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节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作者:宵夜糖糖 文案: 宫里的日子好无聊啊,晨昏定省,一日三餐,逗猫养鱼,遛遛皇帝。 太后娘娘狗毛过敏,陛下为了展示孝心,禁止宫里养宠物。 娘娘们虽然哭天抹泪,但没什么用,这下好了,宫里更无聊了。 有一天,陛下从战败国弄来了一个小女孩,封为公主,扔到皇后宫里养着。 后宫的娘娘们终于又有事可干了,天天跑到皇后娘娘宫里,围着摇篮你一嘴我一言,七嘴八舌地说着笑着。 陈美人手快,掐了一把孩子的小脸,被贵妃一巴掌打在手背上,但小公主还是哭了。 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和陈美人玩闹,“哎呀你看你,弄疼小公主了。” 小公主没爹疼,没关系,她有好多个娘疼。 陈娘娘教她打牌,她九岁的时候就能在牌桌上赢过月昭容。 月娘娘不善打牌,但善古琴,天天抱着个琴跟在公主身后,劝着公主学。 贵妃嫌小孩子吵闹,怕吵着皇后娘娘睡觉,日日睡到皇后寝宫来,陪着公主睡,不让公主哭闹。 元宵佳节,皇后宫里堆满了荷包。 皇后一个个挑拣,递给小公主,嘱咐道:“贵妃娘娘脾气大,她的你得日日带着,小心她生气。月娘娘心细,她的荷包你放到床头,好安枕,你陈娘娘竟爱胡闹,在荷包上绣这么大个熊,怎么戴出去……” 小公主一直很喜欢太子殿下,但是陛下硬要她嫁给一个又老又丑的大臣。 她哭着去找母后。 母后推了她一把,轻声道:“听着,让你太子哥哥今晚去抢亲,一更时分,陛下会驾崩……” 【娇蛮的小公主x言听计从的太子殿下】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宫斗 团宠 傲娇 钓系 主角:秦舒蕊 吕哲政 其它:团宠,暗恋,宫廷 一句话简介:公主和太子偷摸谈恋爱 立意:好好过日子 第1章 后宫妃嫔都说,早起实在是太痛苦了,主要早起也没什么事干,就到皇后娘娘宫里互相道一句“晨好”,然后又回去睡觉了。 那何必要有这个流程呢? 皇后看怨声载道,就变通了一下,每个宫住两位妃嫔,以后,每个宫只要派一个人来请安就行了,至于派谁来你们自己商量,务必要公平。 如此,既不违祖宗礼法,又能让大家轮流睡个安稳觉。 月昭容和柳婕妤一人早起一天。 沈昭仪和齐昭容一人早起三天。 玉妃和敬妃大部分时候都不缺席,偶尔病了才会不来。 贵妃和陈美人就没那么公平了,皇后已经连着半个月没在晨会上见到贵妃了。 问了一下才知道,贵妃娘娘说了,只要陈美人愿意早起,午膳就可以到贵妃处用。 那还说什么?贵妃的吃食和美人的吃食能一样吗?必须去啊! 至于睡觉,反正回来也可以继续睡。 皇后看陈美人乐在其中,也就没说什么了。 但是今天早上,各宫的人不仅到齐了,而且,最令人称奇的是,贵妃和陈美人竟然是第一个来的。 皇后从里间出来,正要坐下,看到贵妃时动作一顿,诧异道:“今日倒是怪了,平日要想见贵妃一面,最早也得等用了午膳之后。” 贵妃早就按耐不住了,连忙接话道:“听说姐姐昨日得了个小公主?可否抱来给臣妾玩玩?” 皇后蹙眉,身体前倾,尽量克制着语气中的不满,道:“贵妃,你说的什么话。” 贵妃:“是是是,臣妾失言,姐姐勿怪,可否把公主抱出来让臣妾们瞧瞧?” 平日里甚少发言的月昭容也道:“是啊皇后娘娘,这后宫里的孩子都被抱去梧桐宫养着了,唯一的公主也……臣妾已有三个月未见到臣妾的琴儿了,难得陛下同意让皇后娘娘抚养符国的公主,臣妾们听说消息以后,期盼了整整一夜。” 皇后听到“唯一的公主”,神色黯淡了几分,还没来得及感伤,就听贵妃在旁边“是啊是啊是啊”的附和,一时哭笑不得。 皇后道:“倒不是本宫小气,不让你们见,只是孩子病了。” “病了?可让……”玉妃话还没说完,就被贵妃打断。 贵妃:“昨日才来,怎么今日就病了?可是水土不服吗?太医怎么说啊?” 皇后耐心解释道:“孩子太小了,刚出生就离开了母亲,千里迢迢来到这边,行了二十多天的路,昨日才刚满月,舟车劳顿,衣食不周,怎能不病?昨晚到的时候就一直在发热,太医说,就算治好了,怕也是会落下病根,本宫照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公主才刚睡下。” 玉妃越听眉头越紧。 陈美人道:“怎么这么小的孩子就受如此折磨啊?怎么说也该等孩子大一些再……” 皇后眼神示意,陈美人闭嘴了。 旨意是陛下下的,这话说的,像是在指责陛下。 皇后道:“妹妹们要是想见公主,等午后再来吧,让孩子多睡会儿,我们人多,难免吵醒她。” 从皇后宫里出来,贵妃一直提不起兴致。平日里总要和陈美人斗两句嘴,今日却什么也讲不出。 陈美人跟在她身边,皱巴着眉毛,欲言又止,“娘娘,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贵妃转过头,以为她有办法医治公主了,忙停下步子,道:“快说。” 陈美人知道贵妃想偏了,但都到这一步了,还是说吧,她道:“臣妾想吃羊肉汤。” 贵妃先是怔住,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后甩开陈美人的手,气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吃,你若要吃,回自个儿宫里吃,可别指着本宫。”言罢,快步向前走去。 “娘娘怎么这样。”陈美人忙小跑着追上去,她没有贵妃高,追得好生费劲,“娘娘身为一宫主位,怎能言而无信?臣妾日日早起梳妆,可不就为了那一口?娘娘如何狠下心拒绝臣妾?” 她的鞋子跑起来不方便,实在是跑不动了,一把拉住贵妃娘娘的手,差点把贵妃带倒。 “诶!娘娘!” “娘娘!” “陈美人当心!” 几个宫女内侍手忙脚乱地去扶,好在两个人都只是踉跄了一下,并未摔倒。 贵妃瞪了她一眼,有理有据地道:“本宫今日也早起了。” 陈美人:“娘娘那是突发奇想,并未提早告知臣妾,娘娘要是昨晚派人来告知臣妾,臣妾 今早就睡个好觉了。” 贵妃转过头来,质问道:“难道你不想看公主吗?” 陈美人委屈地缩了缩脖子,道:“又不是人人都爱孩子的。” “是是是,你就爱吃。”贵妃再次甩开她的手,“安禾,本宫走累了,去传轿撵。” 旁边的宫女应了一声,陈美人又扑上来抓着贵妃不撒手。 贵妃扯了两把,发觉没她力气大,旁边的小太监要来帮忙,又被贵妃一个眼神呵退了。 贵妃:“你到底要如何?” 陈美人:“臣妾要吃羊肉汤,臣妾让身边的宫女去御膳房打探了,今日没有羊肉汤。贵妃娘娘——” “啧!”贵妃无可奈何,“放开,本宫头痒,要挠头。” “哦。”陈美人放开了,“贵妃娘娘,看在臣妾日日为您卖命的份儿上,羊肉汤……” “知道了知道了。”贵妃没好气地“啧”一声,看向宫女,“安禾,回去让小厨房做一份羊肉汤。” 安禾:“是。” 陈美人开心了,“轿撵来了,贵妃娘娘请,臣妾先回去了。” 她一路上蹦蹦跳跳、欢欢喜喜地回去,但还是没能和贵妃一起用上午膳,因为陛下来了。 那没办法咯,陈美人只能回去吃凉拌金针菇了。 她这两天胃有些不舒服,吃不下凉东西,偏偏这个时节暑气重,膳房做的多是凉菜,唯一两个不凉的菜她还不爱吃。她记得儿时胃不舒服时,母亲都会给她煮羊肉汤吃,她正想着那个味道。 就在她准备搁下筷子的时候,宫女前来禀报,“陈美人,贵妃娘娘身边的安禾过来了。” 陈美人道:“让她进来吧。” 安禾走进来,低着头弯着腰,将一盆羊肉汤放在了桌上,“奴婢参见陈美人。陈美人,小厨房的羊肉汤做好了,奴婢奉命给您送来。” “诶?”陈美人刚才明明听见陛下来了的,“怎么?贵妃娘娘跟陛下说我想吃羊肉汤?” 安禾:“贵妃娘娘说她不爱吃羊肉,汤做好后直接送来美人这里就是,不用送到陛下眼前了。” 陈美人乐得满面春风,“行,搁这儿吧,替我谢谢贵妃娘娘。” 安禾并未立刻离去,道:“娘娘还有一句话叮嘱,娘娘说,羊肉并非什么难得的东西,美人想吃,自去御膳房吩咐就是,御膳房不会不给的。若是不好意思,吩咐小厨房也行。” 下午,公主身上总算不发烫了,看上去精神好一些了,皇后说话算话,让内侍们去各宫通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各宫的妃嫔就齐聚凤鸣宫,围着公主的摇篮,你一言我一句。 贵妃:“诶?公主鼻子侧面怎么黑了这么一块?” 皇后:“本宫问过太医了,说是胎记,消不掉了。” “啊?”贵妃用指关节蹭了蹭,摸起来并无奇怪之处,和另一侧的皮肤一样光滑,只是颜色不一样,“女孩子脸上这么大一个胎记,那可怎么好?” 月昭容叹息道:“这是符国国主的第一个孩子,听说符国国主盼第一个孩子盼了好几年,得知国母怀孕那日,符国国主大办宴席三日,倘若公主能留在父母身边,即便相貌平平也没什么,有国主国母的宠爱,哪有人敢提及她的相貌,只可惜……”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节 “月昭容慎言。”皇后打断道,“就算是在本宫这里,也要注意言行。陛下德重恩弘,公主能到陛下身边是公主的福气,也是符国的福气。” 月昭容忙道:“是,是臣妾失言,还请娘娘责罚。” 皇后叹了口气,“妹妹们心疼公主本宫理解,但也要看护好自己的脑袋。” “唔哇哇……哇哇哇……”公主断断续续的哭声打断两人的谈话。 “怎么了?”皇后连忙起身,往摇篮那边走。 贵妃一巴掌打在陈美人手背上,“没事,是陈美人,手欠,非要去捏公主的脸。” 陈美人揉了揉被打红的手背,道:“臣妾看孩子脸圆鼓鼓的,忍不住嘛。” 皇后不放心,还是提步往摇篮那边去,贵妃跪坐在最前面,她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抱在怀里,晃啊晃啊晃。 “娘娘,您慢一些。”奶娘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她比较高,和贵妃一起跪着比贵妃还高一些,她弯下腰,佝偻着身体,道,“娘娘的右臂抬高一些。” “这样吗?”贵妃照着她说的做,“别弯着腰了,本宫看着都难受,好好说。” “是。”奶娘有些被吓到了,下意识把腰弯得更深,反应过来贵妃在说什么以后,才稍稍直起身子,去看贵妃的姿势,“娘娘的右臂还是有些低了。” 贵妃能感受到公主在被子里蹬腿,左右乱晃着,幸好她够小,不至于掉下去。 “怎么一直哭啊。”贵妃又下意识地越晃越快。 奶娘张了张口想提醒,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看向皇后。 皇后注意到了奶娘的眼神,拍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站起来,接着,从贵妃手里把孩子接过来,月昭容想摸很久了,趁机抓了一下孩子的小手。 “贵妃,有耐心些。”皇后半责怪半教导地道,“你看,这样,这样。” 公主回到了熟悉的怀抱,哭声小了些。 等公主彻底不哭了,皇后又准备把孩子放回去。 贵妃道:“娘娘直接放到地上吧,也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 公主没来之前,各宫妃嫔们经常聚在凤鸣宫的偏殿闲聊,天气太热,贵妃说反正是在皇后娘娘这儿,就自在些,干脆在地上铺了席子打牌,也能凉快些。 公主来了之后,皇后并没有把席子撤下去,所以大家像往常一样,依然跪坐在地上。 皇后道:“贵妃,孩子不是玩意儿,她身子刚好一些,地上又硬又凉,她会病的。” 皇后把孩子放回床上,顺手用食指指腹抹掉了孩子嘴边的水渍,“本宫会把这个孩子当作亲生孩子来照顾的,也盼着你们,像心疼自己孩子那样心疼她。” “臣妾们肯定会的。”贵妃学着皇后的样子,用手指轻轻在公主脸上蹭了一下。 她收回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陈美人支棱起来的一条腿。 别人都是跪坐,只有陈美人歪斜着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腿都支棱起来了,恨不得直接躺下。 贵妃看不下去了,拍了一下她的腿,道:“你像什么样子?难怪陛下不喜欢你呢。” 陈美人满不在乎地把另一条腿也支棱起来,道:“嫔妾没那个福气,幸好贵妃娘娘不嫌弃,愿意时时照顾妾身,给妾身一口饭吃,心情好了,再赏妾身几套首饰,妾身能得娘娘青眼,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奢求其它。” 贵妃娇嗔着推了她一把,道:“你倒是会说话。” 陈美人靠在自己手肘上,没靠稳,被贵妃这么一推,差点半个身子摔下去。 一向默默无闻的月昭容突然接话道:“娘娘没听出来,她是要你昨日新做的那套首饰呢!” 众人都笑起来。 陈美人坐起身,打趣道:“昭容娘娘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一挤兑起妾身来竟变得伶牙俐齿。” 皇后欣慰地笑着,道:“贵妃,本宫还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贵妃疑惑:“妹妹还能帮上姐姐的忙?行啊,姐姐尽管说。” 皇后:“姐姐想派贴身宫女欣儿去照看公主,可她还有一个月就年满二十五岁出宫了,本宫记得妹妹宫里有个叫盼儿的姑娘,刚入宫三年,年满十六。之前闲聊的时候,听说她是家里的长女,从小照顾弟弟妹妹们,平日里她帮妹妹照看花草,也算心细,本宫想派她来照顾公主。” 贵妃一边戳着孩子的小脸,一边不准陈美人戳,一边回答道:“行啊。臣妾等会儿回去就让她过来。” 玉妃随口说道:“欣儿都二十五了?真快啊,臣妾还记得她刚拨来伺候娘娘的时候,怯生生的,如今长开了,眉清目秀的,都长成大姑娘了。” 皇后看着站在门口的欣儿,笑道:“是啊,欣儿也长大了,她刚来本宫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需要云儿带着,后来云儿出宫了,欣儿接替了云儿的位置,如今,欣儿也要走了……” 她抚了下眼角,“时间过得真快啊,二十四年了……若没有妹妹们作伴,本宫当真不知道这二十四年要怎么过。”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贵妃连着三天都睡在皇后宫里,睡在皇后宫里有个好处,晨会不会迟到了,所以皇后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在早上看到陈美人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陈美人最近午膳都在自己宫里用的?由奢入俭难,她可吃得惯?” 贵妃道:“哪有,臣妾不在,她命送菜的内侍把臣妾的饭食都送到她那里去,小内侍不敢答应,专门跑来问了臣妾。臣妾懒得跟她计较,她还当臣妾不知道。” 皇后被她逗笑了,递给她半个剥好的橘子,道:“也是你性子好,惯着她。她要是跟敬妃住,哪敢如此放肆。” 贵妃道:“那是,敬妃妹妹年纪还没有臣妾大,整天板着个脸,臣妾看了也害怕。” 皇后道:“诶,敬妃稳重,你该跟她多学学。” 公主抓着贵妃的手,塞到嘴里。 “哎呀!”贵妃立刻抽回,“你怎么跟本宫之前养的小狗似的,这能吃吗?” “贵妃!”皇后收了几分笑颜,“这话本宫就不爱听了。” 贵妃吞了口唾液,道:“臣妾失言,臣妾没那个意思。” “本宫知道。”皇后道,“你也该……诶,好了不说了,快去看看,孩子要哭了。” 皇后话音未落,哭声已经响彻凤鸣宫。 “好了好了,别哭了。”贵妃把手递过去,“给你吃。” 公主拳打脚踢地踢开她的手,贵妃趁机在公主衣服上蹭了蹭孩子的口水。 皇后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俯身把孩子抱起来,抱在怀里,口里念着童谣,右手轻拍。 贵妃看着她们,突然想起二公主。六年前,皇后诞下公主,陛下一直担心慈母败儿,不敢让后宫女子抚养皇子,不过公主无所谓。陛下已经答应让二公主留在皇后身边养了,可惜,不到一年,公主就夭折了。 皇后娘娘因此大病了一场,险些随着公主一起去了。 听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说,符国公主进宫的那天,娘娘一夜没睡。 她该多害怕,害怕这个孩子也像二公主一样去了。 “娘娘。”贵妃仰着头,看着皇后。 “嗯?”皇后应道。 贵妃道:“公主可有名字?” 皇后见孩子不哭了,把孩子放回摇篮里,道:“我正要去找陛下商议此事,前两日宫女洗衣的时候从公主衣裳里翻出一条帕子,上面绣着‘秦舒蕊’,想来是符国国母给孩子起的名字。但……不知陛下怎么想。” “这有什么好拒绝的。”贵妃轻轻晃着摇篮,“一个名字而已,准了就准了。” 皇后道:“本宫也希望如此顺利,等再晚一些,陛下忙完了,本宫就去禀告。” 贵妃道:“好啊,娘娘先去说,娘娘说不动的话,臣妾再去说。” 用了午膳,陛下身边的内侍来传旨,说陛下晚膳会到皇后这里来用。 贵妃不好厚着脸皮待在这里,用完午膳后便回自己宫里了。 夜里,皇后迟迟不见陛下,据陛下身边的内侍说,是为着检查皇子们的功课,故而晚了,皇后忧心忡忡地在宫里转来转去,生怕陛下不来了。 幸好,半个时辰后,陛下来了。 “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皇后携满宫宫人行礼道。 “起来吧。”陛下随口说道,径直路过皇后,坐到桌前,“朕昨日与太子太傅闲聊,太傅说他前几日出了一道难题,想为难一下太子,没想到,太子竟在一日之内解出来了。朕今日特把太子叫到跟前来,也出了一道题,他竟也答出来了。呵,好啊,吾儿有出息,真是高兴啊。” 皇后心下的惶恐消了一半,下意识勾起唇角。 她平日甚少见到太子,只能从陛下口中听到些太子的近况。 她每次听了都高兴得能多喝一碗汤。 但今日,她心里藏着事,表现得没有往日高兴。 “陛下高明远见,若无陛下为政儿打算,政儿再有天资也是无用的。”皇后琢磨着如何为公主开口,吞吞吐吐,“如今政儿争气,臣妾又得一公主,当真是大喜。如今公主已过满月,没有名字可不行,臣妾想……” “嗯,朕也是来找你说这件事的。”陛下打断她,道,“太后知道宫里多了个孩子,也高兴,今日午时在御花园闲逛,见外面荷花开得正好,就给公主赐名为景荷,朕听着好极了,有太后的福泽庇佑,荷儿定能平安顺遂。” “景荷……”皇后念叨两句,思索着,道,“这名字是好,太后疼爱公主,是公主的福气。只是,公主已然有名字了,符国国母将孩子的名字绣在锦帕上,塞在公主的衣裳里,陛下请看……” “这好办。”陛下扫了一眼她递来的帕子,并未接过,“给公主改个名字就是了。” 皇后听完,略带惊讶地看向陛下,随后立刻收敛神色,恢复如常,道:“陛下,公主小小年纪离开父母,虽享公主之尊,得陛下和太后的庇佑,但到底是母女分离,这个名字是孩子母亲唯一能留给孩子的东西了,陛下何不赐符国一个恩典?符国国主定然感念陛下恩德,效死输忠。” 陛下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放下筷子,道:“皇后太较真了,一个名字而已。何必为此扫太后的兴?” 皇后知道,过了今日,再想提这件事就难了,圣旨一下,更是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尽量放缓语气,继续劝道:“臣妾还记得太子出生时,陛下说名字寄托了父母的期望,一定不能马虎。陛下……” “好了。”陛下蹙眉,站起身,“朕累了,去玉妃宫里看看。” 皇后起身,行礼道:“臣妾恭送陛下。” 晚上梳妆的时候,欣儿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一个名字而已,您何苦如此。” 皇后道:“同为母亲,本宫知道骨肉分离的痛,这名字虽简单,却倾注了母亲对孩子的所有爱意,她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了,本宫怎么能不为她争一争。” 欣儿低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皇后转过头,拉住她的手。 欣儿欲言,又止,张了张口,又闭上,终于她鼓起勇气,跪在皇后身边,道:“奴婢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娘娘,奴婢跟了您十二年,临了了,奴婢妄想着跟您说说话。” “你说。”皇后转过身体来,正视她,扶她起身,伸手给她擦眼泪,“坐下说。” 欣儿坐下,拉着皇后的手,舍不得放开,她道:“奴婢原名乔欣月,因这‘月’字和皇后娘娘的闺名相撞,不得不改叫欣儿。奴婢、奴婢……恕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奴婢的阿娘有福,和娘娘有几分相似,奴婢进宫后,一直把娘娘当成奴婢的阿娘伺候,奴婢、奴婢……” 她跪下,道:“奴婢僭越。”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节 “不。”皇后俯身去拉她,拉着她重新坐到椅子上,她拉开妆台的屉子,挑了一对别致的玉簪,递上去,“本宫是国母,是天下人的母亲,怎能不是你的母亲。这没什么僭越的,本宫就是你的母亲。但是本宫无能啊……本宫没法叫这些孩子都过上好日子。” “娘娘……”欣儿握住她的手,推拒着她的玉簪,“娘娘已经给奴婢准备了好些嫁妆,这对玉簪是娘娘当年为二公主打的,奴婢、奴婢如何敢收啊!” “这没什么不敢的。”皇后将玉簪递到她手里,“一对玉簪,一对玉镯,都是本宫为公主打的。既然你说你把本宫当娘,那自然要收本宫的礼。玉簪你拿着,玉镯留给公主,留给你妹妹。” 欣儿泣不成声,实不敢收,“奴婢卑贱,如何能与公主做姐妹……” “你怎能这样说自己?”皇后半责怪半心疼地道,“欣月,做皇后的那一天,太后便叮嘱本宫,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天下人都会奉我为慈母,我要肩负起国母的责任。既然是母亲,孩子卑贱,不就是母亲卑贱?欣月,你、我、公主,都是一样的。我尊贵,这天下人便尊贵,这天下人卑贱,我也卑贱。” “只是、只是……”皇后的语调泛着无尽的苦涩,“只是母亲无能,连孩子们的名字都保不住。从前,保不住你的名字,如今,也 保不住蕊儿的名字,这宫里定然还有很多孩子,因着我的缘故失去了原本的名字。我连孩子的名字都保不住,又能做些什么……” “娘娘,这不是你的错。”欣儿紧紧握住皇后强塞过来的玉簪,“娘娘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娘娘一己之力,如何对抗祖宗礼法,如何能还奴婢的姓名?” 皇后手握拳,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她扪心自问,做到最好了吗? 还没有。 欣月的名字也许还能要回来,蕊儿的名字也还有转圜余地。 她管不了天下人,但至少要管好眼前人。 她回过神儿来,用拇指蹭掉欣儿的眼泪,“好了,别哭了,本宫给你一道恩旨,准你改回原先的名字,风风光光出嫁。不早了,去休息吧。明日本宫要去一趟太后宫里。” 乔欣月想跪下磕头,被皇后扶住了。 皇后道:“我不是你亲娘,可你却伺候了我这么多年,临了了,我怎么能再受你的大礼。这道恩旨是应该的,是我报你的恩。” “好了。”她拍拍乔欣月的手,“去吧,去歇息吧。” 皇后心里藏着事,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去太后宫中请安,发现玉妃也在。 玉妃起身,恭恭敬敬地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第3章 皇后行了个礼,根据太后的眼神示意坐下。 太后道:“今日巧,你们前后脚来的。” 玉妃道:“这么一大早,想来皇后娘娘的心和臣妾的心是一样的,都是来向太后禀报喜事的。” 皇后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好消息? 可是昨夜陛下和玉妃说了什么? 如此一来,再提改名的事就不合时宜了。 太后疑惑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何事?” 玉妃道:“闻听太后娘娘昨日在御花园赏花,见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想起‘景荷’二字,想以此为公主之名,不负这夏日盛景。” “是有此事。”太后道,“只是还没来得及同陛下商议,玉妃是如何知晓的?” 玉妃道:“陛下已然知晓了,陛下知晓后,立刻答允为公主更名为景荷,昨晚已告知臣妾,这等孝心,如何能不说给太后娘娘知晓,这不,臣妾一早就来向太后娘娘道喜,陛下孝思不匮,可不让太后娘娘高兴?如今皇后娘娘也来了,臣妾正好一并恭贺了。公主有太后娘娘的庇佑,定然安康顺遂。” “慢着。”太后皱起眉头,推开皇后递来的药碗,“更名?哀家听你这话头,公主原先是有名字的?” “是有的。”皇后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公主原名秦舒蕊,符国国母特绣在帕子上让公主随身携带入宫,臣妾瞧着帕子并不精致,角落染了几滴血迹,上面的莲藕也没有绣完,应该是连夜赶工的。符国国母之心,大约就如那条锦帕,被穿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哎呦,哀家不知道呀。”太后拉着皇后的手。 皇后放下药碗,起身,跪坐床前,看着太后,眼神里满是恳切。 玉妃也起身,跪于皇后身侧,道:“太后恕罪,是臣妾莽撞,未曾多想,贸然恭贺。公主小小年纪,远赴千里,符国国母刚生下孩子,便骨肉分离,做母亲的,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跟着这条帕子一起,赴往皇宫啊。” 太后看着皇后垂下的眼皮,道:“哀家知道,陛下是为了这天下,不得不拘幼子入宫,为了天下,不得不牺牲一些,你们也别怨陛下,母子分离,想来陛下心里也是痛的……” “臣妾们焉能怪陛下。”皇后道,“若非陛下,臣妾等哪里能安坐于后宫,享荣华富贵,若非陛下,臣妾如何能抚养公主。臣妾等感念陛下恩德还来不及,何来怨怼?只是,这名字……” “想来陛下也是不知道的。”太后握住皇后的手,打断她,道,“这事,由哀家去说,一个名字而已,何必为此让符国国主不快,就当是恩典,给了他们又如何?” 皇后道:“臣妾替公主谢谢太后。” 玉妃道:“孩子的母亲是要顾及,可臣妾贪心,还是想为公主讨了这份恩典,依臣妾看,不如将‘景荷’作为?” “好,好。”太后点头,接过玉妃递来的药碗。 两个人一直待到太后用完早膳睡下后,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皇后忍不住问她。 她道:“臣妾昨晚都准备睡下了,陛下突然前来,让臣妾陪着说了会儿话,说起了公主名字的事情。臣妾不敢劝,可心里难过,一整晚都睡不着。今早来太后宫里,本意也是想求求太后,可臣妾胆怯,不敢直言,便想着用道贺之语说出,倘若太后也觉得是喜事,臣妾就不劝了。”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你。”皇后道,“我笨嘴拙舌的,若非你在,我怕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哪有,一个名字而已,太后娘娘本意也是怜惜这个孩子,怎么会诚心要给公主更名呢。”玉妃道。 皇后喃喃地重复道:“是啊,一个名字而已。” 玉妃看了皇后一眼,见她神色惆怅,伸手扶住她,道:“虽说只是一个名字,但我们这些深宫妇人,能争的,不就是这些小事吗?这些事在陛下眼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到我们身上,就是天大的事。” 她叹了口气,又道:“臣妾刚进宫的时候,多得娘娘庇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娘娘,如今,总算能为娘娘尽一些绵薄之力,臣妾高兴。” “哪里是绵薄之力。”皇后连忙道,“若没有妹妹,此事难成,妹妹是帮了大忙了。” 皇后在凤鸣宫守着公主,战战兢兢地等了三日,终于等来了陛下的旨意。 尘埃落定,景荷。 皇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跪坐在公主的摇篮旁边,轻轻晃着摇篮,拿开公主塞在嘴里的拨浪鼓,“蕊儿,蕊儿……蕊儿你有名字了,你叫秦——舒——蕊——秦舒蕊,是你母亲给你起的名字,秦舒蕊。” 公主看着她,蹬了两下腿,咯咯地笑了。 下午,贵妃又来了,她抢过宫女的扇子,随便给皇后请了个安,大咧咧地坐在地上。 皇后揉了揉眉心,“你还说陈美人不像样子,你这像什么样子。” 贵妃道:“这又没有外人。” 皇后随口道:“你也不怕陛下来了。” “陛下怎么会来这……”贵妃说完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忙道,“臣妾没那个意思。” “嗯。”皇后当然知道她没别的意思,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贵妃玩了会儿公主,回过头来看向皇后,“娘娘你在绣什么?” 皇后道:“公主的帕子,上面的莲藕绣了一半,没绣完,本宫想帮着补上。” 贵妃道:“亲娘绣一半,养娘绣一半,公主好福气。” 皇后抬起头,道:“若是能选,亲娘未必想让养娘绣另一半,是本宫抢了别人的福气。” “娘娘别这么说。”贵妃掰开公主的嘴,想看看没有牙的嘴巴长什么样子,“也不是娘娘选的,不能怪娘娘。” 公主又哭了。 “哎呀!”皇后无奈地坐到她旁边,抱起孩子,“你再这样本宫不让你看孩子了。” 她把孩子送到贵妃怀里,“自己弄哭的,自己哄。” 贵妃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跟抖豆子似的晃起来。 公主身体好了,经得起晃,皇后便佯装看不见,让贵妃忙活去。 “嘿嘿嘿……”公主突然笑起来。 贵妃也得意地笑起来,“娘娘我学会了,你看公主喜欢这样。” “呵……”皇后也笑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没话说了,“好了好了,别折腾公主了,快把公主放回去。” 贵妃又抖了两下孩子,一只金镯从襁褓中掉出来。 “这是什么?”贵妃捡起来,看向皇后。 皇后盯着镯子,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本宫不知。” 她看向盼儿。 盼儿弯腰上前来,看了一眼镯子,立刻反应过来,“呀!这是月昭容娘娘的,今天早上她来看公主的时候戴的,公主喜欢,拉扯了两下镯子。奴婢疏忽,不知昭容娘娘何时放入孩子襁褓中的。” 皇后摸了一下孩子的脸,哭笑不得地道:“我说孩子今天早上怎么一直哭呢, 原来是被膈的。月昭容送个镯子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公主又哭了。 第二日,月昭容来请安的时候,皇后问及此事才知道,月昭容只是把镯子放在孩子手边,至于怎么到襁褓里的,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公主自己藏的吧。 屋里的每个人都笑起来,好不欢乐。 公主刚满四个月,各宫妃嫔就开始合计着周岁礼了。 陈美人已经帮公主选好抓周的东西了,除了她做的各种各样的牌以外,还有鱼竿、风筝、糖罐子。 贵妃拿走了她所有的东西,训斥道:“你有个正形没有?公主长大哪能跟你似的,除了玩什么都不会。” 陈美人想去抢,贵妃把手举得高高的,让她够不到。 陈美人不服,争辩道:“公主又不能入朝为官,又不能掺和国事,甚至不能出宫,连骑马都不一定能有机会,既然如此,何必那么辛苦,逍遥一生也算不辜负了。” “什么歪理。她喜欢读书,后宫多得是饱读诗书的女子,自有人陪着她吟诗作对,她喜欢下棋,本宫可以陪她,喜欢刺绣,皇后可以陪她。怎么就只有吃喝玩乐才算不辜负?”贵妃说完,把手上那一大堆东西从窗户扔了出去。 陈美人听见她的糖罐子碎了,心灰意冷了,不争了。 她平和道:“如果公主就是喜欢吃喝玩乐呢?如果公主就是喜欢跟着臣妾打牌呢?如果公主就是琴棋书画不通呢?贵妃要逼她吗?连陛下都对她没有期许,我们又何苦为难她。” 她说完,走进里间准备睡觉去了。 “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贵妃遣散周围的宫女,自己追上去,不依不饶地喊道,“陛下没有期许,我们就不能对她有期许吗?我们的期许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吗?她自己就不能有一点志向吗?她若是只喜欢吃喝玩乐,不求上进,本宫也不会说什么,只护她周全便是。可如今,她才多大,本宫就连一点期许都不能有吗?” 陈美人从床上坐起来,大步走到贵妃面前,压着嗓子,道:“娘娘说要护她周全?那妾身倒想问问,倘若陛下要把她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娘娘当如何?倘若符国谋反,陛下要砍下公主的头,娘娘又当如何?到那时,娘娘会不会后悔曾经对她的期许过高?对她要求太多?娘娘,只要您有期许,您就一定会干涉公主的选择的。” 贵妃立刻道:“符国不会谋反,他们的公主还在……”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节 陈美人打断她,道:“符国国主迟早会有别的孩子,时间长了,能记得这个孩子的,也就只有孩子的母亲了,您觉得,符国国主会为了一妇人放弃大业吗?您觉得,陛下会为了您饶过反贼的女儿一命吗?” 贵妃吞了口唾液,捏着自己的衣角,向后退了几步,但她嘴上依然坚持:“本宫不会为了这遥不可及的未来,放任公主成为一个什么也不会、只会打牌的蠢货。” 陈美人喉咙一哽,不可置信地道:“姐姐在说我?” 贵妃迟疑半晌,道:“你觉得是就是。”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 喜欢的宝宝麻烦点个收藏哦[抱抱][抱抱] 第4章 公主周岁礼那天,陈美人还是把她做的牌带来了,捏在袖子里。 她来的晚,贵妃下意识给她让了个位置。 陈美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坐到月昭容身边去了。 皇后刚开始还劝两句,现在都习惯了。 月昭容用手肘碰了碰陈美人,“都半年了,你们还别扭着呢?” 玉妃道:“好了,你俩就是为着公主的周岁礼吵起来的,今日过去,你们可要和好了。” 沈昭仪道:“是呢,陈美人三天两头到臣妾宫里吃饭,臣妾宫里的饭,可没有贵妃娘娘宫里的好吃。” 贵妃没好气儿地道:“你对着本宫说什么,是她要跟本宫闹,哪里是本宫要跟她闹,台阶递了多少,她也不下,就让她挺着呗。” “抓抓,抓抓。”秦舒蕊拉着贵妃的手,要往她身上爬。 贵妃立刻收了脾气,转脸冲着公主笑。 贵妃要伸手抱她,公主突然躲开了。 “诶?”贵妃疑惑道,“你这孩子,到底要干什么。” 秦舒蕊拉着贵妃,往对面爬。 贵妃不得不跟着孩子往对面挪。 贵妃只顾着膝下,全然没抬头,地上人多手杂,膝盖不小心压一下可痛了。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到了陈美人面前。 秦舒蕊去拉陈美人,陈美人以为她是想要她手里的牌,连忙递给她,秦舒蕊扔到一边,又去抓陈美人的手。 她拉住陈美人的手,再次去拉贵妃的手。 贵妃抽回手,公主又去抓,见抓不到,跪坐在原地,嘴一撇,哭了。 “娘娘让她抓一下嘛。”柳婕妤用肩膀碰了下贵妃的手肘。 贵妃无奈,把手递给她。 孩子得了想要的,从大哭转为了抽泣,抽抽搭搭地拉着两位母妃的手,交叠在一起。 公主:“和好。”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皇后:“哎呦,小公主发话了,这下得和好了。” 贵妃娇嗔地瞪了皇后一眼,道:“公主日日在皇后娘娘这里,定是皇后娘娘教的。” “诶,本宫可没教她。”皇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拿起扇子,给公主扇风,柔声问道,“蕊蕊,告诉母后,为什么要这么做呀?” 公主刚满一岁,话还说不利索,连说带比划地道:“陈母妃坐在那,张母妃坐在那。” “哦——两个母妃坐得太远了?”皇后问道。 秦舒蕊摇头,道:“她们吵架。” “她们吵架了?”皇后仔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母后都不知道。” 贵妃连忙接话道:“那天抱着公主去御花园玩,和陈美人吵了几句。” “这可不好。”玉妃劝道,“咱们都是公主的亲人,咱们不和,公主看在眼里也难受。咱们都在这宫里,又出不去,你们还能分道扬镳不成?陈美人还真能从春和宫搬出去不成?” “和好!”秦舒蕊撅着嘴巴,左看看张母妃,右看看陈母妃。 皇后用扇子轻轻点了下贵妃的肩膀,“舒云,道个歉吧,再怎么样也不该摔静婉的东西呀。静婉多喜欢你的,你看你之前打牌输了她还给你做蜜酥吃。” 陈美人在一边听着,也撅着嘴巴,悄然抬头看了一眼贵妃。 贵妃偏了偏脑袋,看向陈美人,用并不清脆的声音道:“对不起,我回头赔你个罐子,你到我宫里去选。” 陈美人低声道:“里面的糖都是我亲手做的。” 贵妃道:“我重做一罐还你。” 陈美人:“你会吗?” 贵妃:“……我不会你不能教吗?” 月昭容侧过头,流苏微微晃动,几乎贴上陈美人的脸。 她两只手扶住陈美人的肩,道:“妹妹也有不对的地方,听说两个月前贵妃专门让人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螃蟹送过去,你直接送给宫女吃了。螃蟹是不值什么,但那可是娘娘的心意,你就那么送出去了,真是该罚,还不快快赔罪?” “是。”陈美人垂眸颔首道,“贵妃姐姐对不起,妾身错了。” “这才是好姐妹嘛。”皇后道。 秦舒蕊站起身,她有些站不稳,连跑带摔地摔到母后怀里。 “诶呦。”皇后手被撞疼了,还笑着去摸她的头发,“你看你闹腾的,磕着了怎么办。” 秦舒蕊指着刚刚和好的两位母妃,道:“母后,要、要给……要给蜜糖!” “蜜糖啊——”皇后笑得合不拢嘴,“要给两位母妃奖励蜜糖吃?快,易雁,快去把公主的蜜糖罐拿来。” “是。”易雁道。 “我也要~”公主说着伸手去抓母后的扇子。 皇后:“好——那母后吃不吃呀?” 公主:“母后也吃。” 皇后:“那你柳母妃吃不吃呀?” 公主:“也吃,两个柳母妃都吃。” 皇后:“沈母妃和齐母妃呢?” 公主被问得有些烦了,在皇后怀里翻了个身,嚷嚷道:“每个母妃都吃,雁姐姐也吃 ,盼儿姐姐也吃。” 一声接一声的谢谢在宫里响起来,吵得小公主脸都红了。 易雁递上蜜糖罐子,公主又道:“盼儿姐姐先选。” “为什么呀?”贵妃的手都伸出去了,又收回来了。 公主道:“梳、梳头。” “哦——”皇后轻声哄着她,“盼儿姐姐每天早上给你梳头,很辛苦是不是?” “嗯。”公主点头。 盼儿拘谨地捧着易雁递过来的蜜糖罐子,不知所措。 皇后看向盼儿,笑道:“蕊妹妹让你选,你就选吧,今日公主寿辰,公主最大。” 盼儿笑着望向公主,道:“奴婢谢谢公主。” 贵妃道:“公主刚满周岁,就如此聪明伶俐,比臣妾的孩儿强了不知多少倍,臣妾的齐儿快两岁的时候嘴巴还黏黏糊糊的,什么都说不清楚。” 皇后道:“胡说,齐儿也是个多聪明的孩子,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病着呢,哪能跟你说什么话,你回来以后不分青红皂白跟本宫说,你的齐儿耳朵听不见,把本宫吓得立刻去见陛下,陛下也担心成什么了,太医说你去看孩子之前他就叮嘱过你,孩子病了,偏你一句都没听见。” 陈美人笑出声,又立刻捂住嘴,月昭容看了她一眼,也开始笑,众人都笑起来。 选完了蜜糖,皇后道:“姐妹们都带了好玩的东西来,等下铺在地上,让公主选,选中了谁的,就把本宫上个月刚打的步摇奖给谁。” 她话音刚落,众人还没来得及应和,就听一声高喊:“陛下驾到——” “呃?”皇后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抱着孩子在那里坐着。 等所有人都起来了,皇后才连忙起身,抱着孩子,道:“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都起来吧。”陛下伸出手,扶贵妃起身。 贵妃道:“谢陛下。” 陛下走到里间,坐到皇后常坐的那张榻上,“公主今天满周岁,朕特来看看。你们这儿真热闹啊,朕在外面都能听见你们的笑声。” 皇后道:“人多,大家说说笑笑的,自然热闹。” 陛下看了一眼公主,道:“公主脸上这个是什么?” 皇后道:“是胎记,想来是之前年龄小,不大显眼,陛下没看出来。” “哦。”陛下叹了口气,“可怜呐,做女子的,容貌丑陋,长大以后可怎么好。” 皇后看了公主一眼,公主嘴巴扁扁的,快哭出来了。 皇后蹙眉,道:“公主小小年纪,便能看出容貌出众,一块胎记,难掩姿色。” 秦舒蕊抱住母后的脖子,趴在她肩膀上。 贵妃上前,自然而然地坐到陛下身边,挽着陛下的胳膊,半倚靠着他,道:“有陛下龙恩庇佑,还有后宫众姐妹悉心照顾,哪里可怜,公主明明是天底下最有福的人。” 陛下听了高兴,拍了一下贵妃的手,笑道:“都别站着了,坐吧。抓周了吗?” 皇后抱着公主坐下,道:“还没有,正准备开始,陛下来得巧,正好看个热闹。” “那开始吧,让朕也跟着热闹热闹。”陛下道。 宫女将众妃嫔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递到她们手上,皇后把公主放下来,尽力压下心中的紧张,哄道:“蕊蕊看喜欢哪个就去选。”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5节 秦舒蕊站不稳,歪歪斜斜的,走两步踉跄一下,好几次差点摔倒,幸好有宫女在旁边护着。 贵妃道:“来,蕊蕊,到张母妃这儿来。” 公主看着她手里闪闪发亮的棋子,情不自禁地走过去。 月舒容拨了拨琴弦,公主又回过头,似乎对那个会发出声响的东西很感兴趣。 陈美人平时大大咧咧,在陛下面前突然拘谨得连牌都握不住,一下子撒了一地。 她不敢动,不知道要不要去捡,宫女反应比她快,立刻俯身捡起来,整理好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敬妃捏了下陈美人的手,陈美人悄悄抬头,发现陛下并没有在看她,松了口气。 秦舒蕊看到她了,她发现陈母妃在发抖,立刻转过身,猛地扑向陈母妃,她抱住陈母妃的胳膊,还以为陈母妃是怕她不到这边来,所以才发抖的。 秦舒蕊把头埋在她怀里,用黏糊糊的声音道:“陈、陈母妃,想要那个亮晶晶的,亮晶晶……” 陛下的目光转过来,盯着两人。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陈美人尽量忽视陛下的目光,将桌上的牌递给小公主。 她在上面贴了一些金箔,每一张都亮闪闪的。 “哇!”秦舒蕊拿在手里一张张翻看,“好漂亮,好……好,好……真好!”她似乎想说点别的词来夸夸陈母妃,但半天也想不出来,只能说好。 “是什么呀?”陛下问道。 陈美人不敢抬头,不知道如何答话。 秦舒蕊抢答道:“漂亮、漂亮的画!”她把手里的木片举高高,给陛下看。 陛下冲她招招手,她歪歪扭扭地走到陛下面前。 “乖,给父皇看看?”陛下拍了下她紧紧抓着的小手。 秦舒蕊松手了,“要保护好。” “好,朕会好好爱护的,不给你弄坏。”陛下拍了拍小公主的头,翻看着手里的木牌。 秦舒蕊站得有些累了,转身扑到贵妃怀里。 贵妃凑过去看木牌,道:“是陈美人画的花草呀。” 这副牌原本的花样很简单,每张牌不过是由几个红色的点点构成的,而陈美人将这些简单的红点用花鸟画来代替,精心绘制,悉心打磨,根本看不出来是他们平时打发时间玩的薄木牌。 陛下拿在手里赏玩许久,舍不得放下。 他道:“陈美人平日多自谦,谁曾想竟如此心灵手巧,妙笔丹青,朕自以为与你相熟,最知你脾性,若非今日来此,朕还被蒙在鼓里,是朕疏忽了。” 他把牌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秦舒蕊立刻去拿回来,护在怀里。 陈美人被宫女推了两下,连忙起身,福身行礼,道:“几幅图罢了,巧工阁画师众多,藏书楼珍品繁杂,嫔妾雕虫小技,不曾想,竟能入陛下的眼,是嫔妾之福,嫔妾喜不自胜。” 陛下起身,走到阶下,扶陈美人起身,道:“朕从前疏忽你了,云麾将军远行归来,进献了几方难得一见的好墨,爱妃的技艺,若无好的笔墨,当真是辜负了。明日用过午膳,朕想看爱妃亲手绘制的兰花图。” “是,嫔妾谢恩。”陈美人福了福身子,道。 “好了,朕还有政事要忙,苏诚,去库房里取两支簪子给公主贺寿。”陛下道。 皇后起身,拉过公主,道:“臣妾携公主谢陛下隆恩……” 她话还没说完,陛下已然出门去了,众嫔妃又立刻起身,行礼恭送。 陈美人从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差点跌到地上。 贵妃好笑地把她拉起来,道:“在我面前张牙舞爪的,没想到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陛下走远,陈美人立刻活过来了,撞了下贵妃,道:“嫔妾当然怕,娘娘又不是不知道,嫔妾没读过什么书,选秀前被人坑害,学了一句鹤骨霜髯,还以为是夸人的呢,选秀的时候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差点被陛下拉下去打板子,幸好皇后娘娘替嫔妾求情,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竟然留下了嫔妾。” “哈哈哈,陛下不过五十,被你说的好像七老八十了一样。”贵妃笑得合不拢嘴,捧起她的脸,道,“当然是为着你这张脸,妹妹长得如此貌美,说是后宫容貌第一人也不为过,若不是你说错话了,如今怕是要跟姐姐平起平坐了。” “好了好了。”皇后厉声呵止,“还敢提这茬,真想挨板子吗?” “什么是……挨板子?”公主斜着脑袋,仰看母后。 敬妃蹲下来,点了下公主的鼻子,“就是挨打,蕊儿记着,在你父皇面前,一定要时刻恭敬,不可顶撞,不可有假话,不然就会受罚,严重的话就会挨打。” 公主虽然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点了个头。 下午没什么事,众妃嫔又聚在一起打牌。 公主还太小了,根本听不懂 规则,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 她看母妃们把陈母妃给她画的小花小草小鸟都拿走了,坐在中间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给你。”贵妃递给公主一张兰花,“我出一点。” “要,三点。”沈昭仪将一张迎春递给公主。 众妃嫔每出一张牌就递给公主一张。 一副牌只有三十多张,后宫妃嫔这么多,需要用四副牌。渐渐的,公主发现,有些母妃递给她的木片比较薄,没有陈母妃给她的厚实,也没有陈母妃给她的好看,她就把那些不好看的都丢到一边,只捡自己喜欢的攥在手里。 三轮打下来,别的牌都混得乱七八糟的,只有陈美人的牌一直完完整整地被公主捏在手里。 陈美人忍不住一直看着公主,看到自己做的礼物被公主喜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一直低着头,用牌挡着半张脸。 皇后打趣道:“五轮打下来,陈美人一次没赢,偏偏场上笑得最高兴的就是她。” 众妃嫔都看向她,公主也看向她,冲着她嘿嘿笑。 皇后道:“本宫差点忘了,易雁,去把那支步摇取来,给陈美人。” 陈美人道:“这么好的步摇,依臣妾的位分根本戴不了,不若给臣妾换些别的?可有好吃的点心?” 沈昭仪道:“妹妹如今可不同了,得陛下青眼,说不定过几日就升婕妤了,再过几个月升昭容,何愁没有戴的时候?” 陈美人摇头,道:“臣妾还是更喜欢点心。” “嗯……本宫想想。”皇后看着易雁,思索良久,“对,本宫想起来了,陛下今早赏了本宫两颗荔枝,说是进贡了几桶荔枝树,但并未全熟,只摘了十二颗,本宫两颗,贵妃两颗,月昭容两颗,陛下尝了一颗,剩下的都给了太后。那本宫就赏一颗给陈美人。” “哎呀,这可比步摇金贵多了。”贵妃道,“可让你赚着了,本宫原本也想分你一颗的,如今不用了。” 陈美人满面春风,乐开了花,“妾身谢过皇后娘娘。” 小公主好不容易凑齐的32张牌,又被贵妃一把拿走了,准备再开下一轮。 小公主又要哭了,被贵妃捂住了嘴。 皇后拍掉她的手,“干什么呢,等会儿小孩子闹起来你去哄。” “奴婢参见各位主子娘娘。”陈美人身边的宫女闯进来,行礼道。 “何事?”皇后抱着扑到她怀里的公主,问道。 宫女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今晚翻了陈美人的牌子,时辰不早了,该回去预备着了。” “啊……”陈美人恋恋不舍地看着手里的牌,哀叹道。 “啧——”皇后瞪了她一眼,真想一巴掌扇她嘴上,“你且下去,陈美人立刻就去。” “是。”宫女道。 陈美人看出皇后生气了,跪坐原地,不敢言语。 皇后道:“胡闹也该有个度,你刚才那声传到陛下耳朵里,本宫也救不了你。” “是,臣妾知错。”陈美人连忙跪直了身子,道。 “快去吧。”皇后起身,“时辰不早了,本宫也该带着公主去沐浴了,公主年纪小,要早睡。” “是。”众妃嫔起身,行礼道,“臣妾告退。” 出了凤鸣宫,贵妃说可以把自己的轿辇借给她,让她赶紧回去。 但她拒绝了,想自己走走。 贵妃没有上轿,遣散了一部分宫人,只留了两个宫女和一个内侍陪着,跟她一起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抬手拭泪。 贵妃挑眉,“你这是怎么了?” “臣妾高兴……”她抽泣道。 贵妃:“……能看出来。” 虽然周围都是贴身侍奉了许多年的奴才,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真的拆穿了陈美人的谎言,怕是会招来祸端。 她只能捏住陈美人的手,以示安抚。 其实去年入宫的时候,陈美人就为着这件事哭过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可今日侍寝在即,她又忍不住为自己痛哭一场。 她入宫前也是家里捧在掌心的宝贝,父母琴瑟和谐,兄嫂伉俪情深,她才十六岁,不得不憧憬,不得不向往,幻想有一个年岁相当的潇洒男子来爱她,幻想着成为话本里和书生缠缠绵绵的小姐,等着书生功成名就来迎娶自己。 可她身为官家小姐,十六岁那年,不得不入宫选秀。 一朝选为君王妃,终身侍奉君王侧。 倘若君王风姿绰约也就罢了,可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看上去没几年活头了。 说不定,她不到三十,就要丧夫,成为寡妇。 看着陛下白里掺黑的头发,看着陛下的冉冉长须,她不能不哭,她不能不怕。 可她还是要在陛下面前装作十分爱慕的模样。 她要如何爱啊—— 贵妃挠挠头,感觉她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被人传出去可不好。 “可是腹痛?”贵妃扶住她的腰,问道,“可是日子到了?难受?本宫派人去通知陛下,说今夜不便?” 陈美人连连点头。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6节 贵妃看了一眼安禾,安禾会意,立刻去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沈昭仪路过,吓了一跳。 贵妃道:“她月信来了,腹痛。” “啊?”沈昭仪帮忙扶住她,“那可真是不好,大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古笛,去让御膳房熬一碗红糖姜茶来,古乐,去传轿辇。”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陛下还是到春和宫来了,他来偏殿探望了一下陈美人,因着她大哭过一场,此刻面色惨白,双眼红肿,倒真像是病弱的样子,陛下坐在床边和她说了会儿话,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就去隔壁找贵妃了。 贵妃想细问陈美人为何大哭,可没有时间,她刚把陈美人送回宫,就接到了陛下要来的旨意,她只能匆忙回宫梳洗,在不安中调整情绪。 沈昭仪并未离去,她怕陈美人夜里出现状况,打算在陈美人宫中留宿一晚。 夜深人静时,她抚摸着陈美人的头发,轻声问道:“妹妹的月事还没到,怎会腹痛?” 陈美人疑惑地转过脑袋,问道:“姐姐怎么知道妹妹的月事是什么时候?” 沈昭仪道:“你和贵妃闹别扭的这半年,日日到我宫里来用膳,只每月的初三至十一不来,说是月事来了,嫌姐姐宫里的饭食多是辛辣,难以下咽,如今正是十四,妹妹的月事应该刚过。” 陈美人道:“姐姐心细如发,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沈昭仪声音细,语调缓,温言温语的,陈美人忍不住,把头靠在她怀里。 陈美人道:“不瞒姐姐,妹妹是害怕。” 沈昭仪搂住她,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偏着头,听陈美人把话说完。 陈美人忍不住又哭出来,她不敢让门口守夜的宫人听见,只能低声啜泣,“妹妹没办法把陛下当枕榻夫君,他比妾身的父亲还要年长五岁……妾身如何能与他同寝而眠?” “唉……”沈昭仪伸出拇指,拂去她的泪水,“姐姐早你三年进宫,你的恐惧,姐姐从前又何尝没有。有一段时间,宫里闹鬼的传言厉害,姐姐实在是不敢一个人睡,就到贵妃娘娘宫里,请求同住,那一晚,姐姐也同你一样,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当时,贵妃娘娘说了一句话,虽然粗俗,却有道理。” “什么?”陈美人问道。 沈昭仪道:“嫁都嫁了,还能怎么样,想办法当贵妃,总好过想办法当缩头乌龟。就把陛下当成父亲好好侍奉着就成,至于床笫之事,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其实没什么感觉,远不如春宫图令人憧憬。” 陈美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昭仪看她心情好点了,也勾起唇角,笑起来。 陈美人道:“像贵妃能说出来的话。” 沈昭仪道:“嗯,贵妃娘娘看着鲁莽,内里却通透。不过她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若还是害怕,就以月信做借口,再缓两天,但下个月之前,可要想明白了,如今陛下眼里有你,你能缩到几时?” 第二日晨起,皇后发现公主身上长了些红色的疹子,御医推断,许是对娘娘宫里的香料过敏,但御医不能掀开公主的衣裳,只能通过把脉和宫女的描述来判断,公主又说不清自身的感受,问得复杂了,她就听不懂了。 皇后不放心,便把公主交给贵妃,前往御书房去找陛下。 前朝庆煦帝为着林贵妃的病,破例召女医入宫侍奉。 她想问问陛下,可不可以为了公主,依照旧例。 “苏公公,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本宫有要事求见。”皇后急切道。 苏诚道:“嗻。” “诶,等一下,陈美人是不是在里面?”皇后注意到候在门口的宫女,是陈美人的贴身宫女。 苏诚道:“回娘娘的话,正是,陈美人半个时辰前就来了,正陪着陛下作画呢。” “那、那……”皇后捏着手里的帕子,她不敢打断陛下的好心情。她所求对公主来说并非小事,可在陛下眼里,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没什么非答应不可的理由,所以,须得在陛下高兴时说,“本宫等等吧,不着急。” 苏诚应了一声,行礼站在一边。 皇后等了一会儿,余光看见远处另有一众人朝这边走来。 她转脸看过去,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她手一松,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快步迎上去,蹲下身。 吕哲政先是怔住,随后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诶,诶,快起来,快起来。”皇后将他拉起来,拉着他的小手,热切地问道,“用过午膳没有?” 吕哲政看着母亲饱含泪水的眼睛,想为她拭泪,可他的一双手被母后紧紧握住,动弹不得,他道:“回母后,用过了,梧桐宫的午膳很好吃,母后放心。” 他往日话不多,总是沉默寡言,可今日,却有说不完的话:“母后可用过午膳了?” “用过了,凤鸣宫的午膳也很好吃,政儿也放心。”皇后快速用帕子拭掉泪珠,又去擦吕哲政额上的汗珠,“德明,太子有没有好好休息啊?” 太子左侧的内侍上前,行礼回话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子谨记娘娘叮嘱,每日按时休息,绝不拖延。” “那就好。”皇后道,“你还这么小,身子最重要了。你看你满头的汗,可是练武累的?” 吕哲政还没来得及回话,御书房的门就开了,陈美人出来,对着皇后行了个礼,道:“娘娘,陛下听见您的声音,请您进去。” 吕哲政难得见到母后,光顾着看母亲的面容,险些忘了礼数,他回身,连忙行礼道:“儿臣见过陈母妃。” 陈美人道:“快起来吧,好长一段时间没见,殿下长高了。” 皇后看出陈美人面色不佳,但她为着公主的事着急,不敢耽误,也没多问。 她进去的时候陛下正拿着一幅画,从上到下仔细地看着,初以为他是在欣赏,正准备开口,却见他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皇后疑惑,问道:“陛下这是为何?” 陛下的面色看上去比陈美人还差,他道:“陈美人明明有一双巧手,但一对着朕,就吓破了胆,笔都握不住,下笔更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唉……” 皇后道:“陈美人年纪小,平日里最大的事就是吃好喝好,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陛下威严,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能不怕?陛下莫急,慢慢教,等大些就好了。” “还得皇后悉心教导才行啊。”他抬头扫了皇后一眼,注意到站在一边的太子,稍稍收敛了面上的不满,道,“政儿,坐。” 吕哲政行礼,道:“谢父皇。” 陛下又看向皇后,“这会儿正是日头毒的时候,皇后怎么来了?” 皇后道:“公主身上起了许多红疹子,太医不好撩开衣裙来看,公主年岁小,又说不清楚到底痛不痛,痒不痒,一会儿说痛,一会儿又说不痛,臣妾想,可否延续先朝旧例,请女医进宫,为公主医治。” 陛下的目光打在地面上,沉思片刻,道:“小儿之症,何必如此麻烦?太医怎么说?” 皇后的心提起来,怕陛下不答应,想说得严重些,斟酌片刻,道:“太医不能确定到底是何缘故,只能先按照过敏来治,臣妾担心,孩子年岁小,哪能经得起折腾,倘若看错了,病情加重,那可如何是好?” 陛下蹙眉,伸手去拿茶盏,皇后连忙递上。 吕哲政起身,道:“父皇,儿臣听闻皇祖母从去年开始就身体抱恙,总不见好,若是有女医入宫,想来皇祖母的病也能好得快一些。” “是啊。”皇后连忙接上话茬,“后宫女子众多,有个女医能方便不少,御医都为男子,不得不和宫妃保持距离,医者所言的望闻问切,到后宫妇人这里,只剩下望和问,这病如何能好?陛下之前宠爱敬妃,却总不见敬妃有孕,太医说大约是有些妇人之症,但到底是何症状并不能知。若能有女医悉心照看,兴许真能医好。” “嗯。”陛下点头,“那便依皇后之意,朕明日拟旨,召两位女医入宫侍奉。” 皇后眼笑眉舒,立刻起身,行礼道:“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天恩浩荡,想来太后和公主不日就会痊愈。” 办妥了公主的事,她本该离开的,可她贪心,想再和太子说说话,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到她的孩子了。 太子也眼巴巴地看着她,喉咙里藏了不少话,可碍于父皇在场,不好开口。 陛下一直低着头,并未注意到母子二人的眼神,他挥挥手,轻松自然地道:“皇后若无事,就回去吧。” 皇后看了一眼陛下,又看了一眼太子,无奈,福身行礼,道:“臣妾告退。” 她回去的时候,陈美人已经到了,和贵妃坐在一处,教公主玩牌。 她听见陈美人笑嘻嘻地对贵妃说:“臣妾还是愿意做缩头乌龟。” 贵妃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半认真半玩闹地道了一句“没出息”。 “臣妾就是没出息。”陈美人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咱们春和宫有一个有出息的就够了,反正依娘娘的月例,养两个人绰绰有余,再加一个公主都绰绰有余。” 从那日起,陛下再没召见过陈美人,陈美人安安心心地当她的缩头乌龟,又当了五年。 这五年,她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教公主打牌,贵妃刚开始还陪着,后来嫌公主牌技太差,不玩了,由月昭容代替。 六岁这年,公主终于在牌桌上,光明正大地赢了月昭容一次,她为此吹嘘了一个下午,跑到每个宫里,对着每个母妃都说一遍。 月昭容输给六岁孩童的丑事立刻就随着公主的足迹传开了。 盼儿作为公主的贴身宫女,劝了好半天,“公主,今日端午,陛下在清河殿举办晚宴,咱们到了春和宫就别乱跑了,跟着贵妃娘娘一同去宴席吧?不然到时候迟到,陛下又该问责了。” “好啊。”秦舒蕊道,“那盼儿姐姐,我能不能先去御花园采些牡丹花?张母妃最喜欢牡丹了,她每次看到牡丹,都会给我糖吃。” 盼儿道:“公主不给娘娘牡丹,娘娘也会给公主糖吃的。” 秦舒蕊道:“那不一样,张母妃给我糖,只是我开心,如果我给了张母妃牡丹的话,张母妃再给我糖,那我们都很开心。” “好,奴婢陪公主去。”盼儿道。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秦舒蕊拿着采好的牡丹,快到春和宫的时候,看到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孩子正皱巴着小脸,和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 那宫女个子小小的,看着没比那个男孩子高多少。 突然,宫女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两个头,说了些什么。 男孩子突然生气,想去踹那个宫女。 秦舒蕊快步跑过去,还是晚了一步,宫女被踹翻在地,又立刻起身跪好,吓得浑身发抖。 秦舒蕊推了男孩一把,她力气不大,但出现得很突然,男孩子没准备,被她推得连退三步。秦舒蕊趁着这个机会站到宫女面前,看着男孩。 她道:“你不准打她。” 宫女连忙磕头道:“是奴婢自己做错了事,是奴婢的错,奴婢认罚。” 三皇子洋洋得意地道:“听到了吗?她自己都认 错了,她打碎了我送给母亲的镯子,就是该罚。”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7节 盼儿俯身,在公主耳边道:“公主,这是三皇子。” “哦。”秦舒蕊应了一声,看向三皇子,道,“她打碎的是你的玉镯,又不是打碎了你,你为什么要打她。” “她又赔不起。”三皇子道,“我只踹她一脚,已经是便宜她了。” 秦舒蕊道:“母后说,宫女十三岁就卖进宫,一直到二十五岁,她已经将她十二年的光阴卖给你了,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就算是用千金万金也买不来,所以如果她打碎了你的东西,不要和她过多计较,又不是故意的,若真计较起来,我们欠她们的,一辈子都还不完呢。” “啊……”三皇子被说晕了,他觉得不太对,但那个女孩又说,是母后说的,母后说的怎么会不对,“你是公主?哦……你是我妹妹吧。” “我才不要你这样的哥哥。”秦舒蕊冷哼一声,道,“除非这个姐姐原谅你,不然我才不做你妹妹。” “你原谅我吗?”三皇子看着宫女,问道。 宫女连忙道:“奴婢不敢!” 秦舒蕊拉着宫女的手,道:“姐姐你快起来吧,你去做你的事情,别管我们了。他那么厉害,才不需要人管呢。” 宫女看了看公主,又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冲她点点头,她才连忙告退。 “何事争执?” 秦舒蕊抬头,看到一个比他们两个高很多的哥哥朝这边走来。 三皇子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他看秦舒蕊愣在那里,好心提醒道:“快行礼啊。” 秦舒蕊道:“如果他跟你是一伙儿的,那我才不跟他行礼。” 吕哲政拍拍三皇子的肩,示意他起来,问道:“什么一伙儿的,我刚去给母后请过安,才到张母妃处,怎么就和三弟是一伙的了?” 秦舒蕊立刻告状道:“他踢了宫女一脚。” 三皇子撞了她一下,气道:“嘿!你怎么不讲前因后果的!是她摔坏了我给母妃的玉镯。” 秦舒蕊被他撞得差点倒在盼儿怀里,也厉声道:“那你也不能踢她。” “好了好了。”吕哲政看二人越吵越凶,像是要打起来,赶忙劝道,“三弟,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奴才犯错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君子安礼乐利,谨慎而无斗怒,是以百举而不过也。三弟都忘了吗?” 他说了一大段乱七八糟的话,秦舒蕊也听不出来他是在向着自己还是在向着三皇子。 进宫门的时候,她刻意和三皇子隔开了一段距离,小声问道:“太子哥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君子……什么?” 吕哲政挑眉,她转变够快的,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就叫哥哥了。 他道:“君子安礼乐利,谨慎而无斗怒,是以百举而不过也。是说君子要谨慎小心,行为不可过激。” “真厉害。”秦舒蕊道,“敬母妃和沈母妃也常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是什么暗语吗?” 吕哲政笑出声,道:“不是,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读书了,自己也能说了。” 读书…… 她回去要跟母后说,她也要读书。 秦舒蕊知道张母妃和三皇子许久没见,定然有许多悄悄话要说,就拉着太子殿下在外面玩,没有进去。 吕哲政发觉公主的目光一直在他身后的侍从上,疑惑地回身看过去,立刻反应过来,招招手,示意侍从上前来。 侍从会意,递上手上的仙鹤灯。 仙鹤有公主半个身子那么大,栩栩如生,周边的云朵会随着人的步调前后摆动。 吕哲政接过灯,亲手递上,“本来就是给妹妹买的,方才去凤鸣宫没见到妹妹,想着等晚些时候见面了亲手送上,更显诚意。” 秦舒蕊没有急着去接,而是补了个礼数,“刚才在春和宫外未向太子哥哥行礼,是我在气头上,太子哥哥别怪罪。” “一个礼而已,怎么会怪罪。”吕哲政把手里的灯往前递了几分,“妹妹快拿好。” 秦舒蕊这才连忙去接,拿着灯,走了两步,看着脚边飘动的浮云,满脸生花,不知不觉,竟绕着吕哲政走了两圈。 她抬头,问道:“哥哥是在哪里得来的灯?真好看。” 吕哲政道:“宫外,今日端午,宫外到处都是卖灯的,各色花样都有。还有螃蟹、青虾、牡丹、莲花、飞燕,我不知道你喜欢哪样,便挑了个最不出错的给你。仙鹤代表祥瑞,想来人人都喜欢。” 秦舒蕊认真地听着,无比向往。 她道:“齐母妃也总说宫外,她说她家乡的荔枝最好吃,进宫之前,年年都能吃一大盘荔枝,后来到了皇城,尝过宫里的荔枝酥,总觉得,没有家乡的鲜。我说我也想出宫去玩,沈母妃就说,等我长大了,嫁出去了,就能出宫了。” 吕哲政垂眸,并未言语。 说真的,他从前一直羡慕这个妹妹,羡慕她可以住在后宫,时时见到母后。但听她说完这些,他突然又不羡慕了。 他这个妹妹长这么大,大概连宫门都没见过,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见,父皇把她当成符国的人质,就算为她选驸马,也会选自己信任的大臣,成亲以后,也就是换个地方软禁。 做一辈子的金丝雀,永远飞不出去,她没见过外面的天空,大概也不会想到可以飞出去。 她不知道笼子里有多危险,不知道自己的命被时时刻刻握在他人手心的痛。 等她明白的时候,也许就晚了。 “太子哥哥,你怎么不说话?”秦舒蕊笑着看向他。 吕哲政道:“皇子满十六岁就可以出宫开府,等我开府了,就请你来我府上玩。” “好啊。”秦舒蕊惊喜交加,连忙应下来,生怕太子殿下反悔,“那我提前谢过了,哥哥可要记着,别忘了。” 这个仙鹤灯可是把公主绊住了,吃饭的时候都不好好吃,一直在看脚底下的灯。 陛下和皇后坐在上首,公主不能和皇后坐在一起,只好和贵妃坐在一处,她盯着公主好半天了,侧过脸,轻声道:“易雁,去把公主手里的灯拿走。” 易雁走到公主面前,道:“公主,娘娘让您好好吃饭,等回去再玩儿。这个灯奴婢帮您收着吧,这里狭窄拥挤,万一磕坏了可不好。” “那好吧。”公主恋恋不舍地把东西交给她,“那你要帮我照顾好它。” 易雁笑道:“公主放心。” 陛下道:“今日端午,朕也有礼物要送给孩子们。” 他说完,苏诚使了一个眼色,几位内侍鱼贯而入,将大大小小的盒子摆放在孩子们眼前。 陛下道:“朕记得太子有一个金色的冠子,依朕看,这样精美的冠子若无美玉镶嵌岂不可惜?这玉还是朕做皇子时先帝所赐,如今,朕把它赠与你。” “儿臣谢父皇。”吕哲政起身道,“儿臣定当用功,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陛下欣慰地点头,道:“齐儿不爱读书,就爱骑射武功,这把弓是朕专门让人为你做的,合你的身形。不过也不能光习武,书还是要读的。” 三皇子起身谢恩。 陛下又依次慰问了诸位孩儿。 四皇子既不爱读书,也不爱习武,就爱戏文,陛下平日里对此多有不满,不过今日过节,他也当一回慈父,赏了四皇子一本戏文。 五皇子素来文静,没什么特别的爱好,陛下也是头疼,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最后送了他一幅名画。 公主这里就简单多了,秦舒蕊不用打开盒子就能猜出来。 如果不是发钗步摇,一定就是镯子。 她打开,果不其然,就是步摇,又是父皇让人在库房随便挑的吧,年年如此,公主都习惯了。 她不想起身谢恩,但还是违心地起身谢恩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父皇亲生,父皇不爱她,送她礼物只是给她面子,不想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 没关系,在来晚宴之前,母妃们送她的东西都快摆不下了。 母后送的是一身新衣裳。 月母妃送了一个古琴,她说公主大了,可以学琴了。 张母妃送了自己包的粽子,送了三个,一个是自己包的,一个是陈母妃教她的,还有一个是陈母妃包的。 陈母妃送了一张公主睡觉时的画像。 敬母妃送了一本书,她还没翻开。 玉母妃送了一个自己扎的花环。 …… 还有好多东西,好多好多,多到公主都不记得了。 出了清河殿,公主把手里的步摇交到易雁手里,换回了自己的仙鹤灯,拉着母后的手,回了凤鸣宫。 晚上,仙鹤灯被挂在床头,皇后坐在床边,给公主扇扇子,轻声问道:“是不是不喜欢父皇给你的礼物?我看你今天拿到盒子的时候,小脸就嘟起来了。” 秦舒蕊点头,实话实说道:“父皇根本就没有用心给我选礼物,他才不爱我。不过我不伤心,母妃们都爱我,只要母妃们爱我就行了。” 皇后心里一沉,她听了这番话,委实伤心,可她不想让孩子看出来,强颜欢笑。 她温和道:“以后,就算不喜欢父皇的礼物,也要装作很喜欢,知道吗?” “我知道。”秦舒蕊往母后那边靠了靠,“如果我说不喜欢父皇的礼物,惹父皇生气了,父皇就会责怪母后教导无方,可是明明,他都不了解我,他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他才不知道我有多好,肯定也没办法知道母后把我教的有多好。但我知道,母后在他面前,什么道理都讲不出来,所以我不会给母后添麻烦的。” 皇后侧过身,险些落下泪来。 她不想夸蕊儿懂事,她不希望蕊儿懂事。 倘若父母恩爱,孩子何须懂事。 可帝王家,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 皇后也不想骗自己说,是因为陛下日理万机,是因为陛下要为了万里江山,不得不冷血、薄情。 都是安慰自己的蠢话罢了。 他薄情,只是因为他拥有太多,他冷血,是因为他的贪念无法控制。 难不成,对后宫的女人好一些,会让他失去江山吗? 他不屑罢了。 皇后年老,还有贵妃。 贵妃赌气,还有敬妃。 敬妃无趣,还有玉妃。 后宫中的女人就像御花园的花,他何必在一朵上过多停留。 皇后不想用蠢话安慰自己,也不想骗公主。 她希望公主看清陛下的冷情冷性,又不希望她太早看清。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8节 “母后……”小公主爬起身,站到床上,搂住母后的脖子,“母后你怎么哭了?” “没事。”皇后抬手拭泪,“母后就是想着,蕊蕊长大了,会心疼母后了,母后高兴。” 秦舒蕊用脸去贴母后的脸颊,“母后高兴为什么要哭呢?” “特别高兴的时候就是会哭的。”皇后道,“好了,你快睡觉吧,都这么晚了,小孩子不睡觉会长不高。” 第8章 第二日,秦舒蕊刚起床,就开始缠着母后,说想读书。 这当然是件好事,但陛下大概不会为了秦舒蕊专门请一位师傅入后宫。 就算要去求陛下的恩典,也得等公主大一些再说,至少等到八岁,现在还太小了。 皇后道:“不如让你敬母妃教你?你敬母妃饱读诗书,少时在家,她父亲还专门为她请了教书先生,母后觉着,她不比太子太傅差。” 敬妃还没来得及开口,月昭容抢着说道:“公主想学琴吗?” 玉妃笑出声,道:“你这是生怕自家的琴艺失传了,天天变着法子哄公主学。” 秦舒蕊道:“我还是更想读书。” 敬妃道:“好啊,敬母妃也想教公主呢。你若肯学,敬母妃定然倾囊相授。” “什么青囊?”公主问道。 敬妃笑了,拉住公主的手,道:“就是尽心尽力地教你,毫无保留。” 玉妃道:“好啊,公主平日里往春和宫跑得最多,玉母妃都嫉妒呢,风水轮流转,如今终于是我们晨熙宫风头占尽了。你若肯日日来读书,玉母妃日日给你研磨。” “我也会研磨!”公主立刻说道。 皇后道:“是啊,公主厉害着呢,本宫写字的时候,她争着抢着要给本宫磨墨,还硬要易雁坐旁边看着,看她磨得好不好。” 众人笑起来。 秦舒蕊突然发现了什么,问道:“陈母妃怎么没来呀?” 贵妃忙接过话茬,道:“今日收到家书,你陈母妃家里出了点事,她心情不好,不想出门。” 皇后挑眉,收了笑容,疑惑地看向她。 后宫不得干政,妃嫔们久居于深宫,与前朝隔绝着,什么也不清楚,就算是家书都得先审查一遍,才能拿到手里。 家里出了什么事,估计陈美人自己也不清楚,一封囫囵的家书能写清楚什么。 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该担的责任还是要担,倘若诛九族的命令下来,她们还是得死。 说不定,哪天在宫里好好吃着饭,突然一道圣旨下来,说赐死就赐死了。 秦舒蕊没有再问了,母后说,不好的事情不要往下问,除非对方想说。 她想带着点心去看看陈母妃,她还可以把自己做的牌带上,她知道陈母妃喜欢玩这个,但母后说,陈母妃这会儿不一定想和人说话,等晚一些,至少过了今日再去。 用过午膳,贵妃提着燕窝莲子羹去了御书房。 她正准备进去,突然发现旁边的宫女低着头,不停地往后躲。 她走上前,抬起她的下巴。 她吓得喊了一声“贵妃娘娘”。 “慌什么。”贵妃没好气儿地道。 脸上没什么,头上比较奇怪。 贵妃问道:“头上的簪子,是陛下赏的吧?”瞧这红玛瑙的色泽,比昨日端午赏公主的还好些。 “是……”宫女慌张道。 贵妃放开手,没再多说什么。 宫里又要多个妹妹,她倒是没什么,就怕来个跟陈美人一样日日夜夜在她耳畔哭的,她可受不了。 她走进御书房,行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坐吧。”陛下头也不抬地道。 