以,正是因为有了圣盾,”裴隐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我们两个,都不会被火池伤害。” 话音未落,黑雾再次扑来。 裴隐侧过头,看向埃尔谟:“你在想什么?” 埃尔谟对上他的目光:“你呢?” 裴隐的嘴角翘起:“我想,我们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下一秒,两人同时纵身一跃,跳进火池。 黑雾紧随其后,扑向他们,紧接着,被那燃烧的巨口吞没。 刹那之间,巢穴陷入死寂。 像一颗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 埃尔谟醒来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巢穴,心脏直直坠入冰窖。 他分明记得,他和裴隐一起引着那团黑雾跃入火池,随后,巢穴再无声息。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 怎么会这样? 意识渐渐回笼,他环顾四周,入目的不是血红色的穴壁,而一片花海。 阳光倾泻而下,漫山遍野的花在风中起伏。这是陈静知居住的那颗星球。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一张镂空的藤椅上。 还没来得及消化现状,门被推开,裴隐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提着医药箱,脚步轻快地迈进来。 “醒啦?” 看见埃尔谟,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在他进门的那一瞬恰好洒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身上穿着的是他们重逢时那件红色的薄纱纱,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风一吹,衣角就飘起来,轻盈又灵动。 埃尔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走近。 裴隐把水盆放下,拧干帕子,自然而然地凑过来。 距离一下子拉近,埃尔谟能看见他扑闪扑闪的睫毛,感觉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你在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给你擦脸啊,”裴隐的语气理所当然,帕子已经贴上他的额头,“脸上伤还没好呢,这儿,还有这儿,得好好处理呢。” “我是说——”埃尔谟低头,看向自己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身体,“这是在做什么?” 裴隐的手上的动作一顿。 第139章 但只有一瞬,下一秒就若无其事地换了一根棉签,蘸了药,继续往他脸上涂。 “这个嘛,”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当然是对你的惩罚。” “……惩罚?” “谁让你总是不听话,动不动就想着把自己绑起来。”裴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那就成全你呗,我和念念一致决定,先绑你三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犯。” 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埃尔谟却越发觉不对劲。 总感觉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对,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试着起身,结果刚一动,背后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让他猛吸一口气。 裴隐脸色一变,手里的棉签往旁边一扔。 “诶诶诶,你别乱动啊!”他扑过去,双手按住埃尔谟的肩膀,把人强行压回藤椅里,“哎呀,好了好了,把你绑起来,是怕你醒来太激动,一下子接受不了,扯到伤口,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行了吧?” “接受……不了?”埃尔谟的眉头拧得更紧。 “就是……刚才在巢穴里,发生了一点——”裴隐用手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小小的意外。” 埃尔谟的脸色越来越沉:“把我松开。” “你先别激动嘛……”裴隐还在试图拖延,“我只是怕你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才想着慢慢告诉你。你先养伤,好不好?” “佩瑟斯,”埃尔谟喊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阴恻恻的,“自从你死在我怀里之后,你觉得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 “……”裴隐瞬间就没了底气,“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做什——” “所以,”埃尔谟盯着他,一字一顿,“无论我受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伤,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哪怕是缺手缺脚,我都要知道真相。” 裴隐沉默了两秒。 “你放心……”他小声说,“绝对没有缺手缺脚。”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埃尔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八根晶莹剔透、健壮有力的触手,从背部生长出来,透过藤椅的镂空结构,悬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摇晃着。 裴隐抿了抿唇,心虚地垂下眼。 “刚好……相反。” 第96章 常觉亏欠 “历史性的一刻!全球污染指数归零,畸变现象全面消退!” “过去二十四小时,一场席卷全宇宙的奇迹正在发生。各地畸变体陆续恢复人形,污染指数趋近于零。人们纷纷猜测,这是否意味着人类终于找到了永久破解污染源的办法。” “而就在刚才,奥安帝国畸变体事务总署‘寂灭者’办公室公开发布声明,证实污染源头已被彻底消除。虽然具体细节暂时无法披露,但他的话无疑宣告,从此以后,人类将不再受污染的威胁。这是人类在挽救自身命运道路上的一次巨大而彻底的胜利!” 光屏上还在滚动新闻,埃尔谟移开视线。 这里是陈静知的住处,落地窗外,一整片花田正在盛放。 一回头,余光里多了颗毛绒绒的脑袋。 裴安念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侧,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埃尔谟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怎么了?” “你这个可以伸长吗?” “……”埃尔谟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侧了侧身,瞥见自己背后晃动的触手虚影,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应该是可以的,我都可以,”裴安念两只手用力往两边拉,夸张地比划,“伸这——么长!” 埃尔谟搜肠刮肚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很厉害。”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提到这里,裴安念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距离他恢复人形已经有一阵子,但每次想到他痛失的八个好朋友,那股失落还是挥之不去。 他甩了甩脑袋,努力转悲为喜:“你试试。” 埃尔谟嘴角微僵:“试……什么?” “试试伸长呀!伸长是最简单的,你先学这个!” 埃尔谟看着他那张期待的脸,那句“我不想试”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牵动背部那块陌生的肌肉。下一秒,尖锐的剧痛从脊椎深处窜上来。 眉心狠狠跳了一下,下意识咬住嘴唇,但很快又松开,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做不到。” 裴安念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又迅速亮起来。 “那我来帮你吧?”说着,小手已经蠢蠢欲动地伸向那几根触手。 几分钟后,裴隐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好啦,新鲜出炉的——念念!” 刚一走近,就看见裴安念正蹲在浑身僵硬的埃尔谟旁边,两只手扒拉着那几根尚且不太受控的触手。 裴隐脸色当场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将那只胆大包天的崽捞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不是跟你说了,爸比现在伤还没好,你不能去碰他,他会疼的。” “我……”裴安念低下头,“我就是……看看……” 大多数时候裴隐总是笑眯眯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也正是因此,一旦他真的沉下脸,杀伤力极强。 裴安念瞬间就慌了,偷偷往埃尔谟那边瞟,目光里满是求救的意味。 “没事的,”埃尔谟很快接收到信号,“不疼。” 裴隐脸上的愠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一层,只不过从小的转移到了大的身上:“都说了你的背还没好,一动就会扯到伤口,你刚才都咬嘴唇了,还能叫不疼?” 埃尔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裴安念小碎步挪过来,抓住裴隐的纱衣下摆,“爹地,我错了……我不会再弄疼爸比了。” 裴隐低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语气终究松了下来:“好了,去花田里玩会儿吧,让爸比好好休息。” 裴安念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跑。 脚步声噔噔远去,裴隐在埃尔谟旁边坐下。 “埃米,你变了。” 埃尔谟一时搞不清他是真生气还是演戏:“……变了?” “你居然和他联合起来欺负我,”裴隐微微倾身向前,声音里带着三分幽怨七分委屈,“果然是有了小的就不要大的了。” 这罪名扣得太大,埃尔谟立刻否认:“没有。” “还说没有?”裴隐凑得更近,下巴微抬,“我刚教育他,你就拆我台。” “……是真的不疼。” “那也不行啊,他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念念刚恢复人形,很多道理都要好好教,不能惯着的,”说着,他伸手点了点埃尔谟的胸口,“我可跟你说好了,以后我教育念念的时候,你得跟我站一头,听见没?” 埃尔谟眼底浮起一层无奈的笑意:“好。” 裴隐这才满意,懒洋洋往后一靠:“算啦,看在你伤还没好的份上,放你一马。” 他把托盘端过来。一碗鸡蛋布丁,表面光滑细腻,微微晃动。 “来,”他把叉子塞进埃尔谟手里,“尝尝我的王牌。” 在他眼神的催促下,埃尔谟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非常好。” 裴隐瞬间笑开了花。 “你知道吗,这个蛋可不是合成蛋,也不是太空舱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僵尸蛋,”他故意顿了顿,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这是我亲眼看着母鸡生下来的!你见过鸡生蛋吗?” 埃尔谟诚实地摇头。 “就知道你没见过,”裴隐从口袋里掏出共享式成像仪,“喏,我还特意拍下来了。” 曾经人类还生活在地球上的时候,养鸡养鸭再普通不过。