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 隔岸观火 第1节 《隔岸观火》作者:喝豆奶的狼 文案: 年下养成/伪骨 许从唯出身不好,没什么本事。 心里的白月光死得早,剩下一个孩子,被他爸打的浑身是伤。 他花钱把孩子接了过来,对方有一双和他母亲一样的眼睛。 许从唯每每盯到出神,又猝然错开视线。 直到某天,那个孩子掰过他的下巴,迎上他的目光。 唇角勾起轻浮的笑:“舅舅,好看吗?” 许从唯不明白那个乖巧的孩子怎么变得如此离经叛道。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教过他。 - 许从唯是个老实人,循规蹈矩地长大,本本分分地工作。 上了一点年纪,性格变了不少,也能说出一句“人不能太老实”,听得李骁眼皮一跳。 1.狼子野心x老实巴交 2.年下养成,慢慢长大 3.谈恋爱在攻成年后 4.单纯想听攻喊受舅舅 5.攻又争又抢,受直掰弯 6.无血缘关系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内容标签: 年下 都市 主角视角:许从唯 李骁 一句话简介:年下养成/狼子野心x老实巴交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许从唯又梦见江风雪了。 他被惊醒,额间蒙了一层薄汗。 女人的笑残留在脑海,他用手臂压住眼睛,在黑暗中依稀还看得见。 “哎呀?是小唯?你怎么没去上课?” 很清脆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说语气词时带着股上扬的尾音,是江风雪特有的娇俏。 她微微弯着腰,烫着大卷的长发尾部翘着,搭在腰间。 应该是染了深栗色,猛一看看不出来,但发梢被阳光一照,发色有点发黄。 她有一双极美的丹凤眼,喜欢画上挑的眼线和红色的眼影。 因为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这让她脸上其他的红色没那么突兀。 她美得非常张扬,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但那些都是表象,许从唯知道她内里是只温柔的兔子,说话慢吞吞的,做事慢吞吞的,笑起来会露出两颗门牙,不大,但牙齿很白,被红唇挤着、抿着,很可爱。 她大许从唯五岁,是个尴尬的年龄差。 这意味着许从唯上初一时她就已经高三了,两人只有一年短暂的同校,许从唯时时刻刻都想和她在学校偶遇,但唯一一次遇见,江风雪却和一个男人一起。 因为美貌,她身边总是围着很多男人。 她把这视为荣耀,并且很懂得如何利用这份与生俱来的资源。 她的身边男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别人说她放荡,她不在意,那些不过是嫉妒她的女人和得不到她的男人说的酸言酸语,跟那些人置气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哪来的小屁孩?”江风雪身边的男人皱着眉,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许从唯,有些不耐烦,“走了。” 江雪风直起身,挥挥手和他告别,转身快步追上男人,挽住对方的手腕,倚在身侧亲昵地抱怨:“邻居家的弟弟,你这么凶干什么?” 她和许从唯是邻居,但两家中间隔着一条街,住得也不是很近。 许从唯偶尔会在楼下看见她,她总喜欢在周末的晚上去街口处买一个鸡蛋灌饼,里面放很多辣椒,红彤彤的一片,和她的脸一样。 她一人出门时会有时会有男人同她搭讪。 对于礼貌的,她很乐意与对方交谈并留下联系方式;但不礼貌的,她会无视,全程没什么表情,走时翻个白眼。 她活在自己世界的中心,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她不属于任何人,但任何人都能欣赏她。 许从唯被这颗太阳照亮过,虽然只有一个瞬间,虽然江风雪好像也没做什么,但因此而来的热量却撑着许从唯走了很多年。 许从唯希望她一辈子都这样。 可人总是会出岔子的。 不知从哪天起,她的身边固定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中专毕业,手里攒了些闲钱,在一帮还在学校里的同龄人间当着大哥。 他买了辆二手摩托,在晚间带她兜风,在情人节送她半价促销的红玫瑰。 她被廉价的真心拴住了,成了一支插在花瓶里的鲜切花。 她的光芒一点一点消散了,但她本人浑然不知。 “别跟他走。” 许从唯原本是想说这句。 他应该追上去,抓住江风雪的手,强硬地把她带回去,说一些未卜先知的话。 ——“别跟他结婚。” ——“别生孩子。” 那年江风雪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去外地打工。 次年,死于难产。 - 许从唯二十二岁,本科毕业了。 黑色的学士服穿在身上,有点儿大,他的肩膀不宽,没能撑起来。 他拿着一束简陋的向日葵,黄领映衬着他消瘦的脸,那时候的工科还很值钱。 许从唯高考分数刚扒着一本线,千挑万选去学了土建,毕业后广撒简历,结果歪进了一家煤矿公司。 公司在省会,有编制,包食宿,许从唯对这份工作十分满意,他打算老老实实当实习牛马,一年后自动转正,两年后升中级工程师,前途一片大好。 许从唯的老妈金彩凤对这事儿特别自豪,逢人就说自己儿子在外头赚大钱。 许从唯没觉得自己那几千的工资是大钱,不过这钱大不大也跟他没关系。许从唯的工资不经他手,银行卡直接交给家里,他的父母老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要供。 他一日三餐都在食堂,偶尔接点私活赚赚外快,勉强应付日常其他开销。 只是看久了身边同龄人聚一起吃吃玩玩,心里多少有点羡慕。 所以趁着过年,他委婉地和母亲商量着要回一点自己的工资,不出意料被拒绝了。 不仅如此,金彩凤还把他大骂一通,说他翅膀硬了想飞了,说他不孝顺没良心。 许从唯虽然已经习惯了父母从小到大的打骂教育,但还是被骂得一懵,动了动唇,想反驳,但被金彩凤一眼瞪过去,嘴又闭上了,之后也没再提。 他不是个勇敢的人,说好听点是温和,难听点就是窝囊。 老老实实地念书,中规中矩地长大,找一份平庸的工作。 也不会和女孩子搭讪,再过几年他或许会相亲,跟一个匹配的人凑合着结婚、生子。 ——这是许从唯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有时他也会想做出点改变,但也仅限于想法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的人生是全灰的,时间久了会产生一种“它就该是灰色”的感觉。 即便给许从唯一只彩笔,他都不知道该涂在哪里。 万一错了,还不如继续灰着,普通人没有试错成本。 许从唯把彩笔扔了。 他的人生就没亮过。 许从唯接受被生活暴打,但心里总是会难受。 他窝囊地跟自己生气,气得年夜饭都没吃几口,也没人在意他饿不饿。 他以前的卧室被小弟弟占据了,客厅临时铺出来的床是他的睡觉的地方。 许从唯其实困了,但他爸坐他床上抽烟,春晚才放到一半,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两个弟弟吵着争一个碎了屏的手机,一个要打游戏,一个要刷视频,眼看着马上要急眼打起来,金彩凤让许从唯把他的手机给弟弟玩。 隔岸观火 第2节 许从唯窝囊地反抗了一下,拿起羽绒服出了门。 淮城的冬天很冷,夜风夹杂着雪花刮在脸上,像钢梳刷过一遍似的,竟然有点疼。 许从唯立刻抬手把羽绒服的帽子卡在了头顶,转身背对着风向。 本想往左边走,去不远处的广场上看别人放烟火。结果被风推着,那一步后退愣是没迈出去脚,整个人莫名其妙就往右去了——那边通往他高中的学校,也路过江风雪家。 这条路许从唯走了无数遍,他一直在后悔自己当年的沉默。 江风雪是他人生中唯一知道颜色的地方,可那时候他两手空空,没东西可涂。 许从唯现在觉得觉得可惜,可换个思路,那时他很小,真要给他彩笔他也不一定敢涂——他就没敢过什么。 人生就是未知,非得走过一遍才能绝对的确定。 站在未来指责过去,那叫耍流氓。 至于错过的,金彩凤把这归结于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江风雪的命就不好。 算算日子,她已经走了九年了。 许从唯走过街口,在一处墙角站了会儿。 这里以前有一家鸡蛋灌饼摊,江风雪经常在这里买饼吃。 他突然很难过。 心一直往下坠着,没有个底,风吹在脸上也没那么疼了,他被冻得有些麻木。 许从唯有点想回去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除夕夜跑出来找罪受。 相比于这些沉痛的记忆,还是去吸他爸的二手烟要舒服一点。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然而抬脚刚迈出一步,身体堪堪转过街角,不知道从哪里飞快窜出一道黑影,像天降陨石般带着十成十的力道,“轰隆”一声直直地撞上了他。 许从唯就像那摆放整齐的保龄球,“哐”一下被创了个人仰马翻。 好在他穿得厚,屁股先着地摔了个四脚朝天,这都没什么,关键是那颗“陨石”紧随其后,对着他的腰腹就是一砸,许从唯当场喉间一紧,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把他当缓冲垫的陨石爬起来跑开了。 许从唯像只进了油锅里的虾,痛苦地蜷了下身体,再艰难地翻了个身。 他咬着牙,用手撑起上身,还没来得及去争辩个子丑寅卯,就只见那黑影踉踉跄跄地跑出几步,突然停了,接着晃了一下,像是耗尽最后一格电,轰然倒地。 好像是个人? 许从唯捂住腹部站起身,朝对方走过去。 等到了跟前,他惊讶地发现对方不仅是个人,还是个只穿了一件单褂的小男孩。孩子很瘦,一把骨头,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倒在地上窝成一团。 三九的天可是在下雪,许从唯立刻脱了自己的羽绒服包住对方,把人抱进了怀里。 许从唯的羽绒服是长款,穿在身上跟个睡袋似的,拉链一拉,刚好能把这小孩全须全尾的包住。 小孩浑身冰凉,已经陷入昏迷。即便如此,他的眉头依旧紧皱,呼吸有些急促,不停地左右转着脑袋,在潜意识里抗拒着许从唯的怀抱。 “好了好了,不怕不怕……” 许从唯弓着身,单膝跪着,右手从身后揽着孩子,左手拍拍他,下意识去哄。 他小时候就这么哄自己的弟弟。 然而下一秒,当他拨开帽檐,看见对方的脸时,轻哄声戛然而止。 小男孩的额角破了,血迹流进了眼尾,乌黑的睫毛凝在一起,眼皮上被糊得血呼啦嚓。 不仅如此,他的唇角有淤青,脸颊有划痕,苍白的脸上凸着手指印,主打一个色彩斑斓。 许从唯惊得有几秒没说话。 接着,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想拨110。 但屏幕都还没解锁,他又收起来了。 “医院……” 许从唯喃喃着,像是提醒自己。 他强忍着腰腹传来的疼痛,把孩子抱起来。 除夕夜的马路比他的钱包都空,许从唯路边站了会儿,没等到车,干脆咬咬牙直接站马路上强行拦下一辆私家车。 司机骂骂咧咧地从驾驶座探出了头。 “对不起对不起,”许从唯微微屈着身体,冷得直打哆嗦,“孩子快不行了,能不能送我去附近的医院?” 作者有话说: 在整理文档时突然发现一年前写的大纲,怒看之,甚兴奋,立刻手搓一章,开文!主打一个出其不意[点赞] 第2章 医院里急诊只有一个值班的医生,睡觉睡一半穿着红秋裤套上白大褂就出来接诊了。 “叫什么名?几岁了?”医生问。 许从唯哆嗦着:“不不不——知道。” 他靠近暖气,蹲在那儿双手抱膝缩成一团。 “不知道?”医生抬了下眉。 许从唯努力驯服自己的舌头:“我路上、上捡的。” 医生给他倒了杯热茶,许从唯裹着毯子刚缓过劲,警察到了。 许从唯一开始还在思考,万一警察不信自己怎么办?万一他乐于助人结果被讹怎么办?那个路口有没有监控?这小孩说不说实话?他的钱包本就摇摇欲坠了,现在经不起任何风险。 然而他实在是多虑,因为警察认得这孩子。 小孩叫李骁,今年九岁了,他妈走得早,他爸不当人,喝醉了喜欢打他,打得厉害了邻居就报警,警察过来拦一下。 这回拦住了,下回继续打,隔三差五来一次,小孩也是可怜。 短短几句话,许从唯听得心惊肉跳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嘴碎的妈、邋遢的爸、吵闹的弟弟也不是那么不能忍受,最起码他没被打的五颜六色,大冬天穿着单褂在街上狂奔。 事情了解清楚了,医生问:“医药费谁付一下?” 许从唯:“……” 他和民警对视一眼,又很快错开。 民警看他一副学生样,想来也是个兜比脸干净的。 于是叹了口气,问:“多少钱?” 许从唯心虚地缩了下脖子。 李骁身上的外伤被简单处理了,他发着烧,医药费是吊针钱。 医生还说他伤着了头,检查脑震荡要去照ct,许从唯没接话,这ct也没照成。 医生处理完继续睡觉去了,许从唯和民警一左一右守着昏睡中的李骁。 三人座的长椅在此刻显得有点拥挤,许从唯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但是他的羽绒服在李骁的身上,此刻强行收回来似乎有点不太人道。 好在十分钟后,金彩凤女士成功地发现自己的大儿子消失了,给许从唯打来了电话。 医院很安静,许从唯的破手机话筒收音很差,没开免提胜开免提,即便他起身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出几步,但民警还是把母子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小孩?你管什么闲事?” “你不会花钱了吧!你妈生病了都舍不得花钱!” “赶紧给我回来!那些好事让有钱人去干知道吗?” 许从唯陪着笑:“好好好挂了。” 他重新走回来,民警欲言又止:“你也不容易。” 许从唯尴尬地用食指挠挠鬓边。 “我让同事送毯子过来了,”民警说,“麻烦你再等几分钟。” 许从唯连连应好。 他又坐回长登上,偏头去看李骁。 李骁的脸很小,眼窝很深,鼻梁和眉骨都很高。 小孩长得挺好看,就是瘦得有些皮包骨。 高烧的缘故,他的脸从之前的过分苍白变得过分红润,额头起了一层毛汗,碎发湿漉漉的贴着皮肤,眉头依旧皱着,在眉心叠出细细的褶。 鼻子大概被堵住了,时不时发出“呼哝哝”的吸气声,像打呼噜,嘴半张着,呼吸时重时轻,跟喘不过来气似的,看起来很难受。 许从唯把手指放在李骁的口鼻处,能感受到高于体温的灼热。他抬头看了眼挂了一半的吊瓶,有点担心:“警察叔叔,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民警沉默了片刻:“先带去派出所吧。” 许从唯点点头:“那挺好。” 不是直接送回家就行。 许从唯有点热心,但不多,虽然他不想多这个事,但是还是比较希望别人多点事的。 人民警察为人民。 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民警又叹了一口气:“你家远不远?要不要我让同事送送你?” “不远不远,”许从唯立刻报出自家地址,“也就走个半小时就到了。” “你俩住得还挺近,”民警用下巴指了下李骁,“他家就在你家后一栋楼。” 隔岸观火 第3节 许从唯一顿:“是……吗?” “你应该知道他啊。”民警觉得奇怪。 许从唯的视线落在李骁的脸上,语速非常缓慢:“我大学在外地上的,平时不怎么回来……” 话说一半,又突然换了个话茬:“他九岁是吧?” 民警听着挺莫名其妙的,但是还是点了下头。 “他姓李,”许从唯认真看着民警,“他爸是李伟兆?” 民警“耶?”了一声:“你不是知道吗?” 那一刻,许从唯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他直愣愣地盯着李骁,耳边只剩下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李伟兆,江风雪。 他们的孩子原来叫李骁。 - 许从唯回家了,带了个孩子回来。 他妈惊讶地连人都不会骂了,就站在客厅直勾勾地看着他。 春晚已经结束了,客厅里还萦绕着淡淡的烟味,除了卫生间所有的灯都关着,大家都去睡了。 “朋、朋友家的孩子,”许从唯磕磕绊绊地解释,“住一晚。” 金彩凤缓过劲来了,像是原地吞了个热水壶,直接就尖叫着让他赶紧把人扔出去。 “就一晚,”许从唯双手护着李骁,背对着他妈,把人抱进客厅,“我朋友给钱的!” 金彩凤瞬间安静了下来。 “给多少?” “五、五十。” “太少了。” “我跟他、商量。” 许从唯装模作样地划开手机,趁机把李骁给塞进了他的被窝里。 金彩凤走过来,问商量到多少,许从唯说一百,明天给,金彩凤让他到时候交公。 这事儿算是搪塞了过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许从唯脱了李骁身上的羽绒服,用被子裹好他。 李骁在医院出了一身黏腻的汗,此刻又冷得在不停打寒战。 许从唯接了盆热水,拧干毛巾给他擦完身体,再换上干净的睡衣,最后囫囵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李骁依旧抗拒,四肢努力扑腾,在许从唯的怀里给自己腾出一小块地方,再自顾自地蜷起身子,双臂环着膝盖,把脸埋进胸口。 许从唯给他掖好被子,又怕他喘不过气,露出一点缝隙。 心里酸胀苦涩,又满又空,像捧了个宝贝疙瘩,不知道怎么护着才好。 他想起江风雪,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枕头里,许从唯抹干净自己的脸,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江风雪有个孩子,许从唯当年是知道的,他甚至知道对方是死于难产。 只是当时死亡的冲击太大了,以至于让许从唯完全忽略了还有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之后一直浑浑噩噩,听左邻右舍说起那个孩子时心底第一反应是厌恶。 他把李骁归为害死江风雪的那一类人,排斥对方的所有信息。 再后来许从唯离开了淮城,因为路费很贵,假期也很少回来。 当年的那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 半夜,李骁醒了,被活活饿醒的。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意识到身处于陌生的环境,第一反应是缩进角落。 肚子发出巨大的哀鸣,忍耐饥饿已经成为了习惯。 还没有适应环境,头上的被子突然被掀开,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抬手抱住脑袋,预期的巴掌没有落下,却闻到了清甜的牛奶香味。 “你醒了?”许从唯有些惊喜,小声道,“我还想着要叫醒你呢。” 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光照着外侧,李骁那边背着光,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黑曜石一般,从手臂间的缝隙死死盯着许从唯。 “饿了吧,喝点牛奶。”许从唯把杯子递过去。 李骁没动,警惕地打量了他两秒,但防备心再强也抵不过食物的诱惑,很快对方就缴械投降,双手握住杯身仰头“吨吨吨”没几口就给喝完了。 “还有吃的。”许从唯拿回空杯,又递过去一个花卷。 李骁这次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接过来就是狼吞虎咽。 这种吃法看得许从唯心里一抽,起身又去给他拿了一个。 李骁飞速炫完两个花卷,又喝完了一杯水,肚子稍微舒服一点,他的警惕心又起来了,缩在墙角直勾勾地盯着许从唯。 这人他没见过,也不是认识。 许从唯想把被子给他盖上,手刚伸出去,李骁整个人又是一缩,闭着眼,细溜溜的手臂挡在自己面前。 许从唯动作一顿,立刻把手收回来。 “我……”他不知道说什么,“我叫许从唯,是……你妈妈的朋友。” 提及江风雪,许从唯有点心虚,说来可笑,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和江风雪用一个“朋友”挂钩,而听着的人,竟然是江风雪的孩子。 李骁依旧从手臂之间看他,像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幼兽。 “你的头上有伤,还有点轻微脑震荡,别总抱着。别怕,我不会打你的,李骁,别怕。” 许从唯慢慢地伸手过去,等李骁适应了,再把被子裹在他的身上。 李骁依旧保持着抱着脑袋的动作,许从唯随他去,没打算强行把对方的胳膊给掰下来。 “睡觉吧,”许从唯坐在床边,拍拍床铺,“你睡这里,跟我一起睡,行吗?” 没得到回应,许从唯觉得是拒绝。 他把羽绒服穿上,靠着墙:“那我靠这儿睡,行吗?” 李骁还是没吭声。 再拒绝也没办法,许从唯也不能把自己粘天花板上,他这回当李骁默认。 “睡觉吧。”许从唯打了个哈欠。 闭上眼,他又像是想起来什么,重新睁开。 “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许从唯为了防止他妈用尖叫唤醒一家人,提前带李骁出了门。 路边的早餐店大多关着门,他们走了半天才遇见一家营业的包子铺,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没有。 许从唯点了两碗油茶,两笼包子,剥了双一次性筷子给李骁。 李骁坐他对面,手上捏着筷子,看着他,没动。 “吃啊,吃。”许从唯把包子往李骁面前推推。 像是得到了指令,李骁这才夹起包子往嘴里塞,一口一个,不用嚼一样,很快就解决完了大半笼。 许从唯给他剥好了一个茶叶蛋,放在包子的笼屉中。 “鸡蛋,也吃点。” 李骁又去拿鸡蛋。 一夜之后,李骁对许从唯的戒备心弱了很多,早上让起床就起床,让穿衣服就穿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是许从唯弟弟的,李骁穿着刚好,许从唯怕他吹着风,还给他顺了顶针织毛线帽,蓝色的粗针钩花,后脑勺坠着个毛线球,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暖暖活活。 “吃,”许从唯又给他剥了个鸡蛋,“噎不噎?油茶也喝点。” 李骁咽下半颗蛋黄,摇了摇头。 他伸着脑袋去喝茶油,热气熏得他鼻孔通了气。 “慢点吃,蒸饺马上就好了。” 话音刚落,老板就端着刚出锅的蒸饺上来了。 蒸汽隔在两人之间,许从唯继续把蒸饺往李骁面前推。 “趁热吃。” 模糊中,他听见桌对面传来一声浅浅的抽泣。 李骁腮帮鼓着,像一只藏满坚果的松鼠。 短暂地停顿后,放下筷子,抬手揉揉眼睛。 蒸汽散尽了,腮帮重新开始动起来。 李骁揉完眼睛,拿起筷子,又往嘴里填了一只蒸饺。 “嗯!”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苦瓜 第3章 许从唯兜里没什么钱,但让李骁吃一顿早饭还是可以的。 隔岸观火 第4节 也仅限于一顿早饭了。 吃完饭,他俩站在路边,李骁抬头看着许从唯,许从唯低头看着他,一高一低跟木桩子似的,谁也不说话。 许从唯昨晚上脑子一热就把李骁抱回来了,就觉得不能让小孩发着烧回去,没想太远。 现在这么个大活人站他面前,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送你回去?”许从唯试探着说。 李骁眨了下眼,他瞳孔的颜色很深,纤长的睫毛覆下来,又让许从唯想起江风雪。 “算了,”许从唯立刻否定了自己,“别回去了。” 可是不回去的话,又去哪呢? 他们又回到刚才的互瞪模式。 许从唯有点茫然,抬手抓了一把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金彩凤打电话过来,问他大清早跑哪去了,许从唯拐着弯说马上就回家。 “我要回去了。”许从唯对李骁说。 李骁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片刻后拉开自己衣服的拉链。 他里面穿了件毛衣,还是许从唯几年前传下来的,旧得有点脱线了。 许从唯没明白他要干什么,蹲下身给拉了回去。 这回李骁高了一些,他见脱衣服不成,又慢慢摘了自己的帽子,双手捏着,还给许从唯。 许从唯这下明白了。 “衣服你穿着,饿了就来这里吃饭,我钱也不多,每天够你吃一笼包子,可以吗?” 李骁点点头。 小孩儿不高,又瘦,风吹一下就能散了架似的。 许从唯心疼得有点儿难受,护着他额角的纱布,把帽子重新给他戴上。 “那我走了。” 李骁只是看着他。 许从唯隔着帽子摸摸他的头,想想,把兜里的零钱都留给李骁。 挺可怜的,凑一起还没到五十块。 “我走了。”许从唯又说。 李骁低头捏着钱:“嗯。” 回了家,许从唯又挨了一顿唠叨。 两个弟弟都没换衣服,金彩凤暂时没发现自己家里出了内贼。 许从唯松了口气。 他们回了趟老家,走亲戚走了几天。 许从唯实习期间没有年终奖,但年前帮着被人画图挣了点外快,给亲戚家的小辈包红包,很快就发完了。 钱包空了,人也该回去了,许从唯初四回单位上班。 他的个人用品很少,一个行李箱就能打包出全身的家当,以前放宿舍里,工作之后放单位上。 其中有一个巴掌大的塑料收纳盒,里面放着江风雪给他的小玩意儿,比如一张吃剩下的糖纸,卡通的贴画,黑色的签字笔,或者她无意间掉落的发圈。 许从唯看这些东西时偶尔会觉得自己挺变态的,然后就合上,不好意思看了。 他会在任何一个开心的时刻无端想起江风雪,然后那份开心就是稍稍打了折扣。 如今想起江风雪时又连带着想起了李骁。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李骁很像他的母亲,尤其是眼睛,黑曜石一样闪闪发亮。 那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是江风雪的孩子。 曾经那些无端的厌恶荡然无存,许从唯这种人像是过滤器似的,压根不会向外释放恶意,骨子里的善良让他温和得像一只卡皮巴拉,对谁都一样。 他想李骁好好的。 然而好景不长,元宵节前夕,他收到金彩凤的电话,问他是不是把他弟的棉衣带走了。 许从唯顺水推舟:“好像是带走了。” 他妈让他送回来。 许从唯改口:“记错了,我没带。” 再问就直接开启装傻模式,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一件衣服而已,许从唯以为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却意外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人是除夕夜和许从唯在医院里一起守着李骁的警察叔叔,他问许从唯是不是给李骁拿了家里的衣服,许从唯没对警察说谎。 话筒那边的人长长“哎”了一声:“你快回来吧!这边都乱成一锅粥了!” 许从唯忙不迭地往家跑。 路上,他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金彩凤昨天看见李骁穿了自家孩子的衣服,嚷嚷着对方偷东西,直接上手就把衣服脱了。 李伟兆知道这事后,觉得脸上没光,气冲冲地把李骁给打了一顿不说,还找上了许从唯家的门,两家这么吵了起来。 之后越吵越凶,战事升级,还动了手。 双方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有理,民警做完背调发现许从唯竟然是其中一家的,连忙给他打了电话。 派出所里真相大白,李骁没偷人东西,李伟兆扬眉吐气,觉得自己赢了。 金彩凤对着许从唯破口大骂,食指点着他的鼻尖,说他吃里扒外狼心狗肺。 当着民警的面,许从唯低着头,被逼着退到了墙边。 金彩凤的声音又尖又细,骂起人来像指甲刮黑板,刺啦刺啦的,听的人头皮发麻。 许从唯让她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她只能用这种方式重新把脸找回来——自认为的找回来。 许从唯已经习惯了自己母亲混乱的逻辑思维,被骂了也不是非常在意,他垂着视线,在人群中看见了李伟兆身后衣着单薄的李骁。 他额角的纱布没了,可伤口还没好。 李骁被李伟兆硬拉进房间时没敢看许从唯,头一直低着,脸上似乎又有浮肿。 派出所里有暖气,但不是很足,估计还是冷的。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看什么看!你往哪看!” 金彩凤骂着骂着就要动手,她总觉得自己大儿子快要脱离她的管控。 民警劝完李伟兆又来劝金彩凤,陀螺似的两边转,嘴皮子都快说干了。 许从唯往后躲在民警的身后,蹭着墙慢慢绕到李骁身边,脱下自己的衣服,裹在他身上。 李骁一愣,抬头看向许从唯,他的眼眶发红,漆黑的眸中满是诧异。 “你爸又打你了?”许从唯怕李伟兆听见,音量放得很低。 李骁睫毛颤颤,没回答。 他只是垂下视线,看自己面前那只收紧衣襟的手。许从唯的手指很白,隐约能看见手背上薄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李骁漆黑的睫毛粘了水,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他点点头。 那一瞬间许从唯只觉得怒由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整个人猛地站起来,像一坐即将喷发的火山,扯子嗓子对着李伟兆大吼:“你打孩子干什么!” 许从唯的音量大,镇住了一瞬。 然而好景不长,李伟兆怒目而视,声音吼得比他还大:“我想打就打!” 许从唯:“……” 他往后退两步,气势渐弱:“那、那也不能这么打。” 金彩凤气得头顶冒烟:“你还帮着他们家的人,你是不是我儿子?你爸差点被人打了!你胳膊肘往外拐,你把衣服给我拿回来!你个穷光蛋当什么大善人!” 她说着就要去扯李骁身上的衣服,许从唯拉开他妈,把李骁护在身后:“就是件旧衣服!” “他家没人给他买?要你给他!你这么有钱,怎么不给你弟弟买衣服穿!” “我的钱都给你们了。”许从唯说。 金彩凤表情狰狞:“那是你该的。” 许从唯心凉半截。 李伟兆看他们母子俩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心情好上不少,扫一眼过去,觉得李骁身上的衣服不错,拽着他就要走。 金彩凤扑上去抢,李伟兆抢不过,干脆把衣服扔地上踩了几脚。 李骁像片薄薄的纸,被两个成年人拉来扯去,他身上的衣服又没了,被他爸掐着后脖颈往前一推,踉跄着撞在了桌边。 许从唯第一时间去接孩子。 金彩凤捡起衣服,边拍边骂。 民警警告李伟兆不要对未成年动手。 李伟兆耍无赖,说你们管天管地管得着老子教训儿子。 许从唯皱起眉。 “还看呢!别看了!”许从唯妈妈用力把他往门口推,“大善人,少管别人家的闲事,吃绝户的东西,一家就没个正经人。” 许从唯硬是杵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这个“一家”里包不包括江风雪,但这话让他又想起对方。 许从唯很难受,不仅仅是为现在的李骁,还为那个曾经美丽耀眼的姑娘。 他很想反驳一句江风雪不是那种人,但又不敢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他怕金彩凤察觉到什么,骂他不要脸。 隔岸观火 第5节 “走了!你还想干什么!许从唯我警告你,你再敢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拿,你就别回来了!” “就是一件衣服,”许从唯哑着声,“他没衣服穿会冻死的。” “那就是他的命!”许从唯妈妈大声说,“那是他该死!” 许从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以为你给件衣服他就能活了?你有那么大能耐你怎么不养他?别以为你毕业了能挣钱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要不是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供你念书,省吃俭用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衣服吃一顿好饭……” 后面都是老词新唱,一年里金彩凤总得来那么几出。 许从唯耳朵里过一遍,当没听见,脑子里在想,“命”这东西真玄乎,跟老鼠似的一烂烂一窝。 江风雪命不好,她的孩子命也不好。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这种小人物就得听天由命? 什么命不命的! 如果当初他拦住江风雪,对方可能就不会跟那个男人走! 如果当初他跟江风雪告白,说不定成功呢,自己最起码能护对方一生平安。 站那儿什么都不做,开口就命命命的,命什么命。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上帝,他管别人的命。 许从唯突然一把扯过金彩凤手里的衣服,接着直直地就冲着李骁过去了。 李伟兆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许从唯仿佛人贩子附体,衣服一展包起李骁,接着像拔萝卜似的“唰”地把人抱起来,朝转身派出所外面拔腿就跑。 “……” 因为太过离谱,在场的人全都愣在原地,等他们反应过来追出去,许从唯已经打开出租车的门,把李骁塞进了后座。 “去火车站,”许从唯“哐”一声把自己也砸进去,“打表!” 许从唯买了一张回南城的火车票,李骁是小孩,抱着就混进去了。 一路上李骁不哭不闹的,一句话都没说。 许从唯放他下来他就站着,牵他走路他就跟着,许从唯看着他,他也看着他,看着看着许从唯就笑起来,又有点像快哭了,眉头皱得老高。 “你跟着我吧。”许从唯摸摸李骁的脑袋。 李骁被装在暖和的羽绒服里,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许从唯很快又说:“我养你。” 回南城的路上,许从唯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他抖着手指换成飞行模式,然后把通知一条一条删了。 冲动过后,沸腾的热血逐渐冷静下来。 他的腿上坐着个小孩,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李骁太瘦了,宽大的羽绒服套在他身上跟个麻袋似的。 许从唯莫名觉得对方很像那种骨瘦嶙峋的鸟,翅膀一张看着老大了,其实骨头加肉就一个鸡翅尖。 嘈杂的绿皮火车里弥漫着老坛酸菜和烟味混合着的气味,许从唯深吸一口,觉得头晕脑胀。 旁边的大爷点了根烟,李骁闭着眼打了个喷嚏。 许从唯掏出纸巾给他擦擦鼻涕,带李骁去车厢连接处躲烟。 火车“嗬啷嗬啷”往前驶去,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疾驰。 许从唯站在那儿,盯着外面发呆。 旁边有一对同样躲烟的母女,小女孩问她妈妈:“火车为什么每天都要从这个地方跑到那个地方?” 妈妈说:“因为要送乘客去他们要去的地方啊。” 女孩疑惑道:“那乘客为什么不自己走过去呢?” 妈妈耐心地跟她解释:“因为乘客走路很累啊,所以才坐火车。” 小孩的思维乱七八糟,问出来的问题也莫名其妙。 但许从唯在此刻却完美的理解了女孩的思路,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跟这个火车似的,“嗬啷嗬啷”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停一会儿,再“嗬啷嗬啷”跑回来。 父母和弟弟是他背上驮着的乘客。 许从唯从成年后就没要过家里的一分钱,假期省路费不回家,在外面做家教、发传单、洗盘子。抽时间学习,为了奖学金。像什么勤工俭学、贫困生补助,学校里的帮扶项目,他能摸到边的都去申请。 他像只仓鼠似的一点一点攒齐自己的学费生活费,还要余出一些给家里交钱补贴家用。 以为熬到毕业日子就会好过一点,可现在他又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他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金彩凤,还有李伟兆。 许从唯自己都还没把腰完全直起来,现在竟然还想托起另一个人。 他不过才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眼睛里还带着些许清澈的愚蠢。虽然小时候经常照顾弟弟,带孩子这方面他颇具经验,可真给他一个小孩让他养,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未知的恐怖如疾风般扑面而来,气流压得他眯起眼,喘不过气。 突然,许从唯觉得自己的指尖一暖。 他一愣,回过神来,低头看身边的小孩。 李骁依旧没说话,他仰着脸,像只温顺的小鸟,往许从唯的身侧贴了贴。 细瘦的胳膊从肥大的袖管里探出来,手腕处带着点红痕,手指紧紧攥着许从唯的一点指尖。 许从唯心软得稀巴烂。 他蹲下来,把对方的袖口往上捋捋,指腹在他的腕间的伤痕上环了一圈。 李骁的腕骨非常凸出,握着都有些硌手,许从唯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抿了下唇,忍住鼻腔上涌的酸涩,把李骁抱进怀里。 脸埋进羽绒服歪了的帽兜里,许从唯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抖。 “别怕,别怕,许从唯。” “不、不是,”许从唯很快改口,“别怕,李骁。” “你在我这里,我不会打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是有完整大纲的,我昨晚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又稍微修改了一下最后的部分,那时候李骁22岁,许从唯已经三十多了,我的思路停那儿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立刻开始写正文,像是突然从未来跳回了过去,许从唯才二十二岁,愣头愣脑的,还很年轻,挺奇妙的感觉,我也形容不好,可能这就是写文独特的快乐吧,我写写写![点赞] 第4章 许从唯下定决心要养李骁,然而养人未半而中道差点崩殂。 因为他的表情和行为过于诡异,加上李骁穿着奇怪,脸上有伤,许从唯下车时直接被火车站的警察给扣了,有乘客报警说他是人贩子。 许从唯的脑门上先是冒出了一个问号,接着变成了叹号,然后瞪着眼企图发疯,但是发疯失败,最后只剩下一排排极度无语的省略号。 他的内心本来就脆弱到不堪一击了,结果下车就直接一盆脏水劈头盖脸打过来,差点没把他给打晕过去。 李骁被强制带离了,许从唯坚强地爬起来,整理思路,解释说那是自己亲戚家的小孩,自己在这边工作,带过来养一阵子。 警察让他给亲戚家打个电话。 许从唯:“……” 警察又让他拿出李骁的户口证明。 许从唯:“……” 完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人贩子。 警察叔叔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一拍桌子,厉声道:“大冷的天就给孩子穿这么点,他身上是不是你打的?老实给我交代!” 许从唯吓得一抖:“不是我!真不是我!他爸打的!我我我——”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有证人的,连忙掏出手机,翻出之前淮城那位民警的电话拨了过去。 同行交流效率很高,没几分钟南城这边就大致了解了情况。 不过即便是出于好心,许从唯在淮城派出所抱着孩子就跑的行为和人贩子也没什么差别了,李骁暂时被接到警局看管,正好他们单位下午有同事要去一趟淮城,顺路带过去。 许从唯没想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坎不是金彩凤也不是李伟兆,而是他从小就信赖的警察叔叔。 他不走,苦口婆心地说着李骁家里的情况,警察对待许从唯的态度好了不少,也劝他说再怎么样李伟兆是李骁的亲生父亲,他们这些外人只能劝说调解,不能直接干涉,就算李伟兆犯罪了,按照流程李骁也是被送到福利院的,轮不到他来养。 许从唯颓败地坐在凳子上。 “这世界不允许有好人了?”他不解地问。 “万一你是坏人呢?”警察也问。 许从唯崩溃了:“我跟他妈是朋友!” 警察摇摇头:“他妈的朋友也不一定都是好人。” 这话说得没毛病,江风雪看男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许从唯竟然无法反驳。 他甚至给听笑了,无奈地用手捂住脸,笑得跟哭似的。 警察看许从唯连个外衣都没穿,好心地给他拿了个军大衣:“记得还回来哈。” 许从唯小发雷霆,停了两秒再接过来。 军大衣上有股烟味,还有股泡面味,他穿之前浅闻了两下,但还是给套身上了。 要饭的不嫌饭馊。 警察拍拍许从唯的肩膀:“你看这事儿弄的,谁让我跟那边的人接电话了呢,这两边案子一对上,我也没办法啊。” 许从唯妥协道:“我能看看孩子吗?” “不行,”警察摇头,“他爸不让你看。” 许从唯又怒了。 隔岸观火 第6节 不让就不让呗,还他爸不让。 警察不让就算了,他爸算什么东西? “到底是他爸爸。”警察说。 许从唯像是吃了颗苍蝇,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是他舅舅。” 警察一抬下巴:“听着没爸亲。” 许从唯陪着笑“呵呵”两声。 他嘴笨,一向不会吵架。 不给见面那没办法,许从唯也不能嚣张到在公安局里抢孩子。 只是李骁不回去他实在放不下心,想想还是厚着脸皮给同事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和自己换个班。 同事叫舒景明,南城本地人,和许从唯一届进的单位,之后被分去了不同的部分。 他性格好,心肠热,家里有点小钱,爹妈有点小权,是个本地万事通,他们外地来的遇到了什么事都喜欢找他问问意见。 许从唯觉得舒景明和江风雪是同一类人,这种人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对方的朋友遍布整个公司,所以才能稍微波及到许从唯这个异类上。 舒景明如他所想爽快地应下,又问许从唯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这个同事上班积极地要命,每个节假日都恨不得死在工位上狂赚加班费,然而这两天不是请假就是换班,用脚趾头想也不正常。 许从唯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舒景明在电话里唠了几句。 舒景明心底正义的小火苗一簇一簇地往上窜,说哪成啊,孩子回去可不就是羊入虎口。 许从唯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没法了。 舒景明让他发了个定位,说自己很快过来。 挂了电话,许从唯去火车站外的小摊给自己买了张鸡蛋饼,他从接到电话开始,不是在车上就是在去往车站的路上,连水都没时间喝一口。 中午饭点的时候,他给李骁买了袋饼干,火车上的东西太贵了,他自己没舍得吃,现在肚子搁军大衣里骂人。 许从唯一边想为什么别人赚他的钱那么容易,自己赚别人的钱怎么就那么艰辛,一边捧着鸡蛋饼边吃边往回走,眼没看着路,踩着绿化带旁边结了冰的地面,差点给滑一跤。 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躺下,左右这饼味道大,不好在室内吃,许从唯干脆就蹲路边绿化带旁,打算吃完了再回去。 结果就在他被辣椒辣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衣服里翻箱倒柜找卫生纸时,他看见了李骁。 小瘦猴裹着他堪比睡袋的黑色羽绒服,走路上跟没脚的鬼似的,沿着马路一路往下飘。 路上车来车往,把他这缕身影遮挡掩盖,许从唯愣住了,清水鼻涕快过河,又被他吸溜了回去。他用手背抹了把嘴,倏地站起来:“李骁!” 李骁停下脚步,茫然地转过身,视线齐平往后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马路对面的许从唯。 鬼突然长脚了,“啪嗒啪嗒”就朝着他跑了过来。 “别跑!看着车!” 许从唯把剩下的一口鸡蛋饼用塑料袋卷吧卷吧往口袋里一塞,忙不迭就朝马路跑去。 好在人行道碰巧绿灯,许从唯在斑马线上蹲身把李骁整个一抱,掀起帽兜盖住对方的脑袋,甚至还十分可疑地左右观察了一下,发现一切正常,转身就走。 第一排的司机瞪大了眼睛,目送着许从唯当街抢人。 “你怎么跑出来了?”许从唯问。 李骁被帽子糊了一脸,艰难地伸手把帽檐推开。 还没来得及吭声,只听一声响亮的“oi”,车道中有司机探出了头。 许从唯吓了一跳。 路边的车子突然开了门,舒景明笑得不行:“来不及了快上车!” 他的车在右转车道,靠近路边,可以快上快下。 许从唯赶紧把李骁塞进后座,舒景明一脚油门把车开走。 “你这衣服穿得够朴素啊,”他从后视镜看了眼后面的两人,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弟弟。” “不是弟弟,”许从唯纠正道,“是外甥。” 舒景明一挑眉:“有说法?” 许从唯定了定心神,正色道:“我是他妈妈的朋友。” “哦~”舒景明大幅度地点了下头,“小朋友,你得叫我舅舅。” 李骁的目光在两个大人身上来回游移,自然是没叫。 许从唯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就没怎么听李骁出声,于是便问他:“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李骁停顿片刻:“会。” 小男孩还没到变声期,说话时声音软软的细细的,听着跟小姑娘一样,觉得乖。 许从唯纳了闷:“会你怎么不吭声?” 李骁又停了一会儿:“……舅舅。” 许从唯的小嘴巴“啪”一声就给闭上了。 舅舅这个称呼也就是几十分钟前他刚在警察面前胡诌的,他没想到李骁能直接这么喊出来。 上下嘴皮子一碰,跟盖章似的,往他脑门上这么一印,舅甥关系坐实,他又多背上了一个长辈的责任。 舒景明笑着问:“我呢我呢?” 李骁:“哥哥。” 年轻的称呼让舒景明眉开眼笑,笑完了又意识到了什么:“不是,你直接让我跟你舅差一辈是吧?” 许从唯终于回过神来,舅舅的身份让他端起架子。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李骁低头拨弄自己的袖口,不去看许从唯的眼睛。 “怎么又不说话?”许从唯又问。 “怕你不要他了呗。”舒景明在前面随口一说。 李骁下意识抬了下目光,许从唯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还想问一句是不是,但看李骁的反应,应该是了。 怎么别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一个当舅舅的反倒看不出来? 瞬间,许从唯的长辈架子彻底瓦解,笨拙地伸过去手,在李骁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想想,又给全部搂了过来。 “不、不会不要你的。” 他当过儿子,当过哥哥,第一次当人舅舅,不知道应不应该像对待家里弟弟那样对待李骁,但应该是不一样的,外甥差着辈呢。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许从唯从他温情时刻中抽离出来,屏幕上显示是南城的电话,十有八九来自派出所。 “你打算怎么办?”舒景明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 许从唯低头看着李骁:“总要吃顿饭吧……” “给我,我来说。”舒景明朝他伸出手。 许从唯把手机递过去。 舒景明接通电话,先热情洋溢地喊了声警察叔叔,接着自报家门,把个人信息工作单位说清楚,最后说自己捡了个手机又捡了个孩子,正准备送去派出所,至于多久能送到,路上堵车,可能得一个小时之后吧。 话筒那边沉默了两秒,竟然就答应了。 许从唯目瞪口呆。 舒景明大功告成,把手机扔回后座:“警察叔叔人挺好。” 作者有话说: 小许:我是长辈了!(激动得在脑子里打了一套军体拳) 第5章 舒景明把车开进附近的商场,带李骁去吃kfc。 小孩不挑嘴,给啥吃啥,袖子有点碍事,他伸伸手,许从唯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 “给你吃呢。”舒景明乐呵呵地说。 许从唯这才发现李骁的手里举着个鸡翅根。 “我不吃,”他从兜里掏出自己只剩一口的破鸡蛋卷饼,“我吃这个。” “给你吃你就吃呗,”舒景明说,“别搞那些愧疚教育。” 许从唯“哦”一声,把李骁手里的鸡翅根拿过来吃了。 “多好的孩子啊,”舒景明感叹,“过年我给我家那几个魔童买东西,连句谢谢都没有。看看这,想不疼都难。” 夸的是李骁,许从唯却有点不好意思。 他心里是高兴的,但不想显出来,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他一直都很乖的。” “就是太乖了才被欺负,”舒景明“啧”了一声,捡了根薯条咬嘴里,“好外甥,我跟你讲,你得学会反击啊,小孩打人不犯法。” 许从唯连忙打断:“你别跟孩子说这些。” 吃完饭,李骁去尿尿,许从唯把他送到厕所门口,教他怎么用马桶怎么冲厕所。 小孩自尊心还挺强,把门关上不让他看,许从唯又出来,正好他有话和舒景明说。 不是什么好话,他想借点钱。 许从唯长这么大还没找人借过钱,以前念书时那么困难都没有,他自己一个人,从牙缝里都能省出来。 但李骁不能跟他一样,饿了就得吃饭,冷了就得穿衣,许从唯的口袋已经比他的脸还干净了,一会儿给买衣服的钱他都掏不出来。 舒景明“嗐”了一声:“正常,养孩子多费钱啊,两万够你过渡吗?” 许从唯连连摆手:“五千就行了。” 隔岸观火 第7节 “五千够干嘛的?”舒景明摇摇头,“你连小孩都抢不过来。” 许从唯抿了下唇,有些局促地低头搓搓指尖:“真的能抢过来吗?” 别看许从唯决心下得挺大,就差抄着刀咬着牙跟李伟兆拼命了。 但现在是法治社会,他真拿刀过去了有的是人收拾他,李骁该回去挨打还是回去挨打。 如何拿起法律的武器合理合法地争取到李骁的抚养权,别说办法了,他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能,”舒景明说,“跟人亲爹争抚养权,你真逗。” 许从唯:“……” 他像头老黄牛,哼哧哼哧憋了半天,企图用自认为最阴险的办法击溃敌人:“他家暴未成年,我举报他。” 舒景明按了一下许从唯的肩膀,笑着说:“你是真不管你外甥的死活啊!” 许从唯闹得越大,李骁就会被打得越狠,这事儿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人家亲爹亲儿子把门一关,许从唯一个外人什么都做不了。 “给钱呗,”舒景明说,“那种人渣,你花钱给他养儿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许从唯思路打开,觉得自己又行了:“那我跟他商量,我愿意花钱给他养儿子。” 舒景明笑得不行,长长叹了口气:“你看你,这么着急,他还不趁机敲你一笔?你真跟他讲物质,他反倒跟你谈亲情,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比王八蛋还王八蛋。” 许从唯扯了扯唇角。 从某种角度来说,正常的父母你给再多钱也不可能抱走他们的小孩,但李伟兆就不一样了,许从唯是真的觉得他能干出卖儿子的事。 怎么不算好解决呢? 然而许从唯又想,如果他要拿出收买李伟兆的钱,只能去卖肾了。 一分钱——不,一堆钱难倒英雄汉。 之后许从唯给李骁买了身衣服,终于把他麻袋似的羽绒服给脱下来了。 李骁鼻梁高眼睛大,挑着江风雪的优点长的,小孩吃饱喝足不挨冻,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许从唯摸摸他的头,短发小刷子似的刷着他的手心。 他觉得养小孩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不过就是多一张嘴吃饭,小孩又能吃多少? 自己是不像舒景明那样富裕,能天天带李骁在商场里吃肯德基,但总好过在李伟兆那边吃不饱穿不暖,还被打的一身伤。 他是真舍不得李骁回去,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焐热的小孩回去又得变冰疙瘩了。 派出所里,李骁牵着许从唯的手不松开,许从唯感觉自己快要哭了,面部扭曲地有点难看,要去淮城的警察实在看不下去,喊着许从唯一起上了车。 许从唯第一次坐上警车,规规矩矩地抱着李骁不敢乱动。 舒景明把钱给他转来了,顺便叮嘱他不要比李伟兆先提钱的事,能压就压,无赖一点,抢小孩是长线拉锯战,别想着今天明天就把人带回来。 许从唯抱着李骁,在汽车的颠簸中转头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这个“长线拉锯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光是对付李伟兆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金彩凤那边又该怎么办? 未知的事情太多了,他并没有比火车上轻松多少。 只是他低头,把下巴压在李骁的头顶上时,又觉得不管怎么样,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他就抱着李骁跑,李伟兆要报警就去报吧,大不了警察找上门他再把孩子还回去,还完就站他家门口,继续偷孩子。 比无赖呗,看谁比谁无赖。 挺离谱的,许从唯没忍住笑了一声。 下巴下的脑袋动了动,发茬扫过他的皮肤。 李骁仰起脸,稚气未脱的眉眼间满是忧虑。 “别害怕,”许从唯认真道,“我们只是暂时回去一趟,我会带你走的。” 李骁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许从唯的衣袖。 等到了淮城天已经黑了,许从唯在派出所等李伟兆过来。 结果不到十分钟,李伟兆没来,金彩凤来了。 女高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许从唯心里暗道糟糕,赶紧把李骁送去隔间,慌慌张张还没来得及开启备战模式,金彩凤女士先发制人,右胳膊抬起来抡圆了,“啪”一声先甩了许从唯一个耳光。 许从唯直接就给打懵了。 一边的警察连忙上前劝架,金彩凤在大厅里破口大骂:“许从唯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要替别人养儿子?你爸你妈都快要饭了你还给别人花钱!你良心被狗吃了!” 热水壶又开始尖叫了,许从唯只觉得自己也开始跟着沸腾。 白开水沸腾也就沸到一百度,许从唯不知道自己的沸点是多少,但应该挺低的,他沸得快凉得也快,整个人慢慢地冷静下来,被一耳巴子扇空白的大脑也逐渐开始清明。 他突然很累,完全丧失了与金彩凤沟通的念头,干脆找了个座位往那儿一座,看他妈在几个警察面前大声数落着自己的种种缺点。 人蠢、嘴笨、胆小、认死理。 老实、没自尊、没本事、容易被人骗。 现在又加上几条:烂好心、不孝顺、对父母见死不救。 一个女警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个当妈的给你儿子什么了?我就算上班了我妈过年还给我发红包呢!” 金彩凤理直气壮:“你命好,他命贱,摊不上一个有钱的妈,他自己就得争气。” 许从唯麻木地看着金彩凤,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争气。 念高中时,别人家的孩子都上辅导班,买课外资料,晚自习父母接送,每天一日三餐安排的好好的,还有一些零花钱买自己喜欢的文具,全部精力只要学习就行。 他呢,学习时间只有在学校的时候。 一旦回了家,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要照顾弟弟,因为爸爸妈妈在外面工作已经很累了,他力所能及地让他们回家后放松下来。 可他连十几块钱的资料费都要不来,只好在课余时间替同学写作业,想赚一点钱,却被班主任发现,喊了家长过来。 金彩凤正因为资料费憋着气呢,到学校来刚好顺了她的意。 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位老师,她大声嚷嚷着学校乱收费,威胁着要去教育局投诉,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从此之后,接收到同龄人的嫌弃和嘲笑已经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些男生会学着金彩凤的语气,用他能听到的音量模仿着那次的争吵。 许从唯的青春期完全被自卑的阴影笼罩。 幸运的是,他遇见了一个好的老师,校园霸凌也止步于言语上的孤立。 班主任在了解过许从唯的家庭情况后承担了他高中所有的资料费,他用优秀的成绩回报对方,那一届他们学校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一本线。 许从唯是佼佼者,是优等生,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争气了。 可出了淮城,才发现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他被淹没在人群中,连呼吸都费劲。 毕业就好了,工作就好了。 数着日子一天天的熬过来,为什么还是好不了? 他没用,他无能,他就这点本事,他该怎么办? 许从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气球,金彩凤就是那个打气筒,她的嗓子跟不要钱似的“吱儿哇吱儿哇”不停地往他耳朵打气,他越听越膨胀越听越难受,所有器官都在放大,撑得他喉间翻涌,有点想吐。 “吱”一声,门轴缺少润滑,被推开始发出尖锐的声响,像一根针,把许从唯“砰”一声扎破了,他当即觉得火山喷发世界崩塌,猛地站起身刚准备一声大吼,却在下一秒看见了进门的李伟兆。 舒景明的话蓦然浮现在他的耳边:别着急,慢慢来。 许从唯“敦”一声又坐回去了。 李伟兆一进来就开始“我儿子我儿子”的喊开了。 金彩凤去拉许从唯,许从唯坐在凳子上宛如一座磐石。 他的脑子乱乱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风中摇摇欲坠。 李骁被带了出来,交还给了李伟兆。李伟兆粗鲁地按着李骁的脑袋往外推,李骁挣扎了两下无果,被他爸拎着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许从唯看。 金彩凤看李骁穿了新衣服,跟个麻雀似的在许从唯耳边质问是不是他买的。 许从唯无视,质问升级成了打骂。 女人的力气不大,打也打不疼,金彩凤打累了,坐在派出所门口哭。 许从唯觉得自己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撇下金彩凤,大走到李伟兆面前:“我给你养儿子,你开个价吧。” 李伟兆先是一愣,然后道:“一百万。” 许从唯哈哈笑了两声:“你做梦呢。” “你能给多少?”李伟兆也挺直白。 舒景明给许从唯转了两万,他觉得自己不能全给。 折半又折半,许从唯试探着说:“五千?” “行,”李伟兆一口答应,“先给钱。” 作者有话说: 小许:……? 第6章 许从唯又把李骁给带去南城了。 怕李伟兆反悔,路是连夜赶的。 火车的班次很多,他选了最近的一班。 位置靠窗,许从唯抱着李骁挤在最里面。 发车时淮城下起了小雨,雨势密集,打在车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夜幕四合,时间仿佛回到了几小时前,许从唯也是这样在摇晃的车厢内抱着李骁,他是一座□□的城堡。 李伟兆卖儿子的爽快态度让许从唯觉得自己像个二逼,冲动之余他又复盘了一遍,这不是能根本解决问题的方法,可能连个权宜之计都不算。 他是在纯粹地浪费钱。 可那时候金彩凤在,李伟兆就要带走李骁了,有些选择就是在电光石火中决定的,他没办法干站着看李骁离开自己。 隔岸观火 第8节 战线拉得越长李骁受的罪就越多,五千就五千吧,最起码在眼下,他能抱着李骁自信开口:“我说的对吧,我们只是暂时回去一趟。” 李骁仰着脸,看许从唯笑得弯弯的眼睛。 可对方的左脸还红着,吹了一路的冷风都没消下去。 他抬起胳膊,把手心贴在许从唯的侧脸。 李骁身上穿得厚实,整个人暖暖和和的,像小火炉一样往外散发着热量。 他的手上有擦痕,有冻疮,关节处破破烂烂的,现在还发红发痒。李骁看见了自己凄惨的手背,短暂地往回收了一下,但也就收了那一瞬间,又重新贴了回去。 许从唯愣了一下,慢慢睁大了眼睛。 