贵妃将燕窝羹放在一边,上前去给陛下研磨。 研磨是个细致的工夫,除了手,哪里都不能动,不能问,不能看,倘若眼神不小心偏离了几分,被陛下注意到了,那可不止是以后不准进御书房这么简单。 陛下合上了手中的折子,偏过头来,打量着贵妃。 贵妃今日一身蓝衣,清丽亮眼,甚是好看。 她偏了偏头,和陛下对视,娇羞笑道:“臣妾美吗?” “爱妃仙姿佚貌,国色天香,美,真美。”陛下站起身,抚摸她的脸。 贵妃偏一偏头,娇嗔道:“小心墨汁。” 她走到软塌旁,打开食盒,道:“臣妾亲自熬了燕窝银耳羹,这可是臣妾第一次下厨,务必要陛下先吃,陛下吃了,告诉臣妾甜不甜。” 她捧起碗,亲自舀一勺递到陛下嘴边。 陛下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 纤纤玉手上覆盖着的,是一双皮肉松垮的粗短圆手。 两人甜言蜜语片刻,贵妃脱了鞋上软塌,半身倚在陛下身上,道:“陛下,臣妾想为公主求一个恩典。” “说吧。”陛下道。 贵妃道:“公主今日晨起,突然说想读书,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姐妹们之前还怕公主不爱读书,长大了大字不识,如今,公主竟然自己说要读书,可省了许多麻烦。陛下说是不是?” “嗯。”陛下大概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爱读书确实是好事。不过公主居于后宫,请师傅多有不便,还是算了,皇后也算饱读诗书,就让皇后教导并无不妥。” 贵妃揉捏着陛下的肩膀,撒娇道:“陛下……皇后娘娘到底比不上正儿八经的师傅,陛下前朝又不是没有女官,便择选一位教导公主,也不是什么大事。” “胡言乱语。”陛下蹙眉,幸好贵妃的力道恰到好处,陛下沉浸在这种舒服中,无暇发怒,“前朝女官入后宫教书,成什么了。” 贵妃抿了抿嘴,知道找师傅的事算是走到死胡同了。 她道:“好吧,皇后娘娘饱读诗书,敬妃妹妹博古通今,就让后宫姐妹们教导也并无不妥,但是,后宫姐妹们到底是在深宫中,很多东西想不到。不如……让齐儿每月来后宫请安的时候,把他所学的书本、字画带一份给公主,多留半日为公主讲解,好让公主学习。” “呵……”陛下情不自禁,“齐心能记住师傅昨日讲了什么就不错了 ,还指望他记着一个月前的。” “齐儿哪有那么差。”贵妃半撒娇半认真地道。 陛下拍拍她的手,哄道:“好,不差不差,齐儿的武艺还是很厉害的。” 贵妃转了转眼珠,道:“好了,臣妾知道齐儿书读的不怎么样,那……还有和儿呢?和儿的书读得可不差,就是身子差了点。” “好了好了,朕考虑一下。”陛下无奈道。 贵妃笑道:“臣妾替公主谢谢陛下,有陛下这样的父皇,真是公主的福气。” 夜里,贵妃都准备睡下了,突然听安禾随口说了一句“陈美人一整日水米未进”,猛然起身,穿上鞋子,披上外裳,“一整日不吃不喝怎么行,本宫去瞧瞧。” “诶,贵妃娘娘。”安禾连忙跟上去,稍微端庄一点的都追不上贵妃。 她推开偏殿的门,闯进里间,一言不发坐在陈美人床边。 陈美人面对墙壁,半天不回头。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悄悄地,转过半边脸来,看到是贵妃,舒了口气,坐起身,没好气儿地道:“娘娘干什么?吓了妾身一跳,妾身还以为宫里闹鬼呢。” “本宫还以为你睡着了。”贵妃拍了她一下,一改在陛下面前小鸟依人的模样,道:“你干嘛啊?一整天不吃东西。” “娘娘又不是不知道,嫔妾心情不好。”陈美人抱着腿,闷闷道。 贵妃收敛了脾气,深吸一口气,道:“能怎么着啊,你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里干着急有什么用,说不定只是被旁人牵连,避避风头就好了,你这样不吃不喝,饿出病来,被陛下知道,自然明白你为何伤感,说不定反而牵连了你们家呢。” 陈美人道:“若不是大事,父亲不会写信来让我知晓,他大概是想让我帮他求情吧。可他不知深宫中的艰险,求情……这一开口,万一没求好,臣妾的命倒不值钱,就怕牵连家族。” “你父亲大约也没那么蠢,深宫艰险定然是知道的,肯定不是想让你为他求情,你别多想了。万一你真去了,话没说对,情没求到,还被陛下怀疑前朝后宫勾结,你们一家的命都别要了。”贵妃说完,发觉她情绪更低落了,拍了一下她的大腿,道,“行了,你别难过了,本宫想办法帮你打探打探消息。” “这能怎么打探?”陈美人连忙抓住贵妃的手,“娘娘可别是要去帮臣妾求情,不行,万一……” “啧,你当我是傻子啊,跟你似的。”贵妃道,“本宫可惜命着呢。本宫是想着,下个月齐儿和和儿进宫请安的时候,随口问一句。” 陈美人道:“那怎么行,皇子每次入后宫拜见的时候,都有人在旁听着,若是禀报给陛下……” “哎呀你烦死了。”贵妃也烦,正琢磨着怎么办好呢,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办法,还被陈美人否决了,“你侄子不是齐儿的伴读吗?随口问一句读书怎么样,顺带问一句你侄子,只要你侄子好着呢,家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侄子好着,家里未必好着,三皇子平日里也不怎么关心下人,伴读到底好不好他也并不一定真的知晓。 但陈美人知道,贵妃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大恩了,她不能再麻烦贵妃,也不该再表现出担忧,令贵妃同她一起难受。 她凑上前,把头搭在贵妃的肩上,道:“嫔妾多谢贵妃娘娘,以后娘娘让妾身做什么,妾身都万死不辞。” “真的?”贵妃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本宫让你读书你读不读?” 陈美人:“……”她默默移开了自己的头。 “呵……”贵妃冷笑道,“本宫就知道。我可得劝劝你,你看,公主也开始读书了,端午宴会刚过,皇后娘娘忙着后宫事宜,又要侍奉太后,连公主都没时间陪,更别说陪你打牌了,本宫呢,要侍奉陛下,也不一定有时间陪你,你不无聊?” “妾身有什么无聊的。”陈美人道,“妾身拉着自己宫里的宫女内侍玩,不也一样吗?” “行,你不无聊就行。”贵妃打了个哈欠,“进去,本宫要睡了。” “娘娘睡自己宫里去啊。”陈美人一边说一边往里挪,给她腾了个地方。 贵妃有理有据地道:“本宫回去了,由着你明日再不吃不喝吗?本宫身居贵妃之位,有义务帮皇后娘娘照看宫中妃嫔,你病了,我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陈美人笑着瞪了她一眼,拉过被子,分了她一半。 第二日一早,去皇后娘娘宫中请安的时候,发现多了一人。 正是贵妃昨日在御书房门外遇见的宫女。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她起身,行礼道。 贵妃摆摆手道,“不必多礼,坐吧。”她来得晚,想来这位妹妹已经给其她姐妹行过礼了。 皇后道:“这位是新封的林美人,景福宫空着,本宫让她先住下了。林美人,本宫近日繁忙,恐有疏忽的地方,你若是缺什么,尽管说。” 林美人连忙起身,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嫔妾倍感荣幸。”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9节 皇后道:“景福宫就你一人,恐有些冷清,景明宫就在隔壁,你可多去月昭容、柳婕妤处走动,晨起请安的事情,你们三个商量。” 贵妃玩笑道:“三个人轮流可比两个人轮流好多了,娘娘把这份恩典给了景明宫,臣妾可要吃醋了。” 皇后好笑道:“妹妹还怕后宫人不够多吗?再过几年又要选秀了,景明宫也享受不了几年的恩典了。” 陈家的事悬在头顶,陈美人时不时就心惊胆颤一下,在整日的忐忑中,终于等到了皇子们进宫问安的日子。 皇子们进宫的时间早,都是早上,从前这个时候,公主大都没醒,就算醒了,也在房间里躲着不知道干什么呢,她对她的这些个哥哥没兴趣。 但今天不一样,听说陛下准许太子在宫中多留两个时辰,教导公主读书。 她叮嘱了盼儿十多遍,又叮嘱了母后十多遍,一定要在早上把她叫醒。她每日在敬母妃宫里读书,敬母妃偶尔会提到宫外的生活,每次说到这里,玉母妃就总忍不住打岔,跟公主说宫外哪里有好吃的,皇城里哪家酥最香,每次都得被敬母妃半开玩笑半严肃地批评一番才住嘴。 她想跟太子哥哥说,下次来后宫的时候,要给她带皇城里马家香的肘子吃。 皇后听完,止不住地笑,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道:“你太子哥哥是来教你读书的,不是来找你玩的。你装也要装出认真学习的样子来,不然陛下下次不让太子哥哥来了。” “好。”秦舒蕊应道,“我会好好装的!” 于是,第二天,公主装着好学的样子,央着殿下快点教她,等所有的书都摆上桌了,公主才开始说马家香的大肘子。 太子道:“马家香离得远,我来给母后请安之前还要先去拜见父皇,带到就凉了。而且我也住在宫里,不能天天出宫,不一定能给你带的。” “啊……”公主失望道,她想着太子哥哥能出宫,能出宫就能去马家香,能去马家香就能买猪肘子,能买猪肘子就能带进宫,能带进宫就能吃到她嘴里。 她想这套流程想了整整半个月,本来还要再等一个月就已经够烦了,没想到,下个月也不一定会有。 太子看她一蹶不振的样子,于心不忍,道:“这样吧,我头一天让侍从去付钱,跟老板商量好,早朝的时候让侍从去拿,等父皇下早朝应该刚好能到,待我到母后这里时,或许有些冷了,但味道大概还是好的。” “当真?”秦舒蕊高兴得扔了笔。 “当真。”太子道,“你还学吗?” 秦舒蕊:“……” 说实在的,她已经过了那个热爱读书的劲儿了,她最近不是很想读书了。 但她看太子哥哥好像很想讲的样子,那就稍微听一下吧。 三皇子和五皇子平时来见母妃的时候,陈美人都在她自己房间里睡觉,今日竟早起,早起也就算了,还有闲心坐到母妃身边旁听,两人都有些意外。 两位皇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和母妃拉拉家常,没什么特别的,陈母妃坐在旁边,虽然看上去面色不佳,但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三皇子猜测,是陈美人输牌给母妃了,被罚早起在旁边装哑巴。 五皇子虽然让他不要妄自揣测,但依然觉得很有道理。 陈美人听到侄子无事时,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依旧紧绷着,假装自己是一个严肃的人,以防被旁听的内侍怀疑。 她一边感激贵妃,一边还是不能把心放到肚子里,直到这个月的家书传来,看到父亲在信里报平安,她才真的安下心来,又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拉着公主和姐妹们打牌了。 皇后听公主说,昨日去晨熙宫的路上,看到一个内侍拉着一个很大的木板车,他没拉好,震了一下,木板车上面掉下来很多西瓜,她和宫女一人抱了一个追上去,问那个小内侍要把西瓜运到哪里去。 内侍说,这是宫女们不要的。 宫里的恩典,下人们可在每年的七八九月里,每日领一个西瓜消暑。 但宫女不能吃性寒的东西,怕吃坏了肚子,御前失仪。 不能吃,又不能总放在屋里,时间长了,味道难闻。 她们没办法,干脆直接扔了。 公主听了,说她想吃,就把那些圆滚滚的西瓜全买下来了,还说以后谁有西瓜都送到凤鸣宫来偷偷卖给她,母后说了,不能糟蹋粮食。 但小公主也吃不完啊,凤鸣宫的西瓜成堆了。 皇后就让把西瓜拿出来,在凤鸣宫开两天西瓜宴,宫女内侍都轮流来吃,不用怕吃坏肚子,吃坏了就歇息两天,陛下又不往这边来,怕什么殿前失仪。 她想把每日的西瓜换成旁的什么,换成酸梅汤、银耳汤,或是晚饭里多加一道凉拌甜藕,恩典要落到实处才叫恩典,不然就是在做面子工程。 宫人得不到好处,宫里还浪费了一笔钱,实没必要。 她传来凤辇,想去与玉妃商议此事。 行至半路,看到一个宫女跪在路边低声啜泣。 她抬手,示意停轿。 易雁上前,道:“为何哭泣?” 宫女转过身来,见是皇后凤辇,忙叩首道:“回皇后娘娘,奴婢冲撞了林美人,林美人让奴婢跪在这里一个时辰思过。” 皇后蹙眉,她对林美人印象很好,恭敬有礼,谦和婉顺,和月昭容是一样的性子。 她仔细问道:“为何?” 宫女道:“……奴婢、奴婢不小心撞到了林美人。” “不可能。”皇后断言道,“林美人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你们从前都是宫女,莫非你与她有什么过节?” 宫女连连摇头。 皇后道:“你所说确是实情吗?若你所言不虚,本宫免了你的罪,让你走,本宫会去彻查,倘若你所言实情,那自然无事,倘若你所言有假,本宫便将你赶出宫去。” “不……娘娘!”她吓得跪行两步,道,“娘娘,奴婢、奴婢和林美人从前是有过节……但并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脏了娘娘的耳朵。” “本宫协理六宫,后宫的事无论好的坏的,通通都是要紧事。”皇后下了轿辇,道。 宫女道:“奴婢、奴婢……奴婢和林美人从前同在后宫的佛堂内当差,私下里吵过两句嘴,奴婢、奴婢一时激愤,打了林美人一巴掌……林美人如今罚奴婢,奴婢认。” “只是这些?”皇后逼问道。 宫女低头流泪,不敢哭出声。 她斟酌着,不知还要不要说。 “罢了。”皇后知道在她这里问出答案是没可能的了,听到的话大约都是半真半假的,与其如此,还是自己去查吧。 此事,她必须得查问清楚。 即便贵为皇后,宫人犯错,也只能按照宫规惩处,倘若要打死,须得回了陛下才行。 如果林美人真的存着报复的心,失手害死了哪个宫女,怕是会引火烧身。 无论在哪里,打死个人,都是重罪。 她要在林美人犯下重罪之前,将她从火坑中拉出来。 这是她身为皇后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 ---------------------- 明后天要休息两天,所以今天更了一万字,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第9章 秦舒蕊从晨熙宫回来的时候,看到母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她拿着笔,看着面前空白的纸张,迟迟不动。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屋里却没有点灯。 宫女都在外面候着,母后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案前,她略微有些驼背,看上去疲惫至极。 秦舒蕊悄悄走到母后身边,靠在母后的腿上。 “哎呀。”皇后惊得摔了笔,墨汁溅在公主的脸上。 她手忙脚乱,连忙去蹭公主的脸,却把墨汁蹭得更匀称了,和公主鼻子内侧的胎记呼应着,像是一只歪着脑袋的花猫。 皇后定定神,放下笔,起身,道:“静悄悄的,吓了母后一跳,我去找人把灯点上,然后给你洗脸。” 秦舒蕊拉着母后的衣裳,让她坐下。 皇后疑惑,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把她抱到怀里,柔声问道:“怎么了?蕊蕊又要给母后背诗?” 秦舒蕊没发现自己手上有墨汁,抬手蹭了蹭母后的脸,不小心把母后的脸也给蹭黑了。 她不好意思地歪过头,假装没看见,道:“我刚才看见母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感觉有点想哭。母后,你是不是很累呀?你每天都要起那么早,要照顾那么多人。要不然,母后好好睡几日安稳觉,让蕊蕊去帮母后早起。” 皇后笑了,道:“遵循宫规、关照妃嫔、处理宫中琐事,是母后的职责,这不是说替就能替的。蕊蕊不能替母后,母后也不能替蕊蕊。” 她摸了摸小公主的脑袋,亲吻她的额头,道:“母后刚才是很累,但是听到蕊蕊这么说,母后已经好多了,真的。” 她把公主从腿上放下来,道:“好了,你辛苦一天,也累了,你和盼儿出去玩,玩累了就去沐浴,早些歇息,明日早些起,你张母妃还说想带你去放风筝呢。” 秦舒蕊感觉母后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多少,她想说些话来安慰母后,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帮母后的忙,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太小了,帮不上大人的忙,硬要待在这里,也是给母后添乱。她多耽搁母后一会儿,母后就晚睡一会儿。 她乖乖地拉上盼儿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母后,母后背过身去,扶着门框、被易雁搀扶着,往黑暗中走去了。 盼儿道:“呀,公主的脸怎么黑了?跟个花猫似的,奴婢去打水来给公主洗干净。” 秦舒蕊道:“盼儿姐姐,早起很痛苦吗?” “呃……”盼儿转转眼珠,大约明白公主在说什么,道,“公主是想说皇后娘娘吧?依奴婢看,早起不痛苦,如果每天早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定然是很开心的。但是,如果早起是因为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那就很痛苦了,因为太忙了,所以困了也没有办法睡觉,睡觉的话这一天的事情就做不完了。” 公主道:“今天做不完的事情,不能推到明天再说吗?” “当然不能啦!”盼儿立刻道,“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拖的,就像奴婢,每天早上起来服侍公主穿衣用膳,公主午睡的时候,奴婢也要服侍,天热的时候,要帮着扇扇子,就算天不热,奴婢也要在外面守着,公主醒了,奴婢又要陪着公主读书练字,公主和娘娘们玩的时候,奴婢还得在旁边站着。这些事情怎么能拖到明天呢,明天公主还是要穿衣用膳、读书写字的啊。” 秦舒蕊还是没太明白,道:“那就不做,我可以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以后你也不用给我扇扇子了,也不用在外面站着,你可以回去睡觉。” 盼儿道:“可是娘娘不会允许的呀,就算娘娘允许了,她也只能允许奴婢一个人去休息,不能允许宫里的奴婢和内侍都去休息,还是会有忙碌的人,不可能因为奴婢去休息了,痛苦就没有了。” 她说完,突然捂住嘴,连忙道:“这些话奴婢只敢对公主说,求公主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 秦舒蕊沉默了很久,道:“盼儿姐姐,我不会说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做什么?” “奴婢?”盼儿思索片刻,道,“啊!奴婢喜欢读书,奴婢家里穷,没办法让奴婢读书认字,进宫以后,宫里也不许奴婢读书,奴婢没读过,不知道读书有多好,这两天跟着公主听敬妃娘娘讲书,突然觉得……觉得……嗯……拨云见日!” 秦舒蕊笑了两声,这个词是敬母妃前几天随口提到的,秦舒蕊不明白,问了一下,敬母妃就用三言两语讲了一下。 盼儿姐姐真的有好好听,可能听得比她都仔细。 她拉住盼儿的手,道:“这样吧盼儿姐姐,以后,你每天早上可以到我房里来看书,我的书你都可以看,你在敬母妃或者母后那里看到什么喜欢的书,也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借过来,我自己穿衣裳,自己吃饭,自己梳头,你可以在旁边一直看到用午膳,或者你想干别的什么也可以,这样早起是不是就没那么痛苦了?” “那、那怎么行?”盼儿一下子结巴起来,“奴婢不敢。” “没关系的。”秦舒蕊道,“我不希望大家为了伺候我变得痛苦,可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让你们都回去睡觉。但你是我的姐姐,我想让你开心一点。以后你累了,你可以到我房里睡。” “不不不,奴婢不敢!”盼儿连忙后退,俯身行礼,道,“奴婢是下人,公主身份尊贵,奴婢、奴婢卑贱。”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0节 秦舒蕊道:“可是我很爱你。” 她上前,再次拉住盼儿的手,想让她起来,“姐姐,你是我的家人,我听你说这样的话会很难过的。如果你不想我难过的话,你要说对不起。” 盼儿不理解,但还是说了,“公主,对不起,奴婢知错,求公主恕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公主道歉,但她是奴婢,公主让她道歉,她必须道歉。 公主道:“不是让你跟我说对不起,是让你跟自己说对不起。因为你刚才骂了自己卑贱,你不能这么说自己,如果你这么说我的话,母后肯定也会让你跟我道歉的。” 盼儿看着她的眼睛。 秦舒蕊嘟着嘴巴,拉着她的手,踮起脚想往她心口处放,“你要说对不起。” 盼儿应她的话,把手放在心口,郑重地对自己说了一声“对不起”。 秦舒蕊学着敬母妃的模样,点点头,道:“这才对嘛!” 盼儿低下头,有些想哭,可她不敢当着公主的面哭,伺候主子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挂脸。 即便她知道公主不会怪罪她,可这么多年的循规蹈矩,让她根本不可能扭转过来。 她道:“公主的脸还花着,奴婢去打水给公主洗脸,等会儿干了更难洗了。” 秦舒蕊摸了一下脸,想告诉她已经干了,但她刚张开嘴,盼儿就转过身跑了。 夜里,易雁服侍皇后梳洗就寝。 皇后道:“你去睡吧,这几天忙,连累你们跟着晚睡,你去本宫库房里取些银两分给凤鸣宫的丫头内侍们,就说是本宫给的辛苦钱。本宫想想……就赏一个月月例吧。” 易雁连忙行礼道:“奴婢领命,谢娘娘赏赐。” 皇后很累,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扶她了,冲她抬抬手,示意她起来。 易雁扶着皇后娘娘上床,道:“娘娘,您今日看上去有些难过?” 皇后坐在床上,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为着林美人的事伤感罢了。” “林美人?”易雁知道,那日在去晨熙宫的路上,和被罚跪的宫女说了几句,第二日一早,娘娘就派人去查林美人在佛堂的过往。 回来禀报的宫女说,并无大事,只是一些小打小闹,宫里规矩森严,想闹出什么大事也不可能。 皇后娘娘细问到底是何事。 宫女就说:“娘娘恕罪,细节的地方奴婢也不清楚,奴婢问得仔细,但佛堂内的宫人都说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些琐事。林美人长得好看,当奴婢的时候就爱打扮,经常在袖口绣些花样,或是把头绳的颜色弄得多些。她们私底下猜测,林美人是和哪个小侍卫勾搭上了。除了传些闲话,再就是不和她玩,端午节宫女们一起交换布料做荷包,也不带她。旁的也没什么了。” 当时说完皇后娘娘就闷闷不乐,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几个宫人不要把事情传出去,又让人去佛堂交代了几个宫女,此事到此为止,休得再提。 可这件事在皇后心里憋了很久,她想说,又不知道找谁说,既然易雁问起来了,她忍不住,就想说说。 她道:“本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宫中传谣是大忌,尤其是宫人私通这样恶劣的谣言。倘若谣言被戳破了,造谣者自食恶果还好,可若无人阻止,一直这么传下去,被陛下知道了,陛下不一定会细查,林美人或多或少会为此付出代价,可说到底,她也就是个爱打扮的小姑娘罢了。” 易雁不懂安慰人的,她笨口拙舌,这辈子也没学过怎么讨人开心,只知道伺候人。 她抿了抿嘴,道:“宫里这样的事情多了,奴婢没成为大宫女之前,也遭人议论过,陛下未必听得到,就算听到了,也不是娘娘的错,娘娘何苦为难自己。” 皇后听了她这番话,心更痛,她看着易雁,伸手去拉她。 皇后道:“这不是应该的,这样的事不该发生。可本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本宫想去找林美人谈谈,可本宫不知如何开口。本宫想处罚那些宫人,又不知该如何处罚,也不知该用什么名头,倘若罚得重了,被陛下知道,本宫要如何说?倘若陛下自己去打听,会不会知道那些流言?会不会生出猜疑……” 她叹了口气,她好累。 可是没办法。 无论她愿不愿意,照看后宫的责任都已经落到她肩上了。 她倒下了,这后宫中痛苦的人会更多。 这是一份担上了就卸不下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二天,众妃嫔到凤鸣宫请安的时候,看到的是公主,而不是皇后。她板板正正地坐在皇后的凤位上,时不时学着母后的样子揉揉当阳穴,或是撑着额角。 敬妃第一个来的,以为是小公主顽皮,趁着母后还在梳妆,跑过来耍耍威风,所以只是称赞了公主起得早,并未多问。 玉妃稍微蹲了下身子,用玩笑话跟小公主请了个安。 两个人和公主闲聊,聊得投入,并未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一直等贵妃走进来,众人才意识到有问题。 月昭容问道:“怎么不见皇后娘娘?” 贵妃接话道:“皇后娘娘疼爱公主,什么都依着她,定然是因为公主觉得好玩,想早起替母后来陪我们闲聊,缠了皇后娘娘许久,皇后娘娘万般无奈,便准了。” 她说完,看向公主,学着她歪脑袋的模样,得意问道:“张母妃说的可对?” 秦舒蕊故作深沉地摇摇头,道:“一派胡言。” 房内传出接二连三的低笑声。 贵妃并未生气,笑着问道:“那蕊儿说说是为何。” “母后病了。”秦舒蕊道。 贵妃笑容凝滞。 秦舒蕊继续道:“母后昨天就说她很累,今天早上我陪着盼儿姐姐早起,听到易雁姐姐说,母后额头发热,正要去请太医。她在纠结还要不要叫醒母后,她说,母后不吩咐,她不敢自作主张,免了请安。我就说,让她不要叫醒母后,我去替母后坐在那里。” 众妃嫔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刚才的欢声笑语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昭仪道:“娘娘是太辛劳了,近日宫中事多,端午宴会刚过,宫里又新添了主子,皇子虽不住在宫中,可每月入后宫请安也要皇后娘娘来安排,眼看着下个月又要添一批新的宫女内侍,到了年纪的也要放出宫去,这些事,大大小小,千头万绪,娘娘一个人如何忙得过来。” 月昭容道:“姐姐说的是,从前好歹还有敬妃娘娘能帮忙,但自从敬妃娘娘教导公主读书以后,空闲便少了,皇后娘娘也不愿让敬妃姐姐操劳,事事亲力亲为,时间长了,安能不病?” “我可以不读书。”秦舒蕊连忙道,“如果是因为我想读书才让母后如此辛苦,那我可以不读书,反正没读过书的人那么多,不识字的人也多,都活得好好的,我读了书,也不会活得更好,但是我想让母 后活得更开心。” “不是这个意思。”齐昭容连忙道。可她嘴笨,一时说不出什么来。 “你陈母妃也这么说。”贵妃道,“读书确实不能活得更好,读了书,奴婢还是奴婢,妃嫔还是妃嫔,无非就是在遇到不公时,能讲出些大道理,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但是,蕊儿,你读书是因为自己想读,而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既然喜欢,就应该好好读下去,后宫这么多人,大家合起伙来想办法,不至于让你连书都读不下去的。” 敬妃道:“是啊,公主每日读书的时间又不长,只下午读两个时辰罢了,我平日里空余的时间很多,往凤鸣宫多走走就是。” “那怎么行。”沈昭仪道,“如何能把担子都扔到两位娘娘身上?臣妾平日里对这些事虽不怎么上心,但臣妾时间充裕,又不是懒怠之人,要是学,也学得快,短期之内,帮娘娘处理一些杂事定然是没问题的。” “本宫来吧。”贵妃道。 此话一出,众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过来。 贵妃蹙眉,道:“怎么?不信我?从前我也是帮娘娘看过账本的。沈昭仪什么都不会,从头开始学要学到什么时候,还不如让本宫这个半吊子上呢?若是有什么不会的,我再去晨熙宫请教敬妃妹妹。” “也是个好法子。”齐昭容道,“皇后娘娘怀公主的时候,就是贵妃娘娘帮着打理的,那会儿敬妃娘娘还没入宫,没见过贵妃娘娘的手段,娘娘做事泼辣、果断,小事儿到了她手里,都妥善解决了。大事上虽没分寸,但总归有敬妃妹妹和皇后姐姐帮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玉妃思索片刻,道:“齐妹妹这么一说,姐姐也想起来了,贵妃娘娘是协理过六宫,有些经验,是敬妃妹妹进宫后,贵妃娘娘才彻底撒手的,既然如此,交给娘娘并无不妥。” 贵妃一拍手,道:“那就这么定了,下午等皇后娘娘好些了,本宫去跟娘娘禀报。” 若是从前,皇后可能还推辞一下,可病了一场,她不得不接受妹妹们的好意了。 这一病,她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是老了,身体跟不上了,稍微操劳一些,就这痛那痛的。 说起来,她的年纪,都够当贵妃的母亲了。 她抚了抚眼角的皱纹,抬头看一眼正在看账本的贵妃,目光里带着些许羡慕。 贵妃转过头来,道:“陛下赏了林美人三匹符国进献的料子,一共就没多少,给了太后五匹,皇后娘娘三匹,臣妾三匹,剩下的都给了林美人。” “嗯。”皇后回过神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随口应道,“林美人好福气,陛下的意思,明年要给她升婕妤。” “这才多久,位分就要超过陈美人了。”贵妃阴阳怪气地道,“陈美人入宫多久,她才入宫多久。” 皇后总算反应过来,坐起身,面色凝重,问道:“你不喜欢林美人?” 贵妃默默地拨着算盘,没说话。 皇后道:“为何?” 贵妃依旧不语,只等皇后来推她,她才转过头来,吞吐道:“自从她进宫,陛下都少进春和宫了。” 皇后看了一眼易雁,易雁会意,带着众宫女下去了,关上门。 皇后道:“你不是不喜欢陛下?巴不得少伺候些?如今有人分宠,也是分你的辛劳,不好吗?” “话是这么说……”贵妃侧过身去,赌气地把算盘扔到一边,“陛下上个月得了一支琉璃祥云步摇,珍贵异常,往日里若不是给皇后娘娘,定然会给臣妾,可如今,竟赏了林美人……好东西都让她得去了,她还要装无辜、装清高,整日去佛堂念经,好像根本不在意似的。” 皇后瞪了她一眼,靠在枕头上。 贵妃拿了两个枕头来给皇后垫上。 皇后道:“你这话,本宫听了着实生气。” 她叹了口气,并未疾言厉色,反而平和道:“但本宫转念一想,你年纪小,被这些身外之物牵绊情绪,也是情理之中。但你要知道,心有不平是你的问题,和林美人无干,陛下要去她那里,她又没有办法。” “嗯……”贵妃低着头,但看上去并未真心认错。 皇后道:“圣心难测,恩宠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人身上的,前朝或许有,但陛下……本宫是了解的,他绝不可能。你入宫前,他宠玉妃多些,后来是齐昭容,你入宫后,他独宠你,后来敬妃和月昭容也分了些恩宠,但都没有你多。如今,他又宠爱林美人,往后还会有其他人。你要调理好自己的心,切不可因嫉妒生出事端。” 贵妃点头,皇后还是不放心,坐起身来,语重心长地道:“倘若本宫、玉妃、齐昭容,都存着嫉妒之心,每日争风吃醋,那咱们现在还有好日子过吗?本宫知道你向来是个好孩子,可千万别想岔了,搅乱了姐妹间的关系。” “哎呀娘娘放心吧。”贵妃拉住娘娘的手,“我还能去一刀捅死她吗?我也不至于故意坑害她。臣妾不屑!臣妾不屑为了一个男人、或是金银珠宝,变得面目可憎,臣妾也不想失去皇后娘娘的疼爱,臣妾不会的。” 皇后点头,将心放在了肚子里,她了解贵妃的性子,她也相信,贵妃不会的。 贵妃做人向来堂堂正正,是绝不会动歪脑筋去对付谁的。 皇后道:“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她,也不用逼着自己与她相处,宫里这么大,后宫姐妹这么多,你少与她来往就是了,碰到了问候一声,碰不到就索性当没有这个人。不过,你若能想明白,像对待其她姐妹一样对待她,本宫更高兴。” “嗯。”贵妃点头,“臣妾会的。” 吕哲政说话算话,再进后宫请安的时候真的给秦舒蕊带了马家香的肘子。 一直装在食盒里,还热着呢。 公主高兴得把书往旁边一推,叫盼儿去取了碗筷,拉着几个宫女内侍一起吃,一人只准吃一口,她还要留一些给母后和母妃们。 太子殿下带的不多,她自己也只吃了一口,再多吃一口,就不够分了。 吕哲政笑问道:“妹妹怎么不让我吃。” 秦舒蕊道:“太子哥哥想吃,明日还能再去买,但后宫里的人想吃,要等好久好久好久,说不定永远都吃不上呢,所以蕊蕊就不给你吃了,太子哥哥别生气,蕊蕊去跟盼儿学怎么做酥饼,等太子哥哥下次来,蕊儿做给你吃。”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1节 吕哲政道:“我同你玩笑罢了。妹妹年岁还小,就别去做酥饼了,当心烫着自己。你若真想感谢我,就把我今日给你讲的文章背过,下次我来时,背给我听。” “好!”秦舒蕊一口答应下来,“母后说,人要心怀感恩之心,哥哥帮了我,我要谢谢哥哥。所以就算哥哥讲再难的文章,我也一定好好背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这才十一月,积雪就已经快要没过脚脖子了。 天凝地闭,风厉霜飞。 佛堂人手不多,一下雪,甭管是宫女还是内侍,都得放下手里的事,先来扫雪,免得摔了主子。 “请林婕妤安。”雨曦请安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林婕妤点点头,她刚升了位分,看上去心情甚好。 她心情好或不好时,都爱找雨曦的麻烦。 好几个月了,雨曦有些受不了,夜深人静时,她曾把自己的衣服凝成一股绳,盼着能一口气解脱。她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把衣服挂上房梁,终于,在第六次,她挂上去了,可声音有些大,吵醒了同屋的三个宫女。 她们都劝她,说等明年夏天八九月就好了,到时候宫里会放出去一批宫女,新选的宫女又得等十月初才能进宫,会有大量人手空缺,到时候求着管事的,塞些银子,换到哪位娘娘宫里做活,林美人就够不着了。 她是这么想着的,也和掌事姑姑哭过、说过,姑姑可怜她,可也没有办法,只能让她自己去求林美人。 她求过,可林美人只是看着她恸哭流涕的模样,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你竟然也会痛吗,我以 为只有我会呢”。 雨曦神经紧绷,整张脸都有些发红。 林婕妤指了指自己的鞋。 雨曦跪下,用手将她鞋上的雪扫干净。 林婕妤道:“我的鞋袜湿了,刚才上来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就罚你明日晨起之前,一个人将这座小山上的积雪全都扫干净。” 昨天晚上雪才开始下,现在是清晨,她们刚起床干活,哪能一下子把雪都打扫干净? 但她知道,辩解无用,算了。 “慢着!”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婕妤一惊,回过头。 她连忙蹲身,请安道:“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贵妃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让她起来,语气不好地质问道:“好端端的,你罚她做什么?” 林婕妤已经从惊色中恢复,面色如常地道:“她弄湿了嫔妾的鞋袜。” 她语气坚定,说得跟真的似的。 贵妃道:“本宫都听见了,林婕妤也太为难人了些,就算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扫雪,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扫干净啊。林婕妤要是怕湿了鞋袜,晚两天出门就是了,再过几天,地上的积雪就没有了。” “是。”林婕妤道。 贵妃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声音提高了些,道:“林婕妤是仗着陛下的宠爱,恃宠而骄了吧。肆意妄为,苛待宫人,枉你日日念经拜佛,佛家的慈悲为怀都学到哪里去了。你就在佛堂静坐一个时辰,念念经,想想你刚才的行为,好生反省反省。” “是。”林婕妤的语气依旧冷冷清清,不带一分情绪。 贵妃有火无处发,又道:“下次要是再让本宫看见你胡作非为,就不是坐着,是站着了,若是站着再不长记性,就跪着。” “是,嫔妾知错。”林婕妤低下头,道。 大清早起来一肚子气,贵妃已经没心思进去祈福了。 她转过身,走下山,上轿,直冲凤鸣宫去了,一进门,就把手炉往桌子上一摔。 公主抱着毯子靠在暖阁睡觉,被这一声惊得直起上半身,醒了。 皇后抚摸着公主的头发,安抚着。她转过脸,无奈道:“舒云,谁又惹你了,风风火火的。” 贵妃刚进来的时候没发现公主在屋里,她不好意思地把手炉拿起来,又拉不下脸来跟小孩子道歉,只能说:“张母妃还以为你在公主阁,让安禾给你送麻酥糖去了,你要不要去吃?回你房间去吧。” 公主靠在母后怀里,道:“不要,母后这里更暖和。张母妃能不能让安禾姐姐把麻酥糖拿过来?” 皇后道:“母后等会儿要去给你皇祖母请安,你去帮母后选一条厚披风,好不好?” “唔……好吧。”公主纠结片刻,还是从毯子里出来了,她最喜欢母后穿亮色的衣服了,但母后总是穿一些深色的衣服,看上去太严肃了。 她要给母后选那个橙色的厚披风。 易雁跟着公主出去,带上门。 贵妃的气消了大半,但她还是要说,“臣妾去佛堂祈福,碰到林婕妤了。林婕妤无理取闹,嫌地上的积雪没扫干净,害她鞋袜湿了,要罚宫女一个人打扫后山所有的积雪。” 皇后剥橘子的手一顿,道:“她和佛堂的几个宫女有过节,本宫知道。” “啊?”贵妃一挑眉,神色有一瞬间的呆滞,“哦,对,臣妾忘了,她以前是宫女出身的。娘娘既然知道,为何放任不管?” “本宫没想好怎么管。”皇后垂眸,放下手中的橘子。 刚开始确实是因为无计可施,所以没管,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听人提起过这件事,她就忘了。 她道:“从前那些宫女对她,也都是些细碎的折磨,你要说犯了什么宫规,倒也没有,你让本宫罚,本宫当真不知如何罚。林婕妤有怨气,罚轻了,她不乐意,罚重了,宫人又有怨言,此事若传到陛下那里,又对林美人不利。本宫想着,干脆全当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林婕妤不过分,就由着她算了。那几个宫女,也是自作自受。” 贵妃不敢相信这是皇后娘娘的决定,一拍桌子,道:“娘娘怎能如此!且不说若是真让那位宫女一个人扫后山所有的积雪,会不会到病重难医的地步,就当是她罪有应得,随她去了,可林婕妤经此一事,难道不会更加嚣张跋扈,肆行无忌?以后,娘娘还能管得了她吗?” 皇后被她一惊一乍吓得心怦怦跳,她闭了闭眼,道:“你冷静些,你姐姐我都快五十了,受不了你这么一惊一乍的。” “是,臣妾知错。”贵妃闷声道。 皇后叹了口气,道:“此事确是本宫的不是,大约是人老了,糊涂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了。” 贵妃道:“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皇后揉了揉眉心,道:“林婕妤受了那些宫女三五年的折磨,要真是让她们这么轻易过去了,本宫也觉得对不住林婕妤。那就……” 她想说逐出宫去,可若是按有罪逐出宫去,只怕家里会断了钱粮,一家老小都要跟着受牵连。 可若罚去做苦工,又罪不至此。 此事难解。 皇后道:“逐出宫去吧,这些宫女要是一直留在宫里,林婕妤的怨气只怕发泄不完,对谁都不好。你让人偷偷去给那些宫女塞一个月月例,剩下的,就看她们的命数吧。” 贵妃问道:“以何罪论呢?” 皇后思索片刻,道:“讹言谎语,惹是生非。” 在去给太后请安的路上,皇后心里还一直想着这个事儿,她觉得自己不得不跑一趟景福宫,和林婕妤谈谈。 宫里规矩大,连大喊两声都不行,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有怨气,否则你的怨气要如何发泄呢,总怀揣着恨意,可不就是在为难自己? 皇后特意去打探过,她知道,林婕妤的偏执不是她的错。 她原是正议大夫的女儿,父亲获罪入狱,家族没落。 十三岁入宫,掌事姑姑说她性子倔,不服管,挨了多少打,听了多少骂,也不肯自称奴婢。后来听说要逐出宫去了,才终于肯改口。 她性子冷,不会说好听话,不过做事利落。还能识字,会读书。 可这宫里向来不准宫女读书,管事的就派她去了后山佛堂。 她在那里为佛祖扫了三年地,十七岁,总算扬眉吐气,做了主子。 她向来孤僻,不喜欢与后宫姐妹来往,也不喜欢公主。 皇后听完这些,再看到她一个人的时候,只觉得心痛。 她给太后请完安出来,突然想一个人走走。 她远远的,看见林婕妤低着头,一个人在雪地里走。 她走得很仔细,小心翼翼地抬脚,去寻找前面那个人的脚印,就这样跟随前人的步伐,在这宫里一圈圈打转。 皇后走上去,摆摆手,免了她的请安。 皇后笑道:“这里离景福宫近,姐姐累了,可否到妹妹宫里讨杯茶喝?” 林婕妤道:“可以,皇上刚赏了臣妾好茶,请皇后娘娘尝个新鲜。” 皇后知道她素来有什么说什么,今年新进贡的茶叶陛下确实只赏了她一个人。 皇后拉住她冰凉的手,“那姐姐就不客气了。” 景福宫的炭火烧得很旺,皇后一进宫就感受到了暖意,脱了披风,坐到暖阁上烤火。 林婕妤让人给拿了茶水点心和热粥,找了本书坐在暖阁上看。 皇后看她投入,一时张不开嘴去打扰她。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林婕妤把手里的书看完了,皇后才道:“听贵妃说,她罚你在佛堂坐了一个时辰,可有冻着?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林婕妤摇摇头,道:“多谢娘娘关心,嫔妾无事,嫔妾喜欢去佛堂,平日里经常在佛堂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贵妃娘娘嘴硬心软,不算罚。” “那就好。”皇后看她没生气,放下心来,“听闻你和佛堂的宫女有过节,总是为难于她?” “娘娘不是知道嘛。”林婕妤坦然道。 皇后挑眉,诧异道:“本宫如何知晓?” 林婕妤道:“娘娘若是不知道,按娘娘的个性,早该管了。嫔妾也一直想找个机会多谢娘娘体恤,不与嫔妾计较,今日娘娘既然自己提了,嫔妾就在这里谢过。” 皇后放下手里的手炉,起身去扶她,“不必如此……” 两人坐回各自的位置上。 林婕妤主动道:“娘 娘似乎有话要说?” 皇后点头,她不知如何开口。 犹豫片刻后,她道:“本宫以搅扰后宫安宁为由,将那几个宫女赶出去了。” 她注意到林婕妤面色凝滞,忙去拉她的手,她感受到林婕妤下意识的挣扎,但很快被理智压下去,没有挣脱开。 皇后放开手,道:“姐姐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放不下,可在这宫里,再放不下又能如何?她若真是因着你的缘故,想不开了,寻死了,只会给你带来祸端。” “嫔妾不怕。”林婕妤愀然道,“妾身无亲无故,只身一人,不就是条命,有什么好留恋的!嫔妾想做主子,也不是为了什么情爱、珠宝,嫔妾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永不翻身。”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2节 她侧过头,盯着皇后,第一次,露出獠牙来,“皇后娘娘,您到底是为着臣妾,还是可怜那些恶人,您自己心里清楚。您不觉得,您的好心用错地方了吗?” 作者有话说: ---------------------- 来啦来啦,虽迟但到 第12章 皇后鲜少面容含怒,但此刻,她面上的和善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后宫众人虽性格各异,但如此不尊重她的也少有。贵妃和她熟络之前也是尊重有加,晨昏定省,从不迟到,见面告别都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后面相处的时间久了,成了家人,才慢慢免去了这些繁琐的礼仪,贵妃的孩童稚气不能在陛下面前显露,就都丢给了皇后。 她虽怒,可又忍不住在心中责怪自己。 她怪自己没有真心实意地把林婕妤当家人。 林婕妤本就孤苦伶仃,她自个儿又孤傲不爱与人结交,此刻,正是她的伤心时。 她作为皇后,作为后宫嫔妃的依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责怪她出言不逊呢。 皇后消化了心中的不满,整理好情绪,抬头看着她,道:“姐姐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姐姐笨嘴拙舌的,也说不清楚。姐姐只能说,姐姐是皇后,皇后有皇后的职责,不能任由你酿成大祸以后再……” “呵……”林婕妤不屑地打断她,转过脸,不愿看她,“娘娘说不能任由嫔妾酿成大祸,可嫔妾做什么了?嫔妾只是将她从前扔在我身上的还给她罢了。那敢问皇后娘娘,当年嫔妾受苦的时候您在哪里?您当时为什么不能顾全大局把她们赶出去!现在……现在您说您要履行皇后的职责,要顾全大局……” 皇后无从辩解,她转着腕上的珠子,道:“是姐姐对不住你,是姐姐欠你的。” 林婕妤面色凝滞,发泄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开口前已经做好承担任何后果的准备,不论是禁足、罚跪,还是旁的什么,她统统都认。 可皇后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了、道歉了,她这一拳好像打在了棉花上。 她感觉自己气到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在发痒、颤抖,恨不得把眼前的东西全都砸烂。 皇后想再说些什么安慰林婕妤,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在宫里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聪明,不是做皇后的料,可选中了就是选中了,不会做也要学着做,不想做也要做。 年轻的时候她常常躲在被窝里哭,仅仅一个决策失误就会让她好几天走不出来,她害怕这些事会被记在史书里,害怕后世人评说时,会说她不是一个好皇后,会说她没有大家风范,十足的小家子气。 她生来就是要做大家闺秀的,生来就是要心怀天下的。 她前半生的私心无非是陛下多爱她一些,可从未被满足过。 她后半生的私心唯有公主能健康平安长大。 她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她年龄大了,膝盖总是疼,尤其是冬天寒风刺骨的时候,走路都不利索。 陛下比她还大五个年头,看上去却比她康健许多。 林婕妤看着她蹒跚的步履,又看向身边的宫女,道:“那些奴婢都是干什么吃的,娘娘出门也不多差几个来跟着,去找两个内侍送娘娘回宫。” “是。”宫女道。 皇后回去的时候,公主和贵妃正在下棋。 皇后笑着打趣道:“咱们小公主好久没背书了吧,你太子哥哥下次来,发现你把他教的东西全忘了,该打你手板了。” “太子哥哥才不打我呢。”公主下意识接话道。 “哎呦,那你上次哭红了脸跑回来是谁打的?”皇后坐到她旁边,轻轻推了她一把,“怎么还抵赖呢。” “母后你记性怎么这么差。”秦舒蕊略带埋怨地看了她一眼,“是敬母妃打的。” “我都记得。”贵妃说着落了一颗白子,“公主回来哭了半天,还说以后都不要理敬妃妹妹了,结果第二天敬妃妹妹带着亲手做的点心来,公主又好了。” “哦……”皇后想起来了,她还记得当天晚上,玉妃还来解释了,说敬妃妹妹是气急了,连着讲了四天的书,结果那天下午突然发现,公主一点都没听进去,拿了张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假装弹琴,就这么无聊的把戏,竟然玩了四天,若不是那天突然兴起查问公主的功课,还不知道公主要装到什么时候。 月昭容可高兴坏了,说是时候教公主弹琴了。 贵妃调笑道:“都说臣妾最凶呢,如此看来,敬妃妹妹才是那个最凶的,张母妃可从来没打过人,是不是啊,蕊蕊。” 秦舒蕊点头,给予了认可,道:“是,张母妃可好了呢。” “诶,你敬母妃也是为着你。”皇后轻轻掐了下她的小脸,“你想休息几天就直接说嘛,你敬母妃又不会逼着你学,而且你连着学了这么多天,也确实该休息了。但你骗你敬母妃,她肯定生气,她辛辛苦苦在旁边讲,你一句没听进去,四天的工夫白白耽误了,你敬母妃为人端正,最讨厌弄虚作假。要母后说,五板子都打轻了,要是母后,打你十板子都不为过。” “哎呀皇后娘娘。”贵妃连忙道,“下着棋呢,等会儿把蕊蕊惹不高兴了,又不陪臣妾玩了。过去的事就别再说了,敬妃妹妹大约也不愿再说了。” 连着一整年,除了请安,林婕妤都没再踏进凤鸣宫一步。 第二年年初,林婕妤升了昭容,赐封号为惠。 皇后亲去道贺,她也只是冷淡地和皇后客套了几句。 秦舒蕊最近对读书、弹琴、打牌,还有下棋都没什么兴趣,她听盼儿说,上次跟着姑姑出宫采买的时候,发现民间最近特别流行志怪小说,可惜宫里不让看,她就没买。 秦舒蕊转脸就去求她的太子哥哥。 吕哲政虽然当场拒绝了,但三月份进宫的时候,还是在袖子里藏了一册,带给公主了。 公主天天把书藏在母后枕头下面,母后去沐浴的时候看,母后一进门就塞回去。 皇后知道她在藏东西,但不知道藏了什么,半夜拿出来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又塞回去,装不知道了,还专门叮嘱宫女别拆穿她。 后面的几个晚上,公主不停地往母后那边拱,恨不得把母后挤下床。 皇后转过头来问她怎么了,她又不敢说。 皇后大概猜到了,无奈地拍着她的背,道:“多大了蕊蕊?九岁了吧,还不敢一个人睡觉,赖着跟母后睡。” 秦舒蕊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皇后笑道:“母后老了,蕊蕊要学着自己睡了。” 秦舒蕊连着三个晚上做噩梦,白天倒还好,所以她作息颠倒了三天,一到白天就困,一到晚上就睡不着。 此刻,她格外清醒,把母后的话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抬头,黑暗中,她看不清母后的脸,“母后才不老,母后最最最漂亮了。” “呵……”皇后被她逗笑了,小孩子想的就是简单,“也是,这么多人疼爱你,就算母后不在了,也有人疼爱蕊蕊的。” 秦舒蕊终于反应过来母后在说什么,她立刻往上躺了躺,和母后面对面。 皇后本来还有点困,被她这么一搅和,困意大都消散了。 秦舒蕊道:“母后不用担心,母后肯定会长命百岁的。母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宫里太医这么多,母后肯定会健健康康 的。张母妃常说,好好吃饭就不会生病,不会生病就会长命百岁,母后要好好吃饭。” “好,母后好好吃饭~”皇后攥住秦舒蕊的小手,“母后没有不舒服,是你皇祖母。母后今天去侍候你皇祖母喝药,她躺在床上,痛得厉害,动都动不了,去年还能强撑着精神训训话,今天去的时候,她连气都喘不匀了。” 秦舒蕊伸出另一只手,拉住母后的手。 她能感受到,母后在害怕。 她道:“母后别害怕,蕊蕊之前去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说她年轻的时候身体就不好,所以老了才会缠绵病榻。母后一直很健康,以后肯定也不会这么痛苦的。” 皇后看着她汪汪的泪眼,冲着她笑了笑,用拇指轻轻抚摸她的额角,“谢谢蕊蕊,经过蕊蕊这么一安慰,母后不害怕了,母后肯定会健健康康的,母后也要看着蕊蕊健康长大呀。” “嗯!”秦舒蕊搂住皇后的脖子,“母后要好好睡觉。” “嗯。”皇后轻拍她的背,“母后会好好睡觉。” 她偷偷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泪水,年龄大了,连眼泪都少了,年轻的时候她能为了这点事哭一整晚。 她不是害怕自己,她是担心孩子。 太后这辈子有两个孩子,一个是陛下,还有一个是四公主。 陛下如今一切都好,公主却远嫁他乡,除了逢年过节的一封家书,什么音讯也无,就算是家书,也一定是经过宫里人的眼,确认无误后才送过来的。 信里没有提过一句伤痛,可太后娘娘还是看一遍哭一遍,一遍遍哭,一遍遍看。 她大部分时候已经完全被伤痛裹挟,偶尔清醒的时候才能坐起来,指着信里的某句话,问皇后:“千千说她生了个皇子,很开心。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开心?她能不能每天抱到孩子啊?她身子有没有受到损伤?后宫琐事多不多?忙不忙?这孩子,怎么都不说啊。” 皇后除了帮太后擦眼泪,什么都做不了。 此刻,她怀抱着女儿,感受着孩子的头压在她胳膊上的分量,感受着孩子头发上梅花的香气,她不自觉地想到太后,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十岁这年的冬天格外长,秦舒蕊感觉自己熬了好久才熬到过年。 今晚有宫宴,一大早,公主就起床拾掇自己。 “母后,我感觉我怎么打扮都不好看。” 皇后正在和宫女说晚宴事宜,无心去看顾公主,但听到这句话,还是转头想哄哄孩子。 她道:“转过来让母后看看。” 秦舒蕊觉得自己右半张脸好看些,所以只转了一半身子。 皇后道:“这么好看还说不好看呐!还要怎么好看呀!我们小公主最美了。” 她话音未落,又去接掌事宫女递来的册子,道:“母后还有事要处理,你去找你陈母妃好不好?” 她还没说完,公主已经站起身跑出去了。 盼儿看她一副快哭了的表情,忙追出去。 从前天早上开始,公主就一直琢磨着怎么能把鼻子侧面的胎记遮住,但就是怎么遮都遮不住。擦再多胭脂水粉,也只能让印记变得暗淡一点,不能让印记消失。 盼儿追回公主阁的时候,公主正趴在床上,欷歔不已。 盼儿走上前,想安抚公主,公主却突然放下了帷幔,将她隔绝在外。 她隔着一层浅浅的布料,安慰道:“公主哪里不好看了嘛,公主天姿国色,好若、好若……好若神仙中人,只是一点瑕疵而已,怎么就能说不好看了嘛。”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3节 “就是不好看。”公主坐起来,无理取闹似的喊道。 盼儿道:“好看的,没有人说公主不好看嘛。” “有人说!”公主道,“就是有人说了!” 盼儿想起来,几个月前她陪着公主乱逛,不知逛到哪个角落,听到几个十三四岁的宫女在议论。 “碧环姐姐,你被分配到哪里去了?” “掌事姑姑说我心细,让我去伺候公主,不过肯定是从粗活做起了。” “那还不好!倘若公主看重你,就能当大宫女了!听说皇后娘娘和公主都是性子和善的主,甚少打骂下人。不像我,被分去御花园洒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呢。” “你见过公主吗?” “没有,不过听说脸上有个大胎记。” “啊?那应该很丑吧。” “丑不丑的有什么,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秦舒蕊当时虽未发一言,可后来内务府送来宫人的时候,她刻意避开了碧环,选了几个别的。 虽然母后说不要对下人苛责过多,但这件事她就是心里有气,就是没办法当没听见。 盼儿当时只是觉得两个宫女胡言乱语罢了,既然公主不放在心上,那她也没必要再提起来惹公主不高兴。 公主哪里不好看?她真心实意地觉得公主好看,只是有些瑕疵而已,和氏璧不也有瑕疵吗?可还是被当成珍宝,代代相传下来了。 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话,公主总算愿意擦干泪眼,拉起帷幔,从黑暗中出来了。 可盼儿看得出,她还是很难过。 晚宴的时候,陈美人去拉公主,想让她跟自己坐。 秦舒蕊拒绝了,秦舒蕊说陈母妃长得太好看了,坐在她旁边显得自己更丑了。 贵妃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厉声道:“胡说什么你这孩子,那你挑挑,看你哪个母妃丑,你坐她旁边。” 敬妃看公主快哭了,忙去拉贵妃,“好了好了,孩子还小,知道什么,肯定是在哪里听到浑话了,想不开。” 她说完,蹲下来,道:“蕊蕊不能这么说,你陈母妃前段时间生病,好久没见你了,你说你不想跟她坐,她会难过的。” 公主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说完,她去拉陈母妃的手,“陈母妃别生气了,蕊蕊不是不想跟你坐。” 陈美人道:“没事,陈母妃没误会,蕊蕊夸陈母妃漂亮,陈母妃高兴还来不及呢!蕊蕊自己选跟谁坐吧,反正咱们都住在这宫里,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公主抿唇,刚才那话说的太不合适了,现在她选谁好像都不太好。 她要哭了。 敬妃不忍心把这样的难题抛给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她拉住公主的手,道:“公主和我坐好不好?正好敬母妃的位置在角落,周围没有烛光照着,没人会注意到我们的。” “好。”公主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贵妃发觉自己刚才的话讲得太重,想去安抚她,但陛下来了,众人只能转过身给陛下行礼,各回各位,绝口不提。 之前每次举办宴会,公主都要偷偷溜出去,过一会儿,太子也偷偷溜出去,两个人趁着没人监视能自在地说几句话。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半个时辰过去了,吕哲政还是没看到公主起身,她一直待在角落里,低着头,敬妃给她夹菜,夹什么她就吃什么,什么话也不说。 吕哲政带了礼物,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给她。 终于,他看到秦舒蕊起身了,可敬妃娘娘也跟着起身了。 无法,他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吩咐贴身内侍去把礼物送给公主。 敬妃拉着公主到了偏殿,遣散了周围的宫人,仔细问道:“蕊蕊哭什么?是觉得自己不够漂亮?” 秦舒蕊摇头。 敬妃道:“那是觉得方才说话不注意,怕惹了陈母妃不高兴?” 秦舒蕊有点不好意思承认,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敬妃猜出了她的心思,拉住她的手,柔声道:“蕊蕊,你还小,你的这些心思,我们做大人的都知道,都能理解,也不会跟你计较。我们是担心,怕你总为着这些事情费神,对身子不好。” 她坐得离秦舒蕊近了些,贴着秦舒蕊的脑袋,道:“蕊蕊,母妃们没有觉得你不好看,你不要这么想。而且,我们都很羡慕你。” 秦舒蕊知道这话是敬母妃安慰她的,她就算不丑,也不会比母妃们好看,母妃们羡 慕她什么?羡慕她有个大胎记? 敬妃没有骗她,她拉住公主的手,道:“蕊蕊,你是后宫女子中,唯一一个不用那么完美的姑娘,你可以不爱读书,你可以不爱下棋,你脸上有瑕疵,你的脸不是完美无缺的,这没关系,这都没关系,因为你不需要以色侍人,你不需要用你的脸讨好陛下。” 秦舒蕊转过脸来,口呆目钝。 她知道敬母妃向来最有分寸,从不会说出忤逆陛下的话。 可是今天,敬母妃说了,为了她的情绪,敬母妃做了她从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敬妃没有理会她的眼神,继续说道:“蕊蕊,你要知道,入宫要经过三轮大选,从外到内层层筛查。何止是脸,连身上、脚上都不能有瑕疵。想要走到陛下面前,想要走进后宫享受荣华富贵,首先要放下的,就是尊严,你要忍着羞耻,站在一群人中央,像个物件一样被挑选。每位嫔妃都说她不是以色侍人,可若不是皮相好,怎么能走到陛下身边呢?哪怕是选宫女,也不要不中看的。母妃们好看,可母妃们宁可不好看,这样就不用远离父母亲人,到这黑黢黢的地方来。” 她看着秦舒蕊的眼睛,轻轻抚摸她的胎记,“但是,蕊蕊,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能选择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人,虽然离自由还很遥远,但至少,你的选择比母妃们多很多。蕊蕊,这个胎记是老天给你的礼物,它让你和我们不一样,不用再困守在自己的容貌里,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她感觉眼泪涌到了眼眶,忙用手帕去擦,怕眼泪流下来弄花了妆容。 相形不如论心,可陛下对她们,向来是论心不如相形。 只要符国不造反,公主大概可以安安稳稳地在皇宫度过一生。 就怕陛下大发善心,想要为公主择一位如意郎君,从此以后,囚禁在公主府。 被陌生男子囚禁一生,倒不如在这宫里和母妃们清清静静过一世罢了。 所有的打算、所有的谋划,都不如陛下的一句话。 不用在乎自己的容貌,到底是更自由,还是更不自由? 敬妃说不清楚,她觉得自己虚伪,她和自己都辩不明白,却用这套理论去说服公主。 她又要流下泪来,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公主。 “敬母妃。”这一次,秦舒蕊主动去拉她的手,“敬母妃不要伤心,我知道母妃们并不是只有好看的皮囊,是父皇看轻了我们女子。可那又如何?乃知轻重不在彼,要之美恶由吾身。母妃们有多好才不屑让父皇知道呢,他……” 敬妃捂住了公主的嘴,“这些话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了,别再说了。母妃刚才的话也只能对你说,蕊蕊要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 “好。”秦舒蕊点头,“这是我跟敬母妃的秘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盼儿也不说,母后也不说。” 敬妃点头,笑着领她出门去。 回去的路上,一个内侍上前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给敬妃娘娘请安,给公主请安。” “起来吧。”敬妃已经恢复了往日端庄肃穆的面容,“何事?” 内侍递上了一个小盒子,道:“这是太子殿下送给公主的礼物,他还有句话让我捎给公主。” “什么?”秦舒蕊接过,问道。 内侍道:“妹妹入秋以后,总是不大开心。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愿公主新春已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秦舒蕊抿了下嘴唇,低头,打开盒子,一堆金珠子咕噜噜地倾倒下来,幸好有盒子挡着,不然只怕全都掉在了地上。 她发现珠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便将盒子交给敬母妃拿着,自己拿出一颗珠子来,珠子中间是镂空的,里面塞着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公主取下耳坠,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挤出来,四个指头艰难地将它展开。 这么小的一张纸上,竟然还写了句子,她下意识念出声:“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 内侍解释道:“太子殿下说,公主最喜欢春天,所以殿下特意为公主抄写了一百句春日的诗词,公主每日背一首,等背完了这一百首,春天就来了。到了春天,珠子里的字条都取完了,还能用珠子穿一条项链带上。” 敬妃笑道:“这兄长称职,时时不忘督促妹妹用功。” 秦舒蕊最近特别不爱读书,但这样的催促并未惹她生气,反而令她喜笑颜开,她歪过头,道:“你去告诉太子哥哥,我很喜欢,但我可背不完这一百首。其实我也准备了新年礼物,只不过今日匆忙,忘了带过来,等太子哥哥下次进宫请安的时候,我再给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冬天的夜很冷,陈美人实在是冷得受不了,大半夜抱着被子,绕过守夜宫女,冲着贵妃的床榻去了。 贵妃差点叫出声来,被陈美人捂了嘴,“娘娘,娘娘,是嫔妾。” “大半夜的,你有病啊。”贵妃推了她一把,真想给她推下床去。 陈美人道:“嫔妾宫里没有炭火了,娘娘这暖和。” “不应该啊。”贵妃蹙眉,“美人的份例不多,但也不至于不够用啊。” 陈美人怨怼地看了她一眼,道:“娘娘忘了!上半个月天天待在妾身房里,缠着妾身读书下棋,一会儿加炭火,一会儿要手炉的,屋里明明有一个炉子,您还非要再加一个炉子,说要煮茶、烤水果,您可真能浪费啊,浪费的都是妾身的炭火,如今妾身的炭火不够了,娘娘可得负责。” “有病。”贵妃底气不足地道,“你差人去本宫那里要不就行了,非要大半夜折腾一趟……罢了罢了,赶紧睡觉。” “娘娘还睡得着啊。”陈美人道,“明日三皇子五皇子进宫请安,娘娘这会儿肯定高兴得睡不着吧,就别装了。” 贵妃赌气似的扯了一把被子,道:“还说呢,齐儿有四个月没进宫了,和儿说齐儿忙着用功,整日泡在学堂里。诶,你说他哪天用功不行,非要在这天用功,没个轻重缓急。唉,明日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齐儿呢。” 陈美人本来乐呵呵地打算调侃一句,却听贵妃越说越伤心,最后都染上了哭腔。 她道:“孩子懂什么,估计是母妃老叮嘱他用功,他就想好好用功一段时间,等下次进宫的时候,让母妃刮目相看,好好赞扬一番。” 贵妃道:“他父皇说他的功课没进步多少啊。” 陈美人:“……哎呀娘娘,依妾身看,下次他进宫,你就说点他爱听的,别老劝这个劝那个了,反正你再怎么劝,一个月也就见那么一次,他该不听还是不听,他不高兴了,一扭身子,您一整年都抓不住他。” 贵妃:“我是为他好……” “嫔妾知道你是为他好。”陈美人打断她道,“那咱这不是没机会为他好嘛,咱们做母妃的,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了,实质上的想做也做不到啊。他忙忙碌碌一个月,来母妃这儿就想高兴一下。一个月就这一天不用听师傅教训,本来高高兴兴的一件事,您这么一教训,他觉得烦,想着还不如自己待着休息一天算了。” 贵妃:“……有理。那齐儿明天来,本宫就多捡些高兴的事说?” 陈美人:“肯定啦,孩子都喜欢温柔和善的母妃,谁愿意看见母妃真实的一面啊……唉,跟陛下一个德行,反正您要是想让孩子高兴,您就听我的。” 贵妃:“……行!听你的。” 冬天太冷了,秦舒蕊只想赖在被窝里,一点打不起来读书的精神。 皇后就让人拿了纸和剪刀过来,让她和太子在房间里剪剪窗花,说说话。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4节 秦舒蕊给太子送了一块玉佩,这是她拿自己的钱让人去打的,玉佩上的图案也是她自己画的。 不过,她还是怕太子哥哥觉得她不用心。毕竟她的礼物和太子的比起来,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把实话讲给吕哲政听。 吕哲政道:“没事,我很喜欢 。妹妹还小,又在宫里,很多事情自己做不了主,能拿出来的东西有限,兄长知道你已经很用心了。这块玉佩,兄长会日日戴着的。” 秦舒蕊听了这话,心情好了不少,她从前天开始就一直担心,怕太子不喜欢她的礼物,还想着在玉佩上画画,或者做些装饰。 但她自己画的很丑,而且一洗就掉了,还不如玉佩原本干干净净的样子好看。 她想这件事想了很久,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但是太子哥哥说他喜欢,秦舒蕊心中的忧伤顷刻消散了,靠在枕头上,开开心心地剪起窗花来了,“我要剪好多梅花让太子哥哥带回去。” 吕哲政道:“好,我记得妹妹说最喜欢竹子,可惜我手笨,剪不出竹子的样儿来,这次先随便剪剪,等我回去,定然找个师傅好好教我,学会了下次剪来送给妹妹。” 秦舒蕊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道:“其实我也不会啦,母妃们没教过我,不过宫里肯定有人会的,我也找宫女内侍们学学,学会了给太子哥哥剪。” 吕哲政道:“妹妹为何喜欢竹子?” 秦舒蕊一边剪,一边道:“诚斋先生有一首诗。凛凛冰霜节,修修玉雪身。便无文与可,不有月传神。妹妹觉着,后宫的母妃们,没一个不像的。妹妹生在竹林中,不敢不喜欢。” 秦舒蕊问道:“那太子哥哥为何喜欢梅花呢?” 吕哲政剪了三四刀,答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太傅说梅花好,我就喜欢梅花。若父皇问起来,我就说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秦舒蕊追问道:“不谈陛下,太子哥哥就没有自己喜欢的花吗?” 吕哲政又剪了两下,剪毁了一张纸,道:“想不出,我不常在这些上花心思。” 秦舒蕊不知道接什么。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火焰吞吃炭火的焦灼声。 吕哲政又剪坏了一张纸,转手去拿新的。 秦舒蕊道:“我剪了一片竹叶,送给太子哥哥。” 吕哲政接过。 秦舒蕊道:“哥哥要是不知道喜欢什么花,不如先和妹妹一起喜欢竹子?等以后找到了喜欢的花再换掉?以后妹妹要是再喜欢上别的花,就跟哥哥说,哥哥看喜不喜欢?” 吕哲政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被逗笑了。 他道:“好,我听妹妹的。” 吕哲政没待多久又要走了,下午用膳的时候,秦舒蕊才知道三皇子和张母妃吵起来了。 皇后无心用膳,宫女每说一句,她就叹一声。 刚开始贵妃和三皇子聊得好好的,三皇子带了礼物给贵妃,是一对耳环,贵妃突然想起来公主之前穿耳洞的时候,又哭又闹的,觉得好笑,就讲给三皇子听。 三皇子不愿意听,扭过身去,嘀咕了一句“母妃就知道说妹妹”。 贵妃当时没听明白,三皇子大约也是一时嘴快,又抱怨了几句。 贵妃一下子恼火了,站起来,气得在屋子里打转。 她一时怒气填胸,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不顾上了,指着三皇子,大喊道:“你怪母妃偏心?呵……母妃真恨不得为你哭一场,哭你怪错了人!是谁,害我们母子分离,是谁,害你连母妃的一口奶都吃不上!你不怪他,倒怪起你人人可欺的母妃来!” 三皇子登时怒道:“什么人人可欺,母妃贵为贵妃,怎么人人可欺了?” 贵妃咬牙切齿,呲目欲裂,不知是恨的,还是痛的,她道:“是,本宫是身为贵妃,可在你乳母把你从春和宫抱走的时候,我这个贵妃,只能躺在屋子里,连看都不能看一眼。你少时浑身发烫,躺在床上呓语的时候,我这个贵妃,连靠近你的床榻抱抱你都不能。如今,你几个月不来看母妃一眼,我这个贵妃,却连强迫你的能力都没有。可不是人人可欺!人人可辱吗?” 她背过身去,忍着眼泪,满腔的怒火让她头晕目眩,可她还是要说,“你嫌母妃总提公主,却不记得你的喜好。可你记得我的生辰吗?你记得我的喜好吗?你知道母妃在这后宫中,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的痛吗?除了公主,母妃还有什么!” “母妃……”五皇子看贵妃越说越离谱,忙扫了一眼门口听候的内侍,顾不得礼仪,去拉贵妃的衣袖,“三哥快别再说了,母妃一心为着我们,我们如何能伤她的心呢。” 皇后听完,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好想一头栽倒,恨不得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过去算了。 这一天到晚,怎么能有那么多的糟心事。 她第一次,摔了杯子,杯子掉在地上,没碎,咕噜噜滚了几圈,滚到公主脚边,“贵妃也太冲动了些,一点分寸都没有。她是什么身份她自己不知道吗?” “嗝……嗝……嗝……” 盼儿也吓愣了,被公主的打嗝声唤回来,连忙去找水给公主喝。 皇后的气立刻被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哎呀,母后、母后气糊涂了,母后忘了,快,盼儿,快把公主扶回公主阁,伤着了没有,去找太医。” 秦舒蕊摆摆手,想说不用了,她就是噎着了。 可皇后心里实在是乱,没有心思听她说话,更没有心思哄她,道:“易雁,你差人去趟晨熙宫和朝云宫,让沈昭仪和敬妃去陪贵妃,玉妃随本宫去见陛下。” 她说完,猛地一站起来,只觉眼前一晕,猛地向后栽倒。 周围的几个宫女连忙去扶她,秦舒蕊已经在门口了,吓得魂飞胆丧,也连忙飞扑着去扶她,手忙脚乱下,皇后没完全跌下去,可也磕到了后脑勺。 她有些撑不住了,想就此倒下去。 闭眼前,她看到了冲着她扑过来的公主。 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能倒下去,蕊蕊还年幼,不能失去母后,贵妃惹了大祸,还等着她去善后呢。 还有那么多人需要她,她是那么多人依靠,她不能就这么倒下去。 可是她身子很沉,站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公主在皇后床边守了一个下午。 敬妃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了许多话,安慰她皇后不会有事的,想让她去休息。 秦舒蕊摇摇头,看着敬妃的眼睛,道:“敬母妃,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你们担心,我、我……我知道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代表着什么,我也知道如果三天之内母后没有醒来代表着什么……” 她不停地眨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她已经长大了,她不能让母妃们担心,“我已经失去了我的亲生母亲,我不能失去母后……” 敬妃立刻抱住她,什么也劝不出来了。 她强撑着,压下涌到喉头的哭腔,尽量平稳地道:“那我们一起,在这里等着,女医说皇后娘娘最晚明天晚上就会醒的,娘娘一定会醒的。”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了。 那样直接、那样炽热,打在秦舒蕊身上,像是在替母亲拥抱她。 她压抑得难受,想出门透透气。 她刚出门,一位内侍便上前来,似要跟她说什么。 还未开口,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秦舒蕊抬头,对上吕哲政焦躁的目光。 他们两个人的眼眶都泛红,吕哲政没有与她多说什么,就要闯进去。 “太子殿下!”几个宫女连忙拦住。 秦舒蕊道:“敬母妃在里面。” 吕哲政好像刚刚醒过神儿来,恢复了往日端庄的仪态,道:“劳驾姑姑去通报一声。” 易雁知道他着急,忙进去叫醒了靠在床边睡着了的敬妃。 敬妃没睡太熟,听到脚步声就醒了,易雁通报过后,敬妃大概收拾了一下自己,不至于太凌乱,便让太子进来了。 吕哲政向敬妃请了安,上前,跪到床边,看着母后的面容,眼眶泛红,却没有流下泪来。 敬妃道:“太医说,今晚就会醒的。” 吕哲政道:“敬母妃,等母后醒了,还请您差人给儿臣送信。” “嗯。”敬妃点头,“我会的,殿下放心。” 约莫过了一刻钟,太子起身,准备离去。 他行至门口,补上了刚才的礼数,冲着秦舒蕊点头道,“妹妹。” “这么快就要走?”