后来进入星际时代,食物统一供应、标准化生产,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真实的农场。 因此,这的确是一段新奇的画面。 埃尔谟一边观看母鸡下蛋的全过程,一边舀起碗里的鸡蛋布丁,一勺勺送进嘴里。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勺子放下:“陈静知那边情况如何?” 如今回声组织完成了现阶段的历史使命,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得让创始人亲自拍板,于是陈静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总部。 也正是因此,他们一家三口才能得以鸠占鹊巢,在这片花田边的房子里偷得几日清闲。 裴隐靠在椅背上:“静知主席这次回去,主要是给那些特工们谋出路。畸变体的危机解决后,他们也该退出历史舞台,但之后的生计还得有人保障。她这次要跟人权委员会,还有其他几个星际组织碰头,为特工们争取福利。” “还是要留一些力量,以防万一,”埃尔谟神情凝肃,“如果谈不拢,就让他们来奥安帝国,我会无条件提供任何需要的帮扶。” 裴隐看了他一阵,忽然倾身。 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埃尔谟微微怔住:“……怎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裴隐飞快地凑上去,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 第140章 移开的时候,埃尔谟还愣在那里。 “我的好陛下,”裴隐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咱孩子都快八岁了,你怎么还这么纯情,亲一下就紧张成这样啊?” 埃尔谟的耳尖浮起一层薄红,别开眼,没说话。 裴隐笑够了才收回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最近你就别老想着国家大事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连我都比不过,我可是各项指标都比你好。” 确实如此,从巢穴出来之后,陈静知给他做过一次全面体检,发现他的各项指标前所未有地正常,那些曾经盘踞在他身体里的沉疴旧疾,竟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们至今没找到确切的解释,只能推测,当初邪神将裴隐当作容器,自然不会允许容器是一具将死之躯,于是阴差阳错之间,就这么把他治好了。 埃尔谟淡淡地道:“那是好事。” “什么好事啊?我这身体再好,也就是个死不了的水平。你可是顶级精神力,现在身体比我还差,说得过去吗?”裴隐气势十足地反驳,“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许想,就给我老老实实躺在这儿,把身体养好。” 其实埃尔谟最近身体不好,和巢穴里发生的事情关系并不大,更多来自于他不眠不休,过度悲痛,精神紧绷到极限,哪怕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当然,外伤也有。 比如背上那一道。 当初从巢穴出来的时候,裴隐被圣盾保护得毫发无伤,可埃尔谟却一直昏迷着。 裴隐想将他抱进睡眠舱,可刚碰到他后背,就摸到一手温热的血。 那道伤口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脊骨里钻出来。这么想着,裴隐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那之后没多久,那东西就真的钻了出来。 最初那几夜,裴隐怕他压到伤处,整夜地守着他。 好在伤口虽然深,愈合速度也快得惊人。第三天,那道血淋淋的裂口就合上了。 说是愈合,其实也不完全。 那个地方留下了一个破口,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是附近的皮肤比别处稍微软一些,触感也微妙地不同。后来裴隐才知道,那是留给触手进出的地方。 到了第五天,埃尔谟已经能自如地收放触手。 裴隐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事。那八根东西说收就收,背部瞬间光滑平整,看不出半点痕迹。 “到底去哪儿了呢……” 那天晚上,裴隐趴在他身边,贴着他尾椎骨附近那截光裸的腰背看了半天。 温热的气息一路向下蔓延,埃尔谟的腰瞬间绷紧:“……好了。” 裴隐眨眨眼:“怎么啦?” “……你自己清楚。” “清楚什么啊?”语气无辜得很,手却还在不老实地摸着他结实的腹肌。 “我就是好奇嘛,那么粗那么长的东西,能藏哪儿去呢……”手往下探,擦过某处,“诶,摸到了,原来在这儿啊?” 埃尔谟的呼吸一乱。 “可是……不对啊,怎么只有一根呢?” 忍无可忍之下,埃尔谟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眼底烧着一团火。 “我说陛下,”裴隐任由他抓着,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我的身体好不容易好了,你的伤也好了,咱们俩一起睡了这么多天,你就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 掌心里越发炙热饱满的触感让他弯起眼,笑意里透着得逞的狡黠:“哦……看来还是有想法的嘛,那就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纵? “……” “真不想尝尝,现在火力全开的我,有多好吃——” 话没说完,就被人从身上摘下来,放在一边。 随后埃尔谟坐直身子,低着头,肩膀有些垮塌。 一直到这个时候,裴隐才发现,埃尔谟的情绪好像真的不对。 他收起玩笑,在他身边坐好。 半晌,听见埃尔谟开口:“我刚才做了基因测序。” “怎么突然做这个?”裴隐坐直,语气不自觉绷紧,“测出来什么了?” “什么都没测出来,”埃尔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测序仪根本无法识别我的基因。” 一丝慌张迅速从裴隐脸上掠过,并没有逃过埃尔谟的眼睛,他冷笑一声:“你果然知道。” 基因测序仪只能测人类的基因。如果测不出来,说明他和人类的差异,已经大到几乎没有共同点。 “现在全人类都在庆祝,说畸变体消失了,污染成为历史,再也没有风险,”埃尔谟顿了顿,“但其实不是。” 裴隐听出他这番话正在滑向的方向:“埃米……” “如果真的成了历史,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埃尔谟转过头看他,“为什么我还活着?” 裴隐长舒一口气,坦白交代:“好吧,回来之后,静知主席确实给你做过检查。按基因组分析……你现在,的确不属于人类。” “但你身上的新生组织,包括触手,全都是你的基因表达。我们推测,邪神消亡后,你作为容器,继承了祂的力量。”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你现在……就是祂。” 埃尔谟的视线落向虚空某处,唇角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所以现在,我就是全人类最大的威胁。” “你别这么想啊,”裴隐的语气一下子急了,“不就是多了几根触手吗,有什么威胁不威胁的?念念不也长过触手,你会觉得他是威胁吗?你以前救过那么多畸变体,难道他们就不配活了?怎么轮到你自己,你就想不明白了呢?” “不是不配活。”埃尔谟打断。 “那是什么?” “你的体检报告我看了,”埃尔谟没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你现在很健康,有圣盾在,你的体质会越来越好。” “念念也恢复了人形,那么懂事,那么可爱,”他转过头,看着裴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现在你们都好了,可我却……成了这样。” 裴隐眨眨眼:“这样是哪样?” 埃尔谟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以前我一直觉得,你跟着我,一定会过得更好。所以我怨你走,怨你不给我机会,怨你遇人不淑,爱上一个不值得的人,还为他生孩子。我一直觉得,我肯定可以比那个人做得更好。”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才是伤害你最多的那个人。” “不是……”裴隐愣了一下,竟笑出了声,“你到底伤害我什么了?” 埃尔谟盯着裴隐,目光沉痛:“我害你怀了孕,害你和念念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但凡念念的父亲不是我,但凡让你怀孕的是其他任何一个正常人,你都不用承受那些。” “你在说什么啊?”裴安念这下彻底无语了,“念念的父亲如果不是你,那他还是念念吗?你看不出来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吗?而且什么叫‘让我怀孕的是其他人’?在你眼里,是随便谁都可以让我怀孕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埃尔谟脱口而出,猛地反手扣住裴隐的手腕,“你……你别生气。” 裴隐低头,注意到埃尔谟的手在抖,心里猛地一揪。 怎么还会抖?是还没恢复吗? 半晌,埃尔谟的呼吸终于稳下来,那些压在胸口许久的东西,被他稍微掀开了一点缝隙。 “我只是……不知道到底能给你什么,不知道哪一天,我会控制不住祂,就像新婚夜那天失控,对你做出那种事。” “不想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最后因为孩子,才只能和我将就。” 裴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最近总在想,如果那天没有在边境遇到你,如果你真像医生说的那样,活不过半年就死了,我甚至都不会知道。更不会知道,我们有一个孩子,”声音开始发颤,“我差一点,就杀了我们的孩子……” “好了,”裴隐终于忍不住,上前挽住他一只手臂。觉得这样不够,又干脆搂住他的腰,努力将他圈进怀里,“好了,没事了……” 听完这一大段话,他总算是明白了。 埃尔谟口中的“不配”,不是不配活,而是……不配跟自己在一起。 一时间,裴隐心里又疼又气,但终究还是疼更多一点。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你说的这些都没有发生,不是吗?我们最后还是重逢了。既然能在边境碰到,就说明我们有缘分。就算不是这次,也会有下一次,迟早会遇见的。” 怀里的人没说话,但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两道心跳声贴在一起,在彼此的胸腔里回荡。 直到某一刻,裴隐脑中一闪念。 身子稍微后退,直视着埃尔谟的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这话来得突然,埃尔谟一时怔然。 “新婚夜失控,对我做出那种事……” 第141章 裴隐重复着他刚才的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你以为……你对我做了什么?” 第97章 我是你的 临走前陈静知曾意味深长地提醒裴隐,主卧的床够大,想去随时可以去。 不过他脸皮薄,最后还是选了客房。 可不管多窄的床,埃尔谟往边上一躺,他都觉得刚刚好。 此刻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道距离。裴隐忽然开始在心里清点,他们到底一起睡过多少张床。 新婚夜铺满玫瑰的婚床,太空流浪时逼仄的睡眠舱,再后来是酒店、府邸…… 可此刻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大半年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埃尔谟始终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于是他换了个法子问:“你是……想起了新婚夜那天的事?” “没有,”埃尔谟说完,目光又沉痛一分,“但那不是我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裴隐:“……” ……什么玩意? “那天……你很绝望吧。” 