李骁的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他窄瘦的肩膀耸着,像捧着许从唯的脸。可他的手太小了,根本捧不住,所以时不时换换地方,跟印手印似的,捂捂这边捂捂那边,没换几下就都给捂暖和了。 而那股暖流像是顺着许从唯的皮肤渗进血管,他的眼眶红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泛起水光,整个人看起来缓慢而又呆滞。 从小到大,许从唯没从父母那里得到过这样亲昵,弟弟们年纪太小,也无法给他亲情上的反馈。 再加上学生时代的朋友几乎没有,友情的欠缺更是让许从唯形单影只,平时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更别说肢体上的接触。 但奇怪的是,李骁像是能把这两方面都给弥补。 车外风雨飘摇,车内鼾声四起。 晃晃悠悠的火车跟他的人生一样,许从唯突然生出一种和李骁相依为命的感觉。 再苦也不觉得苦了,再累也都值得。 他抬手,贴住李骁的手背,开口时有微微的哽咽。 “真暖和啊。” - 许从唯住在单位的宿舍里,两人间。 室友今晚上值夜班,不在,屋子里就他和李骁两人。 单位上有暖气,他脱了羽绒服,让李骁坐床边等着,自己去打瓶热水。 结果出门时李骁从床上下来,像条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许从唯只好带着一起。 他知道小孩第一次到陌生的地方,肯定没什么安全感,于是牵着李骁的手,安慰他说:“我就在这里工作,你要是找不见我了,随便问一个叔叔阿姨,他们都认识我。” 李骁仰着脸,听完点点头,他眨巴眨巴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我们要去打热水,”许从唯扬扬另一只手上的热水瓶,“一会儿舅舅带你洗个澡,换上新衣服,我们就回去睡觉。” 水房连着卫生间,不远,走几步就到了,许从唯顺便带李骁上了个厕所。 出来接热水时有同事路过,见着许从唯身边站着个小孩,惊讶地“耶”了一声。 “哪来的小孩?”同事问。 许从唯把李骁往身边带带:“我外甥。” “吓我一跳,”同事拍了拍胸口,“我以为你儿子呢!” 许从唯比他还惊恐:“可别这么说。” 刚毕业就有这么大的儿子,那不是胡闹吗?李骁出生的时候许从唯也就十三岁。 其实两人这个年龄差,能说是舅甥也能说是兄弟,许从唯选择前者纯粹是想跟江风雪扯上关系,这是他的那点小心思,暗戳戳的,他自己觉得老阴暗了,所以每次提到都有点不好意思。 李骁对同事喊了声“叔叔”。 同事笑着“哎”了一声:“小孩挺乖啊。” 许从唯立刻又自豪上了:“是吧,特别乖。” 自家的小孩被夸,许从唯心里美滋滋的,他打完了热水,又牵着李骁回来。 下午买衣服的时候只买了外套和毛衣,更里面的秋衣没买,明天许从唯打算把李骁的东西都给买全了。 至于今晚……就先凑合着吧,小孩子嘛,光屁股睡一夜又不是不可以。 他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品,多拆了一根出差时从酒店顺回来的牙刷,正打算牵着李骁去公共澡堂时,李骁却面露难色,不想去。 刚夸完乖就开始跟他唱反调,许从唯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蹲在李骁的面前:“怎么啦?” 李骁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抖着:“我自己洗。” 许从唯笑起来,小孩儿还挺有隐私,就权当他不好意思,强行给拉走了。 然而,十几分钟后,当他脱了李骁破烂的里衣,看到对上身体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破皮流血的伤痕时,才明白事情不止那么简单。 “我要报警!我要起诉!有人虐待未成年!我要告他!” 单位宿舍的走廊里,许从唯双手捧着手机贴在自己的耳侧。 他的声音发颤,鼻音浓重,听起来快哭了。 电话那头的淮城民警挠挠头:“你冷静一点。” 许从唯冷静不下来,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洗完澡,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这样,你明天先带他去医院做个伤情鉴定,等到报告出来了先发给我看看,我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你加一下……” 许从唯气急败坏地加上警察叔叔的联系方式,对方姓沈,他备注上“沈警官”。 片刻后,沈警官给他发了一张长图,上面是去医院做伤情鉴定的具体流程。 许从唯给保存了,沈警官又让许从唯拍几张孩子伤口的照片过来。 李骁已经在被窝里了,他穿着许从唯的睡衣——其实也就是路边买的大一些的长袖单卦,许从唯穿着都有些宽松,更别提李骁了,他的袖子在被窝里长得跟唱戏似的,领口大开,该露的不该露的都露了。 许从唯又看见那一身的青紫伤口,闭了闭眼,觉得火又烧上头了。 沈警官看完照片,跟许从唯打了个语音电话,先给对方撂了个底,说即便去鉴定了,顶多也就是个轻微伤,是绝对没法撼动李伟兆抚养人的地位的。 许从唯再开口时嘴唇都哆嗦:“他才九岁啊,非得打死了才算犯罪吗?” 沈警官叹了口气。 许从唯是读过大学的,他也懂法,知道一切都得按章程来。 但人是个情绪动物,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板着脸跟你讲逻辑,他现在恨不得直接把李伟兆砍了,他气得睡不着觉。 “要不你联系一下他亲戚?争取抚养权总比你这个外人要容易一点。” “穷人哪有什么亲戚,”许从唯说,“真要有人愿意管,还轮得到我吗?” 沈警官没再说话。 许从唯打完电话,重新回到屋里。 李骁应声而起,掀起一边的被子,许从唯脱下外衣,顺势躺了进去。 “冷不冷?”他替李骁掖好被沿。 李骁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摇了摇头。 许从唯又想起江风雪。 宿舍里关着灯,但窗帘开着,有月光。 雨停了,风还在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时而低沉时而尖锐。 李骁没再自顾自地蜷缩起来,他侧躺着,小小的一团热量,手指攥着许从唯的衣摆。 许从唯心里酸溜溜的,很想把李骁搂怀里抱着,但又担心自己突如其来的亲近会让对方感到不适。 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反握住那只牵着他衣摆的小手。 “别害怕。” - 隔天下午,许从唯下了班就带着李骁去医院做伤情鉴定。 医生的话和沈警官的大差不差,让许从唯不要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 许从唯感觉自己还没开始反击就已经失败了,他没办法去和与生俱来的亲缘关系抗衡。 从他带走李骁开始,除了舒景明,接触到的所有人都在劝他放弃,他也知道难,但他放弃了李骁怎么办?谁能把这话题延下去继续说道说道,李骁要怎么办? 许从唯有点生气,但他又知道自己没道理跟任何一个人生气。 他跟这个世界生气,一个被世界暴揍了二十多年的人像是突然觉醒了。 许从唯到处找办法。 舒景明给他介绍了个律师,也是今年刚毕业,小姑娘菩萨下凡大发善心,在听了李骁的遭遇后非常同情,以一杯奶茶的报酬给许从唯做了法律咨询。 聊了俩小时,结果还是不太行。 许从唯:“好的好的谢谢谢谢我知道了谢谢太谢谢你了。” 他已经习惯了。 左右都是最坏的结局,反而促使他放手去干了。 这几天李骁一直住在许从唯的单位宿舍,室友是个圆乎乎的胖子,叫汪向晨,下班时会回来睡觉,两人相处颇为融洽。 李骁没事的时候会帮着打扫卫生,其实他能干的事情很少,两个成年男人也不需要他一个小孩去做什么,但对方有这个心就特别招人疼,汪向晨时不时就会给李骁买点小零食吃,打游戏看电视什么的也都喜欢带着他一起。 但许从唯就不能跟着一起玩,他是舅舅,操心的事就比较多。 前几天他去附近的小学问了,都不招插班生,李骁的上学问题得当回事。 实在没法儿了,他又厚着脸皮去找舒景明,对方两天后给他带来个消息,招是可以招的,就是条件有点苛刻,不仅得交一笔钱进去,学生的入学考试还得及格。 许从唯先战略性无视第一条,问是什么考试。 舒景明抽出一套模拟卷给他。 许从唯展开一看,小学数学题,加减乘除的,简单啊! 李骁过完年都十岁了,应该都上过三年级,肯定没问题的。 他高兴了大概半个小时。 等到回了单位,许从唯把试卷展开在李骁面前:“你先做一套我看看。” 李骁握着铅笔,看了眼许从唯,又看了眼试卷,又看了眼许从唯。 隔岸观火 第9节 许从唯不明所以,还兴冲冲地催促着:“写啊,你看第一题,三乘九,乘法口诀表你背过吧?三乘九是多少?” 李骁回以他茫然的目光。 许从唯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没背过啊?” 李骁不安地点点头。 “哦,那乘法口诀表可能是五年级学的,”许从唯很快被自己找的理由说服了,“这个呢?五加七,加法能算吧。”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李骁数出五根手指头,数完了一只手,放下铅笔,接着数另一只。 等到数完十根手指头,他卡了个壳,许从唯强忍着崩溃让他换只手继续数,再数两个数就好了。 李骁换了,也数了,最后说等于二。 作者有话说: 许从唯:[点赞] 第7章 许从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打一套军体拳,也想抱头跪在地上狂揍地球两百下。 但是他是长辈,是舅舅,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倒下。 所以,即便许从唯还没想好怎么跟李骁解释五加七的正确答案,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表现得若无其事,这样李骁才会觉得也没什么。 李骁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没事的,咱可以学,”许从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竖着写下一串乘法口诀表,“先背吧,当顺口溜背,我教你。” 许从唯用了一小时,带着李骁把乘法口诀表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汪向晨回来的时候李骁正捏着那张纸在窗边“呜哝呜哝”的念着,他路过看了一眼,呼噜了一下小孩脑袋:“怎么还在背这个?” 按着年纪,李骁今年夏天开学就应该上四年级了,但是李伟兆是个不管孩子的人,李骁一年级的时候就处于半上半不上的状态。 九年制义务教育,学校里的老师来家里干涉过,也报过警,但人亲爹都不管,也不能指望老师和警察守他家门口接孩子上下学。 而且虽然学校免了学杂费,但书本费也得继续交。 李伟兆压根没把这当回事,李骁的求学生涯也止步于二年级的开学。 本来就没学多少,加上快两年都没接触,不会加减法也正常。 许从唯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本以为自己只要搞钱就好了,但没想到,这事儿光是钱还真解决不了。 距离三月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六十分。 百分制的卷子,许从唯从小到大最低分也没下过八十,第一次觉得及格线离自己这么遥远,他觉得自己要不行了。 “来来来,”汪向晨倒是满满的精神,“叔叔考考你。” 他拿过李骁手里的乘法表:“一三得几呀?” 李骁迟疑片刻,回答道:“三。” “真棒,”汪向晨又说,“一七得几呀?” 李骁:“……七。” 汪向晨毫不吝啬夸赞:“这不是挺好的嘛!” 许从唯“唰”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李骁都在努力,他不能自暴自弃。 “背得很好,你继续背,”许从唯拿起外衣,胡乱揉了一下李骁的脑袋,“舅舅出去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南城是省会城市,许从唯工作单位不算特别市中心,但也属于比较豪华的商业区了,所以周围的小学入学条件都很苛刻,交上去的学费也不低。 他试着往外跑跑,大不了离单位远一点,每天多花点时间接送,最起码得让孩子有个学上。 但连着跑了几家,都是无功而返。 舒景明也在给他出主意,但找的多半都得交不少钱,许从唯把那些都划为备选项,实在不行了再考虑这方面的。 他把能问的人问了,能跑的地跑了,单位里的同事多多少少都知道许从唯家里有个要念书的孩子,人传人事情跑得快,没出几天就有人和许从唯聊这件事,说单位好像有什么家属入学的名额,可以就近念书的。 许从唯忙不迭地查政策,写申请,领导看着他简历上的“未婚”一栏陷入沉思,然后驳回了他的请求。 意料之内的事,许从唯是病急乱投医。 “你也有点太拼了,”舒景明说,“那种东西只能申请一次,万一以后你老婆跟你急怎么办?” 许从唯心想火都烧眉毛上了他还担心什么老婆?以后的事以后再急吧!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就挺不错,学校环境不错,师资力量也好,最重要的是离公司近,你平时接送也都方便。” “要考试的,”许从唯左右看看,确定了身边没有其他人,这才放轻了声音,“六十分呢!” “对孩子有点信心,”舒景明说,“不过六十分,入学考试的题目都很简单的,大家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许从唯欲言又止:“我难以形容。” 舒景明一脸嫌弃:“不就不会背乘法口诀表吗?人孩子可努力了,我上次在宿舍看见了,就搁窗边上站着背书。你说他那个年纪的小男孩,不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就算了,竟然能老老实实地背书,这叫什么?叫后生可畏!叫未来可期!” 许从唯:“……” 舒景明继续道:“你只管凑钱,他只管考试,你俩得分工明确,劲往一处使才行。” 许从唯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决定把这事跟李骁好好唠唠。 他把之前那份模拟卷放在桌上,表情严肃:“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 李骁并齐膝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的手指蜷着,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 他也很严肃,瘦瘦的脊梁挺得直直的。 “三月份就要开学了,舅舅打算送你去上学。但是上学前需要考一场试。” 许从唯说着,手指敲敲桌上的卷子。 “这一页有五十道题,你要做对三十道,你觉得自己可以吗?” 许从唯说这话的目的是让李骁明确目标,顺便给他加油打气,让他鼓足干劲。 一句反问抛出去,理想中应该得到另一句强有力的“我可以!” 可预期的情绪并没有燃起来,李骁眼巴巴地盯着许从唯看了一会儿,摇头。 许从唯:“……”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他有点挫败,但是还是强打起精神,双手一起,按了按李骁的肩膀,然后又抬起来,捧捧李骁的小脸。 脸蛋红红的,有点干燥。许从唯的拇指在上面刮了一道,心想一会儿得买瓶宝宝霜。 “怎么不可以?你可以的!” 这小半个月李骁吃住都在单位,整个人明显没那么干瘪了,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淋过雨的葡萄,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可以不上学吗?”李骁问。 许从唯眼睛一瞪:“不可以!” 他觉得自己情绪可能不太到位,于是又在前面加了个形容词:“绝、对不可以!” “小孩子就是要上学的,你得学习,考大学,以后才能找到工作,赚到钱。” 这话前半段取自班主任,后半段是来自金彩凤,可以说是支撑着许从唯漫漫求学路上的指路明灯。 班主任的原话他记不清了,好像说的是什么“为了更自由的未来、学习想学的知识、改变世界”之类的,许从唯觉得那些都太空了。 他从来没觉得他自己是为了什么多伟大的东西而读书,他是个物质的俗人,跟他妈一样,就是为了有个好的学历,找个好的工作,挣很多很多钱。 于是那些未来的无数好处就像拴在驴脑袋顶上的那根胡萝卜,许从唯拼尽全力去够,去拽,但好像还是活得一塌糊涂。 李骁不能和他一样——许从唯的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如果江风雪在,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肯定很爱自己的孩子,也不会让李骁没有书念。 虽然江风雪不喜欢念书,但她喜欢成绩好人,觉得厉害。 后来许从唯也变成了她眼里很厉害的人,但有些迟,她没能看见。 “你妈妈……” 许从唯似乎是第一次在李骁面前提及江风雪,他看着那双眼睛,话中略有迟钝。 “你妈妈喜欢会念书的小孩。” 李骁垂下眸,若有所思。 对于“妈妈”这个字眼,他是完全陌生的。 没看过照片,也听过声音,他甚至不知道妈妈叫什么。 他只知道每个人都会有妈妈,但他的妈妈死掉了。 而现在,许从唯突然告诉他,他的妈妈喜欢成绩好的小孩。 李骁第一反应是:关我什么事? 可显然,许从唯也喜欢。 李骁看了眼桌上的试卷,又看向许从唯。 对方目光灼灼,满怀期待,他错开视线,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许从唯值班的时候就把李骁带着,办公桌给他匀出一小点空,李骁坐在塑料凳子上,拧着小小的眉头算数学题。 领导们大多都四五十岁了,正是隔辈亲的年纪,对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天然就有好感,在空闲时偶尔还会抱着保温杯过去辅导一下。 李骁头脑聪明,有什么不会的别人说一遍就能听懂,做过的题目拿来再做第二遍也不会错。 他很用心,也很认真。 隔岸观火 第10节 许从唯工作时他在办公室做题目,许从唯下班了他在宿舍里做题目,汪向晨都不好意思躺床上刷手机打游戏了,撅着屁股把床底下尘封的《注册安全师》教辅书拿出来,决定到了年限后一次性把四门全过了。 而许从唯脑子里只有两个字:赚钱。 李骁如果真能考上及格线,他就算是卖血卖肾都得把学费给交了。 虽然舒景明之前借他的钱还剩点,但肯定是不够的,许从唯盘算着要不然从自己的工资里扣一点,虽然金彩凤那边不好交代,但好歹是自己家的人,他也不能一直在外面借钱。 许从唯捏着手机,蹲走廊上组织语言。 第一天没把电话打出去,第二天犹豫着还是算了。 等到第三天,许从唯还没下班,金彩凤的电话反倒打过来了。 他吓一跳,蹦到走廊上接听。 可能是这两天许从唯一直琢磨着他妈会怎么骂他,所以话筒那边金彩凤一嗓子吼出来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他没开口,打算等对方骂完说说工资的事,却没想到金彩凤女士的辱骂内容有所翻新,说李伟兆现在正堵他们家门口要儿子。 许从唯一懵:“这么快?” 五千块呢,一个月不到就翻脸了? 李伟兆的无耻程度简直刷新了许从唯的认知。 他应付完了金彩凤,挂了电话一转身,发现李骁正在门口看他。 手机收音不好,许从唯不知道李骁听见了多少。 不过无论对方听见了多少都不重要,许从唯既然把李骁带来了南城,就没打算再让对方回去。 “题做完了?”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无事发生。 李骁摇摇头。 许从唯按着他的肩膀把人转了个面向:“那就继续。” 作者有话说: 许从唯:用母爱鼓励他!果然很有效呢! 李骁:只对你有效吧。 第8章 麻烦比想象中来得要更早一点。 按着许从唯的设想,最起码得等几个月,李伟兆把钱花完了才会继续找他的事。 那时候李骁已经开学了,他就可以用上学这个理由把李骁留在南城。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处理好,问题一团一团的全堆在这。 南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淮城又不安宁,他想着反正情况也不会更糟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打算一个人回去。 许从唯把李骁托付给汪向晨,又和舒景明打了招呼。 临走时李骁一直攥着许从唯的衣摆,就像之前那样,仿佛只要他攥住了不放手,许从唯就会心软,无论干什么都会带着他一起。 但这次不一样,许从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开了。 李骁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 中午的饭点刚过,公司大门外的公交站没什么人。 许从唯等的公交车刚过去一班,他没上去,蹲在了李骁的面前。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李骁用力抿着唇,摇了摇头。 许从唯用手掌替他擦了下脸,糊了一手温热的湿润。 “那你以后记着,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 江风雪生在初春,冰雪消融。 踩着寒假的尾巴,许从唯会在窗边等着,看江风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 可能是和小姐妹聚会,又可能和哪个男人约会,许从唯觉得自己挺像阴沟里的老鼠,甚至会在晚一些的时候在楼下闲逛,只为了一个偶遇。 他遇到过一次,江风雪提着只剩一点的蛋糕,问许从唯要不要吃。 许从唯整个人都绷紧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江风雪笑着说“那你要说句好听的话才行”,许从唯嘴笨,憋了半天小声地说一句“生日快乐”。 江风雪觉得不行,又逗他:“你说祝姐姐越来越漂亮。” 许从唯脸更红了,不敢看江风雪,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他觉得难堪极了,甚至在想江风雪是不是不想给他蛋糕。 但江风雪还是给他了,给的时候顺手揉揉许从唯的脑袋:“哎呀,勇敢一点嘛!” 女人的手掌温软,许从唯一直记着按在他头顶的力道。 于是很多年后,他也学着对方的语气,同样摸摸李骁的脑袋。 “勇敢一点嘛!” 许从唯笑起来。 “舅舅勇敢地回家把你抢过来,你也要勇敢地在这里等着,听汪叔叔的话,好不好?” 李骁抽泣着,抬手用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泪,他一直都没哭过,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从唯等过了两班公交车都没舍得走。 “舅舅不会丢下你的,”许从唯抱着李骁,慢慢安抚着他的情绪,“别害怕。” 许从唯又回了淮城,直接去的派出所。 金彩凤不在,他的耳朵幸免于难。 警察调解时,李伟兆三番五次的暗示许从唯再掏点,再掏点就继续让你养我儿子。 许从唯又不傻,他上一次被坑纯属情绪激动,这次说什么都捂紧了钱包,要人没有要命一条。 李伟兆怒了,许从唯也怒了。 前者怒而拍桌,后者就没那么怒了。 “我都给他找好学校了,”许从唯语气变弱,企图唤醒李伟兆内心的哪怕一丁点父爱,“李骁也愿意学,以后成绩肯定会很好的。” 李伟兆觉醒了一点,但不多,声音放柔和了不少,商量着说:“你再给我两千吧。” 许从唯:“?” 演都不演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对方,不明白江风雪当初是怎么想的找了这么个男人。 记忆席卷,许从唯又想起就是这个男人,骑着那突突冒烟的破摩托,载着江风雪在路上吱儿哇乱叫。 也是这个男人,把十八岁的江风雪从校园带入社会,花言巧语地骗她,让她怀孕,又没能力照顾好他们母子。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江风雪就不会死。 她会好好念书,考个专科学校,她会有更远更长的人生。 那一刻,许从唯的小宇宙突然爆发,在李伟兆凑过来继续要钱时一个爆起,捏紧的拳头直直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李伟兆被打的一个后仰。 许从唯活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没什么打人经验,这一拳头下去先不管对方怎么样吧,反倒是听见自己的指骨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被打的没吭声,打人的反而左手握右手弓身一嗓子嚎了出来。 许从唯表情扭曲非常痛苦,但很快,他的肩膀就被人掰了过去。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耳朵里“嗡”的一下,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像是一头撞在了墙上,接着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从唯是被吵的。 哀怨婉转的哭声传进他的耳朵,他以为在举行自己的葬礼。 但很快,他的大脑开始转动,分析出哭声里带着责骂,哦,是金彩凤。 睁开眼,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管刺了一下他的眼睛,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金彩凤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哭诉道:“没良心的,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 许从唯彻底醒了,下颚传来钝痛,连带着左脸一起,头也有点晕。 视线下移,目光从他妈的脸上掠过,床边坐着他一个弟弟,没看他,正低头刷着小视频。 他爸也来了,皱着眉,冷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阴阳怪气地说他真是有出息,长大了知道跟人打架了。 记忆回溯,许从唯想起来了,他在派出所没忍住揍了李伟兆一拳。 所以呢? 他接着就被对方打进医院了? 啊? 痛觉逐渐清晰,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在皮下翻起浪来,许从唯想自己的脸大概是肿了。 他浑身没什么劲,但还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看着父母都在身边,心里又有点暖暖的,觉得到底是一家人,自己出了事家里人不可能不管。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爸的身后,站着个不应该出现在淮城的人。 许从唯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闭了闭眼,再去看。 那人走到了他爸的身前,开口跟他说话:“感觉怎么样?” 许从唯惊讶地张开嘴:“舒……” 费劲地吐出一个字,他手肘撑着,急着想起身,却忽觉自己腕间套着个什么,下意识地收力,重新跌回了床上。 隔岸观火 第11节 “打着石膏呢!”金彩凤尖叫道,“你知道这石膏多贵吗?” 许从唯的手指骨折了。 打了麻药,所以到现在没觉到疼。 但他缓慢转动的大脑已经没功夫去想那些了。 舒景明怎么在淮城?对了,他晕过去了。 那李骁呢?李骁知道吗?也来淮城了吗?他可不能来淮城,万一李伟兆强行把人抢回去怎么办? 舒景明连忙扶了他一把:“你放心,什么事都没有,先好好躺着。 听这么一说,许从唯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我怎么了?”许从唯问。 舒景明说:“你脑震荡了。” “什么脑震荡,”金彩凤立刻否认,“就是摔了一下,睡一觉就能好。” 舒景明没接这话茬,喊了医生过来。 喊完在床边感叹:“没想到你还能动手打人。” 许从唯盯着天花板,回味了一下自己的壮举。 还挺爽的。 等待的时间,他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堆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头脑逐渐清明,许从唯缓过劲来了,觉得自己除了脸上有点疼,整个人不恶心也不想吐,甚至说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轻快。 医生说那肯定的,你睡了五个多小时。 许从唯:“……哦。” “从小就懒,”金彩凤指着许从唯说,“什么事没有,非要弄个床位。” 医生年轻,没那么沉得住气,直接开口说:“他应该很累了。” 许从唯被子下的五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累,”他却笑道,“应该的。” 碍于金彩凤在这,许从唯不好直接开口问李骁相关。 好在他清醒过来后,金彩凤没一会儿就气呼呼地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许从唯的肚子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舒景明点开外卖软件:“粥行吗?” “都行,都行。”许从唯没管自己的饥肠辘辘,挣扎着坐起来。 虽然已经很克制地压抑情绪,但还是能挺出话中的焦急与担忧:“你怎么在这里?李骁呢?他还好吗?” “他比你好,”舒景明叹了口气,“你躺着,我把他带过来。” 时间回到几小时前。 许从唯吃完午饭走的,走之后就跟失联似的,直到晚上都没个音讯。 舒景明和汪向晨哥俩为了分散李骁的注意力,带他出去吃烧烤,但李骁的心思全在许从唯的身上,注意力分散不了一点,就连吃饭都心不在焉。 回了寝室,汪向晨让李骁先睡觉,出了房间,在走廊里对舒景明小声说着:“还联系不上?” 舒景明刚挂电话:“好消息,接电话了。” 汪向晨非常上道:“坏消息呢?” 舒景明欲言又止:“是淮城那边的警察接的。” 许从唯出息大发了,刚到淮城就跟人打了一架,打完直接送进了医院,据说伤到了头,脑震荡,躺了四小时还没醒。 脑子相关可不是小事,汪向晨紧张兮兮地问:“不会出什么事吧?” “谁知道——”舒景明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目光定格在汪向晨的身后,整个人不动了。 汪向晨猛地一扭头,前几分钟已经在被窝里闭着眼睛睡着了的李骁正穿着单衣,一眨不眨地盯着舒景明。 “呃……”舒景明抬手抓抓头发,“坏事了。” 李骁什么都没说,只是哭。 哭也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哇哇大叫哭出声,就一个人跟木桩子似的杵那儿,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舒景明家里有几个弟弟跟李骁差不多年纪,最见不得懂事的小孩这样掉眼泪,当即就给心疼坏了。 两人轮番着去哄,李骁不掉眼泪了,就坐在那儿,通红的眼睛盯着舒景明的手机屏幕,盯着那通不到半分钟的通话记录,期待着对方能再打一个回来。 舒景明实在是受不了,干脆开车来了淮城。 路上他长了个心眼,问李骁和许从唯家里人关系好不好,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把李骁安置在了护士站。 李骁很听话,明明知道许从唯就在这家医院里、这栋大楼里,但舒景明没让他一起,他就坐在凳子上乖乖等着。 舒景明点开连连看,把备用机留给他玩。 他就认真的玩着,一关一关的往下通。 直到第一百六十二关玩了三次都没通过,体力用完了,李骁放下手机。 抬眼左右看看,前台的桌上放着一本破旧的字典,旁边还有老花镜和台笔。 他起身走过去,随手翻了翻字典。 李骁上过一年多的学,知道怎么用。 又过了一会儿,舒景明去而复返,李骁立刻起身,备用机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被牵着带去了病房,三人间房间,隔壁床的大爷已经在打鼾了。 李骁终于见到了许从唯。 许从唯坐在病床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他把被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笑,许从唯看他时通常都是笑着的。 对方哑着声,刻意放柔了声音,像个没事人一样说着:“哎呀,舅舅困了,睡了一觉,没看手机,对不起啦。” 睡觉不该在医院,李骁想。 他十岁了,不是小孩子。 作者有话说: 十岁了,好——大一个孩子了(正经脸 第9章 许从唯的脸上很精彩,他觉得高低得标个十八禁。 小孩子不能看,看了晚上容易做噩梦。 好在李骁没什么好奇心,床边老老实实地站着,没动。 只是他哭红的眼睛太明显了,兔子似的,许从唯看着心疼。 入了夜,舒景明去附近的旅馆凑合,李骁留在了医院。 许从唯特地戴上了医用口罩,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其实李骁早就看见了,宽大的口罩虽然能遮住皮肤,但是遮不住肿起来的脸部轮廓。 他了解李伟兆,那人打人就跟吃饭一样,尤其 是喝了酒,经常毫无预兆的就开始打他,他反抗不了,只能往外跑。 夏天还能捱过去,冬天就不行了。 身上没衣服穿,被冻得觉不到疼,他头晕目眩,一头扎在地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许从唯抱起了他。 “明天你得跟着舒叔叔一起回去,”许从唯仰躺着,垫在李骁颈下的手臂折回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只要你安安全全呆在南城,舅舅这边就没什么担心的。” 老实这么多年了,他也要耍一次无赖。 他就不信李伟兆能追到南城,他是要钱,不是要儿子。 李骁攥着许从唯的衣摆,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医院里有暖气,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李骁的大脑。 他听一个受伤的人轻声细语地安慰着自己,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平缓绵长的呼吸。 李骁小心翼翼地抬手,指尖触摸口罩边缘。 靠近耳廓的位置露出丁点皮肤,那里肿了起来,他隔着口罩慢慢地摸索。 许从唯太累了,他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感受到挂在耳后的口罩被解开了,李骁死死盯着他肿胀的脸。 后半夜,许从唯的呼吸变得很重,皮肤也烫了起来。 李骁从床上下来,出门叫来了值班护士。 许从唯发烧了,他没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但皱着眉,微微张着嘴巴,他的唇瓣像干涸的河床,呼吸中蒸腾着不正常的热量。 李骁把药喂给许从唯,又喂了水。 他第一次照顾别人,动作有些生疏,水洒进了许从唯的颈脖,李骁连忙停下,用手去擦那一片水渍。 许从唯的皮肤烫得厉害,触碰到丁点凉意,舒服得轻哼一声。 没有毛巾,于是李骁把纸巾打湿,一点一点擦拭着许从唯的身体,他红着眼,擦得很慢,就这样笨拙地守着,一夜没睡。 隔天早上天还没亮,清洁工用兑了消毒液的水拖地。 小推车在走廊里“嗬啷嗬啷”的响,没一会儿卖早饭的也来了,许从唯定的闹钟在这时响起来。 他睁开眼,觉得身体很重,像陷在床铺里了。 隔岸观火 第12节 李骁不在身边,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对方拎着早饭从门外进来了。 “你哪来的钱?”许从唯一开口,沙哑的嗓音吓了自己一跳。 “舒叔叔给我的。”李骁把拎着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许从唯看着他展开一笼包子,还有一杯白米粥,拿出吸管,插了进去。 直到递到面前了,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指指自己:“给我的啊?” 被一个小孩照顾了,真稀罕。 “你发烧了。”李骁说。 许从唯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呼吸好像的确热了点,他把手放在口鼻之前,感受了一下,突然顿了顿,那只手顺势往脸上一摸,口罩没了。 李骁垂了眼睫。 许从唯轻咳一声,把白米粥推回去:“你喝吧,小孩先喝。” 李骁保持着递粥的动作没动,僵持片刻,许从唯只得把粥接了过来。 他妥协道:“好吧,病患先喝。” 他只住一天的院,早上医生查完房就卷铺盖走人了。 李骁在这不安全,许从唯怕李伟兆直接抢人。 最好的办法是让李骁跟舒景明回南城,但李骁不走,舒景明也没打算带。 小孩都担心成这样了,得多狠的心才能让他离开。 “你以为你真能横过无赖?”舒景明用手肘搭了下许从唯的肩,“你是拍拍屁股走了,你家里人怎么办?” 许从唯没吭声。 他们往派出所走,李骁没跟着,被安置在了旅馆里。 这俩父子不能见面。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只能用钱吊着,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熬个七八年,等李骁成年了,才能一劳永逸的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许从唯一瞪眼:“七八年?!” 舒景明摊手:“不然呢?” 许从唯捏紧了拳头。 “胆小鬼博弈知道吗?两个人在独木桥上遇见,都想先过去,这时候分三种情况。” 舒景明竖起食指:“第一:双方都退,皆大欢喜;第二:胆小鬼退让,另一方赢;第三:双方都不让,那就都受到损失。你的损失是失去李骁,他的损失是失去钱。” 许从唯若有所思:“你是让我狠下心?假装不干了?” 舒景明打了个响指:“你替他养儿子,于他而言是准赚不赔的买卖,他只是想再多要点钱,不是真的要儿子。一千是钱,一百也是钱,拖一个月比拖一年安全,你懂我意思吗?” 许从唯稍微明白一点,但很快又生出了新的问题:“万一他真把李骁要回去了呢?” “那你就是胆小鬼,”舒景明无语凝噎,“你必输。” 许从唯深深吸了口气。 那么长篇大论的,不就比谁豁得出去吗? 许从唯破罐子破摔,反正李伟兆又摸不到李骁的人。 派出所内,新一轮激烈地斗争开始了。 李伟兆被控制着,没能找到再动手的机会。 许从唯和他保持着三米远的距离,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吵了一个上午,以许从唯的一句“我没那么多钱,我不养了”而告终。 李伟兆瞬间明枪变哑炮,支支吾吾了半天,冒出来一句“你有多少钱?” 对话内容逐渐跑偏,警察打断他们:“说什么呢?” 李伟兆目光一转,对许从唯道:“出去说。” 两人状似和解,一道出了派出所。 等走过一个转角,李伟兆开口:“你真想把这事彻底解决了,就一次性把钱给我。” 许从唯冷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我给完你钱你又跟我来这一出怎么办?” “五千你想想也是不可能的,十万买断,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许从唯惊呆了。 那一刻,他很想跳起来大声地质问对方:那可是你亲生儿子!是江风雪用命换来的孩子!你怎么能、怎么敢,就这么上下嘴皮一碰,定出一个数字来?! 他知道李伟兆是个混蛋,也真的想从对方手里拿走李骁的抚养权,但真当听见这句话时,他还是会替江风雪不值,替李骁难过。 这就是江风雪愿意压上一辈子的男人? 他和李骁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 这就是个畜生! 舒景明的手搭在许从唯的肩上,安抚性地按了一下。 那股冲动从许从唯的身体里过了一遍,他又慢慢冷静下来。 “我都说了,没那么多钱。” “你说多少,”李伟兆烦躁起来,“开个价。” “最近我在李骁身上已经花了很多钱了,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我答应十万买断,但我也的确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你先给我一点。”李伟兆又说。 许从唯不急不慢:“就算给也得等到下个月我发工资。” “你耍老子?”李伟兆逼近一步,“说这么多就是一分钱都不想给!” 许从唯“唰唰唰”一连退了好几步:“我也是上班的人,不能凭空给你变出钱来,你要真急着卖儿子,那我只能不要了。” 李伟兆一顿,唇角勾起笑来:“你吓唬谁呢?” “你当我吓唬你?”许从唯也跟着他笑,“那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我是想做好人,但我不想当傻子。能力范围内我能帮一把是一把,你把我家闹得不能安生,我班都上不了了,还管你儿子干嘛?” 李伟兆果然急了:“你把我儿子带走半个多月,你说不管就不管?” “怎么?你还要按头?”许从唯又后退几步,转身要走,“你现在就跟我回南城,把你儿子接回——”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派出所外的街道临近小区,快到中午的饭点,下班的下班,买菜的买菜,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也很吵。 许从唯刚才和李伟兆说话都没刻意压低音量,周围的噪音完全可以覆盖他们谈话的内容。 不过如果有人刻意去听,还是能听得到的。 比如现在李骁站着的地方,按理来说可以清晰地听见他们说话的全部内容。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从唯,乌溜溜的,没神。 别说许从唯了,舒景明也愣了。 李伟兆看到李骁,刚才在许从唯这里憋着的火“呼啦”一下烧到了头顶。 他抬手一指,破口大骂:“你个兔崽子还敢回来,真当别人是你老子了!” 眼见着对方就要冲过去打人,许从唯动作不过脑子,当即扑过去把李伟兆往回推。 他身上还有伤,舒景明又哪能坐视不管,连忙也跟上去加入战斗。 三个人滚成一团。 李伟兆虎背熊腰,身材高大,许从唯死死抱住对方,同时舒景明手臂锁着他的脖子,两人合力,这才把人勉强控制住。 舒景明用力到面红脖子粗:“去喊警察!” 派出所就在旁边,李骁跑得快的话,应该能撑到救兵过来。 然而李骁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像是被吓傻了,眼神依旧是直勾勾的往下,分不清是盯着许从唯还是李伟兆。 许从唯被李伟兆压着,脸上的伤口涨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了。 他的手指还打着石膏,扣在李伟兆的身后,看起来用了力气。 “李骁!你干嘛呢!”舒景明吼得破了音。 李骁终于有了反应,偏头看了眼墙边。 “妈的,”舒景明低低骂了一句,扭头朝派出所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救命啊——” 身前有阴影覆过来,“啪”的一声闷响,像是夹核桃时外壳破裂的声音。 舒景明回过头,许从唯睁大了眼。 又是“啪”的一声。 李伟兆的嗓子里溢出扭曲的气音。 所有的力道在那一刻像是消失了,所有的声音也都消失了。 动作突然变得缓慢,一颗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许从唯的脸上。 李骁跪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块砖头。 冲着李伟兆的后脑勺,举起、落下。 “啪。”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 第10章 隔岸观火 第13节 李伟兆倒在许从唯的身上。 许从唯愣住了,仰着脸,看到的是李骁手里的半块砖头。 周围闹哄哄的,许从唯静了片刻,然后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推开李伟兆,手脚并用地爬到李骁面前,把他手里那块沾了血的砖头给扔在了一边。 救护车“嘀呜——嘀呜——”的赶来了,陷入昏迷的李伟兆被抬上了车。 警察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李骁,惊魂未定的许从唯抱住他:“这是我家孩子。” 于是许从唯也一并被控制住了。 舒景明成了唯一能说话的那个:“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派出所内,他事无巨细的把事情描述了一遍。 这边刚说完,那边监控的录像也被调了出来。 手是李伟兆先动的,人是李骁后打的。 儿子打老子,正当防卫,还是未成年,李骁脑袋上叠着几层buff。 许从唯抱着他,手上是伤脸上也是伤,怪可怜的,没人动他们。 “别怕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许从唯从进派出所之后嘴里就这两句,不知道是安慰李骁还是安慰自己。 他低着头,用湿纸巾擦干净李骁指尖的血迹,自己下巴上被蹭破了皮,新伤叠着旧伤,也察觉不到疼。 警察问完了舒景明,再去问许从唯。 许从唯暂时放开李骁,离开时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转身回去,蹲在李骁的面前:“我之前跟你爸爸说的那些都是骗他的,舅舅没有不要你,你信舅舅,好不好?” 李骁缓慢地眨了下眼,他接收信息的能力突然变得很慢很慢。 许从唯刚才魂都在外面飘,脑子不清醒,现在稍微回过来一点神了,又要被带走,他有点儿急,哑着声,努力忍住喉间翻涌着的哽咽。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你的,人永远比钱金贵。” 许从唯攥着李骁的手,就像李骁以前攥着他的衣服。 “别对舅舅失望。” 许从唯做完笔录,李骁正和舒景明坐在一起。 他的十指搅在身前,裤子的膝盖处上有一点泥印,擦不掉。 许从唯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使劲给他擦了擦。 李骁小声喊了声“舅舅”,他似乎后知后觉到怕了,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舅舅对不起。” 许从唯心疼得快碎了,一边说着“没事的”,一边替他擦干净脸颊。 他朝李骁伸过去手,李骁搂住了许从唯的脖子。 来不及吃饭,三人去了医院。 砖块表面平整,李骁力气不大,李伟兆后脑勺的外伤没多严重。 只是不管怎么样也是被哐哐哐拍了三下的,醒后意识不太清醒,还有点头晕想吐。 许从唯送他拍了个ct,轻微脑震荡。 他俩跟搞接力似的,不过李伟兆这程度比许从唯严重多了,真是一报还一报。 许从唯在医院科室里跑来跑去,人到底是李骁打的,真打出什么事来小孩也得追究责任。 他手里的钱不多,交了几百顶天了,舒景明焦头烂额地联系他警局里的朋友,在问这种情况下怎么做对他们最有利。 突然,许从唯脚步一顿,扫了眼身边。 李骁呢? 李骁向来懂事,平时遇到什么事了让在哪就在哪,乖得很。 进医院前许从唯还牵着他呢,之后去拿ct的片子,小孩留那儿了? 许从唯赶紧折回去找。 但李骁并不在那。 他跟着来医院里调查的警察,去了李伟兆的病房。 没进去,在外面躲着,等到警察离开了,这才走了进去。 李伟兆被临时安置在一个闲置的病房,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此刻他趴在病床上闭着眼,看起来整个人都不清醒。 可即便这样,嘴里迷迷糊糊还在念着要宰了自家的小畜生——他家小畜生就站床边听他念。 床头柜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床尾的陪护凳是折叠床,很重。 李骁推了推李伟兆,对方很重,把人推醒了。 李伟兆眼皮动了动,眯起一点缝隙,斜着眼看他:“小……兔崽子……” 李骁后退一步。 他往后看了眼病房门口,没人。 李伟兆伸出手去:“老子打……死……” 李骁双手一起,突然把他的手握住了。 李伟兆一愣,随后手指间传来的剧痛让他哀嚎出声。 他的中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往后翻去,直到听见“咔哒”的骨节声响,李骁才陡然收回力气。 李伟兆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你他妈……你……” 李骁靠近一些,轻声说了一句话。 病床上的李伟兆瞳孔一缩,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许从唯跑得很快,“哐”一声打开了病房门。 李骁把李伟兆的手扔回床上。 李伟兆整个人都僵在那,似乎还停在那份极度的震惊之中。 “李骁,”许从唯快步走到李骁身边,说话时带着轻轻地喘,“你怎么跑这来了?” 李伟兆回过神来,想伸手去抓李骁,被许从唯手疾眼快一把拦住,握住李骁的肩膀把人带进了怀里。 李骁背对着许从唯,许从唯只顾着提防着李伟兆探出来的那只手,看不见李骁的视线。 李骁注视着李伟兆,目光平静到有些漠然。 “我还有八年才长大,爸爸。” 这话听在许从唯耳朵里有些没头没尾,但他觉得小孩长大是好事,于是跟上一句:“你现在放过他,等李骁长大了,他还是你的儿子。” 李伟兆震惊的目光变了变,多了几分恐惧。 他黑色的眼珠子乱动,像眼底贴着一只蠕动的爬虫 片刻后,他的目光向上,斜斜地看着许从唯:“你、你教……” 许从唯察觉到不对,把李骁又往后带了带,低头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李骁抓紧许从唯的手,催促着,“舅舅走吧。” 李伟兆眼中的疑虑消失了,接着,竟然“嗤嗤”地笑了出来。 动作有些大,眩晕感铺天盖地的朝他袭来,李伟兆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重重地喘着气。 含糊不清的声音闷闷的,李伟兆的喉咙里像堵了口痰。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许从唯没听清李伟兆说的什么,点点头:“好。” - 许从唯在医院里给李伟兆留了点钱,带李骁走了。 很神奇,自那以后,李伟兆像是突然变老实了,住了两天院回去,没再去许从唯家里找事。 许从唯一开始还有点担心,觉得这人指不定阴着坏,到时候憋个大的。 那段时间他提心吊胆疑神疑鬼,生怕李伟兆会直接跑来南城抢孩子。 但直到三月开学,期间除了金彩凤打来电话质问许从唯“是不是真的打算把钱花在外人身上”,以及威胁说“如果你真养他我就没你这么个儿子”外,一切风平浪静。 许从唯没敢动自己的工资卡,白天上班,休班了就去跑外卖。 晚上熬夜画图接私活,每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终于在开学前凑齐了李骁的学费。 而李骁也不负众望,擦边通过了升学考试。 许从唯手指拆石膏的当天,被拉进班级家长群,他捧着手机,眼底蓄满温热。 “太好了,”他颤着声,不停重复着,“李骁,太好了。” 路上行人纷纷,大家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生活。 在这颗星球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许从唯赢得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胜利。 那场雨终于过去了。 冬去春来,万物明媚。 - 李骁的学校就在许从唯单位附近,步行大概十几分钟。 许从唯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骑着他送外卖短租来的电瓶车去接孩子。 和无数等待的家长一样,他守在拥挤的校门口伸长脖子往一处瞧,在看到自己孩子的那一瞬间露出笑脸。 李骁的个头在同龄人里不算高,他又瘦,肩上背着大书包,像颗头重脚轻的豆芽菜。 书包是舒景明友情赞助的,他家里的弟弟们新学期都得换一批文具,这个书包的拉链坏了,上面的卡通人物也不是他最喜欢的了,不想背着丢了又可惜,正好许从唯给捡了过来,修修补补又上岗了。 李骁从来不挑什么。 隔岸观火 第14节 饭菜有就吃,衣服给就穿,书包文具不管新的旧的,他都很珍惜。 上学态度摆正了,就是成绩有点拉胯。 许从唯问他上课听懂了吗?李骁摇头。 这种情况在许从唯的意料之中,那半个月补的不过是最基本的加减乘除。 李骁上的是三年级,都开始复杂起来做应用题了,不懂是正常的,他没指望李骁刚上学就能跟上。 “那你有没有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李骁低头吃了口饭:“我不跟他们玩。” 许从唯诧异道:“为什么?” 李骁正色道:“我只想学习。” 许从唯原本是探着身子问的,听完这个回答把脊背稍微挺了挺。 他的眉头轻轻拧着,又有点想笑,心情稍微有点复杂,最后抿了下唇,收敛起了自己的表情。 “不用总是学习,也要交交朋友。” 李骁不想交朋友,他觉得那些小孩叽叽喳喳的,很烦人。 特别是他的同桌,一个小男孩,书包里总是有吃不完的零食,上课吃下课也吃,饼干屑掉的哪儿都是,还问他吃不吃。 李骁说不吃。 男孩哼一声,说吃也不给你。 李骁觉得这人神经病。 他不像这群无忧无虑的小孩只知道玩闹,他一直记着那场入学考试,五十题要对三十道,六十分跟噩梦似的缠着他,他怕再来一次自己考不及格。 明亮的教室,暖和的衣服,书包干干净净,铅笔整整齐齐,他低头翻开崭新的课本,什么都不懂。 老师在讲台上说话,他努力听了,但还是一头雾水。 课下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感觉怎么样。 李骁说听不懂,哪里都听不懂。 不耻下问挺好的,愿意学就是好兆头。 老师给李骁搬来一个凳子,用下课的时间把课上的内容又讲了一遍。 她说几句,李骁就要打断一下,问什么意思,十分钟的课间讲不了多少,于是下个课间李骁又过去了,继续让老师单独给他讲课。 这样持续了有小半个月,老师有点受不了,联系许从唯让他给孩子报个课外辅导班。 毕竟小孩愿意学比什么都重要。 许从唯正哼哧哼哧跑外卖呢,一听这话连连答应,当即调转车头去附近的一家教辅机构——他以前在那边做过兼职,校长他都认识。 机构随时都收学生,让许从唯把人带过来看看基础。 于是当晚,正在办公室写作业的李骁接到通知,他的双休、以及每天晚上在办公室里写作业的课余时间即将被剥夺,他得去上课外辅导班。 李骁顿了顿,说不去。 许从唯严肃道:“小孩成绩差就要去上补习班。” 李骁垂着睫,小声道:“我问汪叔叔。” “你汪叔叔要谈恋爱,最近没空管你。” 李骁没话说了,但也没同意,他把头拧回去,就坐那儿写自己的作业。 无声地抗议。 眼见着好声好气没法儿沟通,许从唯脸一板,用长辈身份压他:“不听舅舅的话?” 李骁握着笔的手一紧,转头又看向许从唯。 他抿着嘴,眼睛红红的,没吭声,像头倔驴。 值晚班的汪向晨吃完饭来到办公室摆烂,搁门外就听见舅甥俩在这斗嘴。 他乐颠颠地进来:“汪叔叔谈恋爱回来咯,有什么不会的,来问我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满3w字就没管了,久等了。 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破费了[求求你了] 第11章 许从唯的长辈架子端不了两分钟,李骁真不乐意去,他也不能强求。 隔天,汪向晨和许从唯提及此事:“本来小孩换环境就敏感,你别给他整那么大的学习压力。” 许从唯有点茫然:“老师说他愿意学啊,我原来给他压力了吗?” 他不懂教育,也没做过这方面功课,最近忙着赚钱,和李骁相处的时间也很少,此时被汪向晨一提才惊觉可能是有哪里不对。 于是许从唯又忙不迭地和有孩子的同事聊天取经,对方听后沉思片刻:“你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 许从唯挠了挠头。 他好像是有点太带入自己了,高中时就想去上辅导班。 不过李骁也不是不愿意学习的性格,不去肯定有原因。 “愿意学习的孩子太少了,”同事推测道,“会不会被霸凌了?” 许从唯心凉半截:“他之前还说不想交朋友!” 对了对了,哪都对上了。 许从唯眉头越皱越深,觉得自己应该跟李骁坐下来好好谈谈。 然而,没等下班,舒景明从隔壁单位找过来。 他走得急,许从唯第一次见舒景明板着脸,一脸严肃地让他出来说话。 公司走廊里,上班的时间没什么人,舒景明不说废话,划开自己的备用机递给许从唯。 “自己看吧。” 许从唯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屏幕上是浏览器的历史搜索记录。 几条相似的标题叠在一起,一眼扫过去给人以轻微的视觉冲击,大脑接受信息加以转化,许从唯看懂了那一行字。 【未成年杀人要坐牢吗?】 他猛地睁大眼睛,抬头看向面前的舒景明。 “时间是上个月我带李骁去淮城的时候,我怕他出事,把备用机给他了。” “怎、怎么可能?”许从唯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才十岁,哪懂这些?” 舒景明哑着声说:“你往前滑。” 许从唯重新低下头,拇指划拉了一下记录,与之相关的第一条要通俗易懂得多:小孩打人犯法吗? “怪我。”舒景明说。 当时随口说出来的玩笑话,说的人没当真,听的人听进心里了。 之后大概是相关跳转,搜索记录变得越来越准确,最后终止与一句否定的回答,记录到此结束。 许从唯想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还有八年才长大,爸爸。” 还未变声的男孩说话带着几分稚嫩,可话音绕耳,却像是死神的呵气。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走廊的窗边,舒景明低头点了根烟。 许从唯不抽烟,但在旁边闻了半天,干脆也找舒景明要来一根。 他第一口被呛得咳了半天。 烟雾过肺,舒景明长长呼了口气:“他爸没来找你,这事儿突然就说得通了。” 许从唯咳得泪眼朦胧,抬手揉了下鼻子:“嗯。” 谁会把一个随时要自己命的小崽子放身边? 十岁的李骁可能有点吃力,那十五岁、十八岁的李骁呢?就不一定了。 舒景明拿不准许从唯怎么想,觉得自己不好插这个嘴。 但许从唯一直不说话,他有点着急,又觉得自己是闯祸的人,心底存着几分愧疚,便想出声弥补一二。 “老许,虽然咱俩认识没多久,但也是一起打过架的交情了。” 许从唯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偏头看向舒景明,茫然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让舒景明有点不得劲:“你这是什么反应?” 许从唯眨了下眼,意识到对方可能误会,连忙解释道:“我……没什么朋友。” “这是什么话,”舒景明说,“矫情了啊,老汪他们不都是朋友?” 许从唯怔了怔。 以前念书的时候,许从唯除了学习就是兼职,没什么空闲时间和别人说话,也不参加寝室的聚餐或者班级集体活动,跟个透明人似的活在别人精彩校园生活的角落。 也就毕业时收到了一束向日葵,是一个他帮助过的学妹送的。 叫什么许从唯有点记不清了,除此之外没什么人跟他相关联。 上班后有了经济来源,他稍微能喘过气来。虽然工资都交给家里,但最起码不用为每年的学费发愁,吃住都在单位基本花不了多少钱,光是私下里接接小活就够许从唯生活得非常滋润。 他试着去接触同事,参加过几次聚餐,国企内部晋升靠熬资历,同事之间的竞争不大,大家都在一起混吃等死,相处得比较友好。 但许从唯一直都没有“朋友”这个概念。 隔岸观火 第15节 舒景明帮了他很多,汪向晨也是,他是感激的,许从唯觉得自己对他们有所亏欠。 可朋友这个词应该是平等的,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 但此刻,舒景明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 许从唯愣怔了片刻,连点了几下头:“是朋友,好朋友。” 