秦舒蕊来不及补全礼数,忙问道,“哥哥不多留一会儿?” 吕哲政道:“我不能停留太久,我是在上朝 之前去求了父皇的,还要赶着去上朝。” 太子长大了,出宫开府了,能参与政事了,昨日公主还想问他何时能请自己出宫玩,可今日,就算主动叫她出去,她也不想去了。 吕哲政道:“三弟昨日走后,后悔不已,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他想让我给张母妃带话,他说他不是有心的。此时再去见张母妃怕是来不及了,还请妹妹帮我带去。” 此话一出,秦舒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出眼眶。 她嗓子好痛,说不清楚话,“我也见不到张母妃。” “什么?”吕哲政上前一步,想听仔细些。 秦舒蕊深吸两口气,拿出帕子拭泪。往日她总不想让太子哥哥见到她蓬头垢面、哭哭啼啼的样子,可今日,她顾不得了。 她止不住地哭,“张母妃被父皇降为昭仪,禁足春和宫了,陈母妃为张母妃求情,按同罪论处……我昨晚接到消息,想去春和宫看看,可是我进不去,我塞给了侍卫两个金镯,他还是没让我进去,只让我隔门和张母妃说说话,我问她天冷了有没有炭火、有没有药……张母妃说她一切都好,可是、可是我分明听见她声音很哑,肯定是哭过了……” 她止不住地抽噎,不停地想要通过憋气的方式来止住哭泣,她不想让敬母妃担心。 可是她止不住,越止,哭声越大。 吕哲政想抱抱她,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只是摸了一下她的头,又收回去了。 敬妃出来了,吕哲政立刻后退两步,给敬母妃行了个礼。 他看到敬母妃紧紧抱住了公主,放心,又不放心。 他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秦舒蕊靠在敬妃的胸口,她觉得她已经长大了,可以不靠母妃们撑着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一刻如果没有敬母妃搂着她,她可能会站不住。 秦舒蕊道:“敬母妃,要长到多高才算大人啊。” 敬妃蹲下来,用手掌为她抹去眼泪,“等母妃们都不在了,等只剩蕊蕊一个人的那天,蕊蕊就是大人了。”她明明在做着安抚公主的动作,可嘴里的话那么伤人。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5节 皇后娘娘的倒下,舒云和静婉被禁足,让她知道,她不能再用言语粉饰太平。 公主此刻拥有太多太多爱,这也代表着,总有一天,这些爱会一个个、或是同时,离她而去。 她是符国的人质,她的人生就是比她们都坎坷。 敬妃知道,她们没有能力护着小公主一辈子,很可能,都护不到长大。 如果有一天,小公主离开皇宫,到了陌生的府上、或是到了刑场上,无论她多少岁,她都要成为一个大人了。 敬妃突然觉得,公主脸上的胎记,不再是老天的恩赐了。 她的未来是无法预料的,她的脖子上一直悬着一把剑,既然如此,一张好看的面容至少能让她高兴。 她的选择并没有比她们多。 秦舒蕊咽下喉咙的伤痛,问道:“我们有办法去看看张母妃和陈母妃吗?我们塞钱,我们、我们……” 敬妃摇头,站起身,转过脸去擦泪,“我们没办法,蕊蕊,论有钱,我们不可能比得过你父皇,你父皇是这世上最说一不二之人,忤逆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们不敢,那些守卫也不敢……我们没办法、我们没办法……我们只能接受……” 张昭仪在生活上确实没什么缺失的,皇后病倒以后,玉妃代为掌管后宫事宜,陛下没克扣张昭仪和陈美人的份例,玉妃怕下人不上心,每天盯着下人送饭,陈美人递话出来,说张昭仪病了,浑身发热,口中呓语,玉妃和沈昭仪又紧赶慢赶催着太医院配药出来,盯着下人送进去。 她们不敢松懈,她们怕自己一松懈,下人偷懒,也就松懈了。 禁足本就难受,若再衣食不周,那真是活不下去了。 陈美人觉得,张昭仪晕倒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灌药,她晕倒的时候往嘴里灌就行了,醒了还得哄。 这天,她又拉着安禾坐在床上,神神叨叨地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陈美人用勺子敲了敲药碗,“张大姐,你别光顾着跟你小妹妹说话,你也跟我说说话行不行。” 陛下把春和宫的宫女都遣散了,就留下了安禾一个,前两天张昭仪疯了似的要拉着两个人结拜,三个人就对着墙外面的松树拜了三拜,春和宫三结义了。 安禾不理解,陈美人理解了一半,结拜之前,她们两个让安禾坐,安禾怎么都不坐,让安禾和她们躺一张床,安禾怎么都不愿意。 结拜以后好多了。 果然和贵妃待久了,性子都被贵妃摸透了,安禾拧巴得紧,你得告诉她一千遍你是我的姐妹,她才信。 幸好她俩闲,有时间对着安禾一遍遍说。 至于不理解的那一半,就是院子里明明有一棵桃树,张昭仪不要,非得朝着外面的松树拜。 随便吧。 张昭仪转过头来看着陈美人,她的两个眼睛肿得跟杏子似的,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陈美人的气势一下就弱了,她伸出右手,用拇指在舒云眼眶周围绕啊绕啊绕。 张昭仪一愣,随后打掉她的手:“有病,干什么?” 陈美人把药碗递给她,一副要哭不哭的难看模样,“喝药,你不喝我等会儿还得再煎一遍,别劳烦我行吗?” 张昭仪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 喝完,又拉着安禾神神叨叨地在那里说。 安禾会看一点手相,小时候跟着舅舅学的。 张昭仪非让她给自己看什么时候能出去。 安禾说这个看不出来。 张昭仪就让安禾给她看看什么时候能吃上燕窝。 安禾:“……也、也看不出。” “你想吃燕窝啊?”陈美人擦完眼泪转过来,把手肘搭在张昭仪的肩上,“陛下没克扣你的份例,你就递话出去就行了,玉妃姐姐会给咱们准备好的。” 张昭仪嘴角的笑容凝滞,神色暗淡。 陈美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张昭仪被降了位分,她威风不起来,有些不敢去见那些个小姐妹们了。 安禾知道张昭仪在想什么,拉住她的手,道:“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嘛,姐姐,咱们天冷了可以躺到一个被窝里取暖,没人看管,也不用在意谁是主子、谁是奴婢,什么规矩都束缚不了咱们。” 张昭仪立刻笑起来,她怕自己不笑,会让安禾误会,“是,妹妹说得对。” 陈美人伸手放在张昭仪的后脑勺上,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肩上,“姐姐别怕,妹妹们永远陪着你。如今,这儿就我们三个,什么都不用管,是更自由了才对。” 张昭仪擦了眼泪,去拉安禾的手,“你也别怕,就算有一天,我们出去了,你还是能上姐姐的床。” 安禾也紧紧握住张昭仪的手,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妹妹知道的,妹妹相信。” 第16章 开春了,冰雪融化,秦舒蕊最不喜欢穿厚厚的衣裳,如今终于能脱掉两层了。可她还是很不高兴,月昭容的四皇子听说公主不高兴,托母妃给她带去了一个纸鸢,她也没兴致放,丢在一边了。 几位娘娘坐在一块儿刺绣,小声猜测公主为什么不高兴。 沈昭仪道:“她惠母妃前段时间怀孕升昭仪了,是不是怕后宫多个小孩子,我们就都不喜欢她了?” “公主才没那么狭隘呢。”月昭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再往下说。 敬妃道:“那就是嫌我上次包饺子没叫她?我本来是答应了要叫她的,那不是忘了嘛。” 玉妃道:“是,我替妹妹作证,妹妹是真忘了,在宫里自顾自包了一天,本来只打算包我们两个吃的,结果承包了整个后宫的晚膳。宫女还以为本来就是要包这么多的,还担心自己准备的馅儿和皮儿不够多,不停地在旁边继续擀皮调馅。” 公主见没人来哄她,反而笑声阵阵,更生气了,哼一声,把手里的纸鸢扔到一边。 “哎呦。”月昭容做了个口型,“惹生气啦~” 沈昭仪使了个眼色,示意谁去哄哄。 主要没人知道为什么生气,无从哄起。 沈昭仪看向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皇后。 皇后小声道:“陛下要去春蒐 ,带了所有孩子,就是没说带她。我哄了两次都没用。问她是不是想去,她说不想,父皇的东西她不稀罕要,本宫一时吓着了,打了一下她的嘴巴,哭了,跟本宫怄气,两天了。” 所有人都闭嘴了。 那还真是不好哄。 “别管她。”皇后的声音恢复正常大小,“谁惯得她,说了多少遍谨言慎行,就是不长记性,舒云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她还不长心眼儿,非得自个儿去挨了打才知道痛。” “不就是禁足嘛,我才不怕呢!”秦舒蕊接话道,说完,拿着风筝就往出跑。 “你去哪?”月昭容赶忙问道。 秦舒蕊冷声接话道:“放风筝!” 皇后气儿都不顺了。 沈昭仪忙道:“娘娘消消气,消消气,初生牛犊不怕虎,等公主回来,让臣妾去劝劝。” 秦舒蕊说是去放风筝,其实是躲到公主阁去了。 从前放风筝都是张母妃陪着的,而且张母妃的春和宫离御花园最近,她每次跑着跑着就跑到春和宫去了。 她忍不住要在禁闭的宫门口站好半天,直看到那些侍卫换班,或是等到太阳落山,才想着回去。 她不敢跟母后说自己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怕母后听了伤心,就说自己是放风筝放到这么晚的。 她特别伤心的时候,就会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直接回公主阁睡觉,免得母后看见她红肿的眼睛问她。 其实她没有那么想去春蒐,可心里就是特别难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突然又拿上风筝跑出公主阁了,让盼儿去把风筝放起来了再来找她,等盼儿走远,她又跑到她常去的角落,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她把头埋起来,埋了有一刻钟,突然,一阵悠扬的箫声传到耳朵里,清扬婉转,好像就在耳边。 好奇怪,她记得母妃们没有会吹箫的。 她抬起头,一时没有认出来,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惠母妃。 她们好久没见了,惠昭仪以前做林婕妤的时候,从不缺席晨会,可自从升了昭容,就很少去了,她说她身子不好,需要多修养,母后向来不爱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就顺理成章免了惠昭仪的请安。 一曲毕,公主鼓起掌来,“好听!从前不知道惠母妃会吹箫。” 惠昭仪道:“嗯,陛下去年赏了本宫一支好箫,本宫为陛下去学的,还没来得及吹给陛下听。” 秦舒蕊靠在树上,肿着眼睛问她:“父皇对你很好吗?” 惠昭仪:“很好。” 秦舒蕊抿唇,她记得,父皇从前对张母妃也很好。 惠昭仪问道:“你哭什么?” 秦舒蕊犹豫片刻,摇摇头。 母后说,不知道该不该说,就不要说,免得牵连别人。 惠昭仪不会哄孩子,可是她想学着哄,因为她的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 她思索片刻,生硬地道:“别哭了,本宫去跟陛下说,让你跟着本宫去春蒐。出去玩,你该高兴了。” 秦舒蕊一耸肩膀,直起身子来,“可以吗?” 惠昭仪:“可以,本宫说什么陛下都应。” 秦舒蕊:“那可以带上母后吗?” 惠昭仪蹙眉,道:“我不喜欢皇后,要么你跟我去,要么你跟你母后待在宫里,你自己选。” 秦舒蕊咬着嘴唇,她不喜欢不喜欢皇后的人,“谢惠母妃好意,还是算了,我留在宫里陪母后。” “呵……”惠昭仪站起身,“随便你。对了,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有宫女在找你。” “盼儿!”秦舒蕊连忙站起身,朝着刚才约定的地方去。 秦舒蕊装着开心地和盼儿玩了一会儿,就原路返回凤鸣宫了,沈昭仪等在门口,看到她回来了,忙去拉她的手,道:“今天初一,陛下来看皇后娘娘,蕊蕊心情不好,就别凑上去了,去沈母妃那待一会儿好不好?” 秦舒蕊笑着点头。 她心里闷闷的,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她有点后悔拒绝了惠昭仪,但是如果真的答应了,她觉得自己会更后悔。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6节 没有母后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 她知道惠母妃和其她母妃不怎么和睦,所以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沈昭仪来拉她的时候,她还笑着。 她已经快十一岁了,应该学着做一个大人了。 “母妃知道,你没有去御花园放风筝。”沈昭仪道。 “我去了。”秦舒蕊立刻反驳道,“你可以问盼儿。” 沈昭仪偏过头来,笑看着她,道:“我去御花园找的时候,看到盼儿正焦急地在找你,我知道你丢不了,肯定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就让盼儿先等一等,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出现,果然,你出现了。” 沈昭仪扯了扯袖口,用自己的袖子把两个人的手都包起来。 她问道:“之前蕊蕊生气了,也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很少自己出现,都得母妃们去到处找你、哄你,这几天你虽然也赌气,但甚少长时间跑开了,为什么?” 沈母妃的语气很温和,眼睛虽然是笑着的,但秦舒蕊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心疼,她看着沈母妃,看着看着就哭了。 她不停地眨眼,将眼泪咽回去:“我不想让母妃们担心。” 沈昭仪侧过身来,用另一只手刮了公主的鼻子,“蕊蕊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秦舒蕊还是很想哭,她依然忍着。 她低头的时候,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像一颗珍珠一样,像天上的雨滴一样,直直地掉落下去,没有丝毫黏连,没有在脸颊上留下一丝痕迹。 她不敢吸鼻子,怕沈母妃发觉自己在哭。 她近日经常哭,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眼泪像是找不到源头的湖泊,没来由的,没道理的,匆匆来,又匆匆走。 她极力忍耐,可沈昭仪还是发觉了。 她蹲下来,把秦舒蕊抱在怀里,接着整个抱起来,让她双脚离地。 她八岁以后,母妃们就很少这样抱她了。 “沈母妃。”她连忙轻拍了两下沈昭仪的肩膀,道,“我很重的,您别累着了。” 沈昭仪道:“不重,你怎么这么轻啊,沈母妃有点想哭了,感觉你和小时候没什么变化,是不是瘦了啊,我的心肝,你可要多吃点。” 她说着,眼尾真的泛红了。 秦舒蕊被她抱在怀里,感受到被包裹的温暖,她伸出手,用两个拇指在沈母妃的眼尾揉了揉。 沈昭仪道:“过了一年,我的心肝确实该长大了,但是不需要长得那么快,每次看到蕊蕊长大了呢,母妃们都很开心,但是你一旦长得太快了,母妃们又很心痛,总感觉,你长大了,就要离开我们了。” 秦舒蕊不知如何回应,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离开。 她把头埋在沈昭仪的脖颈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昭仪还在自顾自地道:“下次,蕊蕊再觉得不高兴了呢,还是让母妃们自己去找吧。但是蕊蕊长大了一岁,所以可以让母妃们不要找得那么辛苦,那就麻烦蕊蕊呢,给我们留点线索,比如,把你今天戴的簪子扔在你藏身的附近,或者给我们留一张字条,好不好?你尽管去哭,等着我们去哄你,好不好?” 秦舒蕊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昭仪用脸蹭了蹭她的发顶,道:“蕊蕊跟沈母妃说实话,是不是想跟着你父皇一起去春蒐?” 秦舒蕊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声说道:“有一点点,沈母妃不用管我,我可以不去的,父皇平日里总和惠母妃待着,好不容易见你们一次,你们别说让他不开心的话。” “不会的,这有什么不开心的。”沈昭仪抱得有些累,开始微微喘气,“你父皇那么厉害的人,这点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母妃们随便劝劝,他可能就同意了。没事的蕊蕊,试试吧。” 秦舒蕊道:“我想下来了。” “诶,母妃也确实有些累了。”沈昭仪把秦舒蕊放下来,回过头去看,“竟然走了这么远呢,母妃也没有蕊蕊想象的那么脆弱是不是?” 秦舒蕊没理解沈昭仪的意思。 沈昭仪蹲下来,撩开她眼前的碎发,“母妃们还能抱着蕊蕊,再走很长,很 长,很长一段路。”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沈昭仪带着公主梳洗完毕,都准备睡下了,突然听宫女来报,说陛下想见见公主。 沈昭仪拿着梳子的手一顿,道:“都这个点了,公主都上床了……要见陛下又得重新梳洗上妆,劳烦陛下久等,不如等明日,本宫亲自带着公主去御书房?” 宫女未答话,依旧在原地站着。 过了片刻,她战战兢兢地抬头,道:“奴婢、奴婢这样回话吗?” 沈昭仪看她年岁不大,应该是刚学着守夜的小宫女,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沈昭仪叹了口气,耐心道:“来传话的内侍呢?” 宫女道:“公公走了,只说让奴婢进来传话。” 那就是没给商量的余地。 这是圣旨,不是父亲想见女儿。 沈昭仪放下梳子,道:“给本宫梳妆吧,让古笛去叫公主起来,给她梳妆打扮。” 她看宫女依旧站在原地,面露疑惑。 宫女上前一步,又退后走到门前,犹豫片刻,又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沈昭仪身边,去拿梳子。 沈昭仪懂了,“你先去传旨,再来梳妆……罢了,这样,去叫古乐来梳妆,然后你就不用来了,去休息吧。” 宫女都年龄小,不聪明的是大多数,你须得把话说仔细、说透彻,孩子们才能听明白。 这位姑娘想来是被姑姑打怕了,一步也不敢出错,所以愈发紧张、害怕,愈害怕,愈出错。 秦舒蕊都把被窝暖热了,又被强硬地叫出来,颇为不满。 沈昭仪捏了一下她的脸,道:“等下要见的是你父皇,母妃知道你心里开心,既然开心,就别板着个脸,别人看了,还以为你不开心呢。” 秦舒蕊听懂她的意思了,勉强勾了勾唇角。 沈昭仪还是不满意,又捏了一下她的脸。 这下,秦舒蕊把眼睛也弯起来了,总算是有点高兴的样子。 她被沈昭仪送到了凤鸣宫门口,跟着内侍宫女进去了。 “女儿给父皇、母后请安。”秦舒蕊满面笑容,声音清脆,规规矩矩地道。 皇后看到她这个样子,松了口气。 “公主来了!快起来快起来。”陛下伸出手,道。 秦舒蕊拉住他的手,又不敢拉紧,只是轻轻虚扶了一下,还是得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扶了比不扶还要费劲。 她被示意着坐到父皇身边。 陛下摸了摸她的头,看上去十分高兴,道:“朕许久不见公主,公主长高了不少,长大了,性子也稳重了许多,朕还记着公主三四岁的时候,从外面回来,直接扑到母后怀里,装着没看见朕的样子。” 皇后笑道:“陛下好记性,陛下总在前朝忙碌,少来探望蕊儿,蕊儿那会儿年龄小,性子软,怕生,又碍着陛下的龙威,不敢亲近。如今长大了,知道父皇是疼爱她的,她心里清楚,也同样尊敬父皇、依赖父皇。” “是。”秦舒蕊接话道,笑着侧过头来,看向陛下,“父皇好久没来探望蕊儿,蕊儿想念父皇了。” “诶,朕这不是来了嘛。”陛下道,“朕也想蕊蕊,朕记得皇后说蕊儿喜欢吃甜的,来之前特意让人做了点心,已经让人给放在公主阁了,蕊儿等会儿回去吃。” “好,女儿谢恩。”秦舒蕊道。 陛下转过头看向皇后,道:“这次除了想看看公主,还有一件事要说。” 皇后的笑颜有些支撑不住,“臣妾洗耳恭听。” 陛下道:“政儿读书、武功样样好,唯独骑射不行,总是差那么一点。上个月,朕说,如果太子能在春蒐之前,环靶射箭,箭箭中红心,朕就答应他一个要求。” 皇后的神情放松了不少,“政儿勤奋,陛下的这个恩赏,政儿是拿定了。” 陛下闻言,欣慰笑道:“是啊,教习的将军说,太子每日都去练习,手都划破了,也不知歇息,苦练半个多月,总算有了成效。朕问他想要什么,他问朕,可否要两个。” 皇后道:“政儿是有些……没分寸。” “诶——太子向来懂事,从未主动要过什么,第一次开这样的口,朕怎能不应?不过,朕也不能乱应,就让他先说说看。”陛下摆摆手,丝毫未见怒颜。 陛下转过头来,看向身旁听得仔细的秦舒蕊,笑道:“他第一个要求嘛,想让朕带着妹妹一起去春蒐。” 秦舒蕊眼睛一亮,侧过身来。 陛下抚摸着她的头,道:“第二个要求,他说想在春蒐之前,先带着公主去马场跑跑马,他说,机会难得,想让妹妹和他们兄弟几个一起策马驰骋,否则光在一旁看着,也是没意思的。” 皇后看陛下并未有怒意,公主也开心,脸上的紧绷消失了,她靠在玉枕上,假作惬意之态,道:“太子手足情深,陛下深仁厚泽,公主有这样的兄长、有这样的父皇,是公主的福气,臣妾有这样的夫君,也是臣妾的福气。” 秦舒蕊陪着父皇又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皇后注意到她眼皮开始打架,便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尽早歇息吧。” 陛下点头,心情甚好,捏了一下秦舒蕊的肩膀,道:“公主也困了吧,快去睡。” 秦舒蕊起身,行礼道:“谢父皇,女儿告退。” 晚上,秦舒蕊躺在床上,看着给她放下帷幔的盼儿,道:“盼儿姐姐,我们今晚可不可以一起睡?” 公主小时候经常吵着闹着要和盼儿一起睡,但八岁以后就没有了。 盼儿放帷幔的速度慢了些。 公主拉住她的袖子,道:“就一晚上,明日我准你休息,你可以不用来伺候我,就今晚,陪我睡一会儿好吗?我不会跟你说太久的话的,我也不会翻来覆去打扰你睡觉。” “公主说的是哪里的话。”盼儿连忙坐到床上,道,“奴婢也盼着能和公主一起睡,是奴婢之幸,公主请等一等,等奴婢去把宫里的灯都熄了。” 盼儿发觉公主的情绪不是很高,主动问道:“陛下不是都答应公主去春蒐了吗?公主为何不高兴?” 秦舒蕊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要跟盼儿说什么。 她每次和盼儿说她有什么不开心的时候,盼儿总是说,“这有什么,比这悲惨很多很多的事情奴婢都经历过呢。” 盼儿总是会说,她父亲得病那会儿,她和她母亲有多么的不容易,不遗巨细地讲着她和母亲如何筹钱,为父亲治病,病没治好,父亲去了,她和母亲一边拉扯着弟弟妹妹,一边给父亲下葬,最后只好把她卖进宫,给父亲买了一口棺材。 她的生活比秦舒蕊苦多了,她不能理解秦舒蕊为何会为了被冻死的燕子悲伤,天冷的时候,别说燕子了,人都有冻死的呢,盼儿总说,她见得多了。 她很苦,也很忙,她没办法理解公主,也不想努力地去理解公主。 越是理解公主,就越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可悲,自己的命运可笑。 时间长了,秦舒蕊也不想与她说自己如何痛苦、如何难过,她知道盼儿没有精力懂。但是她愿意听盼儿说,她知道,盼儿在这宫里,没有人可以诉说,只有她了。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7节 但是今天,她真的很累,没有力气安慰盼儿,她只是不想一个人躺着,她真的只是想让盼儿躺在她身边,陪陪她。 秦舒蕊道:“没事,我没有不高兴,就是有点困了,我们睡吧。” 盼儿道:“奴婢也困了。” 秦舒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听盼儿道:“等公主春蒐回来,宫里应该大变样了。” “嗯?”秦舒蕊转过头来。 盼儿道:“奴婢今年要出宫了,易雁姐姐本来去年就要出宫了,但是她夫家退婚了,皇后娘娘就让易雁姐姐在宫里多留一年,她张罗着给易雁姐姐选个好夫婿,下个月,易雁姐姐就要嫁了。奴婢再过两个月也要出宫,想跟皇后娘娘请旨,留在宫里收拾准备,另选得力之人随公主出行。” “这样啊……”秦舒蕊拉住她的手臂,她能感受到,盼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开心得语调都是上扬的 。 秦舒蕊道:“那我把我这个月的月例银子都给姐姐,姐姐再去我首饰盒里挑两个喜欢的带走,一个带回去给阿娘,一个带回去给妹妹,你有钱财傍身了,置办些嫁妆,找个好夫家嫁了,后半辈子,开开心心的,不用再伺候人了。” 盼儿笑了,拉住她的手,“公主小小年纪,对这些事倒是门清。” 秦舒蕊道:“听姐姐们说得多了,不想知道也该知道了。” 盼儿侧过身子,看着她,道:“公主,我盼着我们还能再见呢。” “嗯?”秦舒蕊诧异道,“我还以为姐姐这辈子不想再进宫了呢。” 盼儿趴在秦舒蕊脸旁,两个人的头就快挨到一起,她道:“奴婢都想好了,依奴婢的身份,就算嫁人了,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有了夫家,就得一辈子听夫家的,得生儿育女、浆洗缝补、做粗活。奴婢就是做粗活做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如今出宫了,又要开始做粗活了,奴婢不愿意。” 秦舒蕊偏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道:“那……那我去求求母后,给你挑个条件好的人家?可以有人伺候的那种人家?” 盼儿摇摇头,道:“人家会嫌弃奴婢的出身的,依照奴婢的意思,奴婢这次出宫,攒了钱,要给自己改个名字,不叫盼儿了。接着,去买些书,备考女官。等奴婢考上了,就能和公主再见了。奴婢暂时还没想好新名字叫什么,等奴婢想好了,告诉公主。” 秦舒蕊也侧过身来,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可是我听说女官很难考的。” “嗯。”盼儿点头,“是,奴婢听说了,本朝女子做官少,女子做官,必须要有很高的才学,必须要比那些男人强千倍百倍,才能和那些平庸的男人一同谈论国事。可是,奴婢听敬妃娘娘讲了这么多年的书,不再是从前那个一穷二白的小丫头了,奴婢想试试。成功了,就能平步青云,失败了,左不过就是去给男人浆洗缝补,有什么的,不会比我原先的出路差到哪去。” “好。”秦舒蕊道,“我把我下个月的月例银子也给你,盼儿姐姐多攒些钱,一定要考进宫来,再与我相见。” 盼儿抬手,作揖道:“哈哈,奴婢多谢公主,等奴婢成了女官,定还公主千两金。” “千两金,那可得做大官。”公主玩笑道,“那我就祝你,官居一品。” 作者有话说: ---------------------- 这两天没更新,给我们的蕊蕊画了张肖像,放在角色卡那里啦,宝宝们可以去看看,等我有空了,给男主也画一张,嘻嘻[亲亲][亲亲] 第18章 秦舒蕊平日午睡的时候都是在皇后房里,可前几日她和母后怄气,都睡在公主阁。 其实她也不是和母后怄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这股气在身体里憋得久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出来,她自制力不强,下意识冲着母后发泄。 昨晚她想通了,母后承担着后宫事物已经很忙了,不应该再承受她的情绪。 可是她有点不好意思去道歉,干脆在午睡的时候,直接躺到了皇后床上,递了个台阶。 皇后注意到她的举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坐在她身边,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秦舒蕊:“我……” 皇后:“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了。 秦舒蕊道:“母后先说。” 皇后道:“母后想问你最近都在想些什么。母后看你,总觉得长大了不少,总觉得,你心里憋了很多很多事,这些事,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 她俯下身来,等着秦舒蕊答话。 但秦舒蕊只是轻轻摇头。 皇后道:“上次你太子哥哥进宫请安,走之前问了母后一个问题,他说,他这两个月,每次进宫请安,都觉着你没有往常高兴。再不像从前那样扑进门,脆生生地喊他太子哥哥了。他问你怎么了,你只是笑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太子哥哥伤心,不是为着他自己,是为着你。他怕你伤了身子。” 皇后听到她吸鼻子了,揉了揉她的眼角,道:“你太子哥哥想问的,也是母后想问的。但母后又觉得,没必要问,母后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憋闷,可是知道也没有什么用,你需要自己说出来。心里的事情,得学着自己放下。” “母后放下了吗?”秦舒蕊脱口而出,问道。 屋内沉寂了一盏茶的时间。 一阵悠悠的叹息声从皇后口中传出,她道:“是,母后也放不下,母后每天都盼着你张母妃和陈母妃能出来,母后记着……你张母妃还说要在今年中秋给你缝制香包,看如今的形势,只怕是要再等一等了。” 她听到公主的抽泣声,立刻住了嘴,道:“可是放不下又该如何,我们的悲痛,不能为亲人多争取到利益。蕊儿,你要学着消化自己的情绪,只有暂时放下情绪,才能去想解决办法啊。” 秦舒蕊咬紧牙关,一点哭声也不敢泄出来,她不敢让外面的人听见她在哭,她怕他们追问她缘由,传到父皇耳朵里,又会牵连母后。 有时候,她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陈母妃给她讲的那些故事。 她好想像那些故事里的女角色一样,在被敌人打倒后,毅然决然地拿起剑,冲上前去厮杀,即使没有铠甲,即使没有先锋。 她是自己的先锋,她的剑锋为自己凝结出坚硬的铠甲,让敌人无法近身。 有一次,她想着想着,就站起来了,就冲出门了。 可是当她走出公主阁,看到那些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内侍、宫女,又看着隔壁房内已经熄灭的烛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女将军,她没有利剑,也不是拿着朝笏的女丞相,她不够聪慧。 她只是一个待在闺阁中什么也不会的公主,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的冲动不仅救不了两位母妃,还会牵连自己和母后。 她想哭,守夜的宫女围上来,不停地问她为什么哭,为什么哭。 她只能说是做噩梦了,她不能把真话说出来,不能让父皇再抓住把柄。 “母后知道,母后都知道。”皇后不停拍着公主的脑袋,抚摸着公主的脸庞,不厌其烦地为她擦去泪水,“母后知道,这宫里太小了,小到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蕊蕊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每一次出声大哭都要找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蕊蕊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了……母后知道,母后都知道。” 皇后的心好痛,她转过头去,用帕子捂着半张脸,深吸了几口气,想将心口的痛压下去,可是压不下去,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耐,让她也好像放声大哭一场。 幸好,她在这宫里待久了,已经不是刚成亲时的小姑娘了,她能迅速地将眼泪收回,将所有痛苦、难过憋回心脏,即使胸口痛得快要炸开,她也依然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过头来,带着泛红的眼尾,笑对众人。 秦舒蕊伸出手,像母后抚摸她那样,也摸了摸母后的眼角。 皇后的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儿,“母后没事,母后是担心蕊蕊。” 她将语气中的哽咽咽回去,继续道:“母后知道,有些话你不能在宫里讲,你怕一讲出来,就会止不住眼泪,就会崩溃,会让母亲们心疼。那你就出去,去马场上,找个僻静的地方,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等哭够了,让你太子哥哥给你买马家香的大肘子。” 秦舒蕊点头,依旧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的牙齿,好像挡住洪流的大坝。 皇后道:“母后身子不好,没办法跟着你父皇一起去春蒐,你跟着你惠母妃一起去。你惠母妃不是坏人,就是有些冷僻,她一个人待久了,不太会与人相处。她又身怀有孕,难免急躁些,你让着她些。虽说是让她看顾你,但肯定不会让你跟她住到一个帐篷里的,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她,就回你自己帐篷去。” “嗯。”秦舒蕊点头,终于学着母后的样子,将哭声咽回了肚子里,“我会的。” “好了,好了。”皇后拉住她的手,“不伤心了,睡觉吧,睡吧。” 秦舒蕊这一 觉睡到了下午,快夜了,皇后实在是看不下去,找人把她叫起来了。 她用完了晚膳,又继续去睡。 连着睡了两觉,她并没有觉得很舒服,反倒全身上下昏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没力气。 一大早,几个内侍就来接她,说太子的车驾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催她尽快起行。 她看了一眼刚喝了一口的粥,头也没抬,用力地扔了手上的筷子,站起身,“哦”一声。 旁边服侍的宫女呆住,她们从未见公主发过这么大的火,还是没有理由的。 秦舒蕊也不知道她是冲着谁,硬让她解释起来,她也说不清楚。 她为什么就不能没有理由地生一次气,或者大哭一场,她想不通。 她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被吓到的宫女,但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多说些什么,转身走了。 其实她从昨天午睡起来的时候,就一直在生气,非要让她说出个理由,那就是在为着吃饭时半天挽不起来的袖子生气,为着看书时连着碰到三个不认识的字生气,为着上床时脚边堆叠的被子生气,为着怎么躺都躺不舒服生气。 都是些小事,可生的却是大气,恨不得把桌上的碗推了,恨不得把手边的书撕了,恨不得一脚在床上踏出一个窟窿。 终于,在今天早上的催促声中,她爆发了,摔了筷子。 可又很快被压下去。 她走出公主阁,皇后也跟着出来,她牵住公主的手,被公主挣开。 秦舒蕊道:“我想自己走。” 皇后点头,道:“母后送你到宫门口。” 两个人坐着轿子,秦舒蕊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宫里究竟有多大。 皇后不能离开后宫,只能把公主送到祈清门,到了祈清门,十六人抬的轿子换成了马车,公主一个人上车,她想掀开帘子再看看母后,但一掀开帘子,就看到旁边笑得谄媚的内侍,她不大会应付,就又放下了帘子。 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的心知道,此刻,母后一定在后面看着,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之内,才会转身回宫。 马车在宽阔的道路上走了很久,秦舒蕊估算着,该有个一刻钟了,终于,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听到内侍恭恭敬敬地说“到了,请公主下车”。 她走下车,环顾四周,她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一个从未见过的宽阔大道,周围是陌生的高墙,没有母亲们,没有平日里经常见到的宫女姐姐们,没有陪着她玩跳皮筋的内侍们。 远处,是缓缓敞开的、朱色的大门。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牵着马,从这里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这是她的期望,也是母亲们对她的期望。 她一步步,向前走。 仔仔细细摸索着这条道路。 她看到那个穿着花青色骑装的熟悉身影,脚下的步子不禁越来越快,欢欣着、小跑着,冲出了这扇门。 “跑慢些。”吕哲政好久没看到她满面笑容的模样了。 他拉住她的手,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道:“我怕你起不来床,又急着出宫,来不及用早膳,便让人去铺子里买了两个包子,还有点心,你要是早起吃不下油腻的,就吃两块点心,垫垫肚子。” 秦舒蕊接过,她侧过头来,太子哥哥太高了,她必须得如此才能正视他的眼睛,“太子哥哥,你对我真好。” 吕哲政拉住她的手,道:“你是我妹妹,我对你好是应该的。上车吧。” 在宫里,太子哥哥很少拉她的手,但每一次,她都记得。 她的手背和吕哲政的手心儿接触,她觉得,太子哥哥的手粗糙了不少,手心有一条清晰的棱子。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8节 父皇说,太子哥哥为了练习骑射,连手都划破了。 也许,是伤还没好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她的兄长们都有自己的马,那些马高大、健硕,仰头甩一下鬃毛,就能让秦舒蕊看入迷。 吕哲政给她挑得马很温顺,还略通些人话,听得懂“左”“右”“走”“停”,秦舒蕊没坐稳,它还知道停下来等她一下。 没多久,秦舒蕊就能自己骑着马走来走去了。 吕哲政想带她往远一些的地方去。 秦舒蕊忍不住担心,道:“我还不是很熟练,那边树有点多,我怕来不及拉缰绳。” “说的是。”吕哲政笑道,“不过,马可聪明着呢,不会往树上撞的,它自己知道躲。我们走慢些,不往深处去就好。” 秦舒蕊还在犹豫,马已经听懂了,朝着树多的方向走去了。 “公主!” 秦舒蕊听到有人叫她,连忙拉了下缰绳。她还没有很熟练,每次转方向的时候需要停下来想一下,但是马很聪慧,见她停下来,主动就转过身去了。 秦舒蕊终于反应过来,但是她没发现马已经转过身了,她又拉了下缰绳,马又转回去了。 她抬起头,对上前方不远处低首含笑的吕哲政。 她放弃了,不转马了,她自己转过半个身子去,“谁叫我?” 她还没看清声音的主人,那人就策马而来。 更看不清了。 她眯眼细看的同时,人已经上前来了,站到她面前。 是个略显富态的公子,比起挤在一起的小眼睛,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厚嘴唇上面的大鼻头。 这位公子看山去,怎么着也得有快三十了,比太子哥哥都大了不少。 他开口便道:“远远看见一姑娘,袅娜聘婷,仪态万方,三皇子说那是公主,我还不信,偏想试上一试,没想到,真是公主。” 吕哲政面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他侃然正色,上前道:“郭敦文,休得放肆!既知是公主,还不下马拜见。” 郭敦文见是太子,大惊失色,脚蹬都没踩,踉跄着下马参拜,“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公主。” 吕哲政注意到秦舒蕊的面色不太好,主动牵起她的缰绳,领着她朝远处走去。 秦舒蕊连连回头,第四次回头的时候,郭敦文还跪着不敢起身,等她第七次回身的时候,郭敦文才起来。 吕哲政道:“他是丞相四子,向来嚣张跋扈,我们兄弟几个都不爱理他。今日春光大好,别被他影响了心情。” 秦舒蕊撩了一下头发,道:“我生气,但我不是气他说的话,我是气他怕你,却不怕我。” 吕哲政回过头来。 秦舒蕊以为他不明白,继续解释道:“你是太子,我是公主,虽然都比他大,但他知道,你手里有权,可以惩罚他,而我虽是公主,却不是陛下亲生,陛下对我也说不上疼爱,所以他敢对我出言不逊,却不敢冒犯你。” 吕哲政不是不明白,他只是惊讶,惊讶妹妹小小年纪,脑子里却想着这样复杂的事情。 他道:“让他怕也没什么用,你平日里也很难见到他。母后喜欢你,宫里的宫女和内侍都敬重你呢。” “这才没用呢。”秦舒蕊道,“宫里的内侍和宫女敬重我,无非就是在小事上不敢敷衍我,大事上,还是得听圣旨的。我就算是想找个舒坦点的死法,都得出宫死,因为没有哪个宫人能给我弄来毒药。” “说的什么胡话。”吕哲政蹙眉,但没有反驳她。 秦舒蕊继续说道:“母后总对我说,你要尊敬你父皇,你要对你父皇好,从小说到大,从前,我总装听不见,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住在宫里,四四方方的墙壁圈着,要说出路,陛下就是我唯一的出路,他疼爱我,我说话才有用,他喜欢我,我为张母妃求情就是孝顺,他不喜欢我,我为张母妃求情就是抗旨。我现在就后悔,后悔我没从小就服侍在陛下身边。” 她抚摸着马脖子,自嘲一笑,道:“我之前在书上看到过,打仗的时候粮食不够用了,就会杀马充饥,我要是将军,我肯定不杀跟我亲近的那几匹,有灵性,通人话,又陪了我这么久,就算真的要杀,也得等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再说。” 吕哲政放慢了速度,转过头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秦舒蕊没再说了,她知道,这次出宫的机会是太子哥哥好不容易为她争取来的,她不想再说这些惹得两个人都伤心。 吕哲政道:“我之前进宫看你,你总不高兴,我知道你不能哭,也不能说,如今, 总算是出来了,也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你若是想哭,就哭出来。” 秦舒蕊不哭反笑,道:“情绪哪里是说来就来的,我现在心情好着呢,不想哭。太子哥哥放心,我回去也不会再哭了,母后说了,调整好情绪,才能想解决办法,我要想办法救张母妃出来,才不要哭哭啼啼的。” 她牵起缰绳,主动上前一步,走到吕哲政身边,道:“哥哥快教我怎么跑起来,等我们跑快活了,你带我去买好吃的,多买些,我要带回去给母亲们。” 她笑得出,吕哲政笑不出。 他听着那些话,又看着秦舒蕊稚嫩的面孔,阵阵酸痛泛在心底。 他以为,秦舒蕊是妹妹,长在深宫里,被母妃们保护着、呵护着,不用像他们一样懂事、乖巧,不用尽力哄父皇开心。 却不想,都是一样的。 他们尚有前程可以奔,可公主的前程,都在陛下的喜怒之间了。 他道:“春蒐回来,差不多就是张母妃的生辰了,张母妃言语有失,却也不是什么罪不可恕的事情,妹妹不妨为张母妃准备一件生辰礼,等春蒐回来,父皇的气差不多消了,求着父皇开恩,让妹妹进去探望,将生辰礼送进去。” “嗯。”公主点头,“我记下了。” 往年草长莺飞的时节,张昭仪总喜欢在宫里多放些花草,如今落魄了,连花也没有了。 陈美人坐在梁下,打着扇子。 张昭仪一把将扇子拿走,道:“你昏头了?又没夏天,风这么大,扇什么扇子。” “妾身热不行吗?”陈美人道。 张昭仪坐到她身边,道:“想什么呢?昨晚打牌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 陈美人摇头晃脑地道:“珠帘寂寂,愁背银缸泣。记得少年初选入,三十六宫第一。当年掌上承恩,而今冷落长门。又是羊车过也,月明花落黄昏。” “哎呦。”张昭仪欣慰道,“不错嘛,会背诗了,记性这么好呢,我说一次你就记住了……不对,你肯定私下去翻出来看了,我只说了‘当年掌上承恩,而今冷落长门’,后面的我可没说过。” 陈美人道:“我去翻什么,我又没得过宠,向来都是羊车过也,月明花落黄昏,什么时候有过掌上承恩的福气。” “那你怎么了?替我难过?”张昭仪慢悠悠给她扇起扇子,追问道。 陈美人道:“我进宫之前,母亲也说起过这首诗,母亲说的时候,愀怆伤心,含哀懊咿,我当时就说,母亲,您想得太多了,还掌上承恩,我估计我每天都是冷落长门。唉……我就是想起、想起当年在宫外的日子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略带了几分哽咽。 安禾悄悄搬了个凳子,和两个人坐到一起,撑头认真听着。 陈美人道:“唉,我本来想着,不说了吧。但转念一想,不行,得说。这话,只能在这冷宫里说,等门开了,就再提不得了。” 张舒云搭上她的手,无声安慰着。 陈静婉道:“妾身在入宫前,是有喜欢的人的,是我母亲故交的儿子,长得高大,人也老实,蠢蠢的,但向来都把我放在第一位,我说想吃糖炒栗子,他嗖一下就出门去了,我都来不及问他去哪,过一会儿,他就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回来了。” 张舒云笑道:“那和你挺搭的,你闹腾些,他老实些,省得拌嘴。” 安禾问道:“静婉姐姐向来不亲近陛下,是因为这位公子吗?” 陈静婉摇摇头,道:“我们没相处多久,我就进宫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我只记得他傻乎乎笑着的样子,他严肃的时候什么样、生气的时候什么样、伤心的时候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 她还以为自己说这些的时候会哭的,但是没有。 她看向安禾,笑道:“我不记得他了,但我清晰地记得,喜欢是什么感觉,我知道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感觉,我都知道,我也……渴望,希望有个人像那样爱我。我也想过,能不能从陛下身上找,但是吧……但是。” 两个人屏息凝神,想听听她的但是。 陈静婉一笑,道:“但是陛下太丑了,太老了,而且,和我父亲一样削瘦,我每次看到陛下,都像是看到了我父亲。我实在是,实在是……呵……” 两个人没忍住,都低低的笑出声来。 陈静婉又补了一句:“幸好陛下对我也没兴趣……不过陛下要是真对我有兴趣,那还挺好的,说不定我就习惯了,如今也能当个昭容陈妃什么的。娘娘……” “嗯?”张舒云抬眼看她。 陈静婉咽了下口水,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行,得讲,出了这个门就再也讲不了了。 陈静婉道:“娘娘,和男人睡觉是什么感觉啊?” 安禾一时没忍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拿过舒云手中的扇子,挡着半张脸,笑得前仰后合。 张舒云面上一点绯红也没有,假模假样地骂了她一句“胡说八道”。 她道:“没什么感觉,真好奇的话,这次解了禁足就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下午,天还没完全黑,公主就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她本来想让太子哥哥带她去逛逛夜市的,但太子哥哥说,宫门关得早,要是回去晚了,怕父皇会不高兴,母后也会担心。 她和几个宫女分头行动,去各个宫里问母妃们好,顺便把她们都叫到母后这里,她要给大家分点心和肘子。 玉妃娘娘从前挂在嘴上的几家铺子,秦舒蕊全都跑了一遍,全给带回来了。 皇后轻轻摸了一下她头上的蜻蜓和竹叶。 秦舒蕊道:“这是太子哥哥给我买的,我进了首饰铺子,觉着什么都好看,许多花样都是宫里没有的,简单别致,我一个个拿起来瞧,太子哥哥就每样都给我买。” “是好看。”玉妃也凑过来看她的头,忍俊不禁,“这么多珠花,也没说拿个什么东西装起来,就这么全戴在头上,叮叮当当的,也不嫌繁琐。” 敬妃道:“这个蜻蜓蝴蝶倒还罢了,这个竹叶和葫芦当真是漂亮,还有这个山雀。” 沈昭仪忙着把公主带回来的各种包裹打开,她开了五个,正准备去开第六个第七个的时候,秦舒蕊连忙道:“诶,这两个不行,这个是给惠母妃的,这个是给父皇的。” 她见众人惊讶,解释起来,道:“我马上要去春蒐,要劳烦惠母妃照顾,理应给她买的。今日能出宫多亏父皇开恩,我也该去感谢父皇。” 她说完,转头看向皇后,道:“母后,你若是有空,可否带我去见见父皇?”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19节 皇后如梦初醒,笑了笑,道:“这不难,你想见,今日就能见,难得的是你这份心,陛下一定会高兴的。” 宫外的吃食新鲜,却不如宫里的名贵、美味。 几位母妃爱吃,陛下却不一定爱吃。 秦舒蕊纠结了很久,到底是买玉,还是买点心。 太子哥哥说,买点心吧,陛下富有四海,他库房里的玉多得是,而且绝对比那些铺子里的珍贵。 但是点心,是你为他尝过的,是你觉得好吃,想到他了,难得的是这份心,陛下听了,会高兴的。 陛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皇后带着公主来了,有些犹豫,但还是见了。 他向来是知道皇后的,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求见,不是求这个,就是要那个,要么是为了公主,要么是为了后妃,要么就是为了太子。 年轻的时候,还会因为单纯关心他的身体,大半夜跑来劝他休息,现在,他和皇后之间,除了后宫琐事,再无其他。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人老了,情意都消散了。” “父皇。”秦舒蕊清脆的声音响起,她行了个礼,面上带着笑容。 陛下睁开眼,扫了她一眼,没有站起来,也不如前几天慈祥,“蕊蕊来了。” “父皇可是累了?”秦舒蕊有些惧怕他的严肃,但并未退缩,提着手里的东西上前去,“父皇不要连着批那么久的折子,会累坏身体的。” 她从来 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然、主动地亲近过父皇,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可她在努力,努力不让自己的脚往后退一步,坚定地站到他身边,认真地笑着。 陛下摸了摸她的头,“找父皇什么事啊?” 秦舒蕊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桌子上,道:“蕊蕊今天玩得很开心,特意来谢谢父皇,女儿估摸着,父皇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没睡的,就央着母后带女儿来了。” 她打开油纸,道:“女儿从前就听玉母妃说,永棠铺子的点心好吃,今日难得出宫,特去尝了,果真好吃,和宫里的味道不一样,女儿就想多买些,让父皇和母后、母妃们也尝尝。” 陛下面上逐渐有了笑容,他捏了捏秦舒蕊的肩膀,欣慰道:“蕊儿长大了,知道心疼父皇母后了。” “女儿一直都知道父皇对女儿好。”秦舒蕊道,“每次年节送给女儿的簪子,都是女儿平日里见也见不到的珍贵。只是女儿觉着,我不仅是父皇的女儿,也是父皇的臣子,做臣子的,要敬重父皇,要谨言慎行,所以总守着规矩,女儿嘴笨,不知道什么话是守规矩的,什么话是不守规矩的,所以就不说、少说。” 陛下的神情变得柔和许多,他拍拍她的手,用柔和的语气,说道:“蕊蕊光想着守臣子的本分,却忘了做女儿,做女儿的,自然是能向父皇撒娇的,没有什么该不该说的,就算是说了些昏话,也没什么,朕是蕊儿的父亲,做父亲的,是盼着儿女亲近的。” “是,父皇这么说,女儿记下了。”她上前,搂住陛下的脖子,“女儿以后不会再装着守规矩了,端庄只在外人面前装,对着父皇,女儿就说真心话。” 父女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皇后带着公主回去的时候,月亮都挂在天上了。 沈昭仪还没回去,在皇后宫里和自己下棋玩。 她嘱咐宫女不要跟皇后娘娘说,她要吓皇后娘娘一跳。 于是,她上了皇后娘娘的床,拉上帷幔,裹着被子躺下,只等娘娘沐浴完、换了寝衣,上床拉被子的时候,才发现床上躺了个人。 她先是吓得往后一缩,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掀开被子,道:“真是,瞎闹,幸好本宫一眼认出了你,否则就要喊人了。” 沈昭仪笑着坐起来,道:“臣妾累了,不想出去吹风,皇后娘娘怕冷,春天了还烧着炭盆,臣妾就厚着脸皮,在这睡上一晚了。” 皇后道:“虽是春天,风还是很大,妹妹也要注意保暖,不然老了就像本宫一样,一冷就这疼那疼的。” 两个人随便聊了几句,都有些困了,不自觉闭上眼睛。 沈昭仪突然道:“娘娘,你说,陛下以后会让公主嫁给自己想嫁的人吗?” 皇后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被这句话叫醒了。 她一直都在害怕这件事情,平日里尽量不去想,她一想,心口就疼得厉害。 她不是没有仔细想过,可想过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想了,什么解决办法都没想到。 她的命运、公主的命运,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她能如何反抗呢。 她摇摇头,没回答。 沈昭仪又道:“倘若……倘若陛下驾崩了,太子殿下登基,娘娘觉得,太子殿下会对公主好吗?” 皇后转过身来,看着她,道:“你老胡说些什么。” 沈昭仪没有住嘴,继续说道:“倘若公主想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待在宫里,臣妾想,殿下是会答应的。可如果公主想一人一骑,浪迹天涯,殿下会应吗?倘若符国造反了,殿下会杀了公主祭旗吗?” 皇后不知道,她信任政儿的人品,但她不想用蕊儿的前程去赌。 沈昭仪道:“娘娘,公主为我们谋划了,我们是否也该为公主谋划?” “如何谋划?”皇后脱口而出道,“你我若是能考女官,能做丞相,能参与政事,不需你开口,我自当为蕊儿谋划,就算是背上砍头的风险,我也不惜什么,可如今,我们身在后宫中,就算想跳山头,也没有山头让我们跳。” 沈昭仪道:“倘若有山头,娘娘愿意陪着臣妾跳吗?” 皇后道:“倘若跳下去能让蕊儿好,我定然跳。” 沈昭仪翻了个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有娘娘这句话,臣妾搬也要把山头搬过来。” 公主一连好几天,都往御书房跑,去给父皇请安。 她从陛下那里,拿到了除了首饰之外的其它赏赐。 她很讨巧,她不是父皇亲生,也不如兄长们读书多,但她敢往陛下怀里扑,敢拉着陛下的袖子撒娇,央着父皇给她讲书,催着父皇去休息。 她惯会察言观色,所有的放肆都是点到为止,做好一个女儿,也做好一个臣子。 她突然理解,为什么母后每次跟陛下说完话都那么累,为什么张母妃明明靠在陛下身上撒娇,看上去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样子,可陛下走后,还是累得恨不得倒头就睡。 因为陛下身边的人,总是时刻紧绷着,张母妃的“活泼”和母后的“沉稳”一样,都是刻意装出来的,目的都是为了讨陛下欢心。 太累了。 可她愿意这么累着,她希望,有一天,她说的话能在父皇心里有分量,她希望,有一天,她不需要再靠母亲们庇护,她也可以庇护母亲们。 才几天,公主阁的东西都快堆不下了。 盼儿出入公主阁,每次都要摸一下陛下赏的那个花瓶,她很喜欢那个花瓶的样式,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公主独自待在公主阁的时候,总是板着脸。 她打趣公主,道:“有这么多好东西还不高兴呀,公主莫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 公主就扯一下嘴唇,回道:“没有不高兴,我不笑的时候可能比较严肃吧。父皇这么喜欢我,我可高兴了呢。” 终于,到了去围场的日子,母后给她收拾行装的时候,一遍遍叮嘱,到了那边,要听惠母妃的话,天冷了自己记得加衣服,惠母妃少跟公主相处,可能没那么细心,如果需要什么,要说,别不好意思。 秦舒蕊往日会嫌烦,但今日没有,她仔仔细细地听,每一句都应下。 “第一次要离开母后那么久……”她有点害怕,但是不想表现出来,怕母后担心,“我会想念母后的。不过也没关系,一个月后就回来了,如果我能到处走动的话,就给母后带东西。” “这是小事。”皇后拍着她的手,道,“倘若父皇不让,你就别到处乱跑,惹恼了你父皇,可没有好果子吃。” “女儿知道。”秦舒蕊道,“母后说的,我都记下了。” 皇后抿了下唇,停顿良久,道:“还有件事,母后要跟你说。” “什么?”秦舒蕊看她神色沉重,心下一紧。 皇后道:“你父皇会在围场接见符国国主,国母大概也会跟着去,就是你……亲生父母。” 秦舒蕊愣住,心口像是有一个小锤子在不停地敲、敲、敲,不疼,但很激烈。 皇后摸了摸她的脸,道:“你父皇可能不会让你见他们,也可能会,如果你父皇没说让你见,你也别去求他,别惹他生气,你就远远地、偷偷地,看上那么一眼。” 她感觉自己脸湿湿的,但她没想哭。 她蹭掉眼泪,带着哭腔“嗯”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停地用袖子拭泪。 她没有见过亲生父母,她觉着自己对亲生父母也不会有多么强烈的感情,毕竟没有吃过他们一口饭,没有在他们身边养过一天,她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会哭呢,怎么会难过呢。 可她就是哭了,就是难过了。 皇后看着她哭,也想随她一起哭,她抿了抿嘴,忍住了,继续说道:“别惹你父皇生气,这是大事,倘若他不愿意,你一定不要开口提,知道吗?” “嗯……”公主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母后放心,我不会提的,父皇不说,我就不说。如果、如果没有机会相见,女儿就不见,如果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也没有,那、那……那女儿就不看了,女儿就躲在帐篷里。” 皇后抱住她,摩挲着她的背。 她原是不想说的,如果陛下不想让公主见,可能都不会通知公主,公主根本不会知晓这件事,不会知晓,就不会伤心。 可她又觉得,应该说。 她也是做母亲的,她知道骨肉分离的痛,没有一个母亲,不希望儿女记住自己的样貌。 就让她的女儿远远看她一眼吧。 就看一眼,就一眼。 记住父母的样貌,是秦舒蕊这辈子唯一能为亲生父母做到的事情。 也是皇后唯一能为符国国母做到的事情。 “好了,好了,不哭了。”皇后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你休息片刻,调整一下情绪,等下去给你惠母妃请个安。” “嗯。”秦舒蕊点头,“好,女儿等下就去。” 第21章 秦舒蕊怕父皇在路上无聊, 所以嚷嚷着要和父皇同乘马车。 她跟在父皇身边,道:“父皇,不如你把棋盘带上?女儿可会下棋了, 从前和母妃们一起下棋的时候,月母妃和柳母妃都下不过我呢。” 陛下被她逗笑了,道:“你柳母妃就不会下棋, 定是你缠着她瞎胡闹。” “好不好嘛!”秦舒蕊抬手,一掀帘子,跟着父皇上了马车。 “好好好。”陛下道, “苏诚,去把朕的玲珑棋盘拿来。” 秦舒蕊一听“玲珑棋盘”,忙道:“是女儿之前在父皇御书房看到的那个吗?晶莹剔透的, 特别漂亮。” “对。”陛下都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他虚虚捏了下她的鼻骨,道:“你要是赢了朕, 朕就把那个棋盘赏给你。” “那女儿先谢谢父皇啦!”秦舒蕊立刻搓着手,跃跃欲试。 “这么有信心呐!”陛下好笑道, “那你要是赢不了朕可怎么办?” 秦舒蕊思索片刻, 道:“那女儿就把父皇写的诗抄十遍。” “好。”陛下伸出手,“一言为定。”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0节 “一言为定!”秦舒蕊拍了一下他的手, 道。 秦舒蕊的棋艺是张母妃教的,张母妃棋下得好, 据说,连赢过陛下八盘, 没九连胜主要是怕陛下没面子,所以她只好故意让着陛下。 秦舒蕊的棋艺差强人意,比过陈母妃那是绰绰有余, 和月母妃有输有赢,但比起张母妃来说,实在是差远了,虽然能和张母妃下到收官,但秦舒蕊能看出来,张母妃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明显是在刻意让着她。 所以她现在都不愿意和张母妃下棋了。 她常听张母妃抱怨,锁在深宫里,连个下棋的对手都找不到。 但张母妃对着陛下的时候,还是说,“在这宫里,可谓敌者,惟陛下耳。” 她一边下棋一边走神,不出所料,在陛下让了六子的情况下,秦舒蕊还是输了,惨败。 风吹门帘,吕哲政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正巧看到公主嘟着嘴的模样。 秦舒蕊也看到他了,一瞬间,面色变得惨白。 她不想让太子哥哥看到她如此谄媚的样子。 她在心底骗过了自己,可她知道,除了自己,谁都骗不过。 “蕊儿怎么了?”陛下问道,“看着面色不好,可是病了?” “不是。”秦舒蕊连忙恢复正常,“刚才一阵风吹进来,女儿有些冷,许是穿得单薄了。” 陛下闻言,抬手关了窗子,道:“春日虽到,可寒风未走,蕊儿还是要注意保暖。” “嗯,蕊儿知道了。”秦舒蕊再次笑起来,顺手,糊掉了自己这边的棋盘。 这点小把戏被陛下抓了个正着,“诶诶诶,蕊儿怎么还耍赖呢。” 秦舒蕊坐到陛下身边,娇嗔道:“是风吹的。” 陛下好笑道:“那得是多大的风,朕竟然一点没察觉到。” 秦舒蕊道:“父皇没感受到,棋盘可是感受到了。哎呀……父皇富有四海,哪里缺一个棋盘嘛,这一局,算蕊蕊赢了好不好?看在春风的面子上。” “呵。”陛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好,好,春风的面子大,这局算蕊儿赢了,但蕊儿可得陪朕再下一盘,这次可不准耍赖了。” “那当然!”秦舒蕊笑着站起身,去收拾棋盘,“女儿哪里耍赖过嘛。” 她收拾棋盘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太子的声音传来,“父皇,惠母妃身子不适,问可否歇息片刻。” 秦舒蕊闻言,在心里歇了口气,她也有些累了,在下一盘棋开始之前,想先下车吃些东西了。 陛下问道:“还有多久的路程?” 吕哲政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到驿站了。” 陛下道:“没多久了,先赶路吧。” 秦舒蕊手上的棋子掉落了两颗,她没顾着去捡,道:“父皇,惠母妃怀着孩子,肯定是难受得紧才这么说的。” 陛下道:“车队一停一行要耗费巨大时间,还不如等到了驿站再好好歇息。更何况,她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总不至于,她一个人难受,整个车队都不走了。” 秦舒蕊低下头去捡棋子,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听到吕哲政的声音。 有一粒棋子掉到了陛下脚边,她够不到,正准备起身绕过去捡,陛下纡尊降贵,弯下腰,捡起了棋子,递给秦舒蕊。 秦舒蕊接过,放到棋篓里,眉眼含笑道:“多谢父皇。” 她强打着精神,又和父皇下了一盘,还没下完,就听苏诚公公说到了。 陛下点了点棋盘,道:“朕记着这盘棋,等明日咱们把它下完。” “好。”秦舒蕊答应道,“女儿今晚回去肯定细细研究,不能让父皇再赢蕊蕊第二盘了。” 陛下挑眉,笑道:“朕可等着蕊儿的妙招。” 她跟在父皇身后,准备下车,一抬头,对上了吕哲政的目光。 吕哲政伸出胳膊,想要扶她。 秦舒蕊犹豫片刻,还是搭上去了。 她不是介意兄长的接触,她是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的谄媚之色都被兄长看了去,阿谀之音都被兄长听了去。 她的印象中,兄长一直是个正直、少言寡语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喜欢那些溜须拍马、违心奉承,就为了获得钱财地位的人吧。 除了母妃们,兄长是她唯一的出口,她不想失去这个兄长。 可是,她要怎么掩盖自己的无耻,无论如何,都是掩盖不过的。 “你身体不舒服吗?”吕哲政问道,“让太医去给你把把脉。” “不是。”秦舒蕊道,“呃、呃……没事,没有不舒服,就是坐车久了,有些疲惫,我睡一觉就好了。”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的,逃一样地和吕哲政拉开了距离。 她的卧房布置得很好,桌上还有她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大约是父皇想着她,为她准备的。 她一时有些恶心,不是冲着这些点心,不是冲着给她点心的父皇,而是冲着没有骨气的自己。 “公主。”苏诚的声音响起。 “呃……昂。”秦舒蕊被吓了一跳,“苏公公。” 苏诚使了个颜色,几个内侍进来,将玲珑棋盘放在了桌上。 苏诚道:“陛下特意让奴才给公主送来,说让公主好好琢磨琢磨,明日,他要看公主的妙手。” “好。”秦舒蕊勉强笑道,“劳烦苏公公替我谢过父皇,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来是马车坐久了,等我好些了,再去向父皇谢恩。” “诶,奴才一定转达。”苏诚道,“公主年纪小,身子弱,还是好好歇息,陛下疼爱公主,不会因为这点事生气的,公主放心。” “嗯,谢谢苏公公。”她亲自送苏诚出门,准备休息一会儿后去向惠母妃请安,一抬头,又对上吕哲政的目光。 他不是孤身一人来的,他还带了太医。 他还纳闷呢,道:“妹妹不舒服何不直言?路上虽辛苦,却不至于连病都看不了了。” “啊……我觉得我没什么毛病,看太医还得吃药,药可苦呢。”她说着挤出一个笑容。 吕哲政道:“那我更得看着你,你是我妹妹,我理应照顾你。可不能让你不看病又不吃药,回去母后该怪我了。” “哦。”秦舒蕊没话说了,乖乖坐好,等着宫女把桌上的棋盘拿走,伸手请太医把脉。 太医仔细把过脉后,问道:“公主可有恶心呕吐之感?” 秦舒蕊道:“并无,就是刚才下车的时候有些头晕、站不稳。” 太医又仔细检查片刻,道:“确如公主所说,并无大碍,想来只是车坐久了,又长时间没进食,有些疲累,无需吃药,但晚膳定是要用的。” “好。”秦舒蕊道,“我正准备用晚膳,太子哥哥放心吧。” 吕哲政非常不放心,他道:“正巧我也要用,我这就让人去取饭食来,与妹妹同用。” 秦舒蕊听他说这话,心里好受了不少。 至少说明,她哥哥没有因此厌恶她。 也是,她之前跟太子哥哥说,她要讨好陛下的时候,太子哥哥还给她支招呢,又怎么会厌恶她。 再说了,太子哥哥自己也在做讨好陛下的事情,他自己说,他喜欢梅花就是因为陛下觉得梅花好。 比起不喜欢谄媚,秦舒蕊觉得,她太子哥哥更不是个瘠人肥己的人。 她真是昏头了,才会觉得兄长没有和她站在一条线上。 看来真是该吃晚饭了。 她向来如此多思。 她有时候觉着自己没骨气。有时候又觉着没骨气又如何,只要能讨得陛下的欢心,只要能让她和母妃们过得更好、让母后不再为她担心,没骨气就没骨气。 她刚才害怕太子哥哥觉得她没骨气,此刻又觉得,太子哥哥也不是个多有骨气的人。 他也是个可以为了讨得陛下欢心,没有硬说有的人。 既然如此,太子哥哥又有什么理由瞧不上她。 她向来如此,左右摇摆,从无定数。 她大部分时候,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就好像她明明不相信鬼神之说,可夜里就是会害怕到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晚膳有秦舒蕊喜欢的莲子羹,她道:“这个没有宫里做的好吃。” “嗯。”吕哲政尝了一口,道,“我倒觉得这里的更好吃,没有宫里的甜腻,不知道陛下的厨子和母后的厨子是不是同一个。我在母后那里倒是没有吃过莲子羹。” 秦舒蕊道:“御膳房的厨子,当然是同一个。不过张母妃、惠母妃还有月母妃的厨子不一样,父皇给她们找了家乡的厨子,张母妃的厨子做莲子羹最好吃,等……” 她顿住了,她本想说,等回宫了,我让张母妃请你吃,但张母妃一时半刻恐怕出不来。 她低头吃了口莲菜,没再言语。 吕哲政知道她想说什么,安慰道:“父皇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只要张母妃自己再说些软话,父皇的心就软了。等张母妃做回贵妃娘娘了,妹妹一定让张母妃请我吃一碗银耳莲子羹。” “嗯。”秦舒蕊笑道,“会的,张母妃一定会出来的。她下棋那么好,陛下怎么舍得她。” 两个人都吃得很慢,似乎想把这段吃饭的时间延长再延长,可再怎么延长,总会过去的。 吃完了饭,吕哲政已经没有理由再待在公主的房间里了,他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他道:“妹妹好好休息,此去一个月,总有我们说话的时候。” “嗯。”秦舒蕊点头,“太子哥哥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别太累。” 秦舒蕊又歇息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想去给惠母妃请安,但惠母妃以身子不适为由拒绝了。 挺好的,秦舒蕊也不是真心想去,她和惠母妃不熟,每次见面都不知道说什么,她一次次挑起话题,然而惠母妃总会用三两句话将话题结束。 她感到尴尬、不自在。 但是母后说,惠母妃也不想这样的,她长久地不和人相处,已经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了,她只有在讨好的时候才会有话说,可面对除了陛下的旁人,她不想讨好,不想把自己弄得很累。 秦舒蕊理解她、尊敬她,但实在是不想和她待在一个屋子里,闷得难受。 三日的马车颠簸,总算是到了。 秦舒蕊没什么方向感,她还以为此次春蒐,是往南方走,因为符国在南方,等到了草原,问了宫女才知道,他们一直在往北方走,往草原走。 她上午出门的时候,看到惠母妃穿着骑装,熟练地上了一匹马。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1节 她上前询问,惠母妃说她小时候学着骑过,长久不骑,有些生疏了,但控着马在草原上跑两圈肯定是没问题的。 秦舒蕊道:“陛下同意了?” 惠昭仪道:“陛下对本宫很好,本宫说什么他都应。公主要是想骑,本宫去跟陛下说。” 秦舒蕊:“多谢惠母妃。之前在宫里的时候,父皇就答应了让我学骑马,想来这次也会答应。不过,惠母妃去说,陛下肯定同意得更快。” 惠昭仪转过头,秦舒蕊注意到她勾起了唇角,知道她此刻定然是开心的。 她能看出来,惠母妃真的很爱父皇,父皇对惠母妃也是真的好,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惠母妃,旁人有的,惠母妃有,旁人没有的,惠母妃也有。 秦舒蕊又问道:“惠母妃会射箭吗?倘若会,说不定下午可以跟着父皇一起去打猎。不会也没关系,我来的路上听宫女们说,围场后面有一大片湖,我们骑马过去看看?” 惠昭仪低着头,片刻失神,直等马跺了跺蹄子,她才道:“本宫有孕在身,陛下担心本宫的安危,只让本宫在附近走走。” “多派些侍卫跟着不就好了?”秦舒蕊脱口而出。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已经决定了,她不该说这些话,惹得两个人都尴尬。 她连忙道:“也是,离得远了,难免会有危险的,再多人跟着也没用。是儿臣思虑不周了,还是父皇考虑得周全,父皇对惠母妃真好。” 惠昭仪拉着马离秦舒蕊远了些,道:“公主别站在马后面,马会踢人的。外面风大,回去歇息吧,下午换了骑装出来,我教你骑马。” “好!”秦舒蕊道。 吕哲政把秦舒蕊的那匹小马也带过来了,他还顺带送来了女子披肩、厚衣裳,还带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秦舒蕊好笑道:“姜汤也就算了,怎么还有衣裳和披肩。” 吕哲政道:“天凉,我看妹妹白天一直在外面转悠,穿得也单薄,以为妹妹没带厚衣裳,便让人去买来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下午穿得厚些再出门,倘若冻病了,就没有兴致玩了。” 秦舒蕊问道:“昨晚席间,四哥五哥我都见着了,怎么唯独没见三哥?” 吕哲政道:“他说他要好好温书,不想来了。父皇见他用功,就没强求。” 秦舒蕊道:“他是真温书还是假温书?” 吕哲政道:“三弟这段时间的功课确实有很大进步,父皇都夸他,说他知道用功了。只是心情总不太好。” 心情不好是应该的。 秦舒蕊差点冲口而发。 她还怨着她三哥,倘若不是三皇子,张母妃不会被气到胡言乱语,陈母妃不会因为给姐妹求情而被禁足,安禾姐姐也早该出宫了,母后也不会被气病,到现在身子都没好全。 她知道,她将这一切都怪给三皇子是没道理的,三皇子只是埋怨几句。 她一边清晰地知道,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错。 可是她不忍心责备自己,也不愿意怪张母妃冲动,她只能怪陛下,只能怪三皇子。 吕哲政上前一步,将食盒递上去,“再不接就凉了。” “ 噢!”秦舒蕊如梦方醒,连忙接过,“谢谢太子哥哥,听闻晚上有烤肉吃,太子哥哥一定要猎到羊,分我一条羊腿。” “好,我定然猎到。”吕哲政道,“快进屋去把汤喝了。别总一个人在草原上晃悠,你对这里不熟悉,当心迷路了,找人跟着你。” “好。”秦舒蕊道,“诶?太子哥哥的帐子在哪里?我都没见着。” 吕哲政道:“男女是分开的,我们住在几公里之外,离得不远,但想见妹妹一趟,还得骑马才行。而且只能白天来,夜里来估计就被当成贼人了。” “夜里来干嘛,白天还不够我们说话的吗?”秦舒蕊好笑道,“我可以去找你吗?” 吕哲政道:“可别,你出去得有父皇的同意才行,不然守营的将军是不会让你离开太远的。我跟父皇说,想来给妹妹送东西,父皇便下了旨意,准我空闲时到这边来。也多亏妹妹在父皇跟前得脸。” “姜汤。”吕哲政再次提醒道,“再不喝真凉了,快进去吧。” “哦!”秦舒蕊一和他说起话来,就总想往下说。 她应完以后,还是没有进帐的准备,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吕哲政道:“我下午要随父皇狩猎,先告辞了,等晚宴的时候,会有车来接妹妹过去。” “好。”秦舒蕊看他退后,忙上前一步,“那我等着吃哥哥的烤羊腿。” “好。”吕哲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秦舒蕊情不自禁地跟着他走了一段,反应过来以后,连忙止住脚步。 吕哲政回过头来,秦舒蕊连忙转过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快走几步往帐子里去。 两个人说话的时间有些长,姜汤端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热了,温温的,正正好。 吕哲政不知道她的尺寸,也不知道如何打听,所以买的披风和衣裳没有很合身,比秦舒蕊的身材肥大了许多。 