裴隐:“……” 他现在比较绝望。 “我知道,你很爱念念,但这不能抵消我曾经的过错,”埃尔谟的语气如同在忏悔,“我不能让你和念念,因为我的过错而选择和我过下去,这对你们不公平。” 裴隐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声音骤然拔高,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是觉得那天你强迫了我,所以才有了念念?” 电光石火间,埃尔谟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全对上了。什么如果念念的父亲是别人,什么如果是别人让他怀孕,什么为了念念才和他将就……裴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你……我……”他一时语无伦次,抓狂地揉了把头发,“你是没收到我给你的信吗?公墓没把东西寄给你?” 埃尔谟脸色空白了一瞬:“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想?如果真像你以为的那样,我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替你去死,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啊?!” 埃尔谟怔在原地,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茫然得像蒙了一团雾,那神情竟和裴安念被训话时一模一样。 但裴隐绝不会对他心软。 他强势地扳住埃尔谟的下巴,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质问他:“回答我,我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替你去死,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原本只是震惊之下脱口而出的反问,此刻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拷问。 埃尔谟似乎也感受到了他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因为……念念?”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裴隐继续紧逼:“因为念念怎么?” 埃尔谟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原本并不愿意思考这些,却被裴隐逼迫着,不得不把那些模糊的、不愿意触碰的东西,一点点从深处挖出来。 “因为你想救念念……只有杀了邪神,他才能恢复人形。” “不对,”裴隐盯着他,眼睛都不眨,“再想。” “你觉得,我作为奥安帝国君主,可以给他更好的保护。” “不对。” 埃尔谟低下头,这次沉默得异常久,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被难倒了。 裴隐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种荒唐的无力感。 “你是当真不知道?”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腾地烧起火来,咬牙切齿地开口,“所以你根本没有看懂我给你写的信。” “……”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生下你的孩子,为什么我当初会怀孕。” 他伸手捏住埃尔谟瘦削锋利的脸颊。对方的体格足以压制他,此刻却任他摆布,像个做错事却不知错在哪的孩子。 裴隐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用力吻了一口,牙齿磕上软肉,几乎见血,然后退开半寸。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会亲你。” 埃尔谟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彻底空了。 “你更不知道,为什么当年陪读的时候,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要给你拍东西,时时刻刻惦记着你;为什么新婚夜那天,我明明那么想逃,最后还是主动回来和你上床。” 这一瞬,埃尔谟的目光终于慢慢聚焦,浓雾散去,露出清晰可见的震惊:“你说,当时你是主动——” 裴隐打断:“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空气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两个人对峙着,一个灼灼逼问,一个避无可避。 “因为你……”良久,埃尔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虚,仿佛自己都没底气,“喜欢过我?” 裴隐:“……” 裴隐:“没有过。” 埃尔谟的目光黯了一瞬,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平静地点了点头,转开视线。 “……我是说,”裴隐加重语气,“没有‘过’。” 空气像是被抽干,房间里只剩下死寂。裴隐不再说话,默默在心里数着。 一秒,两秒,三秒。 埃尔谟的呼吸忽轻忽重,忽快忽慢,时而细微颤抖,时而又猛地吸气。 十秒后,那紊乱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只见他整个身子骤然紧绷,随后缓慢地转过来。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击穿,一缕光从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来。 “你是说……” 下一秒,他腾地站了起来,错愕的目光垂下来。 “……你喜欢我?现在……也喜欢?” 话音刚落,趔趄地往后退了一步。裴隐心里一紧,下意识跟着站起来,伸手想去扶他。好在他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背就撞上了墙。 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墙上,另一只紧攥在身侧,看见裴隐走近,将脸偏向一边,像是害怕看到他。 “你……你又想做什么,”埃尔谟盯着墙面,气若游丝,“你说过的……再也不会骗我。你又骗我……” 裴隐的心像被什么掐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是啊,我说过的,我再也不会骗你,”他在原地站定,不再逼近,“所以你好好想想,如果我当真不喜欢你,我大可以带着念念离开,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呢?” 这话很有道理,埃尔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可那双眼睛里仍然残留着浓重的怀疑。 “你是想让我发誓吗?”裴隐越发急不可耐,“那好,我发誓,如果我骗你,明天就被陨石砸——” 一只手迅速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别,”埃尔谟嗓音发涩,“别这样。我没有不信。” 裴隐这才闭上了嘴。他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可这人固执得像块石头,不用锤子都敲不开。 空气再次沉默。 “可是……”半晌,埃尔谟茫然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喜欢我什么呢?” 裴隐:“……” 他一度以为埃尔谟是在开玩笑,那张脸上只有真真切切的困惑。 他是预料到了埃尔谟会迟钝,会钻牛角尖,会想不通。但不得不说,这个反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就真的从来没想过,我会喜欢你?一次也没有?” 埃尔谟的眼珠微微转动,像在艰难地回忆。 终于,目光闪了一下,点头。 裴隐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可紧接着就听见埃尔谟说:“你答应和我联姻的时候,说过……喜欢我。” 裴隐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那一次?!” 埃尔谟木然地点头。 裴隐:“……” 他有点没招了。 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他们孩子都有了,命都愿意为对方放弃,可埃尔谟唯一一次觉得自己喜欢他,竟然是八年前。 更荒唐的是,那一次……裴隐当真是为了骗他。 他忽然丧失了一些质问的底气,因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也不是完全无辜。 裴隐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向他。 这次埃尔谟没有再退,也许是大脑早已过载,失去了调动四肢的力气,只能僵在原地任他靠近。 裴隐走到他面前,先把那只抵在墙上的手摘下来。然后一根根掰开他紧握成拳的手指。 那只手还在颤抖,指节冰凉。但没关系,他用自己坚定温热的手握住它,与他十指相扣,把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怪我,”他拉了埃尔谟一把,让他正对自己,“是我从来没好好跟你说。” 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紧绷的下颌。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那么好,你那么好……从我第一天来到府上,你就对我好,在那个没有任何人关心我的时候,就只有你,只有你。” “后来我们隔了那么多年再遇见,你虽然看着比以前凶了些,可内里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对我好,对念念也好。” 第142章 “你真的觉得我……”埃尔谟的眼睛渐渐泛红,第一次把所有防备卸下来,毫无遮拦地看着裴隐,“很好?” 在裴隐看来,“好”这个字不足以形容他的一分一毫。可仅仅这个字,已经足以撼动埃尔谟的整个世界。 “当然好,不仅人好,长得也好,我一看到你就喜欢,你的眼睛,你的鼻子……”说到哪个地方,他就在那里亲一下,“都让我好喜欢,我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呢?” 下一秒,一双颤抖的手臂猛地抱住了他。 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血肉撞击,几乎要震穿彼此。 “我以为,你可能会为了念念,尝试接受我……”埃尔谟的声音埋在他肩侧,低哑发颤,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终于涌出来,“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真的喜欢我。” “傻埃米,”裴隐笑了一声,却带着哽咽的鼻音,“没有你,哪来的念念?我都能给你下药,都能在新婚夜逃出去,如果有什么事是我不想做的,难道真有人强迫得了我吗?” “我是想救念念,可我也想救你,就算没有念念,我还是会救你。因为爱你,所以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好好活着,所以宁愿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命。” “对我来说,你永远先是你,然后才是念念的爸比。” “你说你想给我一个完美的洞房夜,”他的唇落在埃尔谟的颈侧,那里的脉搏狂跳不止,“其实你早就给过我了,只是你不记得。那天我很快乐,很幸福。” “所以我不许你再胡思乱想,任何人都不能诋毁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就算是你也不行。” 说到最后,他自己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脸颊传来一阵湿热,却已分不清那眼泪究竟是谁的。