这话像急着表忠心的小孩,舒景明听着有点想笑,但也放下心来。 “那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其实在舒景明看到这段搜索记录时,没第一时间来找许从唯,而是出去哼哧哼哧抽了半包烟,然后再过来的。 不因为别的,就怕许从唯放弃。 他从见着李骁这小孩开始,就觉得乖。 听话、懂事、心热,知道谁对他好,知道回报,知道疼人。 那种乖是从一举一动中时时刻刻都表现出来的,装不出来。 之后李骁对许从唯的担心和依赖他也都看在眼里,如果不是真的担心,也不会跟着他回淮城。 吃饱穿暖的小孩不是想着多要点零花钱就是忙着他喜欢的东西,谁会闲的没事往违法乱纪上想? 古代揭竿起义的地方都得闹饥荒,李骁属于是被逼急了的兔子,不管对不对吧,牙一呲乱咬。 “我知道,”许从唯喃喃着,“我知道。” 小孩就是一张白纸,心智都不健全,你往上面画画,他就五颜六色的,你往上面扔泥,他就稀里哗烂的。 李伟兆连学都不让李骁上,能教他怎么好东西?跟好的学好的跟坏的学坏的,老鼠窝里长出个伟光正来,跟开彩票开到特等奖有什么区别? “那就好,”舒景明松了口气,“我就怕你——” 后半段他没说出来。 “不会的,”许从唯轻声说,“他只是太害怕了。” 李伟兆正直壮年,而李骁不过十岁,如果许从唯一念之差真的没坚持抱走李骁,后果如何他不敢去想。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是该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在在人生路上拼死一搏呢? 许从唯没觉得李骁怎么样,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碎了一地。 到底还是上班时间,他们聊不了太久,抽根烟的功夫也就回去了。 许从唯坐在工位上摸鱼,了解一下青少年的成长的心理教育方面,像李骁这样早慧的小孩会比普通小孩更敏感一些,也会导致和同龄人相处比较困难,如果没有家长正确的引导,就可能会走向极端。 许从唯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中午下班,许从唯骑着电瓶车去学校接李骁。 小孩今天心情不好,出校门时抿着唇,嘴角压得低低的。 许从唯也跟着愁眉苦脸。 但李骁看到他之后,表情又明显的转变,他笑起来,虽然幅度不大,但神情明朗了许多,眼里是有情绪的,快步朝着许从唯小跑了过来。 许从唯的心被这一笑也给笑灿烂了,又觉得不过十岁的小孩,跟他会撒娇会道歉的,是个好孩子,就是被爹坑了。 有那种爹谁不发疯? 小孩只是被逼的没招了而已。 三月末,天气转暖了些,李骁身上穿着许从唯新给他买的外套,深蓝色的,码号有点大,衣摆垂到了大腿,袖口往上卷了一道。 他挤在人群中出了校门,一抬眼就锁定了许从唯的位置,径直走了过来。 李骁旁边有个小男孩跟他说话,他不理人家,直到走到许从唯面前才停下脚步。 小男孩长得浓眉大眼,抬头看了眼许从唯:“你是李骁的哥哥吗?” 许从唯眼睛一弯,顿时笑起来:“我是他舅舅,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张明朗,是李骁的同桌。” 张明朗长得浓眉大眼,说话声音响亮亮的,看着大方,招人喜欢。 许从唯笑道:“好的张明朗,谢谢你和李骁做朋友。” “他根本不理我!”张明朗大声告状。 “他不喜欢说话,”许从唯好声好气地安慰着,“我回头说他。” 李骁坐上电瓶车的后座,许从唯往后看他:“不跟朋友说再见吗?” “就是,”张明朗应和着,“舅舅,你侄子太难相处了。” “是外甥,”许从唯温和地纠正,“要不你再跟他处处?他其实很害羞的。” 李骁眉头皱着,拧成一个小疙瘩:“再见。” “他才不害羞呢,”张明朗一挥手,“再见!” 许从唯二十三岁才有的朋友,李骁十岁就有了。 回单位路上许从唯一直都是笑着的,他问李骁张明朗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骁说吵,喜欢吃零食。 挺好的,看着也不像被霸凌的样子。 “你呢?有没有买零食吃?”许从唯又问。 李骁说买了,许从唯问买的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许从唯一个星期给李骁十块钱,留着他买一些自己喜欢的文具,或者渴了买点水。 他从不过问这些钱花哪儿去了,小孩总有隐私。 不过李骁身边要是多了个什么东西,他能第一时间知道,也就是买零食他不清楚,毕竟零食吃完了没影子的。 “还是没买?”许从唯又问,“小孩不能说谎哦。” 他们在单位食堂打菜,李骁挑了一盘肉末蒸蛋,许从唯又给他刷了个土豆烧肉。 十岁的小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骁的个头不高,许从唯看着都犯愁。 他们找地方坐下后,李骁低着头,犹豫片刻后老实交代:“我没买零食。” 许从唯那颗老父亲的心甚觉欣慰。 “没买就没买,”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剔出一块肉夹到李骁饭上,“反正是你的钱,想攒着就攒着吧。” 说完,又想到正事。 “我昨天跟你说的辅导班的事——” 像是捕捉到了关键字,李骁瞬间抬了头。 他手里握着筷子,又抿了抿唇。 嘴巴的血色褪后又涌出更鲜艳的红,李骁皱着眉:“我能考及格。” 许从唯一时没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李骁又说:“不用去。” 他说完低头扒了口饭,企图营造出自己非常忙碌的样子来避免聊天。 许从唯单手撑着脸,看着他猛猛吃了几口饭:“舅舅是不是给你太大学习压力了?” 李骁腮帮嚼嚼,摇头。 “之前是因为入学考试,才必须让你考六十分,现在你已经成功入学了,以后的考试可以不及格,你慢慢学,不着急。” 但李骁还是摇头:“能及格的。” “我自己看书,”他又补充道,“不用花钱。” 哦,原来是怕花钱。 许从唯明白了。 “小孩不要操心钱。” “我不是小孩。” 许从唯差点没笑出来。 “挣钱就是用来花的。” “你自己花。” 许从唯歪着脑袋,坐那儿,怎么感觉自己和李骁聊天反倒像他在挨训? 他抽了抽嘴角,端起长辈架子:“你怎么不听舅舅的话?” 李骁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下眼睑投下小片的阴影。 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就会这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12章 李骁现在被许从唯惯得有点嚣张。 一个多月前还在车站拉着许从唯衣摆掉小珍珠呢,现在敢跟他舅对着干了。 关键是许从唯还没办法。 小孩跟玻璃做的一样,安全感极差,好不容易给哄结实点了,回头一凶,“啪嗒”碎了,他还得一片一片去拼。 不愿意去辅导班就自己教呗,许从唯只能每天挤一挤自己的时间,晚上少跑几单外卖,回来亲自教李骁写作业。 小学的课程对许从唯来说还是没有难度的,李骁头脑聪明,知识点教一遍就能听懂。 起初他跟不上完全就是因为基础太差了,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压根没学过,导致后续知识点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最后压他身上,哪儿都听不懂。 许从唯特地从网上找到了二年级的教科书,打印出来带回去,一点一点替李骁把以前落下的知识挨个补上。 隔岸观火 第16节 开学前连乘法口诀表都背不好的小崽子,现在都开始上手一元一次方程了,数学就跟搭积木似的,最底层的逻辑掌握了,一通百通。 反而是许从唯完全忽略了的英语,成了李骁最难克服的学科。 他上一次接触abc时这玩意儿被叫做“拼音”,李骁一年级在淮城学的,他甚至能记住大部分的发音。 但在南城,这玩意儿叫“字母”,改头换面又是另一种读法。 李骁脑子里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后期改起来十分困难,许从唯每天早起都能看见李骁抱着个英语书在走廊外面咿咿呀呀地念,具体念的什么他也听不太清,谁路过看见了都得夸一句。 有时念着念着念急眼了,对着绿化带边上的水泥砖就是哐哐两脚。 许从唯看见了就在屋里笑。 李骁见他起床了,偶尔会过来问他几个单词,许从唯吐掉嘴里的泡沫,念出自己也不怎么标准的读音。 有时同事打趣李骁,说这么用功,是不是怕考不好舅舅不要你了。 话音刚落,李骁那边都还没有什么动静,许从唯直接就蹦起来了。 “要的要的,考不好也要!” 惹得人哈哈大笑。 四月底,学校进行了期中考试。 李骁成绩突飞猛进,除了英语外的所有科目都挤进了及格线。 单位里的同事都快把李骁当共享儿子养了,看到这个成绩一个个惊掉了下巴。 “他真的没上二年级吗?” “这比我儿子考得都好。” “坏了坏了,南城的高考状元要从咱单位出了。” 许从唯嘴上装模作样地说着“不过六七十分”,但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他没想着李骁成绩一定得多好多好才行,以前一直不敢说考试的事,就怕小孩压力大。 只是成绩提得快总归不是坏事,李骁以后能考个大学找份好的工作,他更欣慰。 五月,许从唯终于攒齐那两万块钱,还给了舒景明。 利息被拿来喝酒了,他请了顿饭,把单位里对李骁有过照顾的人都给叫上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很开心,许从唯也喝了点。 酒贵,他很少喝酒,酒量不行,也怕喝晕在路边没人管他。 但今天例外,他没经得住劝,半杯下肚,就感觉浑身发热晕晕乎乎的了。 李骁就在他身边低头吃排骨,天热了,对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肩胛骨把他整个人支起来,显得肩膀很宽。 小孩儿这几个月跟单位外面那棵枇杷树似的,肉眼可见的迅速抽条生长。 许从唯怕他长不高,牛奶成箱成箱地往宿舍里搬,终于把李骁成功拔高了两毫米,挤进了十岁小男孩的正常身高范围内。 他捧着脸,看李骁吃饭比自己吃饭都开心。 李骁停下来,喊了声“舅舅?” 舒景明的手搭在许从唯肩上:“没事,你舅舅今天高兴。” 许从唯是该高兴,他以前和李骁受过那么多的苦,舒景明都看在眼里。 如今劈叉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未来都将变得井然有序,他当然高兴。 但高兴的不止这些。 许从唯还在高兴自己不用再因为a不起饭钱而尴尬地拒绝聚餐,不用担心没人说话而被所有人排外。 他现在有朋友,包括他的顶头上司都对他非常友善。 那一刻,许从唯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活出那么一点人样,因为有了李骁,他灰头土脸的人生有了一点彩色,有了一点盼头,他盼着李骁别和自己一样,盼着李骁能长上翅膀,“嗖”的一下飞出去。 “舅舅,”李骁给许从唯倒了杯水,“你在说什么?” 许从唯再一睁眼,他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了。 人迷迷糊糊,李骁说他一直在摸自己的后背,问他翅膀呢。 许从唯给听乐了。 宿舍里开着窗,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还挺舒服。 许从唯身上热,把衣领扯大一些,头一偏看隔壁床上没人,问李骁:“你汪叔叔呢?” 李骁坐在床边,把扯得乱七八糟的衣领整理好:“汪叔叔喝醉了,去他女朋友那了。” 许从唯翻了个身:“哦哦,女朋友。” 汪向晨这女朋友谈了有几个月了,都能到人家里了? 舒景明好像也谈了个女朋友,怎么不知不觉所有人都有对象了? 耳边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许从唯被抓住了手腕,手臂展开一些,温热的毛巾擦过皮肤。 李骁正给他擦着手臂。 他的身上有汗,黏得慌,不擦干容易着凉。 许从唯“哎”了一声,支着手肘想坐起来,但稍微有点动静就被李骁按住了:“躺着吧。” 许从唯身上没什么劲,就听话地躺着没动,半合着眼,看小孩板着个脸,拿着毛巾擦人跟杀猪似的,有点好笑。 “你这次考试又进步了,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李骁:“没有。” “玩具?衣服?零食?”许从唯闭着眼睛,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看你们学校暑假要搞什么夏令营,张明朗去了吗?你跟他一起。” “我不去。”李骁拒绝得很干脆。 擦完两只手臂,李骁把许从唯的衣服掀起来,擦胸口和小腹。 许从唯的皮肤白,喝完酒浑身发红,歇上一会儿又综合成淡淡的粉色,他怕痒,李骁没擦几下就被按住了手背。 “夏令营可好玩了,同学们都一起玩,”许从唯感觉自己的声音飘着,“我以前可想去了,去了之后开学就能和他们一起聊天……” 李骁把手抽出来,把许从唯的衣服拉下来。 端着小盆去外面换了盆热水,再进来时许从唯已经睡着了。 “好像自己很有钱一样,”李骁小声嘀咕着,“哪儿都想去。” - 今年的端午在六月初,许从唯盘算着回家一趟。 虽说他不顾一家人反对把李骁放身边养了,但工资卡里的钱没动。 这对金彩凤没造成什么直接的经济损失,所以一直嘴上骂个几句,没采取什么行动干涉。 眼见着都过去小半年了,什么矛盾也能随着时间淡了,一家人总要一起过个节。 为此,许从唯特地买了礼盒,又给弟弟们买了衣服。 手里拎着东西金彩凤不至于不让他进门,事实也就是如此。 许从唯进家后忙着收拾卫生,把衣服抱去卫生间洗。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没一会儿就要出来骂几句正在客厅里抽烟的父亲。 两个弟弟又在抢手机,他们也就四五岁,都不懂事,小的抢不过大的哇哇直哭,父亲插手兄弟俩的争斗,把手机给小的,又变成大的哇哇直哭。 母亲跑出来,让许从唯把手机给大的玩。 似曾相识的桥段,跟鬼打墙一样在这个不足八十平的小房间里反复发生。 许从唯的手机用了很多年了,有点卡,大的小的又因为抢不卡的手机继续吵闹。 耳根子没一会儿能安静下来。 许从唯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则寓言,叫《皇帝的新衣》。 皇帝分明□□,却还是有群众高呼呐喊。 ——“您的衣服实在是太漂亮啦!” 许从唯觉得自己是那个皇帝,他没有衣服。 他又是那些群众,时时刻刻都在心底呐喊。 ——“你的家实在是太温暖啦!” 不,也有区别。 皇帝是被骗,许从唯是自欺。 可他又不能捂着胸口狼狈地逃跑,也不能站起来大声说皇帝没穿衣服。 日子稀里糊涂地往下过吧,闭着眼往前跑吧。 他该有个家,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该有个家。 晚饭后,手机上进来一通电话。 许从唯在厨房洗碗,听见铃响,湿着手把手机拿回来。 号码是汪向晨的,划开接听,那边说话的是李骁。 他上午就把作业写完了,中午在食堂吃的午饭,下午把衣服洗了,背了会儿英语,晚上刚吃完晚饭,回宿舍的时候他汪叔叔约会回来了,给了他一个粽子。 “粽子不好消化,明天再吃。” 李骁应了声好,问许从唯吃饭没有。 许从唯挺李骁说话时脸上堆的都是笑,听完了也没散掉。 他躲阳台聊了会儿,挂电话时一转身,金彩凤正站门口看着他。 许从唯吓一跳。 “你还养着呢?”金彩凤问。 许从唯说不来谎,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隔岸观火 第17节 金彩凤“唰”一下就把门给推开了:“你哪来的钱养他?” 那一刻许从唯的脑子转得飞快:“吃食堂,蹭单位的,不要钱。” “穿衣呢?” “捡别人的。” “就在单位待着?” “嗯嗯。” “没让上学?” “没、没……” 金彩凤眯起眼睛,不信:“你不让他上学吗?” 许从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钱给他上了。” 金彩凤上下打量了几眼许从唯,冷哼一声:“我想也是。” 她盘问完,转身回去了,留许从唯一个人在阳台,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手机,只觉得背后起了一层细细的毛汗。 许从唯从小到大不怎么爱说话,遇到不想说的、不能说的,一概保持沉默。 小时候金彩凤经常会因为这个原因骂他,说他哑巴,觉得他木讷。 许从唯也觉得自己嘴笨,他就是一个看见鸭子说鸭子的人,说不成鸟,说不成鹅。 虽然他原生家庭一团糟,但他遇见的老师都是好老师。许从唯对人间真善美的所有认知全来自于这些爱岗敬业的园丁身上。 虽然眼界狭窄目光短浅,但也知道最基本的做人法则。 比如不要说谎。 他没说过谎。 可今天说了,是第一次。 许从唯明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要不以后就下午6点更新吧,当天没更就是没有,固定一点省得大家在评论区蹲了[抱抱] 第13章 离开淮城之前,许从唯去了趟附近的公墓。 那是一个规格非常小的墓园,地址有点偏僻,四周都是荒山。 公墓大门象征性的拦了一个停车杆,旁边有个保安亭,里面的大爷正在打盹。 许从唯抱着一束白百何——其实他想买玫瑰的,他觉得红玫瑰很配江风雪,但墓园附近的花店种类很单一,只有菊花、百合和康乃馨,而且许从唯又觉得,就算有他也不一定真敢买。 进墓园大门时,保安大爷醒了,叫住许从唯让他登个记。 许从唯拿起笔,在姓名那栏停了一下,他抬眸看了眼睡眼惺忪的大爷,再垂眸,写下了李骁的姓名。 大爷摆摆手,让他进去。 ——我又撒谎了。 许从唯在心里这么想。 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话,就像是一根细细软软的针,“噗呲”一下扎进他的心窝,不疼,有点酸,他以往奉行的道德原则似乎也没那么坚不可摧,许从唯觉得自己好像学坏了。 微妙的兴奋像电流般刺了下他的神经,转瞬即逝。 他想起以前流行的古惑仔,虽然跟他这种完全不同,但江风雪好像挺喜欢的,她喜欢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一句俗话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许从唯走到江风雪的墓前,黑色大理石的祭台上落了一层灰。 他放下花束,掏出湿巾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这是许从唯第四次过来。 第一次是江风雪去世的当年,第二次是高考之后,第三次是大三的时候,三次都是偷偷来的,只有上大学之后才给她买过花,当时买的是菊花。 许从唯不知道别人来祭拜都是什么流程,反正他就像个沉默的清洁工,把整块墓前前后后都给打扫一遍,他知道江风雪爱干净。 但这次多了一个流程。 许从唯从口袋里掏出了李骁开学后三次月考的成绩单。 他突然和江风雪有话说了,而且话很多。 从李骁还没入学开始,为了六十分而的努力,到后来压着线成功入学,还有了个朋友,叫—— 许从唯卡了一下,叫什么来着? 他的食指挠挠鬓边,这个问题暂时跳过。 李骁愿意学,脑瓜子又很聪明,成绩一次比一次考得好,老师都夸他进步快,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如果家长抓紧点,考个重点初中不是问题。 许从唯捏着李骁第三次月考的成绩单,即便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再看还是会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还好,他不像你。” 说完,笑着的眼里泛起些微的水光,唇角落下了,许从唯低下头。 他缓缓地呼吸着,逼退眸中的泪意,再抬头还是笑着的。 “也不是,他的眼睛像你。” 出了墓园,许从唯买了一提草纸,在圈定出来的地方给江风雪烧纸钱。 明黄的火焰烤着他的脸,也蒸干了他眼底的泪,他把那三张成绩单拿出来一并烧了。 隔天上午回南城,许从唯还在公交车上就看见李骁坐在车站等着。 小小的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个写了英语单词的小纸片,车来了就抬头,看见许从唯之后“唰”地站了起来。 许从唯下车后把人一把抱起来,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等多久了?” 李骁眼里是高兴的:“没多久。” 宿舍里没人,昨天汪向晨给的粽子李骁早上吃了一口觉得好吃,剩下的重新包起来留给许从唯。 许从唯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可怜?” 李骁递到他嘴边:“你吃一口。” 许从唯微微弯下腰,就着他的手咬一口,腊肉馅的咸粽:“嗯嗯,好吃。” 李骁再让他吃,许从唯把粽子推回去:“我早上吃得饱,你吃吧。” 许从唯把衣服换了就去交接班了,公司里遇着了汪向晨,打听了一句他的粽子哪买的。 下午,许从唯特地又给买了几个回来。 入夏之后,李骁的胃口逐渐变大了,虽然这小孩自己克制着不敞开吃,但许从唯能看出来。 最开始李骁的饭量不大,单位食堂打俩菜,吃到最后都得抻着脖子硬塞。 后来吃相稍微好一点了,勉勉强强能把盘子抹干净。 这几天不仅能吃完饭,还能顺便喝半碗汤,许从唯给他打三个菜,他说不用,像显得自己没那么能花钱。 小孩经过了一个春天,手脚都在抽条生长,夏天的衣服都得买新的,许从唯舍得给李骁花钱,他每天熬夜画图就为了这个。 但李骁不是很高兴,每次有了新衣服新文具时都板着脸。 许从唯笑盈盈地安慰他:“舅舅很能赚钱的,舅舅花两晚上就能赚八百。” 赚得多,熬得也厉害,那两天许从唯都快通宵了,心想下次绝对不接急单,多少钱都不接。 “你吵着汪叔叔睡觉了。”李骁说。 许从唯一顿:“哦……啊?” 汪向晨自从谈恋爱后时不时就去他女朋友哪儿住,有时上夜班,回来凑合一下。他睡觉睡得沉,炮轰都炸不醒,许从唯刚来公司时跟他住了几个月,也没说打扰,现在怎么就打扰了? 虽然许从唯很怀疑李骁的话的真实性,但带着个小孩一直住单位宿舍好像也不太合适,汪向晨不在意是他人好,许从唯要一直这样就有点欺负好人了。 六月份,他开始找房子。 公司附近临近学校,房价高得吓人。 许从唯最近把债还了之后就没去送外卖了,这会儿算了算账,打算着要不重操旧业吧,还能低价租个电瓶车。 他看了几个房,都不是很满意,舒景明听说这事儿后给他介绍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离公司近离学校也近,唯一不好的就是有点吵,楼下就是大商场,人来人往的。 许从唯一开始想太吵了不行,耽误李骁学习,但真去过之后觉得也还成,晚上商场关门之后就不吵了,屋子有阳台有厨房的,关键是面积小,租金不贵,适合过度。 有熟人担保,这事儿很快就敲定下来了。 许从唯前脚刚交了房租,后脚就收拾东西从单位滚蛋。 忙了一下午,他将床铺好,就算是正式搬进来了。 门一关,地上还堆着打包来的乱七八糟的日用品,许从唯有点儿太兴奋了,抄起李骁的腋窝举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以后我们就有家了!” 李骁冷不丁给拽起来了,还跟傻子似的兜了一圈,换张明朗他早就开骂了,但这是他舅,他看许从唯笑,也忍不住笑出来。 许从唯转完把李骁往怀里一兜,一条手臂托着他的屁股。 小孩比冬天时重了不少,身上的伤口都被养好了,有了正常小孩的样子。 李骁的双手绕着许从唯的脖子,亲昵地贴着他。 “舅舅。” 许从唯“哎”了一声,抱着李骁从客厅走到厨房:“今晚我们自己做饭吃吧。” “吃什么?”李骁按着许从唯的肩膀,稍稍直起上身。 “不知道啊,”许从唯也不知道在乐什么,“出去转转。” 冰箱是房东配好的,两个人用足够了。 他们去了超市,买了蔬菜和肉,许从唯给李骁拿了袋棒棒冰,扔进购物车里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着购物加上琳琅满目的零食,低头对李骁说:“我给你报了夏令营,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零食,买了带过去。” 隔岸观火 第18节 李骁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许从唯,眉头皱着,拧出小小的疙瘩:“我不去。” 意料之中的反应,许从唯知道小孩心疼钱。 “去吧,”他乐呵呵地哄着,“去玩一玩,不然舅舅白天上班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李骁板着脸,拉着购物车的车头部分往前走:“我要在家背单词。” 许从唯“哎”了一声,握着手推车被强行带离了零食区:“出去也能背啊,夏令营里老师也教你东西的。” 李骁跟头驴似的闷着头往前走,好说歹说就是那三个字:“我不去。” 许从唯拍他后脑勺,他头一歪躲过去了,还挺灵活,许从唯跟在后面又好气又好笑。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许从唯走到李骁的身后,用自己做标准尺,把对方往身前拉拉。 李骁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往上抬了下头,许从唯正往下看,他的下颚线很明显,有些消瘦。 “是长高了。”许从唯对比完就放开了李骁。 他记得上次关注李骁的身高不过才半个月前,李骁当时差点够着他的肩膀,也就这十几二十天的功夫,像是又往上窜了一截,现在已经到他肩膀了。 “小孩长得真快啊。”许从唯感叹道。 说完往购物车里拎进去了一箱特价纯牛奶。 夏令营这事,李骁还是去了。 毕竟钱都交了,没必要赌那口气。 许从唯给李骁报的夏令营是比较便宜的那一类,没什么技术含量,就跟旅行团似的,在本省比较有名的几个地方看看逛逛。 他主要想让李骁跟朋友多玩一玩,没指望他真在里面学什么。 加上期末考试李骁考得又很好,许从唯奖励了他一个电话手表,二手的,不是很贵,勉强能当个通讯工具,晚上西游活动的时候李骁就用手表跟许从唯打电话。 昨天听了讲座,今天去了博物馆,明天打算去看纪念碑,还有名人故居什么的,李骁把每一天的安排都记得很牢,再像播报员似的转达给许从唯。 许从唯听得乐滋滋的,就像他自己也跟着去了一样。 之后夏令营报名一结束,冬令营的预报名就提前出来了,许从唯不仅仅只是想让李骁去玩了,他看上了一款“智趣科创成长营”,里面教什么无人机、人工智能之类的,除了有点贵之外什么都特别好。 攒攒钱攒攒钱,他又开始抠搜着扒拉自己的钱包,一想到这些心情就很不错。 李骁出去二十多天回来了,人晒黑了几个度,小煤球一样。 单位里的人有一段时间没见着李骁,还都挺想,这会儿见着了,都上来摸他两下,跟个吉祥物似的。 女同事看见了,问怎么不给小孩做防晒,许从唯哪懂那些,只说抹了宝宝霜,女同事笑他臭直男。 平时许从唯和异性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非必要不交流,但眼下事关李骁,他们臭男人肯定会忽略掉什么,许从唯硬着头皮追上去问,要来了几条购物链接。 中午吃饭,许从唯终于能跟李骁说两句:“夏令营好玩吧?有没有和朋友分享自己的零食?钱不要舍不得花,不然大家都不愿意跟你做朋友了。” 李骁却说:“我不用跟他们做朋友。” “那怎么行呢?”许从唯急了,“你得有朋友。” “为什么?”李骁问。 “有个朋友跟你说说话多好啊,你看汪叔叔和舒叔叔,他们都是舅舅的朋友。” 许从唯得意洋洋的,他还显摆上了。 李骁那边沉默了片刻:“老师说父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触发关键词,许从唯脑内警铃大作,立刻指向自己:“我我我,舅舅和父母是一样的。” 见人入套,李骁笑笑:“那我也不是没朋友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许从唯一直听身边的人夸李骁聪明,但那些都是学习上的聪明。 具体表现在知识点吸收得快,运用得好,记忆力超群,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可出去那些,在日常的生活方面,李骁也展现出了他聪明的一面。 比如洗衣机热水器燃气灶看一次就会用,许从唯还在那儿搜啤酒鸭怎么做的时候,李骁就已经开始腌肉了。 他凑过去:“你怎么会这个?” 李骁说上个月吃过一次。 许从唯在他的脑子里搜索有关啤酒鸭的记忆,但那太遥远了,他有点记不清。 李骁开始接手家里的灶台,许从唯一开始不让他碰火,怕出意外,但几次下来发现李骁做饭竟然比他好吃,一个成年男性受到了来自未成年的打击,还挺大。 李骁做事干脆利落,除了单手举不起那口铁锅外没什么别的毛病。 舒景明有一次来他家里蹭饭,大菜都是李骁做的,许从唯被念了俩小时。 “是是是,”许从唯边吃边点头,“我用童工,我罪该万死。” 他反倒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同月,许从唯转了正,工资多了一千。 工作年限的累积,他能考的专业证书多了,考过单位有奖金,工资系数也增加了,这些他都没有告诉金彩凤。 甚至在转正前,许从唯去财务那里改了工资卡,原来交到家里的银行卡不注销,继续用,只是每个月他手动打款,数额不变。 扣下增加的那部分,加上每个月提取出来的公积金贷款,许从唯手里多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 这些事情许从唯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现在也就这么干了。 他甚至只愧疚了很短暂的时间,因为眼下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有时候他也会反思,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虽然小小的推翻了根植在心里的部分道德标准,但跳出一些主观因素来看,欺骗总是不应该的。 如果金彩凤稍微表露出友好,愿意接受李骁,他还是更希望与家里人坦诚相待,少点私心和算计,所有人在一起开心融洽地过日子。 毕竟像是端午中秋这种小节,不回家也就算了,等到年末,单位休假,商场关门,他是得回家的,那李骁怎么办? 李伟兆的那个家就算了吧,不如不回。 那把人带回自己家?感觉更离谱,他都想不出来李骁和金彩凤坐一张饭桌是什么样的。 然而离谱归离谱,也只有那一个地方能去,许从唯不想在万家团聚的时刻抛下李骁一人回淮城,李骁的家在他身上,他就得带着这个小孩一起。 所以在十月份时,国庆逢着中秋一起,许从唯又回了趟家,和金彩凤商量过年的事。 毫无疑问的,这事一开口就被拒绝了。 金彩凤的态度非常强硬,带个外人回来过年?想都别想。 这个“外人”刺了一下许从唯的耳朵,但他又明白金彩凤这么说无可厚非,自己的家庭什么样他最清楚,所以许从唯做了二手准备 带李骁回来,他多给家里五千块钱。 金彩凤登时就不乐意了:“你哪来的钱?” “年终奖,”许从唯又撒谎了,“还有平时省下来的。” “本来就应该给我,”金彩凤理直气壮,“我都给你攒着呢,以后你结婚了都得拿出来用。” 许从唯没吭声。 这事就这么敷衍过去了,金彩凤虽然也没同意,但也没拒绝,距离过年还有几个月,许从唯觉得自己还能再争取争取。 十一月,入了冬。 南城的气温跟过山车似的,前几天还穿着单褂呢,突然就下起了雪。 许从唯紧急把过冬的衣服翻出来,李骁唯一的棉服还是刚来南城买的那件,他拿在手里拍拍打打,竟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感慨。 “都一年了。” 他去看蹲面前翻衣服的小崽子。 搬新家之后他们没添什么家具,衣柜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搁不下他们两个人的衣服,反季的都收在了塑料收纳箱了——刚入职时许从唯单位发的,一直用到现在。 李骁从收纳箱里拿出了三件毛衣,其中新的那件是他的,剩下的两件破破烂烂,是许从唯的。 他皱着眉,把其中一件领口秃噜线头的拿在手里看来看去。 “毛衣都小了吧?”许从唯说。 他没在意自己的,反而拿起李骁的那件,在对方身上比划了一下。 李骁膝盖分得很大,手肘压着大腿,肩胛骨把他整个人架起来,这个动作会把肩膀拉宽。 许从唯把毛衣在他后肩上按了一道,再次感叹:“你这一年真长不少。” 春天长夏天长秋天长,冬天看样子还得长。 个头窜到一米五了,小孩之前说腿疼。 许从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毛衣往自己怀里一收:“下星期就你生日了吧,打算怎么过?” 这话题转得太快了,李骁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没过过生日,说实话,他甚至有点怵这玩意儿。江风雪是怎么死的李骁从李伟兆嘴里听过,虽然也没真觉得自己就是个杀人凶手,但一个生命的消逝多多少少跟他沾了点关系,特别在许从唯面前,李骁不敢说过生日。 “过完生日得十一岁了吧,”许从唯拿着毛衣站起身,“跟你学校那群朋友一起吃顿饭?吃什么都行,舅舅赞助。” “不了,”李骁把许从唯的两件毛衣叠好,“我不过生日。” 许从唯垂着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下:“过,咱家小孩都得过生日,你去问问张明朗,他肯定愿意去。” 许从唯都计划好了,生日当天他先卡个零点,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李骁。 等中午,让李骁自己找点朋友,在外面聚一聚,小孩子嘛,大人在场玩不开。 晚上回家了,许从唯再喊着他汪叔叔、舒叔叔、各种叔叔,一起吃个饭,也算是找个由头谢谢他们队李骁的照顾。 隔岸观火 第19节 可惜中途出了点状况,就在生日的前几天,领导突然下了个通知,让许从唯跟他出趟差。 当时是临时通知的,许从唯看到信息时还在乐呵呵地给李骁选蛋糕样式。 领导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小许啊好好干,咱们部门可看重你了”,又说“这个出差也是没办法啊,上头也刚通知我,等你到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了”。 这是许从唯转正之后第一次出门,去省内的分公司检查,去两天一夜,李骁生日前一天就得去,第二天赶着晚上吃完饭才能回来。 饭局上都是公司里的上头人物,领导特地带他混脸熟的,他不能跑。 这事儿有点严峻,许从唯回家特地给李骁解释了,解释得还挺细致。 没办法,日子太特殊了,就算许从唯和李骁给都没提,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是会想起另一个人。 本就棘手的问题,再碰着出差,于是就变得更难搞了。 许从唯那几天愁眉苦脸的,说几句话就要叹两口气。 李骁知道许从唯愁什么,其实对方担心的他反而没那么在意,生日过不过、过成什么样李骁都没感觉,他就是怕许从唯怪他。 可许从唯对他一直都那么温柔,说多怕不至于,但就是有点心虚。 那点心虚不是隔着电话就能哄踏实的,也不是一个礼物就能安抚的,或许这一年多它一直都在,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凸显出来罢了。 李骁不想让许从唯担心,按着他的建议去问了张明朗要不要和自己过生日。 张明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跟只鹦鹉似的“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问了无数遍,然后高高兴兴地赴约了。 结果一到地方,就他一人。 张明朗手里还提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他妈妈烤的四寸小蛋糕,在学校门口的兰州拉面馆静止了半分钟。 李骁站在他身边:“你怎么还自己带吃的?” 张明朗不淡定了,指着店门:“你就让我吃这个?!” 李骁瞅了一眼他手里的蛋糕,还挺精致,想想也不合适:“想吃什么,你选吧。” 张明朗指指自己:“就我一人?” 李骁点头:“嗯。” 张明朗感觉自己被欺骗了:“算了,就这吧。” 能跟李骁搭上关系的,怎么也得是个超级大社牛,张明朗在学校不说一呼百应吧,最起码每个年级每个班都有认识的人。他经常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家长准备礼物都准备得非常熟练,但今天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虽然这家牛肉拉面很好吃,但是不该配蛋糕。 “你太抠了,蛋都不给我加。”张明朗说。 李骁给他加了俩,又加了一根肠。 张明朗很不好糊弄:“你这碗面还不如我妈的蛋糕坯子贵。” 李骁抬了下眼:“那你别吃。” 面都到嘴边上了,不吃那叫浪费粮食。 张明朗不跟李骁犟,他吃什么都香,没一会儿就忘本了。 “其实我应该想到的,你干什么事都不靠谱,怎么突然邀请我去参加你的生日聚会?对了,祝你生日快乐。” 筷子上的面条滑下去,往他脸上溅了几滴汤,张明朗抽了张纸擦掉,继续说。 “你舅舅呢?他怎么不跟你一起过生日?” 李骁“啪”一声就把筷子给放下来了:“赶紧吃。” 这一下有点突然,还有点凶,张明朗猛地愣住了,缓过神来有点生气,面也不想吃了,心里想着凭什么啊?我都这么委屈了,话都不给说。 张明朗气冲冲地走了,李骁还坐在那。 可能是气糊涂了,蛋糕忘在了桌上,透明的包装盒上面系着丝带,能看见水果堆成的蛋糕上用黑巧克力写着几个小字:骁骁生日快乐。 骁骁…… 李骁的嘴角抽了下。 谁是骁骁。 下一秒张明朗去而复返,把桌上的蛋糕一拎又走了。 但这次他只走到了店门口,停下来,想想又折回去,把蛋糕重新放下了。 “你这样叫没家教,你妈妈不教你吗?” 李骁冷冷一抬眼。 张明朗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怂,话跟堵嗓子里似的,也说不出来了。 “我没妈。”李骁说。 张明朗愣了一下:“你怎么可能没妈妈,你都有舅舅。” 想到许从唯,张明朗话又多起来:“你舅舅那么好的人,你怎么这样?” 李骁:“……” 他不自觉把身子坐直了些。 “我祝你生日快乐,你都没对我说谢谢。” 李骁叹了口气,觉得张明朗这人嘴太碎了,跟菜市场掐着脖子的鹅一样,嘎嘎嘎的叫个没完没了。 他看向张明朗:“谢谢。” 可能也没想到李骁就这么顺着他的话来了,张明朗有片刻的失语。 小孩心性没那么大,本就高高兴兴来的,听着一点软话就走不动步子,干脆“敦”一下又坐回凳子上了。 李骁开了口:“我舅舅挣钱不容易,你凑合吧。” “哦,”张明朗别别扭扭地拿起筷子,“你早这样不挺好吗?” 李骁低头吃面。 “还有刚才你说你……没妈妈,”张明朗磕磕绊绊地说着,“真的假的?” “真的,”李骁垂着睫,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死了。” 死亡这个话题对阳光开朗的小学生来说还是有点太沉重了,张明朗想不出来自己没妈妈会怎么样,他心里有点难受,拖着声音“哦”了一声。 门头吃了口面,又非常僵硬地转移话题:“那你舅舅去哪了?” “不知道,”李骁依旧非常平淡,“可能不想看到我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许从唯挺冤的,李骁生日当天他心里一直都惦记这事儿。 可惜他太忙了,去井下压根不给你带手机,就这么提着检验设备穿着工作背心,在采煤区暴走十公里,冷着脸贴罚单,贴完还得应付跟你套近乎的老油条。 许从唯以前一直在调度所干些杂活,实习期单位也不让刚毕业的傻小子跑一线。 今年单位的傻小子更新了一批,许从唯暂时摘了这个帽子。 他干活认真,人也踏实,领导喜欢他,带着他摸到工人们真正干活的地儿了。干干净净进去,灰头土脸地出来,上井时许从唯人都快累傻了,洗完澡都没来及歇,直接去了饭店包厢里坐下。 分公司的人对他们恭恭敬敬的,许从唯跟在领导后面鸡犬升天,被喊“许工”。 许工心里挺美,桌上替领导挡了两杯酒。 他酒量不行,喝点就上脸,皮肤红成一片,领导叹了口气,小声说:“就你这酒量还挡我前面呢?” 许从唯双手支着自己的额头,强撑:“徐哥,我、我其实只是容易上脸。” “想走就装晕吧。”领导撂下这么一句。 许从唯犹豫片刻,闭着眼往沙发上就是一倒。 提前出了餐厅,他急着回南城。 路上给李骁打电话,李骁正被舒景明带着,和单位上的叔叔们一起在外面吃饭。 这都是许从唯提前打好招呼的,让舒景明帮忙照顾着,其实那群糟老爷们也不会怎么照顾,就觉得不能让小孩一人待家里,那太孤独了。 李骁正好把张明朗的蛋糕带过去,四寸的蛋糕每个人分不到多少,大家吃个意思,饭后舒景明把李骁带去超市,让他随便挑点东西,就当给他的生日礼物。 “你猜他拿了个啥。”舒景明在电话里笑得花枝乱颤。 许从唯想想,欲言又止:“不会拿了个锅吧?” 还真猜对了。 几个叔叔都下意识往零食区走,结果李骁无视那堆花花绿绿的货架,直奔日用品生活区,双手一起上,扒拉下一口大容量砂锅。 “许从唯你可太埋汰了,”舒景明说,“现在单位里都在传你虐待小孩。” 许从唯捂住自己的脸。 家里那口锅还是房东的,很重很深的铁锅,用料扎实,锅里要是装满了,许从唯单手端起来都有点困难。 平时他们蒸炒炖煮都是用这口锅,有时候菜做多了难免打架。 许从唯一直想买个砂锅,专门给李骁炖骨头汤喝,他想着双十一打折看看,结果没留意就给忘了,再看打折活动结束了,得等过年。 李骁能去买锅许从唯也是想得到的。 “这小孩就是太乖了,”舒景明感叹,“又懂事,跟个大人一样。” 李骁这个小孩像大人,倒显得许从唯这个大人不靠谱。 他叹了口气:“我的原因。” 等许从唯赶回家已经十点多了,李骁在公交车站等他。 公交车站离公寓入口有段距离,许从唯打车回来的,路上看见了,紧急让师傅停了车。 十一月的夜晚很冷了,下车时许从唯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色团雾。 他手里提着给李骁买的新衣服,看小孩一人在路灯下的身影,又心疼又高兴,跑过去把人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两人的脸贴一块儿,许从唯能感受到小孩暖呼呼的体温。 “大晚上的,小孩不能在外面。” 隔岸观火 第20节 李骁搂着他的脖子,下巴压在许从唯的肩上,整个人沉沉的:“嗯。” “嗯什么嗯?”许从唯呼噜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穿这么少,冷不冷?” 李骁其实已经穿得很多了,他在公交车等了有一会儿,一点没觉得冷。 但有一种冷是“你妈觉得你冷”,许从唯跟妈也没什么两样了,你舅也觉得你冷。 “不冷。”李骁说。 “不冷啊?舅舅给你买了新衣服,穿上更暖和。” 他抱着李骁往回走,怀里的小孩没动静。 “不高兴?”许从唯问。 李骁把手臂圈得更紧了:“高兴。” “真的?”许从唯在他的屁股上拍拍。 李骁“嗯”一声:“真的。” 端着一口大锅回家,他以为许从唯不会回来了,但晚上临时接到了许从唯的电话,从那之后都很高兴。 回了家,许从唯把新买的衣服在李骁身上试了试,正合身。 李骁站在床上,低着头,把衣摆往下扯了扯,按着他以往穿衣服的尺码,这件小了。 许从唯握着李骁的手,把他胳膊张开一点,后退半步整体欣赏了一下:“挺好,冲锋衣就该买合身的,穿着精神。” 李骁长身体,明年可能就穿不了了,但没关系,他再给买新的。 许工没那么磕碜了,许工的小孩也得年年穿新衣服。 “给你藏的生日礼物找着了吗?”许从唯问。 “找着了,”李骁跳下床,把新衣服脱了,“我之前的还能用,没拆。” 许从唯今早零点没忘了给李骁打电话说生日快乐,他提前在家里藏了礼物,李骁找了好一会儿才在自己书包里找着。 那是一条最新款的电话手表,之前李骁捡别人的,那个牌子的信号不好,打电话断断续续跟通电报似的,许从唯一直都想给李骁换了,但又怕总是给小孩换东西会让对方起攀比心理,所以就借着生日的由头给他换了,毕竟一年才一次。 结果他的担心真是多余,李骁这边压根没想要。 “买了就用,”许从唯想动手拆,“这个好看。” 李骁拦住他:“都一样。” 这话说的,太老成了。 许从唯坐在凳子上有些无奈地笑:“你怎么跟个小大人一样?可别,你当你的小孩子。” 李骁垂着眸:“小孩子就该乱花钱吗?” 这话把许从唯听得可难受了,他“哎”了一声,揉揉耳朵,心里酸得不行。 他以前是真没什么本事,口袋空空,才把李骁养得抠抠搜搜。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到底是大人托举不起来,孩子才会被迫着自食其力。 “舅舅现在有钱了,可以稍微乱花那么一丢丢,”许从唯拇指和食指分出一小段距离,然后捏了一下李骁的鼻尖,“而且小孩子可以不用那么懂事,可以任性一点,比如……缠着我买最新的变形金刚。” 这个“比如”对李骁来说真是太没吸引力了,他听完这话之后看许从唯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一言难尽。 许从唯:“……” “好吧,”他放弃了,“缠着我买口锅也行。” 李骁眼睛一弯,笑起来。 许从唯捏了一下他的脸,李骁伸手又去抱他。 黏人。 晚上上床睡觉时还没过十二点,许从唯仰躺着,听着身边李骁缓慢规律的呼吸声,思绪一并跟着拉远。 江风雪死后第十年,许从唯第一次觉得今天过得这么快,不知道是因为忙不停的工作,还是心里有了其他可以惦记的东西,当“庆祝”超过了“祭奠”,心境也就完全不同了。 这一天里,许从唯从始至终没有提到江风雪。 他自己的母子关系处理的非常糟糕,也不知道在李伟兆的影响下,李骁对于江风雪持有什么样的态度。 捉摸不定干脆就直接忽略,最起码李骁是高高兴兴睡觉的,至于那些让人心情沉重的东西,许从唯不愿、也不该是十岁的小孩需要去面对的。 许从唯现在是那个大人,是伞、是墙、是挡在小孩前面的肩膀。 小孩就该大口大口地吃饭,和朋友一起在阳光下撒泼,累了往床上一倒,呼哧呼哧睡得像头小猪。 小孩就该任性、吵闹、恃宠而骄,在青春期因为一点小事跟家里人赌气冷战,又莫名其妙的和好。 小孩就该快快乐乐地长大,无忧无虑地生活。 因为是小孩,即便做错了也可以被原谅。 许从唯看着李骁,像穿过悠悠岁月,看见过去的自己。 江风雪给他的人生点亮一抹彩色,他就护着她的孩子,让他不被风雨摧折。 - 十二月末的冬至,许从唯和李骁的生日连着。 他不过生日,也没在意,还是半夜突然被李骁叫起来,礼物送到了脸上,说“舅舅生日快乐”。 许从唯炸着头发,眯着眼,人还有点懵。 李骁又说了一声,他这才支着手肘稍微坐起来一点。 手里的礼物盒不是很重,拆开后是一副皮手套,做工很好,款式也漂亮,拿在手里的分量告诉许从唯这玩意儿不便宜。 他把手套左右手倒了一下,哑着声问:“零用钱都花这儿了?” 嗓音没开,听着怪严肃的,许从唯清了清嗓子,又道:“我有手套,这会儿不嫌浪费钱了。” 李骁往被子里一缩,盖住半边脸。 许从唯笑着去扒拉:“谢谢我家骁骁。” 这个叠字听得李骁一愣,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喜欢这个小名?”许从唯屈着一条手臂,手肘杵在枕头上,他的身体半歪着,另一只手还拿着那副手套没舍得放下,“我看你同学给你的生日蛋糕上都写的骁骁。” “他乱写的,”李骁把整张脸都盖上了,“我不要小名。” “小孩都有小名的。”许从唯笑着说,“小骁呢?” 李骁在被子下不吭声。 “害羞了?”许从唯扒拉得更起劲了,“你终于有点小孩样了。” 李骁被扒烦了,把被子一掀:“你没大人样。” 他觉得许从唯就跟班上那群坏小子一样,喜欢哪个女孩儿就去揪人家的头发,惹得人讨厌,被追着打,脸上还笑嘻嘻的,跟中了什么奖一样。 许从唯:“……” 他默默地把手给收回来了。 怪不好意思的。 当天,许从唯到了单位,早会都开完了,还没把手套摘了。 汪向晨看他一眼:“咋了,手断了还?” 许从唯给他看看手套:“好看不?我家小孩送的。” “哎哟,哎哟哟,”汪向晨撇撇嘴,“瞧你美得吧,别人晒对象你晒孩子。” 许从唯“嘿嘿”两声:“有什么晒什么嘛。” “你要对象不?”汪向晨突然问他一句,“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许从唯吓一跳:“不了不了。” 汪向晨不解:“怎么?” 许从唯摘了手套连连摆手:“耽误人家。” 以前他活得窝囊,人姑娘跟着他连杯奶茶都喝不上。 现在他稍微好一点,但家里有个吞金兽要养,人姑娘跟着他还是连杯奶茶都喝不上。 谈啥恋爱啊,温饱都才刚解决,就开始想富裕日子了。 “有啥耽不耽误的,”汪向晨说,“咱单位就有几个姑娘向我打听过你,你要不要见见?行就行不行拉倒,那没什么。” 许从唯眼睛瞪大一圈,茫然地指指自己:“打听我?” “什么表情?”汪向晨给看笑了,“你又高又瘦,工作稳定,长得也帅,怎么就不能打听你了?” 许从唯把手放下,在脑子里理了理汪向晨的话。 帅吗?他?原来自己都能配得上这么高的评价了? “你说真的?”许从唯有点小小的雀跃,好奇地问,“谁啊?” 汪向晨左右看看,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冲他勾勾手指。 许从唯立刻上钩,连忙起身把耳朵递过去。 几个字撂他耳朵里:“我不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许从唯不猜,他就随口一问,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 最起码他们单位的异性他都没什么特别留意的,食堂大妈可能算个例外吧,她每次都给李骁打多一点菜,许从唯觉得对方人真的很好。 汪向晨说他神经,许从唯坐那儿“嗤嗤”地笑。 领导徐哥进来了,问他们大早上乐什么。 隔岸观火 第21节 汪向晨说许从唯想谈恋爱,许从唯连忙说没这回事。 “一帮小年轻,”徐哥坐下抻了个懒腰,“精力太旺盛的一会儿跟我走吧,把咱们部门的年终福利给搬回来。” 许从唯单位每年交个两百块钱的会费,逢年过节就发米面油,偶尔还会有坚果礼包、本地面包充值卡或者超市充值卡之类零零散散的东西。 之前端午和中秋都发了,许从唯和李骁吃米吃得厉害,面没怎么动,油也用不多,单位里有人跟他换,他就给换了。 市场价总是差点的,许从唯要的米最便宜,但他不计较这些,反正都是一个公司的熟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徐哥知道了,私下里对许从唯说:“秤是有的,平不平另说。” 许从唯笑笑,不太在意:“我自己的秤平了就成。” 办公室就他们两人,说话声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今年新来的实习生不懂事,一到下班的点不管领导还在不在呢,只要手里没活,脚底抹油就往外溜,吃喝玩乐,年轻人能闹腾会闹腾。 许从唯也不老,但他不一样,下班后基本没兴趣爱好,脑子里除了挣钱就是挣钱,简直天生牛马命,忙完自己的再往头儿面前一凑:“徐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这谁能不喜欢? 徐哥简直把许从唯当自己的开山大弟子了,有什么话都爱跟他唠唠。 “你就是太老实了,太老实不好。” 这种评价许从唯从小听到大,他有时候也挺想摆脱这个形容词的,毕竟谁都想听别人用“机灵”来形容自己。 “我怕不老实会招人烦。” 许从唯为人处世的行为准则就那一套,爹妈言传身教的,学校里耳濡目染的,不管好不好对不对,最起码十几年用下来活得好好的,现在入社会也就一年多,真去改了,怕出错。 “你以为你老实别人就不烦你了吗?”徐哥笑着问。 许从唯无奈道:“我也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所以你怕什么?”徐哥又说,“没人烦你,说明你这人啊,软。” 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用食指隔空点了一下许从唯。 “软柿子,谁都来捏一捏。” 许从唯感觉那一指头戳在了他脑瓜子上,他跟个不倒翁似的晃啊晃,把脑子晃匀了。 他垂下目光,拨弄了几下手机的文件,觉得这几句话像是表面意思,又像是别有深意,他似乎是听懂了什么,但又似乎和以前一样蠢。 抬眼,再看向徐哥的方向,对方已经埋头于工位之上,单方面结束了与他的对话。 - 一月初,南城下雪了。 相比于十一月那一场的似有若无,这场雪那叫一个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房顶先白了,然后是树上、车上,道路蓄起积雪,开车通勤的同事进门前都要叹一声气,铲雪车通宵工作,隔天绿化带边堆着脏兮兮的雪块,像被一脚踹翻的泥娃娃,即便出了太阳也晒不化。 北方入了寒,这才叫冬天。 恶劣的天气赶上恶劣的工作,许从唯公司最近忙着收尾和年终检修,总公司的人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许从唯盘算着年后考个驾照,毕竟让别人高速上开个往返实在是不地道。 而李骁同样面临着学校的期末考试。 虽然在许从唯的辅导下他飞快地过了一遍一二年级的功课,但相比于稳扎稳打学过来的其他同学来说还是很差,老师觉得他潜力很大,有意给他制定了更高的要求,李骁的学业压力其实挺重。 如果许从唯不出差,他俩能在单位食堂遇见,腮帮子里含着饭,嘟囔着说两句话之后再各干各的事。 李骁学习上实在了太省心了,严格点都不能用“省”来形容,他是一点不让许从唯费心。 从来到南城之后,也就刚入学那会儿基础跟不上,许从唯守着他教了一段时间,补上基础之后那成绩就跟芝麻开花似的,一节一节往上窜。 许从唯点进家长群就是在挨夸,夸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还有一些家长私下里偷偷找他,问他是不是给自家小孩报补习班了?在哪儿报的?哪个老师?许从唯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说没有,孩子聪明,不愿意上补习班。 说完他觉得自己挺装的,但事实就这样,许从唯觉得一学校的小孩里难得出一个李骁,泥水里挣扎出来的,总是比其他的更珍惜在阳光下的机会。 这种事多了,许从唯习以为常,家长群有什么消息就点进去飞快地扫一眼再退出来。 他的手机整天叮叮当当的,八九个工作群在那疯狂群@,忙起来反而最容易忽略置顶的那一个。 一月中旬,等他出差回来跟傻熊似的往学校大门口一杵,放学时间没见着学生出来,跑去问保安才知道原来都放寒假了。 许从唯那叫一个震惊啊,和保安瞪了半天眼:“放寒假了?” 保安也挺震惊的:“你真是学生家长吗?你家小孩别去玩水了!” 许从唯心想又不是夏天玩什么水。 他又屁颠颠往家跑,路上那个愧疚啊,心虚啊,怕李骁又板着脸说他没大人样。 一通电话打回去,听见抽油烟机嗡嗡直响。 许从唯缩着脖子,抄近路往回赶,鞋底踩着厚实的雪层,“咯吱咯吱”的响。 “开火啦?做什么好吃的呢?” - 许从唯给李骁报了个冬令营,十来天的时间,玩无人机的。 两个月前就交了钱,要不是老师发信息过来许从唯差点给忘了。 李骁正趴桌上算着题呢,突然被许从唯捞起来收拾行李,接着被告知他明天就要被打包送走,想吃什么赶紧去超市买。 李骁脸拉老长。 许从唯已经不像半年前暑假那样卑微了,他现在摸到了李骁的软肋,把钱一交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虽然得不到什么好脸色吧,不过也对应上了徐哥之前的软柿子理论——许从唯想想,好像也不能这么代。 算了,不管了。 把家里放寒假的小崽子往外一扔,许从唯又轻松一些。 他最近跟金彩凤打了好几通电话,说的都是过年回家的事。 话说了很多,钱也转过去不少,金彩凤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也终于松了口,愿意让许从唯带李骁回来。 许从唯高兴坏了。 他的这份高兴憋在心里,没处说,怕说了让别人知道他家里人不喜欢李骁,也不能和李骁说,不然显得很不容易似的。 许从唯想要特别平静、特别淡定地告诉李骁过年跟自己一起回淮城,像本就应该这样一样,这种事平常得不值一提。 可李骁闪躲的目光还是让许从唯意识到也就自己一人在高兴,李骁是不想回去的。 用脚趾头想也是。 “不回家看看爸爸吗?”许从唯小声问道,“不想跟舅舅回舅舅家吗?” 李骁没说话,许从唯再接再厉:“舅舅和舅舅的爸爸妈妈已经说好了,他们很欢迎你一起回去过年的。第一年可能会生分一点,不过没关系,以后常回去就好了,你那么懂事,他们肯定都喜欢你,有舅舅在呢,别害怕。” 李骁听许从唯把话说完,目光从一开始的略微闪躲,到最后不遮掩地直视,闪躲的人变成了许从唯,他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去收拾行李,背对着李骁蹲下。 李骁还是跟许从唯回去了。 他挑了件旧衣服穿在身上,许从唯知道对方的意思,但也就默认了这个行为。 路上每次看见李骁身上的衣服,许从唯的心都会短暂的刺痛一下,觉得自己这个舅舅当的真窝囊,小孩跟着自己都这样小心翼翼。 可他也没办法。 高铁到站,除夕当天人头攒动。 时隔一年,他又回到了淮城。 高铁站是新建的,里面的设施都非常完善,许从唯提着大包小包,空不出来多余的手去牵李骁,他没走几步就要回头,视线有一半时间落在后面的。 李骁也提着一包零食,看着挺大,其实不重,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另一只手拽着许从唯的衣摆,在拥挤的春运大军中像一尾摇摆不定的小船,被风推着,被浪卷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们停在楼道里,时间刚好卡在午饭的点。 许从唯把东西放下,开门前紧张地攥了攥手指。 他有钥匙,但还是敲了敲门:“妈,我回来了”。 许从唯的小弟弟给开的门,开完喊了声“哥”,再瞥一眼旁边的李骁,随后视线落在了门口堆着的那几个袋子上,站那儿没动,嘴上却问:“买的什么?” 小孩眼里没活,心里还贪,许从唯把李骁拎着的零食给他,小弟弟拿着进了门。 厨房的油烟机在嗡嗡响,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味。 没见着金彩凤的人,应该在厨房忙活。 许从唯弯腰把其他东西往屋里拎,边拎还边说:“爸妈,我给你们买了衣裳。” 李骁帮许从唯抱着一箱车厘子,他爸听见动静,穿着睡衣从从屋里出来:“哟,你手里是富裕。” 许从唯陪着笑,也没反驳。 礼多人不怪,他只希望自己的父母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和蔼一些。 毕竟第一年,可能会有不满,嘴上被说两句听着就行,又不少块肉,反正都给进门了,一步一步来,这事急不得。 他是这么计划的,李骁也不是炮仗性子,只要他们足够安静,金彩凤对这个哑巴也不至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念经。 等到年初一过去,他就借着公司值班的理由带李骁离开,循序渐进,明年再待久一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金彩凤看见李骁后的确如许从唯所想,不咸不淡地嘲讽了两句,话里的刺都指着李伟兆的,许从唯觉得这种程度的根本没什么威力,甚至还应和着说对。 但慢慢地,话题扯到了李骁身上,许从唯赶紧打断:“妈,明儿我跟你一起上街吧,有什么要买的,我给你拎回来。” 金彩凤瞥他一眼,没再说了。 午饭端上了桌,李骁一直都坐在沙发边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电视。 许从唯多拿了一副碗筷,喊他过来吃饭,金彩凤瞪了许从唯一眼:“哪有他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总觉得断在这里会很上火。 隔岸观火 第22节 第17章 李骁原本都站起来了,听完这话又坐了回去。 小圆桌不大,坐六个人的确有些拥挤,已经坐上位置的三个人没一个愿意挪屁股,许从唯在旁边干站了会儿,单独给李骁夹了点菜送过去:“没事的,舅舅也过来。” 金彩凤听见这话了,一拍桌子:“你回来!” “我没事的舅舅。”李骁双手捧着碗。 许从唯的喉结一滚,片刻后又回到桌边,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碗里盛着新夹的排骨,晃晃悠悠去李骁那儿,拨到他的碗里。 金彩凤的白眼翻到了天上:“许从唯,吃饭不老实你就别吃了!” 许从唯又晃回去,说自己吃饱了。 他统共没吃几口,但也吃不下去了,看李骁蜷在沙发边那小小的一团,不禁在想自己把人带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饭后,许从唯去收拾碗筷。 他带着李骁一起,狭窄的厨房里挤着他们两人。 “看你宝贝的,我能把他吃了?” 许从唯对李骁做了个“嘘”的动作,他没让李骁干活,李骁只是贴着许从唯,手指攥着他的衣摆。 “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命,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人了甩不掉。” 许从唯有点听不下去了。 “妈——” “说话都不给我说?”金彩凤的音调拔高了一个度,“你现在长本事了,全家人都要听你的!” 李骁低着头,扯了一下许从唯的衣服。 那些许从唯事先叮嘱他的话,对方先忘了个干净。 许从唯闷头刷碗,很用力。 金彩凤在客厅喋喋不休地说着,声音混着电视机吵闹的声响,时不时他爸也参合一句,李骁俨然已经成为了这一家过年时话题的中心。 人闲嘴碎,夸不了人,骂才能越说越有。 许从唯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进了客厅:“妈,下午出门吗?” “不出,”金彩凤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你带你俩弟弟出去转转。” 许从唯求之不得,带着仨孩子火速撤离。 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这几年淮城的经济起来了,周围的商圈都做得不错。 俩弟弟出门买买玩具买买衣服,虽然对李骁并没多友好,但也不敌对,和成年人比起来算是好应付的。 等到晚上回了家,又是大包小包拎着的,金彩凤“哟”了一声:“自己兜里存不少啊?” 许从唯笑笑:“过年发的奖金。” 金彩凤问:“有多少?”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从自己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把两个厚的给父母,薄一点的给弟弟。 李骁也有一个,许从唯给他时被金彩凤截了胡:“他要什么钱?” 然后飞快地把红包装进了口袋。 许从唯的手还停在半空,他尴尬地蜷了蜷指尖,僵硬地扯了下嘴唇,悄悄地对李骁说:“舅舅回去补给你。” 李骁轻轻点了下头。 春晚开始了,他爸也开始抽烟,俩弟弟已经习惯了,正凑一起玩今天下午新买的玩具。 李骁依旧坐在那张小凳子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拿着许从唯递给他的砂糖橘,没吃,就纯拿着。 金彩凤看着李骁就不顺眼,嘴里嘀咕着:“当爹的嘴里不干不净,儿子反倒是个哑巴,看着傻不愣登的,也不知道真傻还是装傻。” 许从唯连忙说:“不傻,可聪明了,成绩好,期末考试在班里是进步最大的。” 李骁一顿。 许从唯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 金彩凤反应了两秒,当即暴起:“你送他上学了?你不是没钱送他上学吗!” 许从唯也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那一瞬间,他突然很后悔带李骁回来。 这是他的家,不是李骁的家,他的父母会接纳他,不会接纳李骁。 即便李骁聪明又优秀,但只要他花了钱,那就是十恶不赦。 “许从唯你了不起啊,你敢骗你妈?”金彩凤抓了把茶几上的瓜子壳,劈头盖脸就往许从唯脸上砸过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 许从唯偏了下脸,毛衣的领口前挂了几颗。 他没动,就像成年前无数次承受母亲的责骂,低着头,用沉默回应。 可这次金彩凤针骂的不只是许从唯一个,她的矛头很快指向李骁:“你个小野种,赖上我们家了是吧!” 许从唯猛地抬起头。 “看他那傻样,”许从唯他爸指了下李骁,也开口道,“他爹那种流氓能养出什么好鸟?” 身边的弟弟有样学样:“咬人的狗不叫。” 许从唯的嘴唇抖了抖,说出口的话有点儿颤:“你们说我吧,别这样说孩子。” “说他怎么了?我都没动手,”金彩凤指着许从唯的鼻尖,“平时没见你对你弟弟这么好过,又买衣服又送上学的,你兜里几个子啊?赶着趟给别人养孩子?许从唯你贱不贱?” 许从唯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拉了一下,李骁仰着脸,眸中满是担心。 他得稳住,不然李骁怎么办? 许从唯握住李骁的手,有些僵硬地转身:“走吧。” “走?往哪儿走?你给我留这儿!小野种自己滚蛋!” “妈你别这么叫他,”许从唯忍不住反驳,“他有爸爸妈妈。” “他爹妈都当人吗?”金彩凤问,“他爸无赖、流氓,他妈跟个小婊子一样……” 那个词太刺耳了,跟毒针一样,许从唯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压根没听到后面跟了什么。 什么?谁? 江风雪吗? 什么? “你怎么这么说?”许从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跟安了齿轮似的,动起来咯吱吱地响,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金彩凤,努力呼吸着,让自己说出一串完整的话来,“他妈妈……是正经姑娘。” “什么正经姑娘?天天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出去勾搭男人,那无赖为什么不待见他?还不是因为不知道这娃是谁的种。” 许从唯连思考的能力都没了,他只觉得震撼。 眼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嘴里兜兜转转只有一句重复的话:“你怎么能这么说?” 这样来回几下,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不对劲。 金彩凤突然收了声,盯着许从唯一步步地走近。 她紧紧锁着许从唯的眼睛,用低到旁人听不清的气音问他:“你不会也跟她有什么吧?” 心脏猛地一缩,他被一眼看穿心事。 许从唯后退半步。 几乎是同时,“啪”的一声,金彩凤甩了许从唯一个耳光。 “下贱坯子!”她气得不轻,胸口起伏着,说话带着喘,“你要不要脸!” 许从唯后退半步,眼里的温热控制不住,像破了皮的水球,一口气直接冲到了下巴,滴滴答答,汇成最小规模的雨,再落到毛衣上。 那些情感,本该暗无天日。 许从唯的爸爸从沙发上起身,趁着他发呆的功夫,把李骁大力推了出去,再“砰”一声关上了门。 许从唯恍如梦醒,下意识地转身,却被金彩凤抓住衣服,用力扯了回来。 他撞在墙边的鞋柜上,侧腰疼得快没有知觉。 “你恶不恶心!”金彩凤尖叫着,“许从唯!你要不要脸!” 许从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要脸了? 他这二十来年就是做得太少了,所以才会心生遗憾。 “我干什么了?”他问金彩凤。 金彩凤又推他一把:“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从唯只往旁边跨了一步。 他长大了,不再像初高中那样瘦弱,金彩凤稍微推他一下,他就能直接摔在地上。 “我不清楚。” 许从唯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只是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她被坏男人骗了,她已经很可怜了,能不能不要这么说她?” “你小子?”他爸也反应过来了,“你中邪了吧!那女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彩凤偏要唱反调,越骂还越起劲:“我看那女人就是灾星,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安生,她生的野种就是个祸害!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人了就不松开!你还不要脸的贴上去,给别人家养儿子,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窝囊废?你还不如死外面,你不如不回来!” 许从唯的脑仁一阵阵的发麻。 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小时候的,江风雪在路上遇见他了,随手从兜里掏给他一颗奶糖;还有长大一点的,他被同学远远地嘲笑,江风雪替他赶跑那些讨厌鬼;还有近期的,那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起来像黑曜石一般,他分不清那是江风雪还是李骁。 一条生命消逝了,另一条生命诞生了。 在江风雪短暂的一生里,他始终都是一个旁观者。 可他又抱起了那个孩子,在摇晃的火车下定决心,那一刻他参与进来了,他并不懦弱。 “我让你别说了!!!” 隔岸观火 第23节 一声怒吼终结了所有污言秽语,许从唯直直地盯着金彩凤,毫不惧怕地与她对上目光:“你,收回刚才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抖,那是生理上的反应,克制不了。 但话却沉了几分,喉间像是压抑着更大的情绪,他同样压抑着音量,一字一句仿佛磁石一般,扔进人耳朵里很有分量。 金彩凤愣在原地,她没见过这样的许从唯。 “你反了天了!”他爸威胁着扬起手来。 家庭教育中一向隐身的父亲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还没那么老,尚且可以用绝对的暴利压制一切。 可许从唯却轻声说:“不然别想从我这里拿一分钱。” 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是比暴力更有用的手段,经济才是他们的命脉。 金彩凤指着许从唯,手指抖着,不敢置信:“你敢!” 许从唯却出乎意料的冷静:“半年前我就把工资卡换了,你们手里的那张是我每个月自己转进去的,转多转少是我说了算,转不转——也是我说了算。” 一段话说懵几个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又或者惊讶于自己那个老实巴交的儿子会干出这种事,他们站在那儿,像是被定了身,许久都没有说话。 “收回刚才的话,”许从唯依旧看着金彩凤,“收回去我就给你钱。” 金彩凤瞪着眼睛,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目光中有惊惧,也有讨好:“好,好,我收回。” 她商量着说出一句敷衍的话。 许从唯点点头。 他转身、开门,李骁等在楼道里。 许从唯走了出去,牵起了对方的手。 “我骗你的,”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我不会再给你们钱了。” - 淮城从去年开始就禁烟了,但有顶风作案的,夜空中时不时炸出一朵烟花。 小孩在空地上玩着炮竹,小型的烟花没人管,仙女棒什么的,呲呲作响。 许从唯拉着李骁跑出来,踩着一片欢声笑语,他在逃。 一开始压根不知道去哪,脑子里的那根筋还绷着,许从唯整个人不自觉地发抖。 后来变成李骁牵着他,在除夕夜里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许从唯没穿外衣,很快就冻清醒了,好在他的手机是装在裤兜里的,衣服落下就落下了,也不是只有那一件。 脸上的泪冷下来,像结了冰,盖在皮肤上刺疼刺疼,许从唯抬手抹了一把,蹲身抱起李骁,小孩还是暖和的。 李骁把拉链拉开,整个人贴上去,用衣服的前襟包在许从唯的肩上。 他像个张开双手的蜜袋鼯,许从唯是他停落的树。 他们回到了火车站,许从唯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高铁已经停运了,只剩下绿皮火车,许从唯去人工窗口询问时碰巧有人退票,售票员给他开了一张,说小孩应该没到一米二,抱着进去就行。 许从唯愣了愣,道了声谢。 售票员笑着说新年快乐。 他们又登上了那辆摇晃的火车,无座的人挤在车厢连接处,夜晚大家躺的躺坐的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泡面味。 许从唯抱着李骁站在角落里。 广播播报下一站站名,结束后响起了《恭喜发财》的音乐。 刘德华的声音太熟悉了,许从唯一听就觉得像在逛超市。 有人跟着唱了起来,小孩子闹腾着在跳舞,大家都急着回家,也算是苦中作乐,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挨一块儿了都能唠两句,车厢里喜气洋洋的。 可许从唯却像一滩烂泥,在欢乐的音乐中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李骁跪在他的腿间,许从唯不抱他了,换李骁抱着许从唯。 许从唯在哭。 一开始他的哭声很小,只有明显的吸气声,他的呼吸发抖。 后来周围的声音大了,他的哭声也大了,紧咬着的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哽咽,他把脸埋进李骁的棉服中,声音也一并闷在喉咙里。 李骁也在流泪,他的两条手臂紧紧抱着许从唯的颈脖。 “舅舅对不起。” 小孩说话热乎乎的,嘴巴贴着他的耳朵,许从唯能感受到那里一片潮湿,还有皮肤下跳动着的脉搏。 那一扇门并不能阻挡什么,没有底线的谩骂到底传进了李骁的耳朵里。 许从唯此刻无比后悔。 “不是你的错,”他扣住李骁的后脑勺,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是我……我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回来,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听,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你也是很好的人,你不是野种,也不是祸害,你是……是我的宝贝。” 还是那辆车,车厢“嗬啷嗬啷”的响着,在既定的轨道上一遍又一遍地往返。 可许从唯这辆车偏了、翻了,脱轨出去,新的轨道在哪,他看不清。 一年前他迷茫、恐惧。 一年后他依旧迷茫,可那份恐惧却弱了很多。 李骁也在哭,他的声音哑哑的:“是我……我害了你。” “没有,你没有害了我。”许从唯深深吸了口气,再颤抖着呼出来。 他抬起头,以一个仰视的角度,能看见车窗上映着车内的明亮的灯光,眼睛空了,焦距是虚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你救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许从唯到了南城之后,没再往原先的工资卡里打钱。 金彩凤见许从唯来真格的,开始发信息说好话,许从唯把号码拉黑后矛盾升级,终于在四月爆发。 许从唯的父母来南城,两人找上了他的单位,在办公室里嚷嚷着要告诉老板他们的员工有多不孝顺,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许从唯,毕竟他们那个老实儿子最好拿捏。 然而下一秒,许从唯把工牌一摘:“我不干了。” 吵闹的两人瞬间噤声。 一直缩着脖子装老母鸡的徐哥瞬间起立,嚎出凄惨的一声:“不行——!” 这可是他的开山大弟子!是他桌桌带出去的后备役!他把自己的半个人脉都介绍给许从唯了!许从唯现在辞职跟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不能辞啊!不能辞! “我会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完再离开的。” 许从唯说罢,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出了办公室。 事后,徐哥找上门:“许工你可想好了,现在走了工龄可就清零了,中级工程师你还差半年就能评了?工资你加不加了?人脉都展开了,多少人都认识你了,你要辞职从零开始?你傻不傻?” 许从唯这几天眼睛都熬红了:“徐哥,我没办法。” 摊上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对父母,他一直都没办法。 既然都脱轨了,那就别再去找什么轨道了,大路四通八达,他横着走,斜着走,还走不了的话,他躺下了。 “年轻人,做事别这么极端,脾气一上头了就想着玉石俱焚,你好好想想,是出那一口气重要,还是自己的事业前途重要?” 许从唯眼神发直。 之后舒景明也来劝他:“李骁的入学资格当年可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你真去一个新地方,还能再来一次吗?就算你可以,那你也得考虑一下孩子,一年多刚和老师朋友熟起来,又换一批新的,谁受得了?” 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许从唯点了根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烟草燃烧后有一股苦味,从嘴里咬进去,像含了一口特浓美式,往上窜进鼻腔,提神醒脑,天灵盖都能给顶开了。 许从唯一开始扛不住这个力道,总是呛得咳嗽,徐哥笑他真是生瓜蛋子。 后来慢慢的习惯了,也可能是夜班太累,上完半死不活的,一口烟吸进去,才能稍微把精神吊起来一点。 他不知不觉抽掉半包烟。 看着一地烟头,情绪落地,再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觉得的确是情绪化了。 许从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和“情绪化”这三个字挂上勾,更想不到自己能跟他爸妈对着吼、当着上司的面直接撂工牌辞职。 这些事安在一个正常人身上都有点骇人听闻了,要告诉几年前还没毕业的许从唯,怕是会直接吓破胆。 可它们就这么发生了,一桩桩一件件,许从唯的回忆甚至十分清晰。 “皇帝的外衣”终究还是被一言道破,主人公狼狈地逃离之后,第一件事肯定就得穿上暖和的衣服。 许从唯那身暖和的衣服在哪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坦然面对自己以前一直光着身子这一事实。 有些家不是家,有些家人也未必是人。 掏空自己强行挽留,自己一身狼狈,也不觉得温暖。 他试着和自己的原生家庭和解。 不管怎么样,许从唯在十八岁之前是父母养大的,没挨过饿,没穿不暖,金彩凤保证了他的温饱,他长大了,也应该反哺回去。 只是和之前相比,数额差太多了。 金彩凤一开始还有意见,许从唯直接停了一个月的钱,之后就不敢有意见了。 他们不能一趟一趟地往南城来闹,闹狠了也怕许从唯真的破罐子破摔辞职不干。 时间久了,两边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许从唯除了每个月按时打钱之外,其他事一概不管。 节日没有大包小包的礼盒,换季也没有新买的衣服,冬去春来,夏过秋至,这一年要结束了,许从唯一次也没回过淮城。 隔岸观火 第24节 金彩凤有些惊讶,她不相信自己那个老实窝囊的儿子竟然能这么硬气,想着等等吧,等过年,人不可能过年不回家。 然而直到除夕夜、年初一、元宵节,许从唯愣是连个电话也没有,他真的不回来了。 而另一边,生活的重心转移让许从唯觉得轻松许多。 他不再费尽心思去讨好自己的父母,卑微地祈求获得一点家庭的温暖。 经济水平的大幅度提升让他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质的改变,虽然在特定的节日里,他依旧会因为一些团圆的话语而有片刻的伤心,但那点情绪非常微弱,还没来得及酝酿起来,就被金彩凤难以入耳的咒骂给压了回去。 心弦波动一下,很快心如止水。 许从唯升了主管,副科待遇,抽空考了驾照,买了辆代步车,换了更大一点的房子,给李骁独立出来了一间卧室,也给自己收拾出一间书房。 李骁在一个暑假成功追赶上同级同学,五年级的第一次月考挤进年级前五十名,还在下半年参加了小学生奥林匹克竞赛,以及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无人机,取名叫“小马”。 他也有了自己的小名——不是骁骁,许从唯喊他小宝。 今年过年,他们去了北方的一座小城市过年。 那边有热闹的篝火晚会和大片大片安静的雪。 许从唯和李骁一起爬了雪山,看了湖泊,白天在外面滑了一天的雪,晚上回来刚洗完澡,民宿外响起了音乐。 老板是个好客的本地人,在院子里燃了篝火,举办了跨年晚会。 零点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许从唯正坐在一张长凳上,他穿着柔软的睡衣,双手一起从背后环着李骁,把下巴压在小孩的肩上。 一张宽大的鹿皮褥子把他们裹在一起,密不透风。 明亮的火焰把木柴烧得劈啪作响,一起的居客们同时庆祝,后人的手搭着前人的肩,围着篝火唱啊跳啊。 生活仿佛在这一刻才步入正轨。 许从唯闭上眼,怀里的李骁像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热量。 这一年小孩像竹竿似的往上猛窜,坐着的时候肩膀越来越高,他的下巴能以一个舒服的高度搁在上面。 只是李骁还是有点瘦,肌肉薄薄的,骨头很硬,有点硌。 “十二岁咯,小宝。” 许从唯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气。 李骁侧了侧脸,温热的耳廓擦着许从唯的鼻尖过去。 他的短发有些硬,耳朵以下都被推得平平的,刮在皮肤上像一把小刷子。 “舅舅。” 大概是到了变声期,李骁嗓音略微有些沙哑,说粗不粗说细不细的,不好听。 他轻咳一声,再开口:“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李骁这变声期持续了快一年,具体表现在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难听。 他挺有自知之明的,不爱开口说话了。 不过李骁没变声的时候话就少,在学校里张明朗嘚吧嘚吧说两分钟他才能应一声,到了家里和许从唯话多一点,但许从唯又忙,他俩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许从唯一年前喊小宝,应他的声音细细软软,小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叫舅舅。 现在喊小宝,李骁“嗯”一下,声儿比他的都沉,许从唯有时忘了,没反应过来,舅甥俩大眼瞪小眼的,瞪完许从唯就乐了。 “小宝长大了。”他弯着眼笑。 李骁这小名也听了挺久了,单拎出来似乎是有了一点免疫,但掺进句子里,又有点不好意思。 但他喜欢听许从唯这么叫他,每叫一声都会让李骁想起那个逃离淮城的夜里许从唯的话。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被珍惜。 南城的第二个冬天降临时,李骁嗓音的难听程度达到了顶峰,音色特别像每天起床后的第一句话,全哑的,一点细声都没有。 有一次他去许从唯单位找人,在办公室里喊了声舅舅,被舒景明听到了,“哟”一声,一惊一乍的:“谁家大鹅放出来了。” 汪向晨在一边嘎嘎乐,许从唯“嘘”了一声,让别闹,小孩自尊心可强了。 李骁其实不在意。 这几个叔叔一直没没个正经,整天喜欢逗他玩。 李骁还是个小瘦猴的时候叫乖,现在个头高了,肩膀宽了,手长脚长的,再说乖不合适,得说脾气好。 “期末考的怎么样?”舒景明在走廊上跟他闲聊,“想好考哪个初中了没?” “年级第二十七名,”李骁一板一眼地回答,“考一中。” 南城一中初高中同校,是这边最好的学校。 以李骁现在的成绩,稳定发挥是肯定能进的。 舒景明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我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天赋,也不至于在这儿上班。” “也得有努力,”许从唯最喜欢提李骁学习的事儿,“他学习可用功了,做题做到晚上。” “你家小子怎么学的?”徐哥家里也有一娃,忍不住向许从唯打探一二。 许从唯把手一摊:“徐哥,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这玩意儿真是他自己琢磨的。” 家长逼着小孩学,小孩能学到九十分。 小孩自己愿意学,那就得冲着一百去了。 李骁的逻辑思维很强,数理化跟开了挂似的往前窜,但到了语言类这边就有点乏力。 语文还好,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英语就不一样了,李骁那二十七名的排名里,单一门就给拉下来二十个。 许从唯给他报过班,看孩子每天背英语单词也挺用心的,这分数怎么就提不上来? 期末考试后,许从唯去学校和班主任谈过几次,班主任说李骁的英语成绩其实才是正常的进步速度,只是其他科目进步太快了,对比之下显得英语瘸腿而已,让做家长的不要过分焦虑,给孩子太大压力。 这话说的,把许从唯愧疚坏了,他连连点头,再次感谢班主任对自家孩子这么上心。 班主任被谢的不好意思了,说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许从唯这一路走来多亏了有曾经的恩师,对教师这个职业有着天然的友好滤镜,两人一来二去聊得多了,熟悉起来,放寒假后班主任发信息给许从唯,问他有没有回家过年。 许从唯心想这老师可真关心学生啊,也难怪,明末就要中考了,关键时期可不得特殊照顾。 他连忙回今年不出省,李骁放假之后一直在倒腾他的小飞机,近几天可能要去外地比赛。 班主任回挺好的,孩子的兴趣爱好也要培养。 再后来他们聊着聊着,班主任开始给许从唯发一些随手拍的照片,说的也是一些和李骁无关的日常小事。 许从唯慢慢觉得奇怪,但还是礼貌地一一回复。 直到快过年了,各大电影档陆续上映,对方提出要不要一起去看,许从唯的直男脑子这才警铃大作,明白了事情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手机拿着都烫手,连滚带爬地找到舒景明求助,兄弟俩在烧烤摊子上喝酒。 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舒景明的笑声宛如防空警报般拉响了有半分钟,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揩了下眼尾。 “你丫真是渣男啊。”舒景明说。 “对不起对不起,”许从唯也不知道在和谁道歉,“我真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她给每个家长都发。” 舒景明的防空警报又拉响了。 他吓着了隔壁桌的小孩,小孩家长有意见。 舒景明双手合十:“对不住对不住。” 调整好状态,他又是许从唯的狗头军师了:“有感觉吗?有感觉的话将错就错处着呗。” 许从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你也都二十五六了,咋不谈个对象?”舒景明问,“人老汪前几天都见父母了,你一点头绪都没有。咋了,你要找仙女啊?对那样的才有感觉?” 许从唯下意识想到了江风雪。 “哎!这个表情,”舒景明突然靠近,捕捉到了许从唯细微的神态变化,贱兮兮地拖着尾音,“有人~” 许从唯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其实他与江风雪并不是舒景明想的那种关系,更谈不上“有”或者“没有”,他们差了五岁,两人间的交流也止步于“认识”。 江风雪对他很友好,但江风雪对谁都友好,许从唯只是她短暂人生中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他们并没有太多无关风月的回忆。 “啧啧啧,”舒景明凑过来,歪歪地倒在许从唯的肩上,“我就说吧,你要心里空空的,怎么可能不去谈个恋爱?原来是情圣啊。” 许从唯叹了口气:“不是,没有。” “有就有呗,”舒景明开导他,“你一看就是个重感情的人,喜欢就去追嘛。” 许从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想过那些。” 江风雪去世那年许从唯也才只是一个初中生,和现在的李骁差不多大,那时候对江风雪抱有的是什么样的感情,许从唯现在已经不好去定义了。 他只是单纯地想见到她,希望她过得好,至于其他的,即便是十几年后的今天,许从唯也从没动过哪怕一瞬间别样的念想。 他觉得那是亵渎。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风雪在许从唯的心里一遍遍的美化,现在可能已经带着淡淡的神性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死亡没办法跨越。 “以前没想过,那就现在想,”舒景明道,“人生短短几十年,别给自己留遗憾。” 许从唯抬手,手指圈起他面前的一次性杯子,视线定格在里面淡黄色的液体上,他停顿了许久。 “已经是遗憾了。” 这似乎是除了李骁外许从唯第一次提到江风雪。 “怎么?”舒景明好奇道。 许从唯仰头把那杯啤酒喝完:“她很早就去世了。” 那晚许从唯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被舒景明送回家。 隔岸观火 第25节 虽然他的酒量比一年前好很多,但这次喝得急,喝水似的往肚子里灌,谁也受不了。 李骁上一次见许从唯喝成这样还是前年,那时他们还住在单位宿舍。 现在有各自的房间了,擦拭身体也不用端着个小盆来来回回地跑。 李骁力气大了许多,能把许从唯翻过来翻过去,擦完身子再换上衣服。 他的动作不重,但多多少少带了点力气,许从唯醒了,眼睛半睁半闭着,李骁问他还好吗。 他们对上视线,许从唯置若罔闻,梦里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呼吸而有些干裂。 李骁不明所以,又问了一遍。 许从唯这才缓慢地闭上眼,摇头表示没事。 李骁出去和了杯蜂蜜水,端回来时刚好看见许从唯的眼角滑下一颗泪。 泪珠掉进耳朵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李骁坐在床边,用指背蹭了一下,温温热热。 作者有话说: 小许:呜呜呜我不在小孩面前哭 小李:。 第20章 大人喝醉了让小孩照顾,有点太没样子了,许从唯隔天醒了脸上烧得慌。 他是被闹钟吵醒的,醒后不想面对现实,在被窝里迷迷糊糊赖了会儿。 本来想就眯个半分钟,但一不小心眯着了,第二个闹钟响起来,许从唯心上一惊,猛地翻身拿起手机,紧张地点了下屏幕。 才过去五分钟,他放松下来,觉得自己还能再赖一会儿。 “舅舅——” 上下眼皮刚碰上,客厅里一声鹅叫就把他给喊睁开了。 其实李骁的声音比两个月前要好多了,声线定下来了,就是还带着点哑。 许从唯听这声听一年多了还没习惯,总觉得有一种跟男人说话的错觉——虽然他在自己心里一再强调过李骁是个小男孩,但他还是更喜欢对方轻声细语喊他舅舅的儿童时期。 那道声线又说:“起床了——” 许从唯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李骁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面食的甜香气味,他带着耳机,手里握了根中性笔,正在一张英语报纸上勾勾画画。 许从唯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走过去,发现粥已经盛好了,两碗白米粥,煮的浓浓的,都没开始喝,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桌上还有几个碟子,放着白煮蛋、速食包子,和一些配粥的咸口小菜。 许从唯现在不仅脸上烧,心还虚。 刚搬出宿舍那会儿,李骁做饭比许从唯好吃,很快就接管了灶台。 许从唯吃饭吃得不安生,便主动包揽了早饭的活,每天煮煮鸡蛋蒸蒸包子,都不是什么太需要技术含量的活,他做最好。 今天他没起来,李骁也能把早饭准备得好好的,显得他很没用。 许从唯觉得他们舅甥俩有点位置颠倒了,李骁这小孩太能干了,才十二岁就一股子沉稳的老人气。 李骁见他出来,摘了一边耳机,抬起头。 许从唯又把耳机给他塞回去:“听你的。” 李骁没反抗,歪着头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继续听他的英语听力。 许从唯进了卫生间,叮呤咣啷一通下来,李骁这边的听力也听完了。 他脸上的水没擦太干净,出来时眉眼都是湿着的,纤长的睫毛拧在一起,比平时更黑一点。 走过李骁身边,时许从唯看了眼搁在他手边的报纸,五十分的听力拿了四十二分。 “不错啊,”许从唯挺高兴,“有进步。” 李骁把一碗粥推到许从唯的面前:“这套简单。” 粥刚好冷了一点,这个温度入嘴刚刚好,许从唯把饭吃完,直接去公司上班。 玄关处,李骁给他拿了把伞,说今天可能要下雨。 许从唯随手把伞放进包里:“中午我不回来,你在家好好吃饭。” 李骁点点头:“晚上想吃什么?” 许从唯说:“吃什么都行。” 他开门走出去,听李骁问排骨还是鸡翅,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排骨。” 李骁说好。 他们租的房子是一梯两户的居民楼,公摊面积不大,电梯出门走两步就到。 李骁站在屋里,手握着门把手,从门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送许从唯离开。 许从唯进了电梯,看他还在那儿开着门看,便伸手拦了电梯门,开口道:“门关上。” 李骁应了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徐哥前段时间从总公司调去分公司当老大,空出来的职业许从唯顶上来了。 空头领导,担那份责,干那份活,没那份钱。 许从唯升得快,亏也没少吃,汪向晨不眼红他。 今天他要去处理一项施工事故,工人上报的掘进公里数虚高,和实际差了不少。 因为这事,许从唯这个月的奖金估计得打个折扣。 他去一线的时候脸是冷的,说话声音也大,工人们给他递水,以前不好意思拿,推三阻四的,现在抬手拒绝一下,工人们就不再递了。 该追责的追责,该罚钱的罚钱,事情一套处理下来都快下午了,他把工作服换下来去食堂吃饭,半路上被一个人拦下了,是掘进队的小班长,为了早上罚款的事。 一线的工人干得多拿得多,这个月多报了点公里数,其实也就是因为赶着过年,想月底多拿点奖金回家,这玩意儿下个月可能就补上来了,处于灰色地带,看上头查不查。 这回弄巧成拙,工人们都不富裕,钱扣多了很难生活。 许从唯说能理解,但年底查得严,这事上头知道了,得走正规流程。 小班长岁数也不小了,站在许从唯面前却非常弱势。 他抹了把眼睛:“领导你有钱,你理解不了。” 许从唯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这事儿一直堵在心里,许从唯一天都不怎么畅快。 等快下班了,舒景明给他发信息,问有没有跟李骁的班主任说清楚,他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给忘得干干净净。 “好歹是你家外甥的班主任,你能不能把人姑娘放心上?” 许从唯愁眉苦脸地编辑短信:“我今天一天都在忙。” “掘进队的事?”舒景明问。 许从唯低头打字:“嗯。” “这事以前就抓过,其实不搞到上面没人管的,这次算他们倒霉了。”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许从唯叹了口气,“觉得他们也挺可怜的。” “可怜啥啊工资拿的比我都多。” “可他们累啊。” “吃不了学习的苦吃生活的苦,”舒景明说完,觉得自己讲得可好了,“这话说回家学给给咱外甥听。” “不用学,他比谁都爱学习,”许从唯编辑好信息,提前给舒景明看一眼,“我这样发行吗?” 他写了很多。 舒景明没仔细看字,光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好像我分手时前任发的小作文,完全没有阅读的欲望。” “你让姑娘给你发啊?”许从唯惊讶道,“你是渣男吗?” “合不来分手多正常,”舒景明把许从唯的手机拿过来,“朕来赏析一番。” 许从唯对李骁的班主任还是很尊敬的,字里行间礼貌到有点轻微的讨好。 他从上学期两人接触开始解释,一路解释到年前,每一件事都有提及,单方面的误会也挺合理,最后的道歉也很真诚,舒景明看完觉得对方应该会理解。 但显出一个很突出的问题。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舒景明突然问。 许从唯:“……” 沉默片刻后,他反问:“还要说这个吗?” “那倒不用,”舒景明摇摇头,“只是太明显了。” 许从唯:“什么?” 舒景明把手机还回去:“你是一朵纯洁的茉莉花。” 许从唯无语道:“没问题我就发了。” “发吧,小茉莉,”舒景明调侃他,“把我都给整害羞了。” 许从唯发送完信息,和舒景明唠嗑:“你为什么这么问我?” 舒景明叹息道:“只有小茉莉花才这么迟钝。” “别这么叫我,”许从唯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不跟你说了,没一句好话。” “要不要哥带你长长见识?”舒景明冲他一挑眉,“今晚酒吧约一场,包能填补你感情的空白。” “不了,”许从唯义正言辞地拒绝他,“家里有人等。” 隔岸观火 第26节 他乐颠颠地走出办公室,才听见舒景明后知后觉地吐槽:“那小屁孩算人吗?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搞什么金屋藏娇呢!” “你不懂,”许从唯转了个身,后退着走了几步,“排骨比酒香多了。” - 李骁的班主任在看完许从唯发来的信息后也回了一条。 ——您真是个好人啊。 许从唯有点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问舒景明了,警报声听着刺耳。 之后,舒景明尝试着给他介绍过女生,许从都拒绝了,理由是李骁马上要升初中,关键时期他得看着。 再后来这个理由变成了“刚上初中,放不下心”; 接着是“初二过渡期,不能松懈”; 到最后“马上中考了,紧张”。 今年李骁十五岁,许从唯二十八。 快三十的人了没谈过恋爱,说出去让人难以置信。 舒景明一句话戳破他:“忘不掉初恋就明说。” 许从唯闭着眼,眉头皱老高。 他们能聊到这方面一般都在烧烤摊上。 店面还是那个店面,老板还是那个老板,马路牙子边上风呼呼地吹,五月初的夜晚,凉快。 舒景明喝高了,恨铁不成钢地拍桌子:“忘掉过去才能拥抱未来!” 许从唯说“嗯嗯嗯”“对对对”“放弃了放弃了”“明天准点放弃”。 他没跟舒景明一起闹,李骁再过一个月中考了,他不可能再喝得烂醉回去。 “可是我忘不掉啊!”舒景明哇哇直哭,“我以前多潇洒一人啊,我怎么遭这一回啊?” 许从唯问:“你给人姑娘写小作文了?” 舒景明崩溃道:“她把我拉黑了。” 许从唯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抽动,用尽全力压住了自己那颗稍微有点幸灾乐祸的心。 “那的确……挺过分的。” “不许你说她。”舒景明指着许从唯。 “哦,”许从唯挠挠鬓边,“不好意思。” 还挺护短,看样子是真喜欢。 三年了,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报应来了不是? 正安慰着呢,有人停在了他们的桌边。 许从唯抬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对方的脑袋刚好挡着了店家挂外门外照灯,看不清脸。 “舅舅。” 熟悉的声线入耳,许从唯眼睛一眯,惊讶道:“小宝?你怎么在这?” 他记得李骁今天去参加张明朗生日聚会了。 李骁稍微侧了身,朝烧烤摊旁边的餐馆抬抬下巴:“在那吃的。” 他穿着南城一中的校服,短袖的polo衫,蓝色的衣领和纽扣,白色的衣料,胸口印着淡淡的红色的校徽,看着非常清爽。 少年一头黑发,耳部以下推得平整,很高,也很瘦,五官长开了,脸部轮廓略显锋利,原本的圆眼睛变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单眼皮,上面眉骨压着,鼻梁依旧高挺,嘴唇很薄,没表情时嘴角微微向下,不是温柔的长相。 少年火气旺,连个外套都不穿。 许从唯极其自然地伸过去手,在他的小臂上握了一下:“冷不冷?” “不冷,”李骁掌心向上,把手伸回去,“你冷吗?” 许从唯顺势又握了下他的手指,小孩从小到大都暖呼呼的。 “小宝。冷不冷?不冷。你冷吗?”舒景明捏着嗓子,在一边酸溜溜地学他们说话,“怎么没人问我冷不冷?我冷,我好冷,我空虚寂寞冷。” 作者有话说: 小李长大了一点[眼镜] 第21章 舒景明一喝高就没个正形, 小孩在呢就乱说话。 许从唯赶紧让李骁走了,打算收拾收拾送这酒鬼回去。 舒景明失恋了伤心欲绝,现在心理阴暗见不得人好, 在路边跟许从唯拉拉扯扯,说什么都要给他介绍对象, 让他也尝尝爱情的苦。 许从唯又好气又好笑。 叫的车来了, 舒景明不愿意上去, 许从唯正拿他没法儿呢,李骁去而复返,两人一人架着舒景明一条手臂,强行给人塞车里了。 司机回头:“吐车里五百。” 三人挤在车后座, 舒景明屁股挨上座椅就往后一倒,呼呼大睡。 许从唯挤着车门坐,往前探了探身, 隔着醉鬼问李骁:“你怎么出来了?” 李骁也稍微探着身:“你一人弄不动他。” “过生日呢。”许从唯说。 李骁无所谓道:“和张明朗说过了。” “你们关系挺好。”许从唯欣慰道。 李骁没什么表情:“还行。” 两人小学同班, 初中同校,李骁的朋友很少, 张明朗是其一。 中考后估计也是一起留在一中的,指不定分班时就给分一块儿了。 能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件很难得的事,许从唯替李骁高兴。 “他们是不是等着你切蛋糕?”许从唯笃定地说, “你不在,张明朗肯定等你。” 话音刚落, 舒景明突然把脑袋回正了,大着舌头问:“蛋糕?哪有蛋糕?” 许从唯简直烦死了:“睡你的觉!” 舒景明娇羞地挽着许从唯的胳膊, 把头枕在他肩上撒娇道:“我想吃蛋糕。” 他话里带着酒味,靠近说话时呼吸拂在许从唯的侧脸,太难闻了, 许从唯把他的脑袋往外推推。 “你想吃吗?”舒景明又凑回来。 “想吃想吃,”许从唯顺着他的话说,“但是你已经吃很多了,我们明天再吃吧。” 舒景明乖乖地应了声好,闭上眼睛在许从唯肩上睡着了。 “你想吃蛋糕?”李骁冷不丁问道。 许从唯瞪大眼睛:“嘘——” 但舒景明还是醒了。 “我们去酒吧,”舒景明突然把脸往许从唯面前凑,“那儿姑娘多!” 这话一出,别说是后座的李骁了,就连前面的日历师傅都抬眸看了眼后视镜。 一向老实的许从唯感觉自己尾巴骨一紧。 “哥,哥,我求你了,闭嘴吧!”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许从唯都想给他跪下了。 孩子还在呢!他俩大人真的太离谱了! “就你说漂亮的那个,”舒景明嘴一咧,“桀桀桀”地笑起来,“我也觉得漂亮。” 许从唯双手捂住自己脸。 他就是礼貌性地夸一下,难不成还说人姑娘丑? 舒景明靠得更近了:“那姑娘啊——” 话说一半,舒景明一个后仰,李骁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拉在自己身上。 “叔叔,”他的声音很沉,“别压我舅舅。” 舒景明愣愣,瞬间悲从中来。 到了家,他指着许从唯:“你外甥欺负我!” “丢人玩意儿,”许从唯简直没脸了,“孩子面前乱说话。” 舒景明不满地哼唧:“都有你高了还孩子呢?” 许从唯把人往床上一扔:“他长两米都是孩子。” 安置好醉汉,许从唯去客厅接了杯热水。 李骁的手机响了,他没接,直接给挂了,许从唯端着水杯路过他面前:“朋友找了吧,赶紧打车回去。” “不急。”李骁说。 他的性子沉稳,干什么都不紧不慢的。 许从唯把杯子放在床边,再蹲身替舒景明脱了鞋袜:“什么事你急啊?” 李骁把被子掀开,方便醉汉躺下:“你要去酒吧吗?” 许从唯连忙道:“不去不去,我没去过,你别听他乱说。” 在李骁面前许从唯一直老老实实的,生怕把这根正苗红的下梁给带歪了,他心里还惦记着张明朗的生日,又怕舒景明醒了再胡言乱语,赶紧把人往外撵。 “真不去?”李骁出门前问。 隔岸观火 第27节 许从唯都无语了:“真不去!” 李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之后,许从唯在舒景明家逗留了一会儿,确定他人是真的睡着后就回了家。 李骁没玩得太晚,也就一顿饭的功夫,许从唯刚给自己洗完澡,那边门就有动静了。 他抱着换洗衣服出来,见李骁手上拎着个东西,目光瞥见了,随口问了一句,李骁说是蛋糕。 许从唯脚步一顿。 “给我的?”他惊讶地眨眨眼。 “不,”李骁低头换了鞋,“我懒得吃。” 他把蛋糕搁在了餐桌上,然后又补充一句:“你吃也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叛逆期,许从唯觉得李骁说话越来越不直白,小时候抱着他喊舅舅的可怜小孩消失了,现在的是跟他差不多高的臭屁少年。 “不是给我的我也不能吃啊,那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 李骁进卧室拿换洗的衣服,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给你的。” 许从唯眉开眼笑,十分满意:“早说嘛,非得兜一圈。” “看你刷过牙了。” “刷过也能吃。” 水声哗哗,许从唯象征性地叩了下卫生间的门,然后直接打开进去。 李骁一脑袋泡沫,听见声音了转过身。 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淋浴间被一整块玻璃隔断。 夏天热得很,李骁没关玻璃门,流水混着泡沫从他脑袋上留下来,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许从唯弯着腰,从脏衣篓里把他刚换下来的衣服捡出去。 “内裤自己洗了?” 一片雾气中,许从唯的声音比他的人清晰。 李骁“嗯”一声。 “哪儿呢?”许从唯又问,“我给你拿出去晒。” 晚上九点,李骁头上搭着毛巾从卫生间出来。 他的头发短,干毛巾搓两下之后去外面吹吹风就能干。 许从唯正在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晾上。 李骁走过去,拿起一根衣架,帮着撑衣服。 衣服是随手拿的,拿到了许从唯的衬衫。 许从唯只在上班的时候穿衬衫,无论是见领导还是下基层都比较得体,平时不爱穿,他嫌领口太硬。 李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口,然后再一颗一颗扣上纽扣。 “前几天的模拟考成绩出来没有?”许从唯问。 “没,”李骁垂眸专心干活,“下不下来都一样。”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能考多少分心里都有数。 “这是最后一次模拟考了吧?”许从唯问,“题目应该很简单。” “还行。”李骁越往下扣越难扣,衣服离衣架太远了,布料飘。 许从唯一开始没注意李骁在干什么,直到他发现自己晒三件了李骁还在那跟一件较劲,便往旁边扫了一眼:“你扣那玩意儿干什么?干了还得解。” 他把衬衫拿过来随便抖抖,给挂晾衣杆上了。 李骁追过去,硬是把最后一颗扣子给扣上。 许从唯说他一身的毛病。 蛋糕还是被许从唯吃掉了,那玩意儿过一夜就得变味,李骁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还是被许从唯追着喂了一口芒果夹心。 “不能让我一人刷两遍牙。”许从唯乐呵呵地说着,用腰胯挤了下他。 李骁站在镜子的边角,往水池里吐了口嘴里的泡沫:“没点大人样。” 中考在高考之后,前几天的氛围搞得太紧张了,许从唯上个班魂不守舍的。 后来高考结束,全世界好像都松了一口气,但许从唯那颗心还吊着,越来越紧张了。 反观当事人,李骁身上看不出一点紧迫感。 舒景明锐评:“学神都是这样的。” 许从唯连忙让开半个身位:“你最近离我远点。” 舒景明:“……” 他趁其不备一把勾住许从唯的脖子:“有事好兄弟无事离远点,许从唯,你现在对我这个态度,你会后悔的。” 许从唯被他勒得往后倒,噼里啪啦的打舒景明的手臂:“放放放,我要接孩子去了。” “鼻子眼都是你孩子,”舒景明松开把人往前轻轻一推,“给孩子找个妈才是正经事。” “你可把你那嘴收收吧,”许从唯真是怕了,“中考呢,头等大事。” 中考那几天,许从唯特地请了年休。 屁颠屁颠送完李骁去考场就回家琢磨吃什么。 外面的餐馆不敢去,怕吃坏肚子,许从唯做饭连辣椒都不敢放,生怕在饮食方面出什么岔子。 李骁那几天嘴里都淡出鸟了,但没说,怕许从唯多想。 两个人你忍我我忍你终于熬过了最后一天,当晚李骁就扎烧烤摊子上了——他们班级聚餐,很多人都去。 平时对烧烤没什么兴趣的李骁坐下就狂炫烤串。 他在班里也有几个朋友,平时能说上几句话,就是没张明朗话多,所以和李骁的关系也就那样。 许从唯一直想让李骁除了张明朗之外多交点朋友,但李骁不是爱交朋友的人。 他不像许从唯,想被搭理但没人搭理,李骁成绩好长得也好,不缺人理,他甚至收到过女生递给他的情书,李骁对这些都没兴趣,他单方面孤立所有人。 所以这场聚会他能来,单纯就是馋了。 家里大人心思细,他得顺着来才行。 然而等到李骁吃完回家,发现屋里竟然空着。 他给许从唯打了个电话,话筒那边传来闹嚷的音乐:“啊?你不是聚餐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骁在客厅里停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在哪?”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糊地说自己马上就回家。 挂了电话,他转身进了热闹的内场。 酒吧灯光摇曳,音乐爆炸,舒景明在舞池里刚蹦上头就被许从唯强行拉了出来,他的耳朵还不太适应安静,听清楚许从唯的话后喊着说:“什么?你要回家?场子刚热你回什么家!” 一杯酒连一半都没喝到呢,张口就是要回家,这人真扫兴。 许从唯手掌拢着嘴边:“小宝回来了,刚给我打电话了。” 舒景明爆炸了。 “什么宝给你打电话都不行,除非你现在跟我说你有个娇滴滴的心肝小宝贝穿了水手服在被窝里等你,其他的都不行。” 许从唯脸一板。 “那是你外甥,又不是你老婆,你特么搞得跟妻管严一样,手机呢,我来跟他说,说什么?说‘你舅舅打算给你找个舅妈,你要不要过来掌掌眼?’” 许从唯用手捂他的嘴,面红耳赤:“本来就是你把我骗过来的!” 舒景明喊他走的时候说得好听,说只是抱着吉他唱歌的,结果他一来,发现抱得是电吉他。 舒景明哈哈大笑:“既来之则安之,有我这个僚机在呢,你看上哪个了哥立刻帮你拿下!” 许从唯不跟他扯,话说完就回家去了。 路上他有点儿发愁,不知道一会儿要怎么跟李骁解释。 说到底也是他动摇了,觉得自己的确不应该总是沉溺过去,虽然也没想着就一定要找个女朋友,但试着去社交总不是坏事。 可是—— 面对李骁他就会想到江风雪,特别是对上那双眼。 许从唯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可能他根本就没做好从过去脱离的打算,最起码现在没有。 “舅舅。” 李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刚才正在看什么。 许从唯站在玄关,反手关上门,他只抬了一瞬视线就立刻收回,低头换上拖鞋,先开了口:“还以为你会和朋友玩到很晚。” “你怎么回来了?”李骁问。 许从唯停顿片刻,拿出路上编好的台词:“我送你舒叔叔过去的。” 他说完就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再抬臂闻了下,衬衫上一股酒味。 “不是给我找舅妈吗?”李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许从唯:“……” “别听你舒叔叔乱说,他喝醉了。” 李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他好像没醉。” “醉了,”许从唯关上水龙头,从卫生间里出来,“我亲眼看他喝了半瓶。” 李骁轻轻歪了下头,像是有些疑惑:“你不是送他去的吗?” 许从唯停在客厅,想了想,抬手指了下李骁,又指他的卧室:“睡觉去。” 李骁走一半,想想,还是停下来继续说:“我又没不让你找。” 作者有话说: 隔岸观火 第28节 许从唯心虚三件套: 1.不听舅舅的话? 2.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3.(有待开发……) 第22章 小孩太精了真不是好事, 特别对上许从唯这种连谎都不会说的,让他产生一种自己是傻子的错觉。 “睡觉睡觉,”许从唯走过去呼噜了一下李骁的脑袋, “早睡早起。” 李骁乱着头发站那儿:“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听舅舅的话’。” 许从唯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 这事就这么被糊弄过去,暂时翻了篇。 按着许从唯原定计划, 李骁中考完他们打算回一趟淮城。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就为了给江风雪上个坟。 他们开车回去的, 南城距离淮城不远,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路程。 六月的太阳有点晒,车里开了空调。 李骁坐在副驾,给正在开车的许从唯递了瓣橘子。 许从唯往旁边挪了下脑袋, 眼还是往前看的:“前面有摄像头。” 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勾着嘴要去吃。 李骁把手收回来了,自己吃了, 许从唯笑着“哎”了一声。 摄像头驶过去, 李骁又剥了一瓣过去。 许从唯终于吃到嘴了,还挺甜。 李骁低着头, 继续剥第二个:“怎么不等成绩下来再去?“ “成绩不重要,”许从唯咽下橘子,说出来的话也变得清晰, “你要觉得这书念着累,舅舅就给送国外去, 不受这个罪。” 几年前,许从唯觉得高考太重要了, 小孩不高考那跟不穿衣服裸奔没区别。 可现在年纪上来了,眼界也开阔了,他有能力给李骁提供更好的选择, 那座独木桥也不是非挤不可。 李骁笑笑:“不至于。” 墓园外的花店,许从唯买了一束百合,李骁选了康乃馨。 老板和许从唯都认识了,送了他们一小捧菊花,许从唯道了谢。 保安室里的大爷还是那位,许从唯使唤李骁去签名,自己躲在他身后探着头去看,见最下面的一行写着“李骁”两个字,他笑起来。 李骁偏过脸,正好看见阳光下许从唯垂下来的金色的睫毛。 “笑什么?”李骁问。 许从唯退开一点:“没什么。” 这几年许从唯来看过江风雪很多次,她的墓地四周总是干干净净的。 不过带李骁来是第一次,两人搁下花都有点无所适从,李骁的视线停在墓碑上的照片,许久都没有动作。 许从唯抽了张湿巾给李骁:“擦擦。” 李骁听话地擦拭墓碑,许从唯前后绕了一圈,把地上凌乱的枯叶都捡进绿化带。 忙活一通回来,李骁指着墓碑左边空着一块问:“这里是给我爸留着的吗?” 墓是双人墓,碑只刻了一边。 许从唯唇瓣轻抿,随即点了下头,俯身整理摆放着的花束。 这几年他和江风雪的话挺多,来了能唠好一会儿,现在多个小孩站旁边,许从唯倒是说不出来什么话了。 “我要磕头吗?”李骁问。 “都行吧?”许从唯也不是很清楚这个流程,他就是觉得自己要把李骁带过来给江风雪看看,她的孩子现在很优秀。 出了墓园已经是午饭的点了,许从唯带着李骁先去找个地方吃饭。 “小宝,”他吞吞吐吐酝酿半天,终于开口了,“下午舅舅想带你见个人。” 正在烫餐具的李骁抬了头。 许从唯眼神乱飞,战术性轻咳一声后说道:“我觉得还是得事先问问你的意见。” “不见。”李骁直接给拒绝了,把烫好的餐具推到许从唯的面前。 许从唯惊讶道:“我都还没说。” “不是好人。”李骁继续烫自己的。 “好人!怎么不是好人!”许从唯语气坚定,“不是好人我怎么会带你见她呢?” 李骁面不改色:“那你心虚什么?” “我心——”许从唯整个人往后一靠,手一摊笑道,“我心虚什么?我没心虚!” 他这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李骁都替他难受:“你说吧。” 菜上的很快,许从唯磨磨唧唧这一会儿第一道已经上来了。 他把辣椒炒肉往李骁面前推推:“你先吃一口。” 李骁夹了一片木耳放在许从唯的碗里,这个许从唯喜欢吃。 许从唯拿起筷子,吃进嘴里没滋没味的。 “你妈妈是独生女,她爸爸——也就是你的外公,身体一直不好,你妈妈去世没多久他也跟着离世了。” 李骁垂着眸,继续吃自己的菜。 “你外婆就把淮城的房子留给了你爸爸,自己回娘家照顾她的父母去了。我打听过,她的父母也已经去世了,她现在一个人住,没什么收入,平时亲戚家的孩子会去看看。” 李骁继续听他说。 “我们下午去看看你外婆。” 许从唯把话说完,老实了。 李骁“嗯”一声,没发表任何意见。 “你……愿意去?”许从唯不确定地问道。 李骁一直都垂着眸,没有和许从唯有过视线交流:“你不都决定了吗?” “我——”许从唯有片刻的卡壳,“你要不想去,拥有一票否决权。” 李骁干脆道:“那不去。” 许从唯:“……” 死孩子,还真不给他面子。 “可能你外婆这些年的确没有这么关心过你,但她一个小老太太,女儿和丈夫短时间都去世了,她也有难处。” “嗯,”李骁轻声道,“我没怨她。” 许从唯试探着:“那你——” 李骁:“也不会看她。” 许从唯:“……” “我很过分吗?”李骁抬头看向许从唯。 许从唯很慢地摇了摇头:“你可以对她抱有任何情绪。” 诚然有很多借口,但孩子总是无辜。 李骁幼时过的是什么生活许从唯不忍细想,他只想过那年冬天如果自己没和李骁撞上,小孩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摔倒,很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再怎么困难也该给个庇护,又或者说,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的死活。 “如果你想让我去,我就去。”李骁终于抬头,看着许从唯的眼睛。 “这话说的,”许从唯叹了口气,“就算我之前真的想让你去,现在也不让了。” 这事儿没落下来,许从唯心情也不怎么样,饭没吃几口,完事后就回南城了,刚上高速那会儿谁也没说话。 “舅舅,”李骁目视前方,“你给我外婆钱了吗?”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 “因为我妈妈吗?”李骁又问,“把我捡回去,也是因为我妈妈。” 许从唯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捡不捡的,好好说话。” “你经常去我妈妈那,卖花的老板都认识你了。” 许从唯没吭声,他不太想和李骁聊江风雪的事,毕竟对人家母亲有点别的念头,这让许从唯觉得很别扭。 “如果我妈妈不是她呢?” “什么?” “你还捡我吗?” “……都说了好好说话。” 李骁的话有点太密了,封闭的车厢让这些话黏他耳朵上。 许从唯中途下了个服务区,去上厕所。 今天光在高速上跑了,人有点疲,许从唯在卫生间捧着水往脸上浇了几下,稍微凉快一点,出来时远远看见李骁在一个垃圾桶旁边站着,形单影只的,怪可怜。 他快步走过去:“在这站着干嘛?” “车锁了。”李骁说。 隔岸观火 第29节 许从唯在兜里按了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一下。 他问李骁饿不饿,饿了就在这里吃个饭,李骁说不饿。 孩子说话淡淡的,有问必应,换个人可能听不出来什么问题,但许从唯听得出来,李骁虽然平时听话懂事,但太乖了反而感觉阴阳怪气的,这是带着气呢。 一路上嘴一张要么是些烦人的问题,要么就跟人机似的几个字几个字崩他,也不剥橘子了,扳着个脸,死气沉沉的。 这年纪没长来多少,脾气来得挺大。 “不饿那也歇歇,”许从唯也不上车,人靠那儿了,“不都没去见了吗?还气什么?” 李骁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靠近车头的位置,本来是往副驾驶那边去的,结果许从唯在另一边靠上了,靠得还挺帅。 “我没生气。”李骁说。 “少敷衍我,”许从唯微微拧了眉,“人老太太年纪大了,走路都不顺畅,你还有几年能见到她?” 李骁:“……” 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虽然你现在不见她,但如果她去世了,你还是得过去给她扛旗摔盆,因为她只有你妈妈唯一一个女儿,你是你妈妈唯一的儿子。” 怎么哪儿都有他妈妈?许从唯是跟他妈妈又是什么关系?替她照顾老人又替她养儿子? 李骁已经不太想跟许从唯掰扯这些了,没一句他爱听的。 “你在听我说话吗?”许从唯问。 