但秦舒蕊觉得挺好的,这样她就可以在里面多套几件衣裳。 明明是春天,她却把自己套得跟冬天一样。 直等上了马,出了汗,她才发觉自己穿太多了,回去换了衣裳后再去和惠母妃汇合。 “不要这样。”惠昭仪道,“你这样总勒着缰绳,马难受你也辛苦,放松一些。” 秦舒蕊依言放了放绳子。 “对。”惠昭仪道,“别害怕,有颠簸是正常的。” 马走路的时候背上肌肉的起伏很大,秦舒蕊不常骑马,很难习惯,每次骑的时候,她都会紧张到全身发麻,就算马低个头,她都会精神紧绷。 惠昭仪看她紧张,以为她是怕学不好,安慰道:“本宫小时候学骑马也这样,有什么好怕的。” 她道:“你的马这么温顺,已经很好了。我父亲说,骑温顺的马是学不会骑马的,要多跑跑、多摔摔,这样才能会,所以给我选了马厩里最高大、最活泼的一匹。” “啊?”秦舒蕊大开眼界,父亲还能这样当? 也是,陛下那样的人都能当父亲,除了内侍,谁都能当。 “呃……呃……”她欲言又止,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可是沉默好像更不好,“惠母妃的父亲还真是眼光长远。” 惠昭仪道:“我知道你不是想说这个。” 她不等秦舒蕊接话,又道:“无所谓了,他都死了,从前对我好不好又怎么样呢。” “……”好有道理。 秦舒蕊不想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说什么,这是惠母妃的伤心事,她要说,也只能开口安慰,可是看惠母妃的样子,也不像是需要安慰的。 她还是闭嘴好好骑马吧。 惠昭仪道:“公主多大了?” 秦舒蕊道:“过了夏天就十一了。” “这么小?”惠昭仪道,“我还以为公主都十三四岁了。” “像吗?”秦舒蕊对着镜子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已经长成大人了。 可她跟母后说的时候,母后总说,哪里像大人了,你看这张脸,圆嘟嘟的,五官小小的,个子也矮矮的,一看就是个小孩样。 秦舒蕊怀疑母后在胡说,她觉得,她就是像个大人了。 此刻,惠母妃也这么说,是不是说明,她真的像个大人了?只不过母后经常和她待在一起,看不出来。 惠母妃道:“我十岁的时候,还天天跟鸟说话呢,玩蚂蚱,捉虫子,跟着姐姐兄长们鬼混,母亲说我像脱缰的野马,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秦舒蕊玩笑道:“我倒想跟兄长们鬼混呢,但我和兄长们见一面都难。” 惠昭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也是,宫里都没有孩子能和你鬼混。等我的梧儿出生了,公主可以拉着她鬼混。” “梧儿?”秦舒蕊问道,“父皇已经给母妃的孩子起名字了吗?” “我起的。”惠昭仪道,“无论男孩女孩,都叫青梧。一个名字而已,想来陛下不会不答应。再者,就算陛下不答应,她也可以知道自己叫青梧,这是母亲给她起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道:“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字就叫青梧,只不过我父亲不同意。” 秦舒蕊抬头,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这些。 在她的印象里,惠母妃总是把自己藏得很深,难以接近,难以触碰。 可是,这样难过的事情,惠母妃对着她说了。 许是草原的风吹得人犯迷糊,半推半就,就说出口了。 秦舒蕊一笑,道:“好听,父皇一定会答应的。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不过男孩女孩都好,男孩让太子哥哥带着,女孩就让我带着。” 惠昭仪道:“陛下的皇子那么多,怎么也该有个公主了,老天总不能如此爱男儿。” 惠昭仪后面都没再说话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拥挤的帐篷间,慢慢悠悠地晃荡着。 她们不敢走得太快,怕撞到了人。 甚至不敢让马儿快活地撂一撂蹄子。 外面是天地辽阔,但她们出不去。 秦舒蕊忍不住怀疑,如果惠母妃没有怀孩子,陛下会不会答应她出去跑马。 会不会担心她乱跑,依然找个理由把她围困在这里? 不知道,谁知道呢。 想再多也没有用。 “惠母妃。”秦舒蕊叫她。 “嗯?”惠昭仪转过半个身子来。 秦舒蕊道:“你想不想到远处的湖泊去看看?” “又去不了。”惠昭仪不耐烦地道。 秦舒蕊道:“我想试着去求求父皇,父皇宠爱惠母妃,也宠爱女儿,想来应该会应的,我们不骑马,我们坐马车,让人跟着,只是去看看、玩玩水而已。” 惠昭仪忍不住双脚踩着脚蹬,妄图变得高些,她伸了伸脖子,想看看远处若隐若现的湖泊,可又不敢一直看,怕秦舒蕊发觉她在意。 惠昭仪道:“公主想去就自己去吧,陛下会答应你,倒不一定会应我。” 秦舒蕊道:“为何?” 惠昭仪道:“本宫怀着孩子。” 后宫已经好几年没人怀孕了,陛下的子嗣不算多,如今,他最看重的就是惠昭仪的肚子。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2节 秦舒蕊知道他看重,后宫的母亲们也都知道他看重,也早就习惯了陛下把孩子看得比母亲重要。 所有人都知道,可惠昭仪好像不知道。 好像不知道,又好像知道。 她喃喃道:“陛下是担心本宫,倘若出了事,陛下会难过的。” 秦舒蕊看着她。 她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又道:“陛下心疼本宫,估计不会准许本宫去,公主想去,就自己去吧。” “好。”秦舒蕊感受到了她的怀疑,她看得出,惠母妃在安慰自己。 她找不到宣泄口,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遍告诉自己,陛下是爱她的。 她趴在陛下胸膛上,不断地跟陛下提 要求,提着无关紧要的小要求,她知道陛下一定会答应,她知道那些要求都无关紧要。 她只能通过陛下一次次地答应,一次次地妥协来说服自己。 她和那些被陛下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女人不一样,陛下是真的爱她,她是陛下唯一一个捧在心口的人。 陛下待她和旁人是不同的。 秦舒蕊看着她的背影,陪着她在这片小地方一遍遍打转,她们明明都知道出口在哪里,却都不敢靠近,连朝着那个方向望一望都不敢。 她们从身到心,都遵从着陛下的圣旨。 晚上,男人们狩猎回来,吕哲政亲自骑马来接秦舒蕊。 其她女眷都乘马车,就公主搞特殊,要骑马。 但她没想着要低调,因为她有话要问太子哥哥,等下了马,混在了人群中,就又没有机会问了。 吕哲政看出她有心事,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她跟上。 秦舒蕊道:“我听说……符国国主国母也来了。这次过去,能看见吗?” 吕哲政侧过头来看着她,他看到秦舒蕊凝在眼眶的泪珠。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回答她,还是先安慰她。 他道:“符国国主大概还要几天才能到,他们在南方,路途遥远。而且……国母不一定来的。” “哦……”秦舒蕊侧过头,用手指抹去眼泪,她面上带笑,刚才的眼泪只是一时疏忽,抹掉了眼泪,就和从未哭过一样。 她道:“如果来了,会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吕哲政摇头,道:“符国的人马也多,不会和我们混在一起住的。妹妹想见,也许可以在宴席上远远看一眼,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还能说说话。” “有什么话好说的。”秦舒蕊连忙摆手道,“不,没必要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们、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我连他们的生辰都不知道。” “六月十三。”吕哲政道。 “什么?”秦舒蕊疑问道。 吕哲政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国主的生辰,六月十三。陛下每年都会接见符国的国主,前年正好撞上了国主的生辰。国母的我不知。” “呵……”秦舒蕊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说……” “我知道。”吕哲政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正巧知道,就告诉你了。” “两年前的事情,难得哥哥还能记得这么清楚。”秦舒蕊道。 吕哲政答道:“因为我记着,那是妹妹的父母。” 此话一出,泪水便如决堤的洪水,秦舒蕊不停地抹眼泪,可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痛苦总被堵着,可她的亲人们,无论是母后还是哥哥,总是能轻易将她胸口的石头搬开。 吕哲政想去拉她的手,但又怕被人看到,他们毕竟不是亲兄妹,他不想被传闲话。 他拉着马往旁边靠了靠,道:“不哭了,符国的军队一时半刻不会走,怎么着也要住半个多月,总会有机会相见的。” “没事。”秦舒蕊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如果能见到最好,见不到……见不到就见不到吧,如果不是因为太子哥哥帮我求情,让我来春蒐,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要见我的亲生父母。就算、就算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也就是在我想家的时候,能有一张具体的面庞让我思念,徒添伤感罢了。” 她看着吕哲政的眼睛,看着他鼻梁上的那颗痣,看了许久。 她道:“哥哥,我们回队伍里去吧。” “好。”吕哲政道。 秦舒蕊哭得有些狠了,眼角的红不像是被风吹的,一入席,陛下便看出来了。 他用玩笑话随口问了一句,“蕊儿怎么了?哭过了?可是你哥哥欺负你了?” 秦舒蕊道:“不是,是刚才马扬了下蹄子,女儿不善马术,差点掉下来,吓哭了。” 惠昭仪道:“今天下午跟公主骑马,公主是有些不稳当。” 陛下笑道:“那不怕,蕊儿才骑了几次,这次来草原,正好练练胆子,等学会了,跟你兄长们赛马。” “好。”秦舒蕊道,“女儿也想跟哥哥们一起骑马呢。太子哥哥还说,他今晚一定猎到羊,请女儿吃烤羊腿呢。” “政儿是猎了不少东西。”陛下欣慰地看着太子,道,“诶!你四哥今天还说想猎个兔子请你吃呢。” 四皇子道:“是,但儿臣的箭偏了,让兔子跑了,不过儿臣猎到了红狐,等扒了皮给妹妹做顶帽子。” 秦舒蕊道:“那我先谢过四哥了,我正缺一顶帽子呢,等我回去了,一定在月母妃面前日日夸四哥的箭术。” 四皇子道:“那我可得好好练练,万一母妃下次来围场让我给她猎兔子,我又让兔子跑了可怎么好。” 陛下笑起来,道:“这次仓促,下次,一定让月昭容来看看你的箭术。” 四皇子道:“儿臣替母妃谢过父皇!儿臣回去定然苦练,再不失手。” 秦舒蕊笑着,突然想提一提张母妃。 她转脸看向父皇,话到了嘴边,又不敢开口了。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怕她现在说,会破坏这样的好氛围。她怕父皇一个不高兴,反而让张母妃受了牵连,更放不出来了。 草原的歌舞和宫里的不一样,还有喷火杂耍。 秦舒蕊看着看着,就入了迷,将不愉快暂且抛之脑后。 她看到太子哥哥离席,也连忙起身,紧跟上去。 “哥哥。”秦舒蕊小声叫道。 吕哲政回过头来,看着她。 秦舒蕊道:“羊腿真好吃,谢谢你。” 吕哲政笑了,道:“你追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对啊。”秦舒蕊道,“席上的话是讨好父皇说的,这句感谢,是私底下,我想对你说的。” 吕哲政捏了一下她的手,又快速放开,道:“热乎乎的,我还怕你冷呢。” 秦舒蕊道:“我穿了哥哥给我买的衣裳,裹得厚厚的,一点都不冷了,哥哥放心。” “哥哥。”秦舒蕊本来准备走了,又情不自禁地跟上来,追着他。 “什么?”吕哲政道。 秦舒蕊道:“有哥哥真好,等妹妹出生了,我也会像哥哥对我这样对妹妹的。我会教她读书,教她下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要教她骑马,我也会让她觉得,有姐姐真好。” 吕哲政道:“妹妹怎么知道惠母妃怀的是男是女?” 秦舒蕊背着手,嘻嘻笑道:“惠母妃说,陛下的儿子这么多,下一个,总该是女孩儿了,上天不能如此爱男。我觉得很有道理,太子哥哥觉得呢?” 吕哲政哑然失笑,道:“嗯,有道理。好了,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快回去吧,等会儿出来得久了,父皇又该问了。” “兄长你去干嘛啊?”秦舒蕊追问道。 吕哲政道:“方便。” 秦舒蕊:“……哦。那我回去了。”她还以为太子哥哥是专门出来等她的呢。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版权归作者所有! “诶……太子哥哥,等一下。”秦舒蕊都背过身了,又转回来,小跑着跟上来。 吕哲政只好再次停下来等她。 秦舒蕊道:“那我也去方便,不然等会儿父皇问我干什么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吕哲政又笑了,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无奈,“男女不在一个方向的,你在那边。” “哦。”秦舒蕊不好意思地再次背过身去,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太子哥哥。”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要说。 吕哲政又停下来等她。 秦舒蕊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道:“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我想去后面那片湖玩,明天哥哥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过来带我去?我等会儿就去求父皇,他应该会答应的。” “好。”吕哲政点头,“如果陛下答应了,我就来找你。” “那我真的走了。”秦舒蕊道。 “快回去吧。”吕哲政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肩膀。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三章合一章,感谢支持正版的天使宝宝们,本文从这周四开始日更~ 第22章 第二日, 秦舒蕊早早就换好衣服了,等着太子来接她出去玩。 她用完了早膳又等了半个时辰,太子还没有来。 宫女进来通报, 还没来得及开口,秦舒蕊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定是太子哥哥来了, 她连忙“噌”地跑出去老远,发带掉了都没发觉。 她跑到营帐边缘,笑容立刻凝固。 是丞相四子郭敦文。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3节 郭敦文见她, 笑着作揖,还没开口,只见秦舒蕊毅然决然转身, 好像没看见他似的往回走。 宫女拿着发带追出来, 正要开口,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言不发地朝着和她相反的地方去了, 定睛一看,又是公主。 郭敦文要去追她, 侍卫忙伸手阻拦, 道:“郭公子,这边住的都是后宫女眷, 若无陛下的旨意不得出入。” “诶公主妹妹!”郭敦文忙喊道,“公主妹妹!秦舒蕊!” 侍卫抽出剑, “公子注意分寸!若再放肆,我等就不得不按照宫规处置了!” 郭敦文退后了几步, 但并没有完全闭上嘴。 秦舒蕊跑得更快了,一时没留意,撞到了人。 “惠母妃。”她连忙行礼道。 郭敦文远远看见公主停下了步子, 喊得更卖力了些,“公主妹妹!我给你带了奶茶!” 秦舒蕊侧过头,不知如何回应。 惠昭仪道:“你先回去。” “谢谢惠母妃。”秦舒蕊道。 惠昭仪上前,看着郭敦文,道:“公主年纪小,害羞,不爱见生人,这位公子有话对本宫说吧,本宫转达。” “在下丞相之子郭敦文,拜见昭仪娘娘。”郭敦文行过礼,看向身旁的侍从,侍从会意,忙递上手中的东西。 郭敦文道:“来了草原,怎么能不尝尝草原的奶茶,这是在下特意带来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主要是想请公主尝个新鲜。” 惠昭仪扫了一眼那个罐子,道:“郭公子勿怪,我们虽身在辽阔的草原上,可还得守着宫里的规矩。没有陛下的旨意,外面的东西不能随便送进来,这罐子奶茶要想送进来,得由侍卫先送去查验,等查验过后,还得上报陛下,陛下准了才能送进来。郭公子要送的是金子还说得过去,为了一罐子奶茶费这么大周折,实在是没必要。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公主想喝,本宫命人送来就是。” “不一样。”郭敦文忙道,“在下没有恶意,只是……只是……只是时时念着公主,想哄公主开心。” “公主挺开心的。”惠昭仪道,“没有陛下的允许,本宫本不该与你说话的,只不过你大声喧哗,搅扰安宁,又喊着,本宫看在你是丞相之子的份儿上好好与你说,下次再如此放肆,会有侍卫直接将你拖走。” “给惠母妃请安。”四皇子上前,行礼道。 “四皇子怎么在这里?”惠昭仪问道。 四皇子道:“我有事要与太子商议,一大早去太子营帐,未见到人,侍卫说太子殿下一大早就骑马出去了,儿臣想着,应该是跑来找妹妹了,就来这里碰碰运气,结果等了半天都没见到人。就想在附近转转,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惠母妃,便前来请安。” 惠昭仪道:“外面风大,有什么事不能晚上说吗?” 四皇子道:“国事。” 惠昭仪“哦”了一声,道:“那你守着吧,公主出去玩的愿望恐怕要落空了。本宫不好老待在这里同你们说话,先走了。” 惠昭仪刚转过身,吕哲政便到了。 他来的时候面上带笑,靠近营地看到另外两个人之后,勾起的嘴角变得平直,面上的喜色所剩无几。 两人下马拜见。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开口道:“何事?” 四皇子道:“呃……陛下刚和臣弟说起贪污一案,想问殿下的意见。” 吕哲政朝着公主的帐篷望去,一排排帐篷挡着,他看不到。 他道:“此刻就要回去吗?” 四皇子道:“是,父皇召见。殿下刚才去了哪里?” 吕哲政道:“我昨晚让内侍去打听了一下,那片湖景色虽美,但总有失足掉下去的,我便先带人去看了看,找了几处安全的地方。” 四皇子道:“来日方长,会有机会的。此刻,陛下的召见要紧。” 吕哲政看向侍卫,将手中的花递上,道:“我见那边有花,顺路采了一些,劳烦帮我送去,转达公主,下午有机会我一定来。” “太子殿下!”郭敦文忙打岔道,“殿下既能送进去东西,可否将在下的奶茶一并送进去,在下也想让妹妹高兴。” 吕哲政纠正道:“不是妹妹,是景荷公主,郭公子僭越了。” 郭公子的面色不动声色地拉下来,但依旧恭敬道:“是,是在下僭越。在下只是想让公主高兴,还请殿下帮忙把奶茶送进去。” 吕哲政道:“那得妹妹答应才行,我不好随便替她转达的。郭公子要想送进去,先交给侍卫送去查验,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好了,父皇召见,我和四弟先走了,郭公子自便。” 四皇子忙上马跟上,郭敦文也厚着脸皮跟上去。 他问道:“殿下下午带妹妹出去,可不可以叫上在下,在下也想去看看。” 吕哲政没说话,驾马快跑起来。 “诶?”郭敦文疑惑,看向四皇子。 四皇子也策马跟上,留郭敦文一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四皇子道:“他老缠着妹妹做什么。” 吕哲政道:“不知。” 秦舒蕊一上午心情都不好,她原本想把花直接扔了的,但想了想,又觉得此事和太子哥哥无关,是陛下总想一出是一出的。 她让宫女把花插起来,然后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去。 宫女想了想,放到自己帐篷里去了。 惠昭仪听她派去照顾公主的宫女说,公主没用午膳,老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为什么?”惠昭仪问道。 宫女道:“奴婢猜,可能是为着殿下食言。” 惠昭仪道:“也有可能是为着郭公子。罢了,不吃就不吃吧,饿一顿饿不死的。” 她打发几个宫女出去,只留下一个贴身伺候的。 她忍不住,想问一句:“今昔,你说……郭公子是不是看上公主了?公主才多大,十岁,郭公子都快三十了。” 今昔道:“保不齐是呢,丞相有两个女儿,郭公子喜欢妹妹,不对着自个儿妹妹献殷勤,老找公主做什么,公主又不认识他。” 惠昭仪撑着头,思索良久,道:“也有可能是丞相……或许是陛下已经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丞相府公子了,所以丞相便叮嘱郭公子,让他多来亲近。” “娘娘。”今昔蹲下来,“娘娘您怎么哭了?” “我……”惠昭仪摸着自己的肚子,“我怕我生的是个女儿,将来,和景荷公主是一样的命。” “不会的娘娘!”今昔拉住惠昭仪的手,安慰道:“陛下宠爱娘娘,娘娘就算生的是个公主,也是陛下的爱女,景荷公主又不是陛下亲生,还是符国送来的质子。身份不同,未来的境遇也不同的。等咱们小公主生下来了,陛下哪里还会喜欢景荷公主呢,肯定是亲生的更好呀。” 惠昭仪看着她,咄咄逼人,道:“可陛下把他的亲妹妹都送去和亲了。” 今昔害怕得一缩,不敢再说什么。 惠昭仪知道自己的怨气发错了人,可她不愿道歉,转过头,佯装无事。 “秦舒蕊也可怜,自小没了父母,虽有皇后宠着,但到底不是亲生,哪有爱太子多。”惠昭仪道,“以后这话别再说了,让有心人听见了,传到公主耳朵里,她该更难过了。” “是。”今昔道。 秦舒蕊在床上躺了三个时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醒以后,听到宫女进来通报 ,说太子殿下来了,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啊?”秦舒蕊一瞬间怒意全消,立刻从床上蹦跶起来,“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宫女道:“殿下说怕公主还在气头上,吵醒了更要生气了,所以让奴婢等公主睡醒了再通报。” “哦。”秦舒蕊听了这话,又欢喜又抱歉的,“下次别管他说什么,只要他来了你就叫醒我。” “好。”宫女上前去帮秦舒蕊穿鞋。 秦舒蕊侧了下身子,躲开她,道:“哎呀不用,我不习惯别人帮我换衣裳,我自己来就好,外面风大,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歇息吧。” “谢公主。”宫女道。 “诶等一下。”秦舒蕊道,“你把太子哥哥送来的花摆到我帐篷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我一起来就能看到。” 宫女:“……奴婢尊命。”她还以为公主以后都不想要了,所以才摆在自己房里的,幸好没随手扔了。 她牵着马小跑出去。 她着急,马不着急,慢悠悠地走着,她不停地转头,对着马说“快点”“快点”。 马可能是被她催得烦了,直接跑起来了,秦舒蕊又追不上了,只好也在后面跟着跑起来,口喊“慢点”“慢点”。 吕哲政笑着帮她牵住马,道:“这马之前就调皮,爱欺负人,下次你就当着它的面哭,它就来咬你的衣服哄你了。” “对着马哭像什么样子。”秦舒蕊站到吕哲政面前,“我们去湖边吗?” 吕哲政道:“这会儿太晚了,湖边危险,我们去那片空地上转转好不好?明天我来找你去湖边。” “这你哪能说得准,万一明日陛下又把你叫走了,我找谁说理去。”秦舒蕊闷闷道。 吕哲政掏出一支金簪,塞到她手里,“我食言一次,就给你送一次礼,妹妹的情绪我担着,你要哭要闹,都对着我。” 两个人牵着马越走越远,都没有要上马的意思。 秦舒蕊凑近了一些,看着他。 吕哲政道:“妹妹有话要说?” 秦舒蕊道:“嗯……我想问,太子哥哥以后当了陛下,会对我好吗?” 吕哲政半晌没回答。 秦舒蕊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吕哲政道:“你现在问我,我当然说会。往后余生太长了,但是此时此刻,我认为,我以后一定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不过,妹妹放心,我不屑做用女子换太平的事,我也不屑把旁人的孩子囚禁在宫里做质子。若我做了陛下,妹妹想回母国吗?” 秦舒蕊摇头,道:“我自小没长在父母身边,我回去父母不一定爱我的,弟弟妹妹也不一定与我亲近,无论谁做符国太子,我都没有好日子过的,倘若要和亲,我就是第一人选。我不回去。” 吕哲政听妹妹的语气不是很好,忙拉住她的手。 他道:“那就留在这里,这里有你的亲人,我和母后都是你的亲人,你就是我妹妹,这辈子都是,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第23章 有件事, 秦舒蕊一直想麻烦太子哥哥,但一直没有说出口。 她觉得自己已经麻烦太子哥哥很多事了。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4节 “太子哥哥。”秦舒蕊想去拉他的胳膊。 吕哲政伸手,握住她的手, “往这边走,那边地坑坑洼洼的,小心绊倒了。” “好。”秦舒蕊跟上去。 太子哥哥的手和母后的手一样宽大, 一样温暖,冬天出门散步的时候,地上有雪, 母后就像这样用力地拉着她的手,怕她摔倒。 她被这样有力的手拉着,就觉得安心, 好像什么坏情绪都被抚平了。 但太子哥哥没有拉很久, 绕开那块坑坑洼洼的地面以后,他就松开了。 秦舒蕊还想去拉, 吕哲政已经翻身上马了,他道:“走累了吧, 上马吧。” “哦好。”秦舒蕊连忙收回手, 也跟着上马。 一大一小两匹马并排慢悠悠地向前走,尾巴一扫一扫的, 秦舒蕊控不好马,偏这匹马又顽皮, 害得两人忽远忽近。 秦舒蕊又叫了一声“太子哥哥”。 “嗯?”吕哲政侧过头来,道。 秦舒蕊道:“我想麻烦你帮个忙。” 吕哲政耐心地追问道:“什么?” 秦舒蕊道:“我的贴身宫女盼儿, 今年要出宫了,她说她要改个名字,去考女官。哥哥你要是方便的话, 可不可以帮我留意一下她?也不需要时时刻刻关注,就时不时找人去看一下,看看她家里人有没有逼她嫁人,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缺不缺钱,有没有书读。” “好。”吕哲政一口应下来。 秦舒蕊又道:“如果她缺钱的话,你想办法给她些钱,到时候我给你。” 吕哲政问道:“你很喜欢这个宫女?” 秦舒蕊道:“伺候了我十年多,说不喜欢也太冷血了。” 吕哲政道:“也许可以把她留下来,留在你身边,不用考女官,也能有荣华富贵。” “不!”秦舒蕊连忙拒绝,“在后宫当宫女,就不能考女官了。她虽是奴婢,可她并不是做错了什么才当奴婢的,她就是命不好,我不想让她为我牺牲,无论是时间还是生命,她都不该为我抛弃,她也不会愿意为我牺牲的,谁会甘愿被当狗一样养着。” 秦舒蕊看着吕哲政的眼睛,道:“如果她继续当宫女,她一辈子都要仰视我,按照她的个性,她不会愿意和主子做朋友的,就算时日久了,她真的自己骗过自己,觉得她虽然要伺候我穿衣吃饭、行走坐卧,但因为她是我的贴身奴婢,是一等宫女,所以就是高贵的奴才,是其他奴才都比不上的奴才,那也依然是奴才啊,奴才们骗自己,是因为没办法,我们骗奴才,是因为我们需要伺候。” “我不想做这样的人。”她闷闷道,“我想和盼儿做真的好朋友,我希望她觉得,我们没什么不同,她有资格和我坐在一起喝茶。可我又觉得……我是不是已经成为这样的人了?” 她一直都说,不想做这样的人,可是,她身边永远都有人伺候,盼儿逃离了她,可还会有人替代盼儿跪在她面前。 她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无法改变什么。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吕哲政的眼睛里有水光。 吕哲政立刻转过头去。 秦舒蕊去看他,想去拉他的肩膀,马仰了一下脖子,秦舒蕊险些掉下来。 吕哲政连忙扶住她的手肘和腰,扶着她坐好。 那一下颠簸,吓得她心惊胆颤,眼泪一下子就涌在眼眶。 眼睛看着地面,猛地向下一坠,她好像看到自己已经摔下马、摔得头破血流的样子了。 “怎么样?”吕哲政牢牢地拉住她的胳膊,“要不要下马歇息一下?” 秦舒蕊摇头,“没事,我没事。” 马已经停下来了。 两个人还是下来了,秦舒蕊整个人都站不稳,几乎全部靠在吕哲政的身上。 吕哲政扶着她坐在草地上,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看她好一些了,将手中的水壶递给她,道:“喝些水,缓一缓。” “怎么了?”吕哲政坐到她旁边,问道。 秦舒蕊道:“我刚才看到你眼睛里有泪花,想去问问你,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我担心你。”吕哲政道,“你才多大,心里怎么总藏着这么些事,你这样,会把身子熬坏的。” “没有,我没有总想着。”秦舒蕊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就是刚才突然想到了。” 吕哲政道:“这些事都太大了,不是你该想的,你想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秦舒蕊双肘撑在膝盖上,支撑着脑袋的重量,“我知道我杞人忧天了,但我就是忍不住会想。” “太子哥哥……”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她就想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我有时候觉得,我就像个恶人,那 么多人为了我牺牲青春,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忏悔。我得了好处,我还要为他们哭,把自己搞得好像一个受害者一样,可我就是忍不住,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虚伪的,我不知道要怎么看待自己……” “是我的错。”吕哲政握住她的手,“我刚刚不该说那些话。蕊蕊,我……” 秦舒蕊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 吕哲政怕这些话说出来,妹妹会更不高兴,但他更怕妹妹一直这么想,会生病。 吕哲政道:“我们需要虚伪一点,不虚伪,每天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这些,什么也做不了,即便能做什么,也是治标不治本的小事,可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为这些搭上性命。妹妹,以后,饭端上来了,你就吃,宫女内侍伺候你,你就好好受着,你就当他们是应该的,你别想那些。心安理得的受着和惴惴不安的受着,都是受着,倒不如,让自己开心一些。” 他看着妹妹那双好像又要落下泪来的眼睛,只觉得心中苦涩。 若非今日畅谈,他竟不知,妹妹成日里跟高台上的菩萨一样,想着这许多事。可她有菩萨的心,却没有菩萨的能力。 与其如此,不如把心丢了。 “你和母后很像。”吕哲政道,“母后也是这样,成日里想着这些,她觉得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应该照看天下百姓,可父皇哪给她照看天下百姓的权利。她什么都做不到,还天天想着,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给累病了。” 秦舒蕊问道:“我像母后,好还是不好?” 吕哲政看着她的手,轻轻抚了抚她腕儿上的镯子,道:“好,也不好。母后哪哪都好,你像她,自然也哪哪都好,但我希望你们都顾好自己,自个儿的开心才最重要。” 吕哲政递上帕子,道:“别哭了,擦干净眼泪,我送你回去。” 秦舒蕊道:“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吕哲政道:“天要黑了,我们定然是不能一起看星星的。” “为什么不能?”秦舒蕊明知故问道。 吕哲政笑了一下,没说话。 秦舒蕊也没有再犟着,起身,上马。 “妹妹。”吕哲政忍不住再说些什么。 秦舒蕊眨着晶亮的眼睛看他。 吕哲政道:“别为了奴才忏悔,他们的苦难,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造成的。” “可我受益了。”秦舒蕊道。 她什么都向着太子哥哥,她总觉得太子哥哥博学,什么都知道,说什么都是对的。 可唯独这件事,她不能听太子哥哥的,“我没让他们为我做什么,可他们就是做了,我不能视而不见。哥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总想着这些,伤身体,你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那些伺候我的奴才们都没累病,我只想想,有什么好喊疼的,有什么值得说的。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对他们好。” 她看着吕哲政,提醒道:“哥哥,盼儿……” “我知道了。”吕哲政道,“我会帮你盯着的。” 秦舒蕊道:“你可不要帮她作弊,我相信她自己能考上的,我只是希望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遇到危险,我还怕我给的钱不够。” “好。”吕哲政道,“我记下了。” 快到了,两个人下马,还想多走一会儿。 遇到一个水坑,两个人稍稍分开一下,从不同的方向绕过去。 这个水坑有些大,他们都看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然后又越来越近,重新并肩,走在一起。 “哥哥。”秦舒蕊又叫他。 “什么?”吕哲政侧过头,耐心听着。 秦舒蕊道:“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 过了一会儿,秦舒蕊又道:“哥哥。” 吕哲政被她惹笑了,“嗯”地应了一声。 秦舒蕊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看星星啊?” 吕哲政思索良久,再不给出答案,秦舒蕊就要进去了。 吕哲政道:“等你长大了。” 秦舒蕊又依依不舍地追问道:“长到多大啊?” 吕哲政好笑地推了她一把,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了答案,可是不能说出口。 “我会记着。”他道。 秦舒蕊没太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非要太子哥哥给一个准确的答案实在是为难人了。 她放弃了,转身回去了。 吕哲政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被侍卫拦住才反应过来。 侍卫道:“太子殿下,天色已晚……” “好。”吕哲政有些不耐烦听他这些话,开口打断他,“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宫女帮她掀开帘子。 她道:“你和其他人下去歇息吧,我这里没什么要帮忙的了,沐浴我自己来就行。” 宫女道:“是,奴婢去给公主打好沐浴的水就走。” 秦舒蕊抿了下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走进帐篷,惠昭仪正坐在里面。 “给惠母妃请安。”秦舒蕊忙行礼道。 “在宫里都不行礼,到这装模作样的干什么。”惠昭仪顺手给她也倒了盏茶,“坐吧,我有话说。” 秦舒蕊疑惑,惠母妃跟她能有什么话说,但她还是乖乖坐下了,听候惠母妃示下。 惠昭仪道:“陛下来用晚膳,我听陛下说,符国国主明日一早就要来了。” 秦舒蕊猛然抬头,看着惠母妃。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5节 惠昭仪继续说道:“这不是家宴,我等后宫女子,哪有资格陪陛下一起接见外臣。” “哦。”秦舒蕊捏着手指,静静地听着,“多谢惠母妃告知。” 惠昭仪道:“太子殿下应该知道他们在哪里安营,你明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那边骑马,碰碰运气,兴许能见一面。” “惠母妃怎么知道我想见?”秦舒蕊疑惑道。 惠昭仪轻蔑笑道:“废话,本宫的娘要是活过来了,本宫也要见。” 她说完,放下茶盏,站起身,道:“不早了,本宫要回去歇息了,这么晚,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联系到太子,等到符国那边安定下来,这招就不好用了。” “惠母妃放心,太子哥哥已经答应女儿,明日会带女儿去湖边玩。”秦舒蕊也跟着起身,送她到门口,“女儿会注意的,不会让人起疑的。” 第24章 今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得草都泛着金黄,微风拂过,吹在脸上, 带着几分凉爽,但一点感受不到寒意。 吕哲政来的时候,秦舒蕊正在纠结挑哪匹马。 吕哲政问她:“之前那匹马不好吗?” 秦舒蕊道:“今天天气好, 我想在草原上跑一跑,那匹小马跑得太慢了,我想选匹快的。” 吕哲政笑道:“你都没骑着它跑过, 你怎么知道它跑得慢。” 秦舒蕊道:“它比哥哥的马小了那么多,猜都能猜出来。” 吕哲政看着两匹马,道:“还是之前那匹吧, 你马术不精, 选匹不熟悉的,万一摔了可怎么好。” 秦舒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你可得等等我。” 吕哲政道:“好。” 秦舒蕊没有说,但吕哲政知道她想去哪里。 他小声道:“我们不一定能过去的, 那边定然戒备森严, 远远的就不让靠近了。” “……试试吧。”秦舒蕊不死心,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过了这会儿,就再没可能了。 “这边。”吕哲政道, “那你跟紧,跟不上了就喊我, 一定要坐稳,别摔了。” “好。”秦舒蕊以前没发现她太子哥哥这么啰嗦,“走吧, 我们快些。” 马跑起来,秦舒蕊还没有骑马跑这么快过,她的脸好像将风从中间硬生生劈开了,生疼。 发带随着衣袖向后飘散着,一转方向,衣带的方向也变了。发带太长,不停地打在脸上,时不时被风吹进眼睛里。 她下次一定不会为了好看戴这么长的发带了。 吕哲政时不时回头看她。 她还好,只是脑袋有些发晕,幸好马聪明,自己就知道要牢牢跟着,不需要秦舒蕊一 直勒缰绳。 她找不准马的节奏,屁股也被癫得好疼。 就在她觉得需要停下来一会儿的时候,风突然转了方向,让发带不再挡眼,她看清了前面的路,马逆着风,跑得也更欢快了。 吕哲政再次回过头来,她冲着吕哲政笑了一下。 她感觉,好像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努力促成这次的相见。 这场重逢,相隔十年,隔着公主的整个童年。 她不知道母亲的生辰,不知道母亲的样貌,不记得那场坎坷、艰辛的路程。 母后说她来的路上生了大病,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在她摇头的时候,母后说:“你不记得了,可你的身体帮你记着呢。” 秦舒蕊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母后。 母后道:“你比别人更怕冷,更怕风,冬天天刚凉下来,你就冷得受不了,嚷嚷着要烧炭盆,风吹得久了,就要风寒,身上滚烫滚烫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母后摸着她的头,跟她说:“攀山越岭,天荆地棘,你的身体怕你忘了,一分都没落地替你记着,双腿已经深深地陷在里面了,你这一辈子,都很难完全脱离那场痛苦。” 她的手捂着心口,那里放着母亲给她的帕子。 母后曾经指着这条帕子,对她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她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把帕子掏出来,恨不得就举着帕子等在营帐跟前。 为什么她的心跳得这么快,明明她们从来就没有见过,可她感觉身上的血好像都沸腾了,她的眼泪被风狠狠吹回眼眶里。 她哭不出来。 “大胆!” “什么人!” 他们的马被拦下。 “何人敢拦马?”吕哲政连忙勒马,大喝道。 身后的侍从忙跟上来,护住二人,道:“太子殿下,看服饰,应该是符国那边的人。” “太子?”领头的听到对面的说话声,打量了一下吕哲政的衣着,忙下跪叩首道,“末将乃符国将军,奉命在此保护符国陛下的安危,前方乃符国国主营地,还望殿□□谅,莫要上前去。” “符国国主?”吕哲政下马,故作不知,道,“恕罪,我并不知符国国主已到,带着妹妹在此处跑马,险些冲撞了。不过,既已到此,不知可否进去拜见一下?” 符国将军面露难色,“圣上刚到,还未安顿下来,此时相见,恐招待不周。” 吕哲政看了一眼秦舒蕊,见她面上并无过多神情,反倒是有些不放心了。 他道:“两国素来交好,说什么招待不周的话,倒是见外了……” “太子哥哥。”秦舒蕊打断他,“罢了,我们去别处跑马吧。”她知道,应该是进不去的,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她不想拖太子哥哥下水。 吕哲政还想帮她再争取一下,再次开口:“劳烦将军通报一声。既然到了,理应问候,这是礼数。” “是。”将军不好顶撞他,只好应下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符国侍卫,侍卫围得更紧了,吕哲政和秦舒蕊一步也靠近不得。 秦舒蕊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 她看不清,离得太远了,只依稀能看出来,是个女子。 好远,好远。 秦舒蕊想上前,看看那是不是她的母亲。 可是没法再靠近了,她只能这么看着。 那个紫衣女子似乎也不能靠得太近,秦舒蕊看到,她周围有很多人跟着。 她定睛,仔细地看着,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可还是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出一个大概轮廓。 她放弃了。 预想中的悲伤并没有涌上来,她只是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大约是她本身也没抱什么期望吧。 她看到一个男子带着一队人马朝着这边来了,被那位紫衣女子拦住,两个人说了些什么,紧接着,那个男子继续朝着这边来了。 靠近了才看出来,是个和太子哥哥差不多大的男子,他身着华服,看着身份尊贵,像是皇子。 不应该啊…… 秦舒蕊没想明白,母后说她是符国国主的第一个孩子,她哪里来的哥哥,应该只有弟弟妹妹才是。 “齐王殿下。” “太子殿下。” 二人互相行礼问好道。 齐王道:“殿下,皇兄这会儿实是不便相见,皇兄说,再过两个时辰,便会在宴席上相见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特吩咐臣弟前来说明,顺便送殿下回去。” “不必。”吕哲政道,“我等就是路过,既不方便见,那我等再回去就是,不必劳烦齐王殿下。” “还是送一下吧。”齐王看向身后的侍从,从侍从手中接过自己的马,“草原这么大,万一迷了路,岂不是我等的过失?还是让在下送送吧。” 齐王说完,看向秦舒蕊,“这位是……景荷公主吧?” “是。”秦舒蕊行礼,“拜见齐王殿下。” “不必不必。”齐王连忙摆手道,“多年不见,一见面就让侄女行礼算怎么回事。” 秦舒蕊抬头看他。 她还以为要避讳呢,原来不用避讳吗? 也是,避讳什么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陛下将符国的公主收为义女,关在了后宫里。 有什么好避讳的,她是送往敌国的战利品,陛下还不屑要她这个女儿呢。 她入宫,除了让符国国主有个牵绊,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好让百姓都看到陛下的威武,以后和符国国民吵架的时候,就可以说:“你们把公主都输给我们了,还有什么好嚣张的呢。” 陛下不敢让她和父母相见,大概是怕天下人骂他铁石心肠、冷血无情,害得母女分离吧。 她想通了,于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皇叔。” 皇叔立刻喜笑颜开,道:“上马吧。” 她想开口问问那个紫衣女子是不是母后。 但此处这么多人,她不好问的。 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去,陛下定会以为她还心系母国,想要回去。万一陛下哪天突然抽风,怀疑她是符国的奸细就不好了。 回去的时候没有跑那么快了,齐王和吕哲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碍于礼数,秦舒蕊没办法跟上去和两人并排。 齐王主动停下来等秦舒蕊,道:“景荷公主快些呀,怕什么,皇叔又不是外人。” “哦,来了。”秦舒蕊拍了拍马脖子,跟它说“快点”。 齐王笑道:“公主的马真有灵性,还能听懂人话。” 这话太长了,马听不懂,但能听懂“灵性”,开心得扫着尾巴。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6节 后面的侍从不远不近地跟着,秦舒蕊老想跟齐王说话,但就担心他们能听见。 来的时候跑了挺久,回去的时候用走的,秦舒蕊还是感觉好快。 “既然到了,那在下就回去了。”齐王翻身下马,道。 秦舒蕊刚才在发愣,看到两个人都下来了,也连忙跟着下来。 突然,在她下马的一瞬,一个钱袋子被塞到了手里,她看向站在五步之外还没转过身的吕哲政,又看向身旁装作若无其事的齐王。 她将钱袋子收好,又陪着吕哲政和齐王聊了会儿天。 钱袋子很漂亮,是紫色的,她忍不住,想看看钱袋子里有什么。 总不能是钱吧。 吕哲政和齐王说着说着,突然发现秦舒蕊背过身去了。 齐王也发现了,他拱手告辞。 吕哲政走上前,轻轻拍着秦舒蕊的肩膀,柔声问道:“怎么了,妹妹?” “没事。”秦舒蕊抹掉眼角的泪珠,把紫色的、沉甸甸的钱袋子拿出来给他看,“好多钱。” 吕哲政接过,真的是满满一袋子钱,“这是何意?” 秦舒蕊把钱袋子拿回来,挂在腰间,故作轻松地道:“大概是母亲怕我没钱花。” 母女相隔千里,十年来,连一封家书都没有。 她不知道敌国皇后是否如传闻中的那般亲厚,她不知道公主是不是如传闻中的一般快乐。 好不容易有机会遥遥一望,却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母亲没有什么能 给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就怕女儿饿着了、冷着了,怕她没钱花,怕身边的人对她不好。 她给了一袋子钱,也许她身边只有这么一个看上去还算能装的钱袋子。 钱袋子里鼓鼓囊囊的钱,大概也是她临时从自己身上、从宫人身上搜刮来的。 也许,齐王也添了一些。 如此,到了秦舒蕊手里,才有这么沉甸甸的分量。 “我回去了。”她又染上了哭腔,她感觉自己最近格外爱哭。 她都见到了,还有什么好哭的。 一个模糊的轮廓,已经很不容易了,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她不知道符国国母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为什么能正好撞见齐王来送行,按理说,符国国母应该在自己的帐篷里才对。 可她就是出现在那里了。 也许是符国国主召见?不知道,秦舒蕊猜不到,她只知道国母就是出现在那里了,就是那么凑巧、那么不可思议。 就像是上天刻意安排的一场巧合。 她抹去眼泪,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不敢被旁人追问。 “好。”吕哲政道,“小心。” “嗯。”秦舒蕊点点头,道。 第25章 吕哲政不能天天跑来找秦舒蕊玩, 但是秦舒蕊自己找到了好玩的去处。 此次跟过来的,不止是朝堂上的大臣,还有些官家小姐公子什么的, 秦舒蕊得了陛下的恩准,可以出去同他们一起玩。 父皇还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就好好玩吧,回宫就没机会了。 不过,每次玩完回来都一肚子的气。 这个郭敦文, 闲的没事就来骚扰她,给她送奶茶送珠花送自己写的诗,每次还都不避着人。 秦舒蕊怕身边人跟得多了, 显得疏离, 没人愿意和她一起玩,特地让伺候的人都远些跟着, 没想到,竟给了郭敦文可乘之机。 现在到处都在说她和郭敦文怎么怎么样, 怎么怎么投缘。 她年纪小, 可不傻。再这么传下去,没有的事也变有了, 万一父皇真的给他们定下了亲事,金口玉言, 可就不好更改了。 “惠母妃。”她不知道惠母妃会不会帮她这个忙,毕竟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情。 “说。”惠昭仪放下筷子, 知道她没事不会来找自己一起用膳的。 秦舒蕊小声道:“今晚父皇肯定到惠母妃这里来,惠母妃可不可以帮我问问,陛下如何看待郭敦文郭公子?”她盘算着, 是要明目张胆地报复,还是暗搓搓地报复。 惠昭仪道:“陛下曾随口跟本宫提过,他说丞相千好万好,唯独教子无方,想来是对丞相的四个儿子都不满意,尤其是郭敦文,丞相前三子只是不堪大用,但郭敦文不堪为人。” 她说完,看公主松了口气,又补充道:“你且放心,陛下不会把你嫁给他的,就算你真看上了郭敦文,陛下也不会答应的,万一那厮闹出什么笑话,岂不是由着天下人说陛下苛待公主?” “是。”秦舒蕊忍不住笑脸盈盈,“那女儿就放心了,多谢惠母妃。” 晚宴上,秦舒蕊万分悲痛,因为郭敦文这不要脸的厮不能出现在陛下的家宴上。 她好不容易能当众羞辱他一番,可他竟不在。 “四哥。”秦舒蕊叫道。 “妹妹何事?”四皇子转过头来,坐在他旁边的太子也回过头来。 秦舒蕊递上一张纸,道:“这首诗可是四哥哥写的?那日有个叫宁安的内侍来给我送了个盒子,说是四哥哥特给我送伤药来的,盒子里除了伤药,还有首诗。可我读着,总觉得别扭,这诗作的,还不如妹妹呢,可别是四哥哥拿了别人的诗来敷衍我,” “伤药?”吕哲政下意识接话道,“妹妹受伤了?” 四皇子道:“那天骑马的时候碰到了妹妹,顺道送妹妹回营。妹妹下马时没站稳,崴了下脚。” “是。”秦舒蕊道,“没什么大事,回去以后有些肿,抹了四哥哥送来的伤药,第二日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内侍已经将公主递上的纸张送到四皇子手里了。 四皇子一眼就认出了,道:“这是郭四公子的信,我想起来了,那日他托我将他写的信一同送来给妹妹,我拗不过他,便答应了。是我的错,我竟忘了嘱咐宁安说清楚。” 陛下正要说什么,秦舒蕊突然站起来了,她走到四皇子面前,拿起纸张,大声念了出来:“烛灯灭,寒风起,相思好若雨飘摇。日也思,夜也思,日夜相思愁苦多。” 她念完,立刻笑出了声,看向四皇子,“我年纪小,不懂什么相思不相思的,我只知道,听了这诗的人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呢。” 众人笑起来,五皇子提醒道:“好日子,妹妹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秦舒蕊将诗送还到四哥哥手中,道:“我说郭公子一把年纪,怎么迟迟娶不到妻呢,原来是,文墨武功样样不行,高门贵女看不上他,乡野村妇又遭嫌弃。如此,当真是可怜。” 她看向四哥哥,道:“劳烦四哥哥将这诗还给他,让他以后都不要给我送了,东坡居士的诗我写不出,这样的诗,我还写不出吗?郭公子该找个大字不识的姑娘来看他的诗才对,但凡识字的,谁敢说他的诗好呢。” 陛下正要开口,吕哲政又开口,道:“妹妹,调侃也注意些分寸。” “哦。”秦舒蕊坐回位置上,看了一眼似有话说的父皇,假装没看出来,饮了口酒。 晚宴结束之后,又是吕哲政送秦舒蕊回去。 吕哲政道:“我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没去看你,生气了吗?” 秦舒蕊摇头,“我只是生郭敦文的气,我快气死了,好几日都没吃下饭。” 她长舒一口气,道:“不过我今天都这样说他了,以后估计也没有不长眼的再传我跟他有什么了,出气了。” “这就出气了?”吕哲政说完,略含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我这几日是真忙,也是今天才知道郭敦文在外面胡说八道的,抱歉。” “你抱歉什么,又不是你传的。”秦舒蕊纳闷道。 吕哲政没有跟她解释抱歉什么,而是道:“我怎么觉着,你没解气。” 秦舒蕊又叹气,道:“我没解气又能怎么样呢,他是丞相之子,陛下又不会为了我罚他,我今日说这些已经是我能说出最重的话了,再难听些,陛下该不高兴了。而且,丞相位高权重,我可惹不起。” 吕哲政看着她,郑重道:“你且等着,我帮你。” “嗯?”秦舒蕊歪过头来看他。 他被秦舒蕊的样子逗笑了,想去抚她的头,犹豫片刻,只抚了抚她耳畔的流苏,“我说真的,我能帮你出气。你想怎么样?打他,杀他?” “杀他倒不至于。”虽然秦舒蕊恨死他了,但是让太子哥哥去杀人,万一连累太子哥哥了怎么办,她用帕子捂住嘴,嘿嘿一笑,悄声道,“太子哥哥要是能找人拿麻袋套着他打一顿,那真是解我的气了,你就直接告诉他你是太子,威胁他,他事后定是不敢追查的,嘻嘻……” 吕哲政笑了,也悄声道:“那有什么意思,损人,总要对我们有点好处,打他一顿除了耗费一番精力,什么也得不到。” 秦舒蕊看着他,“他这样的人渣,把他卖了也卖不了多少钱吧,能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不过只是为了解气冒着被陛下责罚的风险,确实不值当。太子哥哥还是别在我这费心了,要是连累了你,我肯定过意不去。” 吕哲□□身过来,道:“你且等我一阵子,好不好?” 秦舒蕊看着他胜券在握的样子,不忍心答不好,她道:“好啊,那我先谢谢太子哥哥了。” “妹妹。”吕哲政叫她。 “嗯?”秦舒蕊转过头来。 吕哲政道:“以后受伤了或者被欺负了,要告诉我,我是你哥哥,要照顾你的。” 秦舒蕊思索片刻,伸出手,“刚才在 席间,起身的时候动作太大,碰到桌角了,你看,红了。” 吕哲政握住她的手,揉着她被撞的地方,好笑道:“我一会儿让人去给你送伤药。” 他把自己的扳指取下来,戴在秦舒蕊的手上。 秦舒蕊收回手,想把那个价值不菲的扳指取下来还给他,道:“这是干什么?” 吕哲政道:“包扎伤口。” 秦舒蕊笑了,道:“这东西触手生温,捂着伤口,果真不疼了,那妹妹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吕哲政率先下马,在身后护着她下马,“小心。” “我回去了。”秦舒蕊恋恋不舍道。 “好。”吕哲政道,“快回去吧。” 第二日,秦舒蕊出去玩的时候,身边多带了些人,她料到了郭敦文要来找她,果不其然,来了。 内侍连忙将郭敦文拦下,道:“公主正在前面和陈姑娘骑马,吩咐了不许人打扰,郭四公子不得擅闯。” 郭敦文气道:“你去通报,我有话要问公主妹妹。”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7节 “公主就公主,妹妹是谁?”秦舒蕊和陈姑娘正好骑马逛到这边来,“我竟不知,郭公子何时和我的四位哥哥攀上了关系,成了皇子。看来,真不敢让兄长行礼了,该我下马拜见兄长才是。” 郭敦文见她这么说,不得不下马拜见。 秦舒蕊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郭敦文毫不客气地问道:“在下此次前来,并无别的意思,在下只是想知道,公主昨日晚宴上,为何羞辱我?” “羞辱?”秦舒蕊佯装懵懂,“我竟不知,哪句话说过了头,惹恼了郭四公子。郭四公子整日给我送诗,不就是想让我帮你看看?我作诗虽比你强,也比三哥强些,但比起四哥哥来说还是差远了,我帮着郭公子请教我四哥哥,分明是帮你,郭公子竟觉得我是在羞辱?冤枉冤枉。” 郭敦文气得脸色发白,自顾自站起身,直视秦舒蕊,喊道:“公主怎会不知我的意思!” 秦舒蕊看向陈姑娘,“我年纪小,确实不懂,陈姐姐可懂吗?” 陈姑娘道:“我也不懂,但我敢断言,他对公主是没有男女之情的。” “定然是没有,我才十岁,哪懂那么许多。再说,公子都多大了,等我长到郭公子的年纪,郭公子怕是都有孙儿了。”秦舒蕊笑道。 陈姑娘道:“是啊。而且,我是见过郭公子动情的模样的。三年前,他看上了一个小丫鬟,强掳了去,这丫鬟大闹一番,闹得满城沸沸扬扬,那丫鬟刚烈,说不怕毁了名节,她就算嫁不出去,也不能让一个恶人逍遥法外。陛下得知后大怒,罚丞相禁足思过一个月,还责打了郭四公子,如此,郭四公子终于能如愿以偿,纳了那位丫鬟为妾,给了心上人一个名分。” “那当真是痴情。”秦舒蕊嫌恶地笑了一声,“这般痴情的人,宁可拉着全丞相府一起受罚,也一定要折辱那位丫鬟,当真是天下第一深情之人,我瞧郭公子对我,倒从不这般呢,想来确如姐姐所说,是没有男女之情的。” “妹妹!我……”郭敦文还要说些什么,被秦舒蕊打断。 她挥挥手,看向内侍,道:“我和陈姐姐再去跑两圈,劳烦你们帮我看着,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内侍领命,招了几个人来,请郭公子走了。 第26章 惠昭仪怕郭敦文再来骚扰公主, 求了陛下的恩典,在附近的空地给公主单独围了个马场,女官们和男官员的夫人姑娘们也能来玩, 男女分开。 陛下也觉得郭四公子实在是不成体统,公主又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怕两个人再遇上要惹出什么祸端, 便答允了。 清早醒来,公主用舌头顶了顶有些松动的门牙,看向宫女, 道:“我今天要跟他们一起去跑马,可以找根线帮我把牙绑起来吗?我怕突然掉了,闹笑话。” 梳头宫女笑道:“这怎么绑?公主的牙要是掉了, 但线还挂在嘴上, 那才闹笑话呢。” 另一位宫女递上漱口的茶,道:“是啊, 公主莫怕,小孩子换牙很正常的, 过几个月就长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 但秦舒蕊还是有些担心。 她决定今天一天,谁过来她都不说话, 安安静静的当一个哑巴公主。 要是说话的时候把牙崩出来了,那更招人笑。 她好想快点长大, 长成大人了,牙就不会掉了。 她一路上都在提醒自己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却没想到,刚到马场就破戒了。 她看到几个姑娘围在一起说话,她好奇地凑过去, 结果她们嬉笑一声全都散开了,领头的姑娘给公主行了个礼,众人才反应过来,也给公主行礼。 秦舒蕊以为她们只是拘谨,便让她们起身了,收着语气,主动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为首的姑娘道:“没聊什么,公主要玩什么?投壶、射箭还是跑马?” “投壶吧。”秦舒蕊还没玩过投壶呢,陈姐姐说她有空会来教她。 “那我们去跑马,把投壶的地方给公主让出来。”为首的姑娘想也没想地道,说完挥手招呼着众位姑娘,姑娘们忙跟着她去了,只零零星星留下几个人陪着公主投壶。 没了前几日众星捧月的感觉,秦舒蕊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也好,她还真是不喜欢众人对她讨好献媚的模样。 留下的几个人里有陈家姐姐,她可以和陈姐姐好好说说话。 她拉着陈姐姐的手,左右看着剩下的四个人,此刻,不得不开口说话了,她咧口笑道:“怎么都站着?不是投壶吗?我们去那边呀?” 有两个人不情不愿地对视了一眼,但还是跟上去了。 秦舒蕊不解,她看向陈姐姐,陈姐姐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还没来得及问,陈姐姐已经恢复如常了,她连忙热情地主动拉秦舒蕊的手,道:“公主赏识,臣女喜不自胜,走啦,臣女教公主投壶。” 两个人小跑着往前,秦舒蕊招呼剩下的四个人,“走呀,一起去!” 她余光瞥见不远处,成群的人聚在一起,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看着好热闹。 秦舒蕊有点羡慕那边的氛围,她道:“要不我们也去跑马吧?人多热闹些。” 陈姐姐看着她。 “姐姐不想去?”秦舒蕊问道。 “不是。”陈姐姐道。 “那怎么啦嘛……”秦舒蕊撞着她的胳膊,似有撒娇之意,“姐姐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陈姐姐身边的姑娘道:“公主,刚刚说话的那位,是丞相府的五姑娘。” “郭五姑娘?”秦舒蕊低头思索片刻,“郭四公子的妹妹?她是不是说什么了?” “倒也没说什么。”陈姐姐拉住她的手,道,“她自小和姐妹们一起玩,大家难免更喜欢跟她玩,她不理公主,连带着其她的姑娘也不好跟公主玩。” “哦……”秦舒蕊心中一动,但并未生气,“没事,不玩就不玩,我们玩。” 没多久,她就该回宫了,回宫后她就很难再出来了,没办法去参加她们小姐妹之间的诗会。 但郭五姑娘不一样,她向来得人心,那些名门贵女但凡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的,至少表面上都不能得罪她。 郭敦文和秦舒蕊表面关系还算不错的那段时间,秦舒蕊和郭五姑娘一起跑过马,只不过当时不知道她是郭五姑娘,只知道她是这群姑娘里领头的。 郭五姑娘不是嚣张跋扈的人,有人和她意见相左,她也不会威胁别人听她的,只说“没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那我们分开玩就好啦!没必要聚在一起”。 想来这次也只是为了给兄长出气。 秦舒蕊和她们玩不了 多久,也不想和郭五姑娘计较。 她又补了一句:“那我们不去惹她们了,我们玩我们的。你们要是想跑马的话,就去跑马吧。” 她拿起宫女递来的筹,正要投,突然发觉有哪里不对。 她转过头来,正色道:“陈姐姐,你说实话,她说了什么?” 如果郭五姑娘只是说她自己不喜欢公主,不想跟公主玩,众人应该不会是这个反应啊。 她余光看到有姑娘在偷偷瞟她,胆大的光明正大地看过来,眼里尽是厌恶。 陈姐姐将手中的筹丢到壶里,道:“呃……” 秦舒蕊拍拍她的手,没有再追问了,她没打算让陈姐姐在这里混不下去。 她转过身,冲身边的宫女招招手,一改往日的笑颜,道:“这位姐姐,可否带几个内侍跟我过去。” “是。”宫女应道。 秦舒蕊带着人过去,那伙人又准备一哄而散了。 秦舒蕊指着刚才一直瞪她的姑娘,喊道:“抓住她!” 两个内侍上前,一把抓住,将她带到公主面前。 秦舒蕊问道:“你刚才为何一直瞪我?我不认识你。” “公主看错了。”那姑娘道。 秦舒蕊瞬间气上心头,整张脸都红了。 母后说,待人要谦和有礼,但并未告诉她,如果对方先无礼了,应该怎么办。 “我没看错!”秦舒蕊喊道,“你两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为什么瞪我?你不说,我就拉你到父皇面前。” “公主。”郭五姑娘上前求情,“兴许真是看错了,刚才离那么远,哪里看得真切,沈姑娘可能只是在看远处的风景。哎呀,公主应该认识她的,她是沈昭仪的妹妹。” 听到沈昭仪,秦舒蕊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 郭五姑娘见公主似有松口的意思,忙上前,道:“沈妹妹还不快快给公主赔不是,虽是公主看错了,可你明知公主在那边,为何还往那边看呢?” 秦舒蕊立刻反应过来。 这什么话?这不是摆明了说她嚣张跋扈,她在的地方,旁人连看一下也不行。 内侍看向公主,静听公主的吩咐。 秦舒蕊道:“不行!如此倒成我的不是了,这件事我们必须说清楚!” 沈姑娘低着头,不说话。 秦舒蕊也不敢真的把她带到父皇面前。 此刻带到父皇面前,沈姑娘一哭诉,秦舒蕊拿不出证据,有理也变没理。 刚才冲动了,但此刻,既然已经做了,就必须拿出一个结果来,无论事后母后要责罚她或是怎样,此刻,坚决不能不了了之。 否则,就会变成她嚣张跋扈,以后再想解释,可就不好解释了。 “公主……”郭五姑娘想去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郭五姑娘一愣,回过神来,委屈地搓了搓手背,道:“公主,臣女是怕你惹了麻烦,还是快些放开沈妹妹吧,否则传扬出去,对公主的名声不好,沈昭仪娘娘也会不高兴的。” 秦舒蕊顿住,她必须找一个突破口,但也不想让沈母妃不高兴。 “公主。”宫女上前,道,“沈夫人到了。” “沈夫人?”秦舒蕊惊愕道。沈夫人一开口,秦舒蕊就不得不放人了。 她可以不给郭五姑娘面子,但不能不给沈夫人面子。 沈夫人要蹲身行礼,秦舒蕊连忙上前,扶沈夫人起身,“夫人,您不必对我行礼。”她是沈母妃的母亲,秦舒蕊喜欢沈母妃,也敬重沈夫人。 沈夫人道:“小女不懂规矩,冒犯了公主,还望公主将她交给妾身,妾身定给公主一个解释。” 秦舒蕊揪着袖子,不知如何回答。 沈夫人上前,看向沈姑娘,道:“沈相音,我问你,为何冒犯公主。” 沈相音的眼里并未有一丝怯懦,她道:“回母亲,女儿并未冒犯公主,是公主一上来就……”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撒谎!”沈夫人喝道。 秦舒蕊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挽了挽袖子,佯装镇定地站在原地。 沈相音也吓得一颤,跪下身,可身姿依旧挺拔,“女儿没有!母亲为何不信!”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8节 沈夫人道:“我来了多时,老远就看见你瞪着个眼睛看公主。你如此以下犯上,是仗着昭仪娘娘宠爱你吗?好,你若不说清楚,我便修书一封,进宫呈与沈昭仪娘娘,我倒要看看,昭仪娘娘是护着公主,还是护着你。” “母亲!”沈相音一听这话,突然急了,忙道,“这点小事,就不劳昭仪娘娘费心了,女儿……” “沈夫人……”郭五姑娘上前,打断沈相音,似想说些什么。 沈夫人头也不转地道:“丫头以下犯上,我训自家丫头,郭五姑娘也要插话吗?” 别说郭五姑娘插不上话,秦舒蕊也插不上话。 宫里的母妃个个温柔和善,就连敬母妃打她手板的时候,也没骂过她一句。 张母妃脾气大,但张母妃的脾气从没当着秦舒蕊的面发,秦舒蕊第一次见到这样严厉的母亲,吓得一颤一颤的,老感觉自己在被训话。 话说幸好沈夫人在此,也幸好沈昭仪与沈夫人通书信的时候,时不时会把秦舒蕊写进去,不然秦舒蕊今日当真是无法收场。 秦舒蕊暗自庆幸,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学学沈夫人的厉害,以后再出这样的事,她自己也能应付。 她像个宫女一样站在沈夫人身边,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公主。”沈夫人叫她。 秦舒蕊这才回过神来,“沈、沈夫人。” 她真想叫声外祖母。 沈夫人冲她笑笑,又板着脸,看向沈相音,“看来公主没听清楚,你大声些,再回公主一次。” 沈相音磕了个头,朗声道:“回公主的话,臣女该死,听了些不堪入耳的闲话,一时昏头,对公主不敬,臣女知罪,请公主责罚。” 秦舒蕊:“什……” 沈夫人:“什么闲话!” 沈夫人嗓门大,气势足,反应快,抢在秦舒蕊前面开口道。 沈相音道:“是、是公主和郭公子的闲话。” 沈夫人道:“公主和郭公子的什么闲话,听谁说的,在哪听的。” 沈相音看了一眼郭五姑娘,秦舒蕊也看了一眼郭五姑娘,见她正忧心忡忡地攥着帕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舒蕊想起母后的教导,得饶人处且饶人。 郭五姑娘本来也只是为了哥哥出气而已,人之常情。 但如果污蔑公主的罪名传出来,以后可能就没人跟她玩了。 可是秦舒蕊又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在母后的教导和自己的郁闷之间来回徘徊,纠结不已。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沈姑娘已经说出来了:“是听郭五姑娘说的,郭四公子之前有什么好事都会想着公主,两人也很投缘,经常说话闲聊,公主也答应了郭四公子,愿意和他携手。但、但不知公主受了谁的挑拨,突然变卦,变卦不说,还当众羞辱郭四公子,害得郭四公子和整个丞相府都颜面扫地,连累得郭五姑娘也被传了些闲话。” 她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似乎觉得前半段对公主来说没什么问题,但是后半段说出来,会毁了公主的名声。 秦舒蕊听完,怒气填胸,冲冠眦裂,一个没忍住,上去给了郭五姑娘一个巴掌。 母后的教导先放在一边,她得先给自己把这口恶气出了。 郭五姑娘自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还没挨过谁的巴掌。秦舒蕊气得手抖,这一巴掌并不重,却是当众打下来的,让她颜面尽失。 她原本要软下来的双膝突然就硬了,她一甩袖子,道:“我所说句句属实,就算闹到陛下面前我也这么说!公主……” 她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刚才一甩袖子,力气过了头,公主退后一步,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 “啊……诶……”秦舒蕊磕了一下脑袋,吐出了一滩东西。 “呀!血!”宫女吓得魂都要飞了,“快传太医,传太医。” 众人手忙脚乱起来,沈夫人没急着去扶公主,随手拦住了两个要去扶的宫女。 吕哲政和四皇子路过的时候,正好就看见妹妹趴在地上,周围的人都退散开,只有郭五姑娘站在一旁。 “你们在干什么!”吕哲政喊道。 秦舒蕊哭出声来,她牙好疼,之前的牙都是自己掉的,这个是摔掉的。 “哎呀!”宫女终于回过神儿来,连忙去扶,“郭五姑娘打伤了公主!快去叫太医啊!叫太医!” 第27章 吕哲政:“啊。” 公主:“啊——” 吕哲政蹲下来, 仔细看着公主缺掉的门牙。 秦舒蕊好不自在,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 吕哲政问道:“疼不疼?” 秦舒蕊道:“刚才很疼,现在不疼了。” “不疼就好。”吕哲政站起身, “太医说你正是换牙的时候,只要之前门牙没掉过就行,能长出来的。” 四皇子走过来, 他也想看。 秦舒蕊侧过身去,不是很想给他看。 吕哲政问道:“等会儿父皇来了,你知道怎么说吗?” 秦舒蕊:“知道啊。” 吕哲政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 但是说不出口。 他看着秦舒蕊缺掉的门牙,一想到郭敦文竟对着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想将他千刀万剐。 吕哲政不担心陛下生气, 就担心陛下笑吟吟地进来。 郭五姑娘也才十四岁, 他就怕陛下觉得这是小孩子胡闹,无伤大雅, 毕竟小孩子的名声有什么要紧的,以后传出去, 还变成一段佳话了。 问题是谁要跟郭敦文传佳话, 那传的八成是假话。 伴随着内侍的高声叫嚷,众人起身, 给陛下行礼。 “起来吧。”陛下走到秦舒蕊面前,捏着她的下巴, “给父皇看看伤。” 秦舒蕊张开嘴。 陛下笑出了声,道:“是有些严重, 还能长出来吗?” 吕哲政道:“太医说公主还在换牙期,可以长出来的。” “那就好。”陛下揉了揉秦舒蕊的脑袋,“不是什么大事。郭家的丫头朕见过, 人挺机灵的,也会说话,想来就是一时失手。我听在场的奴才们说,你也动手打人家郭姑娘了?郭姑娘下手没个分寸,蕊儿别生气了,这样,朕让郭五姑娘给你道歉,再罚她闭门思过,可好?” 秦舒蕊道:“那郭四公子呢?” “四公子?”陛下疑惑,“他又没惹你,怎么啦?蕊蕊上次不是已经在宴会上出过气了吗?” 吕哲政看着陛下的笑颜,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陛下不是不能惩治郭敦文,丞相权利虽大,却也没大到威胁皇权。 陛下就是觉得没必要,没必要为了小孩子打架,让老臣伤心。 如果这次轻轻放过,以后外面的人更要耻笑秦舒蕊不受宠,就算是打掉她一颗门牙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倘若秦舒蕊向来受宠,是陛下捧在掌心里的人,哪有人敢跟她为敌。 秦舒蕊想再为自己争取一次,“父皇,郭五姑娘没比我大多少,她说的这些,肯定是郭公子教她的,她又不认识我,怎么知道郭公子和我怎么样?肯定都是郭公子胡说八道,被她听了去,她信以为真,才说出来给哥哥出气的,是郭公子的错。” 陛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道:“你们才多大,老为着情情爱爱折腾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蕊儿想嫁人了。” 秦舒蕊道:“我不想折腾,我也不懂什么情爱,是郭四公子想折腾,我是被牵扯进来的。” 陛下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思索片刻,道:“蕊儿受委屈了,那朕便罚郭四公子和郭五姑娘一同闭门思过,在回去之前,不准他们离开帐子,给蕊儿出气,好不好?” 他看秦舒蕊还鼓着个腮帮子不搭腔,也没生气,笑着起身,拍拍秦舒蕊的手,道:“好了,不是什么大事,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快回去好好养伤吧。” “父皇。”吕哲政道。 秦舒蕊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知道这件事已成定局,她不想给吕哲政惹不必要的麻烦。 “嗯?”陛下转过头来,“太子有话要说?” 吕哲政道:“儿臣有国事要向父皇回禀。” 陛下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徘徊,道:“好,琴儿,你先送你妹妹回去吧,让跪在帐子外的人起身,各自回去吧。” 四皇子领命,他看向还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的秦舒蕊,提醒道:“妹妹,走了,回去了。” 走出帐子,四皇子看到郭五姑娘瞪了公主一眼,秦舒蕊没发觉。 四皇子见秦舒蕊没看到,他也就没说什么,传了陛下的旨意,让郭五姑娘和沈姑娘都走了。 秦舒蕊抚了抚马脖子,道:“四哥哥,我牙疼,我今天不想骑马。” 四皇子道:“好,那我让人去传马车。” 秦舒蕊想自己待一会儿,她还以为四哥哥会骑马跟在马车旁,没想到他也上来了。 秦舒蕊勉强冲他笑了笑,自己缩在角落里了。 四皇子道:“妹妹别伤心,郭公子要出事了。” 他这么信誓旦旦的一说,秦舒蕊立刻抬起头来看他。 她忍不住往下细问:“什么意思?” 