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花田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就在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两颗心终于再无距离。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埃尔谟。 “……我从来不敢想,你会喜欢我。” “你身边总是围着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人愿意陪你玩,陪你去旅行。在你说要和我联姻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 裴隐叹了口气:“那是你自己不和我去,你说怪谁?” “嗯,怪我,”埃尔谟认错倒是飞快,“后来再遇到你,你变得很……随便,跟谁都可以上床。我只是你随手玩玩的床伴。” 裴隐的手本来还在给他顺背,闻言瞬间僵住。 “我怎么就跟谁都可以上床了?”他抬头瞪他,“除了你,你还见我撩过谁?我一门心思都在勾引你,这辈子就跟你上过床,还在你这儿屡屡碰壁,手都伸你裤子里去了你都不领情,我容易吗我?” 埃尔谟浑身一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你说,你只跟我……上过床?” “那不然呢?”裴隐比他还大声。 “你是说,过去这八年,你都没有和其他人……” 裴隐简直要气笑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一边老僧入定地不理会他的撩拨,一边还把他想成一个如此水性杨花的人! “是啊,”怀抱着几分报复的心思,他冷哼一声,歪着脑袋,“不过你要是再这么吊着我,以后可就说不准了。我现在身体好了,孩子也大了,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要是不肯满足我,我可不会继续为你守身如——” 话还没说完,一股奇异的触感缠上来。 几条触手从埃尔谟背后倏地伸展出来,一条挽住他的左手,一条挽住他的右手,其余几条托住他的腰与腿,将他整个人稳稳抬起。 双脚离地的瞬间,裴隐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又一条触手从下方托住他,吸盘轻轻翕动,贴上他的皮肤,像是要用每一寸去感受他、铭记他。有点痒,但并不疼。 “对不起,”埃尔谟哑着嗓子,“我忍不了了。” 裴隐被触手层层包围,像被包进一个温柔而密闭的茧。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却还是努力地出声:“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忍着吗?” 埃尔谟红着眼看他:“……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巢穴出来之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澄澈里染着晦暗,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本能地……很想……” 停顿了一下,才艰难地说出那个词:“……缠住你。” 裴隐的眼睫颤了颤。 “难怪,”他叹道,“所以你之前觉得我和念念会有危险,是因为你确实感觉到,祂在影响你?” 埃尔谟闷闷地“嗯”了一声。与此同时,一条触手从裴隐脚底开始,盘旋着缠绕上来,将他的双腿紧紧裹住。 裴隐这才发现,原来这些触手可以伸得那样长,从他的腿开始,盘完整个身体,竟还能一路向上,攀上他的脖颈。 呼吸略微受阻,他的声音从缠绕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忍着……不难受吗?” “难受,”埃尔谟的目光暗下来,“所以不忍了。” 更多触手顺着他的身体游走。 “……再也不忍了。” 下一瞬,它们骤然收紧,将裴隐完全笼罩,托举到埃尔谟面前。 在这个回音震荡的茧里,埃尔谟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怕吗?” 裴隐浑身都被包裹,只有那张脸露在外面。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微微迷离的眼睛。 “埃米……”他看着他,笑容一如既往地明亮,“我是你的。” 这句话一出口,那些触手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能从中窥见它们主人那颗无比激动的内心。 裴隐被彻底束缚着,所有要害都在对方掌控之中,按理说,这的确是该让人恐惧的。 可他竟觉得还不够。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透过水雾模糊的双眼,他认真而笃定地看着埃尔谟。 “再也不会有什么,能让我离开你。” 第98章 自甘沉沦 次日,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裴隐一睁开眼,只觉浑身酸痛。 不是单纯的运动过度后的酸痛,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缠绕揉搓过,他甚至已经可以想象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 脸埋在枕头里,裴隐缓缓地试着翻身,等终于翻过来,几乎耗尽体力,瘫在床上缓了足足三秒。 行吧,至少还能动。 正要伸个懒腰,顺便深度检查一下自己身体各个零件,结果手臂刚举到半空,视线对上一双眼睛。 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反而格外清明,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早——” 话还没说完,一个巨大的生物朝他扑了过来。 用“扑”字可以说是再贴切不过,就像以前当特工时在废墟里搜索时,一个不留神就会有东西从视野死角窜出来。区别是此刻他不在高污染区,而是理应让他感到最安心的床上。 后脑勺陷进床垫,嘴被堵住,双手还维持着举到半空的投降姿势,活像一只被掀翻的甲虫,徒劳地蹬了两下腿,最后只能认命地让对方按着亲了个够。 硬硬的发丝扫过额头、眼睑、脸颊,像是某种大型犬类在确认领地。裴隐感觉自己被从头到尾洗了一遍脸,直到肺里的氧气告急,始作俑者才终于肯放过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炯炯地锁在他脸上。裴隐看着他那副守株待兔的模样,脑海里慢慢浮出一个猜想:“你……该不会没睡吧?” 埃尔谟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裴隐被他逗乐:“蛰伏一宿就为了偷袭我啊?你以为自己是裴安念啊?这么大一只了,一点分寸都没有,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埃尔谟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的、稍纵即逝的笑,而是真正咧开,露出牙齿的笑。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傻气。 “干嘛啊……”裴隐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自己也被带偏,嘴角不自觉跟着翘了起来,“傻笑成这样?” “你喜欢我。” 说完笑容更深,嘴角甚至漾出两个浅浅的括号。眼底的光溢出来,仿佛整个世界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裴隐心软成了一滩水,却偏要板起脸,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你再不从我身上下去,我就不喜欢了。” 这句话的威力立竿见影,埃尔谟神色一凛,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认真权衡着这句话的真假利弊,最后还是不敢冒险,乖乖从他身上滚下来,躺到旁边的枕头上。 裴隐侧头看他:“是高兴得睡不着?” “……” “傻不傻,”裴隐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你这脑子但凡好用一点,哪至于等到现在才高兴?还好念念机灵,没遗传到你,不然以后不知道多笨。” “嗯,”埃尔谟任他捏,“像你好。” 第143章 他说着,把裴隐那只作恶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脸颊贴上去蹭了蹭,又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指腹。 裴隐叹了口气。 ……可怜见儿的。 心尖被蹭得发软,那点故意端起来的架子也塌了个干净。他凑过去,用自己的嘴唇代替了被他攥着的那只手,主动亲上去。 仿佛被巨大的恩赐击中,埃尔谟呼吸猛地一颤,整颗脑袋扎进裴隐的颈窝里,硬硬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痒得他直缩脖子。鼻尖微凉,呼出来的气息却是温热的,一下下扑在皮肤上。 还真有点……可爱。 裴隐没忍住,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先让我起来。” “……” “该吃早餐了,夜里这么累,你不饿啊?” 埋在颈窝里的脑袋摇了摇。 “你不饿,念念总得吃东西啊,”裴隐耐着性子哄,“让我起来,乖。” 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能让他吃饼干吗?” 裴隐愣了一秒,随即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不能!”一个严厉的眼神瞪过去,“以前不还知道饼干不健康吗?现在光顾着自己高兴,就不管孩子了,你说你过不过分?” “嗯。”察觉他真的有点生气,埃尔谟识趣地见好就收,从裴隐身上爬起来。 裴隐终于从被窝里挣脱出来。走进浴室,换上平日穿的纱衣。 整理衣襟时,余光扫到镜子,动作顿住。 因为衣料过于轻透,镜子里那具身体几乎毫无遮挡。好几道明显的勒痕痕迹从锁骨倾泻而下,一路蔓延至腰腹。 最不堪入目的是脖子,喉结周围那圈淤痕,青得发紫,仿佛刚刚才上过一次吊。 裴隐站在镜子前,怔怔地抬手,指尖按上那片皮肤,记忆骤然回涌。 那根触手缠上他的脖子,越来越紧。呼吸被一点点剥离,眼前开始发白、发花,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像是濒死前的呜咽。 明明只要再用力一点,他就有失去生命的危险,可就在触手准备松开的时候,他却伸出手,用最后一丝力气依依不舍地抓住了它。 裴隐闭了闭眼。 所以脖子上这副惨状,恐怕得算他自己的责任。 如今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一切,那种逼到极限的窒息感仍让他心跳漏拍。 危险是真实存在的,可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会真的伤害他,所以才能毫无顾忌地沉迷。 后背窜起一阵战栗,裴隐猛地回神,脸腾地烧了起来,拧开冷水往脸上狠狠扑了两把。 再抬眼时,他换上一件能把自己从脖子到手腕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仔细确认每一寸淤痕都被遮住,这才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其实他做饭不算拿手,但埃尔谟这几天身上有伤,他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几天下来也算像模像样。 按惯例他大清早该去集市买菜,今天却起晚了。翻了翻篮子,昨天剩下的蔬菜还够用,角落里还有几个他前几天亲眼看着母鸡下的蛋。 就就做个蔬菜饼吧,他想。 鸡蛋磕开,蔬菜剁碎,面糊调匀,他手里捏着勺子,正往平底锅上舀—— 嗖,手上空了。 勺子被一根触手卷着悬在半空,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温热的体温贴上后背。 裴隐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无奈地偏头去抓夹子,另一根触手却探出来,压住他的手腕。