李骁忍无可忍:“所以你是想把我丢给她吗?” 李骁这话一说出口,把许从唯听得愣那儿好几秒。 他的眼睛瞪大一圈,连脖子都忍不住往李骁那儿伸了点:“谁?” 李骁顿了顿,不紧不慢地重复:“你想把我丢给我外婆,自己去结婚。” 许从唯微微长大了一点嘴巴,身体因为前倾,两只手一起按在了车前盖上。 “我?结婚?!”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为什么能安在自己的头上。 “不是吗?”李骁像是突然有了理,感觉自己能窜到许从唯的头顶上站着,“舒叔叔说你要给我找个舅妈,昨天你就是去跟她见面了,所以今天才急着送我走。” 作者有话说: 哟,胆儿肥了 第23章 舒景明昨晚浪了个通宵, 睡到下午还没醒。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加上室外天色渐晚,所以屋内一片漆黑, 分不清昼夜。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叮里当啷闹了快半分钟, 舒景明被吵醒了, 但没接, 那边挂了。 很快,铃声又响起来,太烦了,舒景明皱着眉从空调被里伸出一条胳膊, 在枕头边上胡乱摸了一通,最后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手机,闭着眼, 凭感觉在屏幕上一滑, 接通电话。 睡觉被吵醒的人可没多好的脾气,他一句充满怨气的“喂”含在嘴里还没说出口, 话筒那边平地一声雷差点把他直接给炸坐起来。 “舒景明——!!!” “你跟孩子乱说什么呢——!!!” 舒景明第一时间捂住了耳朵,随后把手机拿远,痛苦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你昨天怎么骗我去的!我有没有跟什么女的见面!我还找舅妈?你完了, 我回南城弄死你。” 舒景明茫然地睁开眼,看了眼屏幕, 是许从唯没错啊,哪个炮仗捡着许从唯电话了?怎么都不让人说话的, 炸他一脸血。 “不儿,”舒景明哑着嗓子说,“老许?” 许从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赶紧的, 跟李骁解释清楚。” 都连名带姓叫上了,看样子是真的急。 舒景明觉得好笑:“解释啥啊?你一快三十的男人逛个夜店跟小孩儿解释啥啊?有啥好解释的——” 许从唯打断他:“我开着免提呢,你正常讲话!” “哎我去,我真是服了,”舒景明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笑完叹了口气,“要我说啥啊?咱外甥在听吗?” 李骁喊了声“舒叔叔”。 “我的好外甥,”舒景明也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梦游一般开始解释,“你放心,你舅舅还是一朵纯白的茉莉花——” 许从唯再次打断他:“挑小孩能听的说。” “行,行,”舒景明边笑边说,“昨晚上是我稍微运用了一点语言的艺术,把你舅舅骗过去的,他没想着给你找舅妈,人小姑娘找他要个微信就跟扒他裤衩子似的,他捂老严实了,你就放心吧,等你高中早恋上了他都不一定——” “行了,”许从唯第三次打断他,“睡你的觉吧!” 服务区,某一停车位。 驾驶座上的许从唯挂完电话,把手机往车上搁杂物的地方一放,偏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李骁:“行了吗?” “没什么不行的,”李骁也偏过头,不过他看向的是右手边的窗外,“我也没不让你给我找舅妈。” 许从唯一听“舅妈”这词太阳穴就突突直跳,耐着性子重复道:“我没找。” 这回换李骁有点心虚了:“听到了。” “更不可能把你丢给谁。” “……哦。” 说实话,李骁没觉得许从唯会把他丢给什么外婆,他没觉得许从唯会把他丢给任何一个人。许从唯从来没说过“不要他”之类的话,小时候同事开玩笑,许从唯都会第一时间否定,然后再认真地告诉他:舅舅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不要你。 安全感是一堵城墙,一砖一瓦难盖起来,但盖起来了就不容易塌。李骁心里的墙在这五年里被许从唯垒得结结实实,他从不担心这个。 李骁甚至更愿意相信以许从唯的好心程度,会把他外婆接过来一起养着——就凭对方是江风雪的母亲。 他不小了,能看出来许从唯对他妈妈的意思。 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儿子,放在天平上似乎都是一样的重量。如果许从唯真要把他那位外婆接过来赡养,李骁也不能说什么。 可他会不舒服。 在许从唯的世界里,有人能与他划等号。 李骁很不舒服。 许从唯误解他了,他又不能把这份不舒服解释清楚,干脆随口扯了另一个原因。 他抛出一个明确的矛盾,许从唯解释,李骁理解,矛盾就此解开,不管什么事,都能当成这事一样翻了篇。 只是李骁没想到许从唯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慌乱地解释,一遍遍地否认,又一遍遍地保证,说自己从来没有过那个想法,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证明。 李骁都知道,他只能心虚地“哦”一声。 “哦哦哦,你再给我哦一个呢?” 许从唯没扣安全带,身体往右一倾,直接上手把李骁那颗往窗外瞅的脑袋给一百八十度拧了回来。 “李骁你给我记住了,你就在我这儿,丢?丢什么丢?你别给我瞎想!” 他的双手扣着李骁的耳朵,一边一个,这话像浸在许从唯的掌心里似的,掌心里有水,细溜溜地淌进了李骁的身体里。 李骁就这么看着许从唯,看他皱起的眉,瞪着的眼,喋喋不休的嘴像倒豆子一样往外秃噜着话。 “当年我可是从你爸手里把你抢过来的!十五岁,五十岁,我都不可能不要你。” 听到五十岁,李骁愣愣,然后笑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笑,眼睛弯起来,睫毛搭着黄昏的光,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的阴影。 许从唯顿住了。 时间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刚才说到哪了?唇形是最后一个字的发音。 思绪被拉远了,身体就变得迟钝,压在李骁耳朵上的手指像是不听使唤,许从唯努力蜷了好几下才将手指收回来。 他垂下视线,用力握住了方向盘。 李骁突然觉得自己闹得有点过了。 他不该触碰到两人间最敏感的那根红线,哪怕他一点儿不在意,可他的不信任也是一根刺,那是李骁没考虑到的。 “对不起,舅舅。” 许从唯抬起头:“嗯?” 李骁一直注视着他:“我没觉得你会丢下我。” 许从唯接不住这道目光,他的心里很乱,把能说的全都说出来了,不知道接下来还要怎么处理。 “嗯。” 李骁说没觉得,他就真这么认为了,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许从唯就默认他俩之间的矛盾已经解决了。 以至于之后再谈起外婆,两人都放轻了语气,没有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许从唯说给她找了一处养老院住着,一个月要不了多少钱。 李骁能猜到许从唯肯定是做了什么,他的舅舅是最温柔善良的。 “我妈妈以前对你很好吗?”李骁问。 许从唯又“嗯”一声,没那么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视线一直是往前的,高速上都这样。 李骁偏过头,能看见许从唯的侧脸,他的嘴唇轻抿着,这是本人不太高兴的表现。 他就没再开口。 许从唯的这份“不高兴”持续了很久,即便回了南城后一切照旧,但李骁还是能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并不高涨。 许从唯对他说话开始小心起来,态度总是紧张的,显得格外拘谨,李骁也不能直接跟他去提自己的母亲,江风雪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禁忌,李骁束手无策。 六月底,中考成绩下来了。 隔岸观火 第30节 李骁当时正在封闭式集训,查分的短信先发到了许从唯手机上。 那时他正坐在工位上刷新崩溃的网页,舒景明从隔壁溜达过来,站在许从唯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你这网速不行啊!” “就这样的,大家都在刷。”许从唯十分有耐心地一次次刷新。 约有半分钟,手机响了,他忙里偷闲看上一眼,再三确认了发信人并非诈骗而是官方,这才旱地拔葱似的“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稳了!” 虽然李骁早就估好了分,并且笃定地说上下浮动不超两位数,但许从唯心还是悬着的,非得看到真正的数字才算踏实。 “看你这个月愁眉苦脸的,”舒景明其实早有预料,“咱外甥平时那么稳,我根本就不担心。” 许从唯把短信截了屏,发给李骁的班主任:“不是一回事。” “那是哪回事?”舒景明靠着他的座椅扶手,“之前你找李骁外婆的事?不是没见了吗?” 找人这事舒景明也有参与,虽然是他无意间知道后主动加入的,但也帮了许从唯不小的忙。 当初他俩商量这事的时候舒景明就不建议告诉李骁,是许从唯头硬非得试试。 事实证明他这个舅舅当得的确不怎么样,整天朝夕相处的,还没别人了解自家孩子。 “他竟然以为我要把他丢了,”许从唯提到这事心情就很复杂,“我可能是无意中说错了什么话,又或者做错了什么事,才会让他有这样的想法。” “不会啊?你那都称得上溺爱了,”舒景明摸摸下巴,安慰道,“说不定是小孩青春期到了,敏感一点很正常。你家这一点都不叛逆,总得有点其他小毛病吧?” 许从唯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时不时就会搜点育儿的书籍,或者什么单亲家庭对孩子的成长、青少年时期家长的角色转变,他看得云里雾里的,又觉得那些毛病在李骁身上都不成立。 七月份,李骁捧着个奖杯回来了,许从唯摆了半天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里,没一会儿就一大堆点赞。 评论区夸孩子的,夸他的,还有很明显在拍马屁的,许从唯统统接受。 他的心情又好了,又觉得可以了,想把李骁天南地北地送,但又怕送多了,小孩心里又生出“舅舅要把我丢了”之类的想法,没敢来硬的,想干什么都先问问李骁的意思。 李骁不想往外跑了,他觉得累,每天在家睡睡觉做做饭,许从唯书房里办公时他也过去,拿着高中的课本坐在长桌的一角,安安静静地坐那儿预习。 他俩各干各的事,有时候能一个多小时不说话,李骁偶尔卡壳了,被题目困住了,把书本往许从唯这边挪挪,许从唯就非常自然地侧身过去看。 大学时许从唯带过家教,讲解起来不急不慢。他字写得也好看,一道题解下来,公式和步骤在草稿纸上列得清清楚楚,李骁会下意识模仿许从唯的字体,他的字比以前工整太多。 偶尔闲下来,许从唯也会给李骁简单地说说自己忙活的东西,项目上的图纸纵横交错五颜六色的,李骁指哪儿他说哪儿。 之后李骁亲自上手,往许从唯的人体工学椅上一座,噼里啪啦就开始输代码。 许从唯坐在李骁的小晃椅上——当初为了舒服给李骁买的,现在感觉有点太软了,应该换换。 “你学的不是那个pycharm?”许从唯问。 李骁垂眸敲键盘:“别的也学。” “flac3d好玩吗?” “没什么好不好玩的。” “吓我一跳,”许从唯摸摸自己心口,“还以为你要学工。” 李骁瞥他一眼:“很可怕吗?” 许从唯连忙说:“很累的,还是不要学了。” 几句话的功夫,李骁敲下最后一个回车。 代码运行,在许从唯的满怀期待下跑出来一个爱心。 许从唯:“……” 他转过脸,哭笑不得:“跟谁学的?” 李骁老实交代:“张明朗。” 许从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猜也是他。” 张明朗从小就是个爱玩爱闹的性格,越长大越跑偏,李骁要是在哪儿歪了十有八九是被这小子带偏的。 许从唯还是挺高兴李骁身边有这么个活宝:“你们高中应该会在一个年级。” 李骁“嗯”一声:“可能吧。” 许从唯笑着打趣:“跑这个程序给人小姑娘看?” 李骁搁在键盘上的手指一顿,偏头看向许从唯:“什么姑娘?” 李骁初中学习紧张,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兴趣班,偶尔在家也一直坐在桌边看书,小时候那个黏糊劲随着年龄的增加快没了。 许从唯说那句话,本想拉进一下自己与孩子间的距离,结果李骁板着个脸,也不接话茬,他自讨了个没趣,怪丢人的。 “没,”他摸摸鼻尖,“我说着玩的。” 不过另一个当事人看起来似乎没觉得哪里好玩。 李骁把软件关了,声音淡淡的:“满脑子都是那种事,没点大人样。” 作者有话说: 我的老收藏你怎么回事!你醒一醒啊!你动一动啊!再没动静我就只能隔日更了啊啊啊[爆哭] 第24章 八月份, 赶着暑假的尾巴,汪向晨结束了他的爱情长跑,终于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许从唯是他的伴郎, 天还没亮就被舒景明抓出去做造型。 “伴郎也做造型吗?”许从唯不懂这个流程。 “你懂什么,”舒景明说,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这说不定是你和你真命天女的初遇。” 许从唯:“……呵。” 舒景明:“人靠衣装马靠鞍, 打扮打扮好脱单。” 许从唯嘴里一句“我不脱单”还没说完,就被舒景明按在了化妆镜前。 “来吧姐,”他扭头对一边的化妆师道,“把我兄弟化帅点。” 许从唯听要化妆, 眸中露出一丝惊恐:“我能不化吗?” 化妆师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漂亮女人,挤了点护手霜,双手来回搓搓:“帅哥放轻松, 就随便做个造型。” 许从唯仰着脸:“做什么——” 话音未落, 化妆师就像掀天灵盖似的,一下就把他额前的碎发给拢到后面去了:“搞个背头怎么样?” 许从唯一顿。 他的发丝软, 不适合寸头,一直都留的稍长一些,额前过眉, 鬓边遮耳,感受到碎发会让他有安全感,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化妆师松开手,那缕头发又垂了回去:“眉骨和眼睛这么漂亮, 不露出来吗?” 许从唯从镜子里看化妆师:“啊?” 化妆师又掖了一下他的鬓边:“耳朵也很漂亮,你皮肤好白哇,保养得也很好, 有什么秘诀吗?” 许从唯被夸得脸都红了:“没,没有。” 第一次有人说他这儿漂亮,那儿也漂亮,这种感觉挺神奇的,许从唯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礼貌性的夸夸。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不好意思了,他就能跟个鹌鹑似的坐那儿随便让人折腾,化妆师说眉毛剃一剃,他说行,化妆师说碎发修一修,他说好。 许从唯五官长得标志,也不需要再去修饰什么,发胶喷上定个型,化妆师在他面前跨着马步,用梳子尾端给他挑出一缕发丝搭在前额上。 “我靠,”舒景明一边扣着衬衫纽扣一边嚷嚷,“怎么回事?搞得比我还帅?重化重化!” “人本来长得就帅,”化妆师直起身,和舒景明闹完又问许从唯,“大帅哥,有对象吗?” 许从唯愣愣,才意识道这声“大帅哥”是喊自己的。 没等他拒绝,舒景明抢答:“单着呢,快给介绍个。” “不不不,”许从唯连忙摆手,“我暂时不考虑。” 换好西装两人就往汪向晨家里赶,舒景明上车就说:“你家宝贝中考都结束了,我还以为你开始拥抱新生活了。” “你消停点吧,”许从唯竖起食指,“青春期,敏感着呢。” “别只想着别人啊,再憋下去你都更年期了。” “开你的车吧。”许从唯懒得理他。 早上七点,李骁起床了。 其实许从唯出门时他就已经醒了,但一直躺着没动。 直到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舒景明给他发来一小段视频,许从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落地镜前低头掸了一下前襟,转身问向拍摄人:“怎么样?” 李骁本来躺着的,直接给坐起来了。 一个大拇指伸进屏幕,舒景明的声音似乎贴得很近:“你舅挺帅。” 李骁又看了一遍视频,保存下来。 再回复他:舒叔叔,你们现在在哪? 汪向晨的新房离单位不远,李骁按着导航很轻松就找到了。 小区安保严,许从唯提前在大门等他。 李骁看到人时正在马路对面,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硬生生地在那站定了。 许从唯让他看车,李骁往左手边看过去,等一辆公交车驶去马路,却见许从唯身边多了个姑娘,两人似乎说了什么,许从唯笑着摇摇头,接着就分开了。 李骁小跑着过了马路。 “别跑,”许从唯向着马路走了几步,“看着车。” 他下意识朝李骁伸过去手,李骁搭住了,随后很快放开。 李骁的视线钉在许从唯的脸上,他裸露出来的额头,以及领口解开一颗纽扣的白衬衫。 “哎,”许从唯有点不好意思,在李骁眼前晃了下手,“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李骁收回视线,和许从唯一起并肩往小区里走,“很帅。” 隔岸观火 第31节 许从唯笑起来,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 “刚才你跑过马路的时候让我想起来你小时候,过马路怎么总是喜欢跑呢?得看着车呀……” 耳边是许从唯絮絮叨叨的话,李骁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也记得那个时候,他记得自己跑过去时许从唯抱住了他。 “舅舅,”李骁靠近许从唯,他们的手臂贴在一起,“你喷香水了?” “没有啊?”许从唯抬抬手臂闻闻自己,“可能是发胶的味道吧。” 说完,他的视线转向李骁:“不是不喜欢闹腾吗?怎么突然又来了?” “醒了,”李骁说,“在家无聊。” 这是假话,他不看许从唯的眼睛。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攥住,许从唯在他的掌心里放了两颗奶糖。 “小孩吃糖。” 李骁板着脸,收拢五指把糖装进口袋:“我不是小孩。” “嗯嗯,是大人,”许从唯往他身边歪歪上身,“大人没红包哦。” 李骁:“我不要红包。” “不要?”许从唯从兜里掏出一叠小红包来,那是他一会儿堵门要发出去的,“要不要?” 李骁其实挺无语的,因为在许从唯看来,那一叠红彤彤的红包对他像是很有吸引力。 “真不要?”许从唯把红包往李骁面前凑凑,“红包里面有钱哦,真的不要吗?” 既然都这么卖力吸引了—— 李骁伸手去拿,许从唯像是早就料定似的,一下收回来,得意洋洋:“还说自己不是小孩?” “嗯,我是小孩,”李骁干脆把手一摊,完全顺着他来,“求你了,给我一个吧。” 小红包上印了很多吉祥话,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之类和婚姻有关的,许从唯一路上翻了半天没翻到一个适合李骁的祝福语。 “我之前分明看到有一个来着……” 他低头嘀咕着进了电梯,看见镜子上贴着喜气棒棒糖,又给李骁揪了一个下来塞他兜里。 出了电梯,肉眼可见各种各样红色的囍字,新房里很多人,大家都在紧张地准备着即将开始的迎亲,屋内人来人往的,许从唯把李骁带在身边,一步不离地跟着。 “老许快来!”舒景明老远就看到了他,“拍录像了!” 许从唯应了一声,边走边对李骁说:“你等一会儿我。” 伴郎一共有四个,配合着摄影师说着台词,拍摄各种各样的小段子,周围挤着人,也都举着手机在拍。 李骁也掏出手机,摄像头一直追着许从唯。 许从唯的性格内向,没别人放得开,站位都在边上。他也是第一次当别人的伴郎,有些许笨拙地配合着新郎摆着各种各样的合照姿势,什么动作都做得小心,显得有些生硬和局促。 摄影师不止一次提醒边上的帅哥自然点,许从唯低头拍拍笑僵了的脸,他不习惯站在摄像头前,闪光点让他有点儿紧张。 当他再抬头的同时,不知谁扔过来一个气球,被舒景明手一抬给拍飞出去,红色的弧线一闪而过,许从唯对上摄影师身侧的李骁的目光。 在外向来冷淡的小孩,头一歪对他吐了个舌尖。 真是稀奇,许从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哎对对对对,笑得很帅!”摄影师连忙趁机抓拍,“全体向我看齐——让我看到你们的牙龈,彩炮准备好,伴郎看我手势,放完大家一起说一句‘我们来接亲啦’!” 下一秒,笑声四起。 李骁也在笑。 等到摄影师高举的手比到“一”,许从唯拧动手里的彩带花炮。 “砰”的一声,礼花纷飞,所有伴郎齐声道:“我们来接亲啦——” 尾音落下,摄影师高高举起大拇指:“棒!” 去酒店的路上,四个伴郎分两车坐,李骁作为小孩,被塞进了舒景明和许从唯两人中间。 “怎么样,今天叔叔帅吗?”舒景明动动眉毛,整个人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一闲下来就对着人撅屁股开屏。 “帅。”李骁就当哄小孩。 这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让舒景明飘飘然,以至于开始自取其辱:“叔叔帅还是舅舅帅?” “舅舅帅。”这回几乎是秒答。 舒景明胳膊一伸勒住了李骁的脖子。 许从唯上手把自己外甥解救出来,忧心忡忡地对舒景明说:“一会儿你可要带着我啊。” “你看你虚成啥样了,”舒景明觉得好笑,“以前开大会的时候你批人不挺凶的?” “装的装的,”许从唯连忙说,“场景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没看出你这么感性,”舒景明意外道,“以后你自己结婚会不会在婚礼上痛哭流涕然后晕过去?” 李骁刚抬眼,就听许从唯上身倾斜,目眦欲裂,唇前比着食指,快把那声“嘘”喷在舒景明的脸上。 舒景明立刻改口,顺势搂了一下李骁:“我跟你舅舅之前聊天来着,他说你不过青春期不结婚。” 听着就是哄人的话,李骁偏偏追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许从唯立刻把话接过来,不带一丝犹豫地说,“真的不能再真了。” “青春期是多久?”李骁又问。 “想多久就多久,”许从唯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摆明了哄他,“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青春期。”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 第25章 许从唯觉得舒景明搂着李骁准没好事, 于是下车后第一时间就把两人给分开了。 新娘不是南城人,男方接亲就在酒店接。 酒店餐酒一体,一楼的接待区很大, 靠边有自助的休闲区,里面放了些点心和饮品。 许从唯把李骁送进去, 没一会儿去而复返, 往李骁手里塞了个红包又走了。 李骁坐在最边上的小凳上, 两只手一起捏着红包边缘,发现上面的字是“健康平安”。 他勾了下唇,把红包装进兜里,手指碰着了棒棒糖, 就拿出来剥开含嘴里。 草莓味的。 他含着糖看了会儿刚才拍摄的视频,看一半发现之后陆陆续续进来的都是些小孩,于是起身出去了。 今天看起来是个好日子, 在这家酒店里结婚的人有三四对, 李骁顺着汪向晨的结婚照指引去了八楼,电梯门一开就听见一阵吵闹。 套房有两扇门, 伴郎团们现在攻下了第一扇,正在攻第二扇。 走近了,听见舒景明的声音:“红包有啊!不开门怎么给!” 接着是他舅舅的:“就是!” 屋里太多人了, 都挤在里面,帮忙堵门的、帮忙闯门的, 还有纯凑热闹的,李骁没往里挤。 他站在门边, 地上铺着红色地毯,上面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彩带,门边挂了串头尾相接的“囍”, 顶天立地拉出来的一大串,大概是造景拍摄用的。 李骁就站在那个长长的“囍”字旁,低头继续翻看视频。 他拍的许从唯总是被人挡住,镜头晃来晃去的,不好看。 于是李骁翻出了舒景明早上发给他的那一小段视频,许从唯转身时那一眼就像在看屏幕后的人:“怎么样?” 李骁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唇。 他第一次见许从唯把头发撩起来,像是温和的晨光刺破了团雾,时间推移至了正午,那束阳光不仅温暖,还有了力量,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很帅。 婚礼的流程都简化了,没有婚闹,伴郎伴娘都和和气气的,做了会儿小游戏,就让人把新娘给接走了。 许从唯又跟着回去,路过大厅时看李骁不在之前的位置坐着,又扭头去找。 李骁一直都在他身边,看见许从唯在找他就出现了。 许从唯一乐:“哪儿冒出来的?” 李骁手里拿了一瓶水和两小袋肉松饼干:“吃吗?” 许从唯正好饿了,接过来就吃了一袋。 “好外甥,给我点。”舒景明伸手也拿了一个。 他们早上出门急匆匆的,也没吃什么饭,折腾到现在的确是饿了。 李骁又给舒景明单独拿了一瓶水。 “不用不用,”舒景明摆摆手,直接接过许从唯刚喝过的,“喝一瓶就行,别浪费。” 李骁眼睁睁看着对方仰头喝了半瓶,许从唯说给他留点,两人就这么把一瓶水瓜分完了。 忙忙碌碌到了中午,等到新娘新郎给父母敬了改口茶,他们伴郎的工作到这儿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真热啊。”舒景明把西装外套给脱了。 虽然酒店里有中央空调,但长袖长裤穿在身上,还是有点束得慌,之前为了拍照好看没让脱外套,这会儿忙都忙完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许从唯也给脱了。 衬衫是他自己的,布料很薄,贴着皮肤,外套离了身瞬间凉快一大截。 他左臂上挂着外套,右手往上叠着袖口,腕骨凸起,皮肤薄薄的一层,可以看见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和一颗不太明显的红色小痣。 李骁的视线落在上面。 许从唯卷好袖子,兜着外套正找着往哪儿放呢,突然被人接了过去,他转过身,那件外套握进了李骁的手里。 隔岸观火 第32节 “我兜里有红包,”许从唯笑着说,“都给你了。” 那些是接亲玩游戏剩下的,没发完,汪向晨就让他们自己留着了。 刚把外套搁在桌子边的舒景明“哎”了一声,又折回去重新把外套拿回来放李骁这儿:“有个小孩是方便。” 许从唯怕李骁抱着衣服热,就带他先回了酒店。 大部分宾客已经入座了,许从唯找到他们那桌,把外套都搭在椅背上。 闲下来了,他才想起来问问李骁早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喝牛奶,现在饿不饿。 可能是带小孩带习惯了,许从唯总喜欢事无巨细地问他,其实他自己也反思过,自己这样过度干涉孩子的生活会不会引起对方的厌烦,毕竟李骁已经十五岁了,但总是忍不住。 不过好在李骁从十岁到十五岁一直都很乖,他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叛逆的青春期,许从唯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 “头发,”李骁抬手指了下许从唯的额头,“垂下来了。” 许从唯配合地把头低下来:“特地这样弄的。” 李骁的指尖轻轻往上拨了一下那撮头发,收手后又重新耷拉了回去。 许从唯笑眯眯地问:“帅吗?” 李骁点头:“帅。” 许从唯今天的确帅,李骁隔着马路的第一眼直接就给看呆了。 四个伴郎里他最出挑,这么和舒景明分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那边就有好几个人找他要许从唯的联系方式。 这么个大喜的日子里,舒景明自然乐得当一回月老,哐哐把红线往许从唯那边砸。 这就导致许从唯正跟李骁说话呢,一会儿一个好友请求,一会儿又一个好友请求。 他收到第一个的时候没太在意,看对方验证信息都挺礼貌就给同意了。 第二个来的时候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秉承着第一个都同意了第二个拒绝会不礼貌的逻辑,也给同意了。 但第三个他就有点坐不住了,发信息给舒景明,问是不是他把自己的名片推出去恶搞,舒景明回复说哪有,人姑娘特地找他要的联系方式。 许从唯愣了愣,抬手抓抓自己的后脑勺。 李骁的脑袋往前探,探到了他的手机前端,停住了。 许从唯这才意识到面前还有个人,连忙把手机给扣在胸口。 李骁又坐回去。 许从唯舔了下唇缝,想解释,但无从下口。 李骁似乎也没打算听他解释,自顾自地坐回位置上,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开始拆起了许从唯外套口袋里的红包。 十块、五块、二十块。 看小孩专心致志地数钱,许从唯反倒更心虚了。 他怕李骁多想,很想解释一下自己没那个意思,也不会给李骁找舅妈,更不会不要他、把他丢了之类的。 但这些话之前已经说过了,而且李骁什么都没表示呢,他又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在意。 其实青春期也不仅仅只是叛逆,像李骁这样变相的冷暴力也挺磨人的。 “叮咚——” 又一条消息进来,李骁拆红包的手一顿。 许从唯握着他息了屏的手机,半天没敢打开。 “舅舅,”李骁好心提醒他,“有消息。” 许从唯拖着声音“啊”了一下,企图敷衍过去:“你舒叔叔发的,不管他。” “像是好友申请,”李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舅舅真受欢迎。”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的神经病一触即发。 第26章 分明在夸人, 但许从唯听着怎么这么像阴阳怪气,话上跟长刺似的,也不知道在攻击谁。 许从唯接不下去, 只能佯装淡定地“嗯”一声,翻过手机点亮屏幕。 他的页面还停留在微信的系统通知, 飞速扫一眼就“啪”一声把手机盖桌子上了。 李骁上半身还往前抻着, 偷看不成, 整个人“敦”一下靠回了椅背上。 “不是好友申请,”许从唯死鸭子嘴硬,“就是你舒叔叔的信息。” 恰巧此时,舒景明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其他伴郎伴娘, 大家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已经很熟了。 许从唯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李骁也跟着一起, 大家入座前跟他们打了招呼。 “这小帅哥谁家的啊?”有一短发女人问。 “可别, ”舒景明说,“人家未成年。” “去你的, ”短发女人笑骂道,“没个正形。” 李骁早上没在人群里,她们没见过, 现在坐在伴郎伴娘的席上,肯定是许从唯带过来的, 这话说出来就在往许从唯那边扔,舒景明这讨厌鬼, 哪都插一脚。 “是我外甥,”许从唯笑着说,“今年刚升高中。” 他说完, 又转向李骁:“说叔叔阿姨好。” 李骁还没开口,那短发女人连忙道:“我今年刚高中毕业,叫什么阿姨,叫姐姐。” 舒景明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对方:“孩子面前,你才没个正形!” 一桌除了李骁基本都是二十五岁朝上的成年人,有几个自来熟的挑气氛,很快就给聊开了。 许从唯现在也能掺进去几句,虽然他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招不住话题总往他这边扔,聊工作,聊母校,聊李骁。 许从唯不太爱跟别人聊李骁,聊深了就会带出让人不那么开心的事。 最后为了不被搭讪,他干脆侧着身只和李骁说话,聊生活中的琐碎,还有高中后的计划。 他的求生欲很强,努力证明着自己没想给李骁找舅妈。 快到饭点,宾客们都到齐了,司仪正在试音,看样子仪式要开始了。 许从唯的位置背对舞台,想观礼只能转过身子。他把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主光灯打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板上,反射的灯光像一团明白色的雾,就这么轻轻地拢在许从唯的周围,像具体化出来的温柔,李骁觉得许从唯身上带着可以包容万物的神性。 “学长?” 从身后而来的一声冷不丁的称呼,许从唯将身体转过去。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即便这个人没在喊他,作为声源所向之处,他也是会礼貌性地给与反应。 几乎是同时,一桌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桌边站着的女人,没人起身应答,许从唯这才开始去留意这一声是不是在喊自己。 “许学长。” 称呼带了个姓氏,女人面露惊喜。 她的话里没了试探着的疑惑,而是变成了十二万分的肯定。 她朝着许从唯走过去:“真的是你!” 许从唯愣愣地看着对方的脸,片刻后才从其中找寻到一丝熟悉。 他退开椅子,站起身:“杨嘉?” 以许从唯大学的封闭程度,能让他叫多年后还能出名字的人不多,杨嘉是其中之一,许从唯毕业时抱着的那捧向日葵就是杨嘉送的。 “是啊是我,”杨嘉穿着一身米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眉眼弯弯,“学长你还记得我。” 这场面太经典了,不闹不是舒景明。 他“哎哟”一声直接弹了起来,把自己的座位往杨嘉面前一推:“学妹是吧,一起坐呗!” 杨嘉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肯定是愿意的,一只手都搭上舒景明的椅背了,朝桌上已经入座的各位微微颔首:“我是许学长的同校学妹,很久没见了,这次打扰了。” 舒景明又拖了个椅子过来,大家都挪了挪,加进来一个人。 婚宴一桌按着十人定的,他们伴郎伴娘,再加上一个李骁也就九个人,现在杨嘉过来坐,刚好把人数凑齐,不算挤。 许从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杨嘉身上,眼里也渐渐涌出喜悦:“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新娘的表亲,”杨嘉一直是笑着的,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喜悦,视线也一直定在许从唯的身上没有挪开,“倒是学长,您是……伴郎?” 许从唯点头:“我和新郎是同事。” “我们这四个伴郎呢,”舒景明笑嘻嘻地过来犯贱,“学妹只盯着一个看啊?” 众人哈哈大笑,杨嘉闹了个大红脸,许从唯连忙让舒景明别闹:“这真是我学妹,大学的时候她帮了我很多。” “不不不,”杨嘉连忙摆手,“是学长帮了我很多才对。” “哎哟,”另一人又道,“你们俩这客气的,一会儿得多喝几杯。” 还有人酸溜溜地说:“我们许大帅哥原来是个多情的~” “可别这么说他,”舒景明替许从唯解了尴尬,“我跟他同事这么多年,他一点情都没有。” “对你当然是没有啦,你是学妹吗?” 大家又笑起来。 “别别,”许从唯双手合十,放在鼻尖做出讨饶的动作,“说我就算了,别带人姑娘家。” “不说了不说了,看这着急护的。” “说我吧,”舒景明转移话题,“其实我也有个学妹。” 杨嘉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既然是旧相识,凑一起肯定要叙旧。 找许从唯说话的自然不找了,舒景明话多,逗得女生咯咯直笑,大家依旧聊得开心。 隔岸观火 第33节 “我以为你会回淮城工作,没想到在南城能遇到你。”杨嘉坐在暗处,她比许从唯矮了一些,直直地盯着他看,眼睛亮晶晶的。 许从唯也是满眼带笑:“我是想回家,但这边最先录用的我,就直接过来了。” “你平时也不怎么发朋友圈,我要是知道你在南城,我就——” 话没说完,大厅的音响中传来“喂喂”两声,接着舒缓的音乐响起,司仪开始用他那一甲的播音腔念稿煽情。 许从唯和杨嘉的对话暂时中止。 这是许从唯第一次参加朋友的婚礼,他观礼非常认真,从播放视频开始,到男方陈词、女方入场,以及证婚人发表讲话,最后新人互相宣誓。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我将永远爱你……” “你愿意嫁给汪向晨先生吗?” “我愿意。” 新娘的声音染上了哭腔,他们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交换戒指,拥抱亲吻。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这是许从唯想象中的爱情。 他不自觉地想起江风雪。 那样一个明媚灿烂的姑娘应该有一场这样的仪式,不一定多么豪华,但一定要非常用心,她那么向往爱情,应该是被疼爱与呵护的。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许从唯忍不住假设,如果十几年前,他是现在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走江风雪。 “学长,”耳边传来杨嘉的声音,“你和新郎关系很好啊。” 许从唯回过神来:“嗯?” “感动得都要哭了。”杨嘉说。 许从唯垂眸轻笑一声,把情绪散掉:“还好。” 仪式结束,开始用餐,大厅里闹哄哄的,许从唯一边和杨嘉说着话,一边不忘给李骁的碗里夹一块排骨。 “这是我的外甥,叫李骁。” 杨嘉睁大了眼睛,像是十分了解:“是不是就是他,上个月刚拿奖杯的那个?” 许从唯发了朋友圈,杨嘉点了赞。 “是他,”许从唯夸起李骁不带停,“他上初中之后每年都能拿几个奖杯奖牌回来,今年中考成绩也好,全省前一百,高中在南城一中的尖子班。” 杨嘉夸赞道:“孩子争气,父母教得也好。” 许从唯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倒也没反驳什么。 酒过三巡,这天也逐渐聊深了起来。 原来杨嘉毕业之后先是在大城市打拼了一段时间,觉得累,所以回了南城,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工作。 毕业了太久,每个人似乎都有一段往事可以说上很久,不过许从唯最惊讶的是当初腼腆地学妹现在竟然变得这么健谈。 “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我!”杨嘉表情夸张地说,“我一开始都敢不确定是你,怕别人说我搭讪太土了,你现在真是……” 可能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她抿了下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许从唯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挠挠鬓边:“我平时也不这样。” “舅舅,”李骁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我想要那个。” 许从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司仪正在站在台上唱歌。他的怀里兜着几个绒毛娃娃,手指随机指向几个方向,再放回耳边侧身去听,哪边欢呼的声响就朝哪边扔一个,每桌的气氛被调动的都很热烈。 “想要哪个?”舒景明隔着俩人的距离问李骁,“我的好外甥,你可终于有点小孩样了。” 李骁把手给放下了:“都行。” 这种场合许从唯是不太能放的开的,李骁其实知道。 舒景明也知道,所以他第一时间站了出来给自己的外甥抢玩具。 “帅哥!往这儿看!这儿也有个小孩儿!”舒景明朝台上的司仪猛猛挥手。 大厅里的宾客们以“桌”为单位紧紧团结在了一起,他们伴郎伴娘的桌上就李骁一个小孩,二十多岁正是好胜心旺盛的时候,桌上的几个男男女女都帮忙欢呼。 司机立刻就朝李骁这儿看过来了。 “怎么喜欢毛绒玩具了?”许从唯诧异地笑了一声。 “觉得挺好看的,”李骁的目光扫在桌边杨嘉搭着的手臂上,很快又收了回来,“要不要都行。” “棕色的怎么样?”许从唯转身站起来,和舒景明一起朝司仪的方向挥手,“嘿!这儿呢,我要那个棕色的熊!棕——色——的——熊!!!”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舅是个内向斯文的人。 小许:oi! 每次更新都会有大家的营养液和雷,天呐我都没有日更,实在受之有愧,谢谢大家每天都来看我的小破文还给我留评论,我会努力日更的[爆哭] 第27章 司仪只能听见音量, 听不清内容。 他瞅着那桌似乎也没什么小孩,就自作主张扔了个女生大多喜欢的粉色玩偶过去了。 于是李骁手里多了个粉嫩嫩的小猪,许从唯看他也不是很喜欢的样子, 就打算绕去后台给换一个。 “不用,”李骁没让他再跑一趟, “这个也行。” “是啊多可爱, ”舒景明说, “猛男才配用粉色。” “猛男和美女都能用,”杨嘉在一边打圆场,“小朋友喜欢就行。” 李骁被这一个“小朋友”给喊得半天没吱声。 婚宴没吃太久,新人来敬酒时提议下午一起出去唱唱歌, 晚上继续成年人的场合,桌上的人都欢呼赞成。 新郎新娘年岁相仿,他们的朋友差不多也都许从唯这个年纪, 单身狗参加婚礼多多少少有点感慨, 一群单身狗凑一起,嘿, 这机会不就来了。 许从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他就算去了也放不开,扭扭捏捏地反而坏人兴致。 同桌的杨嘉看许从唯没那个意思, 便同样摆手拒绝了舒景明的邀请,舒景明贱兮兮地调侃:“哦~你俩是要单开一场。” 杨嘉红着脸说没有的事。 “有没有哥替你做主, ”舒景明当即把许从唯往人面前一推,“你就送学妹回家吧。” 许从唯没有推辞, 倒不是真的想送杨嘉回去,而是想借着这个由头礼貌又得体地提前走人。 舒景明这顺水推舟推到了他的心里,就在他起身拿了外套打算离开时, 那个推舟的突然犯神经病,“哗啦”一下又把他给掀翻了。 “宝贝外甥不能走,”舒景明一把勒住李骁的颈脖,“跟叔叔吃香的喝辣的去。” 李骁朝着许从唯伸过去手。 许从唯抓住李骁的手腕:“他一个孩子,不去。” “十五岁了!”舒景明说,“我十五岁都和小女朋友去网吧通宵了,他得接受点其他教育。” “不行不行,”许从唯当即跟舒景明上演了一把抢孩子的桥段,“他得跟我回家。” “回家?!”舒景明大手一挥,把许从唯给拽自己脸跟前了,“我放你走不是让你回家的!” 李骁紧紧贴在两人之间,被舒景明头上的香味熏了一个跟头,艰难地转过脸冲着他舅。 许从唯说话也压着声音:“你别乱说,那就是我学妹。” 声音沉沉的,唇瓣像贴着李骁的耳廓,他听着耳朵痒。 但下一秒,舒景明的声音也贴过来了:“好外甥,你看你舅现在为了你都不敢找对象了,你说他都三十了,是不是太恐怖了?” 许从唯把舒景明给推开,他的另一只手还抱着李骁,在他后脑勺上搓了一下:“别听他的。” 最后李骁跟着许从唯一起送杨嘉回家。 许从唯中午喝了酒,开不了车,反而是杨嘉开了车来,三人到了路边,一时间说不好到底是谁送谁。 许从唯怪不好意思的:“我这是占了个名头,还没干实事。” “你把我送出门,我把你们送回家,怎么都是送,我们互相送,”杨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学长现在住在哪?” “挺近的,”许从唯犹豫了一下,“其实走两步也就到了。” “上车吧,”杨嘉坚持道,“学长不要跟我客气。” 杨嘉一再邀请,继续拒绝就不礼貌了,许从唯让李骁去了后座,自己坐在了副驾。 杨嘉开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奥迪a3,车型不大,容易上手。车里非常整洁,有一股淡淡的绿茶清香。 扣上安全带,两人自然而然聊了几句车。 杨嘉大学考的驾照,一直没机会碰车,直到去年回了南城之后才开始开车通勤,所以对于复杂路况的处理都不是特别的熟练。 而许从唯已经是个在高速上自由驰骋的老司机了,路上出声稍微提醒了几句,杨嘉笑着应下,说自己还没上过高速,有时间能不能找学长练车,许从唯自然也是答应了的。 “最近南城的建设挺好的,很多路都扩修了,”杨嘉在等红灯时抬手指了一下路边的建筑,“这家商场上个月改了个名字,听说里面翻新了一遍,我一直想去逛逛,但没什么机会。” “我也不怎么逛街。”许从唯不知道接什么话。 “要去逛逛吗?”杨嘉笑着问,“前面正好是停车场。” 红灯还有几秒,想要停车就必须变到右转车道。 许从唯“啊”了一声,他反应的时间其实很短,但还是笑着拒绝了:“改天吧。” 杨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抓紧了一些。 “改天也行,”她脸上依旧笑着的,“你这一身挺难受的吧,回去洗个澡歇歇。” 成年人交流省心,也体面,话说出去了,对方听得懂。 电梯里,许从唯单手解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领口扯大了一点,露出一截舒展着的锁骨。 李骁看了眼,目光往上,瞥过角落里挂着的摄像头。 许从唯的皮肤白,一喝酒就泛粉,不过今天他没喝太多,尚且可以自理,一进门就扎卫生间,叮铃当啷就是一顿收拾。 李骁去阳台把晒的毛巾收下来,随便敲了下门就进去。他们舅甥俩不讲究这些,李骁光屁股的样子许从唯都见多了,不分这个。 隔岸观火 第34节 浴室里弥漫着雾气,因为是夏天,所以很薄。花洒落下水流,哗哗作响。 许从唯的手臂像云雾围绕的雪山,他有点太白了,水一淋都有点儿反光,李骁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 当事人正顶着一脑袋泡沫,举着手臂和头上的发胶作斗争,他闭着眼,说热,让李骁就这么敞着门。 李骁应一声,跟缕魂似的绕一圈又出去了。 他拿了许从唯的杯子,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 接着,他坐上沙发,把那只粉粉的小猪玩偶拿起来,低头盯着看了会儿,猪鼻子是深一点的粉,占据了半张脸,丑萌丑萌的,不在李骁的审美范围内。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把小猪放在腿上搂着,然后再从口袋里掏出那堆小红包,脑子里在想刚才车上杨嘉与许从唯聊天时的语气和表情,以及舒景明在他身边说的话。 多少岁和找对象有没有关系李骁不太清楚,他只是在想许从唯到现在不找对象也不一定就因为自己,甚至他觉得另一个原因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而他并不想许从唯被这个原因困住。 可破局之法似乎更难接受,李骁想到杨嘉,想到他们在车上的对话。 那是一种平等的交流,带着一点淡淡的分寸感和不同于旁人的亲近,很淡,像从等高地势上缓慢流动的小溪,蜿蜒曲折,这边流一会儿那边流一会儿,有来有回的。 李骁十五岁,不清楚爱情是什么样的。 但在此刻,他却明确的知道这种缓慢温吞的情感不同于他和许从唯之间的感情。 他们更像是瀑布,许从唯是高出落下的水流,在李骁这里扬起波浪、溅起水花。他们更激烈,也更亲密。 李骁没法去评判这两者哪一种更好,他只是觉得杨嘉的出现让他非常难受。 他不希望自己的瀑布分支出一条小溪,就像是幼鸟争夺的本能,下意识去占有所有的资源——许从唯是他的资源。 水声停了,许从唯从一片热腾腾的水汽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白t,领口被扯得有点大,边缘处已经有点老化发卷。 这种衣服的布料被磨得非常柔软,往外穿太埋汰了,在家穿正合身,就这么松松散散地搭在身上,露出半边锁骨,显出肩头的弧度。 他没吹头发,大中午的也用不着吹,头发半干不干的,刘海又垂了回去,虚虚的遮在眉前,又是李骁熟悉的那个样子。 不露额头的许从唯看着要更温和,这个词就像是因他而生的,李骁觉得自己一直浸在许从唯的温和里。 “数钱呢?”许从唯笑着说。 李骁的目光追着他,看许从唯快步走到客厅,端起那杯温水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个干净。 “渴了。”许从唯没喝够,端着水杯又去接了半杯。 他回到沙发坐下,李骁把钱叠整齐,往许从唯面前递。 许从唯给推回去了:“自己留着吧,别给我买东西。” 他的掌心很热,也很软,可能是刚泡过热水的原因,触碰时像在早餐摊拿到手的刚出炉的包子,带着暖呼呼的热量。 许从唯说完就回卧室了,李骁还捏着那一叠钱,片刻后才把手收回来,手指互相错了两下,把钱装进那个印着“健康平安”的红包里。 下午三点,汪向晨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边音乐起伏,欢腾闹嚷,汪向晨说舒景明喝大了在这胡言乱语,让许从唯过来接一下人。 许从唯正在餐桌边端着水杯,下意识捂住话筒,瞥了眼在客厅倒腾无人机的李骁,小声道:“你心也真大,舒景明那嘴你也敢让他喝高。” “快来快来,”汪向晨不多废话,“烦死了这人,说你情史呢。” 许从唯:“……” “嘟”一声,那边电话挂了。 他有点无奈地笑了下,还情史,他有什么情史,不过就是心里装了个人,舒景明连名儿都不知道。 这种没头没尾的八卦没人爱听,再说舒景明心里有数,也不会真把这事当个玩笑来讲。 许从唯担心的是这人胡扯。 舒景明那嘴,真话是兜得住,但说起假话来一点门都没有的。 许从唯怕今儿一过他那不存在的前女友就像雨后春笋一样突突突全冒出来了,毕竟是“情史”,总得丰富一点。 他得过去一趟。 换好衣服,许从唯刚出卧室就撞上了李骁,对方端着个杯子,正朝着直饮水机走去。 可惜中途被这么一打断,水也不想接了,就站许从唯两步远的位置,问:“舅舅要出去?” 许从唯张了张嘴:“你舒叔叔喝多了,我送他回家去。” “哦,”李骁把杯子随手往茶几上一放,“你一人弄不动他。” 许从唯挠挠鬓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嗯,你跟我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小李在客厅转啊转啊转啊,终于把舅舅转出房间了。 第28章 从家走路到ktv有点远了, 许从唯下楼后打了辆车。 路上,他给舒景明打了通电话,对方嘴里吃着东西, 说话含含糊糊的。 “来了没啊?” 许从唯没好气道:“你别乱说。” 两人掰扯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许从唯关掉手机, 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刚才舒景明那说话的语气, 像是意识清醒, 这哥俩别在给他下套,他带着个小孩呢,这小孩比那一帮大人都精。 许从唯悄悄斜过目光,看了眼身边坐着的李骁。 男孩已经长成了少年, 宽阔的肩膀把深灰色的短袖撑起来,喉结凸显。 脑袋上卡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猛地看过去还真拿不准年纪。 他其实不太想让李骁去那种地方,毕竟未成年, 有些东西最好沾都不要沾。 但他又怕李骁多想,觉得自己要找对象了,给他谈个舅妈出来。 李骁似乎挺抵触家里多出来一个人, 其实许从唯也不太习惯,可能是他没谈过恋爱的原因, 所以想不出来自己会怎么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舅舅。” 李骁突然开了口,许从唯下意识把腰坐直了一些。 “嗯?” “舒叔叔会乱说些什么?” 许从唯:“……” 他沉默片刻:“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夏季午后的阳光毒辣,晒得建筑仿佛都荡出条形的波纹——一如他现在烦躁的心情。 “多少岁算大人?”李骁又问。 许从唯一板一眼:“在舅舅这,你永远都是小孩。” 李骁没再吭声。 ktv大门金碧辉煌, 迎宾的小姐站成两排。 最外面的那个替许从唯拉开大门,大厅经理迎上来,看了眼李骁。 挺酷一小伙,也不吭声,就这么跟着自家大人快混进去的时候,许从唯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对李骁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李骁抬手抵了下帽檐,看见前台硕大的提示牌:未成年请勿入内。 “……哦。” 许从唯按着包厢号找到地方,电话里那个喝高了胡言乱语的舒景明正一脸荡漾地和女孩们唱小情歌,见许从唯进来,歌也不唱了,眼睛瞪得老圆,手臂一伸跟个八爪鱼似的冲过来把人抱住:“抓着了,别让他跑咯!” 许从唯无语之余对着舒景明的肩膀梆梆就是两拳:“你玩就玩,非带着我干什么?” 说话间,他身边多了个人。 包厢昏暗,许从唯认了两秒,发现这人竟然是杨嘉。 杨嘉把手收在身前,十指搅在一起:“学长,真是不好意思,我在路上刚好遇见了你的同事,就被拉过来了。” 舒景明“嗐”了一声,往许从唯背上甩了一巴掌,直接把人拍到了杨嘉面前:“我让你送人家,结果你自己回家去了,怎么回事!” 许从唯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 “这不坐下来陪一杯?快点的。” 舒景明冲杨嘉抬了下眉,话一说完就溜之大吉。 许从唯只剩下尴尬,微微叹了口气:“我这个朋友就是爱闹腾,你别介意。” “没有没有,”杨嘉连连摆手,但还是忍不住添上一句,“就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许从唯看了眼杨嘉身后,那边的人大多是汪向晨的朋友,估计杨嘉也没认识几个。 “出去走走?”许从唯往门边侧了侧身。 杨嘉“哎”一声,脸上带了笑:“其实我也挺不自在的。” 他俩性格相像,大学时就都不怎么爱说话,虽然毕业后社交能力增强了不少,但本质上还是喜静的,许从唯不喜欢酒吧里那种氛围,杨嘉自然也不喜欢。 厚重的隔音门板合上,耳边的噪音变得遥远而又模糊。 许从唯听到杨嘉浅浅地松了口气,横过一步站在了他的身边。 杨嘉比他矮了有半个脑袋,她踩着高跟鞋,走路时能听见轻微的“哒哒”声。 许从唯偏头看了眼身边的女人,杨嘉刚好也在看他,两道视线撞上,在昏暗的环境下仿佛染上了另一种似有若无的意味。 许从唯率先收回目光。 杨嘉走得很慢,许从唯不得不放缓脚步去配合她的速度。 隔岸观火 第35节 “学长。” “嗯?” “你还记不记得,毕业时我送了你一捧向日葵。” 许从唯微一点头:“记得。” 杨嘉把花送给他时,身边的同学纷纷起哄。 那是许从唯第一次收到花,也是第一次离女生那么近,他脸上红成一片,反应过来后不停地道谢,整个毕业典礼上都一直捧着。 “你不问为什么吗?” 许从唯有点茫然,他以为杨嘉送他花不过是为了感谢自己替她挑选了毕设的选题又帮她修改了全文格式,挺麻烦的,许从唯看到同门的面子上只收了她五十块。 后来收到了花束,他那钱拿的还有点心虚。 杨嘉轻笑出声:“还真像是你能想出来的事。” 许从唯可太尴尬了,毕业至今,他一直这么觉得。 只是,在经过李骁班主任那一次后,他不得不多想了一点。 “我本来想抱你一下的。” 杨嘉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前一步,又一步。 “但那时胆子太小了,没说出口。” 诡异的尴尬像索命的厉鬼,许从唯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黏黏嗒嗒,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怕杨嘉嘴里又秃噜出什么话来。 “找舅妈”三个大字在他脑子里红色加粗闪烁预警,李骁就在外面呢,他已经开始组织语言,想一会儿该怎么解释。 好在走廊就那么点距离,从包厢走到大厅,几乎话的功夫就到了。 许从唯看见了李骁,像看见了亲人。 接着他又注意到了李骁面前穿着小吊带的陌生女人,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许从唯眼睛一瞪,忘了还要去迁就身边杨嘉的步调,几乎是小跑过去,一把抓住了李骁的手臂往自己身后一拉,强行插进了两人之间:“干什么呢?” “我舅舅。”李骁介绍道。 “真等舅舅啊?”女人媚眼如丝,瞥过许从唯,“你舅舅也很帅哎!” 许从唯一瞪眼,他向来招架不住这样开朗的交际花。 李骁跟他一样,他们都属于那种不爱开口、也接不上嘴太能说的人的话。 但今天李骁一反常态,竟然就这么跟对方聊了起来:“你也想当我舅妈?” 许从唯吓一激灵。 “哈哈这孩子,”女人乐得不行,“那得看你舅舅的意思咯。” “小孩子乱说话,您别介意。”许从唯笑着打了个圆场,他还攥着李骁的胳膊,往外就是一推,李骁本来还想说什么,被这么一指头给打出去,朝着大门走了两步。 “加个微信?”女人扬了下手机。 “不了不了。”许从唯连连摆手。 “加个吧,”女人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我是搞选秀的,你家小孩外形条件不错,考虑往这方面发展吗?” “不考了不考虑,”许从唯把手快摆出残影,“我家小孩成绩可好了,今年中考全省前一百,南城一中的尖子班,寒暑假得出省参加竞赛,没有时间。” 女人一脸“谁问你了”的表情。 杨嘉跟上来,关切地问向许从唯:“怎么了?” “没什么,”许从唯赶紧推着李骁出门,“我们先出去吧。” 许从唯把李骁请神似的请出了ktv,室内外温差极大,他被热风拂面,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心上仍有余悸:“你怎么跟陌生人说话?” 李骁像是突然失心疯,嘴巴一开一闭净说些让许从唯抓狂的话:“她好像对你有意思。” 许从唯往他背上就是一巴掌。 一边的杨嘉“嗤”一声笑出来:“你舅舅很受欢迎哦~” 她挑着眉梢,看起来有些可爱。 李骁也跟着笑了笑:“是啊,最近挺多人——” 话说一半就被许从唯捏住侧脸紧急叫停了。 小孩的脸很好捏,许从唯以前就喜欢对着李骁的脸蛋揉揉捏捏,不过上了初中之后次数少了,李骁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桌前学习,许从唯不好去打扰他。 所以这次上手,那种软糯的手感弱了不少,李骁脸上的婴儿肥没了,隔着皮肤,许从唯像是能碰到他的骨头。 他连忙把手给撤开了。 李骁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许从唯慢半拍地意识到眼前的男孩长大了,已经过了可以随意摸头捏脸的年纪,高中生的思维方式已经接近于成年人,他应该和李骁沟通,而非一味地管制。 “不要当着阿姨的面乱说话。”许从唯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李骁知道自己的行为过界,他就是故意的,刚才杨嘉和许从唯一起走出来时他看着刺眼,像是在心底落下一根毒芽,随着两人愉悦的谈笑抽条生长,现在荆棘满地,见谁扎谁。 “没关系,”杨嘉笑着插了句嘴,“小孩嘛,童言无忌。” “他都十五岁了,”许从唯说,“下个月就开学上高中了,南城一中。” 这几个月许从唯都快把“南城一中”这四个字挂嘴边上了,一开始别人喜欢问他,问李骁考的怎么样啊,高中在哪儿上啊,许从唯答的多了,不管别人问不问吧,他先说。 “一中离我家很近哎,”杨嘉有些惊喜地说,“小骁家也在一中附近吗?” 李骁顿了顿。 他突然意识到,在杨嘉这种外人的眼里,舅舅和外甥不应该生活在一起,许从唯的家在附近,他家不是,许从唯是许从唯,他是他。 “小宝家在我这儿,”许从唯立刻揽住李骁的肩膀,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握了握,“来来回回换了几次房子了,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第29章 许从唯刻意混淆了“家”和“房子”的概念, 把重点放在人的身上。 杨嘉自然听懂了,连忙把话继续给说圆:“怪不得你们那么亲近,有这么一个争气的外甥, 你这个舅舅当得是不是特别轻松?” “那的确是,”许从唯不好意思道, “我整天忙着工作, 像是学习之类的, 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们顺着马路往前走,李骁看了眼路边的提示牌,ktv的停车场就在附近,他觉得杨嘉应该开车走人, 毕竟许从唯这次出来又不是来找她的。 然而当事人似乎根本没有这个觉悟,她顺着“孩子教育”这个话题开始往外延伸,许从唯就爱听这些, 立刻就上套。 在有关李骁的事情上, 许从唯是个特别混乱又没有原则的人,出租车上说“你永远是小孩”, 前几分钟又说“上高中了,不是孩子”,现在又聊什么青春期啊, 安全感啊,高陪伴啊, 李骁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许从唯担心那些。 