四皇子不知道能不能说,不过,谨慎为上,他没有透露太多,只丢下“国事”两个字,便不开口了。 秦舒蕊半天没等到他的后文,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她大概能猜出来,太子哥哥和四哥口中的“国事”,肯定和郭敦文脱不了干系,估计还是挺大的事情。 可就算最后郭敦文下场凄惨,哪怕落得个凌迟处死的结果,也不是为了给她秦舒蕊出气。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里,没有人可以给她托底。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29节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还是忍忍吧。 张母妃和陈母妃已经搭进去了,她不能再让更多的亲人搭进去。 她讨好陛下的初衷,就是为了让亲人们过上好日子。 “妹妹。”四皇子在身上摸了摸,发现没有帕子。 秦舒蕊掏出自己的帕子,把眼泪擦了,“谢谢哥哥跟我说这些。” 四皇子不明白她在哭什么,还以为她是不放心,“妹妹是不是怕郭敦文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啊?不会的,他触犯了国法,就算不死,也不会轻飘飘过去的,妹妹放宽心。” “嗯。”秦舒蕊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不要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她道:“没事,我相信太子哥哥和四哥哥都是向着我的,我知道,我就是牙太疼了。” 她回帐子里泡了个热水浴,早早就睡下了。 她原本还想去给惠母妃问安的,但是此刻,她好想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一会儿。 她想回家了,她不该来草原上的,她不该离开母后那么久的。 如果她现在在宫里,想哭了,立刻蒙着被子就能哭,还能躲在母后怀里跟母后哭。 母后肯定会捂着她的脑袋,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哄着她,把她最喜欢的点心都拿出来。 月母妃会给她弹琴,安她的心。 如果母妃们都在,估计还会轮流给她讲故事,哄她高兴。 为什么一个月还没过去,为什么她还在草原上。 她想起郭五姑娘的模样来,想起郭五姑娘笑起来轻灵洒脱的笑声,想起她就算把自己推倒也没有半分恐惧的样子,就在离开的时候,她也没有说出一句道歉的话。 秦舒蕊有点羡慕她,羡慕她有一个有能力为她撑腰又特别疼爱她的父亲。 她不屈不挠跪在陛下帐子外想的应该是,父亲肯定会来救我的,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又能拿我怎样?别说我没推她,就算我真的推了她,陛下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郭五姑娘想的没错,她的自信全都应验了。 秦舒蕊的母后和母妃们也疼爱她,但是她们没有能力为她撑腰。 虽然母后总说,你有什么委屈要告诉母后,母后给你做主。 但她看得真切,母后手里的权利是虚的,是由陛下的心 情决定的。 她只能做丫鬟内侍的主,却做不了宫外的主,也做不了陛下的主。 秦舒蕊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想再想这些,她该睡觉了。 四皇子在陛下的帐篷外等候了很久,他听到陛下摔杯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吕哲政从帐篷里出来了。 四皇子上前,和他并肩走了一段路,道:“父皇怎么说?” 吕哲政扯出一个笑容,道:“解决了,陛下已经拟旨,将郭敦文遣送回京,收押审问。父皇没有传丞相来见,直接下旨,看来是真生气了。” 四皇子松了口气,笑道:“殿下一路上也不笑一下,吓了臣弟一跳,还以为没成呢。” 吕哲政盯着地上冒尖的嫩草,一脚踩下去,踩得稀碎。 四皇子问道:“太子殿下在想什么?” 吕哲政进了帐篷,挥退了身边的人,道:“陛下说原本打算等郭六姑娘大些,把郭六姑娘许配给我做太子妃的。如今相府出了这样的事,便算了。” 四皇子更不理解了,“好事啊!不用娶丞相之女了,殿下不是一向对丞相的作风颇有微词吗?” 吕哲政道:“若父皇真看准了郭六姑娘,那还好些,郭六姑娘年纪小,才十二,如此,至少还能再拖个四五载,但如今郭六姑娘不可能了,我怕父皇再给我选适龄的姑娘做太子妃。” 四皇子问道:“太子殿下有心上人吗?” 吕哲政摇头。 四皇子道:“既然没有喜欢的人,娶就娶呗。以陛下的眼光,定然选一个温柔贤淑、心地善良的女子给殿下做太子妃,有个人伺候,不好吗?” 吕哲政抬头,看着四皇子的眼睛,道:“我不喜欢她,困她在我的宅院中做什么?她只会成为下一个母后。” 四皇子一怔,他想起了他的母妃。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当酒一样一饮而尽,道:“能躲几年?早娶晚娶不都得娶吗?就算殿下让心上人做了太子妃,那侧妃侍妾呢?总不能都是心上人吧。府里的姑娘一多,总会有人被你辜负的。难不成,殿下还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吕哲政:“未尝不可。” 四皇子差点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当他意识到太子殿下说的是真心话的时候,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殿下打算如何向父皇说呢?” 吕哲政直言道:“先躲着吧。我年岁不小了,也该上战场,立些战功了。” “躲去战场?”四皇子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大哥为了不成亲还真是够拼的啊,“殿下可想好了,去战场可不是一两个月能回来的,少则四五年,多则十年。等你回来,公主的孩子都能叫娘了吧。而且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回不来了……” 吕哲政垂眸。 他每次进宫见母后的时候,母后总是千欢万喜地拿出他喜欢吃的饭菜、点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是高了还是壮了。 小时候,母后不停地询问他,做新衣裳了没有?饭菜合不合胃口?按时睡觉了吗? 吕哲政刚开始会报喜不报忧,后来发现母后戳穿他的谎言后,总会难受半天,又不敢挂在脸上让他看出来,也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从那以后,他就只说真话了。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母后到底是一个怎样脾性的人,因为他们没有时间经常相见,母后舍不得跟他说真话,让他陪着她一起难过,也不敢向他表露出愤怒和不满,她怕数落得多了,儿子就不喜欢她了。 他每次看到母后的眼睛,都会难过,可他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强颜欢笑。 他知道,母亲能看出他在难过,他也能看出母亲在难过,可他们都不点破。 因为他们知道,对方无法回答自己,自己也无法回答对方。 吕哲政想过了,从今以后,他不想再在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那样的情绪。 他宁可去吃苦受罪、上阵杀敌,也不想让一个女人替他吃苦受罪。 不过他现在不想跟四皇子说这些,他道:“妹妹怎么样了?心情还好吗?” 四皇子一下子接收到了太多信息,都把秦舒蕊忘了。 他回忆片刻,道:“妹妹哭了,她说她牙疼。” 吕哲政翻开桌上的公文,道:“怕不是牙疼。” 四皇子道:“那是什么?” 吕哲政提起笔,没有回答。 早知道先把妹妹送回去再来向父皇禀报了。 他一直都想做妹妹和母后的靠山,他想,他也能。 他想跟妹妹说,“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别忘了拉上哥哥。哥哥可以给你当替死鬼。” 第28章 回宫途中, 郭五姑娘一直想方设法地求见公主。 秦舒蕊不太想搭理她,没见,但郭五姑娘锲而不舍, 每天早中晚休息的时候都来求见一次。 “好吧。”秦舒蕊松口了,“等会儿歇息的时候,我见见她。” 她走下马车, 郭五姑娘已经在马车外等着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女给公主请罪, 上次的事情,是臣女不对。” 秦舒蕊不理解她,不过既然已经过去了, 秦舒蕊也不好再追究, 她道:“好,我不生气了。” 待眼前的人抬起头, 秦舒蕊才注意到,她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所以, 大概是丞相让她来请罪的吧。 “多谢公主!”郭五姑娘停顿片刻, 又道:“公主既不生气了,可否看在从前和兄长关系不错的份儿上, 替兄长求情。” 秦舒蕊怔住,郭姑娘怎么会想到让她去求情?陛下对她这个女儿有多不重视, 她是看在眼里的。 秦舒蕊道:“他犯了国法,我求情没用的。” 郭五姑娘抿着嘴唇, 看着秦舒蕊。 秦舒蕊看向身边的宫女,道:“你们走远些吧。” 说完,转身上马车, 郭五姑娘也跟着上去了。 她想去拉秦舒蕊的手,又被秦舒蕊躲开了。 她咽了口唾液,红着眼眶,道:“兄长受贿帮人买官的事情,已经是三五年前的事情了。臣女知道,陛下突然翻出此事严惩,定然是为了给公主出气,此时,只有公主说话才有用。公主,臣女真的错了,求公主网开一面。” 秦舒蕊的脑袋渐渐明晰。 所以那天晚上,太子哥哥那么着急地和陛下禀报国事,不止是为了给她出气,还为了让外人误会,误会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很重。 可是陛下会怎么想呢? 殿下明明知道这件事,却隐瞒不报,若非为了给妹妹报仇,不知道他会隐瞒到何时。 她到底是牵连了太子哥哥。 “公主……”郭五姑娘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看着她,回忆了一下两个人刚才在说什么。 她道:“呃,无论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明面上都是在处理国事,我是公主,不可干政,求不了情。” “公主,您……” “妹妹。”外面的叫嚷声打断了郭五姑娘的话。 郭五姑娘惊得一震,是太子的声音。 吕哲政又叫了一声,道:“妹妹,用膳了,你今天一直不舒服,我给你拿了些粥,多少吃些。” 秦舒蕊起身,掀开帘子,扶着吕哲政的胳膊下了马车。 她道:“去你房里吃吗?” “好。”吕哲政正好有事情要跟她说,过了今天,再想说话,就得等下次进宫请安的时候了。 不知道是在几年后。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0节 秦舒蕊也有事情想问他。 两个人各自怀揣着心事,都吃得很慢。 秦舒蕊:“我…… ” 吕哲政:“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 吕哲政道:“妹妹先说。” 秦舒蕊道:“我打算给张母妃求情,我用太子哥哥给我的狐皮做了帽子,想当作生辰礼送给张母妃。” “好。”吕哲政点头,“过了这么久,父皇的气该消了,妹妹放心去吧。” 他给秦舒蕊夹了块肉,道:“你一整天都未用膳,身体不舒服吗?中午来问你的时候,宫女说你在睡觉。等下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秦舒蕊道,“我没什么事,就是连着三四个晚上都没睡好,想趁着用午膳的时候休息一会儿。” “怎么都没睡好?”吕哲政的语气不似刚才平稳,“妹妹才多大,失眠怎么行。” 秦舒蕊道:“没事,我没事。我断断续续的,之前也有,过段时间就好了,没事。如果还睡不着的话,我就问太医要些安神药。” 秦舒蕊说完,将吕哲政夹给她的肉吃掉了。 过了一会儿,秦舒蕊又道:“哥哥,你刚才要说什么?” 吕哲政道:“战事起了,我请旨出征,父皇已准,回宫后休整两日就走。” 秦舒蕊手上的劲儿一松,筷子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吕哲政坐到她旁边,想给她擦泪,最后没有动,只是递给她一条帕子。 秦舒蕊不知道说什么,她怕兄长遇到危险,但是又不想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道:“你要平安回来。” “那肯定。”吕哲政笑了,拨了一下她额前有些散乱的头发,“别担心我了。我倒担心你,以后我不能时常进宫看你了,你要是有什么事,跟你四哥五哥说,他们都很疼你,遇到危险了,也能帮你。” “嗯,我能有什么事。”秦舒蕊把眼泪擦干净,不想让他担心,“有那么多人疼我,父皇也疼我,我又在宫里,那么多人护着,能有什么事。你、你去打仗,能跟我通书信吗?” 吕哲政道:“当然能,我每月都会送书信来的,写点东西又不费什么。我回来的时候,沿路看看那边有什么好吃的,给妹妹带一些。” 宫女递上新的筷子,吕哲政接过,递上,“过几年,等你长大了,父皇定会给你指婚的,我不一定能赶回来,你要是遇着心上人了,你就写信给兄长,兄长帮你想办法。” “我天天在宫里,哪有机会遇到什么心上人。”秦舒蕊接过他递来的筷子,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太子哥哥,你要早点打完仗,早点回来,我肯定等着你。” “好。”吕哲政再次应道,“快再吃一些,饿久了会难受的。” 公主还没进宫的时候就开始全身发烫了,宫女要去叫太医,被她拦住了。 秦舒蕊小声道:“别声张,没事,我没事。” 宫女不理解,但还是听她的,默默守着她。 “你叫什么?”秦舒蕊问道。 这么多天,她还没问过这个宫女的名字。 宫女道:“奴婢佩环。” 佩环问道:“公主为何不叫太医?” 秦舒蕊摇头,没说话。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就是觉得自己可能要病个三四天,太子哥哥走之前要是没听到她痊愈的消息,可能会担心吧。 还是别让太子哥哥知道了,等进宫再说。 她看着佩环失落的眼睛,拉住她的手,道:“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我是有点累,说不出话。” “没有。”佩环忙道,“公主不用跟奴婢解释,奴婢给您倒些茶。” “妹妹!”吕哲政的声音响起。 秦舒蕊对着佩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掀开帘子,眯着眼睛笑起来:“哥哥。” 吕哲政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很难受吗?” 秦舒蕊道:“马车坐久了,是有点难受,回宫睡一觉就好了。” 吕哲政递给她一个玉佩,道:“马上进宫了,就见不到了。我此次带兵打仗,戴着妹妹的玉佩多有不便,妹妹帮我收着,等我回来再给我。” “好。”秦舒蕊接过,放在心口的位置,“我再打个更好的给哥哥吧。” 吕哲政道:“这个就很好,我很喜欢。我走了。” “好。”秦舒蕊趴在窗边,虚虚应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他策马离去了。 她以前特别想念张母妃的时候,问过盼儿,如果,她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是不是就可以天天见到母妃和哥哥了? 盼儿最听不得这些话,她和公主相熟,直言道:“我们村子里生出来有病的孩子,很可能直接找个山埋了,哪有钱治病啊。公主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可能活不到现在。” 公主说:“我还以为民间会有名医呢。” 盼儿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笑,道:“那是话本子呀,我们村口那个老道人,说是会医术,结果连银耳和燕窝都分不清,被隔壁的土财主用一碗燕窝粥戳穿了。结果你猜那个土财主怎么着了?” 公主问道:“被当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供起来了?” 盼儿道:“被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骂死了快,正经大夫是我们能请的起的吗?有个道士安慰安慰我们已经不错了,拆穿人家干啥。” 公主不解:“那大夫不赚钱吗?你们请不起大夫,大夫们肯定也赚不到钱啊。” 盼儿道:“也有能请得起大夫的,只不过我们那块特别穷,没大夫,还得跑到镇上去,主要不是诊费贵,是药材贵。我也是运气好才被挑中进宫的,我们那边的人就算想当奴才都没门路呢。” 公主问道:“你们那边都是山,不能上山采药吗?我看话本子里,漫山遍野的都是草药啊。” 盼儿都被她气笑了,不想跟她搭话。 秦舒蕊后来尽量不跟她谈论这个话题了,她发现盼儿平时好好的,一说这种话题就不会好好说话了。 她坐在马车里,思绪飘远了。 这次回宫,大约见不到盼儿了,盼儿应该已经出宫了。 太子殿下答应她会找人看着盼儿,不知道安排妥当没有,下次四哥进宫的时候问问。 几位妃嫔都聚在皇后宫里,就像第一次见公主时那样,围坐在一起,等着公主进来。 秦舒蕊下了轿子,站定在熟悉的宫门口。 她脑袋里好像有很多根针在扎,疼痛欲裂,她伸出手,想去拉近在咫尺的母后的手,没想到抓了个空。她还以为自己抓住了,松了口气,向后倒去,在听到几声叫嚷后,没了意识。 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盼儿在的时候,每天会给她点安神的茉莉香,她都出宫了,茉莉香还在。 “母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人,“敬母妃,月母妃,玉母妃,还有……” “诶,好好,不用挨个问安了。”沈昭仪忙给她掖好被子,“什么时候开始病的?也不叫太医给你看看,拖拖拖,一进宫门就晕倒了。快,先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喝了。” 母后去拉她的手。 秦舒蕊道:“我、我想见父皇。” 她感觉现在楚楚可怜的样子,最适合给张母妃和陈母妃求情了。 “诶,好,好。”皇后不知道她见陛下干什么,但看她痛苦的样子,不敢不应,“彩夕,去请陛下。”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陌生宫女,问道:“易雁姐姐也走了?” “是啊。”皇后道,“你易雁姐姐去年就该走了,这还耽误了一年呢。没事,彩夕姐姐也很好,以后你跟彩夕一起玩。” “怎么还哭了?”玉妃给她擦眼泪,笑着安慰道,“舍不得你易雁姐姐?没事的,你还有母妃们呢,母妃们会陪着你的。母妃们永远不走。” 盼儿走了,易雁走了,太子哥哥也要走了。 她越发觉得冷,越发觉得孤单。 好像所有的人都会离她远去,等她像母后这么老了,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太子哥哥说,如果遇见喜欢的人,要传信给他,他会想办法。 可是,她真的能遇见那个一辈子都会陪着她、永远都不会走的人吗? 等她出宫了,等太子哥哥做了陛下,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关系好吗? “别哭了,想什么呢?”玉妃看她哭,也忍不住擦泪。 皇后也抬手,抹了下眼角。 感觉她的孩子出了趟远门回来,心里藏了好多事,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跟母后说,什么气都冲着母后撒了。 她的蕊儿,越来越像政儿了。 皇后伸出双手,紧紧握着秦舒蕊的手。 如果可以,她想祈求上苍,让她的孩子慢点长。 她坐到床边,抚摸秦舒蕊的脑袋,“你这样歪着头,难受不难受啊?枕在母后的膝上,靠着母后好不好?靠着母后吧。” 秦舒蕊摇摇头,道:“没事母后,我自己这样可以,不难受。您腿不好,前些天天冷,您戴护膝了吗?” “戴了。”皇后抚摸她的头发,眼睛里含着水光,“母后一切都好。” 秦舒蕊笑道:“蕊蕊也一切都好。” 第29章 陛下来了。 秦舒蕊起身, 想要给父皇行礼,被父皇拦住了。 他道:“你病了,好好休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见父皇了?” 秦舒蕊一见着他, 就不停地流泪。 她没有抬手抹掉,而是去拉父皇的手。 陛下将她的小手放在掌心,看着她, “怎么了蕊蕊?” 秦舒蕊道:“父皇,我刚才梦见我死了,我好害怕, 我想死之前,和父皇,还有母后、母妃们在一起。”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1节 “胡说什么?”陛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是烧糊涂了, 都开始说胡话了。用过药没有?” 秦舒蕊没有应他,哭道:“女儿知道这是胡话, 女儿知道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但女儿很害怕, 克制不住地害怕, 所以一定要让母后去请父皇过来。女儿就怕一觉醒来,梦成真了, 临死前,还没把真心话说给父皇和母后听。” 陛下的心一瞬间软了, 他看着床上哭哭啼啼的女孩,想起了逝去的二公主, 二公主当年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但那会儿二公主还太小了,病得也很重,连眼睛都睁不开, 什么言语都没留下,就这么离父母去了。 他想陪着二公主好起来,但他是陛下,不得不去处理公务,他只好起身,将皇后一个人留在那里全程看着公主咽气。 陛下为她抹去泪珠,道:“蕊儿不怕,不怕啊不怕,父皇来了,父皇在呢,有父皇在,不会让蕊儿有事的。蕊儿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病会好的。” 秦舒蕊靠陛下近了些,她道:“女儿有一事相求。” “好。”陛下一口应下来,“蕊儿有什么,就说。” 皇后侧过身,去擦眼泪,不想让秦舒蕊看着她难过的模样。 月昭容拍了拍皇后的背。 陛下看着秦舒蕊欲言又止的模样,忙道:“蕊儿直言就好,朕是蕊儿的父皇,没有什么是不能对父皇说的。就算你还生着郭五姑娘的气,想让父皇为你出气也无妨的。” “不是。郭五姑娘无论如何过分,到底是外人,若真到了临死关头,还念着她做什么。”秦舒蕊拉住父皇的手,道,“女儿梦见死之前,张母妃一直守在床榻边,像往常一样,给女儿讲故事,催着女儿起来和她下棋。女儿当时特别害怕,女儿一想到……一想到女儿死了以后,爱蕊儿的那些人会难过,就觉得心好疼。” 她说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需要演,这就是她的真心话。她每次一想到自己要死了,就会想到今天这样的画面,母妃们围着她的床榻,哭得泣不成声。 她转过头,看到站在前面的几位母妃也开始擦眼泪。 陛下的眼睛垂下去,叹了口气。 秦舒蕊道:“女儿特别想张母妃,女儿做了顶帽子,想去送给张母妃,父皇可不可以准许女儿进去探望张母妃一次,和张母妃说说话,就一次……” “好,朕答应你。”陛下再次帮她抹去眼泪,“舒云做错了事,可到底不是什么大错,朕也有对不住她的地方,这么长时间过去,朕知道,她肯定也在后悔,朕答应你,打开春和宫的宫门,让你们母女、姐妹团聚。” “多谢陛下。”皇后起身,跪在地上,想要给陛下磕头。 一瞬间,不知道是悲痛更多,还是哀伤更多,只知道眼泪在不停地流,她一个老人,竟也像个爱哭的孩子一般,泣不成声。 “皇后。” “母后!” “娘娘!” 众人同时开口道。 陛下转身去扶,终究晚了一步,皇后已经被沈昭仪扶住了。 “陛下。”沈昭仪道,“娘娘昏倒了。公主一回宫就高烧不退,娘娘自个儿身子都不怎么好,却坚持守了公主一日一夜,如今已是筋疲力尽,让臣妾扶娘娘回去休息吧。” “快去,快去。”陛下道,“去传太医,好好照顾皇后。” 他站起身,道:“朕去看看你母后。” 秦舒蕊的嗓子痛得说不出话,她强撑着,做了个“好”的口型。 她也想起身去看看母后,但她好久没进食,完全没力气,刚坐起来,便倒下去了。 “蕊蕊!”月昭容上前,抱住她,“佩环,去多叫几个太医来。” “是。”佩环行礼道。 春和宫的三位正聚在一起打牌,安禾和张昭仪的牌技比起陈美人来说,还是差远了,所以两个人干脆联起手来,对付陈美人。 “妹妹又赢了。”陈美人歪着头,看向张昭仪,“哎呀,姐姐说好了,要是今晚输给妹妹三次,就帮妹妹补荷包。” 张昭仪瞪了她一眼,道:“急什么,今晚还没过去呢。” 陈美人笑道:“是,妹妹不急,姐姐要是还想输,妹妹奉陪。” 安禾道:“陈姐姐可别小瞧了张姐姐,说不定张姐姐下一轮手气好,来个逆风翻盘。” “嘿,那不……” “陛下驾到——”内侍洪亮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谈话。 张昭仪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陈美人拉着站起来了,安禾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儿核桃酥塞进嘴里,乖乖站在一旁,当个听话的奴婢。 三人跪下,安禾嘴里含着东西,张不开嘴,又不敢咀嚼。 幸好另两人行礼的声音大,陛下没有察觉她。 张昭仪还以为再见到陛下的时候会哭呢,但是没有,她只是惊愕,陛下怎么来了?莫不是要放她出去? 她偷偷扭过头,看着敞开的宫门,眼泪一瞬间涌在眼眶。 禁足这段时间,她知道她最对不起的,就是陈美人和安禾。 陈静婉尚且是自愿的,可安禾是被强硬指派过来的。 她每次看到安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时候,愧意就会涌上心头。 如果她没有冲动,安禾就不会被她牵连。今年,安禾该出宫了啊,她该和父母团聚了,如果父母已经给她说了亲事,肯定会耽误她嫁人的。 她和安禾义结金兰,就是想告诉安禾,我们是你的家人,希望以此来缓解安禾心中的痛苦。 可主子,到底比不上真真正正的家人。 此刻,陛下既然来了,她就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她不能让大家陪着她继续被困在这里。 她任由眼泪流出眼眶,拿起帕子,微微耸动着肩膀,烛光照着她散乱的头发,照着她白皙的面庞,容颜依旧。 陛下叹了口气,伸出手来,要去扶她。 张昭仪搭上,借力伏在陛下的膝上,啜泣道:“陛下、陛下……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什么傻话。”陛下用手指关节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像在蹭一只受伤的小鸟。 陈美人把地上的牌整理好,藏在袖子里,趁机拉着安禾出去了。 张昭仪道:“臣妾知 道,陛下在生臣妾的气。陛下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臣妾不求陛下谅解,只求能和陛下说些心里话。” 她枕在陛下的腿上,背对着陛下,吸了吸鼻子,道:“臣妾刚被禁足的时候,是有怨的,臣妾怨陛下没给臣妾一个解释的机会,这么些年,也确实不理解,陛下为何不让臣妾自己抚养孩子,臣妾就那么不配吗?” “舒云……” “陛下请听臣妾说完。”张昭仪打断了他,接着说道,“这些日子里,臣妾总是想起从前和陛下谈论孩子的时候,也想起齐儿每次和陛下出远门回来,不是狐皮就是鹿肉的,总让臣妾骄傲。臣妾就突然明白了,臣妾再怎么好,总归是后宫妇人,没有陛下的远见,也没有皇子师傅们的博学多才,更不会骑马射箭,臣妾一个人,如何能教好孩子……” 她说完,泪又落下。 她侧过身来,抓住陛下的手,“陛下,臣妾明白了,臣妾从今以后,再无对陛下的怨言,只期望臣妾的孩子,能像陛下期望的那样,昂霄耸壑,英才盖世。” “唉……”陛下拉住她的手,扶着她起身,又揽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陛下……”张昭仪像从前那样,将头靠在陛下的肩上。 陛下道:“舒云,这些日子,朕没有一日不想你的,朕忍不住在心中怪你,怪你怎么那般糊涂,说出那样的话。虽知你的脾气,也知你并非有意,可朕身为陛下,不得不罚。朕也是无奈啊……” “臣妾知道,臣妾都知道的。”张昭仪看着陛下的眼睛,泫然泪下,“是臣妾不懂事,害得陛下为着臣妾的伤心。” 陈美人和安禾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见没有吵起来,松了口气。 陛下来了,安禾就要像宫女一样守夜了,不能再睡到两位主子床上去了。 陈美人昨夜硬拉着两个人打牌,害得大家都没睡好,她看向陛下身边的内侍,道:“可以找别的宫女来守夜吗?我想让安禾去伺候我。” “回陈美人,当然可以,陈美人放心吧。”苏诚道。 陈美人拉着安禾的手走到自己房里,拉过被子来,道:“睡吧。” 安禾忙道:“不,奴婢、奴婢还是出去吧,万一有人进来看见了……” “那这样。”陈美人推着她上床,道,“你睡觉,我守夜,如果有人进来了我就叫醒你。” 她看安禾还是不好意思,板起脸,拿出二姐的气势,道:“快,听话,睡觉吧。” “是。”安禾道。 两个人悄声说了会儿闲话,安禾心里稍稍放松一些,她道:“陛下说他没有一天不念着娘娘,真好,陛下喜欢娘娘,娘娘的日子也好过些。” “你真信啊。”陈美人好笑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陛下还说他也是无奈呢,你也信啊?” 第30章 安禾道:“做君主的, 无奈也正常啊。” 陈美人啧啧两声,道:“太天真。禁不禁足贵妃,要不要降为昭仪, 又不是影响社稷民生的大事,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是陛下,他什么做不了主?他能有什么苦衷, 他不过是想用这些话堵你姐姐的嘴罢了。也就你们这些小丫头能信了,你去问你张姐姐,姐姐肯定也不信。” 安禾道:“姐姐把陛下想得也太万能了些, 做君主的,肯定要顾忌百姓说什么、官员说什么,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陛下就算再爱惠昭仪, 也没见让惠昭仪当皇后啊。” 陈美人笑了, 道:“不让惠昭仪当皇后,是因为陛下没那么爱惠昭仪, 真的特别爱,爱到骨子里了, 他就能把皇后扯下来, 只不过要颇费一番工夫罢了。” 安禾道:“这……这得多爱啊,谁会在江山和美人之间选择美人呢。” 陈美人道:“这话错了, 陛下大权在握,让喜欢的人做皇后, 丢不了江山的。只要他喜欢,还可以篡改史书, 抹黑皇后。” 安禾还要说什么,陈美人将手指放在她唇边,道:“好了好了, 睡觉吧,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再不睡明天起来干活的时候,又要犯困了。” 春和宫的门开了,惠昭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故意弄出声响,吵醒了门口的守夜宫女。 宫女扯了一下嘴角,让自己的脸不要耷拉着。 她走进去,道:“娘娘怎么了?可是要起夜?奴婢扶您去。” 惠昭仪道:“本宫睡不着,陪本宫说说话。” “是。”宫女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床边。 她知道娘娘是为着什么不高兴,安慰道:“娘娘别担心,张昭仪和陛下有心结,就算陛下一时心软,将张昭仪放了出来,以后也不会有多宠爱。陛下对娘娘才当真是喜爱,陛下不是说,等娘娘的孩子生出来,要给娘娘升惠妃吗?” 惠昭仪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故意找事一般地道:“本宫想杀了她,你觉得本宫恶毒吗?” 宫女吓了一跳,忙移开眼睛,看着地板,“奴婢、奴婢知道,娘娘是……嘴硬心软。娘娘从前也说不喜欢皇后娘娘,可也没对皇后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呵……”惠昭仪冷笑一声,“本宫倒想动真格的呢,但能怎么着?我去宫外弄毒药,下在皇后的饮食里?谁去替本宫下,你去?” 宫女忙跪下磕头,“娘娘……” 惠昭仪看着她被怼到瑟瑟发抖的样子,心情突然好一些了,但她并未因此放过她,道:“怎么?不敢啊?那你去向陛下告发我啊?说我要给皇后下毒,让他先把我赐死。” “娘娘。”宫女用发颤的声音道,“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不会背叛娘娘的。”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2节 “哦?”惠昭仪歪了一下脑袋,“那你是忠于本宫呢,还是忠于陛下呢?” 宫女浑身发颤,不知道如何应答。 惠昭仪道:“本宫替你说,你定然是忠于陛下的,对不对?毕竟惹恼了本宫,本宫顶多把你交给皇后,连把你赶出宫都得先禀告皇后,由皇后做主。但是你在宫里下毒,惹恼了陛下,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凌迟处死也不为过,对不对?” 她说的都是实话,却越说越恼怒,气上心头,吼出一句“滚”。 宫女连滚带爬出了惠昭仪的寝宫,继续在门口守夜。 惠昭仪一蹬腿,踢了下床板,床板咚咚响了几声,没有碎。 她的寝宫并没有因为她发了一下脾气就大变样。 她依然躺在那里,心中有再多的怨气,都依然要躺在那里。 秦舒蕊在床上躺了很久,等天快亮了,她才强撑着爬起来吃了一点东西,又躺回去了。 她身体很重,感觉只有裹着被子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舒服。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有几个瞬间,她感觉自己是昏过去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她看到一个思念已久的身影坐在床榻边。 她伸出手,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张母妃。” “诶。”贵妃俯下身,用额头去探公主的额头,“你父皇复了张母妃贵妃之位,母妃又生龙活虎的了。之前的那些事,就当没发生,我们都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嗯……”秦舒蕊说不出什么话,她嗓子很痛,只能呜呜咽咽地发出几声哭腔。 贵妃握紧了她的手,道:“母妃没事,别哭。禁足的这段时间,母妃过得可好了。和你陈母妃、安禾姐姐打牌,我教她们下棋、读书,现在你陈母妃也能背出来许多诗了。想吃蜜枣、燕窝了,就递消息出去,你玉母妃或者敬母妃就会给我们准备。你看,张母妃一点都没瘦。” 有水珠滴在公主脸上,秦舒蕊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泪水还是张母妃的泪水。 贵妃摸了摸她的脸蛋,道:“母妃特别特别好,但是呢,母妃觉得,和蕊蕊在一起,更好。” 她知道,是秦舒蕊救了她。 比起感动,她更多的是心疼。 她记得,蕊蕊还没满十一岁,这么小的年纪,就为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担心。 贵妃道:“母妃以后都不会做蠢事了,时时刻刻都会记得谨言慎行,因为母后知道,护好自己,就是护 好蕊儿。” 两个人正腻歪着,突然听到外面的动静,贵妃抬头去看,是惠昭仪来了。 皇后还病着,贵妃有点不放心皇后一个人应对,忙起身,道:“母妃去看看,等下再来陪蕊蕊,放心,母妃很快就回来。” 秦舒蕊拉着贵妃的手,没有松开,她张了张口,强忍着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惠母妃不是坏人,她帮过我……” 贵妃帮她掖好被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她道:“张母妃知道,张母妃就是怕她需要什么东西,你母后还在病中,不好准备,我去帮着看看。” “好。”公主道。 贵妃站起身,吩咐宫女们守好秦舒蕊,直冲正殿去了。 贵妃刚走,一个面生的宫女走进公主阁,她端着药,放到公主床头,但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递上一张字条,道:“公主,盼儿姐姐走之前,让我把这个拿来交给你。” “什么?”秦舒蕊接过,展开。 盼儿:公主,我想好了,我的新名字叫李盼曦 秦舒蕊笑了,道:“相处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盼儿姐姐姓李。” 凤鸣宫正殿,惠昭仪抬眼看了一眼匆匆闯进来的贵妃,不情不愿地再次起身,行礼道:“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道:“惠昭仪坐,娘娘尚在病重,不方便待客,惠昭仪有什么事,跟本宫说就是。” 惠昭仪瞥了她一眼,不客气地道:“贵妃娘娘久居春和宫,都多长时间没出来了,也不知道,病着没有。” 贵妃道:“本宫很好,你放心。” 皇后眼看着两个人要掐起来了,忙道:“好了好了,好好说话,别吵架。惠昭仪,你有何事?” 惠昭仪看了一眼贵妃,没出声。 皇后明白了,她道:“舒云,你先去陪着公主吧,她为了你能出来,费了不少心思,你去多陪陪她,安她的心。本宫无事的,她还能杀了本宫不成?” 贵妃听完,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皇后,“娘娘怎么向着她。” “本宫……”皇后顿住,她原本想说“本宫不是向着她”,但她觉得,这话说出来,惠昭仪该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道:“舒云,惠昭仪兴许是有正事与本宫商议。” 贵妃一甩袖子,离开了。 宫女跟着贵妃出去,顺便将门带上了。 皇后看向惠昭仪,道:“惠昭仪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惠昭仪道:“皇后娘娘有没有打胎药?” 皇后差点一个没扶住从床上掉下来。 皇后道:“本宫只有安胎药。” 她不知道惠昭仪又在耍什么脾气,这满宫上下,除了陛下谁能弄到打胎药,能弄到的,离身首异处也就不远了。 惠昭仪不会不知道。 皇后扯了扯嘴角,道:“惠昭仪莫不是在寻本宫开心。” 惠昭仪摸了摸肚子,道:“臣妾害怕。” 皇后的笑容戛然而止,她能看出来,惠昭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或者说,想倾诉,碍于找不到合适的人、合适的理由,所以只能用一个荒谬的问题来作为开头,像个胡闹的孩子。 皇后的语气软下来,“妹妹害怕什么?怕痛?怕辛苦?” 惠昭仪道:“怕生出来个女孩,跟景荷公主一样,一辈子困在皇宫里,往后读什么书、嫁什么人,都得听陛下的吩咐,陛下喜欢,留在身边,建个公主府,陛下不喜欢,就算把公主门牙磕掉也不用受罚。” “什么?”皇后一惊,“公主的门牙是磕掉的?怎么回事?” 她发觉自己语气有些急,闭了闭眼,叹息道:“罢了罢了,陛下都不说什么,本宫能说什么。” 惠昭仪看着皇后,道:“臣妾没跟娘娘开玩笑,臣妾还以为,娘娘会有办法呢。” “哪有什么办法。”皇后道,“就算弄来了打胎药,也是伤身,说不好要一尸两命。更何况,确实是弄不来,谁能为了你搭上身家性命。”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咬了下嘴唇,道:“你想当娘吗?” “我……”她怎么可能不想,她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皇后道:“想就生下来。生下来我们一起养,咱们姐妹一起为孩子的前程出谋划策,总会有办法的。” 惠昭仪抬眼看她,冷笑道:“娘娘打算挑谁做景荷公主的驸马?” 皇后一噎,道:“是,本宫做不了主,本宫说‘总会有办法’也是假的,没办法,什么办法都没有,但你能怎么样呢?已经怀了,除了生,还能怎么样呢?” 惠昭仪并不言语。 皇后不想跟她发脾气,但不知怎么的,今天的脾气怎么都控制不住,“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说出来,一直憋在心里,你不舒坦,孩子也不舒坦,今日说出来,可觉得好多了?” 皇后看着地面,眨了两下眼睛,道:“不过,本宫还是觉得,办法总会有的,只是暂时没想出来。就算真的没办法……也是本宫的命了,大约是本宫上辈子做的坏事太多,这辈子,上天就是要本宫看着本宫的女儿们都不得善终。” 第31章 “青梧, 听着病殃殃的。” 陛下一口否决了惠妃的提议,给六皇子起名吕谦知。 惠妃求了许久,陛下都未答应。 惠妃没有再求, 但是她对着六皇子的时候,还是喊“青梧”。 惠妃生六皇子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 险些丧命,陛下怜惜她,特准六皇子在两岁以前, 都养在后宫,养在惠妃身边。 于是,每一个去看望惠妃的人, 都能听见惠妃轻柔地喊着“青梧”, 并且一遍遍地告诉孩子,你叫青梧。 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陛下自然也听见了。 他对此颇为不满,问过惠妃两次, 惠妃都说:“臣妾能做什么主, 臣妾叫他青梧,他也不能真的叫青梧。”因此气走了陛下两次, 连着一年,陛下都没再往惠妃那边去了。 她明明可以绵软地靠在陛下怀里, 央着陛下将青梧作为六皇子的小名。 可她不想,没什么理由, 就是不想。 皇后问她:“为了一个名字得罪陛下,值吗?以后孩子还要依仗陛下的。” 惠妃道:“青梧生得晚,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更不可能把太子殿下拉下来,自己当太子,怕什么。” 皇后忍,忍,忍,没忍住,这话真是太难听了。 她站起身,走了。 秦舒蕊看了一眼母后,又看了一眼惠母妃,站起身,行了个礼,跟着母后出去了。 她拉住母后的手,道:“母后生气了?”她知道,母后最听不得别人说太子哥哥。 皇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惠妃还年轻,不知道孩子被陛下厌恶的下场,皇后劝了,没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劝。 她不想让秦舒蕊跟着担心,揉了一下孩子的脑袋,道:“没事,你惠母妃刚生产完,心情不好,她不喜欢母后,但喜欢你,你若得空,多来陪陪你惠母妃。” “嗯。”秦舒蕊点头,“女儿会的。” 吕哲政走了,这段时间,都是四皇子给公主讲书,说是讲书,其实每次进宫带的,没几样正经东西。 话本戏文、吃食点心、钗环首饰,有一次甚至拉了一头小羊进来,说给公主解闷,后来听说太后娘娘身子弱,见着皮毛之类的东西就浑身不适,故而不让养宠物,就又给拉走了。 他说:“那先在我府里养着,以后我每个月进宫都带着。” 秦舒蕊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这东西招摇,次数多了,父皇该不高兴了,万一不让四哥见我了怎么办。” 四皇子斟酌片刻,觉得甚有理,他道:“好吧,那我下次带个别的来给妹妹解闷。” 秦舒蕊总觉得哪里不对,“哥哥怎么想起送羊了?” 四皇子道:“太子殿下给我写信,说公主在宫里成日无聊,让我找些好玩的东西送进宫。我上哪里去找好玩的东西,正好太子府的羊下崽了,我就给弄来了。” 秦舒蕊问道:“太子府还有羊呢?”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3节 四皇子道:“好像是殿下春蒐时猎的,本来说给妹妹杀了吃的,忘了,就养着了。三皇子看哥哥弄了头羊回来,觉得好玩,整日往太子府跑,太子不在也往太子府跑,还给母羊买了个夫君,这不,下崽了。” 四皇子抬头看她,笑道:“这羊能活着,怎么能没有妹妹的功劳呢?” 秦舒蕊哭笑不得道:“要有功劳也是三哥哥的功劳,和我有什么关系。” 四皇子道:“要不是妹妹口下留情,没吃它,它哪能活到今日。” 秦舒蕊道:“那不是忘了。” 四皇子道:“那这羊可是走大运了,妹妹真不养着?说不定还是妹妹的福星呢。” 秦舒蕊道:“我倒是想养,宫里不让啊。” 她瞥了一眼旁边一直嚼嚼嚼的小羊,好奇它在嚼什么,仔细一看,竟是在嚼自己的袖子,忙扯回来。 “好了,不逗妹妹了。”四皇子说完,拿出一个方盒子。 他学着秦舒蕊的语气,道:“太子哥哥说啦,今年是妹妹本命年,特意让人给妹妹打了一只金羊,放在妹妹枕下,好安枕。” “哇。”秦舒蕊打开盒子,一只栩栩如生的羊躺在里面,睡得安详。 她拿出来,捧在掌心,端详许久,忙问道:“太子哥哥是不是快回来了。” “早着呢。”四皇子道,“他这才走了一年多吧,打仗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完的。” 秦舒蕊的嘴角耷拉下来,“他……可有受伤?” 四皇子道:“反正他写的家书里说没有。” 秦舒蕊的心揪起来,她张了张口,终究没再问什么。 她能问什么,四哥又能知道什么。 四哥起身,准备走了,秦舒蕊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四哥,你可以往战场送东西吗?” 四皇子道:“妹妹想送什么?” 秦舒蕊站起身,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盒子,翻出两个金疙瘩,又去妆台前,挑了几个金首饰,递给四皇子,道:“后宫中不允许出现刀剑匕首一类的东西,我想托四哥哥出宫,帮忙打一个轻便好用的匕首,都用上好的材料,倘若钱不够,你先帮我垫付一下,下次来宫里我给你,帮我送去给太子哥哥,给他防身,助他平安。” 四皇子接过她递来的东西,道:“好,我定帮妹妹办好。” 三年、四年、五年…… 刚开始,皇后只是在皇子们进宫请安的时候略感落寞,后来,随着腿疾越来越严重,连走路都有些费劲,她的心愈来愈痛了。 有时候和姐妹们打牌,打着打着,心口就开始痛,痛得直不起腰。 太后腰不好,她腿不好,每次去请安的时候,两个人就互相搀扶着,说说陛下,说说孩子。 太后拍拍皇后的手,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把蕊儿在身边多留两年,但如今,蕊儿都十七了,再留,就是老姑娘了。” 皇后没有接话。 “罢了,罢了。”太后拍拍她的手,道,“哀家知道你舍不得,等哀家走了,还能借着服丧的名义把孩子在身边多留几年。” “母后说的什么话,快呸呸呸。”皇后忙道。 太后笑道:“哀家说的是真的,我一个老婆子,没多久活头了。” 皇后并未把太后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太后是开了个玩笑。 不过,蕊儿的婚事,确实该谋划了。 陛下上个月提了一嘴,但并未敲定人选,只是来问皇后的意思。 皇后想着若是能把蕊儿嫁给自己母家的哪位公子也好,母家看在她的份儿上,也会善待公主的。 陛下似有松口之意。 皇后绷着一口气,她总觉得,她也快不行了,要在自己归天之前,给蕊儿谋划好。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皇后看着坐在旁边看书的秦舒蕊,问道:“上次宫宴,你见着你沈哥哥了吧?你觉着怎么样?” “嗯。”秦舒蕊抬头,看着母后,道,“沈哥哥是母后的侄子,自然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啦。怎么了?沈哥哥要进宫吗?” 皇后抿了口茶,斟酌着怎么开口,“你沈哥哥刚二十岁,和你年岁相当,又知根知底的,母后想着……” “那不要。”秦舒蕊听懂了母后的意思,拿起书,挡着脸,恨不得把耳朵也捂住。 若是从前,皇后发觉公主不开心了,定然会换个话题,可今日,她没有。 她道:“你年岁不小了,该考虑这些了。” 秦舒蕊扔了手里的书,道:“父皇都没着急,母后着什么急。” 皇后的脾气也上来了,道:“你等着你父皇给你选?你可别后悔。” 秦舒蕊抿了下嘴唇,无话可说。 皇后又抿了一口茶,咽下涌上心头的火气,道:“蕊蕊,旁的东西你都可以不听,唯独这件事,你得听,或者,你有什么心上人,跟母后说,母后给你婚配。最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的,以后万一有个什么麻烦事,母后也好帮帮你。” “自家人……那我选太子哥哥,四哥五哥也行,不要三哥。”秦舒蕊赌气道,“哦对,四哥五哥都已经娶妻了,也不知道愿不愿意纳我当妾。” “混账!”皇后知道她在胡说八道,还是气得不行,手没拿稳,打翻了茶盏。 秦舒蕊知道皇后身子不好,忙道:“好了好了,说笑而已,母后别生气。蕊蕊是真的不想嫁,不能再多留几年吗?大不了,我自己去求父皇。” 皇后思索片刻,道:“母后也想多留你两年,若是能说动你父皇那自然好。不过这两日你父皇正烦心,你别去触霉头。母后不知道他是为着什么烦心,大约是前朝之事,总之,你且再等等,别着急。” “好。”秦舒蕊道,“我着急什么。” 夜里,秦舒蕊把母妃们聚在一起,她好不容易跟月母妃学了一首曲子,可得好好展示一下。 她撸起袖子,正要开始,贵妃突然道:“诶,咱们这屋里,就公主没簪花。” 月昭容看着公主疑惑的眼神,解释道:“陈美人在御花园采了一篮子花,贵妃说,今日进了凤鸣宫的人,都得簪一朵花再走,不然,春和宫要被这些花熏死了。” 众人笑起来,都侧过头给公主看自己头上的花,连宫女内侍的头上都有。 “那我也要。”秦舒蕊蹲下身来,跪坐在张母妃面前。 贵妃从篮子里挑了一朵最红、最大的花,戴在公主头上,“戴了你陈母妃的花,可得好好弹,切莫辜负了。” 秦舒蕊道:“那是自然。” 她坐下,摆好姿势,刚拨弄了两下琴弦,便听宫女传话,说陛下身边的苏诚求见。 “让他进来。”皇后道。 苏诚走进来,先向众人行了个礼,然后扫视一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陈美人身上,“陈美人,陛下召见。” 他面色沉重,瞧着不像是什么好事。 陈美人看了贵妃一眼,贵妃也拿不准,又看向皇后。 皇后问道:“这个时辰了,是侍寝吗?怎么这会儿才来传旨?” 苏诚低着头,没有答话。 那就不是侍寝了,侍寝这么好的事,怎么会板着一张脸。 皇后还要继续往下问,陈美人率先站起来了,她知道,躲是躲不过的,左右她最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见就见吧,她道:“嫔妾这就去。” 她回过身,看向秦舒蕊,道:“明日你再给陈母妃弹琴。” 第32章 没有明日了, 当天晚上,陛下下令,废陈美人为庶人, 移到长久无人居住的草芳阁去,听候发落。 贵妃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倒下去了。 “舒云!”皇后顾不上自己的腿疾, 忙飞奔着去接她,终究是晚了一步,贵妃倒在了地上。 “快去传女医来!”秦舒蕊喊道。 “不, 不!”贵妃在眩晕前的那一刻,掐了自己一把。 她没事,她不能倒下去, “没事, 我没事,我去给陈静婉求情, 就算是禁足 ,我陪着她一起。” 众人连忙挡在门前, 拦住她。 皇后道:“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我们先救静婉出来要紧,而不是抓紧塞一个人进去陪她。” “就是啊。”玉妃拉住贵妃的手, 说道,“静婉最近都和我们在一处, 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臣妾和皇后娘娘先跑一趟,问问是什么事情吧。” “我跟你们一起去。”贵妃的心猛蹿, 急得气儿都喘不匀,吓得根本掉不下眼泪来。 “不。”沈昭仪忙拉住她的袖子,生怕一个没看住让她冲出去了, “妹妹性子急,万一情没求好,反倒激怒了陛下,那可怎么好。先让皇后娘娘和玉妃娘娘去问问吧。” “不用问了!”惠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秦舒蕊第一个反应过来,忙去给她开门。 惠妃穿着整齐,这么夜了,还带着精致妆容,大概是从陛下那边来的。 秦舒蕊把门关上,给她搬来凳子,“惠母妃,发生了什么?” 惠妃道:“具体的我不知道,听陛下身边的内侍说,是陈美人的母家出了事,具体是什么事,他确实不敢说。”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贵妃终于哭了出来,她道:“那静婉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胡说。”皇后道,“若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赐死,静婉早就活不了了。陛下这会儿恐怕还在斟酌。我们、我们……贵妃,你千万别冲动,静婉的命捏在陛下手里,你贸然去求情,就是拿静婉的命在赌。” 贵妃捂着嘴,连连点头,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泄出哭声。 敬妃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道:“这样,我们都先装作不知,切不可让陛下怀疑我们与前朝勾结,若追查下来,恐怕还会连累了惠妃。” 众人忙满口答应下来。 惠妃没有久留,递完消息就离开了。 皇后道:“先各自回宫,沈昭仪、敬妃、玉妃,你们留下。蕊儿,你回公主阁去……不,你跟你张母妃去春和宫,看着你张母妃。” “好。”秦舒蕊道。 回宫的路很难走,正是冬日,一脚一个雪坑。 贵妃传了轿子,她推着秦舒蕊道:“你先上轿吧,你怕冷,别冻坏了,让张母妃自己走走。”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4节 “不。”秦舒蕊知道,这一松手,张母妃可能就跑去草芳阁找陈母妃去了,“张母妃,我陪你走走吧,我都好久没散步了,母后有腿疾,我拉她出去玩,她总不去。” 贵妃看着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推拒。 秦舒蕊拉住她的手,道:“张母妃,我陪着你吧。我就陪着你,我不说话的,好不好?” “我不想要你陪,我想要静婉陪。”她脱口而出道。 她说完,猛然反应过来,后悔不已。 她连忙去拉秦舒蕊的手,“母妃不是那个意思,母妃……” “我知道。”秦舒蕊没有生气,也难得的没有哭。 她把张母妃冰冷的手捂在怀里,轻轻揉搓着,“陈母妃以后肯定还有很多机会可以陪张母妃的,但今晚,陈母妃不方便,就让蕊蕊陪陪张母妃好不好。蕊蕊好久没有陪张母妃一起睡了。” 贵妃没有说什么,挥退了身旁的宫人,拉着秦舒蕊,慢悠悠地往春和宫去。 在下一个转角,贵妃停住了。 左边是草芳阁,右边是春和宫。 秦舒蕊率先朝着右边踏出一步,回头,看着张母妃。 她始终握着张母妃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催促。 贵妃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尾也红红的。 她道:“蕊蕊,母妃真的要去一趟草芳阁,静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的父母可能……她怎么承受得住,我就怕她一时想不开,等不到我们去救她了。或者明日陛下的圣旨下来,赐下白绫、毒酒,那我连最后一句话也没跟她说上。” 秦舒蕊往回走了一步,站到贵妃身边,她长高了,都和张母妃的肩膀一样高了。 她轻轻擦拭贵妃脸上的眼泪,道:“张母妃,我们见不到陈母妃的。” “我就跟她说两句话。”贵妃的语气里几乎都是恳求,“就两句话。” 秦舒蕊背过身,抹干净眼泪,转过头来,扶住张母妃,抽出帕子为她擦干净眼泪。 她用温和又轻柔的声音,像哄孩子一般说道:“好,张母妃,我陪你去。” 已是深夜,草芳阁周围把守的侍卫大多撤去了,只留下两个站岗的。 贵妃还在犹豫,秦舒蕊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去引开一个守卫,张母妃且等等。” 她说完,毫不疑迟地从暗处走出来,朝着草芳阁去了。 “什么人!”侍卫道。 “你是新来的吗?”秦舒蕊道,“我乃是景荷公主,你在宫里当差,竟没见过我?”说完,摸出自己的玉牌,递给二人看。 侍卫不敢去接,忙行礼道:“参见景荷公主,臣等确是刚从宫外调来的,并未见过公主,公主恕罪。” 另一个侍卫道:“不知公主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秦舒蕊打量着二人,道:“可否让我见见陈美人?” 两个侍卫忙警惕起来,道:“公主恕罪!没有陛下的旨意,我等万不敢放公主进去。” 秦舒蕊抿唇,摆出公主的架子,道:“既然如此,好,我也不为难你们。不过我是偷跑出来的,身边没带宫女内侍,回去的路黑,我害怕,你们谁护送我去春和宫?”她说完,拿出钱袋子,递给左边的侍卫。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秦舒蕊又催促了一声,左边的侍卫道:“公主客气了,侍奉公主是卑职分内之事,公主请,臣提灯在后护送。” 待两个人走远了,贵妃才从暗处走出来。 她二话不说,递上了两个上好的玉簪,好说歹说下,侍卫答应去方便一下,让贵妃和陈静婉隔着门说两句话。 锁肯定是不能开的,主要钥匙也不在他这儿。 陈静婉不一定醒着,贵妃也不能大喊大叫,到底能不能说上话,纯看命。 “舒云。”门内率先响起声音。 “静婉!”贵妃惊道,“你在?” “我在。”陈静婉道,“这破房子不隔音的,刚才蕊儿过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了,劳烦你们为我担心了,你放心,我没事,我不会寻死的,你快走吧,一会儿被人看见了。” 张舒云喉头堵着很多话,这么短的时间,她不知道先问哪个。 她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选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静婉,如果此劫你没躲过去,你会不会怪我让你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不喜欢的事情。” 她说着说着,竟然忍不住哭出声来,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不得不获得原谅一样。 陈静婉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问的什么啊,当然不会。虽然我不爱读书,但每次你陪我一起读的时候,我都挺开心的。” 张舒云又道:“静婉,你就是我妹妹,亲妹妹,我们结拜过的,说好的,要同生共死,陛下要是赐死你,那我也不活了。” “呸呸呸。”陈静婉道,“陛下才不会赐死我呢,你也不能不活,你后宫的姐妹可不止我一个,不过就属我蹭饭蹭得最多。你放心吧,我不怕死,我就怕……就怕你们过得不好。” 陈静婉:“姐姐,你一定要过得好。” 张舒云卡在嗓子眼的“好”字还没出口,就看到那个侍卫回来了。 她没得选,立刻转身,朝着黑暗的甬道去了。 凤鸣宫里,沈昭仪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娘娘。”她纠结许久,终于开口道。 “什么?”皇后问道。 沈昭仪道:“太子殿 下快回宫了,大概还有一个月,他打了胜仗,战功赫赫,陛下定会嘉奖他。” “是!”皇后连忙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凭着政儿的军功,别的或许求不到,但保住静婉的一条命,定是可以的。” “然后呢?”沈昭仪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什么?”皇后没明白她的意思。 沈昭仪又重复了一遍,道:“然后呢?” 她说完,自问自答道:“然后,由着静婉在草芳阁孤独终老?由着陛下把持公主的命?如今是静婉,下一个就是公主,符国前几年就蠢蠢欲动,待符国起兵那日,就是公主被斩首之时。” 玉妃惊得站起来,碰掉了桌上的花盆,碎裂的声音响起,惊动了外面的宫人。 “娘娘,怎么了?”内侍问道。 “没事!”敬妃忙道,“玉妃失手打碎了花盘,等会儿再来收拾。” 敬妃知道,沈昭仪说出这话,定然是有主意了,她转过头去,问道:“沈昭仪,你有什么办法?” 沈昭仪做了个口型。 “不行!”皇后立刻道,她压着声音,“这太冒险了,更何况,这是你想一想就能做到的事情吗?一旦被发现,你的下场,比陈静婉惨千倍万倍,你要拉着你的全族陪葬吗?” 沈昭仪道:“娘娘,我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我需要人帮忙,太子殿下如今手握兵权,已经……” “不可能。”皇后打断道,“我不会让政儿去冒这个险。” “那娘娘就让公主去冒险?”沈昭仪捏着手帕的手都在抖,“您还记得吗?那日臣妾问您,倘若臣妾将山头搬进宫,您跳不跳。您说,只要跳下去能为了蕊儿好,您说什么都跳。” 皇后道:“牺牲我一个,能救蕊儿,我心甘情愿,可、可牺牲这么多人……” “不用啊。”沈昭仪站起身,坐到皇后身边,尽职尽责地劝道,“没人会知道的,不会有人发现的,就算被人发现了,殿下登基,还不是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万一没成,陛下安然无恙……”皇后顾虑道。 玉妃道:“一旦做了,我们六只手灌也要灌进去,断不能不成,不可能不成。” 皇后瞳孔一缩,看向玉妃。 敬妃道:“八只,臣妾也愿出力。” “再来十个你我这样的宫妃都不顶用。”沈昭仪道,“得有能出得去的人。” “你说蕊儿?”皇后立刻反应过来,“不行……” “娘娘!”沈昭仪打断她道,“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公主的命,握在她自己手里,就看她做还是不做。” 第33章 春和宫里的两位主子都一夜未眠。 秦舒蕊强打着精神起来, 陪着张母妃用膳。 “陛下驾到——” 毫无征兆的通报声让两个人都大惊失色,经过昨天的事情,贵妃的反应迟钝了许多, 还是秦舒蕊率先反应过来,拉着贵妃的手站起身,蹲身行礼。 陛下不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秦舒蕊的眼睛不敢离开地上纤细的影子,一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 父皇半晌也没让两个人起来,秦舒蕊心里打鼓, 贵妃倒是平静,好像用一个晚上看破红尘了,无论陛下说什么, 她都不在乎。 陛下道:“听守夜的内侍说, 昨晚你们没直接往春和宫来,而是先去了草芳阁。” 苏诚搬来椅子, 陛下一撩衣摆,坐下来, 俯视二人。 秦舒蕊完全跪下去, 斟酌着道:“是,回父皇, 是女儿想去看看陈母妃,求着张母妃陪我去的。女儿一意孤行, 犯下大错,妄求陛下原谅。” 贵妃闻言, 忙跟着跪下来,正要开口反驳,陛下道:“哦?你过去以后, 都看到了什么?” 秦舒蕊看张母妃一副快要冲出来的架势,忙抢在她前面,道:“回父皇,侍卫不让女儿进去,女儿无法,只好作罢。” “不!不是!”贵妃忙道,她不需要一个孩子为她顶罪,“是臣妾的主意,是臣妾担心姐妹,一时糊涂,违抗……” “不是。”秦舒蕊打断她,道,“我知道张母妃疼爱我,但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因为私情违抗父皇的旨意,还请父皇责罚。” “你们两个倒是母女情深。”陛下的唇角是上扬的,可看上去并无一分一毫的喜色。 他看向公主,道:“朕不罚你,朕就是要你知道,陈家贪污受贿,罪大恶极,你同情这样的人,是给你自己招惹祸端。” “女儿不是同情陈家。”秦舒蕊忙道,“女儿同情的是陈母妃。父皇,无论陈家犯了多大的错,陈母妃终究只是一深宫妇人,连每月一封的家书都得过宫里的眼才能送出去,她知道什么啊父皇,父皇怎样处置陈家都是应该的,但还请放陈母妃一条生路!” 她说完,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陛下!”贵妃上前,双手抓着陛下的衣摆,她的手在抖,声音却铿锵有力,她好像怕,又好像不怕,她道,“是臣妾执意要去看静婉,是臣妾让公主去引开侍卫,只是为了跟静婉说几句话。陛下,陛下,公主说得对啊,静婉只是一深宫妇人,整日里不是想着打牌就是放风筝。一朝入宫,侍奉陛下左右,她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和陈家再无瓜葛!求陛下念在旧情,饶静婉一命,饶静婉一命!陛下!饶过静婉吧!” 陛下蹲下身,温声问道:“是你执意要去看陈静婉?” “是!”贵妃答道。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5节 陛下:“是你让公主去引开侍卫的?” 贵妃:“是,贿赂侍卫的玉簪也是臣妾的物件,陛下不信,大可让人去查。” 秦舒蕊微微抬起肩膀,注意到陛下紧锁的眉头。 不知是张母妃的话太难听,还是语气过于强硬,陛下竟难得地将怒色清晰地摆在脸上。 秦舒蕊吓得往前一扑,一把拽住陛下已经抬起的脚,陛下没站稳,险些摔着,被几个奴才手忙脚乱的扶住,颇有些滑稽。 可在场的所有人,没一个人能笑出来,尤其是秦舒蕊,嘴唇泛白,花容失色。 她后悔。 后悔刚才扑上去扯父皇,而不是挡在张母妃身前。 张母妃推着她的肩膀,要把她往身后推。 秦舒蕊把心一横,死死挡在贵妃身前,道:“女儿冒失,险些伤了父皇,无论父皇如何责罚,女儿都认,但女儿不后悔,张母妃一向爱慕父皇,有什么好的都先想着父皇。父皇每次到春和宫来,哪次不是被照顾得周到妥帖?陛下如何能对如此爱您的张母妃做出如此无情无义之举!” “秦舒蕊!”贵妃被她吓得魂都要飞了。 都说公主像皇后,可皇后绝不会对着陛下说出刚才那番话。 “放肆!”陛下再次站起身,第一次,有人敢拦着他。 他像是一只被挑衅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看着秦舒蕊。 秦舒蕊的头越低越深,她不敢再反抗,不敢再违逆,那一瞬间的勇敢,在如此凌厉的目光下,顷刻化为乌有。 屋里静得只有脚步声,秦舒蕊忐忑不安地等着自己的结果。 午时,皇后正在宫里用膳,突然,宫女急匆匆地闯进来,她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忙问道:“怎么了?” 宫女来不及擦汗,道:“陛下说公主言语有失,行为放肆,目无尊长,杖责三十,禁足公主阁,没有陛下的旨意,不得擅自出入。” “什……”皇后的心口一颤,细密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她忙吞下一口水,妄图压下翻涌的痛,“我去看看。” “娘娘!”宫女忙拦住她,“进不去的娘娘,没有陛下的命令,咱们谁也进不去公主阁。” “那我……那我……”她 无措地站起来,思来想去后,道,“我去求陛下的恩旨。” 宫女跪下来,挡在她面前,一声声地叫着,似乎是想把沉睡的人叫醒。 皇后一下子痴傻了,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宫女们,哭腔翻涌上来,“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不让我见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啊……” “好好。”她抬起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我不进去,我不去救她,我就趴在窗户旁边看一眼,一眼就好,我就想知道她好不好。” 她说完,稍一用力,“踢” 开了跪在脚边的宫女,小跑着到了公主阁。 几个内侍正在封窗。 “干什么!干什么!” 皇后推开了两个内侍,近乎嘶吼着道。 宫人们忙跪下,惶恐不安地解释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是陛下的吩咐,我们只不过听吩咐办事。” “娘娘!娘娘!” 是玉妃的声音。 皇后转过身,神情恍惚。 玉妃忙拉住她的手,往正殿里走,“娘娘,父女吵架不是什么稀奇事,公主做错了事,让她反省反省,您别心急,不会有事的。” 呜呜咽咽的哭声从皇后嘴里发出,她还没如此失态过。 她握着玉妃的手,死活站在原地不肯走,道:“蕊蕊没受过这种苦,她哪里挨过打啊……疼,肯定很疼。” 她一直捂着胸口,不知道到底是秦舒蕊在疼,还是她在疼。 “母后……母后……” 秦舒蕊微弱的声音从窗户后面传出来,“母后,我没事。” 她敲了敲窗户,道:“你看,我还能走呢,从床上挪到窗边,完全不成问题。” 皇后走过去,隔着内侍和窗户,问道:“上药了没有啊?” “上了!” 秦舒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她看了一眼正要给她脱裤子的女医,示意她先等等。 秦舒蕊道:“女医刚给我上完药,母后放心吧。” 女医难得没有管公主的手势,假装没看见,继续拿着剪刀给公主看伤。 女医道:“公主您要么趴桌子上,要么趴床上,切莫这样,当心扯着伤口。” 秦舒蕊又大声对着母后嚷了两句自己没事,然后就被佩环和女医合力抱到床上去了。 她确实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也是第一次受宫里的刑。 板子打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她只记得自己挣扎得狠了,被好几个人死死摁住,她看不到自己身后的伤口,只知道被拖走的时候,连板子上都是血。 她没感受到自己哭了,可等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湿润润的,她都怀疑自己不是哭了,是流汗了。 她穿不了裤子,下不了床,一连三日完全趴在床上,饭也不敢吃,水也不敢喝,就硬生生趴在那里饿着。 期间她听到几位母妃来过,在窗外和她说话,大部分时候她都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没有几分意识是清醒的,故而无法回答什么。 她经常能听见张母妃的哭声,她一听,也想跟着哭,她知道张母妃是最爱笑爱闹的了,她舍不得因着自己的事让张母妃哭。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伤口的血稍微凝固一些了,她就求着宫女把她抱到窗边,她坐在这里,能看到母后,也能让母后知道,自己还好。 公主阁里昏天黑地,她作息又乱七八糟的,无论白天黑夜,都半梦半醒地睡着,若不是听宫女说,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五日了。 门开了,她懒得抬头,病中宜清淡,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又是些清粥小菜。 “妹妹。” 久违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秦舒蕊侧卧在椅子上,目光向下,视线慢慢聚焦,落在黑色华贵的衣摆上。 可惜泪腺不争气,在抬头的时候被水珠堵住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 她怀疑自己因为疼痛过度出现幻觉了,不自觉地身体前倾,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倒下去。 吕哲政将食盒粗暴地放在地上,飞扑着去扶,让秦舒蕊的上半身能完全依靠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口齿不清地道。 吕哲政从床上又拿了两个枕头过来,垫在秦舒蕊的小臂下面,他道:“我本来这个月就要回来的,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听说陈家满门抄斩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细问,又听说你挨了打。” “我不要紧的。”秦舒蕊强忍着痛,换了个方向,面朝着他,“我被禁足了,母后她们都进不来,你怎么进来的?” 吕哲政道:“我立了军功,陛下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说我有两个,第一个,留陈母妃一条性命。” 秦舒蕊伸出手,抹干净吕哲政眼角的泪珠,“第二个呢?” “放你出来。”吕哲政说完,垂下头,“陛下没应,他说,准我来看看你。” 第34章 吕哲政想上前抱她一下。 平时, 公主身边围绕着许多人,她们都可以抱她,但是此刻, 她被困于这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佩环可以跟她说说话。 “殿下。”佩环忙伸出手,拦住他, “您靠得太近了。” 秦舒蕊抬眸看着他,她张了张口,想让佩环把手臂放下, 她也好想牵一牵太子哥哥的手,想摩挲一下他的后背。 她垂下头,终究没有说什么。 吕哲政转过身, 捡起食盒, 打开,道:“幸好只洒了一点, 这是母后托我带来的燕窝粥,还有一些菜, 都是她亲手做的, 她说你总不好好吃东西,让我劝劝你。” 他还没想好怎么劝, 只是把饭食拿出来摆在桌上。 秦舒蕊道:“我、我……我不是很饿。” 吕哲政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不吃。 伤成这样,不好上下床, 也不好方便,只能少吃、不吃。 他道:“多少吃一些, 你这样熬着要把身体给熬坏的。我带了止痛散来,我试过,挺有效的。” 秦舒蕊抬眼看向他, 担忧道:“哥哥受伤了吗?怎么用止痛散?” “呃……”吕哲政没打算跟她说来着,“战场上刀光血影的,受点伤也是正常的,没事,都好了。” 他注意到秦舒蕊眼睛里的心疼,没有搭腔,他拿起燕窝粥尝了一口,故作姿态地道了句“好吃”,将燕窝粥推到秦舒蕊面前,“尝尝。” 秦舒蕊接过勺子,没有急着吃,问道:“母后还好吗?” “一切都好。”吕哲政道,“就你不好,你要好好养伤。” “哥哥。”秦舒蕊叫他。 “嗯?”吕哲政应道。 秦舒蕊再次抬头,这会儿她眼里的泪已经完全消退了,她仔细打量着他,突然发觉他黑了不少,也壮了。 她想拉一拉他的手,她想起上一次哥哥受伤,就是为了带她去春蒐。 哥哥出远门以后,她再也没机会出宫了。 “我要是嫁人了,还是你妹妹吗?”秦舒蕊问道。 “是。”吕哲政立刻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亲人,和母后一样。” 听他说完,秦舒蕊才低头,尝了一口燕窝粥,“确实好吃。” 吕哲政不能久留,陪着秦舒蕊吃完燕窝粥,就出去了。 皇后看他端着空碗出来,忙伸手接过,不放心地问道:“她都吃完了?她怎么说?好吃吗?” 吕哲政扶着母后的胳膊,生怕她下一刻就摔倒了。 他道:“都是妹妹吃的,她说很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面上带笑,眼里含泪,“她喜欢吃,我天天做,可能是前几天的菜和饭都没什么味道,我怕味道太重影响她养伤,就让人做得清淡些。今天多放了些糖,她就吃了……” 吕哲政看着母后,想陪着她一起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道:“母后,我要走了,您保重。”