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后颈,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他被人背后整个圈住,每次想伸手去够锅铲,总有触手恰到好处地将他拦住。 几轮下来,他的手腕被卷住,腰被缠住,整个人被绑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 “现在就拿这东西欺负我是吧?”裴隐没好气道,“行了,我做饭呢,你没事再去睡会儿。” 耳后传来闷闷的声音:“有事。” “哦?”裴隐偏过头,斜睨着他,“什么事?” 背后的人动作停了一瞬,嘴角不明显地抽了抽:“……疼。” 裴隐心口一紧,立刻挣扎着要转身:“哪儿疼?背上吗?” 就在这时,衣摆被什么撩起,一抹滑腻的凉意钻了进去。 裴隐双腿一软,下意识抓住身前人的衣襟。还没跌下去,另一根触手已经托住他的腰,把他接住。 等他艰难抬头,对上一双垂落下来的灰蓝色眼睛,晦暗不明,定定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那根探入他衣内的触手正缓缓下行,往更危险的地方探去。 “别……”裴隐的声音开始发虚,“别在这儿……念念、念念会看见……” “不会,”低沉的回答贴着耳廓,“锁了门。” 裴隐下意识看了眼厨房门口:“没锁啊,这不是开——” “锁了他的门。” 裴隐彻底愣住。 “……你把我们的孩子锁起来了?!你怎么可以——” 太荒唐了,太过分了,他正准备好好跟这个当爹的讲讲道理,可就在这时,触手探到了一处要命的地方,于是所有义正辞严的斥责,都在喉间碎成一声压抑虚软的呻吟。 “不舒服吗?”头顶落下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语气无辜极了。 “你……明知故问。” “那怎么叫得那么小声?” “大白天的……”裴隐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你别按着那儿……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说过,不会再忍,”吐息温热,声音却带着阴冷的尾音,“叫出来。” “念念还在隔壁……” “他不会听到,”埃尔谟伏得更低,语调近乎蛊惑,“乖,像昨晚那样叫。” 裴隐死死咬住下唇。 经过昨晚那一遭,那些触手早已掌握他身体的密码。六七根同时动作,精准无误地按住他所有开关。愉悦像决堤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再也撑不住,意识散得七零八落,失神地唤出声:“埃米……埃米……” 触手将他的身体缠紧、托起,粗粝的触感和埃尔谟的手掌极其相似,却更肆意,更放纵,像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 裴隐干脆卸了力,任由自己被那几根触手带着走,其他什么都不用想,恍惚间,如同坠入某种庞大生物的腹腔,却安心得不可思议。 结果不出意料,在埃尔谟坚持不懈的骚扰之下,蔬菜饼成功地煎糊了。 鸡蛋用完了,蔬菜也没剩,翻遍厨房也找不出多余的食材,到头来,这顿早餐裴安念还是吃了饼干。 裴隐再次走进厨房时,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 埃尔谟站在灶台前刷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终于搞出点不可挽回的后果后,这家伙总算知道收敛。一见到裴隐,目光就开始躲闪。 半晌,发现裴隐一直盯着自己,他才硬着头皮开口:“念念……吃过了?” “他倒是高兴坏了,”裴隐靠着灶台,“巴不得天天吃饼干呢,我让他带着去花田玩了。” 埃尔谟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生气吗?” 裴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是我不好,”说到这里,抬头飞快地看了裴隐一眼,“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水声哗啦啦响着,他明明已经把锅刷干净,却还慢吞吞地反复冲洗,看着可怜得要命。 裴隐终究还是心软,走了过去。 “我说,”他伸手,从后面环住埃尔谟的腰,“念念去花田了。” 埃尔谟的腰瞬间一僵。 裴隐凑得更近,手指勾住他的领口,逼他转过来,和他四目相对:“听不懂什么意思啊?” 埃尔谟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干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隐踮起脚,用带着气音的、又软又撩的声线说,“我可以叫得很大声。” 埃尔谟瞳孔猛然收缩,呼吸一滞。 “至于能叫多大声,”裴隐歪了歪头,捏住他的耳垂,“就看陛下本事了。” 呼吸越发粗重,埃尔谟把锅往水槽里一扔,弯腰把人打横抱起。 双脚离地的瞬间,裴隐的胳膊已经顺势挂上他的脖子,像早就准备好似的,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一路吻进卧室。唇齿纠缠间,裴隐忽然想起什么,含糊地问:“你还没吃早餐吧?刚才我给念念饼干的时候,也顺便吃了点,你要不要垫垫?” “不用,我吃了。” “吃了?”裴隐微怔,随即想到厨房里那口空锅,一个不太体面的猜测浮上心头,“你不会把烤糊的蔬菜饼吃了吧?” “嗯。”埃尔谟应得漫不经心,一边吻他,一边把他放到床上,嘴唇立刻又落下来。 裴隐偏头躲了躲,语气严肃起来:“都糊成那样了还能吃?” 第144章 “不影响,”又一个吻落在他的下颌,“好吃。” 裴隐被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气笑了:“你要真觉得好吃,以后我天天给你做糊的。” “可以,”埃尔谟平静地道,“你做的我都吃。” 这话讨好的意味本该很明显,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裴隐却知道他是真心的,因而非常受用,顺从地任由他对自己为所欲为起来。 两人终于滚进床单里,埃尔谟跨坐在他身上,三两下解开碍事的衣物,四根触手自背后舒展出来,分别缠住他的手腕脚腕,将他固定在床上。 裴隐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被束缚、被禁锢、失去主动权,把自己彻底交出去,竟会是一件如此……快活的事。 他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叫喊埃尔谟的名字,后面跟上一些越发不堪入耳的话。那些话的内容,是他这样习惯了骚话连篇的人,都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再到后来;他的大脑被彻底掏空,语言系统失控,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某一刻,三个字脱口而出。 身上的人动作骤然停滞。 “不准说那个字。” 裴隐抬头,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此刻翻涌着近乎失控的戾气,他怔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可是那一瞬间,他确实那样想过。如果能在此刻,能在这样的极乐里死去,他的人生也是无憾的。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情绪失控下稍纵即逝的念头,可埃尔谟却是真的被触发了恐惧。 裴隐伸出手,揉进他的发间,声音放软:“好,不说,不说。开玩笑的。” 不过嘴上是不准他说,可接下来他的用力程度,分明就是在满足着裴隐那个……一闪而过的愿望。 太舒服了…… 太好了。 裴隐闭着眼,指尖陷进他肩背,胸腔里滚烫的情绪一阵阵翻涌。 他当然明白,埃尔谟从清晨醒来就黏着他是为什么,他自己又何尝不想这样?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被窝里,不被任何琐事打扰,就只是和对方黏在一起,睡觉、亲吻、拥抱……然后不知不觉就把这一辈子过过去。 然而事与愿违,床头的通讯器忽然响起。 裴隐本想提醒埃尔谟,可他根本不给自己开口的机会。第一次来电在无人接听中自动挂断,很快又响起来。 裴隐终于找到一个喘息的空隙:“是不是该接电话了……” 埃尔谟毫无反应。 “埃米,”裴隐推了推他,“接电话。” 埃尔谟抬起头,眉头可怜巴巴地拧着:“一定要接?” 裴隐定力十足:“你离宫那么久,万一有什么事呢?如果不是急事,他们也不敢这么直接打给你。” 埃尔谟脸上的委屈半点没减。 裴隐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乖,接完我们继续。” 纵使万般不情愿,埃尔谟只好从床头柜摸过通讯器,面无表情地听完汇报,挂断通讯,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埋头继续刚才的事。 裴隐费了点力气,把人从身上推开,喘了口气:“等等。到底什么事你还没说呢。” “没什么大事。”声音闷闷的,已经有些不耐,脑袋又往他颈窝里埋。 “没什么大事是什么事?”裴隐皱眉,手按在他肩上,“你先停停。” 显然,无论如何,这个早晨都被这通通讯搅没了。 埃尔谟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厉色,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骤然冷下来。 “二皇子伙同几个内阁大臣闹事,说我要是再不回去,就要占领月陨宫。” 第99章 荣耀回归 这个早晨比埃尔谟想象中毁灭得还要彻底。裴隐不但不打算继续之前的事,甚至开始收拾行李启程了。 空气里仿佛还残着未散去的热意,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却也只好认命,拨通了连姆的通讯,让人过来接应。 挂断后,他去冲了个冷水澡,压下那股躁意,换好衣服刚回到卧室,脚步忽然一顿。 窗帘在微微抖动。 埃尔谟唇角一勾,没急着拆穿,慢悠悠晃到窗帘前,装模作样地踱了两步:“哪儿来的声音?” 窗帘抖得更厉害了。 他故作沉思:“听错了?那算了,锁门走吧。” 话音落下,身后悄无声息探出一根触手,故意制造出关门的动静。 裴安念果然上钩,猛地掀开窗帘,从里面扑出来:“不要!念念还在里面!不要丢下念念——” 话没喊完,他就看见了门边那截正慢悠悠收回的触手,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咬着嘴唇,脸颊鼓得圆圆的,又气又委屈:“爸比耍赖!” “哦?”埃尔谟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没有过?” 这话一出,裴安念瞬间心虚。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吭声了。 埃尔谟低头看他,目光不自觉柔下来,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张鼓成包子的脸。 “爸比!”裴安念更不高兴了。 “好了,爸比错了,”逗够了,他从善如流地道歉,“东西都收拾好了?” 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要收拾的?裴安念还是乖乖点头。 “去外面玩会儿,等爹地好了,我们就出发。” “啊——”正要走,裴安念忽然想起什么,“给爸比的花!” 他手里一直攥着一束花。花枝被捏得有点皱,但紫色的花瓣仍然鲜嫩,是窗外花田里随处可见的紫花地丁。 “谢谢,很漂亮,”埃尔谟接过来闻了闻,“给爹地送了吗?” “送啦!爹地的是金色的,我给他戴在头上了。” “乖。” 他转身去拿外套,穿到一半才发现小家伙还站在原地没动:“怎么了?” “我们要回你府上了吗?” 埃尔谟套上衣服,随口应了声:“嗯。” 裴安念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眨着:“那以后我们三个就一起住在府上吗?不会再分开了?” 闻言,埃尔谟微微一怔。 自加冕之后,为了照顾裴安念,他几乎没在月陨宫留过夜。如今他已经恢复人形,一切就不一样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现实问题,如何对外介绍裴隐,如何解释这个孩子,内阁的眼光,帝国的舆论……一件接着一件。 可那些,都不是此刻最重要的。 