三人走过停车场,去了附近一家商场边的咖啡厅。 店员推荐店内的新品美式, 许从唯和杨嘉一人一杯。 李骁沉着脸看自己面前橘黄色的冰镇橙汁,不是很想喝。 “当谢谢你中午送我回家。”许从唯笑着说。 他这么客气,杨嘉倒觉得生分:“学长你以前还帮我指导过论文呢, 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这话说得许从唯浑身难受:“可别可别,当初我可是收你钱的。” 念大学那会儿许从唯穷得叮当响,只要有钱拿,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干。 现在想想,给同门师妹指导个论文还要收人家三十五十的,有点太丢人了。 可杨嘉看向许从唯的眼睛却亮亮的,仿佛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从没变过:“学长你绩点那么高,人又努力,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很优秀的。” 这话许从唯似乎听过,他毕业那年杨嘉也对他这么说过。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句美好的祝福,跟天上飘着的云似的,毕竟“优秀”这个词从来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觉得这话没那么虚了,天上的云冷凝成雨落下来,他能接得住,毫不客气地在心里跟一句“是这样”。 杨嘉像一把钥匙,在一场偶然下打开了许从唯的回忆。 等回了家,他躺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一角,回想起曾经走过的路。 当时年纪小,要什么没什么,除了把书读烂就是想着赚钱,只顾着闷着头往前冲,没那么多时间感叹自己有多辛苦。可现在细想起来,也是酸苦中混着眼泪,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不过好在那些已经成为了过去,日子越过越好。 李骁考上了重点高中,以后再考个重点大学,他没让江风雪的孩子和自己一样,也算是有生之年做成了一件事情。 “舅舅。” 许从唯回过神。 李骁站在沙发边,拆了一根雪糕递给许从唯:“在笑什么?” 许从唯坐起身,摸摸自己的脸:“你吃。” 刚才想的不适合告诉对方,于是便随口扯了别的话题:“快开学了吧?” “嗯,”李骁把雪糕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又把话题扯回去,“在想阿姨?” 许从唯:“……” 话题太跳跃了,他转了一下自己迟钝的大脑:“别乱说。” 李骁垂眸吃雪糕。 他拿的雪糕外面裹着层巧克力脆壳,许从唯一直很怕那玩意儿掉沙发上,温度高再一化,基本是永久印在那儿了。 许从唯干脆伸手到雪糕下面去接着。 李骁偏过头:“你要跟那个阿姨结婚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刚参加过一场婚礼的原因,李骁的思维一下就跳到这方面了。 这可把许从唯吓一跳:“什么?” 李骁又把头转回去:“她看起来有这个想法。” 李骁吃得快,巧克力脆壳来不及融化,也没掉下来。 隔岸观火 第36节 吃完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发现许从唯一直在盯着他。 “怕舅舅结了婚就不要你了?” 这话似曾相识,李骁不敢再说什么许从唯要丢下他之类的话,那伤许从唯的心,也不是重点,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真想跟她结婚?” 李骁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许从唯差点没绷住。 他第一反应是这小孩怎么想得这么多这么远,但停顿片刻,又能感受到李骁内心深处的不安,慢慢涌上细细密密的心疼,也不想去纠结什么细枝末节,只想让对方安心。 “结不结婚的事先放放,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不管怎么样舅舅都不会丢了你吗?” 两人的重点完全错位,这话听在李骁的耳朵里,只觉得许从唯避重就轻。 “所以你真要跟她结婚?” 许从唯有点无奈地笑了下:“我跟人家姑娘今天刚见面,结什么婚?” 李骁没吭声,可眼神里却依旧满是不信任。 许从唯知道这个坎是过不去了,便坦然道:“她是我大学时期的学妹,今天遇见了,多说几句而已。” 李骁追问道:“你们大学就这样吗?” 许从唯下意识想要解释,但嘴张一半,又觉得自己其实没这个必要。 就像舒景明之前说的,他一快三十的男人去逛个夜店跟小孩解释什么? 现在他一快三十的男人,十年前的大学里有个认识的异性,又跟小孩解释什么? 李骁的问法太奇怪了,导致他无论怎么回答都跟着奇怪。 许从唯本来不想开口的。 只是,当他对上李骁有些委屈的目光,那些不想说的、觉得没必要的,通通都秃噜了出来。 “大学没怎么说话,毕业之前我帮她改了一段时间的论文。” 想想,又补充一句:“收了她五十块。” 许从唯自己都有点想笑。 他微微坐直身子,伸手在李骁的后脑勺上摸摸。 对方耳后的头发推得短短的,摸起来像小刷子一样刷着他的掌心。 “怎么?杨阿姨不好吗?” 平心而论,杨嘉是个很好的姑娘。 有礼貌,也懂分寸。 李骁不想硬着头皮说她不好,那样像是无理取闹。 但他的确不喜欢。 “我刚才呢,在想以前的事。” 许从唯也靠在沙发上,手上摸着李骁,眼睛往前盯着天花板一角,把两人的聊天清零,重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我在想我现在即便算不上有多优秀,但也比以前强太多,最起码敢带你去见你妈妈,告诉她你有在好好长大。” “我不会让你走我的老路,不会让你为了生存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我读书是为了钱,你读书是为了自由。” 高中班主任说的话,十八岁的许从唯没懂,他用了十年的时间,让二十八岁的许从唯懂了。 现在他有能力了,也站起来了,他懂得太迟了,但没关系,李骁会早早地知道。 “舅舅现在呢,只想看你好好长大。” 许从唯的手落在李骁的后颈,小幅度地上下搓搓。 “你要好好地长大。” - 九月初,暑假结束,李骁正式步入高中。 开学第一天,他早早就去了学校。 新高考制度下,变相的文理分科在入校前就已经分好了。 李骁选的标准理科四件套,班表格在三天前就已经公布了出来,怕什么来什么,他和张明朗分到了一个班。 这事儿李骁没太注意,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几天他一直在烦许从唯和他那学妹的破事,还是张明朗一堆信息轰炸过来之后他才知道。 也不能说多不想吧,就是估计会有点儿吵。 南城一中的校区很大,他们高一年级的教室在一楼和二楼。 李骁被分到一班,他的教室在走廊最靠边的位置,连着楼梯口,非常好找。 因为时间有点早,教室里没来几个人。 课桌是双人座,李骁走到最后一排,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擦干净桌椅后坐下。 他拿出耳机戴上,打算把早饭前听过一篇听力复听一遍。 结果一道题还没读完,桌边有人停下,微微俯身,喊了声他的名字。 李骁只得摘了一边耳机,抬眸对上一双圆圆的杏眼。 来人是个留着短发的姑娘,名叫何沈静,是李骁的初中同学。 “好巧,你也分到了一班。” 李骁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巧。” 他没打算多说,目光重新回到听力原文上,正准备戴上耳机,又听何沈静开口:“这儿有人坐吗?” “有,”李骁说,“张明朗。” 何沈静笑了笑,说知道了。 她转身去找别的位置。 李骁继续听他的听力。 没一会儿,张明朗来了。 他刚进教室就看见了李骁,一个飞扑精准降落到李骁身边,也不问座位有人没人,先一屁股坐下来再开口:“我的骁,这就是缘分啊!初中三年无法将我们分开,未来的高中我们又在一起了。” 李骁眼皮都不动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英语长难句。 “你干什么呢?”张明朗把脑袋凑过来,压在李骁的手臂上,“我的神仙,你可别卷了!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拼,这样搞我的压力很大。” 李骁瞥他一眼,不知道这个中考英语将近满分的东西在狗叫什么。 张明朗强行摘了李骁的一边耳机,压低声音小声道:“话说你们班的何沈静也是一班的,怎么样,找你没有?” 李骁把耳机拿过来,塞回自己耳朵之前扔给对方一个“滚”。 张明朗扭头抻着脖子找何沈静的影子。 等找到了,又凑过来犯个贱:“你们也挺巧的。” 李骁手上没停。 “你说这算不算有缘千里来相会~” 张明朗唱一半被李骁打断,他摘下耳机,侧过去脸。 “别说人姑娘。” 他长得并不和善,没表情的时候嘴角下压着,眉眼也显得凌厉,看起来像在生气。 换个人可能就闭嘴了,但张明朗认识李骁这么多年,知道对方脾气没那么坏,还能出声就说明本人情绪正常,他最擅长得寸进尺。 张明朗“啧啧”几声,学着李骁的语气,捏着嗓子来了句“别说人姑娘”,听起来贱嗖嗖的。 “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你,你瞧你这话说的,我一男的都要心动了。” 说着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脸陶醉。 李骁懒得理他。 “你应该渣一点,坏一点,在走廊上对着她们吹口哨,说不定跟你表白的女生就少一点了。” 张明朗动动眉毛,露出一抹轻佻油腻的坏笑。 “再像你一点,”李骁接着他的话说,“就一个都没有了。” “啊!果然最亲密的人最会扎人心啊!”张明朗一个痛哭扑在李骁的手臂上,“我的骁,开学第一天你就这样痛击我!” 李骁抖抖手臂:“起开。” “不起不起,”张明朗抱着李骁的胳膊,“我要打扰你学习,这样你的总分就不会超过我了。” 李骁笑了下:“有病。”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亲亲] 第30章 张明朗人到了嘴也到了, 叽哩哇啦没完没了。 李骁和他同桌纯属偶然,上课铃没响就开始后悔了。 不过许从唯倒是挺喜欢这个小话唠,整天乐颠颠的, 看着有朝气,李骁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能多出几分孩子气。 李骁这么评价张明朗:“太吵了。” 许从唯自我代入了一下:“那舅舅吵吗?” 李骁顿了顿。 其实许从唯有时候话也挺多, 特别是他刚开学这几天, 两人往餐桌上一坐, 许从唯那嘴就开始问了。 隔岸观火 第37节 教室大不大?桌椅矮不矮? 老师教课好不好?同学相处难不难? 有没有人欺负你?空调会不会开太低? 钱够不够花?压力大不大?功课跟不跟得上? 等等等等…… 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李骁在回答的空隙才能抽空吃口饭。 许从唯吵吗? 没觉得。 他甚至想让许从唯再多问一些。 高中的课程不比初中,身边的同学都是省级的佼佼者, 从高一开始就莽足了劲往前冲,张明朗嘴上说着别卷了,其实课后补习班上的比谁都多。 李骁初中三年虽然把底子补上来了, 但高中如何谁也说不准, 他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来学习了。 而许从唯的工作从今年开始像是突然翻了倍,早出晚归不说, 周末还经常加班,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话也说不上几句。 这种情况好坏参半, 许从唯都没时间和李骁说话了,自然是更没时间和杨嘉说, 像之前那样优哉游哉逛商场喝咖啡之类的已经不可能出现了,许从唯实在是忙, 他忙得见不着人。 说好听点是单位重视他,说难听点就是把他当牛马。 许从唯性子里仅剩的窝囊劲全都搁在工作上了,徐哥对他实在是好, 他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有两个月,就在许从唯感觉自己快要猝死的时候,上头发了话,打算抽调两个基层小领导去北边调研,他们单位分到一个名额,徐哥有意让许从唯去,这是个镀金飞升的好机会。 许从唯一开始没这个打算。 徐哥人在外地,特地给许从唯打了电话,苦口婆心地劝:“你看呐,小汪刚结婚,小刘孩子刚出生,小周老母亲住院了,小曹上个月刚定亲,全单位就你一个单身汉,你不去谁去呢?” 许从唯一瞪眼:“我家里也有孩子啊!” 徐哥“嗐”了一声:“你那孩子十岁就知道买锅了。” 许从唯:“……” 这事儿翻不了篇了是吧。 “他买火箭也是孩子啊。” 徐哥又说:“你家孩子不让人操心,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啊你知道,许从唯在心里吐槽。 他家孩子怎么就不让人操心了?他的心都快□□了,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又怎么惹着家里那尊大佛了。 “舒景明呢?”许从唯又问,“他呢?不去吗?” 徐哥故作深沉地说:“他说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还“让”? 许从唯去找舒景明了。 两人碰在一起嘴不能闲,你推我攘地往烧烤摊上一坐,新仇旧恨都先放放,两杯酒下肚,开始吐槽自己这些天的操蛋生活。 舒景明说他最近快要跟前女友复合了。 许从唯重点品了一下这个“快要”:“那就是没有呗?” 舒景明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许从唯张嘴吃串。 “反正我恋爱脑,也没那么想晋升,这次你去吧,回来高低升个正科。” 许从唯说:“少给我画饼。” 说归这么说,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次北调,许从唯的确是最优人选,他去年刚升上副科,如果去了,对以后评正是有利的。 “去呗,你家那宝贝疙瘩也是个省心的。” 许从唯叹了口气:“这一去一年多,我怕他又多心,觉得我不要他。” 舒景明捂着脸“哎哟”了一声:“你俩谈恋爱呢,这还异地上了?多大孩子了还要不要的,再过三年人考大学走了,不是你要不要他的事了,是他要不要你了。” 这一段话把许从唯听得一懵。 他担心李骁的成绩,一门心思都在想高考,还真没考虑过高考之后要怎么样。 以李骁现在的成绩,大学时肯定要出省的,他们能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是高中三年,这么一想,许从唯更不想走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分离焦虑?”舒景明问,“要不你谈个对象吧,你出差在外面谈一个,别让李骁知道。” 许从唯不听他胡扯:“哪是说谈就谈的?” 还不让李骁知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那个学妹呢?”舒景明又问。 许从唯把话茬掐灭:“没有的事。” 汪向晨婚礼之后,杨嘉其实找过许从唯几次,但次次不凑巧,他都忙着工作没有时间。 拒绝的次数多了,人姑娘心里就有数了,慢慢的也不找了。 如果许从唯有那个意思,休假了也是可以找回去的,毕竟两个人的事不能一头热。 但许从唯确实没那个意思,大学没有过现在也没有。 他有点休息时间都在家里陪李骁了,李骁高中学习紧,挺多不会的数学题都堆那儿等着问他。 舒景明搞不懂:“你给他报那么多的补习班呢?什么题还非得等着去问你?” “他故意的,”许从唯话里有暗暗的得意,“他就想问我。” “你真是被这孩子栓死了。”舒景明说。 许从唯叹了口气:“栓也栓不了几年了。” 晚上回了家,李骁在浴室洗澡。 他提前说了在外面吃,所以家里没做晚饭,也没人从书房里出来喊一声“舅舅”,更没人到他跟前问“今天累吗”。 舒景明嘴里的“三年后”像是提前给他预演上了,下班回家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屋子配上十月入秋大降温,冻得许从唯一个哆嗦。 他无视浴室里的沙沙水声,自己先伤感上了。 去了阳台,许从唯给自己点了根烟。 许从唯在家很少抽烟,他抽烟要么累了要么烦了,回家的时候两边都不沾,他看着李骁心里就高兴。 今儿没看到,隔着门也算没看到。 细想起来其实挺矫情的,李骁就洗个澡,他给整这么一副死出。 但许从唯被酒精侵蚀了脑子,他细想不了。 大约五六分钟,李骁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玄关多了双皮鞋,就下意识往主卧那边走。 “舅舅?” 刚走出两步,听见阳台的推拉门传出一点声响:“这儿呢。” 李骁过来之前,许从唯把烟给掐了。 他低头闻闻自己的衣袖,再抬手扇扇空气。 李骁扶着门边,整个人站在门框里:“抽烟了?” 灯光晦暗,碎发遮眼,许从唯坐在小凳上,仰起头看向李骁:“嗯。” 原本被一件羽绒服就能包起来的小孩,现在两件都包不住,看这个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一米八。 李骁走进阳台,又道:“喝酒了。” 许从唯又笑着点了下头:“嗯嗯。” 李骁也端过来一个凳子,坐在许从唯的身边:“和舒叔叔?” 许从唯继续点:“嗯嗯嗯。” 快三十的人了,挺乖。 喝多了?看起来也没醉得不省人事。 李骁心软一块,唇角勾起一点,往许从唯身边贴贴:“说了什么?” 他刚洗完澡,带着一身热乎的沐浴液的香气,跟躲茉莉花似的,许从唯躲了躲,生怕自己把这朵祖国的花朵污染了。 “说你高中念完就走了,高考后你得出去上大学。” 李骁的嘴唇倏地落了回去:“我不出去上大学。” “说什么胡话,”许从唯瞪他一眼,“你这个成绩肯定是要出去的,咱们省内的大学不行。” “怎么不行?”李骁还想挣扎。 “你想都别想,”许从唯话接得极快,“这事没商量。” 南城有好大学,还是个985,但以李骁的成绩能努努力去国内top,许从唯不可能让他留在这。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许从唯很少这样对李骁不留余地的说话。 李骁没吭声,他也知道这事由不得自己任性,可那些大学太远了,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太远了。 他也焦虑起来。 “舅舅想我走?”李骁问。 许从唯瞥他一眼,不上套:“对,你最好给我考京市去。” 那两所大学对李骁来说还是有点儿吃力:“考不上。” 许从唯挑起来:“沪市也行。” 李骁:“那个也考不上。” “头给你打掉。” 隔岸观火 第38节 许从唯笑着抬起手,落在李骁的脑袋上,却是轻轻揉了揉。 少年的头发不软,却也没多硬,像落了雪的松针,许从唯揉化了一手暖意。 “考吧,能力范围内选最好的,就算考砸了也没什么,念个感兴趣的专业,随便找个工作,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就好。” 李骁在许从唯的手底下眨眨眼,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盯着许从唯。 许从唯向来接不住这道视线,太像了,觉得刺得慌,想把手收回来,李骁却顶着他的掌心,微微前倾着上身,往许从唯这边俯下身。 “干什么?”许从唯给看笑了。 李骁离开凳子,蹲在了许从唯的身前,他的身体压得很低,把头枕在许从唯的膝盖上。 许从唯“哎”一声,却没把腿拿开:“小狗吗?” 李骁声音低低的:“小狗就能一直在一起吗?” 许从唯笑着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李骁继续说:“那我当你的小狗吧。” 作者有话说: 黏糊 第31章 十月份的南城已经没有那么热了, 夜风吹进阳台,很凉爽。 之前李骁说京市考不上沪市考不上的,都是随口扯的都是些玩笑话。 但这句是认真的, 许从唯摸摸李骁的头发:“可你不是小狗呀。” 嘴上这么说,心却像是被托住了, 柔柔暖暖的, 舒服。 “可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许从唯的声音温柔:“那是你还小。” “在你面前我永远不都是小孩吗?” 这话许从唯的确说过, 他没法反驳,甚至有点想笑。 李骁轻轻哼了一声。 “蹲着不累吗?”许从唯把李骁拉起来,“跟你说个正经事。” 李骁又坐回凳子上,猛地分开, 他还有点意犹未尽,眼睛盯着许从唯的手,看那修长的手指蜷缩伸展, 很是好看。 “不想听, ”他耷拉着脑袋,声音蔫蔫的, “不像好事。” “半好不好的,”许从唯说,“舅舅过阵子要去宁城出个差。” 李骁倏地把头抬起来了。 一般出差轮不到这么正式的通知, 许从唯说话越是吞吞吐吐就越没好事。 “得去一年。” 李骁反应了一会儿,看表情并没有多抵触。 许从唯意外道:“怎么, 你还挺高兴?” 李骁调整了一下表情:“没有。” 走了也挺好的,省得什么学妹有事没事找过来。 就是宁城那边有点远, 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有点担心。 “宁城有舅妈吗?” “停!”许从唯双手捧住李骁的脸,往里一挤, 把那张酷哥脸给挤出了嘟嘟嘴,“舅舅这次出差呢,是上头领导要求的,没有其他原因,你不要多想。” “我不多想,也从来没觉得你不要我,”李骁把话说得直白,“只要不给我找舅妈就行。” 许从唯给整无语了:“天天就把舅妈挂嘴上,心思都歪哪儿去了,你在南城也给我老实点。” 李骁微微挑眉,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我又没陪别人喝咖啡。” 许从唯有点哭笑不得,把李骁的脑袋扔一边去:“不许乱说。” - 十一月初,许从唯走时南城已经入冬了。 他特地争取到李骁的生日过完再去,宁城那边比南城冷,据说已经下雪了。 换季最容易感冒,气温跟过山车似的急转直下。 许从唯提前把冬天的棉服都拿出来,晒好挂好,絮絮叨叨叮嘱了李骁老半天,直到机场门口还握着李骁的手搓搓:“我就说你今天穿少了,手都不怎么热。” 李骁反握回去:“你还没我暖和呢。” “我不暖和正常,你不暖和就出事了,”许从唯看了眼表,松开手之前又使劲搓了李骁两下,“我走了,你回家小心点。” 机场离家还是挺远的,许从唯本来不让李骁过来,李骁非得跟着,送也送不出什么花样来,走再远也迟早得分开。 “舅舅。” 李骁垂着睫,轻轻喊了他一声。 嘴里就秃噜出两个字,之后什么都没说,许从唯却硬是给叫停了步子,想想又折回来,抬手搂过李骁,在怀里拍了拍。 小孩已经不是那么标准的小孩了,但在许从唯眼里李骁跟几年前没什么区别,都跟个小暖炉一样,抱在怀里热乎乎的。 机场入口一眼看过去都是这种分离的场面,不奇怪。 许从唯拍了李骁两下把自己给拍伤感了,要分开时李骁又追上去把他抱住。少年的手臂有力,在他后腰勒了一下,许从唯不受控地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身体隔着棉服紧紧贴在一起,那一瞬间许从唯竟然发现李骁抱他似乎是需要低下头的。 “哎,”他又在李骁身后上下呼噜了两下,“比我高了。” 李骁放开许从唯,视线依旧垂着,蔫蔫地“嗯”一声。 许从唯越来越觉得他像小狗,现在耳朵和尾巴都是耷拉着的。 “又不是不回来,”他安慰道,“有时间我就回来。” “不用,”李骁说,“别折腾。” 末了,又补充道:“别找舅妈。” 许从唯原本对这个词过敏,这几天硬是给听脱敏了,笑着说了声“好”,就让李骁回去吧。 出租车还在路边等,李骁走得一步三回头。 眼见着司机快等红温了,许从唯无奈地笑了下,率先转身进了机场。 等到他在飞机上坐下,看到李骁发来的信息:走得好干脆。 许从唯乐得不行,回复他:这就是大人。 李骁秒回:不要当大人。 后面还跟这个小狗可怜的卡通表情包。 这回真成小狗了,还是个留守小狗。 许从唯笑完心里酸酸的,给李骁回信息让他注意安全,别感冒了。 其实凭李骁的生活自理能力,许从唯是完全不担心对方一个人在家的,有时候他甚至还需要李骁照顾,他这大人当得不像样。 但许从唯还是会惦记,总觉得李骁再怎么样都是孩子,孩子就比不上大人,没人看着就容易长歪了,所以他提前拜托了舒景明盯着点。 舒景明嘴上答应了,心里却觉得没这个必要。 李骁做事靠谱,心里有数,十几岁跟个人精似的,也就是许从唯天天把他当小孩。 不过既然老友嘱托了,舒景明也不是全然不管,偶尔也会在校门口接一下李骁,带着人去和这个叔叔那个叔叔吃饭。 李骁十岁就住许从唯单位宿舍了,可以说是被同事们看着长大的,饭桌上叔叔们问问他的成绩,聊聊他的八卦,李骁都一一回答。 小伙子长得帅个子高成绩好,在学校似乎挺受欢迎,有一次舒景明遇着他同学,同学说开学没多久就有姑娘跟李骁告白了,舒景明问现在呢,同学说那可太多了,课间还有小姑娘挤在走廊里看他。 这些舒景明转头都学给许从唯听。 “你家的宝贝疙瘩是真懂事,放学就回家写作业,哪儿都不跑。人小姑娘告白也不搭理,板着个脸,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有意思。” “他没拽,”许从唯解释说,“李骁没表情就那样。” “他在你面前可不这样,”舒景明说,“不也笑得挺开心?” 许从唯心想那肯定不一样,自己和别人怎么能比呢?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小宝。 他嘚瑟完再给李骁打视频电话,许从唯走后书房就是李骁一人的,李骁写作业的时候就用电脑跟许从唯挂着视频。 许从唯大多时间都在工位上处理文件,平板架在旁边专门打视频,两人也不说话,就纯挂着。 李骁学习很安静,除了翻页时发出纸张轻微的声响,几乎没有声音。他大多时间都是低着头的,视线落在书上,许从唯不忙时就会从镜头里看他,看着看着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江风雪写作业时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在许从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自己先否认了,江风雪大约是坐不住的,她爱玩。 许从唯垂眸叹出一声笑,李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舅舅。” 许从唯重新抬起头。 李骁停了笔:“在笑什么?” 许从唯稍稍停顿,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哎,”他刚好有理由,“等会说。” 每天晚上李骁写作业的时间,许从唯基本都在工位上,单位里加班常有的事,时不时就会有人过来找他签个字,或者说点工作相关。 李骁的耳朵尖,听到了就抬下眼,那点声音打扰不了他学习。 宁城这边的同事瞧见过几次,他们不知情,误会了,说许从唯管孩子管得太严,写作业还得每天这么看着,容易逆反。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太复杂了,每次被说就尴尬地笑笑。 他其实认真思考过舒景明的话,关于“分离焦虑”的那句。 但思考到后来,觉得相比于自己,李骁反倒更像是有这类症状。 隔岸观火 第39节 从十岁到十五岁,再过几个月就十六了,许从唯和李骁一直在一起,从来也没分开过。 这次来宁城出差,似乎是他和李骁的第一次分离。 许从唯愿意挂着视频不是说见不着李骁难受,他只是觉得,李骁可能见不到他难受。 所以,只要有能休掉的周末,许从唯就一定会飞回南城,哪怕路上折腾四五个小时,只能在家睡上一夜。 路上的花费已经不在意了,那些他能负担得起,现在人比钱重要。 一开始李骁还挺高兴的,看见许从唯回来时也能跟个小孩似的笑着跑过来给他一个大的拥抱,可这么几次之后就剩惊讶了,再后来就不乐意了。 许从唯知道李骁不想让自己来回跑,但路上也能休息,他见着李骁也高兴,高兴的情绪能把疲惫抵消掉。 舒景明笑许从唯跑得比自己谈异地恋都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南城谈了个。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一句话把许从唯给说的如临大敌。 一旁的李骁耳朵瞬间就支棱起来了,南城有个学妹呢,他可比许从唯记得清楚。 “你可别在这瞎说,”许从唯连忙解释,“我一回来可就没出去过。” 说完再看着李骁追问一句:“是吧小宝?” 李骁想想也是,“嗯”一声,暂时接受了这个说辞。 “你家宝乖得要命,”舒景明拍拍许从唯的肩膀,长叹一口气,“能出什么事儿啊!” 乌鸦嘴一开口,话是在星期六说的,事是在星期二出的。 十二月底,快到期末。 李骁为了挤出更多的时间学习,中午大多学校食堂吃。 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天,终止于他晚上回家推开门后。 门虚掩着,屋内一片狼藉。 李骁花了两秒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手把门关上,站在走廊里报了警。 派出所离这不远,民警很快就上了门,看李骁是个未成年,便让他联系家长。 李骁点开通讯录时犹豫了一下,最后把电话打给了舒景明。 舒景明赶到时李骁正和警察说明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家被偷了。 监控调出来后发现小偷已经连着蹲点了好几天,确定了没人在家之后撬了门锁进屋行窃。 “防盗门还能被撬开啊?”舒景明惊讶道。 民警一脸见怪不怪:“老式的,好撬。年底了,盗窃案易发期。” 他们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李骁又找了修锁师傅把门锁修好。 家里的电脑电视之类的电器全被偷了,衣柜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在他们俩大老爷们没什么贵重首饰,现金也都存银行里,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损失。 等到处理完所有事情,舒景明想把李骁带自己家里,李骁不太愿意。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懂吗?” 李骁声音沉沉的:“他惦记试试。” “你这小子,”舒景明惊讶道,“我告诉你舅。” 这不算小事,不管怎么样舒景明都得告诉许从唯的。 之前没说是什么都没处理好,怕他在那边干着急,现在没顾忌了。 许从唯隔着话筒在宁城一听,差点没炸起来:“什么?人没事吧?” 舒景明“啧”一声:“早上偷的晚上才发现,中间隔着大几个小时,你说人有没有事?” 两人打的视频电话,舒景明举着手机在屋里给许从唯进行现场直播。 李骁正收拾着主卧,把许从唯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一件件叠好放在床边。 “我衣柜底下有个红木盒子,还在吗?”许从唯的语气听着挺急。 李骁听后,停下手上的活,走去衣柜边查看。 翻来翻去找了个遍,连个红木影子都没看见。 舒景明也在床边弯腰找找:“看把你宝贝的,什么样的盒子?” “之前出去玩的时候买的一个红木雕花的盒子,在一个古镇里,小宝应该知道。” 李骁似乎是想起来了:“带锁的?” 许从唯连忙应道:“对对对。” “还带锁?里面装的金子?要我来你家偷东西我肯定先偷这个。” 舒景明这嘴可真欠。 看许从唯这么着急,李骁下意识以为里面装的都是些贵重的东西,他站起身:“我去警局问问。” 但还没出卧室呢,又被对方叫停,许从唯说话磕磕绊绊:“不用特地去问……里面也没什么。” 舒景明溜出卧室,一个人捂着手机走去阳台:“你不会锁着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吧?” “滚蛋,”许从唯一脑袋火,“你帮我找找,我得明天才能回去。” “你又要回来啊?”舒景明惊讶道,“你这隔三差五就往回跑,那边的人不得蛐蛐你?” “跑不跑都没少蛐。”许从唯说。 “所以你那木头盒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舒景明好奇死了,“初恋照片吗?” 随口一猜的话,舒景明那恋爱脑就只能想到这些了。 结果乱拳打中老师傅,许从唯半天没吱声。 舒景明惊讶道:“真的啊?” 许从唯不想多聊:“小孩在呢。” “我在阳台,”舒景明特地转了个身,“小孩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几步远的客厅,李骁站在翻倒了的沙发边,不知道听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妈遗物,没收了。 第32章 晚上八点, 张明朗接到了李骁的电话。 说是帮个忙,得有一会儿功夫。 张明朗“腾”一下就从书桌前站起来了,小跑出房间跟他妈妈说夜宵晚会儿再吃, 他得出去干大事。 妈妈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奶油泡芙:“什么事啊?” 张明朗在玄关穿好鞋,张嘴就把泡芙吃嘴里, 嚼嚼咽下去再继续道:“李骁找我的, 那肯定是要紧的大事, 天了噜,这都八点了,他遇到难处了。” 妈妈不太放心:“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张明朗摆摆手, “我都多大了。” 许从唯上个月去省外出差的事张明朗知道,这段时间李骁都是一个人在家,张明朗一想到就觉得怪孤单的。 虽然李骁平时在学校跟个没事人一样, 但回了家肯定觉得冷清, 这个点找他,得是伤心了难过了, 终于想到自己还有朋友了。 作为李骁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他定然是挺身而出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于是张明朗拎着一大盒他妈妈亲手做的鲜奶泡芙小跑着去找李骁了。 楼下等了半天,没见着李骁的人影, 打电话一问,李骁正在路上。 “你找我去了?”张明朗顺着马路往前走。 “不是给你发定位了?”李骁说。 张明朗拿下手机, 点开李骁的定位,在他八百米开外。 “接我呢?这么急着见我, ”他心情好得不行,“我的骁,你真是面冷心热。” 张明朗拎着泡芙又是一路小跑, 脸上的笑容终结于看见路边扒垃圾桶的李骁。 他茫然地走过去:“你干嘛呢?” 李骁衣袖快捋上大臂,把路边公共垃圾桶的内胆塞回去。 “翻垃圾。” 张明朗嘴张着,一时半会儿没合上:“哥们,你舅才走一个月,你都沦落到捡垃圾吃的地步了?” 李骁:“……” 他目光下移,看见张明朗拎着的泡芙。 张明朗也跟着看了眼自己的手上拎着的东西,微微往上一抬:“我妈做的,吃吗?” 张明朗的妈妈热衷于烘焙,经常做一些小甜品让张明朗带去学校分享给他的朋友。 李骁虽然不怎么吃甜食,但也会因为实在好吃而吃几个。 但今天,张明朗坐在路边,手指捏起一个泡芙,都递到嘴边了,有点食不下咽。 “你家被偷了?小偷在这边下了车,所以让我跟你一起翻垃圾桶?一路翻到临水街?” 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张明朗艰难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差点没破音。 李骁纠正他:“我翻垃圾桶,你找路上的。” 从这到临水街,少说也有两千米,怪不得李骁电话里说“得有一会儿功夫”,这“一会儿”看起来得“好一会儿”。 “你认真的?” 隔岸观火 第40节 李骁就没干过不认真的事。 他去警局看了录像,犯罪嫌疑人有两个,一个在屋里作案一个在外面放风,为了方便搬运电器,还特地开了个无牌的三蹦子过来,把东西都给运上去了。 最后那个放风的在前面开车,屋里作案的坐在车斗里,离开时从包里掏出了个什么,低头捣鼓着。 由于角度和距离问题,监控拍得不是那么清晰,但李骁觉得他家里能让人特地翻出来捣鼓的,除了那个木盒也没别的东西了。 当对方费尽心思打开木盒,发现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大概率会愤怒地扔出去。 “那换一种思路,他也可能愤怒地留下来。”张明朗问,“那怎么办?” 李骁平静地回复他:“留着就找不到。” 张明朗:“……” “所以也有可能我们把垃圾桶翻遍了但什么也找不到。” 李骁“嗯”了一声。 这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但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 明早天不亮垃圾车就会清理路边的垃圾桶,环卫工人也会清扫马路,到时候即便真扔路边也找不到了。 张明朗感叹:“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找?” 李骁买了瓶矿泉水洗手:“找到再说。” 张明朗:“不知道什么东西我怎么找?” “木头盒子,”李骁把矿泉水拧上,手指还湿着,“见着就知道了。” 张明朗无语了。 “我的骁,你真是面冷心冷,”他化悲愤为食欲,用力咬一口泡芙,“我还以为——” 自作多情的话说不出口。 “周末请你吃饭。”李骁说。 张明朗拧巴着脸:“才一顿饭?” “你想怎么样?”李骁问。 张明朗思考了两秒,捏了个泡芙给李骁:“吃点。” 李骁:“……” “吃两个,”张明朗非要讨这个嫌,又把泡芙往李骁面前凑凑,“吃完我就帮你找。” 李骁勉为其难地拿起一个泡芙。 一盒泡芙吃完,张明朗站起身突然鬼叫一声:“干活干活!” 垃圾桶和垃圾桶之间有一定的距离,李骁翻完一个时张明朗恰好能翻遍绿化带和车底盘,走到他的身边。 两人保持着这样的速度,一路找到临水街,什么都没找到。 张明朗蹲蹲起起了一路,累得不轻,大岔着膝盖蹲在路边嘬奶茶。 李骁又买了一瓶水洗他的手,洗完后用剩下的水把胳膊都给浇了一遍。 “要不然我们再继续找会儿吧,”张明朗有点上头,“感觉上来了,临门一脚。” 李骁把矿泉水瓶捏扁:“找不了。” 监控只拍到了嫌疑人出现在临水街,说明他们之前的找的路都是对的,之后嫌疑人去了哪就说不准了,四面八方都是路,找哪一条? “就前面这条吧,”张明朗大手一指,“我看有戏。” 李骁没理他。 “小伙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瓶子还要吗?” 李骁小幅度地侧了下身,见是个拾荒的老爷爷,就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给了对方。 张明朗跟谁都能唠两句,问爷爷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爷爷笑着把瓶子装进自己的破破烂烂的小包里,说把东西卖完就回去了。 电光石火间,李骁想到了什么。 “您要去附近的废品回收站?” 一句话说出来,张明朗立刻开了窍:“废品回收站!” 李骁给了爷爷十块钱,对方带两人去了附近的几家废品回收站。 新拉来的废品都堆在外面,按着时间算,小偷最早是中午处理的赃物,得往里去去。 于是李骁和张明朗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废品堆里扒拉起来。 晚上没什么光,他俩打着手机上的手电筒,弯着腰,像田里犁地的老黄牛。 张明朗中途休息,直起身往后挺着腰:“我的骁,你说,咱们,能找到,吗?” 李骁头也不抬:“先找。” “我腰都快断了,”张明朗抱怨,“你都不累吗?” 李骁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还行。” 张明朗看着他的身影:“那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李骁没回应,应该是没听见。 张明朗微微叹了口气,继续俯下身。 他们其实也不用找得太仔细,嫌疑人既然都来到回收站了,自然不会只回收一个红木盒子,李骁只需要确定回收站里没有他熟悉的家电家具,就能推断出对方没有到这里。 不过即便如此也是挺累人的。 他们用这种方式走了两家回收站,没什么收获。 晚上十点,张明朗的妈妈打来了电话。 李骁让张明朗先回去,张明朗没愿意,说再找一个,下一个肯定就有了。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人家回收站的老板都要关门回家了,张明朗上去一通好说,正打算再给点钱宽容十分钟,结果李骁一扫眼就看到了他的转椅。 他大步走过去,张明朗话也不说了,立刻跟上。 “终于有头绪了,”他欣喜若狂,“我靠!我就说下个肯定有吧!快找快找,绝对在这儿!” 果然,不出一会儿工夫,木盒找到了。 红木盒子的确显眼,张明朗只一眼就知道是李骁说的那个。 盒盖的合页坏了,盒盖和盒身仅靠一根活动的螺丝苦苦硬撑。 零碎的物件散落出来,盒底只剩下一本淮城一中的作业簿,纸张有些泛黄发旧,封面写着江风雪的名字。 张明朗和老板谈完价钱,回头看李骁还蹲在那,一手捧着木盒,另一只手往里面捡着什么东西。 他凑过去,好奇道:“你捡糖纸干什么?这什么,贴纸吗?咦,别吧,这个头绳好旧了。” 糖纸是整理好的,被压得平平的。 头绳上的塑料装饰已经有点儿掉漆了,款式看着有点儿土。 旁边还有根黑色的签字笔,滚得有点远了,不太确定是不是盒子里的东西。 但李骁还是把它捡起来,垂眸看了片刻,放回木盒中去。 还有一些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因为有被好好保存,所以很容易就能和周围的垃圾区别开。 最后,李骁捡起一张一寸证件照。 照片是黑白的,用一个透明的封口袋装着。 张明朗几乎把脑袋挨上面了,惊讶道:“这谁?” “我妈。”李骁声音很沉。 张明朗的眼睛又睁大了许多:“怪不得,好像。” 李骁合上木盒:“嗯。” 李骁的情绪沉得很明显,离开回收站之后就没怎么说话。 张明朗那碎嘴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两人在路口分别,张明朗拍拍李骁的肩膀:“要不今晚你来我家?我妈就是你妈。” “回去吧,”李骁没什么表情,“到家给我个信息。” 回了家,李骁打开新换的门锁。 屋里乱糟糟的,他穿过客厅,去了书房。 书桌是四脚升降桌,有点儿重,所以被放弃了。 桌上的台灯不值钱,也同样没拿走。 李骁拉过椅子坐下,打开台灯,抽了张湿巾开始擦拭木盒。 合页和锁坏了,他修不了,就只能拿起那一张照片,静静地看着。 江风雪墓碑上就是这张照片,她走的时候太年轻了,遗照都是笑着的。 李骁摸了下自己的眼睛,想起张明朗那句“好像”。 那一瞬间,无数个与许从唯对视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许从唯的眼型偏圆,眼尾微垂,不笑时显得温柔,笑起来有弧度,很漂亮。 这双漂亮的眼睛与他对视时在想什么?又或者通过他看谁呢? 李骁打开手机,点开许从唯的对话框,输入“你是不是喜欢我妈”。 想想,删掉,又输入“我很像她吗”,又删掉。 最后输入“你对我好是因为她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自暴自弃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最后,李骁合上木盒,就这么坐在桌边发了会儿呆。 再起身,出门,去自己的卧室收拾床铺,睡觉。 隔岸观火 第41节 第33章 被子都被掀地上了, 李骁懒得去捡,随便裹了个毯子躺下。 睡也睡不着,躺久了有点冷, 脑子里在想许从唯和江风雪,想红木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是怎么从江风雪那儿到许从唯手里的。 许从唯喜欢吃糖吗?又或者是江风雪喜欢吃糖, 所以才会给到许从唯手里。 什么时候给的? 许从唯收到糖时是什么样子? 应该挺可爱的吧?不然怎么这么招人逗? “可爱”这个词或许不太适合安在成年男性身上, 但李骁想起许从唯坐在餐桌边, 说他做的菜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仓鼠似的,就是觉得可爱。 他和江风雪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江风雪去世的时候许从唯才十三岁,好像也不能有什么。 许从唯为什么就没再大几岁, 把江风雪追到手就没有李伟兆的事了。 许从唯会是个好爸爸。 许从唯当他的爸爸? 这个假设在李骁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皱了下眉,眼前似乎浮现出婚礼上许从唯垂眸挽袖口时的动作, 心底莫名有些烦躁。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侧躺着,把一只手垫在耳朵下面, 另一只手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在自己的手腕内侧,他又想起许从唯雪白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莫名其妙的, 他觉得特别好看。 “爸爸”这个角色似乎不应该是那样的。 可正常人家的“爸爸”应该是什么样的,李骁不太清楚。 他身边能接触到的正常家庭也就张明朗, 对方的父母感情非常好,偶尔会和李骁抱怨自己爸妈又出去过二人世界了, 留他一人在家孤苦伶仃地吃外卖。 嘴上这么说,该吃吃该喝喝一样少不了。 李骁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许从唯和谁出去过二人世界, 他别说吃外卖了,他能把人外卖摊子掀了。 所以应该还是有区别。 胡乱想了一通,迷迷糊糊睡着了,快天亮的时候他又被冻醒了。 看了眼时间四点半,干脆也不睡了,就这么仰躺着盯着天花板。 等到快七点时,李骁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哑,起猛了头还疼,像是发烧了。 许从唯在的时候,对李骁那是娇惯着养的,天冷了要加衣服,咳嗽了要喝糖浆。 虽然他不做饭,但只要李骁表现出一点身体上的不适,许从唯就能扎厨房里倒腾出什么雪梨银耳羹,或者当归羊肉汤,硬是把那点病毒给扼杀在摇篮里,不给他们变严重的机会。 现在许从唯人在宁城,拦不住李骁作死,加上正值冬季,教室里好几个病原体在那没日没夜地咳,李骁进去就像进了病毒的大本营,只需一个上午,发烧的症状就立刻凸显了出来。 许从唯中午落地南城,马不停蹄地就往家赶,在客厅卧室陀螺似的收拾一通,还没干多少活,李骁红着个脸回来了。 那状态不对得太明显了,整个人像被霜打了,蔫蔫的。 许从唯迎上去,手掌覆上李骁的额头,那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烫得他手指一蜷。 “发烧了?” 李骁昏昏沉沉的,没劲,只是“嗯”了一声。 他看着许从唯的眼睛,昨天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从唯去攥李骁的手,担心道:“我们去医院。” 李骁收回目光,往屋里走,把书包随便扔在沙发上:“困了。” 他把嗓子烧哑了,说话像回到了几年前的变声期,许从唯听着心疼坏了,没松开手,就这么巴巴地跟着李骁一起往里进。 “不吃饭了?” “不饿。” “吃点吧,”许从唯攥着他的手,轻轻往外拉拉,“只吃一点点。” 李骁没吭声,但随着那点小小的力道,走去了餐桌边坐下。 高烧烧得人实在没有胃口,他随便吃了点垫垫肚子,又吃了片退烧药。 “去睡吧,”许从唯说,“下午就别去学校了,我给你请假。” 李骁又是“嗯”一声,搁下水杯转身走去卧室。 许从唯起初光顾着着急了,围着李骁忙东忙西又端茶又倒水的,等到把人伺候进被窝,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对方的额头,才突然反应过来这孩子今天怎么有点冷淡? 见他回来了,连个笑都没有,也不舅舅舅舅的往他身边凑,除了最开始进门的那一眼,之后目光一直是低垂着的,跟生了闷气似的,还不理人。 “怎么了?”许从唯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着李骁的,“难受?” 两人里的太近了,鼻尖都抵在一起,许从唯能感受到李骁呼吸中散发出来的灼热温度,李骁闭上眼睛,也能闻到许从唯身上那一股特殊的味道,说不上香或者不香,只是他闻到就会知道对方是许从唯,许从唯在他就心安。 但眼下心是安不下来一点。 他很想把昨天打在对话框里的问题直接问出口,但嘴唇蠕动,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明明知道答案的,多问那一句有什么意义? 李骁心口像破了个大洞,呼啦啦的往里灌着冷风。他率先把脸别过去,翻了个身,背对着许从唯:“会传染。” 许从唯直起上身,有点无措地坐在床边,虽然已经确定了李骁情绪是不对劲,但以前情绪不对都是更黏着他的,现在反而往外推,他没被李骁这样冷落过,也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就这么呆愣愣地杵在一边,直到李骁睡着。 呼吸有些粗重,变得缓慢绵长,许从唯出了卧室,也不收拾了,怕弄出噪声。 他去了相对较远的书房,先是给李骁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然后走去桌后,打算整理绕成一团的插排线。 书房昨天李骁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所以许从唯只是看了眼,没往里进。 现在进来了,人刚走到桌边,就看见几本摞着的书后面放着的红木盒子。 他愣住了。 木盒被擦拭得非常干净,正面的铜锁不见了,合页也被摔坏了。 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却都还在,江风雪的相片放在最上面。 许从唯盯着相片看了片刻,反应过来后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心头有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李骁卧室的方向,看完了自己也有点懵,心里乱成一团。 于是垂下视线,又发了会儿呆,手指移开照片,清点了一下里面的杂物。 因为知道了,所以疏远了? 也难怪。 许从唯垂着睫,轻轻合上盒盖。 是他的疏忽。 - 李骁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他的脑子很混乱,总是会冒出以前的人或事。 那时他还和李伟兆生活在一起,打骂都是常态,他还没那么高,抱着头就能缩进桌子底下,像随手丢在角落里的垃圾,没人管也没人问。 很多次,李骁都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李伟兆打死了,他出于本能的躲避,近乎绝望地祈求着谁来救救自己。 于是那个雪天,他撞进了许从唯的怀里。 许从唯。 他的许从唯。 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牢牢地抱住了他。 整个世界都在混乱,许从唯牵着他的手,看不清路,却也跌跌撞撞地往前。 许从唯抱着他哭过,也抱着他笑过。 那辆摇晃吵闹的绿皮火车上,他只有许从唯,许从唯也只有他。 那双好看的眼睛,那张漂亮的脸。 睡着时平缓的呼吸、碎发散落的位置。 甚至于袖口卷起的长度、那一截露出来的手腕,那一颗红色的痣。 指腹的触感温热,擦过皮肤时撩起阵阵颤栗,李骁觉得热,整个人想被浸在了烧水壶里,许从唯裹着他,他快熟了。 “小宝?李骁?!” 那道声线像一只大手,“哗啦”一声把李骁拽出了水面,他下意识张开嘴呼吸新鲜空气。颈下被托住了,许从唯心疼得眼眶发红,用略带凉意的手擦掉李骁脸上的汗。 “宝宝醒醒,我们去医院。” 声音传入耳膜,李骁的意识回笼,梦里那份浓重的情绪裹着不安,被一并带入了现实。 许从唯很少这么叫他,叠词太黏糊了,只有哄人的时候才会说。 他的胸口起伏剧烈,喉间情绪堆积,快要满溢。 无法,只好抬起手臂,压在自己的眼睛上,缓慢地消化着眼底涌起的酸涩泪意。 “做噩梦了?” 许从唯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几乎用了声带不用震动的气音。 李骁说不出话,只能摇了下头,持续的高热让他一点力气也没有。 “坚持一下,”许从唯的手往被子里去,穿过李骁的腋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靠在我身上。” 微凉的指腹隔着单薄的里衣,猝不及防地触及到李骁的身体,那一瞬的触感如平湖掷石,圈圈涟漪带如风吹麦浪般游遍了他的全身。 李骁一把握住了许从唯的手腕。 他睁开眼睛,起身后有轻微的晕眩。 即便如此,拇指却牢牢地扣在许从唯的手腕内侧,指腹按住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也按住了那颗小痣。 血管在跳动,连着李骁的心脏一起,无声而又激烈。 卧室的窗帘拉着,屋内有些昏暗,李骁浑身滚烫,呼吸粗重。 他的睫毛被汗水凝成小簇,往下垂着,覆盖住幽深的瞳孔,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打湿的雀。 隔岸观火 第42节 可抬眸时,那双眼睛却在微弱的光线下更加明亮,让许从唯有一瞬间的愣神。 李骁捕捉到他目光中细微的变化。 “舅舅。” 这声音太哑了,也像另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更了,宝贝们给我点个收藏吧[爆哭] 第34章 李骁的话问出来, 许从唯整个人都是懵的。 虽然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但那一刻他像是浑身赤果,就这么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遍。 大脑宕机, 一片空白,许从唯仿佛丢失了那片刻的记忆, 他像个傻子似的坐在床边, 直到李骁松开他的手, 掀被子下了床,这才恍如梦醒,伸手给对方拿来了毛衣。 李骁往头上一套,去卫生间洗漱。 水声沙沙, 许从唯像犯了什么大错,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 他反复回忆着刚才李骁说话时的语气,脸上的表情, 企图从字词中找到别样的意思。 小孩能有什么其他心思, 李骁只是在问他想什么而已。 水声停了,卫生间和书房挨着。 李骁站在门口, 往书房里瞥了一眼,里面的灯亮着,许从唯应该进去过。 “舅舅, 东西有少吗?” 许从唯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眼书房,微微愣神, 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勉强提了提唇角:“没少, 是你给我找回来的?” 孩子都大大方方地问了,他没道理还在那扭捏。 李骁又“嗯”一声。 头一阵阵的疼,睡完一觉比上午更难受了。 许从唯走到他身边:“怎么找到的?警察叔叔都还没破案。” 李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问他:“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从唯又是一愣。 他今天发愣的次数太多了,主要是李骁说出口的话没一句能立刻接上的。 “你妈妈啊……”许从唯有片刻的思考,“她是个很好的人。” “有多好?”李骁追问道。 许从唯又卡壳了。 跟儿子聊妈妈挺尴尬的,特别是许从唯这种道德感比较高、又恰巧怀着点小心思的,就更张不了那个口。 他转身去拿李骁的外套:“去、去医院再说吧。” 小区外就有诊所,屋里开着暖气,李骁坐在长凳上,肩塌着,腿伸着,眼皮总往下耷拉。 护士有点年轻,第一针没下准,给扎出血了,不住地道歉。 李骁连“没关系”都没力气说。 被扎第二针时他微微皱了下眉,许从唯在旁边别过去脸,半道上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看得又心疼,轻轻“哎”了一声,脸上的五官都拧巴着,看着比当事人还疼。 等到贴上胶布,许从唯把李骁扎了针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这儿,低头仔细地查看了半天的医用胶布,最后用双手轻轻把他的手拢起来暖着。 “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中午就不应该让你睡觉,早点过来。” 提到“睡觉”这两个字李骁就困,他刚才吃了退烧药,现在估计是药劲起来了。 许从唯挺挺腰,把自己坐高点儿:“你靠着我睡会儿?” 李骁偏头看他一眼。 要是按照以前,许从唯没必要说这句,李骁就已经歪他身上黏一起了,但今天即便是说了,李骁也没第一时间靠过来。 “不睡,”李骁就这么看着他,“等舅舅说话呢。” 许从唯张了张嘴,反应过来后又重新闭上。 “说……什么呢?” “你们之间的事。” 许从唯有点犯难,他和江风雪之间的回忆寥寥无几,根本没什么可以拿出来说的。 甚至大部分时间,他更像一个阴暗的偷窥者,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注视着江风雪,听着多少有点变态。 “我……我和你妈妈家住得近,”许从唯低下头,看自己捂着的李骁的手,“你妈妈是个很开朗的人,她喜欢笑,每天都很高兴。” “因为你?” “不是……” “和你有关吗?” “没有……” “她高兴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呃……” 李骁等了会儿没下文,眼睛看着许从唯,许从唯又不看他。 他气得把手收回来了。 许从唯两手一空,赶紧追过去,跟捧宝贝似的又把李骁的左手给捧回来。 “你别乱动,小心回血了。” 他低着头,理了一下输液管。 李骁动了动指尖,没再收回手,只是把脸转到另一边,留给许从唯一个后脑勺。 这是闹情绪。 许从唯挠挠头又挠挠脸,憋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我和你妈妈其实不太熟。” 李骁靠那儿跟座泰山似的一动不动:“不想说就算了。” 许从唯:“……” 说自己一厢情愿会不会有点恶心? 许从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和江风雪怎么说都是大人的事,小孩总要避一避嫌。 但很明显李骁没有这个觉悟,小嘴叭叭的全是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李骁不愿理理他他就正好图个清静,两个人互相沉默也总好过一个劲地追问。 不过这沉默没持续太久,吊瓶里的药水刚下了一半,舒景明就拎着个保温饭桶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他一脑袋的火气,完全没意识到长凳上的两人周遭氛围有异,把保温桶扔给许从唯后,抬手弹了李骁一个脑瓜崩。 李骁闭了下眼,还没做出反应,许从唯反倒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捂住了李骁的前额:“怎么还动手的!” “我的好外甥,连你叔都诓?昨天跟我说去你同学家,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去了是吧?” 李骁一直面朝着诊所外,舒景明还没进门他就知道了。 犯错挨骂,他没话说,许从唯在刚才舒景明弹过的地方揉了揉。 “他生病了,你别说他。” 舒景明牙疼得“嘶”一声。 “看你舅把你惯的,简直无法无天。我还真就要说,那门锁都被撬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小偷又回来了呢?你怎么不想想?” 李骁垂着睫毛不吭声。 “我好像说过这话,”舒景明回忆了一下,随后立刻向许从唯告状,“你知道他昨天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惦记试试’,哎我去,可狂了!” 许从唯竖着食指“嘘”了半天,把舒景明给嘘没声了。 李骁哑着声,说了句“对不起”。 “没关系,没事儿的。”许从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替所有人原谅了,“喝点粥,不想那些了。” “嘿,许从唯?”舒景明点他一指头,“让我唱白脸?你丫不地道啊!” 许从唯没跟他继续贫,把盛好的白米粥递给李骁。 米粥清甜,黏而不稠,最上面的隔层还配了咸口小菜,不像是外面买的。 “你熬的?”他看向舒景明。 