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6节 “你去哪里……”皇后忙拉住他,“你又要出城了?这么快?” “不是。”吕哲政道,“儿臣回太子府,以后都不走了。” 秦舒蕊听不清两个人在外面说什么,突然,她听到母后的哭声。 母后哭向来是只下雨,不打雷,她长这么大,就听母后哭过两次,一次是她前几天被抬回公主阁的时候,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也不知道太子哥哥跟母后说什么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吕哲政真的要走了。 “太子殿下。”他行至半路,突然听见有人叫他,声音很熟悉。 他起身下轿,对着面前的人行礼问安。 沈昭仪笑着抚了抚头发,道:“哎呀,不怪你第一眼没认出我来,我这些年老得也快。” “沈母妃一貌倾城,是刚才阳光有些刺眼,儿臣被晃了一下。”吕哲政道。 沈昭仪笑道:“我原本有话跟你说,不过我来晚了,都这个时辰了,殿下大约要出宫了。” 吕哲政道:“还有一会儿,不急,沈母妃想说什么,儿臣恭听。” 沈昭仪道:“没什么,就是想让殿下下次进宫的时候给母妃带点宫外的点心。” 吕哲政道:“没问题,沈母妃想吃什么?” 沈昭仪思索半晌,道:“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蕊儿,让蕊儿出宫跟你说,还得殿下帮帮忙呢。” “好。”吕哲政总觉得沈昭仪话里有话。 秦舒蕊如何能出宫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了禁足。 要他帮忙?帮什么?帮秦舒蕊出宫? 他琢磨不透,还想问,但沈昭仪已经转身走了。 最近几天,皇后耳畔时不时就出现沈昭仪的声音,清晰、响亮。 可是,沈昭仪每次求见,她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了。 她还没想好。 这事太大了,她得好好想想。 办不好,就是她徐家满门上下几百条命,再加上沈家的命,蕊儿的命,血流成河。 办好了,也不一定就能保蕊儿一世无忧,她不知道吕哲政和蕊儿的这份兄妹情能持续多久。万一符国起兵造反,蕊儿这颗头能保住吗? 她唯一能想到的保蕊儿的方法,就是给她一匹马,让她出宫去。 可天地广阔,岁月悠长,她身上能带的银两毕竟有限,她能去哪呢?万一遇着马匪怎么办?万一遇着瘟疫怎么办? 她想得投入,胃里翻江倒海,刚吃进去的面条险些吐出来。 “陛下驾到——” 她顾不得难受,忙起身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陛下见她魂不守舍,问道:“怎么了?” 皇后道:“臣妾晚膳多用了些,年纪渐长,消化不动了,有些不舒服,无碍的。” “嗯。”陛下点头,“皇后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是,臣妾知道,劳陛下挂怀。”皇后你来我往地客套道。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 陛下道:“公主大了,该嫁人了,朕觉着,李将军家的大公子不错,已经着人去办了。太子也大了,不过太子妃的人选……朕还真是有些拿不准,想问问皇后的意见。” 皇后一时没想起来李将军的大公子是谁,她思索良久,突然不敢置信地正视陛下的目光,道:“陛下,您说的是去年那个在宴会上送了公主一盘果子的李大公子?臣妾瞧他的样子,似乎年过三十了。” 陛下道:“刚满三十,他心悦公主已久,可就是因为过于年长,一直不好向朕开口,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向朕求娶公主。朕觉着,年岁是大了些,可这份儿心难得,对女子来说,比起能一起谈天说地,会心疼人更要紧。” “陛下。”皇后一口气堵在心口,她顾不上仪态,深吸气了好几次,才稳住心神没有倒下去。 陛下蹙眉,不满道:“皇后心有怨言?” “臣妾不敢。”皇后生硬道,“臣妾就是心疼孩子。” 陛下道:“皇后不满意?” 皇后道:“陛下,公主离了皇宫,离开了熟悉的人,嫁到陌生的家里,举步维艰,倘若再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丈夫,她该多痛苦。陛下——臣妾求您再斟酌斟酌吧。” 她站起身,跪下道:“陛下,臣妾恳求您!再斟酌斟酌。” 她的腿很疼,跪着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连带着上半身也有些不稳。 但她依然跪着,不肯透露一点难耐的神情。 陛下站起身,没有同她发火,只淡淡道:“皇后不必多说,朕已经决定了。李将军为人忠厚,将军夫人贤惠端庄,公主嫁过去,必然不会受委屈。朕也知道皇后舍不得,不过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皇后想开些吧。” 陛下走下台阶,转身准备离去。 “陛下打算何时让公主出嫁呢?”皇后喊道。 陛下顿住,他疑惑地看了皇后一眼,道:“下月初三,是个黄道吉日,皇后好好准备准备吧。” “是。”皇后道,“臣妾……” “陛下!”苏诚顾不上敲门,直接闯进来,打断了皇后的话。 “何事慌张?”陛下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道。 苏诚道:“陛下!太后娘娘病重,太医说怕是、怕是要不行……” 皇后一下没反应过来,腿没撑住,整个人往后一倒,腰在台阶上磕了一下。 “太后……”她看了一眼公主阁。 陛下没多问,只当她是悲伤过度。 他抬起脚,大步往出走,苏诚连忙上前将皇后娘娘扶起来,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跟着陛下跑出去了。 皇后看向跪在殿外的宫女,道:“彩夕,随本宫去看看。” “是。”宫女伸手去搀扶皇后,皇后顺便也搀扶了一下她,“你膝盖没事吧?”皇后耳朵灵,苏诚禀报完之后,她听到门口有细微的声响,她刚才不知道是什么,看到彩夕后突然反应过来,那是彩夕跪得太着急,把膝盖给磕了。 “奴婢没事。”彩夕下意识道,说完才反应过来,皇后娘娘怎么知道? 皇后摸摸她的手背,道:“你去歇着吧,让别的宫女陪我走一趟。”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公主阁。 这么晚了,公主阁的灯还没熄,不知道蕊蕊睡了没。 她看了许久,直到有宫女来搀扶她,她才回过神儿来,踏出了凤鸣宫,朝着太后那边去。 当晚,太后崩了。 太后崩的第二日,秦舒蕊便被放出来了。 皇后听宫人说,陛下到的时候,太后娘娘还剩最后一口气儿,她抓着陛下的手,说:“哀家觉着,景荷也没做错什么,陛下饶过她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咽气了。好像强撑了半天,不是为了见陛下最后一面,纯粹是为了给公主求情。 皇后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太后和秦舒蕊的关系并不亲近,太后嫌秦舒蕊太笨,和她的女儿一点都不像,秦舒蕊嫌皇祖母总是数落她,所以也不爱往皇祖母处去。 祖孙两个好像没有什么交情,也没有血缘,和陌生人差不多。 可太后还是愿意为了秦舒蕊,拼着最后一口气。 秦舒蕊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她死了,她一定要问问皇祖母,为什么。 父皇不管她伤有没有好,让她去太后灵堂为太后守灵三日。 秦舒蕊恨陛下,可唯独这件事,她心甘情愿,她愿意跪皇祖母,愿意跪她的恩人。 “妹妹。”吕哲政看着面前单薄的身影,不知道是第几次,想要上前抚摸她的脸,问她冷不冷。 “妹妹。”吕哲政又叫了她一声,提着食盒,跪到她身边,“伤好了吗?” “好很多了。”秦舒蕊收回放在膝盖上的手,勉强直起身子,“哥哥的止痛散果真有效。哥哥也是来祭拜皇祖母的?” “嗯。”吕哲政点头,“我想去远山寺为皇祖母祈福,皇祖母生前最疼爱妹妹,我求陛下让我与妹妹同去。” “陛下答应了?”秦舒蕊不可置信道。 吕哲政摇头,“我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机会。” “什么?”秦舒蕊没懂他在说什么。 吕哲政看向身后一路跟着的侍女,道:“公主跪得久,头发都散了,你去偏殿帮公主重新束发。” “是。”侍女道。 秦舒 蕊看了看吕哲政,又看了看侍女,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站起身,跟着去了。 第35章 秦舒蕊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又倒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蒲团上, 她咬着嘴唇才没喊出来,可面上狰狞的表情还是被吕哲政看到了。 吕哲政没忍住,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想把她抱起来,后又觉得实在不合适, 便改成搂着她的腰,将她扶起来。 秦舒蕊吓得心差点跳起来,“太子哥哥你干什么, 这要是被……” 吕哲政道:“我来的时候, 把附近的人都支走了。” “你还有这能耐……”秦舒蕊脱口而出。 太后灵堂附近有陛下的人,按理说没有人能支走。 他搀扶着她去了里间, 旁边的侍女找了垫子来垫在凳子上。 吕哲政问道:“你能坐吗?” 秦舒蕊连连摇头,她感觉伤口碰到腿的时候都是一种折磨。 吕哲政看向侍女, 道:“给公主梳头。”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7节 他则蹲下来, 卷起秦舒蕊的裙摆和裤腿,给她上药。 他道:“我买通了灵堂的侍卫和内侍, 你可以不用跪得那么规矩,累了就到偏殿歇息一下。” 秦舒蕊道:“我本来跪得也没有那么规矩, 我还怕腿废了,父皇根本就不是要让我给皇祖母守灵, 他就是被迫把我放出来了,心里不高兴,换法子折磨我罢了。” 她想起来, 昨天晚上侍卫还给她多拿了两个蒲团和毯子过来,让她累了就躺地上歇息一会儿。 她当时还以为是侍卫好心,原来是太子哥哥嘱咐的。 她叹了口气,道:“我从前百般讨好他,到了关键时刻,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触犯了陛下的逆鳞,可那又如何,本质上,不过就是拦了一下陛下的脚罢了,生不生气,原不原谅她,还不是陛下自己的选择。 估计,等过几天陛下气消了,又要过来跟她说,“蕊儿,父皇也是迫不得已,你不要怨父皇。”然后两个人表演一下父女情深,再由父皇给她盖上盖头,去嫁给老男人。 她的头发被侍女放下来,侍女的双手在公主发尾来回揉搓。 “这是什么?”秦舒蕊问道。 侍女在她耳畔,轻声道:“这是沈昭仪娘娘要的东西。公主切记,明日回去了,直接去找沈昭仪娘娘,别让任何人碰你的头发。公主等会儿出去的时候,好好洗手。” 吕哲政很明显能感受到秦舒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努力平复心神,战战兢兢地确认道:“这是……” 吕哲政点点头,他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别怕,只是身体接触不会有事的。” 他俯身凑近她,道:“下月初三,我在宫门口接应。” 原本以为太后离世能为吕哲政多争取点时间,公主的婚事会推迟。 但陛下竟然说,婚期不变,不过要简办,不准挂红绸子,不准穿大婚时的红衣裳,只穿素衣。 陛下说,公主成亲,太后九泉之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侍女为公主抹好头发,将她的头发重新盘得一丝不苟,而且盘得比之前更紧了,好像生怕公主一个不注意就把头发含在嘴里了。 “我要走了。”吕哲政道,“你可以在这里再多休息一会儿。” “哥哥。”秦舒蕊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叫了一声。 吕哲政又握了握她的手,道:“很快,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到时候,请你去太子府玩。之前答应过你,一直没机会。” “好。”秦舒蕊下意识跟他走了一步,膝盖上钻心的痛和身后撕扯的疼将她的理智拉回来,她没再往前走了。 吕哲政扶着她,道:“你侧着身子,在凳子上歪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别把身子熬坏了。” “好,我没事。”秦舒蕊道,“最后一天了,我没事的。哥哥快走。” 太后寝宫里。 皇后正忙着整理太后遗物,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上交给陛下,唯独太后枕下的信件,她想私藏。 看到那些信件的时候,皇后突然明白,太后撑着最后一口气,不是为了帮公主,而是为了帮她。 太后的女儿远嫁天边,她每次看到皇后为着秦舒蕊难过的时候,心里就痛,她总是拍拍皇后的手,劝她看开些,可太后这一辈子,也没能从母女分离的痛苦里走出来。 她曾说,她的公主此刻,可能也正像皇后一样为着儿女担忧。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小公主还那么年轻,怎么就做了母亲了。 她想帮的不是秦舒蕊,而是另一位母亲。 皇后叹了口气,抹掉眼角的泪珠,将这些信件装回盒子里。 她还是需要禀报陛下,她不能为了几封信让陛下不满,她是做母亲的,做儿媳的,最重要的是,她是做臣子的,她得听陛下的。 她唯独没法听自己的。 轿子停在凤鸣宫,还没下轿,就听见外面哭哭啼啼的声音。 皇后在轿子里坐了一会儿,不是很想去面对。 她好累,想自己待一会儿。 但她还是下去了,牵起贵妃的手,道:“舒云,你哭什么?” 贵妃道:“娘娘,我刚才去灵堂看公主,公主疼得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住,还不得不跪着,我想去找陛下求情,但我连御书房的门都进不去。” 皇后忍着心里的疼,安慰她道:“没事,蕊儿明日就回来了。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她没打算把沈昭仪的话告诉贵妃,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此刻,她只能干巴巴地安慰舒云,“苦日子会过去的,先进宫喝杯茶吧。你瞧瞧你,眼睛都肿了。” “都是因为我……”贵妃自责道,“如果不是因为我执意要去看静婉,蕊儿也不会替我顶罪,更不会忤逆她父皇。都是我的错,害蕊儿伤成这样,我却好端端站在这里。” “不是你的错。”皇后扶着她坐下,将桌上的果脯朝她的方向推了推,“我听宫女说,你这几日总不好好吃东西,那怎么行,身子会坏的,你最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吃些开胃,等会儿午膳在姐姐这好好吃。” 贵妃看着果脯,又哭出来,“静婉也喜欢吃。” 皇后道:“我让人给静婉送些果脯去,你先吃你的。” 贵妃在皇后这里从白天一直待到了晚上,夜里,风起了,皇后看着窗外,不知道公主好不好。 她想去看看,可她的腿,疼得动不了。 贵妃好冷,她裹着被子。靠在皇后的怀里,皇后侧了侧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贵妃道:“臣妾儿时在府里,也是这么靠在母亲怀里的。” 她把头埋在皇后的脖颈,头发从皇后的肩膀上披散下去,两个人就像一对母女一样缠缠绵绵。 张舒云道:“进了宫,娘娘就是我在宫里的第一个亲人,我一直都拿您当自己的母亲一样,拿宫里的妃嫔当自己的姐妹。徐揽月姐姐,您怎么这么好。” 徐揽月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半晌没答话。 她的眼泪划过脸颊,滴在张舒云的头发上。 徐揽月道:“我没有那么好。” 张舒云靠她靠得更紧 了。 徐揽月道:“你知道许才人吗?” 张舒云摇头,“从未听过。” 徐揽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意,“是啊,没有人记得她,可能连陛下自己也忘了,可我却记得,她是被我害死的。” 张舒云发觉她的手在颤抖,忙将徐揽月的手握住,静静地听着。 徐揽月道:“我说,我曾经真心爱慕过陛下,你可能不信。陛下在你们心里,是个快七十的老头子,可和我却是年岁相当,我从前也有过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时候,我嫉妒每一个被他看上的女子。” 她嘴上说着嫉妒,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狰狞。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快不记得年轻时的嫉妒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愧疚。 她继续说道:“许珍珠是府里的婢女,她活泼、明艳、会说话,被陛下专宠了一个多月,我嫉妒她,我嫉妒死了,我当时在想,凭什么一个身份低贱的丫鬟能被夫君喜欢,她有什么好的,又有什么资格跟我争。我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她。” 徐揽月的身体开始颤抖,许珍珠的面庞浮现在眼前,如风铃般悦耳的笑声在耳畔回响。 那样好的一个姑娘,因为她的嫉妒,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徐揽月道:“有一次,我看到她和侍卫说话,我故意大声嚷嚷,污蔑她和侍卫私通,后来,府里传开了,陛下大怒,将她逐出了王府,我当时特别得意,陛下还跑到我房里来,跟我说许珍珠的坏话,我越听,越高兴,越来越觉得自己才是走进夫君心里的那个人。” “有一天,我坐着马车出府,去静安寺祈福,路上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正在捡头上的虱子吃,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一眼认出了,那就是许珍珠,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回府后,我让人去打听,才知道,她是偷情被赶出王府的,没人敢要她,也没人敢收留她,都说她是个□□,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我让侍女去给她送些银子,侍女当天晚上回来,跟我说晚了,一天前,许珍珠就死在街上了,旁边的乞丐看她可怜,找了个席子给她裹着扔到乱葬岗去了。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我能看到许珍珠的脸,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问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害她?为了陛下的宠爱?我当真要为了一个男人的爱,当一个毒妇吗?我当真要为了陛下的恩宠,出卖自己的心吗?那段时间里,每一次看到陛下,我都觉得心惊胆颤,我再也爱不下去了,光是看到他,我就吓得如坠冰窟,我不知道我是在怕他,还是在怕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 “我夜夜无法安眠,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着你的面发了疯、死了,都是你害的,你怎能不怕、不痛?我找到德妃娘娘,也就是当今太后,向她坦白了一切,我盼着她能赐死我,给我一个痛快,但她只是叹了口气,说:‘罢了,一个丫鬟而已。’我走到深井前,尝试了好几次,始终不敢跳下去,我想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争先恐后地爬出眼眶,“我立誓,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旁人对我如何,都不能再有生命因为我的一己私欲而陨落,我不希望我的手上裹满鲜血。我对你们好,不过是恕罪罢了,我这辈子,都在为许珍珠恕罪。我怕,我日日夜夜都在怕,怕我死了,下十八层地狱,怕我的孩子因为我做过的孽而没有好报。我是贱人,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姐姐。”贵妃搂着她的脖子,喊道,“姐姐,你要是下十八层地狱,我就陪着你,我不认识什么许珍珠许才人,我只知道姐姐对我好,无论姐姐做错过什么,我们都一起担着,阎王爷如果让你受刑,我就分一半。” 徐揽月转过头来,也抱住她,两个人紧紧相拥,缠绵在一起。 她道:“有你这句话,姐姐后半生一定好好护着你和孩子,哪怕……哪怕手上沾血,也在所不辞。” 第36章 第二日傍晚, 秦舒蕊被轿子抬着送回了凤鸣宫,她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痛的, 她踉跄着下轿,拒绝了母后的搀扶。 她看向沈昭仪,沈昭仪会意, 道:“去备水,给公主沐浴。” 皇后心疼,怕公主伤口不能溅水, 但也没有阻止,只是道:“拿些厚褥子,沐浴出来赶紧给公主裹上, 别着凉了。” 秦舒蕊一直记着太子哥哥的话, 一路上躲着,没有让任何人碰自己的头发, 沈母妃碰到她的时候,她也下意识躲开。 “别怕。”沈昭仪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是我, 我让宫女都出去了,我给你洗头发。” 秦舒蕊的肩膀一点点舒展开, 放松地摊开在浴桶里,她的身体痛得动不了, 可她不想让沈母妃看出来,闭着眼睛, 忍着眼泪。 沈昭仪找了一个盆来,给里面盛满水,将她的头发浸泡在里面。 秦舒蕊不放心, 道:“抹在头发上再洗下来,还有效果吗?” 沈昭仪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道:“政儿办事,我放心,蕊蕊也放心吧。” 吕哲政刚开始说这个方法的时候,沈昭仪也有这个担心,但一个是她和吕哲政真的很难传话,原本想通过秦舒蕊传的,但瞧陛下的态度,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让秦舒蕊出宫去了,所以只好通过佩环。 还有一个是,如果不抹在身上根本带不进来,进后宫都是要搜身的,就算带进来交给秦舒蕊了,让秦舒蕊拿着也不安全,一旦发现,就算太子立刻起兵造反也来不及了。 秦舒蕊听沈母妃说有用,紧了两天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她靠在浴桶里往下滑,眼睛渐渐闭上。 皇后在外面守着,沈昭仪不敢叫皇后进来,也不敢大声嚷嚷,只能一只手扶着公主的肩膀,防止她溺水,另一只手从袖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玉瓶,这瓶子平时是用来装伤药的。 她灌了一瓶洗头水,将玉瓶再次藏起来,将盆里剩下的水倒了个精光。 她喊道:“佩环!” 秦舒蕊吓了一跳,忙睁开眼睛。 沈昭仪继续喊道:“佩环,去再拿些热水来,公主洗头的水不够了。” “是!”佩环看了皇后一眼,忙去了。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8节 两个人将秦舒蕊的头发洗了又洗,沈昭仪实在是不放心,想把秦舒蕊的头发剪去一半,想了想又觉得实在引人注目,便作罢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给公主擦干身体换上寝衣,用厚被子裹住。 沈昭仪俯身去抱她,秦舒蕊吓了一跳,忙道:“沈母妃,我自己能走。” 沈昭仪道:“你这伤那伤的,哪能走。” 她不顾秦舒蕊的反抗,执意将她抱起来,“母妃劲儿大着呢,再抱你走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夜里,秦舒蕊侧躺在床上,任由母后坐在旁边帮她一遍遍擦拭着头发。 若是平时,她肯定坐起来,自己擦。 但现在,她真的累到连嘴唇都不想动一下。 母后时不时来探她的额头,她知道,母后是怕她伤口溅水后发炎、发热,她拍拍母后的手,示意她没事的。 她听到母后的哭声,纠结片刻后,还是翻了个身,面对着母后。 “哎呀,别动。”母后忙伸手去拉她,又不敢使劲儿,“你快翻过去,你这样躺着,当心压着伤口。” “没事。”秦舒蕊忍着痛道,“没有那么痛了,行刑的人还顾着我是公主,没敢下狠手,不然我这条腿怕是要断了。” 皇后最听不得这些,她抚摸着秦舒蕊的脑袋,眼里尽是心疼。 秦舒蕊拉住她的手,道:“对不起,害母后担心了,我应该听母后的,谨言慎行,我没做到,这次吃了教训,以后肯定不会了。再有十日就该上花轿了,也不知道出嫁那日伤能不能完全好呢。母后别生气了,蕊儿当真知道错了。” 皇后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反握住秦舒蕊的那只手,道:“母后没生气,母后知道,你是个乖 孩子,之前为了救你张母妃讨好陛下,如今违抗陛下,也是为了保护你张母妃。幸好你替你张母妃挡下了,你张母妃心里念着静婉,要是再被禁足,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你救了舒云,母后为你骄傲,但也心疼。” 秦舒蕊用拇指在母后手背上摩挲着,冲着母后笑笑。 她问:“母后,你们是怎么跟太子哥哥通信的。”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左右环顾了一周,确定没有人。 她张了张口,依然没有回答,而是将宫女叫进来,熄了灯。 她盯着宫女熄灯、关门、关窗,确认再无疏漏,这才躺上床来,轻声道:“多亏了你佩环姐姐和盼儿姐姐。” 秦舒蕊听到盼儿的名字眼睛一亮。 皇后解释道:“你佩环姐姐从前是你盼儿姐姐带着的小宫女,那会儿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盼儿总帮她干粗活,好让她早点回去歇息,她不高兴了,盼儿还会从你房里拿些点心来哄她,她说,她一直很喜欢盼儿姐姐,也很喜欢公主,盼儿走后,我就调她去你身边贴身伺候了。” “那天我跟她说,我说我很想念政儿,想让她借着出宫采买的名义,帮忙把信件送去太子府,她说,她愿意帮我们传递消息和物件,无论是什么消息、什么物件。我们听她这样说,放下心来,又怕信件会暴露,害了大家的命,便让她口述了。这样,就算她出去告发我们,也没有证据。” 秦舒蕊听完,蹬了下腿,惊道:“她怎么突然这么说,可是知道了?” 皇后没有看秦舒蕊的眼睛,半晌,她道:“你沈母妃把她叫到屋里来,用她的父母胁迫她,让她帮忙传递消息,倘若不愿,杀了她全家,也就是太子一句话的事,她听完自然明白了。我、我……” 秦舒蕊揉搓着母后的手,道:“是我的错,我知道母后和沈母妃都是为了我。” 皇后摇摇头,道:“真正善良、高尚的君子,是不会为了自己的命而牺牲别人的命的,无论我是为了什么,做了就是做了。母后、母后……” 她捂着眼睛,翻了个身,不敢再面对秦舒蕊,“我忏悔了半辈子,也不知道在忏悔什么,到头来,还是沾了一手的血。” “母后……”秦舒蕊支起上半身,去摸母后的脸颊,她没有摸到泪水。 皇后看着她,下定决心一般,“蕊儿,母后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无妨,母后不怕,母后本就已经坏事做尽、是个十足的恶人了,但你不是,你还那么纯粹、天真,你还是个小姑娘,以后,你无论如何,不能走上母后的路。” “母后,我、我……”秦舒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安慰母后。 犹豫了半晌,她道:“母后,你是为了我,我才是那个恶人,我十恶不赦,我罪大恶极,要先下地狱,也是我先下。” 皇后搂着她的肩膀,将她搂到怀里。 徐揽月的手在颤抖,可她的心依然坚定。 她身边围着那么多人,她要做,她一定要做,她就算死,也要让她们活下去。 “母后,我爱你。”秦舒蕊的嘴唇轻轻蹭着徐揽月的脸颊。 徐揽月紧紧搂住她,在眼眶堆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落在秦舒蕊的鼻梁上、嘴唇上。 徐揽月揽着她的月亮,道:“我也爱你,你就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 她抹掉眼泪,想和秦舒蕊聊些开心的事情,“等这些事都过去了,母后亲自为你选驸马,你喜欢什么样的?” 秦舒蕊抿唇,身上的伤口让她无法翻身,躲避不了母后的视线。 她思索半晌,委婉开口:“我喜欢太子哥哥那样的。” “喜欢政儿那样的……”皇后仔细思索道,“我记得政儿的堂弟,也就是你七皇叔的儿子,比政儿小两岁,一表人才,武功卓绝,诗文差了点,不过你也不好诗文,和你正相配。你七皇叔和七皇婶都是文静和善的人,而且就这一个儿子,宝贝得不行,你嫁过去,他们肯定都会对你好的。虽说也算你堂弟,但你又和他没血缘,正好。” 秦舒蕊看着母后的神情,冷漠地摇了摇头。 皇后卖力推荐道:“你没见过他,真的不错。” 秦舒蕊道:“要照母后这么说,我和太子哥哥也没血缘,母后怎么不让我嫁给太子哥哥。” 皇后好笑道:“莫要胡说八道了,我拿你当亲生女儿的,你嫁给你堂弟我还好想些,你嫁给我亲生儿子,我可真受不了。” 秦舒蕊也笑起来,玩笑道:“万一我真嫁了呢。” 皇后捏了一下她的脸,半真半假地道:“那你就别回来找我了,你太子哥哥离我远,我打不着,你最好也跑得远远的,不然你回来,我拿板子打你,你太子哥哥敢回来,我也拿板子打他。都不准进凤鸣宫的门。” 秦舒蕊搂住母后的腰,撒娇道:“母后舍得啊——” 皇后道:“有什么不舍得的,我舍不得打你,我舍得打你太子哥哥。” 她说完,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问道:“你和你太子哥哥……” “没有啦没有啦!”秦舒蕊看母后当真了,忙解释道,“我跟母后开玩笑的,太子哥哥说了,他一直拿我当妹妹当亲人的,就跟对母后一样。我、我……我也拿他当亲人的,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皇后侧了侧身子,将信将疑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秦舒蕊声音提高了一个调,“不过真嫁了也不错,没有婆媳矛盾。” 皇后扬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惦着她的伤,没敢使劲儿,但秦舒蕊还是痛得差点喊出来。 皇后道:“还胡说八道,秦舒蕊我告诉你,你虽然姓秦,但你是我亲女儿,你不准嫁给你亲哥哥。你哥哥要是纠缠你,你跟我说,我去骂她,但你……”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秦舒蕊看母后真生气了,忙攥着母后的手指头,发誓道,“我肯定不跟大哥哥有什么的,我对他一点非分之想也没有。不过我也不想嫁给我堂兄。” 皇后听她的语气似是真的,这才放下心来,“这好办,到时候你搬出宫,住到公主府了,多去参加一些茶会、诗会,在那些才子佳人里,挑个自己喜欢的。” 秦舒蕊道:“倘若我看上了哪家的侍卫小厮怎么办?” 皇后道:“那你自个儿琢磨,只要你能接受,母后也不说什么,反正你一个公主,也不靠驸马养活。不过,总要找个人品好的,倘若人品不好,你受的委屈可不比在这宫里少。” 秦舒蕊捏着指头,“嗯”了一声,道:“母后放心,我会考虑清楚的。” 第37章 皇后和公主一番畅想, 搞得好像计划已经实现、胜利在握了,但第二天,还是要面对现实。 陛下来了, 想来看看公主。 秦舒蕊觉得她很幸运,因为她今天正好浑身发热,再加上伤口发炎, 疼得动弹不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根本见不了陛下。 她和水吃了些吕哲政给的止痛散, 身上的疼痛缓了些。 陛下嘱咐女医给公主好好医治,还大概问了公主的成亲事宜,还有出嫁的嫁妆单子。 这些东西, 皇后和敬妃都已经准备妥帖, 交给陛下过目拍板后,也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陛下刚走, 就听宫女来报,公主吐了。 “啊?”皇后三两步跨出门, 她少有健步如飞的时候, 宫女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她走进公主阁,看着秦舒蕊靠在床边, 呕吐不止,她没吃什么, 吐出来的都是水,皇后坐到床边, 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向女医,问道:“这是怎么了?” 女医道:“微臣暂时不知, 敢问公主,晨起可是吃了什么?” 公主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嘴,道:“吃了止痛散。”她说完,将药翻出来递给女医。 “你哪里来的?”皇后问道。 秦舒蕊道:“太子哥哥给的。” 皇后道:“他又不懂药理的,你好歹找女医问一问再吃。” 秦舒蕊忍不住为 太子哥哥辩解,“我之前也吃过,都挺有用的。” 女医将止痛散归还,道:“药是好药,但这止痛散药性强,不可空腹吃,而且不可多吃,吃多了伤身。公主是不是一疼就吃?” 秦舒蕊不敢看母后的眼睛,没吭声。 皇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气道:“那是能乱吃的啊?这是药。你吃了几天了?” 秦舒蕊黏黏糊糊地道:“就……不到半个月。” 女医道:“这是战场上应急用的,难怪公主的伤好得慢呢,可算是找到源头了。” 皇后闻言,一把将秦舒蕊手里握着的药拿走了,“不准吃了,疼就疼着。” 秦舒蕊身子弱,自小落下病根,伤得又不轻,在床上躺了八九天,还是下地困难。 但是她必须下地了,因为明日就要上花轿了。 她被宫女搀扶着换上婚服,站到母后面前。 母后抚摸着她的脸,差点又要哭出来。 从蕊儿会走路的那天起,她就不得不担忧着这一天的到来,她害怕蕊儿穿上喜服、上了花轿,再也回不来了。 她握着秦舒蕊的手,再一次下定决心。 明日,只能成,不能败。 倘若败了,徐家几百条人命都会因为她的失败而送命,连带着她最担心的女儿,也一定会上断头台。 她接过秦舒蕊递来的盖头,展开,为她盖上。 秦舒蕊道:“如果真是出嫁,蕊儿不想盖盖头,也不想挡着脸。” “为什么?”皇后问道。 秦舒蕊道:“遮住了眼睛,我就不记得回家的路了。我看话本子里,只有绑匪在绑架的时候才会蒙住眼睛,就怕她们记着来时的路,然后跑掉了。母后,我想亲眼看着凤鸣宫到夫家的路怎么走,我还要常常回来看母后的。”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39节 “好。”皇后握住她的手,“真到了成亲那天,我们不盖盖头。” 秦舒蕊坐在床边,直直地盯着天边的月亮,就那么看了一晚上,直到月亮落下,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她才好像恢复了一点神志。 “佩环。”秦舒蕊看向端着酒走进来的佩环。 佩环犹豫着要不要把酒给她。 秦舒蕊已经伸出手去拿了。 “公主……”佩环躲了一下。 秦舒蕊笑道:“没事,我去吧。” 那天洗头的时候,不止沈母妃藏了她的洗头水,她自己也藏了一些。 她一早想好,不能让沈母妃和母后替她去冒这个险,她们哪一个身上,都背着几百条人命,哪像她,孑然一身,陛下就算要诛九族,还得先打赢了符国再说。 以后就算要下地狱,也该是她下,不该让母后替她去。 她拿过托盘上的酒杯,双手捧着,准备出门。 “公主,我先给您上妆吧。”佩环道。 秦舒蕊抬手在胎记的位置摸了又摸,道:“不用了,我想把这块胎记露出来。”倘若此事不成,她是一定会死的,她的胎记显眼,要是真被砍头了,太子哥哥去乱葬岗找她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她的头。 她想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再次捧起酒杯,踏过了门槛。 她没有坐轿子,一路走着去。 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捧着酒杯。这杯酒是她亲手倒的,毒是她亲手下的,也是她亲手端去给陛下的。 一旦事发,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她顶罪。 她的膝盖还没完全好,她强撑着,跪在御书房外,喊道:“女儿即将出嫁,前来拜别父皇。” 苏诚忙上前想扶公主起身。 秦舒蕊看着他,道:“劳烦帮我通报一声吧。” 苏诚还没来得及应,就听见陛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秦舒蕊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手中的酒洒出来。 帘子被掀开,她走入内里,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 她再次跪下,跪在陛下的脚边,膝盖的疼痛刺激着泪腺,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婚服上。 她微微抬起头,看到了母后的衣摆。 她的心颤得更厉害,她勉强鼓起勇气,看向陛下的眼睛,又立刻低下头来,情真意切道:“父皇,女儿知道,女儿犯下大错,父皇不愿见女儿的。女儿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想来见父皇一面。” 她谨慎地抬起肩膀,见陛下的面色柔和一些了,连忙又道:“女儿自幼养在宫里,得父皇母后的宠爱,对女儿来说,父皇就是女儿的亲生父亲,无论父亲如何对待女儿,女儿都视父皇为最亲近的人。如今,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以后,可能都难见父皇一面……” 她说到一半,陛下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扶了起来。 她打了个颤,脸上的泪水遮掩了她的恐惧,看上去,真像是一个舍不得父母的小姑娘。 陛下道:“怎么就难见一面了,等你出嫁了,还是能经常回来,你想回来看看父皇母后,就拿着你的令牌进宫来,只要你想,日日回来都行。” 陛下亲手帮她抹去泪水,“是父皇不好,父皇不该气你那么久,身上的伤还疼吗?” 秦舒蕊摇摇头,抿唇笑道:“早就好了,父皇原谅蕊儿了就好。” 她递上酒杯,道:“父皇,女儿敬您。” 她克制着自己的眼神,努力不去看陛下抬起的手,她尽力表现得自然、坦荡,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这一刻,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她注意到母后在旁边,揪着自己的衣服,动也不敢动。 陛下举起酒杯,顿了一下,看向秦舒蕊,道:“蕊儿有心了。” 说完,仰起头,一饮而尽。 到了此刻,秦舒蕊还是不敢放松,她不确定哥哥送来的毒药放了这么久还有没有药效,抹在头发上再洗下来混到酒里,还有没有用。 陛下死前会不会挣扎,会不会在死前让侍卫进来杀了她。 皇后连忙向前走了两步,抬起手,时刻准备捂陛下的嘴。 陛下看上去并无异样,他接过秦舒蕊搭在胳膊上的盖头,展开,亲手给她盖上。 秦舒蕊慌了,倘若药没起效果,陛下没有暴毙而亡,太子哥哥起兵就是造反。 可事已至此,无法了。 她踉跄着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 “荷……噗……” 秦舒蕊听到陛下吐出了什么东西。 陛下看着地上那团血,一怔。 皇后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抬手用袖子勒住陛下的脖子,向后拉扯。 秦舒蕊掀了盖头,去控制陛下的手脚,不让他乱踢腾,发出声音。 皇后的胳膊连带着身体都在轻微颤抖着,但是她不敢松劲儿,一旦松劲儿,让外头的人听见声音,她和秦舒蕊一块完蛋。 秦舒蕊跪在陛下的双膝上,胳膊快被陛下的手掐烂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也没吭。 她拿下桌上的纸张,折成纸团,塞进陛下嘴里,一团一团,塞得满满当当。 陛下一发狠,将秦舒蕊推开,撞在桌角上,打翻了茶盏。 “陛下?”苏诚被吓了一跳,又不满贸然进去,忙问道。 陛下好像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想要再发出点什么声音,可皇后的袖子死死勒着他,喉咙里堵着纸团,连咳嗽一声也做不到,秦舒蕊忍着痛,握着地上的碎瓷片,想去划陛下的喉咙。 “陛下?”苏诚又叫了一声。 皇后强作镇定,稳着语气道:“没事,陛下和公主吵架,等下再来收拾。” 皇后嘴上说着,手上再一使劲儿,让地上的人彻底咽了气。 他躺在那里,颈间的袖子还没有被收回去,嘴里的纸团塞得满满当当,不知道到底是毒死的、勒死的,还是噎死的。 “好了,好了。”秦舒蕊做着口型,“母后,他断气了。” 皇后还是不敢动弹,害怕一松手,地上的人就又活过来了。 “抬到里间,母后,我去把他抬到里间。”秦舒蕊道。 两个人合力,将地上的人抬起来,掀开帘子,塞到了里间的床上,拉过被子来,给他盖上。 皇后对着镜子,大概整理了一下仪容,她强压下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泪水,俯身捡起地下的盖头,帮秦舒蕊整理好被扯乱的衣襟,“别哭了,没事,没事,结束了,马上就结束了。” 她展开盖头,镇定自若地给秦舒蕊盖上。 可秦舒蕊分明看见,她的手在抖。 她拉着秦舒蕊走出御书房的门,看向苏诚,大声道:“传陛下口谕,立即送公主上轿,出宫。” 第38章 不知道颠簸了多久, 秦舒蕊的脑袋已经混沌不堪了,她痛得发抖,却不得不端正坐好, 花轿的门窗未封死,嬷嬷能看到里面的情况,秦舒蕊不想再因为任何状况耽误行程。 她要快点带着太子哥哥去救母后。 她听到鼓乐声, 微微侧了侧头,从帘子看出去,是迎亲队。 驸马的人? 前头那个骑着马的, 大概就是李将军家的大公子吧。 秦舒蕊心里打鼓。 太子哥哥呢?他不是说在宫门口接应吗?可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她掀开盖头,探出头,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送亲队伍, 前方近在咫尺的, 是李公子那张春风得意的面庞。 嬷嬷看她探出头了,忙道:“哎呀, 公主快快坐好,让外面的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公主还未来得及答话, 突然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排又一排的侍卫冲上来, 站在宫门前,挡在秦舒蕊和李公子之间。 李公子面上的笑容凝固了, 秦舒蕊的心放松下来,她将头收回去, 盖上盖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乖乖坐好。 吕哲政腰间佩剑, 他扯了下缰绳,站到人群中间,“抱歉李公子,今日不是成亲的时候。此事恐怕得往后推一推。” 李公子疑惑,他们家跟太子没什么仇啊。 他下马行礼,道:“殿下,这是圣旨。” 侍卫没有让开的意思,吕哲政道:“让我来截住送亲队伍的,也是陛下,情况有变,李公子请回。” 李公子拿不准,上前不是,退后也不是,直到接亲的队伍被士兵控制住,他才反应过来,今日宫里怕是有事发生。 “殿下!殿下!”远处,一个内侍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秦舒蕊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这是苏诚的小徒弟。 他停在吕哲政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殿下,幸好你在这里,陛下急召。” 陛下? 秦舒蕊扶着马车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陛下醒了?那母后呢?母后怎么样了。 “什么事?”秦舒蕊问道。 内侍道:“奴才不知,只知道事态紧急,太子殿下必须立刻前去。” 秦舒蕊听到吕哲政说“无妨”。 她侧过头去,对上太子哥哥的目光,这声无妨不是对着内侍说的,是对着她说的。 她看到太子哥哥侧过头,对着旁边的黑衣人说了些什么。 黑衣人点了点头,上前,站到公主的轿子旁边,道:“公主,末将送公主去太子府。”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0节 “去太子府?”秦舒蕊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太子府,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机,她点了点头,任由此人驾驶她的马车,身后的送亲队伍被替换成了训练有素的卫兵,他们守在婚车左右,生人一步也靠近不得。 后面的事情秦舒蕊就不知道了,她只知道太子府的饭食还不错,都是她爱吃的。不过她心总提着,怕她不在,东窗事发后母后会替她顶罪,一直到晚上,还没有陛下驾崩的消息传来。 她开始慌了,坐立难安。 突然,她房间的门开了,一个绿衣裳的女子被拎着后衣领扔了进来。 “女医?”秦舒蕊忙坐起身,“您怎么来了?” 女医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道:“呃……殿下、陛下……殿、陛……呃……说公主伤着呢,让微臣来给公主诊治,今日留宿太子府,不用回宫去了。” “……什么?”秦舒蕊也混乱了。 听女医的意思,应该是太子哥哥的意思。 女医行了个礼,放下药箱,上前,给公主把脉。 秦舒蕊看着她受惊过度的样子,收回了手,道:“大人,您先坐,我让人给您泡杯茶,我没事,您歇息一下再诊治。” 女医应了一声,坐到一边。 秦舒蕊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门口守着的侍女,道:“那个……呃……大汉呢?” 两位侍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位侍女反应过来,道:“公主说的是高启大人吧?他是太子府的护卫,公主要见他吗?奴婢去叫。” “啊不用。”秦舒蕊连忙拦住她,“你给女医泡杯茶然后就去歇着吧,我这边没什么事。” 侍女道:“不行,殿下走的时候吩咐过了,要照顾好公主,公主伤着了,晚上一定要有人留守,公主和女医大人有话要说?奴婢等走远些,等下再过来。” “呃不用。”秦舒蕊拘谨道,她有种到陌生人家做客的感觉,她张了张口,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掏出来十两银子,递给两个人,道,“那你们两个换班吧,别都守着,太辛苦了。” 她关上门,转过头来,看向女医。 她抿了抿嘴,问道:“宫里发生什么事了?大人看起来很慌张?” 女医摇头,没有答话。 秦舒蕊知道她不会说的,停顿片刻,还是不死心,继续说道:“旁的不用跟我说,我就想知道母后怎么样了?太子哥哥怎么样了?” 门开了,侍女端着两盏茶水进来,放在桌子上,又扶着公主去床榻上躺下,这才离开。 女医确定门关上了,才道:“各宫娘娘都好好地在自己的寝殿里。用过晚膳,太子殿下突然传微臣和张太医到御书房去,但微臣去了以后谁都没见到,只是在御书房里间候着,到了晚上,陛下驾崩的消息传来,听御书房门口的公公说,是暴毙。然后张太医被叫走了,那个公公让我上车来太子府,给公主看病。” 女医不敢抬头,她看着地面,道:“微臣、微臣只知道这么多,具体的也不清楚。” 秦舒蕊听到这,绷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大家应该都没事,太子哥哥应该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 她身体放松的同时,胳膊也软了一下,被胳膊肘撑着的上半身突然倒下去。 女医连忙去扶她。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给我看看伤吧。” 总算可以好好养伤了,不知道太子哥哥……不对,现在是陛下了,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接她进宫去。 她好累,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人打断了,一晚上睡了醒醒了睡,睡不沉也醒不来,好几次意识清醒,但就是不能完全把眼睛睁开,她听到门被推开,稍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什么都没看清,就又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看到熟悉的衣摆,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牵动到伤口,痛得她打颤。 “别动。”吕哲政忙去楼她的腰,把她扶正,“没事,都结束了,别害怕。” “怎么还哭了。”吕哲政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摸到帕子,干脆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有事你哭,没事你还哭,跟母后一样。我今天早上到凤鸣宫请安,跟母后说没事了,母后也哭。你也是真能睡,女医说你睡了三天,中间起来喝了碗粥又睡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饿不饿?正好是用午膳的时辰。” “母后没事吧?”秦舒蕊止不住地哭,说话都黏黏糊糊的,她想停,却抽搐得更厉害了。 “没事没事。”吕哲政不厌其烦地道,“有事的话我还怎么去跟母后问安啊。母后厉害着呢,那日差人去传我进宫的人,就是母后,她怕我进不来,假传了陛下的旨意。” 他张开手臂,看向秦舒蕊:“抱一个吧,好不好?” “呃……呜呜呜呜……呃呜呜呜……呃……呃……”秦舒蕊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颈间,嚎啕大哭起来。 她从小到大,就没这么大 声地哭过。 吕哲政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看她穿的单薄,把被子拉过来给她裹上。 他像哄孩子似的,轻声哄道:“不害怕,不害怕。以后想哭,就这么哭,大声哭,没人敢说你什么的。” 秦舒蕊向他确认道:“我不用嫁给李公子了吗?” 吕哲政道:“对,不用嫁了。” 秦舒蕊道:“我再也不用挨板子了对吗?” “嗯,不会了。”吕哲政立刻道,他的手轻轻搭在秦舒蕊的腰间,他知道,那顿板子,真是把秦舒蕊打痛了、打怕了。 他听母后说,那顿打之后,秦舒蕊嘴上对父皇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们都知道,她不是没有怨言,她是再也不敢说了。 “那天挨打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这句话在秦舒蕊喉咙里憋了好久了,她不敢说给母后听,怕母后担心,也不敢说给旁人听,怕旁人听见了去禀报父皇,她的命真的没有了。 她絮絮叨叨地,把这些天埋在心里的话全都吐了出来,“我刚趴上刑凳的时候,憋着一口气,绷着身体,想着坚决不求饶,我觉着我没错。结果第一板子下来,就给我把全身的气打散了,我疼得脑子都是乱的……我上刑凳前还想着宁死不屈呢……结果一板子就什么都忘了,一直在求饶呜呜呜呜呜……”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丢人。”她那段时间甚至感谢父皇把自己禁足了,她真的谁都不敢见,她感觉自己挨打的模样难看极了、没骨气极了。 吕哲政紧紧拥着她,亲吻她的额头,“不丢人,没什么丢人的,那板子打一下那么疼,有几个人能在那种情况下神志清醒,更何况,你还挨了三十下,换个人三十下都直接咽气了。但你挺过来了,很厉害了蕊儿,一点都不丢人的。” “哥哥……” 吕哲政被这声哥哥唤回了一点理智,他觉得他和他早已及笄的妹妹搂成这样不成体统,但他舍不得放开。 “我在。”吕哲政温柔应道。 秦舒蕊感觉他的怀抱没有刚才紧实了,便像个亲人的小猫一样一直往他怀里钻。 她道:“哥哥,我能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待在宫里,和家人在一起……和你在一起。” 吕哲政垂眼,看着她的发丝,感受着她身体的弧度,此刻,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没有一点缝隙。 吕哲政道:“我想和你永远待在一起。” 他不敢再讨论这个,转开话题,问道:“你上过药没有?” “我怎么知道,我刚醒来。”秦舒蕊发觉他在转移话题,闷闷不乐道。 她看着吕哲政的眼睛,继续追问道:“难道哥哥也像父皇一样,要强迫我嫁人吗?” “不会!”吕哲政连忙道,“我就是怕你会孤单……”他说后半句的时候气势明显弱了。 秦舒蕊道:“我和哥哥年岁相当,说不定能死在哥哥前头,这辈子有哥哥照顾我,有什么孤单的。” 她说完,突然想到什么,迟疑着拨了下额前的碎发,离开了吕哲政的怀抱。 她道:“我忘了,哥哥会娶妻的。皇后……有人选了吗?要是有人选了,那块玉我就不给哥哥了吧,万一皇后娘娘误会就不好了。呃……我可以搬出去住公主府的。” 吕哲政帮她裹好被子,道:“我还年轻,不急着立皇后,玉还是给我吧,我是让你帮我保管,又没说要送你,妹妹管起我的东西来倒是得心应手。” 他刮了下秦舒蕊的鼻子,凑得近了些,道:“你好好上药,等你能走能坐了,我带你去买花灯,这次咱们不买仙鹤灯,买个螃蟹,好不好?” 秦舒蕊点点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们不回宫吗?” 吕哲政道:“我跟母后说了,你受伤,不方便挪动,先让你住在太子府,我在太子府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我也住府里,早朝的时候进宫,下朝再回来。” 秦舒蕊闻言,挑了下眉毛,这和当太子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她道:“你不用特意来陪我,别耽误正事。” “正事在哪里都能处理。”吕哲政刚才就已经站起来准备出去找人给公主上药了,但总感觉话还没说完,一句接着一句,这个房间好像再也出不去了一样。 终于,他快挪到门口了,道:“妹妹先趴下,我找女医来给你上药。” 第39章 “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坐。”太后忙道。 吕哲政起身, 撩开衣摆,坐下。 他一下朝就听说母后有事情找他,匆匆往这边赶, 以为是什么急事。方才观察母后的神情,并无焦躁之色,这才安下心来。 太后轻轻拨弄着腕上的珠子, 道:“你妹妹不小了,再过两个月,是她的十八岁生辰, 我想着,是时候给她选驸马了。” 吕哲政道:“蕊儿说她想留在后宫陪母后一辈子,不想嫁人。” 太后扯了下嘴角, 道:“是, 她是想陪着母后一辈子,但母后没办法陪她一辈子, 母后老了,身子也不好, 说不定哪日就……” 她注意到吕哲政面色不好, 没有继续往下说,“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走了, 她一个人在这后宫里,会孤单的。你也要娶妻, 等你立了皇后、有了妃嫔,你让蕊儿如何自处呢?放她走吧, 让她选一个她喜欢的人,相守一生。” 吕哲政沉默地看着地面。 太后道:“不瞒陛下说,哀家已经有了人选。你七皇叔的儿子和蕊儿年岁相当, 不如在蕊儿的生辰宴上让两个人相看一场,若是看对眼了自然好,不喜欢就算了。” 吕哲政脱口而出:“母后,那是蕊儿的堂兄。” 太后:“……呵,陛下要是介意这个那便算了,肯定有比世子更好的,不如都请来宴席,让蕊儿自己挑挑?” 她看吕哲政不大情愿,又道:“母后不是不在乎你,只是你大了,凡事能自己做主,你的皇后你自己选,母后不想插手,也怕你不喜欢母后插手。母后知道,你这么多年迟迟不娶,大约是有喜欢的人了。” 吕哲政否认道:“母后想多了,只是没有合适的人罢了。” 太后抬眼,看着他平静无波澜的神情,看着他垂下的眼皮,不免担心,“你和蕊儿……” 她顿了顿,道:“你和蕊儿孤男寡女住在太子府不合适,让蕊儿住回来吧。” 吕哲政道:“妹妹伤没好,做不得马车,还得好好修养,等她伤好了我立刻让她回来。” 太后道:“那你住到宫里来。” 吕哲政:“我……” “政儿。”太后的语气里添了几分火气,“那是你妹妹。” 吕哲政道:“儿臣没有非分之想,儿臣……有喜欢的姑娘了,儿臣只是心疼妹妹,怕她一个人在府里不习惯。” 太后道:“那让贵妃……让张太妃去太子府陪着,你妹妹肯定想见她张母妃,你住回宫里。”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1节 吕哲政起身,行了个礼,道:“母后,儿臣会尽快搬出太子府的,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儿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先告退了。” 他回去的时候,秦舒蕊刚醒来,正在用膳。 她饿了好几天了,女医还不准她吃撑,怕伤胃。 “这个排骨好吃。”秦舒蕊夹了一块送到吕哲政嘴边,“你尝尝,有点辣,但没有很辣。” 吕哲政张口,认真地品尝了一下,应道:“确实好吃。” 他摸了一下秦舒蕊的手,微微有些发凉,但还好,他道:“伤口还疼不疼?” 秦舒蕊道:“好很多了,现在垫着垫子也能坐下了,膝盖也好很多了。” “那就好。”吕哲政手欠,时不时上手捋一下她的头发,“今年生辰想怎么过?” 秦舒蕊被他捋得有点烦,拍开他的手,边吃边道:“生辰有什么好过的,每年不就那么过嘛。哦对,今年可以和太子哥哥一起过……” 她拍了 下嘴巴,道:“不能叫太子哥哥了,应该叫……皇兄?或者陛下?” 吕哲政给她盛了一碗汤,道:“你想叫什么叫什么,你喜欢,叫名字也行。” 秦舒蕊喝了一口他盛的汤,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门外的内侍打断。 高宏道:“陛下,李将军求见,还带了李公子。” 秦舒蕊低头,这是来谈婚事的。 秦舒蕊小声道:“国丧期间,应该不好谈这件事吧……” 国丧过后也不想谈,但对方有先帝圣旨,不能不谈。 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李将军主动退婚,吕哲政顺理成章地答应。 秦舒蕊看着吕哲政阴郁的神情,觉得他可能挺为难的。 她表态道:“反正我不嫁,你要是非得要我嫁,我就做姑子去。” 吕哲政发觉她误会了,忙拍拍她的手,道:“我没那个意思。婚肯定能给你退了,放心吧。” 他站起身,准备去接见。他走到门口,又退回来,退到秦舒蕊身边,“蕊蕊有心上人吗?” 秦舒蕊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秦舒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他的,只知道,此刻,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她不能说,她也没打算说。 现在的状态就挺好的,她喜欢政哥哥,她感觉,政哥哥也有点喜欢她,他会对她好,会亲她的脸颊,也会在她哭的时候抱抱她。 她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因为陛下迟早要娶妻,凤鸣宫、春和宫、晨熙宫、景明宫等,迟早会住进新的妃嫔,如果她住在宫里做她的公主,她就要看着陛下宠幸别的女子。 她不愿意像母后那样每日费尽心思讨好,更不想因为爱而成为一个张牙舞爪的人,如果非要她成为那些妃嫔中的一个,她情愿离开吕哲政,在公主府做一辈子的公主。 可是现在,在吕哲政没娶妻之前,她只想享受一段时间的甜蜜。 只谈现在,不问将来。 吕哲政见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问了,提步离开。 佩环见秦舒蕊实在无聊,想给公主找个好玩的东西,于是把府上的羊牵到房间里来了。 秦舒蕊对这头羊印象很深,当年四哥专门牵到宫里去给她玩,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秦舒蕊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但她此刻不是很想跟羊玩,她道:“佩环,我们去前院听听殿下和李将军在说些什么吧。” “啊?”佩环被她的想法吓得收了笑容,“公主,陛下议事的地方守卫森严,咱们靠近不了的。” “没事。”秦舒蕊说着已经开始穿衣裳了,“咱们就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去看看就好了,你去厨房再要一碗银耳汤,装到食盒里,没有银耳汤你就拿些糕点什么的……算了太麻烦了,桌子上不是有一盘点心嘛,就拿那个,你去找个食盒,快点快点。” 晚了可能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佩环还没来得及出去找食盒,秦舒蕊已经穿好衣裳下床了,一瘸一拐地往出走。 佩环连忙招呼了府里的两个侍女来扶着秦舒蕊。 秦舒蕊摆手拒绝了,搀扶着走得更慢。 正如佩环所说,她还没来得及靠近书房,就被几个侍卫拦下了。 高宏见是秦舒蕊,忙堆起笑脸,上前相迎,“公主怎么来了?” “啊……我来……”她回过头,左右寻找着佩环。 高宏也跟着她的目光左右环顾。 佩环拿上食盒后一路小跑,总算是赶上了。 “慢点慢点不着急。”秦舒蕊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拍拍她的背,转过头来,看向高宏,“我来给殿下……不是,我来给陛下送好吃的。” 高宏:“陛下正和李将军议事呢,要不公主先回去……” “让她进来吧。”吕哲政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打断了高宏的话。 高宏忙侧过身,请秦舒蕊上前去。 秦舒蕊反倒是不敢上前了,她是来偷听的,没打算光明正大地听。 她回头看了一眼佩环,佩环也看着她,那双疑惑的眼睛好像在问“公主怎么不进去”。 “公主?”高宏疑惑道。 “呃……好,来了。”秦舒蕊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好像不是她自己要跑过来的,而是吕哲政逼着她进去的。 她走到门口,吕哲政的声音又传来了,“不想进来算了,你在门口听着也行,站累了就回去或者进来。” 秦舒蕊:“好,那我不进去了。” 她不想见李公子,而且她在旁边好奇怪。 高宏看向旁边的小太监,轻声道:“去给公主搬个椅子过来,记得拿软垫。” “再搬个桌子吧。”佩环也小声加入了他们,“今日天有些热,我怕公主口渴,等会儿给公主上盏茶。” 吕哲政处理完了秦舒蕊的事情,转过头来看着二人,李将军和李公子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吕哲政道:“李将军方才说此次前来,是为着上次在宫门口对朕不敬一事赔罪,爱卿放心,朕知道当时事发突然,公子一心想着接亲,没个准备,一时心急言语冒犯,这都不打紧,不是什么要紧事。” 李将军低着头,道:“此次前来,除了向陛下请罪,还想与陛下商议公主和犬子的婚事,先帝驾崩,臣哀痛至极,自愿与夫人食素三年为先帝守丧,公主和犬子的婚事自然也该推迟。依臣之见,不如推迟到明年冬天,臣也有充足的时间为此做准备。” 李公子也连忙道:“是,公主金枝玉叶,臣定当好好准备,绝不让公主受委屈。” 秦舒蕊踮起脚尖,想听得更真切一些。 她半晌没听到吕哲政回答,还以为自己离得太远了,便上了一个台阶,半个身子都靠在门上。 端着椅子回来的内侍,忐忑不安地看向高宏。 这偷听也太明显了吧? 高宏则像是没看见一样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吕哲政的声音清晰明亮地传了出来,“先帝为公主定下婚约的时候,已然身染重疾,他爱惜公主,怕自己龙御归天后无人为公主操办婚事,这才匆匆定下婚约。父皇临终前,特意嘱咐朕要顾念手足之情,疼惜妹妹。故而,朕仔细地问过妹妹,妹妹说她与李公子并不相识,不愿嫁。既然如此,此事便由朕做主,作罢了吧。” 李将军和李公子的声音半天都没传出来,秦舒蕊有些慌。 李将军道:“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 吕哲政道:“父皇驾崩,朕作为兄长,自然要为公主的婚事做主,怎么将军认为朕不该做主吗?” 李将军忙拉着李公子跪下,道:“微臣不敢!” “嗯。”吕哲政收敛了严肃的神情,微微勾起唇角,起身,亲自扶李将军起身,“李将军不必担心,倘若公子以后有了两情相悦的姑娘,朕定然亲笔赐婚,朕对李将军的心和先帝是一样的。” 第40章 春日的晚风还是有些凉, 吕哲政拿了毯子来,坐到秦舒蕊旁边,“怎么坐在这里喝茶?伤口不疼了?” 秦舒蕊道:“忍忍就不疼了。” 吕哲政被她这话逗笑了, 给她展示自己怀里抱着的三四层软垫,道:“垫上,舒服些。” 秦舒蕊道:“不要, 我好不容易习惯了,感觉不疼了,挪一下又开始疼了。” “好吧。”吕哲政把垫子抱在怀里, 拿出毯子来给她披上。 他拿过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甜的?我还以为是茶呢。” 秦舒蕊拿过来, 也喝了一口, 道:“是茶,红糖姜茶, 你府里的厨子真好,知道我爱吃小圆子, 专门给我放了几 个, 她做的汤圆也特别好吃,有一股果香味。” 吕哲政知道她平日里不爱喝这个, “月信来了?那还在这吹风。” “呵……”秦舒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莞尔笑道, “哥哥懂得还多。没事,下午肚子很疼, 这会儿好多了。” 吕哲政又喝了一口,道:“都不热了,让人给你换一杯。” “不要。”秦舒蕊拒绝道, “我不是很想喝,是佩环说能解疼我才喝的,但感觉没什么用。” 吕哲政换了个离她近一点的石凳,“你这躺椅这么硬,真不垫个垫子?” “不要。”秦舒蕊躺在那里像被冻僵了似的,一动也不动,“都知道我挨打受伤了,我多丢人。” 吕哲政哭笑不得道:“现在觉得丢人是不是有点晚?好了,这里就你我两个,别折磨自己了,起来,我给你垫上。走的时候我把垫子捂到怀里,偷偷带走。” 秦舒蕊原本还要拒绝的,结果不小心翻了个身,身上原本已经麻木的痛突然又清晰起来,疼得她呲牙裂嘴。 她胳膊被扯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就被迫扑到了吕哲政怀里。 吕哲政将软垫给她铺好,扶着她的腰,道:“好了,坐回去吧。” 两个人离得很近,秦舒蕊轻轻亲吻了一下吕哲政的下巴。 她感受到政哥哥的身体僵住了,她又亲了一下政哥哥的脸颊,搂着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这么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很久,秦舒蕊腿有些麻,准备起来了,突然被吕哲政一扯,整个人坐到他怀里。 “呃……”她吃痛,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 吕哲政挪了挪双腿,想避开她的伤口,但看她好像更难受了,便没有再动。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2节 秦舒蕊略有些不满地道:“你干什么?” 吕哲政确定她只是疼,而不是害怕,突然勾起唇角,自信道:“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自作多情。”秦舒蕊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放开,身体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好了我要起来了,你放开我。” 吕哲政搂她搂得更紧了,“我知道,你喜欢我,但不敢嫁我,害怕自己会走上和母后一样的路,对不对?” 秦舒蕊没说话,她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着吕哲政的肩膀。 吕哲政道:“蕊蕊,我喜欢你,我只想跟你厮守终身。我有你一个就够了,以后后宫里,只有你和母后,还有太妃们,好不好?” 秦舒蕊扭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吕哲政又温声重复了一遍。 秦舒蕊道:“怎么可能。你是陛下……再说了,我可不想给你生十几二十多个孩子,直到生出一个有才能的皇子。” 她说完这话以后就把头埋起来了。 吕哲政被她这个描述逗笑了,凑过去,和她头碰头,道:“不生都行,让你三哥四哥五哥生,实在不行,还有你六弟,咱们从他们那过继一个来。” 秦舒蕊:“……有点不道德。”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捂嘴笑起来,“可以商量一下。” “不对。”她笑完突然想起来点别的事情,“母后说了,我要是跟你好了,她拿板子打我,也打你,让咱俩躲得远远的,千万别回去。” 吕哲政挑眉,问道:“你已经跟母后说了?” “怎么可能。”秦舒蕊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母后让我嫁给我堂兄,我说嫁给堂兄还不如嫁给太子哥哥……她可生气了,还打了我一下,疼得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没事没事没事。”吕哲政搂住她,“咱们到时候一起去母后宫里挨打。母后还能天天打吗?” 秦舒蕊咬着指甲,似乎在思考值不值得为吕哲政挨这顿打。 “再说吧。”秦舒蕊想出来一个办法,她小声道,“没事啊,咱们可以瞒着,到时候你在你房里住,我在我房里住,咱们都在宫里,我们偷偷好。” “你、你这……”吕哲政一时说不上自己是生气还是想笑,“那万一怀了孩子怎么办?先斩后奏,母后更生气,到时候真得拿板子打咱俩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秦舒蕊突然伸出自己的指甲。 她指甲很长,红红的,而且除了红什么都没有,夜里在月光下看着实有些吓人。 “好看吗?佩环给我染的。”秦舒蕊眨着眼睛,问道。 吕哲政在昧良心和说实话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说实话,“像女妖怪。” “嗯……”秦舒蕊不高兴了,蹬了两下腿,结果扯着了伤口,“啊……” “疼了?”吕哲政连忙伸出手想给她揉,幸好脑子比手快,没有真的揉。 秦舒蕊感觉垫着垫子坐在椅子上更舒服,但她还是不想起来,两条腿结结实实地压在吕哲政的腿上。 没事,她能忍。 吕哲政抱着她站起身,两个人一起躺到躺椅上,他道:“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那……肯定要丧期过了吧。”秦舒蕊觉得明天就成,她并没有很想给先帝守这个丧。 但不行,得守啊。 秦舒蕊不放心地继续问道:“你真让我当皇后呀?” “真的。”吕哲政道。 秦舒蕊咧嘴笑起来。 吕哲政提醒道:“你可别跟母后说,你是因为想当皇后才嫁给我的,不然母后以为我骗婚呢。” “我才不是呢。”秦舒蕊双手去捏他的脸,结果指甲差点戳到他的眼睛,“哎呀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秦舒蕊高兴了一会儿,突然又觉得不对,她坐起身子,道:“万一你骗我怎么办?说不定你过几年又喜欢上谁了,找个理由把我废了,那我怎么办?” 吕哲政道:“我想想……我给你个圣旨,押在你那,你以后要是不想待在宫里了,可以用那个圣旨逼我放你出宫。” 秦舒蕊道:“圣旨而已,你爹给李将军的圣旨,还不是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到时候你就抵赖啊,你就说:‘我才没有写过这样的圣旨,肯定是你自己写的,大胆,伪造圣旨,拉出去砍了’,那我怎么办呢?” 她说话的时候掐着嗓音,摇头晃脑的。 但吕哲政一点笑不出来,他知道,不给秦舒蕊解决了,秦舒蕊肯定不嫁给他。 他思索许久,道:“我跟你无冤无仇的,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放你走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我干嘛大费周章的。”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秦舒蕊反驳道,“说不定你突然变坏了,杀我纯粹为了泄愤呢,你杀我我还能忍,就疼一下的事,万一你打我怎么办,疼死了。” 吕哲政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出来。 他道:“你给我几天时间。” “行。”秦舒蕊干脆道,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咱俩先好着,你后面要是实在想不出来,咱俩再分开。”她正情浓意蜜呢,分开一天都舍不得,更何况几天了。 她说完,靠在吕哲政的胸口,撒娇道:“我肚子疼,你给我揉揉。” “尊命。”吕哲政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揉着。 “公主,我再给您……”佩环过来准备给公主换茶,结果发现躺椅上躺了两个人,舌头都僵了,“陛、陛下……” 秦舒蕊扬起手,冲她挥了挥,“等会哥哥会送我回去睡觉的,你先回去吧。” “是。”佩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竹林,德明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撞鬼了,好奇地探头探脑。 “别看。”高宏瞪了他一眼。 “是。”德明忙站好,应道。 高宏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陛下对公主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就算是个木头也该看清楚了。 秦舒蕊道:“哥哥,等我们成亲了,还能不能出宫来玩?” “可以。”吕哲政玩弄着秦舒蕊头上的步摇。 秦舒蕊道:“还住太子府?” 吕哲政思索片刻,道:“可以,生了儿子我们就住公主府,生了女儿我们就住太子府。” “那你不是要过继个太子来吗?”秦舒蕊问道。 “不着急呢,等你老了,走不动路了再过继。”吕哲政不理解他们为什么突然开始聊这么匪夷所思的话题,但秦舒蕊提了他就顺着她往下想。 风吹过来,秦舒蕊穿得单薄,盖着毯子也有些冷,老想往吕哲政那边靠。 