至少有一个答案,是他可以给的。 “嗯,不会再分开。” 穿好衣服,他把地上的崽捞进怀里,走向门口。 裴隐正背对着他们,提着行李。一朵金灿灿的金光菊别在他头顶,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埃尔谟放轻脚步靠近,把那朵紫色的花别在他耳后。 凉丝丝的触感贴上皮肤,裴隐一愣,抬手摸了摸耳朵,转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怎么还给我戴啊,我都有一朵了。” “你戴好看。”埃尔谟走过来,顺手接过行李。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几步。 裴隐侧过头,看着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行李。 被盯得久了,埃尔谟皱眉:“怎么?” 裴隐不说话,只是打量他。 总觉得哪里不对…… 忽然灵光一现,他将行李从埃尔谟手里夺过来,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这才对嘛。”裴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终于满意地笑了 晨光熹微,两人十指相扣,穿过五彩缤纷的花海,走向连姆的载具。 宫里的风向尚不明朗,贸然回去只会打草惊蛇。埃尔谟便让连姆先盯着动向,自己便先落脚畸变体事务总署办公室。 大楼装潢气派,门面功夫做得十足,毕竟奥安帝国向来热衷于向星际社会展示自己对畸变体事务的高度重视。 只不过,由于寂灭者这个职位的特殊性,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总部坐班。如今也是连姆接任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回到这里。 载具在底层一处机密泊位降落。刚停稳,舱门还没完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 “殿——啊不,陛下!!” 诺亚几乎原地弹起,张开双臂就往舱门冲,然后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只见埃尔谟怀里抱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诺亚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却总觉得诡异地眼熟。 诺亚抬头看看埃尔谟,又低头看看那个孩子,一个惊悚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陛下,这是你的……” “孩子”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埃尔谟把怀里正搂着自己脖子的裴安念掂了掂,神色平静:“嗯。” 轻飘飘一个字,却让诺亚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听见有人笑着喊他:“好久不见啊,小诺亚。” 诺亚机械地扭头,这次又看见一个漂亮的大人。脸是陌生的,可眼神和声音却又很熟悉。 第145章 “你又是……?” 裴隐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没戴面具,笑了笑,弯腰把脑袋凑到裴安念旁边:“念念,还记得这是谁吗?” 裴安念眼睛一亮,笑得羞涩又开心:“是诺亚哥哥!” “念、念念?!”诺亚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正在崩溃,“那你是……裴……可是这不是陛下的孩子吗?这、这……” 连姆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将他那显眼包弟弟拉到边上,总算给三位当事人让出一条道。 一行人沿着机密通道进了休息大厅。连姆带着裴安念去隔壁安顿,好让大人谈正事。 人刚走,裴隐迫不及待地蹭到埃尔谟身边,脑袋往他肩上一靠。 “埃米,这下你该认了吧。” 埃尔谟眸光微动:“认什么?” “都说了念念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随便一个人看见他的脸,都知道是你儿子,连诺亚那个猪脑子都能看出来。” 埃尔谟嘴角动了动,似有不甘:“也不是全像我。” “哦?”裴隐来了兴致,“那你说还有哪里像我?” “耳朵,还有眼睛,”说到这儿,想起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瞳色,有些不情不愿地补充,“眼型。” “好吧,可算让你找着几个刁钻的地方了。还有吗?” 埃尔谟认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小脸,最后不得不承认:“的确更像我。”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暗了一瞬。 裴隐捕捉到了,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怎么这个表情,像你不好啊。” 埃尔谟没说话。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有点遗憾的。 如果那张脸上能多几分裴隐的影子……就好了。 裴隐看透他的心思,下巴得意地一扬:“遗憾也晚了。谁让你当时不在?我可是挺着肚子,给四方神灵都拜过一遍,才换来他长你这张脸的。” 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一个劲儿往他跟前凑,埃尔谟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腰,把人带进怀里:“都好。性格像你就好,别像我那么笨。” 裴隐噗嗤笑出来,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放心吧,我看他机灵着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埃尔谟忽然开口:“等事情解决了,你对念念以后……有什么打算?” 裴隐神情微顿。他明白埃尔谟的意思。 裴安念毕竟是正经的奥安帝国血脉,他的以后不仅关乎自己,还牵动着整个帝国的未来。 “就他那张脸,你真带进宫,想不认出来都难。”裴隐慢慢说道,“不过也还好,这些年皇室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也不少——” “不行,”埃尔谟打断他,语气骤然沉下去,“他跟我回宫,就必须是奥安帝国皇室直系唯一的嫡子。不会有别的可能。” 裴隐的嘴角僵了一下。 埃尔谟缓了缓情绪,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在奥安帝国的皇宫,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从小要经历什么。” 裴隐可以读懂他的言外之意:他自己经历过一次的事,不能让裴安念再走一遍。 可他现在这个身份确实尴尬,原本的身份佩瑟斯,如今仍是帝国在逃通缉犯。后来隐姓埋名换的那个身份,巧了,是个已被执行的死刑犯。 无论是哪个身份,都很难让他堂堂正正入宫。 最终,他只是笑了笑,又在埃尔谟唇角碰了一下:“没事的,念念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回爸比,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当不当皇子,他不会在乎。” “他还小,不知道自己以后要什么。”埃尔谟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但该属于他的,我会替他争取。” 顿了顿又道:“该属于你的,也一样。” 裴隐眉头微皱,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余光扫到门口一抹人影。 连姆不知站了多久,看着两人黏在一起,眼神含情脉脉地对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裴隐自然地对他招了招手。 接下来要谈的事关乎政权,他正想坐直身子,换个严肃点的姿势。 结果刚一动,就感觉腰上那只手加重了力道。 他怔了怔,一抬头,对上埃尔谟强势的目光。 ……行吧,裴隐笑了笑,索性彻底放松下来,心安理得地窝回他怀里。反正他也不是很想动。 就这样开始谈正事。 连姆如今的身份进出皇宫畅通无阻。埃尔谟便让他先行入宫打探。这并不难,毕竟二皇子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闹到人尽皆知。 也不知道是他那颗猪脑子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三皇子在背后又递了刀。总之二皇子现在坚信,邪神刚被歼灭,埃尔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足以证明他与邪神之间必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于是又搬出了当初大殿上那套说辞,宣称埃尔谟妄图成为众邪之神,再也回不了月陨宫了。奥安帝国不可一日无主,于是召集内阁大臣,要求重新议定皇冠归属。 乍一听,这套推理蠢得让人发笑,但仔细想想,里面竟有九成都是事实……这就更好笑了。 ”也好,”听完汇报,埃尔谟眼底寒意一点点凝实,“正好把这笔账算清楚。” 既然如此便将计就计,先按兵不动,看看二皇子还能作到什么程度。等他谋反的意图昭告天下,到时候再一网打尽。 接下来几天,哪怕宫里风声鹤唳,埃尔谟依旧没有现身,而是耐心等待时机。以二皇子那点沉不住气的性子,想来也等不了多久。 果然,仅仅到了第三天,全星际的新闻都在播放一条重磅消息:二皇子试图触发军部命令,要求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镜头前,他神情激昂,出示当日大殿上的证据,声称埃尔谟已彻底失踪,再无归期。 收网的时候到了。 当天下午,寂灭者总署宣布召开新闻发布会。 这是畸变体危机彻底解决后,寂灭者首次公开面对星际媒体。连姆走上台,在密密麻麻的镜头前站定,向星际民众交代这次行动的始末。 巨幕亮起,行动全程影像被公开。 画面中,一个身穿防护服的身影出现在邪神巢穴外,正在进行封印仪式。 防护服遮住了他的脸和身形,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得能穿透屏幕,绝不可能认错。 全场哗然。 连姆对着镜头发言:“如诸位所见,亲自进入巢穴、完成封印事务的,正是如今的埃尔谟陛下。加冕之前,他曾长年担任寂灭者。在畸变体一事取得决定性进展之际,他选择以身涉险,亲临前线。接下来,陛下将向民众致辞。” 许久未露面的埃尔谟走上台时,场下的人都沸腾了。就在今早,大多数记者还在另一处会场,听二皇子言之凿凿地宣称,埃尔谟与畸变体同流合污,再也不会回来。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埃尔谟的目光扫过全场。 “过去这段时间,人类解决了一个自进入星际时代以来、盘旋于我们命运上空长达百年的阴影,”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可歌可泣的功绩。” “作为奥安帝国负责畸变体事务的寂灭者,即便如今我已不再担任此职,多年积累的经验与责任,让我责无旁贷。” “因此,我选择秘密离开皇宫。因行动的特殊性,未曾对任何人透露行踪。但在此之前,我已妥善安排各项事务,确保帝国平稳运转。此后,为防范未知变数,我一直留守畸变体总署,监测星际各地是否仍有污染死灰复燃。直至确认一切无虞,方在此刻公开现身。” “至于今日上午流传的那些关于我、关于奥安帝国未来的不实传言,想必已不攻自破。” “企图分裂者,自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简短有力的发言之后,发布会就此落幕。 当晚,舰队护送埃尔谟重返月陨宫,作为帝国的君主、人类的英雄,迎接他的荣耀。 至于恶人,也自然会迎来属于他们的惩罚。 -- 刚回府,埃尔谟还没来得及走进寝殿,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温温柔柔的,却带着点明显的不怀好意:“挂上去嘛。” 一声奶声奶气的抗议紧随其后:“不要。” “好看的。” “根本不好看。” 埃尔谟循声走进去。 如今裴安念是个正经小男孩,自然不能随便安置。埃尔谟特意请来首都星最好的御用团队,把寝殿装点得妥妥帖帖,确保他能享受皇子该有的规格。 推门而入时,看见裴安念又把自己蜷成一团,蹲在沙发上。裴隐盘腿坐他旁边,一根手指伸过去戳他鼓起来的脸。 埃尔谟目光柔软了几分,还没走近,裴隐就看见了他,冲他招招手:“看,爸比回来了,让他评评理。” “不要!”裴安念头都没抬,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第146章 听见这般严厉的控诉,埃尔谟稍微一愣,在另一端坐下,伸手揉了揉那颗沮丧埋下去的小脑袋:“怎么就一伙了?” 裴安念气鼓鼓地不说话。 裴隐率先解释:“之前说好的,等寝殿装修完毕,就把他以前的画挂上去,你看,位置都留出来了。结果现在突然不乐意了,说画得丑,不让我挂呢。” 埃尔谟淡淡地道:“什么画?我看看。” 裴隐刚要把那叠画递过去,裴安念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走:“不好不好!不要看!!”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当初还是触手的时候,看这些画怎么看怎么满意,可现在再看…… 这都什么啊?! 真的是他画的吗? 太丢人了! 裴安念抱着画,一头冲出寝殿。 留下两个当爹的面面相觑。 裴隐下意识想追,埃尔谟拉住他:“没事,跑不远。” 裴隐撇撇嘴,没精打采地坐回去:“以前明明最爱给我看他的画的……” “他只是觉得现在不够好,”埃尔谟拉过他的手,“等他画出自己满意的,就会愿意给我们看。” “……” “怎么了?”埃尔谟揽住他,“委屈了?” 裴隐被他一带,顺势倒在他肩上。 埃尔谟轻笑:“现在知道当人的麻烦了?” 怀里的人可怜巴巴地哼唧一声:“有点怀念我的小果冻了。” 埃尔谟亲了一口他的头发:“其实念念还是小果冻的时候,也挺敏感的。” “也是,”裴隐说,“看来他这点还是随你,不像我以前,大大咧咧的,天塌下来也不在意。” 埃尔谟握紧他的手,认真看着他:“那是因为你以前过得不好。” “还好吧……”裴隐说完,发现埃尔谟眼神越发异样,眨眨眼问“怎么啦?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今天,是凯兰的庭审。” 裴隐的身体不自觉僵了一瞬。 那场谋反之后,二皇子以叛国罪被捕。凯兰为了自保,把知道的几乎全吐了出来。 收容站那个被植入芯片的男孩,裴隐一直以为是二皇子动的手脚。但其实不是,芯片是三皇子植入的。那些焚化炉内部的影像,也是他递给二皇子的。 审讯时三皇子全交代了,小时候他在宫里和塞西莉亚打过几次照面,意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不甘心一直被忽视,所以设了一局,就算坐不上皇位,也要把奥安帝国搅个天翻地覆。 最后落得个狗咬狗的下场。 裴隐问:“我那好弟弟不是早就把两个皇子卖了个干净,原来肚子里还有料,我都有点佩服他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案子已经定了,”埃尔谟顿了顿,“我今天审的不是这个。” 说完,他取出一份罪状,递给裴隐。 就在这份罪状的画押处,裴隐看见了凯兰的名字。 但不止他一个,还有……维尔夫妇。 “罪状还没公开。先给你看看。维尔家族伪造基因报告,破坏皇室联姻。罪名成立,足够让他们身败名裂,终身不得踏入首都星。” 裴隐盯着那几个名字,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其实早就想治他们的罪。”埃尔谟偏头看他,“但想等好消息凑齐了,一起告诉你。” 裴隐恍惚地眨眼:“好消……息?” “畸变体危机解决,所有立功者都有封赏。二三等功授勋,至于你的一等功,会授骑士爵位。” 裴隐嘴角僵住,大脑嗡嗡作响。 “还不懂什么意思吗?” 这句话平时都是裴隐对埃尔谟说的。此刻角色互换,他听出话里的揶揄意味,但他的确不懂,也只能老实求教:“什么……意思?” “意思是——”埃尔谟捧住他的脸,“你可以回来了。” “以佩瑟斯的身份。” 第100章 正文完结 授爵申请仅用了两天就审批通过。 “……这么快?”裴隐狐疑地眯起眼,“你是不是偷偷给我开后门了?” “没有。” “真的?” 埃尔谟目光坦荡:“实至名归。” 裴隐半信半疑地翻开卷宗,看见上面的名字:佩瑟斯。 这个名字和“荣耀”“功勋”并排写在一起,本该光芒万丈,可他看了许久,只觉得别扭。 然后,他想通了。 所有他为自己获得的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属于“裴隐”,这个他自己起的名字,这个在逃离家族之后在漫长的黑暗里,重新拼凑起来的全新的自己。 甚至连那个捏造的姓氏,都已经传给了裴安念。 比起那个小心翼翼讨好家族、最后仍被当作弃子的佩瑟斯,他更想做他自己选择成为的裴隐。 这个念头他只是随口一提,毕竟“裴隐”在奥安帝国系统里已经是个死刑犯,要让一个死人起死回生,必然牵涉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埃尔谟听完却表示不难:“你的案件是高度机密,知道的无非军事法庭那一小撮人。如今你带着军功回来,他们只会觉得你进审判庭接受审讯本身就是计划的一环,总能解释得通。” 于是最后,裴隐和佩瑟斯的档案也合二为一。被授予爵位的那个名字,是裴隐。 之后的事便水到渠成,他用佩瑟斯那张脸,顶着“裴隐”这个名字,住进了月陨宫。 那段日子埃尔谟几乎没有停歇,政权危机被他快刀斩乱麻地清理干净,畸变体危机中的战功又为他赢来军部与民间的双重拥护。 短短数月,他已经成为奥安帝国无人敢置疑的君主。 然而风波很快又起。他对外宣布,他有一个即将年满八岁的孩子,入宫即立为太子。 直到太子入宫前一天,仍有人试图劝阻,说裴隐当年的案子虽被翻案,但他毕竟在外流落多年,皇嗣的血统必须慎之又慎。 然而,当小太子顶着那张和埃尔谟一模一样的脸进宫时,所有怀疑烟消云散。 争议仍然存在。比如说,如果裴隐在新婚夜就已经怀上了陛下的孩子,为什么时隔八年才回来?过去这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之间到底藏着怎样诡谲离奇的过往? 流言在接下来几个月里不绝于耳,可以预见,在未来无数年里也不会真正平息。 不过,这无非又是奥安帝国皇室秘闻中,最新的一桩罢了。 小太子入宫后,埃尔谟把曾用来安置侍妾的居所尽数拆除,延续数代的“皇子需与生母分开居住”的传统也被他一并废除。 腾出来的一大片空地,被改造成小太子的游乐园。 工程规模之大,举全皇宫之力,也要三年才能完工。裴隐好心提醒,三年后裴安念都是个十几岁的大孩子了,对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还有没有兴趣都是个问题。 埃尔谟只说,这是一种姿态。 拆掉侍妾的居所,是在昭告天下,裴隐是他唯一的妻子;而倾尽心力为太子建一座宫中游乐园,是在告诉整个帝国,裴安念是奥安帝国毋庸置疑的继承人。 除此之外,埃尔谟还做了一件事。 维尔家族伪造基因报告一事,足以让帝国众人意识到唯基因论、唯天赋论并不可取。 于是在军团招生季临近时,他亲自签署了新规,严禁在考试前进行基因测定,更不得因为精神力等级将任何人拒之门外。 新规实施后的第一次招考,报名人数创下帝国历史新高。更令人震惊的是,这次的考生中,竟有一位骑士爵位持有者。 当初裴隐打算报考皇家舰队时,埃尔谟就告诉过他,以他现在的骑士爵位,加上一等军功,完全可以破格进入舰队。 裴隐拒绝了,说不合规矩。 埃尔谟眉心一蹙:“你的军功授予程序合法合规,谁敢指摘?” “我的好陛下,你这就天真了,”裴隐正翻着备考教材,闻言抬头看他一眼,眼底漾着点无奈的笑意,“就算军功是我自己挣的,光凭你我这层关系,就一定有人议论,说我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埃尔谟面色一沉:“谁议论?” 裴隐忍不住笑了:“怎么,知道是谁,你还打算去找人算账?” 埃尔谟嗤了一声:“不可以?”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有帝王架子了,”裴隐合上书,倾身在他唇角啄了一下,“人心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就不可能一颗颗都拔干净。暴力压制只会让种子长得更快。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 论驾驶技术,裴隐早已炉火纯青。但他开的毕竟不是帝国舰艇,这些年落下的理论知识,也得重新捡起来。 他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再度过上这种每天伏案拼搏的日子,不禁让他想起当年刚进宫当陪读那会儿,为了讨父母喜欢,他也是这样挑灯夜读。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一次,他完完全全只为了自己。 第147章 在他每天奋笔疾书的带动下,裴安念也深受感染吗,乖乖坐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学自己的功课。 那天傍晚,埃尔谟忙完一整天的政务回到月陨宫,一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埋在书桌前,谁都没注意到他。 他在寝殿门口站了许久,始终没人搭理,只好刻意地、足够响亮地咳了一声。 裴安念从课本上抬起头,乖乖喊了一声:“爸比!” 另一个大的连头都没抬,只随口应付了一句:“回来了。” 跟他打完招呼,又无缝进入了忘我的学习状态。 埃尔谟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去更衣了。 夜里,在床上,裴隐手里仍举着光屏,在复习笔记。 埃尔谟在他旁边留出的空档躺下,把裴隐的身体强行移到自己胳膊上。 裴隐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更紧密地贴合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但眼睛还是盯着光屏。 埃尔谟低头去亲他,裴隐很配合地仰起脖子,把颈线露出来,同时手腕往上一抬,将光屏举高,这样就算被亲着也能继续看。 埃尔谟:“……” 嘴角抽了一下,默默把身子抽回去。 没想到他这一停反倒引起了注意,就在他即将恢复成仰躺状态时,裴隐怅然若失地“咦”了一声,主动凑过来:“怎么不亲我啦?” 委屈巴巴的,仿佛刚才举着光屏一心二用的人不是他。 埃尔谟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把人重新揽进怀里:“没事。只是在想,接下来一段时间政务不多,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蜜月度完。” 裴隐答得爽快:“好啊,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就可以出发。” “明天?”裴隐皱起眉,“可是再过两个月就是皇家舰队的招生考了。” 埃尔谟唇线抿直:“两个月……还很久。” “哪儿久了?”裴隐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算账,“你是不知道考试有多少书要看,我得没日没夜学到临考前,才能把所有书过一遍。” 埃尔谟握住他一只手:“文化成绩只占百分之三十,后面的实操才是关键。你初试过线就够,不必这么紧张。” “那不行,初试我也要第一名,”裴隐认真看着他,“要是文化课分太差,人家看到,还是会说我是靠老公进去的。” “……什么。” “我说——” 裴隐本以为他是没听清,正要复述一遍,一抬头,却看见埃尔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耳尖还泛着可疑的红。 他这才反应过来,语气陡然转了个弯,拖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尾音:“哦——原来是想听我叫这个啊。” 埃尔谟喉结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裴隐已经倾身凑近,用那种足够让人耳朵酥麻的嗓音,轻轻喊了声:“……老公。” “你——”埃尔谟瞬间方寸大乱,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你别乱叫。” “这就乱叫了?”裴隐一脸无辜,“那我该叫你什么?难不成你要抛妻弃子啊?” 见埃尔谟这副羞愤交加的模样,他反而更加来劲,眼波流转间,一声比一声叫得黏糊:“亲亲老公,好老公……” 手也不老实起来,顺着腰线往下滑,专往要命的地方探。 