秦舒蕊打了个哈欠,搂住吕哲政的脖子,道:“我困了,抱我回去睡觉。” 吕哲政感觉两个人发展得有些太快了,忙问道:“你确定吗?这一路上肯定要被好多人看见的,就算朕吩咐下去不准乱说,但人多了难免漏风。” “哎呀没事没事,回宫以后肯定就抱不到了,咱俩得在母后面前装一段时间的兄妹。”秦舒蕊蹭着他的胸膛,“反正不嫁你我也没打算再嫁别人了,传就传吧。名声有什么要紧的,咱俩开心最要紧。” 吕哲政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等你伤好了,我陪你上街逛逛。” 第41章 有女医和丫鬟们的悉心照料, 还有吕哲政日日变着花样哄秦舒蕊开心,秦舒蕊的伤好得快,不到半个月, 就几乎已经大好了,能跑能跳的。 中午,秦舒蕊躺在床上看书, 佩环递了一张厚厚的纸来。 秦舒蕊疑惑地接过,大概看了一下,“赏花宴?请我去?帖子上的张家是哪个张家?” 佩环道:“张贵太妃的母家张氏。太妃娘娘的父亲是国公爷, 母亲二十三岁的时候就得封诰命,兄长前几年封了兵部尚书,给公主递帖子的这位张四姑娘, 是张贵太妃娘娘的侄女。” “啊……”秦舒蕊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 原本想斩钉截铁地说“去”的,但听完以后, 她有点不敢去了。 她知道张母妃家室好,没想到这么好啊。她怎么感觉她去了都得向张姑娘行礼问安呢。 毕竟她这个公主是假的, 人家那个贵女可是真的。 她问道:“赏花宴一般干什么啊?” 佩环道:“奴婢总在宫里, 也没去过,但听说过, 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行个酒令吟个诗作个对什么的, 可能还会一起做茶插花弹琴什么的。” 啊……她不会做茶,也不爱喝茶, 插花弹琴也不会,也不爱喝酒,觉得酒难闻。这种场合, 应该都是多才多艺的名门闺秀吧。 宫里有专门教这些的嬷嬷的,母后心疼她,不想她起早贪黑的,连去敬母妃那听课都是在她自然醒之后。 不行,如果要去的话好歹得会一样吧。 她坐起身子,尝了一口桌上的茶,然后推远了,“佩环,你觉得张母妃会做茶吗?” “那肯定会的。”佩环道。 秦舒蕊道:“赏花宴在下个月,你觉得我现在去找张母妃学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吧。”佩环没学过,但佩环看过宫里的娘娘做茶,感觉不是什么难事,反正佩环的眼睛已经会了。 秦舒蕊也看过母后做茶,她看的时候感觉像是在洗碗。 她说完以后母后笑了半天。 她又问母后在干嘛,母后就跟她说打发时间,后来还是张母妃告诉她的,那不是在洗碗,那是在做茶。 张母妃问她想不想学,她说不想。 张母妃说,不学就不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她现在后悔了,不会做茶就去不了赏花宴了。 要是办棋会就好了,她会下棋,故事会也行,陈母妃天天讲故事哄她睡觉,她肚子里攒了好多故事。 “不过不会也能去呀。”佩环看她纠结的样子,安慰她道,“咱们可以去喝茶、赏花,嗯……看别人行酒令。” “嘿嘿……有道理。”秦舒蕊笑起来,“不行,万一到时候就我一个不会,有点丢人,算了吧。” “这有什么,大家就是聚在一起玩的嘛。”佩环道,“奴婢不会烧饭,但别的姐妹聊怎么把肉烧得好吃的时候,奴婢还是会凑过去听听。” “聊什么呢。”吕哲政推门进来。 秦舒蕊觉得自己一个人不会有点丢人,但要是两个人不会就没那么丢人了,她问道:“哥哥,你会不会做茶?” “不会啊。”吕哲政坐到她旁边,拿过她手中的帖子,“赏花宴啊?会做茶干什么,又不是茶会,长两个眼睛会看花不就行了。” “那不行。”秦舒蕊道,“到时候大家都会一两个才艺,我什么都不会。” 吕哲政思索片刻,道:“不会啊,你也有才艺啊,你会下棋啊,我记得你还会弹点琴?”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3节 秦舒蕊把帖子扔到他身上,闷闷道:“万一人家不下棋怎么办?琴艺我又不精。” 吕哲政瞧她不高兴了,忙去拍她的后背,道:“人家也不一定做茶。反正还有一个月呢,要不我找人教你?” “我不想学。”秦舒蕊对这种需要耐心的东西一向没什么耐心,“但我想去,张母妃的侄女给我下的帖,我想去……你陪我去,万一做茶或者插花,咱俩都不会,我就不丢人了。” 吕哲政思索片刻,道:“万一男女不同席,咱俩不在一块儿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嘛。”秦舒蕊趴在他身上,“去嘛去嘛,我谁都不认识,到时候一个人去了多尴尬啊。” 秦舒蕊看他还在犹豫,开始耍起脾气,“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不吃晚饭了。” “诶好好好。”吕哲政连忙抓住她的手,认输道,“饭还是要好好吃的,放心吧,我肯定陪你去。” 吕哲政怕她真的不吃饭,专门嘱咐厨师做了秦舒蕊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排骨,还有她特别喜欢吃的燕窝糕。 晚上,秦舒蕊一边在池子里泡温泉,一边拿着草喂羊。 这头羊很温顺,秦舒蕊本来害怕它顶人呢,结果相处了几天以后发现,它不仅不顶人,而且秦舒蕊用头顶它的时候,它还会退两步,委屈得咩咩叫。 秦舒蕊:“咩~” 羊:“咩。” 秦舒蕊:“咩咩~” 羊:“咩。咩。” 秦舒蕊:“咩~” 羊:吃草。 秦舒蕊摸了摸它的头,余光瞥见佩环的神情不是很好,问道:“怎么了?” 佩环蹲下来,道:“公主,您不该让陛下一起去的。” “为什么?”秦舒蕊问道。 佩环道:“张四姑娘自小就得先帝欢心,每次宫里办宴席她都会去。” “哦——”秦舒蕊回忆了一下,“我好像有印象,那她应该也见过我。” 佩环道:“陛下做太子的时候,她就一直喜欢陛下来着,而且她出身尊贵,先帝也喜欢她,都说,她会是未来的太子妃。” “不对啊。”秦舒蕊侧过身来,“咱俩都在宫里,怎么你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佩环道:“哎呀,奴婢也是这段时间听说的,我是公主身边的人,少不得会有人……巴结巴结我。” “这不是重点。”佩环把羊拉到一边去,自己坐到公主面前,“万一,我说万一啊,万一这个张四姑娘还念着陛下,那公主可怎么办?” “我?我搬去公主府啊。”秦舒蕊直起身子又把羊扒拉回来,“他俩要是好上了,我正好也不用想着怎么跟母后禀报了。” “公主……”佩环无奈地看了一眼她,“奴婢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秦舒蕊道,“我俩才好上几天,他要是这么快就守不住自己的心了,我还指望他后半生对我忠贞不二吗?” 佩环抿了抿嘴,有句话她憋了好久了,“公主,这……一生一世一双人,说说就行了,您怎么还当真了,你不怕外面的人说您善妒啊?” “怕什么。”秦舒蕊撑着头道,“说去呗,他们又不能冲进宫里指着我鼻子说。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除了一张嘴,还有什么,我又不会少块肉。” “再说了。”秦舒蕊撑着头,揪着羊毛,“他们说我,我也说他们啊,到时候,你就帮我打听打听,看谁说得最凶,再帮我打听打听他们家有啥丑事,我也说,他在宫外说,我和政哥哥在宫里说。” 她小声道:“他们就是自个儿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怕别人做到,别人做到了,不就代表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就是生性□□、水性杨花吗?” 佩环问道:“那如果时日久了,陛下看上旁人了呢?” 秦舒蕊道:“我倒怕时日久了,我看上旁人了。他答应我,给我个圣旨,准我随时拿出来和他和离,他要是看上旁人了,我俩就……尽量好聚好散。” 羊被她揪得有点烦了,差点咬她的手,幸好秦舒蕊躲得及时。 她悻悻一笑,把刚才揪过的地方捋了捋。 夜里,她和吕哲政躺在床上,忍不住担心,道:“哥哥。” “嗯”吕哲政转过头来,“要不你还是别叫我哥哥了,你每次叫我哥哥,我都心虚。” 秦舒蕊撑着上半身,“哥哥,咱俩还没成亲,睡一张床上是不是不太好?” 吕哲政的神色透着古怪,似乎觉得这是什么恢诡谲怪的荒唐事,“我问你,咱俩是怎么睡到一张床上的?” 是秦舒蕊非说自己不习惯一个人睡,大半夜的,趁着吕哲政沐浴的时候,躺到他床上来了,之后,她就顺理成章地搬过来了。 现在她还睡在吕哲政床上。 吕哲政根本没想过两个人会发展得这么快,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失忆了,是不是两个人其实已经成过亲了?只是他忘了?不然为什么秦舒蕊爬床爬得这么理所当然。 秦舒蕊心虚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你可以拒绝我啊。” 吕哲政闻言,激动得坐起来,“你讲不讲理。我说不行,要把你推出去,你说我要是把你推出去,你就穿着单衣跑回去,第二天肯定全身发热伤口发炎。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你说的?我站起身准备走,你趴在地上抱我的脚,说我走了你就在地上趴一晚上,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干的?我拒绝了吗?我没拒绝吗?” 他捂着脸,他从来没想过这么丰富的表情会出现在自己脸上,“咱俩现在还能保持兄妹关系,都要感谢府里的下人嘴严。” 他拍了拍秦舒蕊的手,道:“你明日快去谢谢佩环,听说母后召见了佩环,问佩环府里的情况,佩环说,我只有每天用膳的时候会来看看你,其余时间都在书房看折子。但凡让母后知道我们在府里这样……这样……她得气得七窍生烟。” 秦舒蕊没话说了,她躺回床上。 她说的是实话,她每个月至少要跟母后或者别的母妃一起睡二十天,很少睡在公主阁,突然让她每天一个人睡,她不习惯。 反正吕哲政表面是她哥哥,内里呢又快成她夫君了,盖着被子一起睡一觉不过分吧。 她扯了扯吕哲政的头发,“你生气了吗?” 吕哲政躺下,搂着她,泄气了似的,“罢了罢了,睡觉。” 他妹妹的性格和他之前印象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道:“母后没跟你说过男女有别吗?” 秦舒蕊道:“说过,但你是我哥哥啊。” 吕哲政:“……蕊蕊,求求你了,别说我是你哥了,我真的很心虚。” “哥哥,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秦舒蕊和吕哲政熟了以后发现,吕哲政的说话风格都变了。 “我记得你以前也不这样。”吕哲政一把捂住她的嘴,“闭嘴,睡觉。” 第42章 “咱俩先说好, 你不会做茶、插花、作诗、弹琴,别人问你,你就说不会。” 吕哲政脑子卡壳了半晌, 突然坐直了身体,道:“为什么?我不会做茶、插花,但是作诗和弹琴我会啊, 而且都知道我会,作诗和弹琴你也会啊。” “我弹得不好啊,作诗我也不擅长啊, 我就偶尔,很偶尔的时候能蹦出来那么几句。”秦舒蕊道,“你就今天一天不会嘛, 不然你出尽风头, 别人都会说我配不上你。” “咱们现在是兄妹。”吕哲政提醒道,“而且你为什么上了马车才说?” 秦舒蕊理直气壮地道:“我提前说怕你不同意啊。我不管你不准会, 今天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尴尬,我回去就不理你了。” “好吧。”吕哲政拍拍她的肩, “我今天安安心心地给你当绿叶, 我一定记得,我什么都不会, 蕊蕊放心。” “别紧张。”吕哲政握住她的手,“说不定她们聚在一起打牌呢, 这你会。” “怎么可能。”秦舒蕊道。 国公府诶—— 秦舒蕊一直觉得国公府肯定很气派、很大、很漂亮,但是到了以后发现, 光是大门口的几根柱子就没有太子府的气派,看上去,也比宫里小很多。 她小声道:“咱家更好看。” 吕哲政假装没听到。 他觉得他最近和秦舒蕊在一起, 性子都变了,出来还是要保持形象的。 他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持重、不苟言笑的吕哲政。 国公听说陛下要来,一早就携家眷在门口迎接。 吕哲政怕自己的到场会让大家都拘谨,于是提早一个时辰到了,并且叮嘱了国公不要声张。 他对着国公和国公夫人摆摆手,道:“是公主想来,朕正好想到国公这儿来吃一碗茶,就一同来了,不用声张。” “是。”国公道,“陛下、公主,里面请。” “我堂兄来吗?”秦舒蕊问道,“就是七皇叔的儿子。” 张四姑娘道:“回公主的话,听说太后娘娘专门递了话出来,让世子殿下多来这样的场合,也是时候娶个世子妃回去了,大约会来吧。” 吕哲政道:“正好,朕找世子有事相商,世子若是到了,让他先来见朕。” “是。”国公应道。 张四姑娘笑道:“政哥哥别是藏着哪个美佳人,打算给世子赐婚呢。” 她说完,神色一变,行礼道:“臣女一时失言,望陛下恕罪。” 吕哲政漫不经心地道了句“无妨”。 “哎呀政哥哥~你妹妹真多呀。”秦舒蕊阴阳怪气地道。 吕哲政:“……” 张四姑娘以为秦舒蕊是在打趣他们,挽住她的手臂,亲密道:“臣女自小和陛下一起长大,亲厚些,如今政哥哥做了陛下,身份有别,倒不如从前自在了。” 秦舒蕊道:“是啊是啊~因为身份有别~所以才不和四姑娘亲密了~” 吕哲政:“四姑娘不必拘谨,朕与四姑娘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朕向来拿四姑娘当亲妹妹疼爱,等四姑娘出嫁那日,朕定然出一份厚礼。” 他刻意咬重了“亲妹妹”三个字,张四姑娘一下没话说了。 国公和国公夫人连连谢恩。 秦舒蕊瞧着张四姑娘对吕哲政的眼神,能看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吕哲政的。 她还以为她和四姑娘后面的关系要剑拔弩张了。 但是没有,四姑娘对她很好,一直坐在她旁边,告诉她迎面走来的姑娘是谁,让她不至于尴尬。知道她不会做茶、插花以后,也没有去提,让她难堪。 她宁可让大家一起干巴巴地赏花,都不愿意让秦舒蕊难堪。 秦舒蕊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道:“没事,我不会做茶,但我可以看你们做,你教我呀。” “好呀。”张四姑娘立刻答应下来。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4节 秦舒蕊不算特别聪明,不过张四姑娘特别耐心,公主学不会,她就一遍一遍教。 来之前,秦舒蕊害怕自己什么都不会会被嘲笑,但玩了一上午,发现完全不会,她第一次做茶成功的时候,大家还都围过来夸她。 沈姑娘说她第一次学的时候怎么学都学不会呢,还是公主聪慧。 秦舒蕊第一次被这么捧着,整张脸都红了,她看向张四姑娘,道:“是四姑娘教得好。” 林姑娘说她头上的步摇好看,秦舒蕊摘下来,送给了她。 她喜笑颜开,接过 来双手捧着,行礼道:“谢公主赏。” 秦舒蕊晕晕乎乎的,跟喝了酒似的,她没想到别人收了她的礼物以后会开心成这样,她恨不得把头上的首饰全都摘下来送人。 佩环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拍了两下秦舒蕊的肩膀,示意她清醒些,可别说错话了。 秦舒蕊端着自己做好的茶站起身。 “公主去哪里?”张四姑娘问道。 秦舒蕊道:“我想让哥哥看看我做的茶。” “这次赏花宴,男女不同席。”张四姑娘忙把她拉回来,“公主和陛下兄妹感情真好。公主脸怎么这么红啊?热的吧?今日日头确实大,我让人去备些冰饮给大家降暑。”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秦舒蕊正觉得无聊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姑娘道:“听闻朱家三姑娘要嫁了?” 张四姑娘道:“还没定呢,据说曹家去提亲了,但朱三姑娘死活不嫁,正寻死觅活的呢。” 秦舒蕊听着这话锋怎么不太对啊,感觉夹枪带棒的。 “为何?”不知是谁接应了一句,“曹家官职不低,对朱家来说,已是高攀,有什么好挑的?” “江姐姐不知道,那朱家三姑娘心高着呢,妄想着进宫做贵妃呢。”那姑娘说着笑起来,周围的人也都笑起来。 秦舒蕊听明白了,传闲话呢这是。 怪不得佩环说不让吕哲政纳妾会有人说她善妒,敢情还能这么光明正大地传闲话呢。 没事,谁要是在宴席上传她的闲话,她就在宫里的宴席上也传闲话。 她看了一眼张四姑娘,忍不住猜测,这大概是张四姑娘安排的吧,虽然不是四姑娘开的口子,但她接话了,而且也没有阻止。 没有她的默许,谁敢在她的宴席上说闲话。 秦舒蕊好像突然明白过来张姑娘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因为张姑娘以为陛下对她好,是因为她是陛下的妹妹,如果张姑娘知道她和陛下之间的苟且,可能也会讨厌她。 但当下,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张四姑娘是个好姑娘,细心、耐心,能说会道,知书达理,还会很多才艺,她很喜欢这个朋友,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是我说呀,那朱三姑娘的容貌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如何能和张姐姐比。”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版权归作者所有! “出身、容貌、才能,样样不行,如此,竟然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可不是,心比天高,可惜,老天爷啊,也瞧不上她。” 秦舒蕊看着自己做出来的茶,尝了一口,味道一般,又摸了摸自己鼻子上的胎记。 句句没在说她,但句句都戳在她的心窝子。 她知道吕哲政不介意这个,但她突然有些害怕,如果她和吕哲政的事情公布天下,张姑娘和这些世家小姐,也会像议论朱姑娘这样议论她吗? 会说她什么呢? 假公主?无才无德?丑陋不堪?符国送来的贡品? “好了。”她端正坐好,拿出了公主的架子,“身份什么的,都是虚的,无论是低贱还是高贵,都可以真心地喜欢一个人。她又没做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再说,退婚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朱三姑娘只是不喜欢曹公子而已,人之常情。如果曹公子向张姑娘提亲,想来,张姑娘也是不肯的。” 她说完,顾不上旁人,立刻起身。 她感觉自己这话,看起来像是在说朱三姑娘,其实字字句句都是在说自己。 她担心接下来,众人议论的对象会从朱三姑娘变成自己,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想赶紧逃走。 张四姑娘原本准备追上去的,但看她朝着男席那边去了,便不好跟着前去。 她原本想要去拦着的,但她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拦。 她坐回原处,静静地看着公主的背影。 秦舒蕊走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看向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女,道:“你去找高宏,让他跟陛下说,我在这边等他,我想回去了。” “是。”侍女道。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一个男子,一脸无语地冲着她抿了下嘴唇,大步朝着这边过来。 她一怔,是来找她的? 只见那个人径直冲着秦舒蕊走过来,敷衍地行了个礼,道:“公主。” “呃……昂。”秦舒蕊点个头,算回应他了。 “公主。”佩环提醒道,“这是世子殿下。” “啊?哦,世子好。”秦舒蕊被对方脸上莫名其妙的怒意搞懵了,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就不擅长社交,之前还觉得自己擅长呢,毕竟她能和每个母妃都处好关系。 仔细想想,能和每个母妃处好关系那多亏了每个母妃都惯着她。 世子深吸一口气,道:“公主,我虽不是你亲兄弟,但好歹也是你堂兄,有些话,太后和陛下不好讲,我这个做堂兄的得讲。” “啊?”秦舒蕊挑眉,还没回过神儿来,“替太后和陛下讲?讲什么啊?” 世子道:“我知道妹妹心悦于我,我虽不知妹妹是何时对我一见倾心的,但妹妹也该先说与我知道才对,怎么让太后和陛下轮番来劝……” 秦舒蕊急了,“不是,我心……” “妹妹不要打断我!”世子厉声呵斥道,“妹妹身为女子,也该知道些廉耻,这话,原本应该陛下来讲,但陛下对妹妹宠爱太过,怕是不会对妹妹说出如此刻薄的话的,但陛下不说,妹妹自己也该明白。” 秦舒蕊:“我不……” “更何况!”世子打断她道,“更何况这是在国公府的宴席上,公主为了见我,竟然不顾男女大防,跑到男席来,当真令人羞愧。” 秦舒蕊:“……”母后到底跟这家伙说了什么啊!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世子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的人大约都听到了。 秦舒蕊一时语塞,都不知道该先从哪一句开始反驳,“我没有心悦你,母后是想把我许配给你来着,但我跟她说了我不喜欢,我都没见过你,怎么心悦于你。我也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陛下的。而且我不知道这边是男子所在的席位。” “哎呀,公主。”张四姑娘适时跑了出啦,“我跟你说过了男女不同席,你怎么还跑到这边来了?” 秦舒蕊:“你什么时候说……”对哦,她说了,但是她没有说男席在这个方向。 但是她不能不反驳啊,不反驳就变成她明明知道还硬闯了。 “你只说了男女不同席,却没告诉我男席的方向。”秦舒蕊道。 张四姑娘道:“我看公主直接走了,还以为公主知道的。好了好了,是臣女没说清楚,公主莫怪。” 她说完,看向世子,“误会,误会,公主只是走错了。” 秦舒蕊:“……”完蛋,她这么一解释更要误会了。 “停!都闭嘴!”秦舒蕊大喊道,她必须清清楚楚地解释一遍。 她道:“刚才张姑娘是告诉了我男女不同席,但是并未告诉我男子所在席位的方向,我出来是因为想找陛下,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了。然后走到这里想歇息一下,就看到世子朝着我走过来了,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是刚才才知道我走错了的。” 她顿了顿,道:“在碰见世子之前,我已经让我的侍女去找陛下了,等会儿看陛下有没有来就知道了。还有,世子好像误会了,我根本没有心悦过你,我根本不认识你,如果不是佩环告诉我你是世子,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世子,所以,我没有心悦你。我不知道母后和陛下是怎么跟你说的,等会儿陛下出来问一下就知道了。” 她跟说书似的喋喋不休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努力扯着嗓子,感觉快把喉咙喊哑了,才终于把事情讲明白。 她说完以后,又开始后悔了。 宴席上的名门贵女,个个轻声细语的,她刚才一时情急,声音大得好像个泼妇。 想到这儿,她突然有些浑身发麻,尴尬到连站都站不住。 “陛下驾到——”洪亮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比秦舒蕊刚才的声音还要大。 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陛下也来了宴席,刚才听秦舒蕊说完才知道,一听通报,慌忙跪下行礼。 秦舒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怕自己哭出来惹人笑话,习惯性地忘了行礼。 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人群中有人在偷偷看她。 越害怕,越出错。 她真的想回去了,干脆一辈子不出来算了。 第43章 吕哲政站到秦舒蕊前面, 帮她挡了一下,让她有机会擦眼泪。 他看出来秦舒蕊哭了,但他不知道秦舒蕊为什么哭, 他刚才远远就听见秦舒蕊的解释了,他觉得解释得很清晰,也很合理, 如果没人推波助澜的话,后续大概不会再有什么误会了。 他打量着世子,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众人也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等秦舒蕊把眼泪擦干净了,神情恢复正常了, 他才道了句“起来吧”。 他看向世子, 面上带着几分疑惑,一开口, 便质问道:“朕不记得朕说过,要把公主许配给世子, 世子从哪听来的?” 世子低着头, 没有答话。 他是听他爹分析的,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吕哲政道:“太后喜欢世子, 操心着世子的婚事,也与朕说过, 朕将母后的话放在心上,这才多问了一句, 但,并未提到蕊儿,不知朕和太后的哪句话让世子误会了。” 世子道:“是臣弟误会了, 太后说下次公主进宫,让臣弟和公主多聊聊天,臣弟还以为……” “你是蕊儿名义上的堂兄,太后说的自然是兄妹之情,没想到,你竟多心至此。看来,朕还要嘱咐母后一句,以后与世子说话,要字字句句说得清楚明白,省得世子总是自作多情,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吕哲政懒得看他,转过头,轻轻抚了抚秦舒蕊的背。 他道:“蕊儿与朕虽没有血缘,但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太后对公主也是宠爱有加,公主的婚事自然由公主自己做主。倘若蕊儿当真心悦世子,朕和太后根本不会给世子拒绝的机会,早就召进公主府拘着了。” “是。”世子小声应道,方才脸上的怒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5节 张四姑娘抬起头,看了一眼秦舒蕊,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 秦舒蕊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主动放开了吕哲政。 吕哲政疑惑地看向她。 她道:“陛下,我想回宫了。” 秦舒蕊从不避讳叫吕哲政“哥哥”,无论人前还是人后,她都这样叫。 此刻,她语气虽然依旧,但吕哲政能听出来,她心情很差。 他道了句“好”,立刻抬脚走了,秦舒蕊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陛下。”国公喊住他,“陛下,不如用了午膳再走吧。” “不必了。”吕哲政道,“公主心情不好,朕带她回去。” 马车上,秦舒蕊突然一改往日里娇纵蛮横耍脾气的模样,变得端庄持重,和从前在宫里一样。 “怎么了?”吕哲政靠过去,揽住她的肩,“不高兴了?都怪我没有及时出现。蕊蕊整日待在宫里,有母后宠着,没见过这样的混蛋,一时不知所措了是不是?是我的错,我路上应该跑快点的。” 秦舒蕊靠在马车上,任吕哲政怎么扒拉都不愿意靠在他肩上。 “马车一颠簸你会磕到头的。”吕哲政道,“怎么了?蕊蕊。” 他摸了摸秦舒蕊的胎记,“这里怎么红了?你刚才抓了?怎么回事?痒吗?” 泪珠打在吕哲政手背上,吕哲政更是纳闷,又不知道怎么哄。 秦舒蕊吸了吸鼻子,整张脸都红了,她带着哭腔道:“我想回宫了,我想见母后。” 她情绪起伏很大,好像下一秒就要崩溃大哭出来了,只是一直在忍。 “好,我们回去。”吕哲政掀开帘子,看向高宏,“回宫。” 高宏道:“是。” 吕哲政要陪着秦舒蕊去见母后,但秦舒蕊硬是要自己去。 徐揽月做了太后,宫殿也从凤鸣宫搬到慈安宫了。 往常秦舒蕊最不喜欢到慈安宫来,她不喜欢慈安宫的香料味,不过这次来,她没闻到香料味,她闻到了母后最喜欢的荷花的味道。 太后听说公主回来了,正打算佯装生气,打趣她几句,结果一抬眼,看到秦舒蕊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气势一下子弱了一半,心头的气也全消了。 “怎么了?”她把秦舒蕊拉到自己怀里,轻轻摸她的头发,“你哥哥欺负你了?” 秦舒蕊摇头。 “那是怎么了?”太后看向旁边的张舒云,张舒云摸了摸公主的头发,她好久没见到公主了,想得紧,结果一见面,就是这副伤感的景象。 秦舒蕊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也不说话。 太后和张贵太妃也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 秦舒蕊哭了一会儿,哭得有些累,她看向张贵太妃,道:“张母妃,你能不能做茶给我吃。” “好啊。”张舒云看向身边的宫女,轻轻推了她一把,“快去把做茶的工具找来,我正好好久没做了。” 秦舒蕊哭够了,就趴在母后怀里,看张母妃做茶。 张舒云突然反应过来,问道:“今天是张府赏花宴?张青雪是不是笑你不会做茶、不像大家闺秀了?是不是?你要是为着这个难受你就告诉张母妃,张母妃收拾她。” 秦舒蕊摇头,又抹了一下涌到眼角的眼泪,“不是,三姑娘对我很好,我不会做茶她还教我,我们还聊了几句张母妃,她说她很喜欢姑姑的,每次进宫请安的时候,姑姑总会给她拿好多点心,都是宫外吃不到的,还会赏很多金银珠宝。” 张舒云听了这话心情舒畅,手下的动作都更欢快了。 “那你哭什么?”太后问道,“你是公主,你张母妃又这么喜欢你,国公府应该也不会为难你呀。” 秦舒蕊又快哭了,她道:“我就是觉得,我声音太大了,不像大家闺秀,我什么才艺都不会……我还、还长得丑。” 张舒云眼皮跳了跳,“胡说什么,哪丑了?怎么就什么才艺都不会了,张母妃教你下棋,都白教了?去跟她们对弈呀,你下不过张母妃,下过我那几个小侄女还不是轻轻松松的,说不定啊,连我母亲都下不过你呢。” “对啊。”太后揉了揉秦舒蕊红肿的眼睛,“你怎么突然又觉得自己丑了?好端端的,你受什么刺激了?是谁说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秦舒蕊把头埋到母后胸口,矢口否认。 “声音太大了是什么意思?”太后仔细问道,“你声音不大啊,还没有你张母妃声音大,怎么不像大家闺秀了?那你张母妃嗓门那么大,出嫁前也没人说她不像大家闺秀。” “就是啊。”张舒云接话道,“再说了,当大家闺秀有什么好的,我和你母后,本来就没想着你能当大家闺秀。” 秦舒蕊抬头看向母后,小声问道:“母后,你为什么不教我做茶插花呀?” “你不是不爱学吗?”太后好笑道,“母后小的时候啊,就天天起早贪黑地学这些东西,教这些的嬷嬷们啊,一个个架子都可大了,不管她说得对还是不对,都不准你反驳的,好像学会了这些,就能变成上等人一样。” “可不是。”张舒云接话道,“我也是烦透了那些嬷嬷们的教导,定了一堆又臭又长的规矩,你说要是让我早起读书倒也罢了,万一我考中女官了呢,让我早起做茶、插花、调香、刺绣、作画、抚琴……呵,要是我的琴可以改声音大小就好了,我把琴的声音改得特别特别大,让我早起弹琴,那你们 也都别睡了。” 秦舒蕊被她逗笑了。 张舒云看她不哭了,也跟着笑起来。 太后也笑道:“你张母妃说的是,若是那些嬷嬷们说得对倒也罢了,主要说得不对,学这些东西确实有用,打发打发时间,陶冶一下情操,旁的也没什么了。但那些嬷嬷们,就把这些东西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什么……” “为家族争脸、可以不精但不能不会,不会就不是大家闺秀。”张舒云接话道,说完,顺口又补了一句,“做大家闺秀,享皇帝人生。这些东西既然这么有用,干脆禀报给陛下,以后春闱别考什么读书策论了,就考做茶、插花、抚琴、调香,整个考场都弥漫着郁郁花香,袅袅余音。” “胡说八道。”太后轻轻打了她一下。 张舒云的茶做好了,递到秦舒蕊嘴边,“来来来,尝尝大家闺秀的茶和你平时喝的有什么不一样,看看喝完能不能飞升。” 秦舒蕊被逗得咯咯笑,接过来放到嘴边,“好喝。” “我可看着呢,你还没喝呢。”张舒云笑道,“果然是大家闺秀的茶,都不用喝,就被迷得晕头转向。” 秦舒蕊红着脸喝了一口,“真的好喝。” 太后摸着她的头发,道:“我和你张母妃都烦透了这些折磨人的规矩,好不容易手里有点权,能自己教导女儿,我们当然不想你发出和我们一样的感慨。我们就希望你安康、高兴,所以连宫里的礼仪也很少教你,别说做茶插花了,你每次给陛下行的礼都是不标准的。” “除了读书,旁的都无所谓,你只管捡你喜欢的学,不喜欢的就扔在一边。”张舒云道,“我就喜欢我女儿在放风筝时大声欢笑的样子,我才不希望你变成一个连走路都需要在意步摇有没有晃的体面人,就像我和你母后那样。” 她摸了摸秦舒蕊头上的流苏,“你说你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首饰,喜欢它们垂下来的样子,你又喜欢疯跑,那你就戴着去疯跑,只要别把流苏甩到眼睛里,就随你的便。你是公主,没人敢说你什么的,谁说你,你就来告诉张母妃,张母妃帮你出气。” “谢谢张母妃。”秦舒蕊把茶放到一边,扑上去抱住张母妃,“张母妃,我好爱你。” “我也爱你。”张母妃轻轻拍她的背,“蕊儿是张母妃最喜欢最喜欢的孩子。” 吕哲政登基以后,没有限制后宫太妃和皇子们见面,但三皇子和五皇子还是很少来,来了虽然也不吵架,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但就是很生分,不像是来探望母亲,倒像是过年走亲戚。 张舒云刚开始还难过,时间长了就不在意了。 在意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知道三皇子还介意着她偏心的事情,只不过那次大吵之后惹出来了不少祸事,所以三皇子不敢再说了。 张舒云也承认自己的偏心,但是没办法,她尝试过一视同仁,但就是很难做到。 她尝试过叩问自己,如果只有一杯水,她是愿意给秦舒蕊,还是愿意给她的老三和老五。 她最后还是选了秦舒蕊。 她抱着秦舒蕊,真心实意地告诉她,“母妃最爱的就是你,母妃已经没办法把对你的爱分给旁人了。” 徐揽月也凑过来,去拉秦舒蕊的手,“我们刚还说呢,只要蕊儿喜欢,一辈子不嫁就不嫁,你住到慈安宫来,和母后一起住,等母后走了,你也可以住在慈安宫。只要蕊儿喜欢,怎样都好。” 张舒云问道:“如果蕊儿想学做茶的话,现在学也来得及,张母妃教你。” 秦舒蕊摇摇头,流苏轻轻在张母妃脸颊上扫了扫,“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下棋,还有打牌。” 第44章 秦舒蕊知道吕哲政肯定要来找她, 就借口说想自己待一会儿,没有住在慈安宫,一个人跑去凤鸣宫待着了。 不出所料, 下午用晚膳的时候,吕哲政果真来了。 他不确定秦舒蕊心情到底有没有好一点,故而不敢随便开口说话, 只是默默地让高宏往桌上添了两道菜,“我让人出宫买了肘子,还把太子府的厨子召进宫了, 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 “喜欢。”秦舒蕊笑道,“好了,我没事了, 你快坐吧。” 吕哲政松了口气, 忙坐到秦舒蕊身边,热忱地给她夹菜, “你今天到底是为着什么不高兴?我让人去打听了,你是为着张姑娘的那句话吗?” “不是。”秦舒蕊道, “和她没关系, 我就是觉得……我有点丢人。不过母后陪我聊了一会儿后,我好多了。” “那就好。”吕哲政道, “为何你肯跟母后说,不肯跟我说?” 这还真把秦舒蕊问住了, 她也不知道,她就是觉得这个话题适合跟母后聊。 她思索片刻, 道:“我就是突然想到,以前被欺负的时候,都有母后护着我, 今天她没在,我有点想她,就想去看看她。” “这不是实话。”吕哲政道,“如果你现在不想说,那就不说了。我就怕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痛快了。” “没有。”秦舒蕊道。 她吃了两口莲菜,御厨做的莲菜还是那么合她胃口。 她突然放下筷子,决定告诉吕哲政,“我就是当时解释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害怕大家觉得我是泼妇。” “怎么会。”吕哲政连忙接话道,“我觉得你口齿清晰,将事情讲得明明白白的,很棒啊,这样,就没人能找你茬了。” “真的啊。”秦舒蕊嘻嘻笑起来,给他夹了一块鱼肉,“你不这么想,别人可能会这么想。” “没事,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吕哲政道,“再说了,泼妇也没什么不好的,咱们泼辣些,至少不受委屈。” 他一边给秦舒蕊喂肘子肉,一边道:“我十六岁就出宫了,在宫外待了几年,参加过不少这样的宴会,类似的事见过不少,无论男女,总要因为一些摸不着头脑的小事在席上互相为难,说些闲话,有时候,还被迫拉过去给他们评理。我听说,妹妹今天给朱三姑娘出头了?” “也不是……”秦舒蕊否认道,“不能算是给她出头,我就是觉得那些词有些……刺耳,像是在说我。貌不惊人,才也逊色……我还不是个真公主,是假公主,身份不尊贵,你在他们眼里可是身份尊贵的陛下,我们真的好上了,还不知道他们说得多难听呢,我都能想象到……” “什么假公主。”吕哲政反驳道,“你怎么能是假公主呢,你不是我们辰国的公主,但你是符国公主啊。” “我、我……”秦舒蕊吞了一口唾液,把头低下去,“我是符国送来的礼物啊,往后跟符国都没什么关系了。父皇想打我,说打就打了,如果是张母妃做错了事,父皇好歹还会顾忌一下国公的面子,不至于上刑,我……我就没面子。” 吕哲政拉着她的椅背,把椅子连她整个拉到自己身边,搂住她,“母后、张母妃、沈母妃,还有敬母妃、玉母妃,都家世显赫,她们都这么爱你,她们都是你的靠山。从前,有父皇压着她们,她们不能完全护着你,往后,有这些长辈们压着我,我都不敢动你,谁敢动你。” 吕哲政摩挲着她的手臂,道:“苦日子过去了,不想了好不好?我们不想了。” “再说了,母后不是常说,别太在意出身吗?”吕哲政看她还是不怎么高兴,变着法地劝她,“名门闺秀也好,平民百姓也罢,都没有什么要紧的,他们想议论你,就算你琴棋书画样样通,他们也能找到议论你的地方,人不可能十全十美的。” “我知道。”秦舒蕊看他这么卖力地说,不忍心一直不出声,“我原本也想着,别在意这些,但真的被议论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豁达。可能……就是被刺激到了,过两天就好了,我没事,哥哥你不用太担心我。” 当下,吕哲政没再说什么了,他三言两语间,没办法解开秦舒蕊的心结。 用完晚膳,吕哲政递给秦舒蕊一块玉牌。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6节 “这是什么?”秦舒蕊接过,问道。 吕哲政道:“你有了这个可以随时出宫,就算是大半夜,只要你有这个,宫门就可以为你打开。” “啊?”秦舒蕊没反应过来,“给我这个干嘛。” 吕哲政道:“不是你说的,如果不给你一个保障,你不愿意嫁给我吗?这是我能想到的,让我们都安心的最好的办法了。” 他看秦舒蕊还是没太明白,耐心解释道:“如果哪天,你觉得我们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 亡的地步,你就可以拿着这个玉牌出宫去。让侍卫给你准备一匹马,带好值钱的银两,天南海北,随你去。” 秦舒蕊听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牌,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道:“你不怕,万一哪天敌人兵临城下了,我打开城门,背叛了你。” “你不会的。”他斩钉截铁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握住她的手,“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无论日子有多长,我都相信你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即便你真的做了,我也认栽。” “好。”秦舒蕊将玉牌紧紧握在手里,“我收下了,那咱俩一起赌一把,赌对方的心始终如一。” 她说完,笑着往他怀里一倒,被他稳稳接住。 吕哲政还以为终于可以甜蜜一下了,准备俯身去吻秦舒蕊的额头,突然,秦舒蕊躲了一下,从他怀里起来。 她看上去不大开心,指甲抓了两下腰,“哎呀你不要摸这里,很痒的。” 吕哲政道:“我之前也摸过啊。” 秦舒蕊道:“你之前摸的不是这里,是上面。上面不痒,这里痒。” 其实吕哲政每次碰她的时候,她都挺痒的,痒得难受,但是这次摸的地方她实在是痒得有些受不了,都笑不出来了。 吕哲政拉着她的手,轻轻一扯,把她扯到怀里,搂住她,“好了好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秦舒蕊一甩帕子,从屋里出去了。 “你去哪里?”吕哲政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两丫子一撒就往出追。 德明见陛下出来了,下意识要跟上去,走出去以后,突然发现高宏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高宏不敢动,吕哲政每次和秦舒蕊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尽量找个看不到他们的角落站,这样太后问起来,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什么都没看见,陛下和公主之间什么都没有。 秦舒蕊在院子里找了块没有人的空地,停下来,转过头,看向紧追而来的吕哲政。 她踮起脚,轻轻亲吻吕哲政的嘴唇。 秦舒蕊道:“我今天走的时候,张四姑娘给张母妃递了信件来,说后日想进宫拜见,说说家常话。” “嗯。”吕哲政点头。 秦舒蕊道:“她会不会把咱们在国公府牵手的事告诉张母妃啊?张母妃会怀疑的吧。” 吕哲政道:“那我们在她来之前,先去找母后坦白了。” “不行。”秦舒蕊转过身,拒绝道,“我今日去的时候,还看到母后喝药了,母后身子不好,要是让母后知道了,万一母后病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那我们先瞒着,故意露出些马脚,让母后自己发现?”吕哲政问道,“我先找个理由,让四姑娘暂时别进宫拜见。” 秦舒蕊满意了,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吕哲政脖子上,“抱我。” 吕哲政顺从地将她抱起来,“去哪里?” “不去哪里,就抱着。”秦舒蕊道。 她很喜欢这种被人抱着双脚腾空的感觉,小时候总被母妃们抱着,现在她长大了,母妃们年纪也大了,她也不好再提这种要求了。 不过政哥哥年富力强的,比她高,比她壮,多抱抱她怎么了? 秦舒蕊靠在他怀里,问道:“哥哥,你想不想被抱着?你要是也喜欢被抱着,等会儿我们可以换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秦舒蕊说出口的每一个提议,都能让吕哲政大惊失色。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秦舒蕊抱着他,站在墙根这里,万一被人看见了,他的脸都丢尽了。 他道:“我不喜欢被抱着,但我喜欢抱着蕊蕊。” “真的?”秦舒蕊靠着他,“等母后知道咱俩的事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我,从凤鸣宫走到御书房,再从御书房走到慈安宫。” 吕哲政:“……只要你不觉得诡异,我都可以。” 就怕母后觉得诡异。 “你在母后面前也这样吗?”吕哲政问道。 “那没有。”秦舒蕊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 秦舒蕊不好意思在母后面前这样,怕母后笑话她。 而且母后也会说她没规矩。 但吕哲政不会,秦舒蕊再怎么没规矩,吕哲政都意识不到,他只会觉得,这会儿两个人都挺开心的。 秦舒蕊踢腾了两下腿,道:“那你平时在别人面前会这么说话吗?” 吕哲政摇头,摇头,再摇头。 他道:“我以前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的话会这么多。” “陛下。”高宏上前,道。 “嗯?”吕哲政转过来,但没有放秦舒蕊下来。 高宏沉默片刻,道:“太后娘娘来了。” “啊?”秦舒蕊踢腾起来,吕哲政立刻松了手,扶着她站好。 秦舒蕊左顾右盼片刻,连忙脚底抹油往房间里跑。 “诶……啊!”她踩到了自己的裙子。 太后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她摔在台阶上,吕哲政急得飞奔过去扶她。 “蕊儿。”太后差点把拐杖扔了,也想去扶她。 “啊……啊……”秦舒蕊一边喊一边躲开了吕哲政的搀扶,“站、站不起来,别动,先别动,让我歇一下。” 太后道:“快去找女医,找两个人给公主搀起来,地上凉。” 吕哲政好像就听见了“地上凉”三个字,三下五除二给秦舒蕊抱起来了,秦舒蕊没反应过来,往他怀里一缩。 他抱起来以后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母后。 太后没多想,道:“快抱进去,放到床上。” “不行!不行!”秦舒蕊忙道。 “为什么?”太后急得声音都严厉起来。 秦舒蕊吓得一抖,小声嘟囔了一句。 吕哲政听见了,看向太后,道:“母后,蕊儿说衣服脏了,要脱了才能上床。” 太后:“……先放到正殿的床上去,晚上回公主阁睡。” 吕哲政看向秦舒蕊,询问她的意见。 秦舒蕊点了下头。 第45章 摔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骨头都没断,就膝盖和手掌侧面刮破了皮, 流了些血,腰侧虽然有些淤青,但都不算大碍, 好好调养就好了。 “你干什么坏事了,跑那么快?”太后问道。 秦舒蕊哼哼唧唧地喊疼,避开了太后的问话。 太后看向吕哲政。 吕哲政道:“儿臣也刚到没多久, 正在院子里赏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后怀疑道:“你要赏花,不在御花园赏, 跑来凤鸣宫赏?” 吕哲政一噎, 思索片刻,道:“一人赏花无趣, 原本想请妹妹一同去御花园赏花的。” 太后道:“公主也大了,把公主府稍微修缮一下, 让公主搬过去住吧。” “母后……”一直装哑巴的秦舒蕊开口了, “我不想离开你。” “是吗?”太后的神情透露着古怪。 秦舒蕊看了一眼吕哲政,又看了一眼母后, 认真地点点头,“是啊母后, 我自小在你身边,你舍得让我一个人睡?” 太后道:“在这宫里, 你无聊了,只能找你的‘亲哥哥’玩,出去住, 说不定能结实几个合得来的好朋友,也不怕孤单了。” 她说完以后看了一眼吕哲政,又补了一句:“你年纪太小了,又天天困在宫里,没机会见识外面的天地辽阔,所以才甘心一辈子都留在宫里,你出去,多见些世面,就知道这天下,好男儿千千万,没必要为了‘母后’困守一生。” 吕哲政道:“就算蕊儿愿意留在宫里,儿臣也会准许她时时出宫玩耍的。” 太后看都没看吕哲政一眼,继续道:“你看,你留在宫里,想出宫还得你哥哥准许才行,你要是在公主府,大半夜想出门,只要带够了侍卫 ,就随你去。” 秦舒蕊看向女医,道:“大人,你们都先出去吧。” “是。”女医应了一声,带着宫女内侍出去了。 秦舒蕊拿出吕哲政给她的玉牌,道:“哥哥给了我这个,他说,有了这个,我什么时候想出去都可以,就算是半夜,侍卫也会给我开门的。” 她说完以后,注意到母后的神情都明显不自在了。 太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看来陛下的皇后有着落了,公主的驸马,也有着落了。亏得哀家还整日为着你们二人操心。” “母后……” “哀家说过!”太后打断秦舒蕊,拄着拐杖站起身,“哀家说过,你若是跟了陛下,就再也不要来见哀家这个母后!哀家,说到做到,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女儿!你、你!” 她转过身,指着吕哲政,什么尊卑礼仪也顾不上了,“孽障!” “母后,母后……”吕哲政站起身,忙去扶她,“儿臣并非是一时兴起,倘若母后有什么担忧,大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若蕊儿成了皇后,儿臣不会再纳任何妃嫔,儿臣会一辈子对蕊儿好,儿臣做什么能使母后心安?母后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这个陛下的身份,就没办法让我心安!”太后嚷道,她捂着心口,因为身体的伤痛迫不得已坐下。 秦舒蕊去拉她,被她甩开,她听到秦舒蕊的头撞到了墙上,身体顿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看向她的女儿。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7节 太后忍着身体的疼痛,再次站起来,她从来没有和陛下争吵过,无论是和夫君,还是儿子,她畏惧陛下这个身份,她没办法。 但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的声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嘶哑过,“陛下,蕊儿还小,她才十八岁,她从没离开过皇宫,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谁对她好,她就爱谁。可你不是,你十六岁出宫开府,二十岁征战沙场,立下军功,你见过官场上的阴谋诡计,也见过人心的突然叛变,蕊儿在你身边,她就只能做一个任人摆布的金丝雀!她但凡有点能力,能参与政事,你就会忌惮她,会围困她!陛下,你真的能保证以后,无论如何,都对公主忠贞不渝、至死方休吗?” “我知道,他肯定对你说了什么永远相信你、忠于你的鬼话。”太后看向秦舒蕊,“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你天真,你傻,他当然不忌惮你,因为你只能依附于他,除了他,你还能靠着谁?等你长大了,看透彻了,想握着些权利的时候,他还会相信你吗?” “我会!”吕哲政道,他半跪下来,看着太后,“母后,很多话蕊儿憋在心里,不敢跟你说,但跟我说过。十四岁的时候,张母妃和陈母妃被禁足,她跟儿臣说,她愿意谄媚讨好,只要能救张母妃出来,她从来没有向母后抱怨过一句自己的苦,因为她怕母后伤心,怕母后难过。十七岁,张母妃遇难的时候,她只身挡在张母妃身前,硬生生挨下父皇的重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杯毒酒,是她亲手端给父皇的。她后来跟儿臣说过,她就是要自己端着毒酒,让所有人都看见,倘若事发,她一人顶下所有罪责,绝不牵连任何人。这样一个人,儿臣敬佩欣赏,怎么会觉得她是一个无用的金丝雀?又怎么舍得把她圈禁起来,不让她去见世面,不让她展示自己的才能?儿臣不会的,母后,儿臣喜欢蕊儿,绝不是因为她的天真、她的无能,恰恰是因为,她太厉害了,她的勇气和隐忍不比儿臣少半分。” “我们是一样的。”他看着母后的眼睛,近乎恳求,“我喜欢她,就是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每次看见她苦苦挣扎的时候,我就心疼,我就想快点长大,让她不用受这些苦头。如今,儿臣好不容易长大了,就想让她多高兴一些。” 秦舒蕊靠在角落里,泣不成声,她从床上爬下来,膝盖摔在地上。 她躲开了吕哲政的搀扶,抓住母后的胳膊,“母后,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明天就搬去公主府,我可以再也不见政哥哥……但你、但你别说那样的话,蕊儿不想再失去母亲,倘若母亲不认我,我就当真孤身一人了……” 吕哲政看着她,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怕母后不同意,他可以跪、可以求,他就怕蕊儿和他不一条心。 倘若蕊儿泄了气,他说再多,都是无用。 可是,他没办法责怪秦舒蕊,他知道,她向来都是孤身一人的,父母被迫丢下她,她不能再失去母后。 倘若是别人说,太后不爱她,她可以上去跟那人拼命。 但偏偏这句话,是母后说出来的,秦舒蕊除了喊痛,什么都做不了。 太后动容了,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水落下来。 “母后。”吕哲政将肚子里的所有话都咽下去了,“儿臣明日就下旨修葺公主府,三日后,就送公主回去,儿臣会准备好一切,不让公主受委屈。” 他道:“只要母后能消气……从今往后,我和蕊儿就是兄妹。” 如果秦舒蕊不和他站在一条线上,那他就转变阵营,和秦舒蕊站到一条线上。 他是秦舒蕊的人,他无条件服从,永远都是。 太后张了张嘴,她喉咙好痛,突然,发不出声音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拄着拐杖出门去了。 “你也走吧,皇兄。”秦舒蕊推了吕哲政一把。 吕哲政想去扶她,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吕哲政的手心,终究还是没有握上去。 秦舒蕊不敢看他,她答应过吕哲政,永远不背叛他。 可是刚才,她背叛了他。 她不敢去看吕哲政的脸色,用受伤的手撑着地面,自己起来了,“皇兄,你走吧,太晚了,不合适,这里有宫女伺候,足够了。” 她低头说完,撑着墙壁,往床边挪,“以后,我不去找你,你就别来找我了。” 吕哲政看着她的背影,他听到她流泪了。 但是他知道,此刻,他只能走。 吕哲政让人盯着秦舒蕊的动向,二更天的时候,宫女来通报,说她去慈安宫外跪着了。 “她怎么……”吕哲政气道,他气,却说不出一句重话。 佩环道:“公主说,她怕太后娘娘不认她了,奴婢说,太后娘娘说的肯定是气话,但公主就是害怕,怎么哄都哄不过来。奴婢想让人去叫醒慈安宫的人,想把太后娘娘叫醒,但公主不让,她说,太后身子不好,等明日起来再说吧。奴婢本来想陪公主跪,公主也不让,公主非让我回去睡觉,奴婢就来禀报陛下了。” 吕哲政看向高宏,道:“你让人去把沈太妃叫醒,把公主的事情告诉她。” “是。”高宏道。 沈太妃半夜被叫醒,原本有些怨气,都当上太妃了,还不让人睡个好觉。 但当她听完了凤鸣宫发生的所有事后,立刻就清醒了。 随便换了件衣服,就往慈安宫去了。 秦舒蕊还跪在那里,她单薄的身影快被风吹倒了,她挪到侧墙跟,用手扶着墙壁,努力跪直身体。 “天啊。”沈太妃忙小跑过去,蹲下来去扶秦舒蕊的胳膊,“快起来啊蕊蕊,你母后说气话呢,怎么可能不要你。” “母后说的是认真的。”秦舒蕊看到沈母妃,突然又想哭了,但是她不想让沈母妃担心。 “怎么可能呢,你在这跪着你母后只会更生气,她觉得你威胁她。”沈太妃找了几个人,强硬地给她扯了起来,“坐轿子回去啊,让宫女给你准备点姜汤。芷欣,你看着她,让她在屋里好好待着,她但凡乱跑你就差人来禀报我。” “是。”芷欣应道。 得,这大半夜的,沈太妃也睡不着了,跑去把张舒云和陈静婉也薅醒了,张舒云让人去温了一壶酒,三个人夜聊到天明,第二日天一亮,三个人就跑去慈安宫把太后叫醒了。 第46章 陈静婉:“公主还是没搞清自己在太后心里的位置, 我要是公主,我就说,母后要是不让我和陛下成亲, 我就一脖子吊死,太后保准不敢接话的。” 张舒云打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呢。” 沈太妃道:“和静婉妹妹家的情况可不一样, 我少时在家里跟母亲吵架,也拿不吃饭来威胁过母亲,但公主不是太后亲生的, 这种事情,是无论如 何放不下的,所以她总在太后面前装懂事。” 陈静婉喝了口茶, 道:“也是, 太后娘娘昨天那话说的是太重了,我听了都吓一跳。” “我不懂, 嫁给陛下不挺好的?公主和陛下年岁相当,两个人又情投意合, 又不像咱们当年。再说了, 都是自家人,以后还没有婆媳矛盾, 请安也免了,蕊儿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张舒云道。 太后梳好妆, 从里间走出来,三人登时闭嘴了, 起身请安。 太后坐下,看向沈太妃,“相与, 公主的伤怎么样了?” 沈相与道:“我早起去看过,伤得挺严重的,站都站不住,都坐上轮椅了。我去问过女医,以后可能会落下病根。” 太后拄拐的手有些颤抖,她闭了闭眼,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说什么,她抹掉眼角的泪珠,最后,只无力地道了句:“她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沈相与道:“比起她自个儿的身子,她更怕母亲不要她。娘娘要不去跟她说说话吧,我怕她天天吃不好睡不好,伤养不好。” “我说的是气话,我怎么可能不要她。”太后用拐杖敲了两下地,“我一直把她当亲生孩子养在身边,她生病的时候我没日没夜的照顾,我对政儿都没这么上心过。” 陈静婉道:“恕臣妾多嘴,陛下对公主真挺好的,昨晚公主回去以后,陛下在凤鸣宫外守了一晚上,就怕公主又偷跑出去跪着,我们三个去看公主的时候,陛下还坐在侧墙根那。” 沈相与也道:“陛下昨晚说的那些话,公主都告诉妾身了。她原本不敢说的,后来,臣妾说愿意替她去劝劝太后娘娘,她这才跟妾身说了。她是盼着臣妾能帮帮她,但是又怕母后会伤心。妾身听完以后,觉得……” “觉得什么?”太后追问道。 沈相与道:“觉得公主太孤单了,很多事情,她不知道找谁说,没有一个发泄口,这么多年,从小到大,陛下就是她唯一的发泄口,如今,若是真的将他们生生拆散了,以后兄妹也难做,公主的痛要找谁说呢?” 太后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握着拐杖的手有些颤抖。 她思量了许久,道:“以后,蕊儿还会找到更好的人的。” “妾身觉得不会了。”沈相与道,“被人生生拆散的痛是很难缓解的,她永远都会记得陛下的好,很难再看进去别人了。” “姐姐,到底为何?”张舒云急切道,“您到底为何不想让蕊儿和政儿在一起?” 太后看着沈相与,又看了看张舒云,轻轻叹了口气。 她抚摸着眼角的皱纹,道:“哀家年轻的时候,和先帝也是两情相悦,情比金坚。我那会儿就说,只要能嫁给他,侧妃也可以,侧妃也很好,我相信他会对我好的。但他说,他舍不得我受委屈,去他父皇的寝宫外跪了一夜,就为了给我一个正室的位置,他说,他不能让他心爱的人受委屈。” 她的嘴角不自觉勾起,“我那会儿就坚信,他对我的爱,能让我挨过深宫寂寞,他什么好东西都给我,当着众人的面牵我的手,帮我整理衣裳,府里有人敢给我脸色看,他也会立刻护着我,我是真的相信,他会爱我一辈子。” 她抬起头,面上的笑容消失,“可是后来,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我永远都记得,那天晚上,就因为我顶撞了他几句,他让我在雨里跪了一天一夜,我这双腿,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 “舒云,相与,静婉,你们告诉我,什么是真心。”徐揽月质问道,“什么样的真心是永远不会变的?谁能保证陛下爱蕊儿一生一世?你们能保证吗?让蕊儿出宫,找个家室门第不错的王公贵族嫁了,以后,就算夫君变心,至少,蕊儿还能靠着公主的身份保住一条命。” “娘娘,您……”沈相与将口中的词吞了下去,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词,“您太极端了。先帝不爱您了,也没杀了您啊。臣妾不敢保证陛下爱公主一生一世,但臣妾相信,就算陛下不爱公主了,也不至于杀了她的,妾身相信陛下会履行承诺,让蕊儿出宫。” 张舒云蹲到太后脚边,道:“臣妾发誓,倘若有一天陛下不爱蕊儿了,臣妾就算以命相逼,也要把公主平平安安地送出宫。臣妾愿意搭上命,陪公主赌一把。” “臣妾也愿意。”沈相与道,“妾身就这一个女儿,妾身不想她难过。只要蕊儿决定了,妾身就把身家性命押下去,陪蕊儿一起下注。” 陈静婉也跪下来,道:“娘娘,从前那么大的风浪都过来了,往后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徐揽月沉默了许久,还是没有松口,“我想想。” 沈相与道:“行,婚事先不说,太后娘娘去道个歉吧,您不去道歉,公主心里忐忑难安,吃不下睡不好的,万一真把身子伤了,后悔都来不及啊。” “唉……”徐揽月站起身,“走吧,去看看她。” 徐揽月见到秦舒蕊的时候,她正浑身虚弱地躺在床上,头上包了纱布,浑身都在发烫,佩环正在收拾桌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顺手将轮椅往门口推了两步,正好撞上拄拐而来的太后。 秦舒蕊睡得不踏实,她听到门口有动静,睁开眼,正好对上徐揽月泪眼婆娑的双目。 “母后。”秦舒蕊撑着坐起来。 “快躺下。”徐揽月坐到床边,按着她的肩,没让她起来。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秦舒蕊额头上的纱布,“疼吗?” 秦舒蕊摇头,“没事,就是破了点皮。女医说养一养就好了。” “对不起。”徐揽月知道秦舒蕊没说实话,她肯定很疼。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徐揽月道,“母后昨天是吓唬你的,母后不可能不要你,就算你真的和陛下好上了,母后也不会不要你的,无论你做什么,母后都不会不要你。” 她不想提秦舒蕊和吕哲政的事情,她不希望秦舒蕊真的和吕哲政好。 但是她知道,此刻,秦舒蕊最需要的就是这句话。 如果不是昨天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蕊儿心里这么不踏实。 可能,从来到辰国的那天起,蕊儿心里就没有踏实过。 “我永远都是你的母后。”徐揽月又说了一句。 她知道,这句话很无力,跟先帝的那句“我永远爱你”一样,不踏实。 她知道她无论怎么说,秦舒蕊的心里都踏实不了。 她看着秦舒蕊的脸,心口突然很痛,她突然就想放弃自己所有的担忧,无条件支持秦舒蕊,如果有一天,吕哲政真的不爱秦舒蕊了,她可以豁出命为秦舒蕊搏一搏的。 她道:“母后昨天……太偏执。如果你真的想嫁给陛下,就去吧。后面如果出现什么问题,我们都愿意为你担着,母后保证,一定会护你周全。” “但是。”太后话锋一转,“母后还是希望,你能出去多看看,别那么早下决定,你还小呢,二十再嫁人也不迟。” “嗯。”秦舒蕊点头。 太后问了秦舒蕊好几遍,你身子好不好?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8节 她有些生气,回慈安宫后,抬手一推,将床上的被子推到地上了。 “哎呀。”玉太妃给抱上来,“好端端的,被子怎么招你惹你了。” 太后道:“我问蕊儿,身体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她说没事,不疼。” “呵~”玉太妃被她逗笑了,“徐姐姐讲不讲理,难不成徐姐姐每次写家书的时候,写的不是一切安好?徐姐姐有跟家里人说,自己腿疼腰疼头疼吗?” 徐揽月一噎,狡辩道:“我不跟家里人说,我也不跟旁人说,蕊儿 不跟我说,跑去跟她政哥哥说。天天政哥哥长——政哥哥短的。” 白玉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帮她整理被子,一边道:“怎么跟陛下吃起醋来了。那小姑娘正甜蜜呢,跟她喜欢的人撒撒娇怎么了?再说,不也被娘娘您拆散了吗?” 徐揽月吞了口唾液,什么都没说。 白玉道:“这事儿,我跟小沈是一头的,人这辈子难得遇到个喜欢的,遇到了呢,也不一定能嫁。有孝道这个大鼎在上面压着,什么幸福情爱,都得放在父母之命后面,我可不想当那个大鼎,压得公主喘不过气。” “你们串通一气,轮番来劝我。”徐揽月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白玉道:“哎呀姐姐~你就能保证,你给蕊儿找的驸马就一定靠谱啊?咱们百年之后,万一驸马纳妾,谁给公主做主?姐姐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妹妹都听说了,什么‘好歹能保住一条命’,光保住一条命就行了?驸马万一是个混蛋,公主在府里如何自处?姐姐还想让公主嫁给世子,世子的靠山也不差,将来万一再考取个功名,做了官,再想纳妾,陛下想护着公主都难。” “再说了。”白玉喋喋不休地道,“世子当了驸马,前程定然会受到影响,人家可不一定愿意为了公主放弃前程,人家也是皇亲国戚,不需要娶公主来充门面。” “好了好了,哀家都知道。”徐揽月道,“罢了,随她去吧。哀家腿疼得紧,不想说了。” “呵呵呵……”白玉跪坐起来,一边给徐揽月捏腿,一边道,“刚才是谁说,身上不舒服,不跟家里说,也不跟旁人说?怎么,妹妹不是人啊。” 第47章 公主府本来也不至于到了荒废的程度, 修整起来很快,第三天就完全可以搬进去了。 秦舒蕊坐着轮椅在院子里赏花,余光瞥见拐角处走来一个人。 她怔了怔, 侧过脸,没有看他。 吕哲政站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解释道:“不是我主动要来的, 是母后让我来看看你。” 秦舒蕊还是没有转过头来。 不是因为母后。 她害怕,害怕吕哲政还在因为她背叛他的事情生气。 即便吕哲政不生气,她也没脸看他。 吕哲政道:“母后说, 你伤还没好,又病着,不用急着搬。” “没事, 我搬吧。”秦舒蕊道, “我、我……” 她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有些尴尬。 “好。”吕哲政听到她嗓子哑了, 立刻应下来,“我知道了, 妹妹病了吗?嗓子疼吗?吃过药了吗?” “我没事。”秦舒蕊道, “我就是不想让母后伤心。” “我知道。”吕哲政道。 他想这几天去找母后谈谈,等他和母后谈好了, 再把秦舒蕊接回来。 不能让秦舒蕊一直承受着母后的埋怨。他才是始作俑者,他应该负责。 吕哲政忍不住再多念叨一句, 道:“府里缺什么一定要告诉佩环,让佩环来告诉我, 我让女医跟你一起回府,如果有人欺负你了,或者有为难的事情了, 你就写信来告诉……告诉母后。” 秦舒蕊吞了一口唾液,努力把涌到嘴边的哭腔压下去,“好,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吕哲政这么说,脚却没有挪动。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秦舒蕊抬头了,对上吕哲政的目光,她控制不住地想哭,嘴角总往下撇,她无法,只好又转过头,看向地面。 吕哲政一看到她的眼睛就忍不住,忙扑上去,单膝跪地,看着她的脸,“你是不是怪我?怪我那天走了以后没再去找母后?我那是……” “不是……”秦舒蕊打断他,“不是你的问题。” “那你是怕母后伤心?”吕哲政想去握她的手,被她躲开了,“就是母后让我来的,她说你情绪不好,让我来跟你说说话,她还说,让我抱抱你。” 秦舒蕊摇头,“我那天、那天……对不起。” “什么?”吕哲政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道歉,这一次,他再去抓她的手,她没有躲开。 她道:“我那天没有和你站在一边,我背叛了你,对不起。” “只是为着这个?”吕哲政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秦舒蕊重重点头,她闭着眼睛,不敢和吕哲政对视,“我、我之前那么坚定地说要和你在一起,要和你一起跟母后坦白,结果母后一句话,我就、我就……对不起。” “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吕哲政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说到底,都是我要和你好,这一切,本应该由我来承担的,我却没有替你承担下来。我知道,你害怕,你害怕母后离开你,你害怕你爱的人,都接二连三离开你。”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留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如果,如果母后当时、当时拿板子打我……就算再疼,我也肯定、我肯定不背叛你,但是她说……她说她不要我了……我、我……” 她哭得好难受,喘不上气,话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吕哲政腾出一只手来帮她擦眼泪,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没有松开,“蕊儿你没错,我也从来没有怪你,我和你一样,自小和亲人分别,我知道那种恐惧,我一想到,就很难受。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坚定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不选我,因为,我一定会选你,我一直在你后面,不要怕,没事的。就算你决定不要我了,以后都住在公主府,我也一定会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以后,你要是喜欢上旁人了,我就去给你把人绑来。不管是做丈夫,还是做哥哥,我都可以做好的,蕊儿,别害怕。” 秦舒蕊连连摇头,她忙道:“我不可能不要你,我、我都想好了,如果……如果母后实在不同意,我就、我就偷偷和你好,我找机会、找机会进宫,偷偷和你说话,我还、还给你写信,我肯定、肯定不丢下你。” 她看到吕哲政眼眶红了,伸手去抚他的眼尾,“别哭。” “我不哭。”吕哲政道,“我高兴。” 他高兴他的蕊儿没有放弃他。 他高兴他的蕊儿没有改变立场。 “秦舒蕊。”他道,“我一辈子忠于你。” 秦舒蕊哭得声音更大了,“我一辈子都不会抛下你的。” “要不要抱一下?”吕哲政问道。 秦舒蕊看不惯这个轮椅很久了。 她张开双臂,双腿使劲一蹬,轮椅侧翻,往吕哲政这边倒下来。 轮椅摔在地上,秦舒蕊稳稳摔在吕哲政怀里。 吕哲政抱着她,站起身,往房间里走。 “都坐轮椅了,还这样,万一我没接住你,你这腿真废了。”吕哲政道。 秦舒蕊道:“没有,我没到那个地步。” “嗯?”吕哲政抱着她,半晌没舍得放下,最后终于放下了,放到了自己腿上。 秦舒蕊靠在吕哲政肩膀上,道:“是沈母妃给我弄了个轮椅来,我说不用,她说不行,就得让母后心疼心疼。” 吕哲政听她这么说,还是有些不放心,“我能看看你的伤吗?” 秦舒蕊道:“包扎着呢,你看不见,没事,真的没事,放心吧。” “那你还回公主府吗?”吕哲政问道。 “回。”秦舒蕊道,“母后肯定还生着气呢,气我,也气你,我走了以后,你去跟母后好好聊聊吧,再说了,你以后娶我,肯定也是从公主府娶啊,那才有面子呢。” 吕哲政翻看着她手掌上的伤,道:“那我也搬过去住,还和之前一样,在公主府处理公务,早上进宫上朝。” “不用不用。”秦舒蕊道,“你这样母后肯定又要 生气了。你隔段时间来看我一次就行了,不然老跑来跑去的,也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 “哎呀——”秦舒蕊摇头晃脑地打断他,“又不是见不到了。母后能松口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动不动这疼那疼的,好像是逼着她就范一样,咱俩还是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你可一定要劝劝母后,一定要让她真心答应才行。” “好——”吕哲政蹭了蹭她的脸,“你生辰快到了,你想怎么过?” 秦舒蕊道:“嗯……就办个宴席?别的我也想不到什么了。”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用过午膳,吕哲政把公务搬到凤鸣宫来批了。 突然,他神秘兮兮地拿了个册子过来。 秦舒蕊侧头看过去,“女官名单,嗯?” 她接过,打开,“季欣、李盼曦……李盼曦?盼儿!盼儿考上了?好厉害!” 女官每五年考一次,每次只选二十个人,能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奇才,所以即便是有女官这个出路,名门望族也很少让自己女儿去走这个路的,但只要走了的,一定能考上,毕竟没考上实在是有些丢人,甭管阳谋阴谋,肯定得考上。 秦舒蕊本来没指望盼儿能考上来着,她小的时候,是特别相信盼儿能考上的,但长大以后,了解了女官制度,又觉得盼儿开始读书的时间实在是有些晚,再加上女官考试向来不怎么公平,大约是考不上的,所以也没抱什么期望。 “真的假的?”秦舒蕊道。 吕哲政道:“我可没空去做手脚,是她自己考上的。” 秦舒蕊道:“我之前让你帮我看着她,你看得怎么样?怎么连她考上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还是你之前就知道了,今天才告诉我” 吕哲政道:“我去战场以后,就把这件事交给四弟了,写信回去问过几次,四弟说一切安好,他还偷着去给盼儿塞过几次银子,让我放心。” “那改天我得买个贵重的东西,好好谢谢四哥。”秦舒蕊道。 “我帮你送。”吕哲政看她开心了,自己也开心,“送什么你来想,你想好了我出钱。” “好。”秦舒蕊应道。 很快就能见到盼儿了。 盼儿肯定看了很多很多书,如今肯定也能出口成章了,能考上女官,说不定比敬母妃还厉害。 以后,就不是敬母妃给她和盼儿讲书了,而是盼儿给她和敬母妃讲书。 “哥哥,你明日上朝我可以跟着去看看吗?我想看看盼儿……不对,现在该叫李大人了,我想知道李大人穿朝服什么样子。”秦舒蕊问道。 吕哲政边批折子,边道:“哪那么快啊,哪有今天考上明天就上朝的,我还没想好让她做什么官,她刚开始肯定从小官做起,不一定上朝呢。” 秦舒蕊没好气地“哦”了一声。 吕哲政又握住她的手,道:“我让她去公主府看看你?” “好啊。”秦舒蕊道,“不对不对,你要先问问,如果她不想来,你不要强迫她,她、她……她不一定想来的。” 秦舒蕊知道,对盼儿来说,她的官位,比秦舒蕊重要,秦舒蕊难免有些伤心,但也理解,但凡有机会跑,谁想当奴隶,天天站在主子旁边被呼来喝去的。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49节 她道:“算了,你也别问了,万一被人听到了,传出去,人家肯定会说,李大人是靠着巴结公主考上来的。才不是呢,她是自己努力的。万一就见这一面,让她背负流言,我会愧疚的。再说了,她改名,就是不想用奴婢的身份考上,谁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从前当过奴婢啊。” “嗯嗯嗯嗯。”吕哲政连连应和,“我怎么看你又要哭了。” “我才没有。”秦舒蕊拍开他的手,“我就是有点想盼儿。” 第48章 “民女状告丞相门生李盼曦在女官考试中, 弄虚作假,冒名顶替,并杀害民女全家, 害民女无家可归。” “民女状告丞相门生李盼曦在女官考试中,弄虚作假,冒名顶替, 并杀害民女全家,害民女无家可归。” “民女状告丞相门生李盼曦在女官考试中,弄虚作假, 冒名顶替,并杀害民女全家,害民女无家可归。” 马车停下了。 秦舒蕊听了三遍, 才从震惊中缓过神儿来, 她看向旁边的宫女佩环。 佩环抓住她的手,道:“盼儿姐姐不可能的, 公主,应该是没考上来撒泼的, 让侍卫把她赶走吧。” “公主, 前面有人闹事。”侍卫上前禀报道。 秦舒蕊道:“我想想,你们先别动手。” “是。”侍卫道。 “公主!”佩环再次嚷道, “盼儿姐姐那么好,她不会的, 您不要轻信人言啊。” “我不知道。”秦舒蕊不敢确定了。 女官选拔严格,秦舒蕊也纳闷, 怎么盼儿那么轻易就考上了,秦舒蕊又不是没见过盼儿读书的样子,总觉得, 她不像天赋异禀的模样。 秦舒蕊心里埋着疑问,但也不敢说出来,万一盼儿姐姐真是自己考上来的,自己这么说,岂不是冤枉了她。 她将这件事轻轻放过,没有提起。 可如今,有人当街拦她的马车,秦舒蕊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怀疑了,但她还是愿意相信,这是一场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她掀开门帘,车夫忙放下轿凳,明德上前搀扶她。 跪在马车身侧的女子也懵了,她反应过来,忙叩首道:“不知是哪位娘娘,民女、民女冒犯!” “这是公主。”佩环没好气儿地道。 秦舒蕊问道:“你不知是谁的马车?那你还敢拦?” 女子道:“民女还以为是陛下。” “陛下的车你可拦不住。”秦舒蕊有些庆幸她认错了人,倘若是陛下的车驾,直接就把她拖走了,根本不可能让她出声,还喊了三遍。 “你想告御状?”秦舒蕊在话本子里看过许多,但还是第一次遇到,她转过头,看向明德,“断案的地方在哪里?” “啊?”明德没想到公主真准备管啊,而且还问得这么直接,“回公主,按流程的话,应该是先送这位姑娘回籍贯所在地,上诉状,然后层层上报……” “不按流程呢?”秦舒蕊问道,“最近的能审案的地方在哪?” “刑部!”地上跪着的女子抢答道,“公主,民女的证人还在刑部大牢。” “行,叫什么?”秦舒蕊问道。 女子答道:“叫阿信,是民女家的家仆。” 秦舒蕊道:“明德,你带着这位姑娘和一部分侍卫去牢里把人带出来,我去刑部尚书府找人,咱们在刑部大堂碰头。” 明德忙叫住准备转身走人的秦舒蕊,“公主,刑部那群人不听奴才的怎么办啊?” 人家连公主您的面子都不一定卖。 秦舒蕊道:“那你就找人进宫,要圣旨。” 明德:“嗻。” 能要到吗? 明德不知道,但明德先照办。 佩环注意到秦舒蕊的神情有些恍惚,忙上前扶了她一把,地上跪着的女子也下意识去扶,但被侍卫拦住了。 “我没事。”秦舒蕊道。 她的膝盖还痛着,走路必须要人搀着,她刚才下来的时候感觉还好,但是上去的时候,感觉每一次抬腿,都是一阵钻心的痛,她的注意力好像无法从受伤的膝盖上移开了。 “公主。”直到佩环再次拉住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 佩环看着她的眼睛,“你相信了?” 秦舒蕊摇头,“我不敢相信,我害怕。” “怕是真的?” “怕我要亲口判她死刑。” 秦舒蕊说完,感受到了佩环的颤抖,她用另一只手,主动覆上佩环的手背,“你要是害怕,我就让人先送你去公主府,你帮我去看看布置得怎么样。” “不。”佩环忙道,“奴婢要看着,奴婢不相信盼儿姐姐会做出这种事。” 秦舒蕊掏出帕子,帮她抹掉眼泪。 她怕她会亲口判盼儿死刑,更怕自己会屈服于丞相的淫威,无法为那个女子伸冤。 如果不把女官当成拼死一搏的出路,是不可能考上的,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那位女子能凭自己的实力考上,定然吃过常人连想都想不到的苦。 而且,她的家人都没了,她回不 去了。 秦舒蕊不能为了盼儿牺牲她。 “也不一定是真的。”秦舒蕊道,“我瞧那女子说的不像是假的,可盼儿姐姐哪里有这么大的能耐,还能做丞相的门生,而且,陛下和四哥也没提过盼儿和丞相有什么联系啊……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或许,只是和盼儿姐姐重名了?或者……或者……” 秦舒蕊也想不到什么或者了。 佩环重重点了下脑袋,“是,奴婢也相信,不会是盼儿姐姐做的,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秦舒蕊爱哭,她的眼泪向来是说来就来。 但这次,她将眼眶的眼泪咽下去,调整好神态。 等会儿到尚书府,可不能露怯。 陈尚书听说公主来了,忙出府迎接。 秦舒蕊没有下马车,而是揭开帘子,道:“陈尚书,我这边有一桩案子需要麻烦你帮我断一下。劳烦您移步刑部大堂。” 陈尚书道:“可有陛下的圣旨?” 秦舒蕊道:“怎么?陈尚书今日休沐?” “并非,只是……” “既然不是休沐日,要什么圣旨,你们刑部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其实秦舒蕊也不太清楚刑部是干什么的,但明德没说不是,他也是自小跟着陛下的,他没说不是,那应该就是吧。 陈尚书道:“公主有所不知,我们这是有流程的,得先让……” “你就说你会不会审案。”秦舒蕊懒得听他废话,说白了就是让她去别处报案呗,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陈尚书:“……是这样啊公主,刑部……” “会,还是不会?”秦舒蕊再次打断他。 “会。”陈尚书道。 “但你不听我的,是不是?”秦舒蕊问道。 陈尚书结巴了,“呃……” 他知道,陛下对公主那是疼得紧,比疼亲兄弟还疼,他可不敢得罪这位公主。 但他也不想得罪丞相啊,他听到了风声,公主是因为女官考试作假一事被拦了车,而拦车的那位,正是和丞相门生重名的那位,锦南县县令之女李盼曦姑娘,那不是跟丞相对着干吗? “公主也不能滥用特权啊……”陈尚书干巴巴地道。 “无妨,我忙,好不容易审一次案,没空从头开始。”耍无赖,秦舒蕊擅长,“姜首领,你找个人,快马回宫,再要一道圣旨来。” 侍卫首领问道:“什么圣旨?” 秦舒蕊道:“滥用特权的圣旨。” 姜首领怔了怔,应了一声“是”,找马去了。 陈尚书热情道:“那圣旨到之前,公主要不要先进府喝盏茶?” “不喝了。”秦舒蕊道,“我就在车上等着,陈尚书先去套车吧,姜首领马术好,圣旨两刻钟便到。” 陈尚书不想得罪任何人,只要秦舒蕊能要来圣旨,他绝不反对,毕竟有圣旨压着,丞相问起来,他也可以说“这是陛下的命令,下官不得不从”。 但面子还是要做足的,他没有立刻去套车,而是站在原地,满脸为难地陪公主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着官服的人骑马过来了,他看到秦舒蕊在这,脸上的神情由着急变为愤怒,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行完礼后,转向陈尚书,附耳而言。 秦舒蕊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了,没有奇怪。 陈大人听完,道:“公主还让人去我刑部大牢要人了?” “还活着吗?”秦舒蕊问道。 陈尚书看向传话的人,传话的小官不情不愿地转过脸来,禀报道:“回公主,还活着。” “好。”秦舒蕊道,“那你就腿脚快些再去传话,等会儿要是死了,你们一帮人都逃脱不了干系。” 传话的小官没有动。 陈尚书道:“公主去刑部大牢要人,可有圣旨?” 秦舒蕊道:“我已经让明德公公去要了,过会儿便到。” 陈尚书拱手,道:“下官恭候。” 两刻钟后,马蹄声响起,秦舒蕊被搀扶着走下马车。 她面上的神情滞住,恍惚地看着空手而来的侍卫首领。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50节 她第一次在吕哲政那吃瘪,尴尬得捏着手指。 旁边的小官瞥了她一眼,低声笑道:“公主还是快快回府,别在这里胡闹了。” 马近了,姜首领一勒缰绳,稳稳停下来,他下马,上前行礼。 “起来吧。”秦舒蕊面露不满,“陛下怎么说?” 姜首领道:“陛下在御书房接见大臣,没时间见臣……” 他说到这儿,传话的小官突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尚书假惺惺地道:“不得无礼。公主,既然没有圣旨,那下官回去喝茶了。” “我还没说完!”姜首领气势恢宏地喊了一句,“陛下让高宏公公传了口谕出来,凡与女官考试弄虚作假一事有关的,皆由公主做主,李盼曦案交由公主主审,陈大人辅助,无论何人,皆听公主调遣。” 秦舒蕊一喜,转过头来,看向陈尚书,语气里难免带着几分得意,她道:“陈尚书,请吧。”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去请丞相,丞相一个老头子,他的谋略可不是秦舒蕊能比的,倘若他在审案的过程中和稀泥、销毁证据、找人顶罪,那秦舒蕊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先去刑部大堂吧,把那位姑娘手里的证据多抄录几份,再多准备点参汤,灌给那个证人,在刑部大牢里肯定没少受罪,别审一半突然死了。 秦舒蕊道:“陈大人,我没审过案子,此事还是你来审,我坐在旁边看着,不掺和。” 陈大人心想你不掺和就有鬼了,但面上还是赔笑道:“是是是,下官尊命。” 第49章 路上, 秦舒蕊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位拦车的姑娘也叫李盼曦,和盼儿重名了, 不过这位李姑娘的出身比盼儿高,是县令之女,自小喜欢读书, 父亲给兄长请了教书先生,她也跟着学。 十五岁那年和兄长一起进京赶考,她明明比兄长学得好, 但女官录取人数实在太少,所以兄长考上了,她没考上。 父亲本来想让她嫁人的, 但她以死相挟, 只想继续考女官。 今年,她已经二十五岁了, 好不容易考上了,却害死了全家的性命, 她的奴婢为了让她活下来, 扮作她的模样,替她死了, 这才给了她出来报案的机会。 “这种事情,您是怎么知道的?”秦舒蕊问道。 陈大人移开眼睛, 结巴道:“她她她、她之前来找过找过下官,跟下官诉苦, 下官、下官……唉,下官也不是不想管,主要是不敢管。帮她沉冤昭雪了, 下一个去击鼓鸣冤的就该是下官了。” “丞相这么厉害?”秦舒蕊对这些大臣之间的勾心斗角没什么实感,但是她想不明白,再厉害也是臣子,还能直接杀了刑部尚书? 陈大人呃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您直说就好,我就听听。”秦舒蕊道。 陈大人道:“公主,您本是后宫女子,实在不用掺和到这些事里来,您这么做,以后……” “以后丞相也会针对我是吗?”秦舒蕊听明白了。 她礼貌笑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不怕丞相,她又不混官场,丞相能怎么针对她? 陈大人道:“如果真要调查的话,还差一个人要请来。” “丞相吗?等确定是他干的了再找来吧。”太早找来,秦舒蕊怕争辩不过,反而让丞相钻了空子。 陈大人道:“被告,丞相门生李盼曦。” 秦舒蕊捏着自己的衣裳,差点把盼儿给忘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突然很想把这个烂摊子丢出去,转身跑走。 她压下心头的怯懦,调整好情绪,掀开马车帘子,道:“姜首领,再麻烦您一次,您去把丞相门生李盼曦带到刑部大堂来,先不要惊动丞相,她那边的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就说公主想见见她。” 她余光瞥见佩环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她张了张口,想安慰她,但最终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把帘子拉上了。 她转过头来,注意到陈大人笑了。 那声笑里,有轻蔑。 “怎么了?”秦舒蕊问道。 陈大人道:“下官觉得公主很无私,笑一下,向公主表示敬佩。” 秦舒蕊也笑了,道:“这不是实话。” 她思索着,猜测道:“你是觉得我管得多?每年都有几个因此丧命的考生,就算我管,我也只能管这一个,另外十九个考上的人里,也不乏作弊的,我都不管,只管这一个,有什么用呢。” 陈大人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真的是对公主表示敬佩。” 秦舒蕊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都到我眼前了,我也没办法装看不到。” 马车停下来,秦舒蕊道:“到了,陈大人,下车吧。” 陈大人真的很想说,这流程不对,就算是击鼓鸣冤,也没有直接跑到刑部来击鼓鸣冤的,他们辰国就没有在刑部升堂审案的先例。 之前他就想说了,但公主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不胡闹嘛。 算了,就当是陛下吩咐的隐藏任务吧。 先办了再说。 原告李盼曦和证人阿信已经在堂下跪着了,秦舒蕊侧身,主动让出主审的位置,坐到了旁边的小桌旁。 秦舒蕊道:“审案的时间长,李姑娘身子本就虚弱,一直跪着怕是吃不消,找个凳子让大家坐着吧。” 秦舒蕊说完,陈大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姜首领就转身搬凳子去了。 李盼曦叩首道:“多谢公主。” 秦舒蕊又道:“去厨房里拿些吃的喝的,让李姑娘和阿信先用些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告状。” 陈大人第一次见,他真想问,要不要让这两个人先睡一觉。 李盼曦再次谢恩。 秦舒蕊:“不客气。” 门外响起的脚步声让秦舒蕊心头一颤。 她对这脚步再熟悉不过,每一次,她在公主阁生气装睡的时候,盼儿都会踩着这样的脚步声走进来,轻轻为她盖好被子,有时候,还捏一捏她的手。 熟悉的声音响起,铿锵有力,“民女锦南县县令之女李盼曦,拜见公主、陈大人。” 她的声音一向那么欢快,即使作为奴婢,也从不露怯。 她每次都能把自己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哪怕是错的,也说的气势昂扬。 她的声音没变,语气也没变。 秦舒蕊感受到她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秦舒蕊不敢抬头。 她听到盼儿说“锦南县县令之女李盼曦”,便知道尘埃落定了。 冒名顶替的事坐实了,李盼曦全家的死与盼儿脱不开关系。 李盼曦道:“你胡说!考前我还问过你,你说你就是本地人,我才是锦南县县令之女!陈大人,民女带回来了民女的名籍。” “民女也带了。”盼儿说完,递上一张泛黄的纸页。 秦舒蕊知道,她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她真的很好奇,她究竟有什么能力,竟然能让丞相为她造假身份。 “是吗?”秦舒蕊抬头,她眼神无法聚焦,面前的景象糊成一片,“我怎么记得,你就是本地人,你入宫那年,家里的情况肯定登记在册,只要我想翻,连你具体住在哪个巷子哪个山脚都能翻出来。” 陈大人斜眼看向旁边那个捂着嘴巴泣不成声的宫女。 秦舒蕊轻轻抚摸佩环的后背。 “公主认错人了。”盼儿斩钉截铁道,她眼里没有一滴泪水,但是秦舒蕊能看出来,她的眼睛里带着恨意。 盼儿道:“我从没进过宫,我确实早早就来了京城,没有在锦南县,但我身为官家小姐,还不至于进宫为奴。民女这些年来一直有与父母通书信,公主不信,可以去我府里搜。” “你不是盼儿?”秦舒蕊把头想破了都想不到,这天下竟然还有这么无赖的无赖。 她分明和从前长得一般无二,却说自己不是盼儿。 盼儿道:“确实认错人了,天下之大,有长得像的人也很正常。” 秦舒蕊看向佩环,“你说,她是盼儿吗?” 佩环捂着嘴巴的手在发抖。 秦舒蕊没有再为难她。 佩环道:“像,但奴婢不确定。” 秦舒蕊被这句话震住,她俯身去看佩环的眼睛,“你要为她作伪证?” “不,奴婢真的不确定。”佩环连连摇头。 “公主没有认错!”李盼曦激动大喊道,“民女曾与她闲谈过,她说她羡慕民女,感慨自己从前不过是公主身边的一个婢女!她向民女诉苦,民女心疼她,这才告诉了她民女的姓名,她问了民女的家人,民女以为只是闲谈,便与她说了,谁想到……谁想到她竟如此恶毒!蛇蝎心肠!噬不见齿!民女恳求公主为民女做主,此等恶人便是死千次万次也不为过!” “呃……”陈大人开口了,“打断一下三位,这两张名籍都不像是假的,不如找个专业的过来鉴定一下?” “依陈大人之见,如果丞相要做一张让人无法分辨的户籍,难吗?”秦舒蕊问道。 陈大人:“呃……” 秦舒蕊道:“我随便问问,那就找人来验吧。” 这是个细致活,光户籍这事就弄了两个时辰。 是检验的人说,这张假名籍和真名籍所用的纸张、墨水,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新旧也差不多,光凭纸张,根本无法分辨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 陈大人让人去调两位李盼曦的名籍登记,秦舒蕊顺便让人去宫里要了盼儿当年进宫时登记的册子,还有盼儿改名时的记录。 陈大人委婉道:“这……一时半会儿调不出来的。”他饿了。 秦舒蕊道:“要多久。” 陈大人:“没个三五天调不出来。” 秦舒蕊不敢耽搁,她怕一耽搁就会出变故,“你们平时断案,一个案子要断这么久吗?”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陈大人怀疑人生:“不——然——呢?”本来就是边审边查边判的,不可能一直在这审,还得查,要是草菅人命直接结案的话,那很快。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51节 秦舒蕊不是故意为难他,她也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懂得不多,应该少开口。 她主要是害怕,害怕自己一走,丞相就来找陈大人串通,然后盼儿和李盼曦就不明不白死在牢里了。 陈大人小声道:“我知道公主担心什么,公主放心,刑部不是菜市场,您要是不放心,找人留在这看着。而且,审案没有这么审的,我们一般先单独审,现在什么证据都不全,要调查的东西一大堆,这这这……公主您歇着吧,把这事儿交给下官行吗?下官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秦舒蕊思索片刻,道:“好,但只有陈大人一个,我担心陈大人太过操劳,我让陛下在女官里选个他信得过的,有能力的,陈大人可愿意?陈大人放心,倘若选的人和陈大人有争执,以大欺小,公主府的门随时为您敞开,您可随时来向我禀报。” 陈大人下唇抖了抖,您直说您不放心我就完了呗。 他道:“行,公主安排吧。” 秦舒蕊提步离去,看向姜首领,道:“姜首领饿了吧,我带姜首领尝尝四王府的饭菜。” 姜首领道:“是,多谢公主。” “那走吧。”秦舒蕊道。 她可得去问问四哥,他是怎么帮他皇兄看着盼儿的,怎么都看到丞相府里去了? 第50章 公主那事儿闹得挺大的, 四王爷已经听说了,他也知道秦舒蕊来找自己是干嘛的。 四王爷道:“我不知道,我以为是皇兄默许的。” “嗯。”秦舒蕊点头, “我没有怪四哥的意思 ,毕竟这件事,我除了出钱, 什么力也没出上,我就想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王爷道:“盼儿怎么说呢……确实有本事,不过她不能完全算是丞相的人, 是丞相府三公子的幕僚,之前帮三公子出过几次主意,三公子看重她。但离考女官还是差远了。” “这次也是赶巧了。”四王爷给她倒了杯茶, “那个李盼曦考上后, 拒绝了丞相的示好,丞相就干脆……” “为什么没做干净呢?”秦舒蕊道, “按理说,丞相做事, 肯定能做的干干净净吧。” “可能……”四王爷也不知道, 他没太关注这个事,“人都有失手的时候吧。你是不是怀疑有人跟丞相对着干?也有可能吧, 我真不知道。” 秦舒蕊道:“那,四哥知道丞相府是怎么帮盼儿造假的吗?” 四王爷挠了挠额头, “我不知道,但每年都有, 我可以推测。大概就是把盼儿的户籍从之前的户籍里脱离出来,改成这位李姑娘的户籍。” “那原来的盼儿呢?”秦舒蕊问道。 四王爷道:“死了。” “死了?”秦舒蕊惊讶道,“这么轻易地就死了。” “哎呀, 太正常了。”四王爷道,“妹妹久居深宫,没听过这种事,很正常,你回去问母后,母后年轻的时候应该知道不少。” “其实我刚从宫里回来。”四王爷掏出月太妃给他做的点心,放到桌上和秦舒蕊分享,“我顺嘴,就跟母后提了你在刑部断案的事。母后说,她就后悔。” “后悔什么?”秦舒蕊问道。 四王爷道:“要是早知道妹妹今天要来断案,她就该早点教妹妹些东西,不该一味惯着。妹妹放心啊,我没跟她提盼儿,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担心。” “是我自己懒,和母后无关。”秦舒蕊没心情吃东西,“四哥,你觉得,现在学还有用吗?应该往哪方面学啊?” 四王爷道:“你都决定嫁人了,还学这些干什么。要我说,皇兄肯定不会让你操心这些事的,你读书陶冶陶冶情操就行了,还真打算考女官呀咱都不是天赋异禀的孩子,要我去考女官,我也考不上,你更甭提了。据说敬母妃从前也考过,也没考上,没考上才去选秀的。” 他叹了口气,走到秦舒蕊身边,拍拍她的肩,“人啊,要认命。咱俩都是平凡的人,就是命好,生在帝王家了,没了这层身份,咱啥也干不了。你就像我一样,吃喝玩乐,别想那么多。” 秦舒蕊道:“是我平庸,哥哥才不平庸,哥哥前段时间才整治了贪官污吏,立下功劳。我、我……我其实有想干的事情。” 四王爷挑眉,撑着脸,眼神里充满探究:“妹妹想干什么?” 秦舒蕊道:“我想去棋院!我听张母妃说,京城有家很大的玉瞻棋院,是先帝年轻时创办的,里面教棋的师傅都是高手,张母妃年轻的时候就女扮男装去棋院学棋。如果陛下同意的话,我想去试试,我也想做棋院的师傅。” 四王爷思索片刻,道:“学生还好,但做师傅恐怕不太行,那边收男不收女。” 秦舒蕊道:“那我……我也女扮男装?” “肯定是要验身的啊。”四王爷道。 秦舒蕊道:“我滥用特权,让他们收我。等我下棋比他们都厉害了以后,我就可以当棋院的院长了,这样玉瞻棋院就可以收女师傅了!” 四王爷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滥用特权”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他道:“行啊,只要你能考进去,你就去,那可难考。不过,你是张母妃教出来的,张母妃的棋艺在出嫁前便名满京城了。应该没问题。” 不过,在案子的结果出来之前,秦舒蕊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她在公主府一边练棋,一边忐忑地等待着结果。 确如四哥所说,公主的侍女盼儿,在前年就死了,死无对证。 前年?也就是说,盼儿的“死亡”也不全是为着女官考试,应该还有别的缘故,总不能从那么早开始就谋划着冒名顶替了吧。 难不成是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从前是宫女? 不至于吧,盼儿不是那种会纠结自己出身的人。 在宫里的时候,她经常跟秦舒蕊分享自己儿时的生活,她说她很骄傲,她能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丫头做到公主的贴身婢女,凭一己之力养活全家。 秦舒蕊相信,不管是用官家小姐的身份去考女官,还是用奴婢的身份去考女官,盼儿都不会露怯的。 佩环从回来开始就一直在哭,秦舒蕊让她去休息几天,可有时,还是能撞见她在院子里哭。 她知道,佩环是想让她看见的。 秦舒蕊上前,给她搭上披肩。 佩环转过头来,“公主。” “嗯。”秦舒蕊坐下来,拉住她的手,“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知道跟谁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说出去,如果你想让我忘掉,明天早上,我就忘得一干二净。” 佩环咽了咽唾液,跪下来,任秦舒蕊怎么拉她,她都不肯起来。 她道:“先帝在的时候,奴婢豁出命去帮公主传递消息,就是因为盼儿姐姐走的时候,嘱咐奴婢一定要照顾好公主和娘娘,那段时候,奴婢不管多害怕,只要一想到盼儿姐姐对奴婢的好,奴婢就觉得,应该忠于公主,只有忠于公主才能不辜负盼儿姐姐的嘱托。” 她拉着秦舒蕊的衣袖,道:“公主,我知道盼儿姐姐罪大恶极,但看在她和您一同长大的份儿上,您给她一条活路吧,求您了,奴婢求您了。” 秦舒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擦眼泪。 “公主。”她心里知道,公主不会松口的,但还是埋着几分希望,“奴婢给您磕头,公主,奴婢求求您!” 秦舒蕊连忙去拉她,可就是拉不起来。 她干脆,也跪到了地上,道:“从现在开始,你磕一个,我就磕一个。” 佩环呆滞片刻,她没想到公主能做到这份儿上。 秦舒蕊道:“如果我救下了一个恶人,我自己都会恨自己一辈子。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我已经认了,但至少,我想做个好人。” “佩环。”秦舒蕊拉住她的手,“她已经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盼儿姐姐了。官府查出的文书里说,盼儿早就已经死在一场火灾里了,你、你……你就当她死了吧。” 佩环听完这句话,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秦舒蕊知道她在怪自己,她道:“抱歉,如果你不想留在我这里侍奉了,我让人给你找个别的活。” 佩环没有吭声,秦舒蕊知道,她这就是默认了。 她自小是盼儿带着的,盼儿不打人不骂人,比别的姑姑好多了,她在还需要人呵护的年纪里,是盼儿陪在她身边,是盼儿一步步教她,让她成为现在这个能独当一面的小姑娘。 盼儿是她姐姐,她没办法为了主子背叛姐姐。 秦舒蕊道:“你帮过我,我不能亏待了你,宫里的差事,你自己选一个,如果你想出宫,我也会给你一笔足够你风光过完后半生的钱,你自己选。” 佩环还是没有说话,秦舒蕊走了。 她找到姜首领,给他塞了一片金叶子,道:“劳烦你今晚找一群人去刑部大牢守着,不准任何人接近两位李姑娘,如果必须要进去,你就跟着。” 她有点担心。 她已经让四哥将他那边的证据整理整理交上去了,她害怕一旦水落石出,丞相会直接放弃盼儿,找人去杀她。 四哥说,刑部和丞相向来是对着干的,所以李盼曦的证人才会被扣在刑部大牢里,这样,陈大人手里就有了丞相的把柄。 陈大人不是不想帮秦舒蕊跟丞相干仗,主要是不信任公主的能力,她一个人能干倒丞相吗? 不过这几天,陛下也下旨要彻查女官选举和春闱舞弊一事,要拿两位李姑娘开刀。 陈大人接到了命令,肯定拼尽全力干,四哥让她放心。 但秦舒蕊还是不大放心。 “罢了,我亲自去守着吧。”秦舒蕊道,“备马,去刑部大牢。” 今晚,她就在刑部大牢门口坐一晚上,直到明日最后一次审理。 盼儿要死了,秦舒蕊也坚决不能让丞相脱身。 “公主,您怎么又来了?”陈大人问道。 秦舒蕊道:“陈大人也在这?” 陈大人道:“我不放心,过来检查一下,再加派些人手。” “听陈大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秦舒蕊道,“我能不能和丞相的那位门生说几句。” “哦,好。”陈大人道,“公主等一下,我点上灯给公主引路。” 秦舒蕊又道:“陈大人,抱歉。” “当不起当不起,不知公主为何事道歉?”陈大人堆着笑脸,连连摆手道。 秦舒蕊道:“前两天我硬要到公堂陪您断案,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害,这有什么。”陈大人道,“所谓术业有专攻,公主不通此道也是正常的,老臣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做了这么些年,怎么着也比公主懂些。但公主要是让老臣陪着下棋,那老臣可就不懂了。” 秦舒蕊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第一次到这么阴森潮湿的地方来,她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对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感到不适。 秦舒蕊问道:“用刑了吗?” “没有没有。”陈大人道,“谨遵公主吩咐,没有用刑。” “她认罪了吗?”秦舒蕊问道。 陈大人道:“认倒是认了……但她说,都是她干的,和旁人无关。” 怪不得听四哥说,陈大人这几天忙得家都不回了,不趁着这次把丞相扳倒,他就要有大麻烦了,结果盼儿还迟迟不松口。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52节 秦舒蕊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丞相隐瞒。 她道:“我去跟她谈谈,可能能问出点什么。” 第51章 秦舒蕊拿掉了挡在脸上的帕子, 强忍着对于气味的不适应和对环境的厌恶。 她尽量自然地走到盼儿旁边,坐在那一堆稻草上。 盼儿道:“公主不用这样,我不介意公主的身份, 也没在意过公主的高高在上,公主站着就行。” “你误会了,我就是想像小时候那样, 和你头贴着头,说说话。”她想去牵盼儿的手,但盼儿躲开了, “一两岁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唯一的一个片段,是关于你的, 是我在爬上爬下、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的时候, 你飞扑过来的身影。” “我还记得,我刚学会写字的时候, 我写了你的名字送给你,你高兴得把它挂在屋子里。你推我荡秋千, 偷我的芝麻糖酥吃。我知道, 你把我当妹妹了,我也一直都把你当姐姐。是你告诉我什么叫‘式微, 式微,胡不归’, 我笨,又没吃过什么苦,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我会想, 百姓有什么苦的,我会以为,寻常家的女儿,都是父母恩爱、幸福美满的。” “我说,我好蠢啊,为什么我不聪明,母后会说我很聪明,我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小孩。”她笑了一下,“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毕竟她也没机会养别的孩子。” 她看向盼儿,“但你跟我说,世上千千万的人都不聪明,不聪明就不聪明呗,至少我不会因为不聪明就没吃没穿。” 盼儿靠在墙壁上,一句没应,也没有动弹。 秦舒蕊道:“母后溺爱我,母妃们宠着我,她们把对自己孩子的爱,都过度地投注到了我的身上,她们都有自己厉害的地方,却舍不得我受一点苦,只告诉我要努力,却不想让我真的吃苦,如果没有盼儿姐姐,很多道理我都不会明白。盼儿姐姐,没有你,我不是现在的我,我不会长成现在的样子,大概率会更差,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永远也想不到要去自己试试,我唯一的愿望可能就是……嫁个好人家?” “公主。”盼儿打断她,“说这些干什么,难不成除了我这个阶下囚,没人愿意听你说话了?” 秦舒蕊捏着自己的衣裳。 她有些害怕自己再开口的时候会哭出声。 她咽了好几口唾液才把情绪压下去。 她道:“姐姐,我知道,李姑娘的家人不可能是你杀的,你什么好处都没拿到,还要帮人顶罪,你就不想报仇吗?” 盼儿:“路是我自己选的,他是在帮我。” 秦舒蕊道:“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利用你。连我都能看出来,盼儿姐姐,你这么聪明,你不会看不出来的,是不愿看出来,还是不敢看出来?” 盼儿轻蔑地笑出声,道:“我有什么好被利用的。” 秦舒蕊道:“你的才学,你的能力,我听说,郭四公子当年被关押受审,险些丧命,后来被放出来,也是你出谋划策的,你的能力,是谁都无法替代的价值。” “还不是一样考不上女官。”盼儿背过身,不想去看秦舒蕊。 秦舒蕊道:“你不是辰国前二十的天才,这不代表你就很差。” 盼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起初,只是有点不甘心,我花了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先生,读了那么多书,如果去参加春闱,我兴许就考上了。但女官……就那么二十个,还有一多半是靠关系,我……我根本不可能考上,就算考上了,可能也七老八十了。” “我知道,我的不甘心不该用别人的命去填。”盼儿闭上眼睛,“随便吧,都已经这样了,还说什么‘我知道’‘我知道’呢。” “是我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他对我有恩,我……”盼儿叹了口气,“罢了吧。” “那李姑娘一家的命呢?你一个人,能抵李姑娘一家的命吗?”秦舒蕊问道。 盼儿没有说话。 “咚”一声,重物砸在墙上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像是人的身体。 紧接着,刀刃相接后互相划过的摩擦声响起,尖锐又刺耳。 秦舒蕊立刻反应过来,站起身。 “姜首领!有人闯进去了!”陈大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紧接着,刀锋一闪,从拐角处冲出来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人就已经飞奔到面前了。 “啊啊啊啊——”秦舒蕊高声尖叫,扑在盼儿身前,死死挡住。 一时情急,盼儿竟忘了推开她。 大刀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紧接着,继续往下落。 比疼痛更先来的,是利刃刺破空气的声音,刀掉下来,砸在秦舒蕊背上,不过幸好,是刀面朝下。 秦舒蕊抱着盼儿闭着眼睛不敢抬头,盼儿转过脸,看到黑衣人的小臂中了一剑。 姜首领扔了弓箭,拿着刀冲进来,喝到:“呵!谁也别想让我丢了官位!” 他钳制住黑衣人的肩膀,用绳子绑起来,将他扔到一边。 “公主你没事吧?”姜首领顺口问了一句。 秦舒蕊顶着一张惨白的面色,道:“我没事,外面怎么样了?” “来的人不多,刚才大意,才让此人钻了空子。”姜首领道。 说完,他又大声地补了一句:“丞相厉害啊!我只是猜测他要来,结果他还真来,这可是谋逆的勾当!” 陈大人大声应道:“哎呀姜首领,万一不是丞相呢!咱可别冤枉了丞相!留几个活口问问再下定论。” “诶诶诶诶!”姜首领一回头,连忙丢了手里的剑,“公主晕倒了!公主被刺客打伤了!晕倒了!” “诶呦,快挪到卧房里歇息吧,等收拾完了这伙贼人,老臣亲自去叫郎中。”陈大人语气里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你们串通好的?”盼儿问道,“这不是丞相的人,怕不是陈大人自己安排的人吧。” “李姑娘,说话要讲证据。”姜首领说完,抱着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秦舒蕊出去了。 他亲自驾着车,哼着小曲,朝着公主府去了。 秦舒蕊没什么事,就是被吓着了,再加上那把刀挺沉的,掉在身上确实很疼,回府的路上,马车一颠簸,她就醒了。 她掀开帘子,看着悠闲驾马的姜首领,道:“多谢啊,姜首领。” “嗨,小事一桩。”姜首领平日里最喜欢看这种热闹了,“还是公主演得好,倒得太自然了,微臣还以为公主真的晕了呢。” 秦舒 蕊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当时确实被吓晕了。 她两条腿耷拉下来,道:“你找的那些人靠谱吗?” “放心吧公主,我跟他们说了,到时候就假装打一打,然后到刑部挨几鞭子,只要撑过去了,以后就是大富大贵,他们都乐意得不行。”姜首领美滋滋地道,“确定会放出来的吧?” “嗯嗯,确定。”秦舒蕊道。 她在去刑部的路上,让姜首领找些人,伪装成丞相的人,深夜行刺。 她怕盼儿最终还是不肯招供,将丞相轻轻放过。 如今,不管盼儿招供不招供,丞相都完蛋了。 “公主,您手怎么了?”姜首领侧身拿水的时候,看到秦舒蕊的手一直在抖。 “啊……哦。”秦舒蕊用袖子盖住,道,“第一次干这种事,心虚。” “害,不用心虚。”姜首领道,“您这可是帮了陛下和陈大人大忙了。” 她靠着马车门框,张开嘴,又缓缓闭上,将差点叹出来的那口气咽了下去。 如果母后知道,应该也会生气的吧。 她这么做,不就是在为了自己的私欲,牺牲别人? 倘若陛下不愿意将那些“刺客”放出来,她又该如何? 她说,她不是一个聪慧的人,但至少要做一个好人。 可如今,连好人都不是了。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想做,不敢做,做完了,又后悔。”秦舒蕊感慨道,“放不下别人的命,也放不下自己的欲,最后在别人的命和自己的欲之间,还是选择了自己的欲。” 前半生奉为圭臬的善良,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撕碎了。 姜首领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公主在那神神叨叨地念什么呢。 他问道:“要不要进宫去给您请太医?” “没事。”秦舒蕊道,“不用。” 秦舒蕊回过头,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定睛一看,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此刻,他正站定在公主府外,看到秦舒蕊的马车,忙大步上前,在姜首领还没停稳马车的时候,稳稳将她抱下来。 “干什么。”秦舒蕊笑道。 “我听说你遇到刺客了。”吕哲政皱着眉头,面上虽无过多的神情,但秦舒蕊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比平时更猛烈。 秦舒蕊道:“我没事,姜首领把我护得好好的,一点没让我受伤。” “都是微臣应该做的。”姜首领得意道。 秦舒蕊就这么被抱着,回到了房间,推开门,一声清脆的“公主”让秦舒蕊愣住。 她从吕哲政怀中下来,看着面前的佩环,“我吩咐管事的把我给你置办的田产地契给你,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吕哲政像个大丫鬟似的,很有眼色地退到门口去了,不打扰她们说话。 佩环一提起盼儿,还是会伤心,她道:“盼儿姐姐是对奴婢很好,可公主对奴婢也很好,盼儿姐姐是奴婢的姐姐,可公主也是奴婢的……是奴婢的亲人,奴婢家里没人了,就把公主当成奴婢唯一的亲人了。” “奴婢、奴婢。”她任由秦舒蕊帮她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我想多陪公主几年,再怎么着,也该看着公主出嫁啊。” “好。”秦舒蕊道,“你看着我出嫁,过几年,我也看着你出嫁。我们还能在一块儿好几年呢。” “嗯。”佩环背过身去,自己抹了脸,挤出笑容,“陛下来了,公主和陛下、公主,呃……公主和陛下好好聊,奴婢先下去了。” 吕哲政听到这句话,立刻快走两步,重新出现在秦舒蕊后面。 秦舒蕊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佩环低着头,离开了。 吕哲政道:“你怎么胆子那么大,那种地方也敢去。” 秦舒蕊道:“你觉得我不该去吗?” 吕哲政拉着她坐到床上,转动着她的胳膊,检查她的身体,“我是怕你出事,再说了,里面脏得很。” 秦舒蕊扯回自己的胳膊,道:“母后不知道吧?” “肯定不能让母后知道,母后身子本来就不好,要是知道你遇刺,吓都要吓死了。”吕哲政轻轻抚摸她的背。 “嘶……”真摸到秦舒蕊伤口了。 “真受伤了?”吕哲政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我去让人请太医。”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53节 “没事没事没事。”秦舒蕊拍开他的手,“不是,就是撞了一下墙,肿了吧应该,明天就好了。” “真的假的?”吕哲政不放心道。 “真的。”秦舒蕊拍他的手背,“这么晚了,你现在再回去也不安全,就住下吧。” 第52章 用过早膳, 秦舒蕊闲来无事,提出和吕哲政下棋。 吕哲政连着输了她两盘,有些下不下去。 他玩笑道:“我棋品差, 再下下去,要哭了。” 秦舒蕊道:“兄长书读得好,武功也不差, 我还以为,下棋也不赖呢。” 吕哲政道:“我可不赖,是妹妹太厉害了。” 秦舒蕊道:“那, 兄长可去玉瞻棋院请教过?” 吕哲政伸手去糊棋,道:“去过,不过我并不醉心于此, 所以也就偶尔去。” 秦舒蕊看他将自己输掉的棋局尽数收拾干净, 假装没发觉他的心思,好笑道:“那哥哥觉得, 我和那里的师傅比起来,如何?” “嗯……”吕哲政努力回忆着, 道,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我要是去做棋院的师傅, 岂不是绰绰有余?”秦舒蕊兴奋地搓起手掌,跃跃欲试。 “我听四弟说了。”吕哲政将棋子规规整整地收进棋篓, 放在棋盘上,“你想去的话, 我就下旨让你今年去参加比试,你放心,我不下旨让你直接进去任职……” “那也不行。”秦舒蕊打断他, 道,“我本来是想滥用特权来着,但是我想过了,如果由你下旨,就算我自己考进去了,肯定也会有人猜测,是你打好了招呼,那些人才输给我的。” “那怎么办?”吕哲政问道,“倘若我不下旨,你如何进得去?” 秦舒蕊抖了两下肩膀,嘻嘻笑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你只需准我去棋院练棋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好吧。”吕哲政看秦舒蕊又要去拿棋子,连忙把棋盘拿起来,扔在了一边,“那你要去参加比试的话,是不是应该住回宫里呀?也好让张母妃指教指教你,自己在府里练终归不如有高手指点好。” 秦舒蕊正要答话,高宏走了进来,“陛下,公主。” “什么事?”吕哲政问道。 高宏道:“盼儿说,想最后再见一面公主,她还有句话要跟公主亲口说,只要见到公主,她就画押。” 吕哲政道:“哦?刑部已经无用到连犯人都审不了了?还得麻烦公主贵步……” “好!”秦舒蕊打断了吕哲政,“走吧。” 吕哲政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略显尴尬。 “我跟你一起吧。”吕哲政连忙起身,跟上她。 “不用了。”秦舒蕊道,“我自己去,她肯定不希望我跟她说的话被人听到,再说了,你走一趟带那么多人,那么大阵仗,太夸张了。” 她说完还推了一把吕哲政,示意他别跟着。 姜首领给秦舒蕊递上马鞭,“公主还是骑马去吗?” “嗯。”秦舒蕊道,“就一句话,听完就回来,骑马吧。” 盼儿的判决已经定下来了,无论她选择一力承担还是供出丞相,都难逃一死。但陈大人不在乎盼儿的死活,只在意丞相的死活,所以他才答应 了盼儿的条件,帮她去公主府送信。 秦舒蕊知道,这一面,非见不可。 她不希望盼儿在临死前还受到各种酷刑的折磨,所以专门叮嘱了陈大人,也买通了看守。 可如果她拒绝了这次见面,陈大人就会以为,盼儿的死活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后面盼儿会不会受刑就很难说了。 秦舒蕊让人去买了些点心,专门嘱咐了要买豆沙馅的,盼儿喜欢吃豆沙馅的。 她提着糕点,再一次走进刑部大牢。 “你有话跟我说吗?”这一次,秦舒蕊没有坐下。 但盼儿站了起来,秦舒蕊注意到她的腿在颤抖。 “你的腿怎么了?”秦舒蕊问道。 “没事。”盼儿道,“我是犯人,这是应该的。” “我让他们……” “谢谢。”盼儿打断她道,“公主,您不是女官,您手里没有实权,您只是陛下宠爱的公主罢了,陛下不会为了您真的惩治陈大人,陈大人也不会为了您,放弃他想要的。” 秦舒蕊搀住她,想扶她坐下。 “不用,我可以站着,腿没废。”盼儿道,“蕊蕊。” “嗯?”秦舒蕊吸了下鼻子,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她。 “你昨晚为什么帮我挡刀。”盼儿问道,“如果那一刀真的砍下来,你可能就没命了。” 秦舒蕊道:“我、我反应慢,没躲开,当时除了扑在你身上,什么也没想。” 其实,她知道昨晚那个人是自己人,也猜测他应该认识自己,他的刀大概不会真的落下来。 可能会落下来,但可能性很小。 秦舒蕊就是想赌一下,赌盼儿会感动,赌她会供出丞相。 就是姜首领和陈大人太不靠谱了,一下子就暴露了,让盼儿看出了破绽,如果让盼儿相信那就是丞相派来的人,效果会更好。 盼儿道:“谢谢。” “没事。”秦舒蕊道,“盼儿姐姐就是想问我这个?” 盼儿道:“我想跟你说,我一定要考上女官,是想要进宫见你。我还想见到……我的妹妹。” 她说完,立刻又道:“这不是全部的原因,但至少占一部分。” “嗯。”秦舒蕊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姐姐心里一直惦念着我,我都知道。” 盼儿说完这句话,反而越发慌张起来,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说完,道:“我没有想让你背负什么负担,我告诉你,只是怕你会觉得,我没把你放在心上,我一直都记着你,我一直都拿你当我妹妹。” 秦舒蕊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过了很久,久到盼儿都准备赶客了,秦舒蕊突然想起来她还有一件事情没问。 秦舒蕊道:“你当时为什么要假死?” 盼儿道:“我原本要和郭三公子成亲来着。” “他年龄那么大……”秦舒蕊惊讶道。 盼儿道:“当时……被迷住了嘛,觉得他是我的救世主,他说我出身不好,这个出身,嫁给他做妾都会有人笑话他,他就帮我改了身份,我更感激他了。” “呸!”秦舒蕊不敢转过脸去,怕她看见自己哭了,“我姐姐这么好,嫁给他,是他得了便宜。” “没事。”盼儿笑道,“都过去了,没事了,回去吧。” 秦舒蕊知道,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她艰难地抬起脚,向外走去。 “其实……”盼儿又开口了。 秦舒蕊停下来。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盼儿叫她,她都会停下脚步。 盼儿道:“我这么说可能假惺惺的,但我挺庆幸的,没有背负着李家全家的人命,坐上女官的位置。” 秦舒蕊回府的时候,吕哲政已经回去了。 昨晚行刺的事情闹起来,吕哲政应该忙得不行了。 她落下一颗白子,轻声道:“如果,有一天,陛下真的负了我,我该怎么办?” “什么?”佩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忙上前,蹲下来,“公主刚才说了什么?” 秦舒蕊摇摇头,道:“没事,我在想这步棋,你下去吧。” “好。”佩环道。 秦舒蕊再次落下一颗黑子,道:“也许,母后、张母妃、沈母妃,还有敬母妃、玉母妃、月母妃,都会豁出自己的性命让我出宫,哪怕自己死了,都要给我谋个好前程。” 她伸手去棋篓里拿白子,拿了好几下都没拿住,“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不如一头撞死。” 母亲们护了她一辈子,临了了,还要为了她的一个错误选择而豁出性命。 这个棋院她一定要考进去,她一定要堂堂正正坐上院长的位置。 即使不当这个皇后。 她得有一条不让母亲们操心的路。 她需要有能和陛下谈判的资本。 她再一次,落下黑子,“陛下的爱,足够我为自己的前程谋划吗?” “会不会,有一天,他反悔了?” 最后一颗棋子落下,白胜。 她仰头看天。 不知道,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就算母亲们以命相搏,就一定能搏得过吗? 身在深宫中,哪件事不是靠赌? 嗷,她想吃南瓜饼,这个不用靠赌。 “佩环。”她练棋练得有些累了。 佩环走进来,“公主。” 秦舒蕊:“我想吃南瓜饼。” 佩环:“是,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秦舒蕊:“你吩咐下去,明天我要回宫一趟。”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54节 这个也不用靠赌。 “是。”佩环道。 事实证明,还是要赌一下的,因为第二天下雨了。 而且,雨很大。 这个天气出门,全身都要被淋湿了。 算了算了,秦舒蕊放弃了,没必要为了见一个人和老天斗。 等雨停了再去找张母妃也是一样的。 “公主。”佩环推门进来。 “什么事?”秦舒蕊问道。 佩环道:“陛下来了,陛下说,这次没带多少人,只带了暗卫,身上都淋湿了,先去沐浴了,让您快去给他找件衣裳。” 秦舒蕊:“……有病啊。”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笑起来,一边认命似的站起身,去给他找衣裳。 她嘟囔道:“他还挺精的,知道会有这一天,让人在这放了这么多男装。” 小时候给母后挑衣裳,长大了给兄长挑衣裳。 他们都是愿意为了她和老天斗的人。 她道:“就这件湖蓝的吧,对了,你让厨房去熬碗姜汤,别着了风寒。” 佩环:“是。” 大概一刻钟的工夫,吕哲政便换好了衣裳出现在了秦舒蕊的面前。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递给秦舒蕊,“这是张母妃给你画的棋谱,我本来是要找人送来的,但想着能顺便见见你,就干脆亲自来了。” “下这么大雨,何必呢。”秦舒蕊脸上忍不住堆起笑容,嘴上却推辞,“明天再送还不是一样的。” 吕哲政道:“我怕你会觉得,你在我心里没有下雨重要。” “胡说什么。”秦舒蕊用信封挡着半张脸,侧过头去笑了。 她笑够了,整理好神情,道:“说真的,下次别这样了,你乱跑,那些暗卫也得跟着你乱跑,你淋雨,他们也淋雨。” 吕哲政道:“好,我下次天晴来,那你也早点搬进宫,别让我老瞎跑。” 秦舒蕊问道:“我当了皇后的话,还能进棋院吗?” “当然能啦。”吕哲政学着秦舒蕊的语气,“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永远在家里等你。” 第53章 秦舒蕊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张母妃房间里, 顺带着,把张母妃也一起关在房间里,谁来都不开门, 就算陈母妃来了,也不开门。 张舒云无奈,但还是陪着她。 “张母妃, 你说我能考上吗?”秦舒蕊道。 张舒云道:“我没和棋院的师傅切磋过,我不清楚,你去试试吧, 考不上下次再考呗。” 秦舒蕊抿嘴,勉强笑道:“恐怕我只有一次机会。” “为什么?”张舒云道。 秦舒蕊道:“我是女子啊,棋院师傅收男不收女, 我有个办法让他们收我, 但这个方法只能用一次,明 年就不好使了。” 张舒云思索片刻, 道:“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你今天上午不是去和太后娘娘下了一盘吗?谁赢了?” “我赢了。”秦舒蕊道。 张舒云得意地落下一子, 道:“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我从前也催过太后娘娘练棋,太后娘娘说她忙, 没时间练,现在好了, 被自己的女儿赢过了。” 她说完,又道:“蕊儿快去多赢她几次, 说不定她一受打击,就肯请教张母妃了呢。” “张母妃,你再走神我就要赢了。”秦舒蕊提醒道。 张舒云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笑, 不屑道:“你才多大,想赢你张母妃,做梦呢。” 最后还是秦舒蕊输了,输了三目半。 张舒云惊讶地啃了下指头,差距竟然这么小了,虽然是在她边下棋边开小差的情况下。 她拍拍秦舒蕊的头,道:“你小时候,我边绣帕子边跟你下棋,你也差得远呢。” “张母妃还哄着我,明明都没活路了,硬说有,让我再搏一搏。”秦舒蕊顺着她说道。 “诶~张母妃从不骗人。”张舒云道,“张母妃说有活路,那肯定是有活路,只是你没发现。” 秦舒蕊:“那张母妃觉得,我这次去棋院,有活路吗?” “有。”张舒云毫不犹豫地道,她说完,指了指桌上的帕子,“你帕子上的荷花开线了,先放在张母妃这里吧,母妃给你补一补。” 好消息,秦舒蕊回宫住了。 坏消息,回宫住了一个月,吕哲政一眼都没看到。 在一个月后,他第一次见到秦舒蕊的时候,秦舒蕊正戴着红帷帽、骑着马,不知道要上哪去。 吕哲政猜测片刻,不敢置信地问道:“妹妹是要去棋院?” “对啊。”秦舒蕊道。 吕哲政跟在马旁边,边走边和她说话,“去棋院为何穿着红衣裳?” 秦舒蕊道:“好看。” 吕哲政看出她的紧张,没再追问,只道:“我陪你出去。” 秦舒蕊点了下头。 离开宫门,吕哲政就没有再跟着了,其实他还想跟,但秦舒蕊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别再跟了。 这件事情,她希望从头到尾,都由她一个人主导,这是她自己为自己谋的前途。 昨晚,她跟母后说,她想去棋院。 母后说,好啊,如果你真的考上了,能独当一面了,母后临终前,就可以放心地对陛下说,政儿,把母后葬在一片有花海的地方吧。而不是忧心忡忡地说,陛下,求您照顾好我的女儿。 她必须考上,这是她的退路,也是母后的安神香。 她希望往后的日子里,母后可以放心地和政哥哥像母子一样相处,而不用因着她的缘故,别别扭扭,心惊胆颤。 棋院离得不远,但比秦舒蕊想象得恢弘多了。 深褐色的大门配着白墙、灰瓦,显得古朴雅致,门中心雕刻着的图案繁琐却不张扬,看门的獬豸挺胸昂扬,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是要把面前的人看透。 秦舒蕊抬脚上前去,看门的小厮拦住她。 佩环亮出秦舒蕊的玉牌,道:“放肆,这是公主!”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忙跪下行礼,道:“参加公主。” 秦舒蕊道:“开门,我想进去看看。” 棋院拦平民百姓,却不拦王公贵族。 小厮忙站起身,将门打开,另一名小厮从小路一路飞奔,前去禀报。 不愧是先帝下旨修建的棋院,光一个院子,就比秦舒蕊想象得大太多太多了,感觉整个棋院应该比太子府还大了。 她端庄持重地双手交握,走了很久才走到练棋的地方。 “公主。”前来迎接的人留着山羊胡,身形干瘦。 秦舒蕊隔着帷帽打量他,轻蔑笑道:“我听说,院长已经有六十岁了,怎么看着才三四十啊。” 来人道:“我是张师傅,院长今日出门去了,便由臣来接待。” 秦舒蕊微微颔首,算是回了个礼。 张师傅道:“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莫不是路过,想进来瞧瞧?听说公主对下棋也很感兴趣。” 秦舒蕊抬脚,越过他,朝里面走去,边走边道:“是感兴趣,我听说棋院高手云集,想来请教请教。” “哦!原来如此。”张师傅看向旁边跟着的学生,道,“去把林壹找来。” 这个点正是用饭的时辰,练棋的地方没几个人,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还在刻苦练棋。 秦舒蕊找了最显眼的地方坐下,她有些热,摘下帷帽,递给佩环。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站定在秦舒蕊身侧的屏风后面。 他跟在张师傅身后,小步绕过屏风,站定在秦舒蕊面前,冲着秦舒蕊行了个礼。 张师傅道:“公主,林壹是微臣手下的学生,学得不错,就让他和公主切磋一局。” “本公主的时间很宝贵。”秦舒蕊盯着自己的指甲,没有抬头,“找一局对局来,让本公主看看。” 林壹抹了下嘴角没擦干净的汤汁,呼哧带喘地走到架子旁边,在第二层第一列拿到了自己的棋谱,弯腰,递上。 佩环接过,递上。 秦舒蕊停顿片刻,伸手拿过。 她随手翻了一页,目光停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轻笑出声,睨着他,道:“张师傅的水平不过如此,教出来的徒弟也就这样嘛。我还以为棋院里都高手云集呢,也不过如此。” 被嘲讽的林壹又抹了下嘴,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公主,没出声。 她抬手,佩环一时没理解过来什么意思。 秦舒蕊看了她一眼,她才忙反应过来,上前搀扶她起身。 秦舒蕊道:“哥哥还说要翻修棋院呢,我回去跟哥哥说,不用费这个劲。” “我跟你下!”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回音,增添了几分力压山河的气势。 他一甩衣袖,单手从架子第一层第一列拿下自己的棋谱,不情不愿地双手奉上,“我是棋院第一,在棋院的这五年里,从未有学生赢过我,便是几位师傅也有输给我的时候。” 秦舒蕊感觉如果不是身份压着,这人恨不得把棋谱摔在自己脸上。 “刘岳!不得无礼。”张师傅装模作样地喝道。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55节 刘岳拱手对着张师傅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你师父是……”秦舒蕊问道。 刘岳答道:“江城江师傅。” “棋院的师傅,我只知道彭嘉彭师傅。”秦舒蕊语气轻蔑,似乎对刘岳的师傅很不屑。 刘岳道:“那敢问公主的师傅是?” 秦舒蕊扬起嘴角,放下手中的棋谱,得意道:“国公府嫡长女、先帝的贵妃娘娘,当今的张贵太妃。” “呵……”刘岳笑出声,“后宫女子。” 秦舒蕊眯眼,道:“你很瞧不上后宫女子?” “并非。”刘岳拱手道,“张贵太妃从前确实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但和正儿八经的师傅比起来,恐怕……不够看吧,再者……” “刘岳!”张师傅喝道。 刘岳气得抿唇,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 “无妨。”秦舒蕊道,“既然刘公子这么瞧不上后宫女子,敢不敢与后宫女子的关门弟子我、景荷公主,堂堂正正地比一场,倘若你败了,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到街上去游行,如何?” “这话公主也敢说。”刘岳攥着拳头,道,“那如果公主输了呢?” “那我就放过你。”秦舒蕊歪着头,蛮不讲理地道,“你要是不跟本公主下,本公主现在就把你脱光了扔到街上去。” 秦舒蕊这话也不是乱说,她刚才看了一下刘岳的对局,感觉自己也不是没有赢的希望。 她一直记着吕哲政的话,她的棋力在棋院的师傅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她专门选了院长不在的时候来,又专门选在了大家都在休息的中午。 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这个方法本来就重在运气, 好不容易院长不在,今天不赌,更待何时。 反正输了也不损失什么,不就是名声嘛,随便。 不过她就算赢了也没打算把刘岳丢到街上去。 “好。”刘岳拱手,行礼,道,“谨遵公主之命。” 秦舒蕊去棋院找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吕哲政那边。 吕哲政猜到了她要干嘛,道:“随她去。” “陛下。”高宏想劝一下,“公主这么做会不会对自己的名声不好?” “她应该考虑到了,她都不在乎朕那么在乎做什么。”吕哲政道。 去棋院找茬不是小事,吕哲政知道,秦舒蕊既然决定这么做,那一定是什么后果都想得清楚明白了,她放下了所有的恐惧,甘愿承担所有的坏结果,就为了搏这一把。 如果他不拼尽全力支持她,反而给她制造阻碍,那秦舒蕊以后永远都不会信任他了。 “陛下。”德明又进来了,“太后娘娘来了。” “母后来了?快请进来。”吕哲政忙起身迎接,自从他和秦舒蕊好上以后,母后已经很久没主动来看过他了。 徐揽月拄着拐杖进来,身后的宫女将食盒放到桌上,悄悄退出去。 徐揽月道:“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银耳汤,蕊儿说,她小时候就答应要请你喝一碗宫里的银耳汤,一直没做到。” 吕哲政听完这句话就明白过来了,“母后是为着蕊儿的事来的吧?怎么了?蕊儿又怎么了?” 徐揽月面上的神情一滞,讪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吕哲政都习惯了,他坐下来,打开食盒,看着已经不冒热气的银耳汤,笑道:“母后给蕊儿送的东西,哪次不是冒着热气的?就连糕饼也是刚出炉的、新鲜的,你压根舍不得让蕊儿喝半凉的汤,怕她生病,就算是夏天,也得盯着她,冰葡萄不准超过三颗,冰饮每五日才准用一次。” “你妹妹身子弱。”徐揽月无力地解释道。 吕哲政笑了,道:“母后,儿臣知道您偏心,儿臣不怪您,您若是为着蕊儿的事来找儿臣,就直说吧。” “你……”徐揽月张了两次口,原本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吕哲政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不自在了,忙放下勺子,道:“母后放心,儿臣当真不介意。从小到大,儿臣没有能力陪在您身边,是儿臣的错。小的时候儿臣失落过,半夜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儿臣长大了,也释怀了。我知道,这不是您的错,您也想对我好,但我们离得太远了。” 他看母后还是垂着眼皮,又补了一句:“幸好有妹妹,不然,母后该和儿臣一样痛苦了。” “母后是很爱你妹妹。”徐揽月道,“但母后也爱你,你是母后的亲生儿子,这些年,母后对你的挂念,不比蕊儿少。只是,你总不在身边,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也不知道你喜好的东西,就算想给你挑皇后,也只能按着世俗的标准来挑,没办法按照你的喜好来。” 她眼睛一转,对上吕哲政的目光,“母后不是不爱你,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嗯。”吕哲政点头,“我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汤,道:“这汤我很喜欢,多谢母后。” 徐揽月道:“我不让蕊儿喝凉的,当真是因为她身子不好,你不知道,她小时候一喝凉奶就吐,母后不把手捂热了都不敢抱她,她就爱吃冰葡萄,吃得大热天在公主阁里呕吐不止,不敢让她磕着碰着,一流血就生病,伤口发炎,好几天好不了,总担心她疼,还怕她留疤。如今正是夏天,你……” 她说到这,突然顿住了。 她一瞬间没有底气了,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你身子好”。 因为吕哲政身子好,都是她听说来的,听陛下说,听吕哲政府里的内侍说,她无法确定吕哲政的身子是不是真的好。 她刻意把汤放凉才端过来给吕哲政,也是靠自己一贯对吕哲政的印象,觉得他应该是爱喝凉的。 但她并不知道,她的这些印象对不对。 吕哲政笑着接话,温和道:“是,儿臣身子好,大热天的,儿臣就爱喝凉的,多谢母后,还专门把汤放凉了才端来给儿臣。” 他将汤一饮而尽,问道:“母后来找儿臣,到底有何事?” 徐揽月的气势弱了一半,她道:“我把蕊儿的嫁妆整理好了,列了嫁妆单子,给陛下过目。”她说完,从袖子里拿出嫁妆单子,递给吕哲政。 “这么厚。”吕哲政挑眉,“母后是把好东西全给蕊儿了?” “啊,是啊。”徐揽月接下来的话更难出口了。 “母后别误会。”吕哲政道,“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儿臣只是想说,都是一家子,这些嫁妆从宫里搬去公主府,再从公主府搬回宫里,有必要吗?” “有。”徐揽月道,“这是蕊儿的面子。而且,不给出去,终究是母后的,给出去了,才是蕊儿的。” 她抿了抿嘴,吕哲政看出她还有话要说,道:“母后还要说什么?” 徐揽月道:“南国三年前给陛下的贡品里,有一个棋盘,蕊儿一直想要,但不好向她父皇开口,我试着向陛下开口,但陛下没答应。我想着,能不能把那个从库房里取出来,添在蕊儿的嫁妆里。” “好啊。”吕哲政道,“母后什么都替蕊儿想到了。” 第54章 御书房内,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太后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此刻,终于忍不住说出来。 她道:“蕊儿这孩子, 被我们宠坏了,她不懂勾心斗角,我觉着, 她也不屑为了谁的宠爱,在你死我活的斗兽场中沉沦。她是宁可死,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的。倘若, 日后你的妃嫔和她起了争执,有了什么误会,母后希望, 你能永远记得你现在对蕊儿的印象, 多去听一听她的解释,多去相信她。” 棋院内, 一个又一个的人从外面走进来,围着观察这局棋, 一边看一边打赌。 秦舒蕊的白棋目前被包围着, 要想活命,只能殊死一搏, 朝着包围圈外面去。 一个学生侧过头,小声道:“我押刘岳会赢。” “我也押刘公子, 公主也忒嚣张了,竟敢嚷嚷着要羞辱我们棋院的战神, 还刚扬言说没听过棋院的师傅……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我也押!” 离得太近了,即便声音很小,秦舒蕊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佩环摘下自己的镯子, 当成赌注放在桌上,道:“我押公主赢,倘若公主赢了,我把你们也丢街上去。” “嘿,你这小妮子,怎么……” “不得无礼!”张师傅瞪了他一眼,“别打扰二人下棋。” 吕哲政认真听完母后的话,回应道:“母后,我觉得您对蕊儿有些误会,她能保护好自己,这次丞相抄家,也有她一份功劳。再者,儿臣这辈子,只要蕊儿一人便足矣,不会再有其她妃嫔。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儿臣与蕊儿成双成对,永不相疑。” 白棋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向前一搏,一个跳,闯出了包围圈。 太后道:“政儿怎么知道,你现在对蕊儿的爱,不会如同这双鞋一样,况经梅雨来,色暗花草死。你一日没有皇子,一日不立太子、不选秀,那些朝臣就催一日,他们催一日你就烦一日,如今你年轻,蕊儿也年轻,你看到她,就能忘却朝臣们的催促。可等有一日,蕊儿老了,不再漂亮了,也没有精力逗你开心了,再加上长久地生不出儿子,你还能为了她对抗天下吗?” 黑棋的这招断,似乎堵死了白棋所有的路,让那一跳成为了死前的最后一搏。 黑棋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咄咄逼人。 太后继续道:“据说符国前几天进贡了许多东西,其中有一部分是给蕊儿的,陛下已经命人抬往公主府了?可是真的?” 吕哲政点了下头。 太后道:“符国国主突然暴毙,幼子登基,太后垂帘听政,也就是蕊儿的亲生母亲。倘若陛下没信心一辈子护蕊儿周全,母后的意思是,可以考虑把蕊儿送回去,如今,符国国母掌握大权,她能护着蕊儿……” “母后,蕊儿已经离家十八年了。”吕哲政蹙眉,打断她道,“她在故国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即便血脉相连,她又能体会到多少亲情?更何况山高水远,万一符国国母或者她的兄弟姐妹对她不好,我们都不知道。她能去哪里求救,她能往哪里跑。” “那是蕊儿的亲生母亲。”太后也很舍不得,但她觉得,这是她百年之后,蕊儿最好的出路。 吕哲政道:“看来母后还不知道,符国朝局不稳,符国太后害怕自己的亲弟弟造反,将自己的侄子侄女接进宫拘着,蕊儿现在回符国就是辰国的奸细,定然是被时时监视、限制着。是,她是心疼蕊儿,怕蕊儿没钱花,特地让人从符国送了那么多东西来给蕊儿。可如今,她先是一国之主,然后才是谁的姐姐、谁的母亲、谁的亲人。蕊儿去了不会幸福的,太后不会让蕊儿在众多男子中挑一个喜欢的,只会在那些王公大臣中挑一个自己信任、又不那么丑的人配给蕊儿,如此,既不怕蕊儿与辰国私通,又能慰藉自己的良心。” 他看到母后低下头、无话可说了。 吕哲政又道:“四弟的大公子已经五岁了,朕与他说过话,他天资还算聪颖,这么小,就会背一百多首诗,以后应该也不会差。” 太后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吕哲政道:“倘若蕊儿生的不是个男孩,那他大概率会是太子。” 不知为何,白棋突然来了精神,三步打散了黑棋的进攻,成功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刘岳擦了一下头上的汗,半晌没有落子。 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没有了,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盯着这盘势均力敌的棋。 太后瞪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面上尽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她的手从拐杖上摔下来,拐杖偏过来蹭着她的腿,无声地滑落在地。 太后道:“陛下愿意让旁人的儿子继位?” 吕哲政道:“都是我们吕家的子孙,只要有才能,又有何不可。大臣们只是怕江山后继无人,又不是真的想管朕床榻上的事,只要太子的事情解决了,大臣们便无话可说,朕也不用为了蕊儿和天下为敌,梅雨停了,便不会色暗花草死。” 太后道:“倘若她还想去棋院下棋呢?或者,她想参政议事呢?” 吕哲政道:“那就去,儿臣也许没能力让天下夫妻齐平,也没能力说动大臣同意蕊儿上朝,但只要蕊儿想听朝政,儿臣便讲给她听,她有话说,儿臣也绝不拦着。倘若有一天,她能凭自己的能力考上女官,凭自己的本事站在朝堂上,儿臣也绝不阻拦。” 话已至此,太后几乎无话可说。 娘娘们的团宠小公主 第56节 吕哲政抿了一口桌上放凉的茶水,道:“不过,我想,蕊儿还是更愿意待在棋院,比起做丞相,她可能更想做棋院的院长。” “嗯。”太后点头,笑道,“陛下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那哀家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哀家相信,陛下是真的待蕊儿好。从现在起,哀家是真的愿意把蕊儿交到你手里了。” 随着黑棋的节节败退,白棋总算攻下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实地。 张师傅上前,当着众人的面,仔仔细细地整理着棋子,小心翼翼数着。 张师傅道:“白胜半目。” 秦舒蕊好想此刻就靠在椅子上长呼一口气,但她知道,此刻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她挑眉,露出得意的神情,“刘公子。” “是,在下输了,甘愿受罚。”刘岳道。 “公主。” 棋院的学生们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喊着,求秦舒蕊饶恕。 张师傅也道:“公主,若真是按您说的罚,刘公子的前程就算是毁了,刘家的脸也丢尽了。还望公主开恩,不如,让这厮去后院跪一天,给公主出气?” 秦舒蕊道:“既然是赌约,如何能作废呢。” 刘岳站起身,道:“张师傅,不必求,大不了我一死就是!”他说完,便朝着墙撞过去,被几个学生扑倒。 “好吧。”秦舒蕊道,“要我原谅他也可以。”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张师傅连忙道,“刘岳!还不赶紧来谢谢公主!” 刘岳没有动弹。 秦舒蕊道:“话还没说完,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张师傅忙问道。 秦舒蕊道:“让我入棋院,做棋院的师傅。” 张师傅一怔,刘岳也怔住。 倒是几个学生争先恐后地答应下来,生怕过一会儿公主就反悔了。 张师傅知道中计了,公主估计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但此刻再想反悔恐怕没机会了,瞅着公主这个蛮不讲理的劲儿,他要是不答应下来,公主真能给刘岳扒光了扔出去。 张师傅道:“好!微臣去跟院长说。” “张师傅明理。”秦舒蕊站起身,看向刚才押注的几个人,“既然佩环赢了,是不是把佩环押的镯子还给她?” 几个反应快的学生立刻拿了个兜子来,把桌子上的金银珠宝一兜,全递给佩环了。 领头的学生赔笑脸道:“公主厉害,佩环姑娘赢了,这堆东西理应都是佩环姑娘的。” “哇噻。”佩环也没想到来了趟棋院发财了,毫不客气地将一兜子金银珠宝收入囊中,“那便多谢了。” 秦舒蕊朝着刘岳行了个礼,道:“得罪了,刘公子。” 刘岳竟鬼使神差地回了个礼,道:“公主的棋真厉害。” 秦舒蕊道:“是张母妃教导得好,倘若有机会,我请张母妃来和各位对上一局。” 秦舒蕊笑了,扶着佩环,离开了棋院。 她去街上买了好多点心和首饰,佩环也买了许多,两个人一直耽误到入夜才回宫。 她让人将东西拿去分给母妃们,自己抱着一大兜子点心闯进了陛下的寝宫。 “尝尝。”秦舒蕊递了块点心给他,“枣泥的,外面这层酥脆脆的,特别好吃,我都替你尝过了。” 吕哲政笑着张开嘴,咬了一口,“嗯嗯嗯,好吃好吃。你怎么样?” 秦舒蕊欢欣雀跃地扯了一下他的头发,道:“赢了!我赢了棋院排名第一的学生!棋院答应收我做棋院的师傅啦!我厉害吧?” “太厉害了。”吕哲政也扯了一下她的头发,“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母后说她支持我们在一块儿,以后都不会反对了。” “真的?”秦舒蕊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扑倒在床上。 “诶不行不行。”吕哲政翻过来,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这种事情还是要等成亲后,等成亲后啊。别着急,明天朕就下旨,封后大典就定在……来年春天” “好啊好啊。”秦舒蕊道,“我们不盖盖头好不好?我想带那种特别夸张的钗子,我之前看母后有一套首饰上面坠了好多珍珠,垂下来都到胸口了。我也想要一套这样的首饰。” “好好好,给你打一套。”吕哲政应道,“不对,你说的这个是本朝凤冠,是皇后都有的,不用特意吩咐,等你成亲那日就能戴了。上面的珍珠宝石就是会坠得很长,你一跑起来,能甩到天上去。” “走开。”秦舒蕊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跑什么。” “好,我跑。”吕哲政摸着她的头发,“到时候,我就跑下去接你。” 秦舒蕊笑着应道:“那我也跑。” 吕哲政玩笑道:“学人精。” “你才学人精。”秦舒蕊踹了他一脚。 他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我是学人精啊,我学你一辈子。” 秦舒蕊靠着他,抱着他的手臂,“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会。”吕哲政道,“我会永远、永远、永远,爱着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