直到埃尔谟当真忍无可忍,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光屏,扔到床底下去。 “喂!”裴隐心脏跟着一跳,“那样会摔坏的!” 他刚要翻身去抢,两根触手从埃尔谟背后探出,灵活地缠上他的手腕和腰身,强势地将他按回床头。 裴隐挣了挣,没挣动。对上埃尔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意识到,今晚怕是跑不掉了。 那天夜里,他红着眼眶,在埃尔谟耳边一声接一声地喊老公,后来嗓子哑了,只剩下细碎的鼻音和喘息。 不过,考虑到埃尔谟最后还是答应把蜜月推迟到招生考之后……怎么算,都是他赢了。 文化课初试结束后便是实操环节,所有考生被统一带进皇家舰队的新生宿舍区,吃住全由监考方接管,从而杜绝任何接触违规药物的可能。 虽然成绩还没公布,但考生只要把初试与复试的分数加总一下,心里便有数了。 对于裴隐来说自然更加有数,毕竟他初试和复试都是第一名。 参加考试前,他特意跟埃尔谟打过招呼,不许给他特殊待遇,还不许派人来接他。 那时候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特能吃苦。结果真进了集体宿舍才发现,以前能吃苦,不代表现在也能。这阵子在宫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早把他惯坏了。 等终于考完,踏进月陨宫的那一刻,看着熟悉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裴隐不得不承认,他是真想这儿了。 宫人们一见他回来,立刻围上来嘘寒问暖,问他饿不饿、要不要沐浴。 裴隐确实很饿,也确实想洗澡,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要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埃尔谟。 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寝殿,找了一圈却没找着人。 裴隐退出来,随手拦住一个宫人。 “陛下他……出去好几天了。” 裴隐愣了愣。 不对啊。考试前他特意问过,埃尔谟明明说这段时间不忙,他们还约好考完就去度蜜月。 “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吗?”裴隐追问。 “陛下的行踪,向来不会告诉属下,属下也……不清楚。” 心里浮起一丝不安,裴隐愣愣地站了片刻,转身往裴安念住的地方走去。 草坪上,裴安念正晒着太阳,一看见他,立刻撒开腿冲过来:“爹地!” 裴隐蹲下来,一把接住他,抱起来亲了好几口。等亲够了才问:“对了,爸比呢?” 裴安念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 目光闪躲,明显在撒谎。 “念念——”裴隐在他跟前蹲下,严肃地看着他,“跟爹地说实话,爸比到底去哪儿了?” 裴安念低下头,攥着衣角,吞吞吐吐:“爸比他……回府上去了。” “你是说,他以前的皇子府?”裴隐皱眉,“他去那儿干什么?” “他说……他想一个人静静。” “为什么?!” “爸比说……就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你才不喜欢他,疏远他,”裴安念吸了吸鼻子,“他说,要是他不是皇帝就好了。” 裴隐的脑子像被什么卡住了,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所以他回府上,是因为他……不想当皇帝?就因为他觉得,当了皇帝我就不喜欢他?”一股怒意夹杂着心酸窜涌而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胡闹!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最近他确实为了备考对埃尔谟冷淡了些,但他不都答应了吗?等考试结束,他们就去度蜜月。 不过几天而已,怎么就等不了呢?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就在心底响起—— 是不是……自己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以至于只是稍微冷落了一会儿,就让埃尔谟怀疑他的感情? 乍一听很荒谬,但一想到是埃尔谟那个榆木脑袋,又诡异地合理起来。 裴隐深吸一口气。不管怎样,他必须立刻去找他。 先把人哄回来,然后,再好好跟这个笨蛋算账。 他载着裴安念离开月陨宫,直奔埃尔谟曾经的皇子府。 府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庭院里的树木比从前更加葱郁,看来一直有人精心打理。 进主殿前,裴隐蹲下身问裴安念:“念念,会哭吗?” “啊?” “一会儿爹地给你一个信号,你就冲上去,抱着他的腿不准他走,”裴隐一本正经地交代,“就说……说你不能没有他,说你的成长需要双亲的陪伴,让他留下来,好不好?” “啊……我吗?”裴安念的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对这大场面的表演有些发怵。 裴隐:“……” 算了,以他的本事,还不至于要靠孩子才能留住男人。 把心一横,他大步跨进主殿。 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时空隧道,就这样回到了八年前 房间里是一片圣洁的白,层层叠叠的银色纱幔从穹顶垂落,正中央的白绸床单上,红色花瓣铺成一个完整的心形。 和记忆里他们八年前的婚房一模一样。 怔愣间,身后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早上好。” 埃尔谟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半晌,裴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勾起嘴角:“陛下这是没我陪着,日子都过糊涂了?这都快下午了。” 埃尔谟没接话,只是缓步走过来。 裴隐忽然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 他说的不是今天早上,而是八年前的婚礼。 第148章 如果当初裴隐留下来,这就是第二天早上,埃尔谟准备做的事。 “你……”裴隐喉咙发紧,“你居然跟念念合起伙来骗我。” 埃尔谟轻笑一声:“礼尚往来。” 裴隐被噎得说不出话,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走过去,埃尔谟已经站定在他面前。 “你知道,为了这一刻,我曾经写过八份求婚稿,其中有一版,你甚至读过。” “现在想想,或许正是因为怎么写都不够好,才需要花八年的时间,去打磨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版本。” “或许不止是求婚稿,或许八年前,处处都差了点意思。那时候我不够优秀,你也不够自由。就算当时你真的留下,也未必会有好结果。” “但现在不同了。你看过了那么多的风景,也有了真正选择的自由。如果这几个月和我以夫妻共处的日子没让你觉得太难以忍受,我想,或许你是不是可以考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就这样照顾你一辈子。” “我现在的能力还算可以,你想要什么,我应该都能给你。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只需要记得,我永远在你身后。” “就算今天你当真拒绝了我,那也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的生命因为爱你,才有了一点微薄的意义。” “但毕竟——”埃尔谟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勾起,“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熟饭”一蹦一跳地进来了,在裴隐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贴到了埃尔谟旁边,仰起小脸冲他咧嘴一笑。 埃尔谟将他揽进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当是为了念念考虑。他不能没有我,他的成长需要双亲的陪伴。” 裴隐一怔。这不是他刚才在门口教念念说的台词吗?竟然就这么被他这么原封不动地挪了过来。 他忍不住笑出声,又装模作样地板起脸,瞪向那个小叛徒。 裴安念双手捂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 埃尔谟放开裴安念,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单膝跪地。 裴隐双腿忽然变得沉重,根本没有办法动弹,只能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点点矮下去。 一个盒子出现在眼前。 根据目前的情境来看,这应当是个戒指盒,却不是寻常的绒面礼盒,盒盖上画着一幅彩笔画,画上是裴隐,被一大一小两个人围在中间。 他怔住,看向裴安念:“你画的?” 看得出来,这的确是裴安念的手笔。但无论是线条还是上色,都比几个月前他羞于示人的那几幅画作有了巨大的飞跃。 “我说过,”埃尔谟轻声道,“等他满意了,就会愿意给我们看。” 裴隐低头看着那幅画,一抬头,就看到画里包围着他的一大一小,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眼眶不受控地发热。 “我不是说过嘛,”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以后你再跟人求婚,不许再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 “我知道,”埃尔谟跪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赤诚得毫无保留,“可我只想说这些。” 裴隐脸上强撑的平静,终于撑不住了。 “啊,”裴安念小小地惊呼一声,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爹地哭鼻子啦!” “哪有!”裴隐瞬间破功,又哭又笑。 埃尔谟揉了揉孩子的头,等他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回裴隐身上:“你对念念说过,等冠冕座上那颗宝石星亮起来,爸比就能回来了。” “现在星星亮了,那么——”他掀开戒指盒的盖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什么啊,”裴隐已经泣不成声,“不是都要过蜜月了吗?怎么又开始求婚了?谁教你这么做事的……” 埃尔谟眸光温柔:“毕竟,我还欠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裴隐低头,看向盒子里的戒指。 碎钻像星带环绕,而正中央,七颗巨大的钻石拼合成冠冕座的形状。 当初在边境第一次遇见戴着面具的寂灭者时,他还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也是在那天,冠冕座沉寂已久的宝石星奇迹般地亮起了一丝微光。 然而,在现实中,那颗属于他的星星,从来不曾熄灭。 身旁的裴安念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蹦起来挥着小手,大声喊:“答应他!答应他!” 裴隐被这一嗓子拉回现实,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埃尔谟捧着戒指,睫毛微微翕动,眼睛眨得比平时快了些,看得出来,他在紧张。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紧张的。 眼眶里还含着泪,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裴隐没有去接那枚戒指,他弯下腰,跟埃尔谟一样半跪下来,在他唇上印下深深一吻,感受到他炽热而颤抖的吐息。 然后,清晰而坚定地说—— “我愿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