果然,下一秒舒景明眼睛一弯,歪歪身子,笑眯眯地凑到许从唯面前:“你猜~” 许从唯不猜,许从唯不敢猜。 但李骁敢,顺便替他答了:“杨阿姨吗?” 许从唯:“……” “哎哟!”舒景明乐死了,“我的聪明大外甥。” 许从唯连忙解释:“你杨阿姨有朋友在警局,刚好碰到了。” 李骁垂眸喝粥,淡淡道:“舅舅没有吗?” 许从唯是有的,在南城工作这么多年,朋友的朋友吃吃喝喝都混熟了,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不管有没有用都会先打声招呼。 但巧就巧在舒景明收到通知时和汪向晨在一起,对方当即就联系了自己老婆,找了朋友,杨嘉自然也就知道了。 隔岸观火 第43节 姑娘家的心思藏不住,谁都想趁机撮合撮合。 今天这米粥送到了,明天一场饭局铁定跑不了。 “怎么啦?”舒景明有意去逗李骁,“杨阿姨不好?” 不等李骁出声,许从唯连忙抢答:“好啊,她也好,你也好,没有什么是不好的,你最好。” 舒景明看许从唯那样,跟被抓包似的,怂得他直想笑。 “得,不跟你说了,”他走之前还不忘叮嘱许从唯,“明天请吃饭啊。” 李骁带着点个人情绪,粥也没喝下去多少,人蔫蔫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不过胃里有了东西,稍微舒服一点,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的头还有点沉,但体温降下来了,等吊针挂完出诊所时,外面竟然飘起了雪花。 冷风拂面,人一下就清醒了不少,李骁抬头往天上看,路灯昏黄的暖光衬得雪花更加显眼,漫天柳絮一般,纷纷扬扬从夜空中飘落而下。 口鼻间呼出的雾气向上,很快就飘散在了冬夜里。 许从唯把他外套后面的帽子给戴上,手指顺着衣袖往下,找到李骁的手,攥住塞进自己大衣口袋。 “回家回家。” 李骁转头看他。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大半个月前,年底单位忙,许从唯回来的次数都变少了,说不想那是不可能的。 最初的那一点小脾气被磨没了,就算提到杨阿姨也都无所谓了。 不用许从唯费劲去解释,李骁知道他们没什么,不然来送粥的也不会是舒景明。 可就是不安心。 情绪上头了什么蠢事都能干出来,冷静下来后只觉得幼稚。 他发现自己很想许从唯。 哪怕这个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哪怕自己正乖乖地被对方牵着往前走,他还是很想许从唯。 路口等红灯,二十秒的时间。 李骁站在许从唯的侧后方,微微俯身,把下巴压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舅舅。” 两个字带着温度,在冬夜里呼在许从唯的耳朵上。 许从唯侧过身体,抬手整理了一下他帽子边缘的毛毛:“嗯,怎么啦?” 那股黏糊劲又回来了,李骁低下头,把脸埋进许从唯的颈窝,轻轻抱住他。 “我想你了。” 两人都穿得很厚实,站在风里没那么冷,他贴着胶布的左手还被牵着,许从唯的手掌包着他,很暖和。 红灯转绿,许从唯没急着走。他就这么站在斑马线的一边,用尚且自由的那条手臂抱住了李骁,像摸小狗似的在他后背上下捋了几下。 “舅舅也是。” 作者有话说: 小李:闹情绪但不耽误贴贴。 第35章 许从唯只请了两天的假, 昨天趁着李骁睡着时去派出所简单登了个记,到晚上都一直在诊所里陪着。 隔天警察那边传来消息,小偷抓是抓着了, 就是偷来的东西卖的七七八八的,想全部追回来怕是有点难。 许从唯把该走的流程都给处理完, 午饭前赶回家, 李骁刚睡醒。 他坐在床边摸摸小孩的额头, 烧已经完全退了。 李骁闭着眼,睫毛扫过许从唯的指腹,很快又睁开,把脑袋往许从唯的手心地下拱拱, 给许从唯拱笑了,两只手一起搓搓他的脸。 少年的骨骼发育起来,已经褪了幼时的婴儿肥, 脸蛋摸着没以前软乎, 但依旧是暖的。 “中午舅舅和舒叔叔他们吃饭,你跟不跟我们一起?” 李骁嗡着声问:“杨阿姨也在?” 许从唯捏了下他的鼻尖, 不管怎么样先打一针预防针:“不给你找舅妈。” 李骁笑起来。 午饭定在一家中餐馆,一桌子坐了不少人。 除了舒景明和杨嘉,汪向晨夫妇也来了, 还有两个警察朋友,入座前有点不好意思, 说自己也没帮什么。 许从唯笑着说吃顿饭而已,汪向晨接话:“是沾了小嘉的光。” 杨嘉突然被cue, 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姐夫你可别乱说。” 汪向晨的妻子“咦”了一声:“昨天煮粥的不是你吗?哪里乱说了?” 许从唯道了谢,之后就没再接这个话茬。 桌上都是明白人, 说了几句就没再继续提。 一顿饭吃下来,都有说有笑,大家年龄相仿,有单身的,有结婚的,还有有孩子的,说的话题大多也都是房子、车子,以及教育问题。 许从唯都认真听着,他最近打算买个房。 之前租的房子位置好,离单位离学校都近,所以就一直住着。 现在李骁升高中了,他也在外地,两边一个不沾,没优势。再加上昨天家里遭贼,许从唯就有点担心安全问题,毕竟现在就李骁一小孩在家,想来想去都放不下这个心。 饭后,许从唯把李骁送去学校,舒景明搭了个顺风车。 小孩到地方下了车,之后就剩俩成年人,说话也随意了些。 “我还以为你买房买车打算结婚了,”舒景明道,“结果还是围着你外甥打转啊。” “你在他面前少提结婚,”许从唯叮嘱着,“李骁现在高中关键时期,不能因为这事耽误了。” “高一算啥关键时期啊?一生都在关键的中国人。” 许从唯道:“你不懂。” 如果他现在试着接触,最少得一年后才能结婚。结婚后同居,再花半年过了最开始的新鲜劲,矛盾凸显的时候李骁正好在高三,一边要应对学业上的压力,一边还要面对快把他踢出去的“舅舅家”,这对一个小孩来说太残忍了。 “你学妹也不像是那种人吧?”舒景明都给听乐了,“你是有什么被害妄想症,觉得是个人都要虐待你家的大宝贝?” 许从唯抿了下唇:“我也的确没那个心思。” 许从唯从小就没什么异性缘,他的边界感很重,和异性更是夸张。 念书时和女生说话都磕巴,工作后虽然好一点,但也没往其他方面想过。 前两年舒景明还致力于给他牵红绳,那些姑娘们都挺优秀的,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 许从唯偶尔会从她们身上看见江风雪的影子,总觉得如果江风雪生在一个好的家庭,或者一个好的年代,会不会就能活成另一种样子。 “还记着呢?”舒景明问。 许从唯笑笑,没吭声。 舒景明无奈地摇摇头:“说实话,老许,在认识你之前我真没想过一个人能记另一个人这么多年。” “没刻意记着,”许从唯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忘不掉。” - 许从唯匆匆忙忙地回来,住一晚上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他在中介那边联系了几家房源,舒景明抽空就带着李骁去看。 许从唯只要求安保好,至于具体什么样的,让李骁去选。 李骁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张明朗十有八九会跟他一起。 一开始看的时候听中介说注意事项,看多了也就看出经验了,最后选中了一处相对来说比较安静的三居室。 房子是二手的,一梯一户,装修都比较新。 原房主是一对新婚夫妻,因为工作变动急着出手,所以价格压得很低。 两边都不是磨蹭的人,电话里拍板下来,签合同那天刚好是元旦。 许从唯东跑西跑累了一天,终于把乱七八糟的手续都给办下来了,等到他拿到钥匙,去学校接了李骁,再回了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房子没住几天,装修都是新的,甚至还保留着结婚时婚房的装饰,入户门外贴着大大的“囍”字。 “明天收拾收拾就能搬过来了,”许从唯搂着李骁,手掌包着他另一边的肩头,搓两下,“怎么样,开心吗?” 李骁没答这个问题,他现在的心情说不上开心或者难过。 只是许从唯看着挺开心的,大步走进客厅,开始规划起房间分配。 原房主的审美在线,家具都是原木的,质量非常好。 硬装许从唯不打算动,主卧和次卧都朝南,采光好,剩下一个书房依旧是他们的工作学习间。 李骁把自己的书本摆在空荡荡的桌子上,环顾四周,觉得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临走时,他在玄关的地毯下捡到了一张红色的彩带,这让他想起了汪向晨的婚礼。 “舅舅,”李骁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会在这里结婚吗?” 许从唯人在门外,按下了电梯下行键,回头看他:“你在这都不结婚。” 很标准的回答,让人找不出错。 李骁其实还想追问些其他,比如“我会一直在这吗”“你会永远不结婚吗”。 如果他小个三四岁,问也就问了,许从唯哄哄他说不结婚,他能信,两边都顺心。 可现在他长大了,也懂些事了,许从唯就算说了他也不信,这个问题就不适合再问了。 “看这小脸沉的,”许从唯蜷着手指,抬抬李骁的下巴,“不信啊?” 有点不好意思,李骁微微把脸偏过去一点。 隔岸观火 第44节 许从唯又在他脸上刮了一下:“酷哥?” 李骁侧过身,抬手蹭了一下许从唯刚才碰过的地方:“我才不是。” - 元旦过后,高一上半学期就结束了。 李骁期末考试发挥稳定,名次在南城一中中游偏上。 许从唯觉得还行,毕竟是省重点高中,竞争肯定比初中要激烈。 但李骁本人没那么满意,他第一次月考时就这名次,一学期过去了还这名次。 张明朗还往前进了十几名呢,他跟焊在那儿似的,动不了一点。 因此,整个寒假李骁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刷题,和许从唯打视频时头一低就是几个小时,低得许从唯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给孩子太大学习压力了。 所以过年的时候,他把李骁接来了宁城。 宁城是个重工业发展毕竟发达的城市,没什么风景,但伙食不错。 分开小半年,李骁长高不少,人却瘦了许多,许从唯最担心的就是他的吃饭问题,趁这时候牛肉羊肉的都往孩子面前喂。 李骁跟着许从唯吃吃喝喝小半个月,等开学再回南城时,张明朗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胖了?” 李骁挑了下眉。 “这儿,还有这儿,”张明朗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颌,又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以前看着贼锋利,现在吃出弧度了。” 说完,见李骁不理他,于是又加一句:“和我一样。” 李骁:“那不至于。” 两人一起往教室走,路上遇见了校篮球队的许烨,单手挎着个球就往张明朗脖子上搂。 “小朗朗~过年又吃不少啊。” 语气太恶心了,像往耳朵里灌猪油。 张明朗一连三个“滚滚滚”,满脸嫌弃地推开他:“别说我胖。” “没说你胖啊!”许烨笑着又搂回去,“你这体格正好,来我们篮球队吧。” “你把他拉进去,”张明朗看着许烨,但下巴往李骁这边拐,“我和骁哥共进退。” 张明朗从小被他妈养得白白胖胖高高大大,在高一年级组里光是个头优势就已经能和别人拉开差距了。 李骁更不用说,比张明朗还适合,只不过这人平时不爱说话,总板着脸,跟八辈子没见过书一样,往教室里一坐就是一天,许烨觉得没戏。 果然,李骁开口:“别带着我。” “人不愿意。”许烨把手一摊。 张明朗学着他的动作:“那我也不愿意。” 许烨无语:“你总黏着他干什么?” “他卷我,”张明朗瞪大眼睛,“我去打篮球他考试分就比我高了。” 许烨一言难尽:“我真受不了。” 两人吵吵闹闹一路到了教学楼,许烨是三班的,和他们在楼梯口分开。 进教室时,里面刚好出来一个人,张明朗眼长头顶上,闭着就往里进,李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往后一拉,里外两个人都吓一跳。 “何、何沈静!”张明朗突然磕巴上了。 何沈静手里拿着扫帚,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李骁和张明朗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勾唇露出一个笑容来:“早上好。” 李骁微一颔首就当回应,张明朗连着说了两句“你好你好”,然后侧身让在一边,目送人姑娘出了教室。 开学第一天是班委值日,何沈静作为学习委员,分到了扫走廊的任务。 女生的身影纤瘦,隔着窗户被阳光投射到磨砂玻璃上,小小的一个,看起来很可爱。 张明朗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突然按住李骁的肩膀:“哎,我的骁。” 李骁把书包塞进桌洞:“嗯?” “你跟何沈静……寒假有联系吗?” 高中开学也有一学期了,班里同学都已经熟悉起来。 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春心萌动,异性间开始产生微妙的磁场。 一部分人会把心事藏起来,另一部分却大方不遮掩,这就导致有些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比如喜欢李骁的人挺多的,何沈静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李骁面无表情地拿出英语课本。 “真没有?”张明朗拖着声音,把手收回去,“我以为她会找你。” 李骁懒得理他,戴上耳机开始听听力。 然而一道题还没结束,张明朗靠过来摘了他的耳机:“真没找?” 李骁把人推开,拿回耳机拿过来重新塞进耳朵里:“没有。” “不会吧,”张明朗像个狗皮膏药似的又贴过去,把脸凑在李骁的耳边,“新年祝福都没发?” 李骁皱起眉:“喜欢就去追,别在这烦我。” 张明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开了智,还对何沈静有了些懵懂的少男情愫,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他又没那个胆子,所以天天跑来跟李骁雄竞,神经病似的。 “什么啊你就!?”张明朗大惊失色后又觉得没什么装的必要,于是有冷静下来,“我太明显了吗?” 李骁随便点了个头。 “怎么就明显了?”张明朗急了,“我也没天天找她说话啊!” 李骁烦得不行,张明朗坐他身边,又撵不走,只好开口道:“你老是看她。” 张明朗惊呆了:“我、我老是看她?!” 李骁“嗯”一声。 “看她就喜欢了?”张明朗下意识狡辩,“喜欢应该是黏着她,跟她说话,冲她笑。” 李骁原本握着笔在写什么,听到这话停下来,扭头看向张明朗。 “看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张明朗瞪着眼,“我都、我都没跟她走近过!” 李骁视线垂下来,在课桌上走了一圈,又回到自己面前的课本上:“继续。” 张明朗一脸茫然:“什么?” “喜欢应该怎么样,”李骁头也不抬,“还有呢?说说。” 李骁竟然让张明朗“说说”而不是“闭嘴”,这太稀罕了,就跟中了邪似的。 张明朗凑过去:“怎么了?你喜欢谁?” 李骁:“……没有。”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张明朗觉得莫名其妙,“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有想黏着的人了呢。” 李骁握着根中性笔,指尖转弄笔身。 “给你看个好东西。”张明朗从自己桌洞里翻出本书往李骁怀里就是一塞。 李骁低头一看,粉色花体书名:《霸道校草狠狠爱》。 他把书扔回张明朗脸上。 “不是你想知道吗?”张明朗怒道。 李骁皱着眉:“我不看这个。” 张明朗思索片刻,又掏出一本。 李骁瞥一眼:《豪门娇夫带球跑》。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本超刺激,”张明朗把书塞进李骁的桌洞,“是那个、那个类型!” 好奇心还是压过了理智,李骁把书拿出来,又看了眼书名:“哪个?” “两个男的,”张明朗压低了声音,“男的生小孩!” 李骁感觉自己的三观在那一刻被击碎了:“什么!?” 一个早自习的时间,张明朗给李骁介绍一下他们风靡的另类题材,听得李骁一早上没说话,然后把那本娇夫装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应该明天v,到时候双更,谢谢宝贝们的喜欢[害羞] ps:书名是我乱诹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36章 隔天, 张明朗找李骁询问读后感。 李骁淡定地展开草稿纸:“没看。” “没看你把我书带回去,”张明朗拍拍他的手臂,“还我。” 李骁面无表情道:“别看了, 好好学习。” 张明朗一直搞不懂李骁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学习,只要一进教室, 屁股挨上板凳, 就能像老僧入定般开始做题目, 坐到他人都有点恍惚了,李骁还在那学。 张明朗实在有点学不过了。 “你为什么这么能学?”他从心底发出疑问,“是有什么指标吗?还是绑定了不学习就会死的系统?” 李骁正在算一道导数题:“别吵。” 他话很少,非必要不交流, 每天为数不多的几句废话全给了张明朗。 有些人觉得他可装了,眼里进不了人,有些反倒觉得挺酷, 长得酷性格也酷。 李骁无所谓别人怎么以为, 那些都碍不着他。 隔岸观火 第45节 但总有些脑子不好的非要去找点儿事,心里的怨气堆多了, 就得找地方撒出来。 冲突发生在高一下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很突然,张明朗那时正挤在年级公告栏前看这次的考试名次, 李骁双手插兜等在人群外。 那时是在春末,南城四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 李骁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衣料很薄, 被少年宽阔的肩膀撑起来,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敞着怀。 人多的地方李骁不喜欢去, 初中时他一般都会过个一天半天再去看排名。 但高中有个喜欢凑热闹的张明朗,他就在旁边等着对方看完之后跟他现场直播。 然而没等一会儿,突然有人走过来和他搭话:“你就是李骁?” 反问的尾音扬得老高,听着就不像好人。 李骁侧过视线,几个男生一起在他面前一溜站开,猛一看跟围住他似的,可惜其中几个个头都不高,李骁的视线完全可以越过他们的头顶,没什么压迫感。 李骁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站姿:“有事?” 为首的那个仰着下巴,嘴里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皱着眉,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李骁一眼,嗤笑道:“你挺牛啊?” 这是真没事找事了。 李骁本人是懒得跟这种人计较的,他不找事也不怕事。 但张明朗怕,他推开人群出来,螃蟹似的打横挡在李骁身前:“诚哥,你、你干啥啊?” 听见这称呼,李骁微微抬眉。 他听张明朗说过,高三年级组的石诚,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家里费劲把他塞到南城一中,可惜这位太子没什么上进心,整天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自己给自己封了个“一中一霸”的称号,日常不是谈恋爱就是打群架。 按理来说这人也不能跟李骁沾上边,今天莫名其妙找上门来了,挺突然的。 “我干啥要跟你交代?”石诚推了张明朗一把,“死胖子,滚一边去。”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明朗人缘好,在一中也算是个谁都能搭上话的人,第一次被这么下面子,他没想到,李骁也没想到。 所以石诚这一推给推得结结实实,张明朗往后踉跄了一下,李骁抬手扶住了他的肩。 脾气再好也有点恼了,张明朗站稳后对石诚道:“你这人真没礼貌。” “你跟你谁说话呢!”旁边一小弟捏着拳头上前,想给老大找场子。 李骁拉着张明朗的书包往后一扯,抬手一把扣住小弟的手腕。 小弟的拳头是带着力道打过来的,中途就这么硬生生被抓停了,挺尴尬的,他懵完之后有点恼羞成怒,想抽回去,但李骁的五指如铸铁般焊在他的皮肤上,没放开,他就只能这么被抓着。 石诚愣了愣,骂了句脏话。 张明朗当即暴跳如雷,一个猛猪出栏就要干架:“你骂谁妈?!” 李骁左手往张明朗的腰间一拦,把人给兜回来了。 “骂你怎么了?”石诚的手指点了下张明朗,又去点李骁,“你俩的妈我连着一起——”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李骁一把推开刚才抓住的小弟,随后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石诚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当即鼻血飞溅,后仰着退了好几步。 人群发出“哗”的一声惊呼,以李骁为中心瞬间散出一个无人的格斗场。 暴躁的张明朗立刻老实下来了,他还被李骁搂着,惊魂未定地看看石诚,又看看李骁。 李骁把张明朗放开,沉声道:“我来打。” 当时正值放学,老师们都还在,走廊里的动静足以惊动到高一年级教导主任,对方赶在双方爆发更大的矛盾前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 办公室里,大哥小弟在墙边站成一排。 绝对的规则制度下,再酷的校霸碰着老师也得罚站。 李骁和张明朗站在他们对面,被老师挨个打电话通知家长。 那边班主任和许从唯的电话刚挂,李骁这边手机就响起来了。 接通电话之前,他原本还想着怎么解释,结果没想到许从唯第一句话就是“你有没有受伤”。 李骁顿了顿:“没有。” 他能听见许从唯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舒叔叔已经往学校去了,我下午四点落地南城机场,这件事如果你没错,就不要向任何人道歉,等舅舅回去处理,别害怕。” 李骁在听到许从唯四点到南城时抿了下唇,轻轻“嗯”一声。 他没怕,那一拳打出去之前也都想好了,真打起来他也吃不了亏。 就是没再往后面考虑,这会儿叫了家长,才开始心疼许从唯,来回跑这一趟挺累的。 大概十分钟后,张明朗的妈妈是第一时间过来的,在了解完事情之后很自然地说道:“那我们没有错啊?” 教导主任以为他说的是张明朗,于是点点头:“张明朗的确没动手。” 可张妈妈却又说:“我们骁骁也没错啊。” 教导主任:“……” “他们先打人的,”张妈妈指着监控,“没打到就是了。” 这话说得可真扎心。 “但李骁打着人了,”教导主任说,“人现在在校医院呢。” “他骂我妈,”张明朗一嗓门吼出来,“他欠打!” 家长面前,教导主任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无论是嘴还是手,都不是李骁先动的,加上教学楼走廊的摄像头把冲突的全过程拍得清清楚楚,张明朗妈妈据理力争,一时间还真没落着下风。 张明朗往李骁那边歪了歪身子,小声道:“放心吧,我妈吵架可厉害了。” 李骁垂着视线,没说话。 没一会儿,双方的家长能到的都到了。 舒景明也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女人,李骁没见过。 当叔的估计是第一次来学校,一点没顾及流程,敲门进来后无视一帮老师同学,直直走到李骁面前:“挨打了?” 李骁:“没。” 舒景明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衣服没皱脸上没伤,看着也不像战败方,心才稍稍放回肚子里。 这时,真挨打的回来了。 石诚在校医院处理完了伤口,他的唇角破了,左脸肿起来一大片,眉毛压着眼睛,目光阴森森的。 李骁瞥他一眼,看着烦,收回目光。 再次回播录像,正着捋倒着捋都不是李骁和张明朗的问题,问得深了,终于有小弟忍不住交代原因,简单来说就是石诚追个女生被拒绝,对方拒绝的原因是李骁。 张明朗捧着新鲜的瓜就开始吃,吃着吃着就明白了。 他又挤在李骁身边,用无需声带震动的音量说道:“高——二——的——那——个?” 李骁当没听到。 舒景明全程皱着眉,在听到石诚家长要求道歉时忍无可忍:“医药费该多少我们赔,道歉是想都不要想,能接受就接收,接受不了告我去吧。” 说完就这么拉着李骁离开了。 舒景明接到许从唯电话时正跟女朋友约会呢,饭吃一半扔那儿了,现在带着李骁,随便找了家店重新给续上。 身边没有外人,说话猖狂了点,跟李骁说打得挺好,咱宁愿赔钱不能吃亏。 他身边的女人“哎”一声:“你就这么教育孩子?” “换我我出手比他狠,”舒景明不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在学校里充起大哥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古惑仔?搞笑。” “别听他的,”女人对李骁道,“你叔不是好人。” “啧,”舒景明皱眉,“怎么你还教育上了?” 李骁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饭给吃完了。 他中午回了趟家,家里的家具摆设还都是许从唯走时的样子。 李骁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其实他并不喜欢这里,这里没有许从唯生活过的痕迹。 下午,舒景明准点送他去上学。 虽然李骁觉得没这个必要,但有人不放心。 “你要上学路人要是被人堵了,你舅指不定活剥我,”舒景明笑得挺无奈,“他特地交代了,让我把你送到教室。” “不用,”李骁说,“他们不敢在学校里乱来。” “送送吧,”舒景明说,“咱俩培养培养感情,省得你天天粘你舅身上。” 这话说的,李骁朝舒景明那边看上一眼,舒景明胳膊一抬把人搂着了:“我说大外甥,你别怕啊,你舅找个舅妈,两个人疼你,多好?” 李骁矮了下身,从舒景明的臂弯下钻出来:“走了,叔叔再见。” 到了教室,张明朗已经在座位上了,中午放学那事儿已经光速传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李骁一拳把石诚打去了校医院。 “我猜是汤玉,结果真的是她,他们都传你和石诚是为了她打起来的,离了谱了,还不如传是因为我呢。” 流言总是往人们乐意听得方向发展,李骁不在意这个。 话说一半,桌边停下个人。 张明朗原本半倚在李骁身上,抬头看了眼来人,跟不倒翁似的“嘚”一下弹回去坐着了。 “李骁,”何沈静开门见山,“听说你为了汤玉和石诚打起来了,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张明朗率先开口,“能让李骁跟别人打架的只有我。” 何沈静看了眼张明朗,似乎有一瞬间的无语:“那你们最近注意点,我听我朋友说石诚正在找人,打算过段时间教训你们呢。” - 另一边,许从唯下午落地后直接赶到了学校。 李骁那会儿正在上第三节课,走廊上有身影走过,光影投到玻璃上,他下意识抬头,隔着窗户对上许从唯的视线。 许从唯穿着深色的风衣,微敞着怀,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解开第一颗纽扣。 他的嘴唇轻抿,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眉毛,但还是能看出皱着的眉,看起来有些疲惫。 隔岸观火 第46节 只是短暂对上了视线,许从唯脚步没停,很快错开了目光。 办公室里,许从唯拿到石诚的体检报告单。 挺损的,被打一拳连血都给验了,小孩做派,以为这样能报复谁。 “我再给他报个重大疾病筛查,全身都查查,毕竟把人孩子打了,没病也查查。” 许从唯语气平稳,不急不躁。 “不用不用,”班主任连连摆手,“既然双方都愿意和解,这事其实——” “老师您误会了,”许从唯打断班主任的话,“我没有要和解的意思。” 班主任顿了顿:“既然都赔偿了,这事就算了吧?到底也是李骁先动的手——” “不能算,”许从唯再一次打断,他的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老师您也知道,我们家比较特殊,李骁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我们很爱她,所以不能容忍别人侮辱她一点。我需要这位石诚同学的道歉,当然,李骁也会为自己冲动的行为向他道歉。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加以改正,这才应该是老师和我们家长的责任吧?” 许从唯的语速很快,话与话之间停顿的时间也少,他很少这样咄咄逼人,句句带刺,一段话说下来把班主任听懵了。 刚开学时她和李骁的舅舅交谈过,印象里的男人温和友善,像是那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格,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强势的一面。 这事儿又成个事儿了。 “叩叩”两声门响,李骁推开办公室的门。 班主任重新调整状态,说自己去找一下教导主任。 许从唯微微颔首,目送对方离开的同时转身看向李骁,大衣下摆在腿边荡出细微的弧度,他今天穿着深色的西裤,小腿笔直纤长。 上课时间,办公室里没人。 许从唯只看了李骁一眼,随后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睛明穴。 那是李骁这五年的记忆中,唯一一次分别后重逢许从唯没有对他笑的时候。 虽然情有可原,但还是有些突然,以至于李骁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笑或不笑似乎都不太合适。 许从唯走到李骁的面前,嗓音比记忆中的沉了许多:“怎么出来了?” 李骁看向许从唯的眼睛,被第一时间错开了目光,许从唯的眼眶有些发红,直到现在他依旧被情绪顶着。 “你生气了?”李骁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太明显了,许从唯没否认。 李骁没见过许从唯生气,即便是六年前许从唯决定离开淮城时对家里发的那通火,也是悲伤远大于气愤的。 这些年,许从唯已经被工作上七零八碎的小事磨平的棱角,他本来也是个没脾气的人,只要不是特别过分,都能勉强委屈自己给接受了。 如果真要碰到那种必须发火的大事,他也是需要第一时间思考如何处理问题,等到把一切解决完毕,心里的那点火早就平息下来,变成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处分。 不像现在这样,话里带刺,扎得班主任往外跑。 “因为他骂了我妈?”李骁问。 那一瞬间,许从唯只觉得喉咙里堵了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两人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去年就暴露出来了,到现在也没有解决。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抚或者解释,什么事一旦和江风雪沾边他就容易混乱,如果再牵扯到李骁,就更晕头转向了。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 办公室的门重新打开,教导主任带着石诚进来。 许从唯自然就先闭上了嘴。 之后的流程都很顺利,石诚那边不占理,阶梯都递他脚边上了,没道理不下来。 双方在老师家长的见证下互相道了歉,这事儿就当翻了篇。 处理得挺完美,这事没委屈任何人,但许从唯和李骁之间却像冻住了,他们沉默着回了家,一个进了卧室,一个留在客厅。 许从唯脱了风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见李骁放下书包又出来,径直走去了厨房。 “舅舅,”对方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晚上想吃什么?” 许从唯清了清嗓子,低头卷起袖口,也朝厨房走去:“有什么吗?” 为了节约时间,李骁都是把菜提前备好的,冰箱里拿出来直接炒,不出十分钟就做好了两道素菜小炒。 许从唯想帮忙也没找着机会,只好拿碗出来盛饭。 打开电饭煲的那一瞬间蒸汽扑向他的脸,他眯了下眼睛,手里的东西就被人接了过去。 “我来吧。”李骁说。 有人从身后靠近,许从唯下意识就往边上让了让。 但让也没让出来多少,两人抵着肩膀,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许从唯趁这几秒时间认真比对了一下自己跟李骁的身高,在一片米饭的清香中开口:“比我高了?” “哒”一声,电饭煲被合上了。 李骁端着两碗饭,转身看向许从唯:“去年就比你高了。” 说完,他端着饭出去了,剩许从唯一人在料理台边懵了两秒,随后抽了两双筷子跟上去。 人在没话说的时候才会说一些废话,就像许从唯刚才半天憋出一句,还被无情地戳破了。 他有点儿尴尬,觉得自己和李骁疏远了,理由找来找去,也只可能是分开这快一年的时间,自己缺席了对方的成长,而李骁又长得太快太快,他没赶上。 “小宝,”他试着开口,“最近舅舅送你上学吧。” 李骁咽下嘴里的饭:“你不回宁城吗?” “请了年休,”许从唯说,“如果那个人再为难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骁“嗯”一声:“知道了。” 又是这淡淡的语气,轻描淡写的,现在不是许从唯生气了,现在是李骁生气了,和以前闹脾气一个死样子。 许从唯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 搁下筷子,想想还是开了口:“我今天生气,是因为你被人欺负了。我把你送进学校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担心这事儿,现在成真了。” “没人欺负得了我,”李骁闷着声,“我揍他了。” “他身边跟着好几个人,要不是老师第一时间出来拉住了,指不定谁揍谁。” “那我怎么办?”李骁反问,“就在旁边听着?” 许从唯无话可说,深深吸了口气。 李骁:“你会不会更生气?” 许从唯的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 沉默许久,他再次开口:“你是不是介意?” 许从唯话中带着些许试探,在说出第一句后干脆一口气把话挑明:“我和你妈妈的事。” 李骁手上一顿:“什么事?” 许从唯:“……?” 敢情你不知道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会儿,许从唯叹了口气:“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那个木盒?”李骁垂下眸,又捡起筷子,“也看不出来什么。” 这是让他自己开口。 “那些都是你妈妈的东西,有的是她给我的,有的是……我自己捡的。” 和小一辈的人说这种话本来就够别扭了,对方还是江风雪的孩子,许从唯觉得浑身刺挠。 但不说又不行,不说李骁乱想,想来想去不知道就偏哪儿去了,许从唯不想背那口锅。 他和江风雪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我的家庭你也知道,以前差点没读下书,是你妈妈告诉我,要好好学习。” 李骁尝试着理解了一下:“她供你读书?” 许从唯:“……那倒没有。” 他的语速很慢,句与句之间有不正常的停顿:“你妈妈以前很照顾我,喜欢跟我说说话之类的。” 李骁盯着许从唯的眼睛:“是吗?” “是啊!”许从唯的视线在两盘菜上转了一圈又回来,“我和你妈妈之间,就像你和我一样。” 李骁:“……” 许从唯:“我之于你妈妈,你之于我。” 把李骁给听沉默了。 “她给你钱了?” 许从唯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后道:“心理上的。” “她让你心理健康了?” “可以这么说。” “你们是朋友?”李骁问。 许从唯赶紧点头。 李骁就当自己信了:“你真在意这个朋友。” 听这么一说,许从唯明显放松下来,之后就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朋友当然这样,张明朗也挺在意你的呀!” 李骁垂着眸,用筷尖翻动自己碗里的菜:“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许从唯:“什么事?” 李骁:“什么事都行。” 隔岸观火 第47节 今天的午饭吃得比平时要久,李骁单手拖着腮,听许从唯说江风雪高中时的故事。 偶尔插句嘴,比如听到“你妈妈喜欢吃糖”这里,李骁说出了一个牌子,是木盒里收着的那张糖纸,许从唯说是,你妈妈很喜欢吃那个牌子的奶糖。 还比如听到“你妈妈字很好看”这里,李骁说也没那么好看,许从唯问他怎么知道,李骁说木盒里有本作业簿。 许从唯自己都给忘了。 他们像是在聊一位共同认识的故人,聊她的喜好,聊她的曾经。 十六年过去了,江风雪依然活在许从唯的记忆里,李骁通过许从唯认识了她。 “总之你不要乱想,”许从唯伸手揉了下李骁的头发,“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她也很爱你,你要保护好她。” 李骁反问:“我出生的时候她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你怎么知道她爱我?”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回答上来。 李骁等着他的回答。 “你妈妈生你那会儿我的确不清楚她的生活。”许从唯说完稍作停顿,再看向李骁的眼睛,认真道,“但她一定会爱你。” 李骁:“……你肯定?” 许从唯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我肯定。” 这其实是个无解的问题,毕竟人已经不在了,许从唯想怎么说都行。 死亡会带走一切,包括她的缺点。 时间给过去拢上了一层厚厚的滤镜,在许从唯心里,谁也没法战胜一个死人。 李骁一动不动地盯了他几秒,随后垂下眸,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之后两天,许从唯每天都准点接送李骁上下学。 学校离家不远,中午出门买个菜的功夫就能连带着把李骁接回来。 但一天下来来来回回四趟的跑,李骁觉得不至于。 许从唯:“那个石诚不是挺厉害?没找人来报复你?” 李骁:“张明朗告诉你的?” 许从唯挑了下眉。 李骁觉得张明朗这嘴碎得有点离谱。 隔天,他在大漏勺面前提到此事,张明朗连连喊冤:“我也不是什么都说啊!” 李骁淡淡道:“你还有什么能说的。” 张明朗自信开口:“汤玉那事我就没说!” 李骁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乐意,”张明朗继续说,“我怕我说了他们道德绑架你。” 越说越烦,李骁让他闭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经过石诚这么一闹,全校都知道李骁拒绝过汤玉。 青春期的小女孩正敏感着呢,被拒绝总觉得是丢脸的事,现在搞得人尽皆知,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她。她在家大哭一通,说什么都不愿意来上学,最近几天还闹起了绝食,父母实在没招了,想让李骁去劝劝。 李骁的第一反应是关我什么事?没挨过饿的小孩,真挨一顿就老实了。 他不去,谁劝都没用。 本以为之后就没下文了,但离谱的是班主任跳过他找到了许从唯,许从唯答应劝劝,但不保证成功。 “你也想说‘不过一句话’的事?” 李骁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掀起眼皮看另一边的许从唯。 许从唯正躺着看电视,听完这话双手一摊,无奈地耸肩:“人家小姑娘这不是难过吗?” “我让她难过的?”李骁问。 许从唯思索片刻:“从某方面来说……算是吧?” “那你让别人难过怎么不去劝?” “我让谁难过了?” “杨阿姨。” “……” 搁这翻旧账呢? 李骁把橘子掰一半给许从唯,许从唯支着半边身子,接过来,笑道:“你杨阿姨哪儿难过了?她不上班了?不吃不喝了?” 李骁顺着他的话问:“她不上班你就去劝?” 许从唯嘴里含着橘瓣,舔了下嘴唇:“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那小姑娘喜欢你,你对她说两句软话怎么了?” 李骁:“就因为你这样,才总会让别人误会。” 许从唯:“……” 他还被一个小孩教训了? “我只是想让你对身边的人友好一点,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十六七岁的感情是很珍贵的,就算拒绝也可以采用更温和的方式。” 李骁沉着脸,冷冰冰道:“没必要。” 以前许从唯听张明朗说李骁酷,还在想小孩天天黏糊糊的酷什么酷,现在看来,酷是真的酷,没在他面前而已。 “你跟你妈妈真是一点不像。”许从唯笑着叹了口气。 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他们昨天的谈话让许从唯单方面对江风雪脱了敏。 可李骁却一下顿住了。 他停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从唯:“我为什么要像她?” 这话问得太严肃了,许从唯的笑容僵在脸上。 “儿子像妈妈不是挺正常?” 李骁凝视着他:“我该像她?” 走向不对,之前那句话的本意已经扭曲了。 再加上李骁之后又跟上来的一句,祸从口出,许从唯没再继续接话。 “如果是我妈,她就会去劝对吗?” 许从唯还是没说话,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她友好,她温和,因为十六七岁的感情珍贵,所以才让你念念不忘,在十几年后还把她挂在嘴边。” 李骁的嘴巴像机关枪似的一顿突突突,把许从唯给突突傻了,他愣在那儿,半天没缓过神。 “你喜欢她?” 李骁的尾音先是带了一点上扬的疑问。 但很快,他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你喜欢她。” 这不是什么秘密,就算许从唯再嘴硬再否认,从李骁在红木盒子里发现照片的那一刻,他存封心底的少年情愫就见着了光。 被点破的那一瞬间,许从唯是有点慌乱的。 但他已经没有二十出头的稚嫩,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抬头对上李骁的目光,直面他的质问。 “我呢,比你妈妈小了五岁,对她的记忆都停留在初中时期。可能一些行为你看起来会比较幼稚难以理解,但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温暖。” “你不能简单地用‘喜欢’来概括我对她抱有的感情,她是个很优秀的女生,我也配不上她。” 许从唯把话说得很慢,他的回忆温暖,表达出来也是平和友善的。 但李骁听不到这些。 “是她配不上你吧。”李骁极其冷淡地就把许从唯口中的江风雪给否定了,“她不学习,只谈恋爱,十八岁就辍学,跟人生孩子——” “李骁!” 许从唯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腰背。 他面露诧异,眸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她是你妈妈!” “那又怎么样!?” “你妈妈只是被人骗了,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有什么错?” “生下我就是她的错,凭什么我出生就要有那样的父母?” 情绪上头,音量也提高了不少。 李骁的话说完后有将近两分钟的沉默,许从唯抖着唇,声音发哑:“没有她就没有你。” “是,”李骁迎上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对视,后退着认真地点了几下头,“可是有了我,就没有她。” 作者有话说: 两章并一章了,因为是倒v就不设置防盗了,不过还是希望可以补一下前文订阅,全订的宝贝本章留评,我会发200jjb的红包,主打一个回本不吃亏[可怜] 第37章 时针走到数字七, 屋外已经彻底暗下了。 电视上的纪录片自动往后播了一集,解说员的声音醇厚圆润,徐徐道来的故事许从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边还回荡着半小时前与李骁的争吵——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产生如此情绪剧烈的矛盾, 以他们的性格,也的确吵不起来。 可只要涉及到江风雪, 许从唯和李骁就能同时神经错乱, 情绪抵着喉咙, 往外突突冒着一些不好听的话。 说完又后悔。 隔岸观火 第48节 许从唯关了电视,起身走去次卧。 吵完架李骁就回房间去了,到现在也没出来。 这个点,应该……没睡吧? 李骁没有关门的习惯, 房门半掩着,露出一道缝,里面暗着灯, 和客厅一比黑漆漆的。 许从唯在门口站了会儿。 他记得不久前舒景明还纳闷李骁怎么十六七岁一点叛逆期没有, 现在看来,估计都使在这上面了。 许从唯挺没法儿的, 他的原生家庭一塌糊涂,这些年和李骁相处一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要他去说如何去有意维系一段亲情, 许从唯还真不知道。 更别提他还痴心妄想,企图跨着难度去维系江风雪和李骁母子之间的感情。 觉得孩子不了解, 他就多说两句好话,告诉李骁江风雪是个怎么怎么好的人, 以为李骁就能与他感同身受,去怀念、敬爱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甚至直到李骁这么直白地把话说出口,许从唯才意识到江风雪对于自己来说只是江风雪, 可江风雪对于李骁来说,她还有个以生具来的附加身份,她是妈妈。 即便李骁不知道江风雪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是知道自己应该有妈妈。 他的妈妈把他带来这个世界,然后离开了他。 初来人间的那十年,当李骁被李伟兆打得抱头鼠窜、在冬夜里挨饿受冻时,怎么不会想他的妈妈? 想念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下扭曲变质,这不怪他。 许从唯只是怪自己,竟然一点没察觉。 “叩叩——” 房门被轻叩了两下,屋里没应声,许从唯走进去。 卧室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洒在靠窗的书桌上,顺着地板漫过床尾。 床上被子拢起,只露出一颗脑袋,李骁侧身躺着,面朝窗外,给许从唯留了个背影。 很安静,许从唯进来后反手将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 他知道李骁没睡着,小孩睡着时的呼吸不是这个声儿。 李骁也知道许从唯知道他没睡着,不然也不会就这么进来了。 两人一坐一躺,谁也没先出声。 大概僵持了十来分钟,许从唯叹了口气。 他往床前挪了挪,伸手在李骁的耳朵上摸摸。 薄薄的耳朵在被子外面凉久了,没那么热,李骁缩了一下脖子,把脑袋往被子里埋。 只是埋也没埋进去多少,头发都散在外面,许从唯用手指拢了一下,发丝像风似的从他指间穿过。 许从唯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小狗刨窝呢?” 李骁停了动作。 “别睡了,咱俩聊聊天,”许从唯把手肘支在枕头上,就这么继续说话,“你不吭声我可就开聊了。” 他扒拉了一下被子,把李骁的耳朵扒拉出来。 “你妈妈上学那会儿都是十几年前了,淮城经济落后,教育也落后,没有‘念书’的概念,很多人甚至连高中都考不上,义务教育的时间一过就出去打工,攒个一两年的钱,该结婚也就结婚了。在这种时代局限性的框定下,个人是很难突破的,我们不能站在更高更远的未来去责备你妈妈,她是陷在泥潭里的人,这样对她不公平。” 许从唯说话时的呼吸全拂在李骁耳朵上了,又热又痒,他想用手去隔,还没放到地方就被许从唯一把握住给强行拿开了。 “以前最喜欢跟舅舅一被窝说悄悄话了,现在长大了,也不跟舅舅亲了。” 李骁直接一翻身坐起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夸张,有点太刻意了,他俩视频一天一个视频打得比谁时间都长,黏糊不到一起纯粹就是距离太远。 当初决定调职的是许从唯,如今一句话把原因全推到李骁头上,半抱怨不抱怨的,让人听着无语。 许从唯笑得,也跟着直起腰:“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李骁低垂着眸,视线往下落,“是你总是提她。” “以后不提了。”许从唯说。 “不用,”李骁说,“提吧,提多了就好了。” 许从唯一手拉着李骁,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脸,拇指扫过颧骨,刮刮通红的眼尾。 这是小时候他们经常有的动作,许从唯喜欢从后面把李骁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双臂搂着他,手指就这么在脸上捏捏摸摸的。 之后许从唯去了宁城,没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再加上李骁长大了,比他高了,许从唯从后面抱不住人,慢慢地就没了这样亲昵的动作。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判断有误,李骁无论多大岁数都跟个小孩一样,抿着唇红着眼,在他面前一遍遍地求证自己的确得到了偏爱。 许从唯按着他的后脑勺,与他抵抵额头。 “真的不提了,舅舅保证。” 皮肤触及的一瞬间,李骁偏了偏脸,有些明显的躲避动作。 他从床上下来,往厨房去,许从唯心里堵得慌,一路跟着去了。 “你觉得难受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时间久了会得病的。” 李骁打开冰箱拿菜:“我不难受。” “还嘴硬呢,”许从唯小声嘀咕着,把电饭煲的内胆取出来,舀了点米进去淘洗,“是不是最近一年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舅舅要是哪里让你不开心了你要告诉我,毕竟我也——” 我也是第一次当别人的舅舅。 许从唯顿了顿,总觉得后面的话太矫情,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李骁低头把豆角掰成小段:“舅舅。” 许从唯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嗯?” “如果我妈没生下我,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许从唯整个人一僵。 “当你知道她是死于难产时,有没有想过该死的其实是我?” 直到李骁把菜炒好出锅,许从唯还对着他的电饭煲一动不动。 米饭快煮程序非常迅速,从盖盖子到盛出来用不到十分钟,许从唯感觉这饭是一瞬间好了的。 “……别说这些话。”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李骁拿碗盛饭:“没关系,舅舅,我不介意这个。” 话音刚落,他的小臂被许从唯按住了。 “我介意。” 许从唯把李骁手里的饭碗拿开放下,就站在料理台旁,这处充满着米饭香气的地方,揽过李骁的肩膀,把人抱进了怀里。 李骁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半个手掌甚至还按在台边,许从唯鬓边的碎发刮着他的脸,他能感受到许从唯把脸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果妈妈不生下你,舅舅就没有你了。” 许从唯话说得很轻,像喃喃自语,声儿传到李骁的耳朵里都断断续续。 “没人等我回家,也没人给我做饭了。小宝,你是不是觉得,你在舅舅这不重要啊?” 许从唯的手臂环着李骁,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拍得李骁心里也有点不得劲了,抬手抱着许从唯,把鼻尖拱进对方的颈窝里。 天热起来了,许从唯在家只穿了件衬衫,成年男性的骨骼坚硬,李骁的眉骨抵在他的肩窝,温温热热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额头,独属于许从唯身上的味道将他包裹住,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拨回它们最初的状态,李骁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缓慢地呼出来。呼吸摩擦着许从唯的侧颈,在那里激起小片的颤栗。 “我重要吗?”李骁问。 “你太重要了,”许从唯的手指抓进李骁的头发里,指尖轻轻地拨弄,“你最重要。” - 年休到期,许从唯再不舍得还是得滚蛋。 他后悔得想死,当初就不该听别人画大饼,差点把自家孩子给耽误了。 因此,许从唯前脚刚到宁城,后脚就开始写申请要往南城调,虽然也不一定就真能提前回去,但这个意向表明出来了,上面肯定不会拖着他。 许从唯就这么数着日子捱到七月,李骁这边放暑假了,他抽个空回来本想陪着玩几天,但不凑巧赶上了李骁有机器人比赛,和张明朗一起的,许从唯正好就当了回专车司机,车接车送包吃包玩。 路上,张明朗那漏勺嘴闲不下来,说起不久前石诚私下里堵过他们一次,他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带了几个哥们过去,两边打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最后他和李骁为了报答哥们的恩情,双双加入年级篮球队了。 许从唯:“……”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张明朗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后座优哉游哉地喝可乐,“放心吧舅舅,我们没吃亏,李骁打人还挺——” 李骁岔着腿坐,膝盖往旁边一倒,碰着了张明朗,用眼神警告他闭上嘴。 许从唯从后视镜里看向李骁:“这事你得跟我说说。” 李骁:“……” 他把脸转向窗外。 “也没什么,”张明朗继续道,“他们打不过我们。” 许从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也不能打架呀。” 见这个话题不妙,张明朗直接开始新的,把脑袋探到前排来:“舅舅,你知道吗?这场比赛汤玉也参加了。”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是谁,后来听张明朗继续说下去,才反应过来是那个被石诚追求的女生。 “也不知道李骁怎么想的,最开始一副‘关我屁事’的冷淡态度,突然就给人姑娘买面包和奶糖,你说这谁不迷糊啊?汤玉都打算跟李骁考一个大学,看咱骁哥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许从唯在听到“奶糖”时抬了下眼,李骁依旧往后靠坐着,没什么表情,看着窗外。 他似乎又长高了,少年肩膀宽阔,下颌也逐渐锋利起来,幼态的轮廓完全褪下了,李骁像一只收束翅膀的鹰。 “骁哥真酷。”许从唯跟着说。 隔岸观火 第49节 李骁的目光往回收了下,同样从后视镜里看向许从唯,两人的视线撞着了,他看起来有点无语。 到了地方,张明朗下车就去找厕所,许从唯摘了安全带往后看:“这么多事怎么都不跟我说?” 李骁打开车门,没急着下车:“来回跑挺累的。” “打架受伤了吗?” “没有。” 许从唯一点不信,但也没有戳破:“我下个月就回南城了。” 在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下,终于把归期从年底硬生生往前提了几个月,李骁觉得没必要,他的事情他自己可以处理好。 “骁哥长大了。”许从唯又说。 李骁原本要下车的动作一顿,他的手还按在车门把手上,就这么坐在后排,眼睛盯着许从唯:“别这么叫我。” “跟着叫叫,”许从唯还乐呵呵地,“不行吗?” 李骁开门下车:“不行。” 作者有话说: 骁哥长骁哥短,骁哥起火了又不管。 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上一章评论的红包我统一在26.1.1晚上发,爱你们[抱抱][红心] 第38章 许从唯带李骁参加过这类的比赛, 不过那都是小学初中的时候,兴趣爱好,以个人名义参赛的。 这次不同, 这次李骁和张明朗是代表南城一中参赛的,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小组, 高三的老师已经在场馆里等候多时了。 为了防止个人出错, 参赛的机器人是学校统一送过来的, 李骁和张明朗报过到之后就去门口接自己的机器人了。 许从唯没跟着去,在随便观众席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手机百度了一下这个比赛的性质。 机器人比赛没什么太大的观赏性,来现场观赛的人也不多。 参赛的学生和老师都在场馆中间聚着, 许从唯能精准的在人群中捕捉到李骁——他的个头有点太高了,一眼扫过去很突出。 老师正在说什么,隔得远, 许从唯听不到。 李骁低头摆弄着他手里的遥控器, 张明朗把脑袋凑过去,李骁把遥控器给对方, 张明朗摆摆手不接。 没一会儿,又过来一个女生,张明朗和对方聊得眉飞色舞的, 李骁垂眸站在一边,像是还在倒腾他手里的遥控器。 下一秒, 许从唯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小宝:你在哪?】 许从唯乐了,就在他现在的位置给拍了张照过去, 李骁直接抬起了头,一开始位置没找对,往左边偏了点, 但他很快就转了过来,看见许从唯的同时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许从唯也在笑,他抬手冲李骁挥了挥,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李骁第一次参加比赛时,自己也是坐在观众席上。 那时的李骁还小,身边没有朋友,老师一旦去照看别人了,他就像个误入赛场的迷茫路人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下意识就去人群里找许从唯。 许从唯送他去兴趣班,也是不想让李骁有太大的学习压力,毕竟小孩凑一起就能玩起来,他想让李骁交交朋友。 但他似乎有点用力过猛,直接把李骁一人扔进人群里,小孩害怕,他也着急,就站起来冲他挥手,表明舅舅在这儿。 旁边的安保人员过来让许从唯坐下,许从唯坐回去了,但手依旧没放下来。 李骁低头倒腾几下机器人就得抬头看看许从唯,许从唯举着手,他一眼就能找着人在哪。 不过现在就没这个必要了,李骁身边热热闹闹的,挤着的都是人。 许从唯把手放下,李骁也收回目光,投入到比赛的准备中去。 开场前这会儿是最无聊的,但许从唯就这么看着李骁,只觉得不仅仅是赛前这段,还是过去的六七年,都过得可快。小孩如柳枝般抽条生长,他的小宝真的长大了。 比赛是以障碍赛的方式,当场比完就出成绩了。 李骁和张明朗拿到了第三名,他们的机器人虽然速度很慢,但稳扎稳打,是唯一一个在所有关卡都不出错的队伍。 领奖时张明朗高兴坏了,抱着他的机器人不愿意撒手,退场后被记者采访,张明朗脖子上还挂着奖牌,自豪地冲着镜头介绍:“它叫张小鸟,我们打算给它装上翅膀,让它飞起来,这样它就不会那么慢了……” 许从唯那时刚来到后场,听见张明朗的话有些微微发愣,记者采访完毕赶着去下一队,李骁摘了脖子上的奖牌,走向许从唯,递给他。 这是李骁的习惯,从第一次获得奖牌开始,能给到许从唯手里的都会直接给。 最初心里有些担忧,想证明许从唯的钱没有白花在他身上,现在就完全没这个想法了,他就是乐意给,愿意给,给的时候许从唯总是很开心,夸夸他,再抱抱他。 “小鸟,”许从唯话里带笑,低头看着奖牌上的图案,手指摩挲边缘,“你取的?” “一起取的,”李骁说,“他取姓,我取名。” 李骁的小鸟快飞起来了,许从唯还想替他多挡几年的风雨,欣慰和不舍拧成酸涩的绳索,绑住他的心脏,慢慢缩紧。 许从唯展开手臂,抱了一下李骁。 “小宝真棒。” 之后的暑假,李骁没听许从唯的话去参加什么夏令营,那玩意儿浪费钱也没啥必要,他现在已经不是需要人去带领着才能学到什么的年纪了,李骁有自己的计划,许从唯也不好多掺和。 他八月底回的南城,因为两边单位对接时间太短,许从唯没有合适的位置,于是又发配回了原来单位。 许从唯这一年几乎是发配边疆了,回来除了工资高了那么一点,就剩下领导给他画的大饼了,什么“下次有名额就是你的”“我也干不了几年还是得看年轻人”,老东西油乎乎的,不干好事还爱当好人。 不过回来也有好处,他终于不用再和李骁苦哈哈地挂着视频电话。 平时工作不忙,许从唯一日三餐都在家吃,李骁暑假没事干,天天在厨房倒腾各种花样,许从唯不仅可以每天吃到新鲜可口的饭菜,还能在双休日抽空跟李骁一起逛逛菜市场和家具店。 许从唯买了房子都快有一年了,这会儿才算是正式入住,家里慢慢地添了不少小东西,有的有用,有的没用,花钱买教训,或者放那儿纯好看。 不过有时许从唯和李骁的审美也不太能统一,比如在十一的时候,许从唯不知道从哪搬回来一座石雕,半人高的石头上落着一只鸟,连一起的,掰不下来。 石雕并不精致,李骁一开始以为许从唯是在哪捡的。 后来意外知道了这玩意儿将近五位数的价格,他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许从唯伸出五根手指头:“朋友新店,给我五折。” 李骁无情戳破:“什么朋友,不像好人。” 许从唯嘿嘿一笑:“后来我反思了一下,好像的确遇到骗子了。” 李骁:“…………不能让你管钱。” 许从唯还在那笑,没反驳。 手头宽裕了,日子就变得轻松,除了李骁的作业越来越难、许从唯有时候解不出来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问题。 不过李骁也不天天追着许从唯问问题了,他高一的时候就已经把新课全给学完了,现在提前进入复习状态,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有时候静下来,许从唯就觉得高考在追着他的屁股咬,掰着手指头算算也没几年时间了,李骁都在备考了,许从唯还让他考去京市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舍不得。 “他要走了我就一人了。”许从唯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手里的生蚝都不香了。 “所以你赶紧找一个啊!”舒景明这心操了几年还没放下,“那不正好吗?” 许从唯摇摇头。 如果说前几年他看着身边该结婚的结婚,该谈对象谈对象,心里还存有那么一丝的想法。那现在就是心如止水,完全想不出、也不愿意有另一个人加入他的生活。 “到时候再说吧。” 此时正值傍晚,烧烤摊上人声鼎沸。 老板生意太好了,许从唯来的时候都没桌了,他们等了会儿,被安排坐进店里。 李骁今晚参加同学的生日宴会了,他正好出来和舒景明喝个酒。 哥俩有段时间没见,互相吐吐黑泥,骂完领导开始聊起了孩子。 舒景明让他自己生一个,许从唯笑着捂住了脸。 “可别了,小孩太难养,再来一个我不一定有那个耐心。” 二十出头的许从唯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傻小子,抢着人孩子就跑,鲁莽又幼稚。 他们最开始的确过得不好,一分钱都掰成两块花。可那时候的许从唯却把他这辈子所有的柔软与耐心都给了李骁,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你得有个戒断期,”舒景明说一半觉得哪儿不对,“不是,你们谈上了啊?我真服了。” 许从唯让他滚。 两人的话题在这中断了一会儿。 片刻后,舒景明“哎”了一声,隔着玻璃指着外面:“那不是咱大外甥吗?” 许从唯拧着身子,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马路对面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帮子小年轻进了商店。 其中有个个高的在门口停住,往烧烤摊这边扫了一眼,许从唯看出来那是李骁。 “小孩眼睛不好使,”舒景明乐了,“竟然没看到咱俩。” 晚上视野不好,中间还隔着马路,店家的玻璃上贴着广告纸,看不见也正常。 “我看有不少小女孩哎,”舒景明摇摇头,“你说咱外甥不会是早恋上了吧。” 许从唯无奈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舒景明问。 “他朋友告诉我的,有姑娘喜欢他,他一个没看上。” “嘿?”舒景明有点生气了,“这臭小子,眼长头顶上啊?他喜欢哪样的?仙女?” 两个大人在这聊小孩的八卦,没个正样,许从唯刚想出声制止,却只听“哐”的一声巨响,商店外立着的饮料柜七零哐啷翻倒在地。 烧烤店里不缺看热闹的人,瞬间站起来了几个。 “打起来了,”有人现场直播,“有流氓欺负人小姑娘。” 马路另一边,商店外。 李骁一拳把男人打得吐了一地,踉跄着撞翻了外面的立柜,周围饮料散落一地。 男人趴在地上,还在干呕,浓烈的异味参杂着大量酒气,周围的人都推开几步,捂住了鼻子。 隔岸观火 第50节 “报警。”李骁对旁边同学说。 张明朗冲上去对着地上的男人就是两脚:“我他妈让你手贱!” 许从唯赶到现场时听着了这一声骂,心想这事儿肯定严重,不然张明朗不会说这种话。 “舅舅?”李骁大步走到许从唯的面前,“你怎么在这?” “隔壁喝酒呢,”许从唯长话短说,“你们这是怎么了?” 事情不复杂,酒鬼喝多了欺负人,以为女孩落单就敢惹。 何沈静的手腕被攥出道红印子,被几个女生围着在店里哭。 “已经报警了,”旁边一男生举了下手机,“警察说马上到。” 许从唯往店里走了一步,问柜台里的收银员:“有监控吧?” 收银员都被吓懵了,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有。” “调一下,”许从唯掏出手机,“或者给我你们老板的电话,我来跟他说。” 说话间,醉鬼的同伙骂骂咧咧赶来了。躺地上的男人清醒了一点,想走,店外的男生见状一窝蜂冲了上去,不让走。 如果对方是个讲理的正常人,应该趁着警察来之前态度好点赔礼道歉,争取获得受害人的谅解。 可惜来的是一群不讲理的神经病,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强行把那个醉汉给带走,不负任何责任。 那不可能。 两边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几句话一说,几指头一指,气氛立刻剑拔弩张,恨不得就这么当街打在一起。 一边是十几来岁一身牛劲的学生,另一边是下手不知轻重的混混,许从唯不可能让这场架打起来。 他在中间调停,舒景明也在那“哎哎哎”地拉着偏架。 其中唾沫横飞,脏话连篇,学生哪骂得过那些混混,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嚷嚷着要跟他们拼命。 许从唯受不了,让对面积点口德。 对面得寸进尺,竟然笑嘻嘻地开起了小姑娘的玩笑。 无耻程度连舒景明都震惊了。 张明朗“啊”一声大叫,抄起一瓶啤酒就要冲上去杀人。李骁手疾眼快把人拦腰一抱往后拖,许从唯顺势卸掉张明朗手里的啤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手起瓶落,只听“砰”一声,酒末飞溅。 猥琐的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笑嘻嘻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血液混着啤酒流了满脸。 “我他妈让你闭嘴。” 许从唯手里握着还剩一半的啤酒瓶,断口边缘碎片锋利,在路灯下反射出冰凉的光。 “一群畜生。”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宝贝们元旦快乐!!! 明天那章晚上十一点更,爱你们[亲亲] 第39章 许从唯一酒瓶子砸下去, 把自己的手也给划破了。 李骁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虎口处滴下来的血,当即把张明朗扔在一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所有人先是都在懵逼状态, 片刻后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大骂一声就冲向了许从唯。 李骁把许从唯护在身后, 一脚踹了上去。 张明朗紧随其后, 两边瞬间乱成一团。 警察姗姗来迟, 先制止了这场闹剧。 无论对错,把伤者全部打包送去医院。 许从唯手上缝了两针,没打麻药,疼得他一脑袋汗。 他仅有两次的打架斗殴, 全部以自己进医院为结局,挺没用的。 “疼吗?”李骁蹲在许从唯的身前,捧着他的手, 轻声问。 许从唯坐在凳子上, 疼得嘴巴都白了:“还行。” 李骁:“疼就记着。” 许从唯:“……” “不许这么跟长辈说话。” “打架斗殴的长辈。”李骁抬了下眼,脸上阴晴不定, “光拦张明朗没拦你是吧。” 许从唯沉默两秒,实在没绷住,笑了出来。 “臭小子, ”他抬手在李骁的脑袋上呼噜一把,“没大没小。” “谁大谁小?”李骁没给他一点好脸色, “这是大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许从唯理亏,没说话。他垂着视线, 目光落在了李骁的侧脸,看见对方靠近眼尾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许从唯屈起食指,用指节蹭了一下, 发现竟然破了。 他一愣,随后双手捧起李骁的脑袋,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了一下:“你还有哪里伤着了?” 许从唯那只手上还缠着纱布,这么一个动作把李骁吓一跳,赶紧把许从唯的手从自己下颌处拿回去,紧皱着眉:“刚缝完针,你能不能别乱动?”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冲动的,”许从唯心里有点难受,“张明朗他们有人受伤吗?这事儿怪我。” “也别什么都往身上揽。”李骁说,“除了你没人有事。” 许从唯懊悔地叹了口气:“我也真是……我……” “怎么这么笨。”李骁替他说了。 许从唯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我揍你了?” 李骁拢着他的手,一点没被威胁到:“下次打人前把自己保护好。” 许从唯心上一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知道了。” 没一会儿,双方的家长都到了医院,之前那个给小姑娘造黄谣的小黄毛,看着二三十岁的模样,结果竟然还未成年。 许从唯都惊呆了。 何沈静的父母了解情况后,先是和许从唯表示了感谢,并且承诺他们会负担黄毛的所有医药费。 许从唯连忙摆手,人是他打的,没道理让别人赔。 张明朗看着许从唯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舅舅,以后你就是我的亲舅舅。” 许从唯:“……” 他无奈地叹出一声笑,兜着自己打着绷带的手去派出所做笔录了。 黄毛的妈妈也到了,对方是个非常瘦弱的女人,看起来怯生生,说话也不是很大声。 大概是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所以对于许从唯的赔偿没有表达出太多的异议,就这么默默地同意了和解。 钱包里出去大几千块钱,许从唯也想这一酒瓶子可真贵。 他又去看李骁的眼尾,被划破的那一小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你可真牛逼,”舒景明冲着许从唯比了个大拇指,“我上次看人用啤酒瓶给人开瓢,还是在酒吧夜场,一个傻逼喝多了才能干出来的蠢事。” 许从唯接受了对方无声的侮辱:“谢谢。” “你看你舅这个德行,”舒景明一脸嫌弃地对李骁说,“你别学他。” “我舅挺好的,”李骁一改之前在医院的态度,转而开始护起来了,“那种人他不打我也得打。” 舒景明:“……” “真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看你把孩子教的,许从唯你罪孽深重。” “别学我别学我,”许从唯连忙对李骁说,“打人是要赔钱的。” “赔就赔。”李骁还挺硬气。 “糊涂啊我的大外甥,”舒景明苦口婆心地劝,“你不还手,他得和你道歉赔钱,你还手了,那就是互殴。” 李骁:“互殴就互殴,我也不需要道歉和赔偿。” “哟呵,”舒景明脑袋冒火,“小屁孩钱包肥了?老许,扣了他的零花钱,看他还嚣不嚣张!。” 许从唯急了,感觉自己真把祖国的花朵给带歪了,连忙手动修正:“你打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遇到什么事儿忍一忍也就算了。” 李骁瞥了眼许从唯,目光复杂:“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 舒景明在一边乐出了声:“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次真的是我冲动了,”许从唯认真地自省,但中途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其实也有外界原因,如果不是那酒瓶递到我手上,我也想不到用它去砸呀!” 李骁:“怪张明朗。” 许从唯:“……” 舒景明也不劝谁了,他觉得李骁这朵小花不仅歪了还头铁,没什么拯救的必要了,便破罐子破摔道:“砸就砸吧,砸了痛快,人活着就图个痛快。” 许从唯:“……” 他也不知道这极速变脸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说?” 几人又回到医院查看黄毛的伤情,那边头部清创缝针要费点功夫,何沈静还没走,见到许从唯后再一次道了谢。 许从唯笑着摆摆手表示没关系,等待的同时去找医生要了根一次性的碘伏棉签,给李骁眼尾的伤口抹了抹。 虽然只是小伤,放许从唯自己身上都觉不到疼的,可放李骁身上他就心疼得不行。 小孩前十年已经受过太多的伤了,许从唯只想让李骁在自己这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许从唯把用完了的棉签别在指间,双手捧着李骁的脸,在伤口处轻轻吹了吹:“疼不疼?” 隔岸观火 第51节 他靠得有点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侧脸,李骁的视线偏移,按在大腿上的手指蜷进掌心:“再慢点就愈合了。” 许从唯无奈地笑了声,把手放开:“我就不应该动手的,不然你也划不了这一下,差点就挨着眼睛了,可太危险了,你别学舅舅。” “离眼睛差了十万八千里,”李骁不吃他这套,“而且我也没学你,我不用酒瓶砸人。” 许从唯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这孩子,小嘴淬了毒,也不知道谁教的。 “再说,也不单纯为了你。” 许从唯“啊?”一声,诧异地看着李骁。 只是片刻,他反应了过来,目光又转向何沈静。 李骁皱了下眉,把他的头转回来:“别乱看。” 许从唯像是无意间知道了什么秘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睫毛扑扇着,无声地懂了很多。 “我是为了张明朗。”李骁没法儿,只能把话挑明。 许从唯“哦哦”两声,表面好像是相信了,但又悄咪咪看向何沈静。 李骁忍无可忍,再一次把他的头转过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从唯又“哦哦哦”着移开了目光。 然而没一会儿,何沈静走了过来。 许从唯“噌”一下就把腰背挺直了。 她这次过来没再和许从唯道谢,而是问李骁:“你的眼睛怎么了?” 李骁声音冷冷的:“没事。” 许从唯:“……” 他紧紧靠在椅背上,恨不得直接穿墙消失。 何沈静点点头,转身走了。 片刻后,李骁偏过脸:“舅舅。” 许从唯“嗯嗯啊啊”乱应了一通。 “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许从唯:“……” “现在立刻,停下来。” 隔天,许从唯一酒瓶子把人开了瓢的事在单位传开了。因为和本人性格反差太大,一部分人持有怀疑态度。 直到何沈静的父母把锦旗送到许从唯的单位,震惊全世界。 新来的实习生的窃窃私语:“许工看着是个老实人,平时笑眯眯的也不怎么说话,私底下是烟酒都来呀!” 许从唯也挺无奈的,早知道让何沈静父母赔部分医药费了,搞这么大动静,他有点不好意思。 等人走了,汪向晨问他具体经过,许从唯“嗐”一声:“小孩打打闹闹罢了。” “你家李骁?”汪向晨好奇道,“他还能打闹啊?” 许从唯跟他简单说了一下过程,又想起昨天在医院里李骁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于是补充一句:“小孩的爱恨情仇。” 他这话是说着玩的,毕竟那一群小孩呢,谁也说不准是哪个跟哪个的。 但汪向晨倒是琢磨起来:“别是谈恋爱了吧?” 许从唯心里一咯噔。 “也都十七八岁了,嗐!年轻就是好,一上头就是干。” 许从唯:“……” 不是,上去干的不是他么? 真要这么说起来,第一个冲的是张明朗——不对,他一酒瓶砸完了,第一个上的是李骁——李骁踹人一脚。 还真是?! 许从唯瞬间紧张了起来。 高二关键时期,眼见着新课收尾要进入总复习了,李骁这时候谈个恋爱,大学还考不考了?! 不行不行,这必须制止。 于是当天中午,许从唯一溜烟赶回了家,和李骁提起何沈静父母送锦旗这事。 李骁低头吃饭,“嗯”一声,没什么其他反应。 许从唯觉得不对劲:“你就‘嗯’啊?” 李骁咽下嘴里的饭:“我应该怎么样?” 许从唯想这我怎么知道?他当年也没跟江风雪的父母接触过啊! “舅舅,”李骁握着筷子,顶端抵着碗沿,“你到底想问什么?明说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从唯也不打算绕弯子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骁:“……” 许久的沉默后,他低头扒了口饭。 “或者有喜欢的人?”许从唯又问。 李骁:“………………” 许从唯:“给点反应啊?” 这事儿今天不交代清楚就没完了。 “没谈,”李骁说,“但有个喜欢的人。” 许从唯的眼睛“唰”一下就给瞪大了:“谁?” 李骁顿了顿:“你不认识。” 许从唯按住桌子边缘,身体前倾,非常急切:“同学吗?还是夏令营认识的?” 李骁反而优哉游哉从容不迫:“不告诉你。” 许从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是什么样的人?” 李骁想了想:“脾气好,做饭不怎么好吃。” 许从唯一听天都塌了:“你们都、都一起吃饭了?你谈恋爱了?” “吃饭就是谈恋爱啊?”李骁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两道菜,“我还跟你吃饭呢。” “少跟我贫,”许从唯皱起了眉,“你现在高二关键时期,不要把精力放在这个上面。” 李骁倒是不在意:“你初中就喜欢我妈了,怎么好意思说我?” 许从唯又一口气把自己噎的半天没缓过神来。 “我、我那是单、单恋,从来也没耽误什么,你别总拿这件事儿出来说,不许说。” 语气越说越弱,音量越说越低。 “我也是单恋啊,”李骁又垂下眸,目光落在他碗里还剩的一小点米饭上,用筷尖戳了戳,“我喜欢的人又不喜欢我。” 许从唯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李骁被他逗笑了,“在舅舅眼里我这么有魅力吗?” 许从唯从不吝啬夸赞:“那当然。” 李骁叹了口气,像是挺无奈的,却也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觉得女生就会喜欢我?” 许从唯认真点点头。 李骁个头高长得帅,成绩优异性格温和,他要是喜欢哪个姑娘,那姑娘能招架得住吗? 都一起吃饭了,都一起吃饭了!!! 李骁迎上许从唯的目光,也认真看着他:“如果舅舅是女生,会喜欢我吗?” 这问题有点奇怪,许从唯简单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惯着孩子:“那肯定喜欢。” 作者有话说: 36章红包已发,谢谢大家的支持,元旦快乐,这章评论区也发红包,爱你们![烟花][红心] 第40章 李骁早恋这事被高高拿起, 轻轻放下,许从唯找不到证据,就算再怀疑也不能拿对方怎么办。 不过这倒提前给他敲了警钟, 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迫在眉睫,他就算不加以阻止, 也得教育干涉, 让李骁对婚姻、对两性有正确的态度和认知。而作为家长, 最合适、也最温和的办法就是以身作则。 以前有人给许从唯介绍对象,许从唯顶多笑着摆摆手。他不擅长拒绝别人,除非逼急眼了,才说一句“暂时不考虑”。 但自从知道李骁心理微妙的变化后, 再遇到此类事情,他必定先义正词严地拒绝,然后再跟上一句“我觉得自己还是需要更努力一点才能给另一半更好的生活爱情不是全部个人实力才是决定你人生走向何处遇见什么样的人的关键”。 舒景明说他养孩子养傻了。 许从唯也感觉到了自己最近特别焦虑, 虽然说李骁的高中相对于初中来说不算太平, 但无论是哪件事,李骁都没犯任何错误。 小孩到了青春期, 有了自己小秘密,加上他空缺的那一年,距离拉远了, 心也隔着了,许从唯都不知道这小孩啥时候有喜欢的人了, 怪伤心的。 舒景明说他更年期到了。 许从唯下意识想让他滚蛋,但转念一想, 自己今年也三十了。 这个数字有点陌生,二十九和三十仿佛隔了十年。许从唯感觉自己的青春像是从中间被抽掉一截,他突然就变成了奔四的那波人了,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再回家,看见李骁端着菜出来,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围裙,抬手摘下来时许从唯甚至需要微微仰着视线才能看到动作的全部,小孩又长高了,小孩成了大孩。 “你多高了?”许从唯问。 “一米八三?”李骁尾音带着轻轻的疑问。 隔岸观火 第52节 许从唯惊讶:“你都一米八了?” 李骁纠正他:“一米八三。” 这多出来的三厘米也跟许从唯的青春一起被抽掉了。 “十七岁了,”许从唯夹了一团米饭吃进嘴里慢慢的嚼,“明年就成年了。” 他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李骁,百感交集:“都成年了。” “高考倒计时出出来了,”李骁跟他唠着闲话,“还有六百二十一天。” 许从唯瞬间就清醒了:“六百多天?” “嗯……”李骁拖着声音,“好好珍惜我。” 许从唯本来挺伤感的,被李骁这句话说得又想笑。 但笑也没笑出来,他的脸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形式展现在李骁面前。 李骁盯着许从唯看了会儿,突然放下筷子,往对方面前凑了凑:“舅舅。” 许从唯回过神来:“嗯?” 李骁歪歪头,说话的声音轻轻地的、悄悄的:“你好舍不得我。” 许从唯:“……” 他伸手把李骁的眼睛盖住了。 李骁抿着笑,又退回之前吃饭的位置。 许从唯叹了口气:“还有六百多天就高考了,你就不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李骁觉得许从唯比自己更适合这句话。 他看出来最近许从唯有点神神叨叨的,也清楚这份不正常是因为自己,他其实挺享受的,许从唯的一颗心全须全尾的拴在他身上,李骁有点儿恃宠而骄了,反思后觉得自己真是恶劣。 “我控制不住。”李骁开始作妖。 许从唯一勾就上套:“控制不住什么?” 李骁:“想他。” 许从唯:“谁?” 李骁:“我喜欢的人。” 许从唯:“……” 许从唯的表情以肉眼可见地崩塌了。 李骁偏了下脸,用尽全力按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许从唯开始了他的爱与教育,企图让李骁不要太执着于眼前,而是要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努力学习,高考考出好的成绩,这样他们才会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李骁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但下一秒嘴一张,说的都是一些想让人死的话。 “但是他高考过了。” 许从唯脸上好不容易攒起的假笑瞬间消失了。 “年龄比、比你大?” 李骁又点点头:“我喜欢年纪大的。” 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和你一样。” 许从唯的脑子不好使,这话他听进耳朵里饶了几个弯也没反应过来。 “我?”许从唯的状态已经从震惊转为痴傻了,“你喜欢的人……和我一样大?” 李骁顿了顿,也挺意外许从唯的脑回路:“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一样喜欢年纪大的。” 许从唯:“……” 他直接石化了。 吃了不会吵架的亏,那堆石头半张着嘴,指着李骁半天没骂出一个像样的字。 李骁感觉下一秒许从唯就要把他手里的饭直接扣自己头上,结果许从唯指指点点半天,最后把嘴闭上了。 他的天塌了,压弯了他的脊梁,许从唯驼着背,肩膀也跟着沉下去,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没给你树立一个好榜样,”许从唯双眼无神,“我真是——” “舅舅,”李骁打断他自我反省,“我说着玩的。” 许从唯:“………………?” 他像一个正在闭着眼狂奔的人突然被人兜着脖子转了个面向,跑一半发现自己又回去了。 李骁觉得自己再不表态,许从唯估计今晚睡不着觉,于是开口安慰道:“我知道高考重要,也一直没落下功课,你别担心这个。” 许从唯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 之后李骁生日,他的生日。两个日期连着的,没差多少天,再一次再两次地强调了他们越来越远的距离,以及越来越少的时间。 许从唯三十岁生日那天,他喝醉了。 东倒西歪地回家往床上一躺,李骁又去给他端茶倒水。 “小宝,”许从唯顺着水杯摸到李骁的手,“小宝要嫁人了。” 李骁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许从唯难过道:“我好不容易养大的。” 李骁看他这么伤心,竟然有一点莫名地欣慰,坐在床边轻声哄:“嗯,你养大的。” “考个好大学。” “嗯,念完了我再回来。” “回哪儿?”许从唯眼里挺迷茫的,焦距模糊,视线不知道落在了哪儿,“到时候你该有自己的家了。” 小孩成长就是这样,他们长出了翅膀,飞出了巢穴,太远了,是父母追不到的地方,再建立属于自己的小家。 许从唯只有一个人,他把最好的年纪都用来托举李骁了,直到分别在即,才开始手足无措。 李骁握住许从唯的手,垂眸像一个不知所谓的醉汉保证着:“我就一个家,在你这儿,就算考去了天边,我也会回来和你在一起。” 这话真好听,许从唯听得心里好受多了。他摸摸李骁的头,眼睛半眯着,手指向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眼尾。李骁扣住他的手背,让许从唯的手指停留在原地不动:“舅舅。” 许从唯的睡意散了一半。 李骁抓着他的手,带着许从唯又摸了一遍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到手里的指尖一颤。 “我是李骁。” 李骁微微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贴着许从唯,他们鼻尖抵着鼻尖,睫毛都连着错在一起,距离太近了,能从对方的瞳孔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李骁说话一字一顿,声音却像飘在天上,带着半威胁的阴森森的鬼气:“舅舅别认错了。” “……” 隔天许从唯酒醒,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梦到江风雪了,但梦醒了就忘,他只能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 抓着头发出门,在客厅撞上李骁。 两人目光相接,许从唯莫名有点心虚,先一步错开。 他突然想起了一点,自己是不是又把李骁认成江风雪了?但他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发现李骁的眼睛似乎长变了,没小时候圆,眉毛一压下来的时候人显得有些凌厉,是他自己的眼睛。 “舅舅。” 这两个字跟通了电似的,从李骁嘴里秃噜出来许从唯就要被电一下。 他本就缓慢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嗯!?” “早上好,”李骁勾唇笑笑,“早上吃包子还是油条?” 许从唯起晚了,没来得及在家吃。 他拎着一小袋包子去单位,路上遇见舒景明,对方冲他打了个招呼:“嗨,魔法师。” 许从唯上脚要踹人。 “我打算结婚了。”舒景明一句话炸得许从唯半天没回神。 “这么突然?”许从唯惊讶道。 舒景明笑道:“谈了也快两年了。” 舒景明不怎么和许从唯聊自己的女朋友,感情的事比较私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恋爱观,许从唯也从不多问。 但既然都考虑结婚了,许从唯忍不住提醒:“你得好好对人家姑娘,别瞎闹腾了。” 舒景明在许从唯的后背拍了一下:“考虑考虑你自己吧,还在这教育我呢。” 两人在走廊分开,许从唯低头咬了口包子,一边嚼一边往办公室走。 身边的人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最近他的朋友圈一打开全是晒娃的。 他像是被一个“年龄茧房”给罩住了,无论走到哪里,看到什么,好像都在提醒他这个年纪应该做这样的事。 理性提醒着他要把生活的重心从李骁的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不然等对方离开后他会进入一段非常痛苦的戒断期。 可许从唯已经习惯了,他之所以挣开原生家庭的束缚,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都是因为李骁。 他不能让李骁的翅膀折断,他要护着他长大。 可如今,李骁要飞走了。 他又舍不得、放不下,隐秘地期望他长得慢一点,变得弱一点,偶尔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在人群里茫然地寻找他,一路奔向他,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那时小鸟的羽翼未满,一折就断。 他需要他,离不开他。 作者有话说: 隔岸观火 第53节 其实动物塑的话,我觉得江风雪像是孔雀,李骁是鹰,许从唯像卡皮巴拉哈哈哈哈,现在是一只被生活磋磨得偶尔暴躁的卡皮巴拉[奶茶] 第41章 许从唯的三十岁就这么一脚迈过去了, 三十而立,他觉得自己应该也立起来了。 以前没钱,一直努力就想给李骁提供更好一点的生活, 感觉也没提供几年,人家可能不太需要了。 许从唯喜欢给李骁钱。 以前他每个星期会给李骁零花钱, 长大一点后就按着月份给, 李骁不乱花钱, 像是学校交什么杂七杂八的资料费,他都不会再找许从唯要。 他的钱大概是攒起来了,每年都会给许从唯送个不算便宜的生日礼物,还有杂七杂八和朋友间的往来, 许从唯算来算起总觉得不够,平时找着机会就往李骁兜里塞个三百两百的。 李骁也不跟许从唯客气,他舅给了他就要。 但后来有些招架不住, 问许从唯是不是要给他找舅妈, 所以急着给钱让他赶紧走。 许从唯:“……” 死小孩,起承转舅妈。 他抬手往李骁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一场雪后又是新年, 许从唯在年底正是忙的时候。 起早贪黑熬到除夕,几天的假期凑一起放完,又回到了原本的岗位。 高二下半学期, 新课结束,整个年级完全进入了复习模式。课业的加重让晚自习的时间往后延了一个小时, 晚上十点,许从唯会去一中接李骁放学, 到家大概十分钟的路程,路上两人会说说日常发生的趣事,或者明天早上吃什么。 天冷, 许从唯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李骁不爱戴围巾,大半个脸露在外面吹风,许从唯看着难受,后来每天都会给他单独带条围巾过来。 李骁说不冷,许从唯捉着他的手,握着是热的。 有点下不来台,于是睁着眼说瞎话:“这么凉。” 李骁笑着靠过去,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舅舅给我捂捂。” 两人叠着,许从唯被李骁从路这边挤到那边。 影子投在他们的脚底,被路灯拖远拉长,像能一直延伸到未来去。 春去秋来,同年九月,李骁升了高三。 十一月,迎来了他的十八岁生日。 卡着零点,许从唯敲开了李骁的房门。 李骁还在刷数学试卷,看许从唯进来才瞥了眼桌上的电子表。 “十八岁生日快乐……” 许从唯像做贼似的,祝福的声音都用着气音。 李骁拧着上身,右手臂搭在椅背上,看许从唯走到桌边,从背后拿出一个绑着蓝色丝带的礼物盒。 虽然李骁觉得没必要这么精致,但许从唯还是比较注重该有的仪式感的。 他接过礼物,笑着说:“谢谢舅舅。” 许从唯穿着睡衣,也没见外,直接坐在了李骁的床边。 床和书桌是挨着的,李骁把椅子转过来一些,能和许从唯面对面。 “水墨屏阅读器,你以后用这个刷题听听力,不伤眼睛。” 李骁卷子也不刷了,坐那儿倒腾了一会儿。 许从唯就揣着兜看他倒腾,片刻后李骁看回来,问他:“你是不是还有事?” 许从唯“哎”一声:“猜到啦?” 李骁放下阅读器:“一直也不说。” 许从唯抿着唇,笑盈盈地:“送你的礼物是学习用品,不会有一点点小小的失望吗?” 李骁想了想,点点头配合道:“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有一点点。” 许从唯笑容更深了,从兜里又拿出一个拳头大的礼物盒:“当当!还有一个。” 李骁轻轻偏了下脸,被逗笑了:“哦~还有一个呢,舅舅真好。” 许从唯:“……” 话都是好话,怎么从李骁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 他把礼物给李骁:“不许学大人说话。” 第二份礼物是一只黑色的机械腕表,数字表圈,精钢表链,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戴上试试。” 许从唯伸手把表拿过来,李骁自然而然地放平左腕。 表带上的卡扣比较方便,许从唯选了个合适的长度扣好,然后下意识托了一下李骁的掌心,李骁手指蜷起,在那一瞬间握住了许从唯的指尖。 许从唯抬了下眼。 “好看,”李骁迎着许从唯的目光,声线有些发沉,“谢谢舅舅。” 他们之间有这种接触太正常了,许从唯过了最初那一瞬间的错愕后就完全接受了李骁的举动,甚至下一秒还反握回去,亲昵地搓搓他的手指:“小年轻,戴什么都好看。” “舅舅真好。” 李骁又说了一句,手依旧没松开,就这么牵着,把头枕在了许从唯的肩上,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这有点黏糊了,许从唯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揉揉李骁的头发,李骁迎着他的掌心去蹭,蹭的许从唯心软得一塌糊涂,手指挨着人就拿不开,顺着往下摸摸李骁的耳朵和下巴。 “舅舅怎么不问我有什么生日愿望吗?”李骁突然说。 许从唯一听,连忙问:“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吗?” “有一个,”李骁看着许从唯侧颈上的一颗小痣,伸手用食指抹了一下,“我想回一趟淮城。” 许从唯因为李骁说的话而忽视了那他的动作,整个人身体一绷,惊讶道:“回淮城?” “今天是我妈的祭日,”李骁收回手,视线随着指尖一起,轻轻搓了一下,“我去看看她。” 这是许从唯心里的大忌讳,这八年来他一点不敢在李骁生日这天提及任何有关江风雪的事情。 但李骁提了,不仅踩了雷,甚至炸了许从唯一脸血,把他听懵了,反应过来点点头,说好。 李骁笑起来,说谢谢舅舅。 许从唯走的时候步子都有点飘。 今天周末,许从唯休假,李骁请了半天的自习,两人说走就走。 还是那个墓园,他们停在同一个花店买花。 老板又送给他一束菊花,许从唯跟李骁解释说这老板见谁都送。 李骁只在中考后来过一次,之后许从唯没提,他就没再过来。 如今又站在相同的地方,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沉默片刻,突然开口:“我想给我妈换个墓地。” 许从唯刚沉浸入淡淡的悲伤,又被李骁一句话给拎了出来:“什么?!” “我不想让她跟我爸合葬,”李骁冷漠地看着墓碑左边空出来的那一处,“他们的名字不要出现在同一块碑上。” 许从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觉得李骁的提议也挺好。 这话只有李骁能说,换另一个人都得是神经病,许从唯点点头:“我去问问。” “我问过了,”李骁继续说,“钱我也攒齐了。” 许从唯眸中满是惊讶。 “本来以为要高考之后打打工才能攒到,”李骁看向许从唯,打趣道,“舅舅给我的钱太多了。” 许从唯半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表达不出自己的心情,于是便抬手在李骁的背上拍了拍。 “你妈妈没白疼你。” 李骁却笑了声:“她哪里疼过我?” 许从唯:“……” 刚夸一句这死小孩就开始给他搞叛逆。 “她除了生下我什么也没做吧?” “她也没办法,”许从唯轻轻皱了下眉,“如果她活着,一定会很爱你的。” 李骁小幅度地摇了下头:“她都死了,没什么爱不爱的,人只有活着才会爱。” 许从唯沉默片刻,反驳他:“如果我死了,你会觉得我不爱你吗?” 一句话李骁听得有点晃神,他的思绪像是暂停了两秒,随后又接上现实。 “舅舅爱我吗?” “当然爱。” 真是一个迅速而又坚定的回答。 李骁轻轻勾起唇角,哪怕他知道许从唯说的和他说的并不是一个概念,但饮鸩止渴也好,自欺欺人也罢,这一刻他听着开心,他就开心这一刻的。 于是李骁妥协道:“那就都爱吧。” 这块墓地是江风雪的父母给她买的,想要迁出得联系购买人。许从唯给李骁外婆居住的养老院打了通电话过去,说清意图后对方很强势地拒绝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谁闲的没事折腾这一出。 但下一秒,李骁接过电话,自我介绍后对面沉默了下来,然后同意了。 手续交上去还得一阵子,他们在保安大爷的介绍下提前去刻了碑,江风雪的名字单独列在正中,右边是她的生卒年,左下角是她的后代、也是立碑人的名字:李骁。 李骁自己付了钱,许从唯旁观了全程。 等到一切结束,天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开车离开。 许从唯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开始攒钱的?” 隔岸观火 第54节 李骁坐在副驾,右手支在车窗上,屈着手指,抵住侧脸。 他坐得有点歪,身体往□□斜,但视线往左,看着许从唯。 “我第一次来这之后。” 许从唯听后面露担忧:“两年多攒这些?给你钱让你吃饭的,你没吃?” “舅舅,”李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给了我多少钱?” 除了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逢年过节许从唯就给他发红包,洗衣服时兜里有点零碎现金也塞给他,他要是一和朋友出去,许从唯就像是生怕他没钱露了怯,直接往他账户里几百几千的转。 这些年李骁即便攒了这么多钱,在朋友间也是出手阔绰的。 许从唯“哦”一声,语气也变得温和:“你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你妈妈。” 李骁开口:“没有。” 李骁就跟非要跟许从唯唱反调似的,说一句驳一句,就是不让人称了心。 许从唯把这种口是心非归结于小孩年纪大了不好意思,他也就不继续说了。 他们随便找了家餐馆,打算吃了晚饭再上高速。 许从唯外卖叫了个小蛋糕来,四寸的,他俩吃刚刚好。 “还是得有个蛋糕。” 许从唯替他插上蜡烛,点燃了。 “本来还想着你今天约朋友一起玩一玩,结果也没能回得去,张明朗肯定找你了吧?” “没有,”李骁说,“他知道我不过生日。” 提到这许从唯就想笑:“怕你带人家吃拉面。” 餐厅亮着灯,蜡烛点了跟没点一样,那点微弱的烛光被日光灯一照,泥牛入海似的消失了。 许从唯催他:“许个愿。” 李骁看着那摇晃的火焰,一反常态,手肘支着桌边,十指交握抵在唇前,闭上眼停了好几秒,像是认认真真许了个愿,这才把蜡烛吹灭。 许从唯给李骁过了这么多年生日,第一次看他完全没有敷衍这一流程,稀罕得不行,立刻就问:“许的什么愿?” 李骁许愿许得慎重,话却回得随意:“随便许的,反正也不会实现。” 许从唯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就不会实现了,想要天上的星星?” 李骁慢条斯理地把蜡烛拔了:“那倒不至于,也就是舅舅一句话的事。” 还扯自己身上了?这是暗示呢? 许从唯立刻就坐直了身子,感觉有些不妙。 他一句话的事,而且最初还被判定为“不会实现”。 什么事?许从唯想不到。 平心而论,他真是快把心掏给李骁了,李骁想要什么,别说一句话了,他的所有家当搁一块去换也愿意。 除非—— 许从唯下意识想到了江风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起来了。 “舅舅。” “等等——” 许从唯及时打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和……你妈妈有关?” 有些意外,李骁摇摇头。 许从唯恨不得一拍桌子:“说,我绝对给你实现了。” “真的?” “真的。” “不反悔?” “绝对不。” 以李骁现在的眼界,能接触得到的东西许从唯咬咬牙都能给他买回来。 只要确定了和江风雪无关,李骁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许从唯这些年都快把他惯天上去了,这小孩真是没点自知之明。 李骁再三确定之后终于放下戒心,他清了下嗓子,捧着脸,笑眯眯地看向许从唯:“我想给你换个称呼。” 许从唯:“……?” 话都是中文,怎么这一句他听不懂? 李骁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许从唯。” 作者有话说: 小许:big胆!(瞪眼 这章早点发,趁放假多写点,争取晚上再发一章[害羞] 第42章 许从唯直接被叫懵了。 懵了很长时间, 久久缓不过来。 李骁捧着脸等他回过神。 良久,许从唯指着李骁的食指微微发颤,扔出来一句“没大没小”。 “舅舅不愿意就算了, ”李骁肩膀一塌,撇撇嘴, “我之前就说了不会实现的, 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舅舅非要让我说出来,又说我没大没小,真委屈。” 这话听着太假了,跟抹胶水似的, 听耳朵里黏糊又恶心。 许从唯知道李骁是故意的,这小孩在仗着自己生日明着耍无赖,关键是自己还真没办法。 许从唯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口气。 “喊吧。” 再睁眼时, 他挤出笑来。 “随便喊。” 李骁的十八岁生日愿望就这么被实现了。 不过自那天之后,李骁依旧喊许从唯舅舅, 就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甚至一段时间后,许从唯都快把这事忘了, 还是李骁洗完澡突然来了声“许从唯”,正在阳台晾衣服的许从唯一杆子戳歪了, 那件衬衫从高处掉落,直接盖在了他的脸上。 李骁的声音继续从浴室传来:“我忘拿毛巾了。” 许从唯顶着那件衬衫在阳台晒干了沉默, 最后把衣服扒拉下来,从晾衣架上拿了干毛巾递进浴室。 李骁偶尔会连名带姓地喊许从唯,这种情况都是在家里, 两人单独相处时冷不丁来上一句。 许从唯每次听见都跟被班主任点名似的,不管什么事吧,先哆嗦一下,他觉得这有点不像样。 在许从唯的认知里,大人是大人,小孩是小孩,小孩永远不能直言大人的姓名,那样没教养也不礼貌。 可坏就坏在当初他盲目自信再三确认,死孩子给他下套,他就这么掉进去了,贼船上了没那么容易下来。 每次李骁连名带姓喊他时他都有种不被尊重的感觉,但心里又知道李骁没那个意思,小孩比谁都爱他。 所以他就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李骁喊他一声他就在心里想一次,这样几个月过去,最初的那股子不舒服慢慢的也就没了。 李骁喊他舅舅他能应,喊他许从唯他也能问一句“怎么了”。 李骁偶尔嘴欠,说“没事,就是想喊喊”。 许从唯往他脑袋上就是一指头。 李骁高三了,关键时期,许从唯什么事都顺着他。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他还去一中参加了年级组织的百日誓师大会,气氛烘托得挺好,一群小孩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要努力学习报效祖国。 李骁倒是挺淡定的,别人说什么他跟着念,什么词嘴里走一遍,一点都不用心。 许从唯手里还拿着学校发给他的小红旗,问李骁怎么一点激情都没有。 李骁瞥他一眼,说自己的激情不在这儿。 许从唯问他在哪,李骁又瞥他一眼。 许从唯顺着李骁的视线扭头往后看,李骁扶着他的侧脸,把许从唯的脑袋掰回来。 “我的激情在舅舅这。” 许从唯愣愣,然后笑了出来:“行,我给你收着。” 南城偏北,今年的夏季来得格外早。 李骁四月份就开始穿单衣,五月直接换短袖。 许从唯一直担心他感冒,但话也不能说太多,怕李骁嫌烦,只能偶尔去给他房间里送点水果,替他往杯子里加点热水。 李骁学习一直很用心,最近的一次二模成绩比重本线还高一截。 许从唯挺高兴的,但看本人没什么表情,他就立刻把笑容收起来了。 那天已经是晚上,许从唯从接李骁下晚自习就觉得他状态不对,回到家就更确定了,担心地走到李骁面前,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捋捋。 “怎么了,累啦?” 李骁比他高,此刻垂着眸,也不吭声,就这么看着许从唯。 许从唯跟他大眼对小眼了片刻,另一只手按着李骁的后脑勺往下压压,跟他抵上额头,小声地问:“生病了吗?” 换季流感盛行,据说是什么新型毒株威力极强。 隔岸观火 第55节 许从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焦急道:“哪里难受,跟舅舅说。” 他已经洗过澡了,说话带着股薄荷味。 温温热热的气流像绸缎般扫过李骁的唇瓣,他抿了一下,轻轻错开对方的额头,把脸埋进许从唯的侧颈,俯身抱住了。 李骁把自己的鼻尖、脸、嘴唇都贴着许从唯的皮肤,像是无意间蹭上去似的,只是短短的几秒,他不敢乱动。 “头疼……” 疼是真疼,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了,李骁想硬抗过去所以忍着没说,现在忍不下去了,看到许从唯就想撒娇。 许从唯吓得半死,立刻就带李骁去社区诊所。好在只是有点低烧,开了点药就回来了。 到家后,李骁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许从唯端来了温水,吃完药李骁就开始困了。 许从唯催着他早点睡,他停在客厅里,转身委屈巴巴地说:“我能跟舅舅睡吗?” 怎么不能?太能了,李骁睡他身上都行。 许从唯把人牵回主卧,一米八的大床足够睡下两个成年男性。 “我这被子有点厚,不过你也不能再受冻了。”许从唯又掀被子又拿枕头的,“实在不行就开空调,哪里不舒服要跟舅舅说。” 李骁“嗯”一声,眼皮耷拉着躺下,了无生气的,像漏了一半气的气球。 他面朝上仰躺着,手臂跟过去挨着许从唯的身体,大概是腰胯的位置,他没敢乱动。 许从唯替他把被沿掖好,又摸摸他的额头。 李骁下意识就去顶许从唯的手,顶得许从唯心里又疼又酸,在他脸上摸摸。 “舅舅,”李骁气若游丝地问,“我会不会传染给你?” “不会,”许从唯躺在他的身边,“舅舅喝过板蓝根了。” 李骁轻轻笑了一下。 许从唯伸手关了李骁那边的床头灯,他的上半身是伸展开的,包括微微仰起的下巴,于是喉结暴露在李骁的视野里,凸起的、被薄薄的皮肤覆盖。 李骁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须后水的冷香,像雪松般干净的气息,木调香很适合许从唯。 “哒”一声轻响,屋里陷入黑暗。 许从唯收回手,他的衣袖在李骁的鼻尖扫过,带着轻微的痒。 “快睡。”许从唯躺下后再次把手伸到李骁身上捋了一下被子,确定了它们都好好盖着就把手收了回去。 “舅舅,”李骁又开口,“头疼。” 许从唯刚躺下去的身体瞬间又支起来了:“怎么又疼了?很疼吗?什么样的疼?我先给你按按。” 他坐在李骁的肩侧,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去揉李骁的太阳穴。 “这样好一点没有?” 李骁哼哼唧唧:“鼻子堵了。” 许从唯又去摸摸他的鼻尖:“我们喝点热水?” 李骁闭着眼:“不想喝。” 许从唯抽了张纸:“那你擤一擤?我替你拿着。” 这还用不着别人。 李骁拿过纸巾,自己擤了鼻涕,许从唯再把纸拿走扔进垃圾桶。 李骁侧过身,面朝许从唯躺着:“舅舅。” 许从唯立刻到岗:“在呢。” 李骁又说:“许从唯。” 许从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在呢。” 李骁笑起来,把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许从唯也躺下了,他怕李骁受冻了,没一会儿就要去摸摸被子有没有盖好。 他们只盖了一床被子,李骁一会儿往许从唯身边挪挪,一会儿又挪挪,两人之间点点远的距离李骁挪半天都没挪过去,最后还是许从唯笑了,也往李骁身边挪,两人肩膀挨着了,手臂搭在一起,这才停了下来。 “传染了。”李骁把脸贴在许从唯的肩头,小声说。 许从唯干脆也把身体侧过来了,和李骁面对面:“我要是被传染,你的病就好了。”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睡觉前许从唯特地给拉拉严实了,此刻屋里几乎是全黑的状态。 许从唯很喜欢在这种环境下睡觉,他会感觉到安全与舒适。 但那是一个人的时候。 现在床上多出来另一个人,他们即便离得这么近,说话时的呼吸都萦绕在耳,眼睛却还是看不到距离,睁得再大,什么也看不见。 李骁看不见许从唯。 “舅舅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要高考了吗?” 许从唯顺着李骁的手臂往上,凭感觉捏了一下他的脸:“小没良心。” 李骁顺势就把他的手握住了。 “好黑啊。”李骁说。 “有夜灯。”许从唯抽手要开。 李骁把他的手攥住了:“不用。” 他们的手指缠在一起,于隐秘处无声地交握。 “这么大了还怕黑?你刚开始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怕没怕?” 许从唯的语速很慢,声音随着呼出来的气息流进李骁的耳朵里,这让他想起了刚来南城那会儿,他们就住单位宿舍,挤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那时李骁还很小,穿着许从唯的衣服,袖子拖老长,怕自己碍事,一直贴着墙壁睡,许从唯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揽着他的后腰把人抱进怀里。李骁脑袋枕着许从唯的手臂,脚丫刚好能踩在他膝盖上。 转眼间,小孩都长这么大了。 大脑顺着回忆发出指令,许从唯抬手揽过李骁的肩膀,像以前搂小孩那样,把李骁带进了怀里。 李骁一愣,下一秒整个人就枕进了一个温暖的臂弯。 视觉的缺失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感,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溺于名为许从唯的深海。 许从唯搂着李骁,手臂搭在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力道很轻,像拂过海平面上的一缕微风,却在这一刻呼啸着穿过他的肋骨,拍进胸腔。心脏被吹得左右乱晃,局部地震似的疯狂敲击着耳膜。 李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平稳地加快着速度,“扑通、扑通”,在安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他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震动。 一些没必要的知识和冲击力极高的情节在脑海中闪过,莫名其妙的,想起张明朗在某天和他说的话——“喜欢应该是黏着她,跟她说话,冲她笑”。 心动是真的,心乱也是真的。 暖意盛满胸口,酸涩四处逃窜。 李骁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弓起腰。 而掀起这一切躁动的始作俑者却完全游离于情况外,甚至还在喃喃着感叹:“小时候就是热乎乎的,长大了还是热乎乎的。” 李骁开口,嗓音相比于之前来说更哑了:“我在发烧。” 许从唯“唔”一声:“也是。” 李骁往后退了退:“会传染。” 许从唯握住他的手臂:“不怕。” 他们僵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李骁的颈下还垫着许从唯的手臂。许从唯穿的是短袖睡衣,温热的皮肤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就这么贴着李骁的耳廓。 没人说话时非常安静,鬓发在耳边摩擦,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许从唯又靠近了一点,他几乎把李骁完全搂在怀里,轻轻地说着“学习压力不要太大”之类的话,气若游丝地哄着。 李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呼吸急促。 突然,有温热的液体流经上唇,他吓一跳,以为是鼻涕,用手抹了一下,触感不对。 “许从唯。” “嗯?” “开一下灯。” 许从唯坐起来,打开了床头边缘的小夜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他再转回头,看见李骁的手上脸上血呼啦查猩红一片。 许从唯的心脏“嘎嘣”一下,差点没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年轻人火气就是旺。 第43章 夜里起来折腾一通, 止完血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许从唯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李骁去卫生间,又去客厅,又回卧室, 事没干多少,人比谁都忙。 他不放心, 想带李骁去诊所看看。 李骁不去, 他心虚着呢, 这事儿太丢人了。 “暖气太干了。”李骁指着水暖胡说八道。 爱蒙蔽了许从唯的双眼,隔天他就往家搬了台加湿器。 然而入夏后暴雨不断,加湿器成了摆设,许从唯一下班就往家跑, 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以前李骁做这些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自己上手了,才发现没比加班轻松多少。 隔岸观火 第56节 李骁被迫着吃了几天许从唯做的饭, 实在忍不住了, 说他可以不用忙活。 许从唯有自知之明,听出了言外之意, 于是专门找了厨师上门做饭,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一直到李骁高考。 那几天许从唯比李骁还紧张, 但还要在孩子面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李骁看出来了,但也没戳穿, 他觉得许从唯比他更需要稳住心态。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最后一场结束后许从唯捧着一大束向日葵在考场外焦急地等着。 试卷核对完毕后开门放人, 他于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李骁,高高的举起手臂示意自己的位置。 李骁像他走过来,眼里是带着笑的, 许从唯想把花束给对方,却还没来得及动作,被李骁一把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谢谢舅舅。” 当晚,李骁参加了班级的聚餐,他原本不想去的,但许从唯觉得这事儿不能缺席,硬把人赶走了。 可人真的走了,家里空下来,他独自坐在客厅里,连晚饭都不想吃。 许从唯最怕的时候来了,比想象中要早太多。 心里滴滴答答下着雨,他不自在地蜷起手指,微微叹了口气,去厨房热今天中午的剩饭。 晚上八点,李骁打算回去了。 饭桌上一群疯子正在拼酒,一个两个都跟有今天没明天似的鬼哭狼嚎,李骁带入不进去。 张明朗说他太冷淡了,从小学就这么觉得,跟个假人似的没什么感情。 末了又补充一句:“除了在你舅面前。” 这话也没什么不对,李骁不置可否。 “你大学不会把我忘了吧?”张明朗哭丧着脸问。 李骁在他肩上拍拍:“不会。” 李骁到家时客厅的灯暗着,他以为许从唯回房间睡觉了,结果换双拖鞋的功夫,对方从他的卧室里出来了。 李骁动作一顿,直勾勾地看着许从唯:“舅舅在我房间干什么?” 许从唯很明显没想好怎么解释,此刻满脸的尴尬:“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李骁直白道:“想舅舅了,回来陪舅舅。” 许从唯听得都不好意思了,往自己房间溜:“我有什么要你陪的?” 李骁朝许从唯走去,半道给他拦了下来:“都到我房间里了,不是想我?” 许从唯清咳一声,狡辩道:“我找个东西——” 话音未落,李骁俯身抱住了他。 小孩高了壮了,肩膀那么宽,能一个怀抱能把许从唯直接包起来。 温热的体温覆盖过来,许从唯闭了下眼,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打了一剂强心针,突然就没之前那么难受了。 他抬手抱了回去,手臂环着李骁的后腰,上下捋了几下,酸酸胀胀的,说不出的感觉,许从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不开灯找东西啊?”李骁笑着说,“舅舅在我房间干什么坏事呢?” “你胡说什么呢?”许从唯闹了个大红脸,“我就进去看看,我看你缺什么,早点给你买了。” 李骁马上就要走了,要去大学里一个人生活,许从唯实在担心,总想给他做点什么,哪怕他明明知道李骁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什么都不缺,”李骁把脸贴在许从唯的侧颈,去汲取对方的体温与气息,“我缺舅舅。” 许从唯被逗笑了,在他背上拍了拍:“你这都是什么话?都是十九岁的大人了,还跟小孩一样黏黏糊糊的。” 李骁理直气壮:“在舅舅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 许从唯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哎”一声:“小孩在别人面前是大人了。” 李骁不再是许从唯用羽绒服一兜就能抱进怀里的小男孩了,他现在那么优秀,身上的光芒想遮也遮不了。 许从唯把他带出淮城,他靠自己走出南城,越来越多的人都会看到李骁,他会在更广阔的天空中肆意翱翔。 这应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许从唯笑着说:“舅舅为你感到骄傲。” 高考后闲下来的第一件事,李骁去把江风雪的墓给迁出来了。 这事儿拖拖拉拉了小半年,中间遇到了不少坎坷,都是许从唯去办的。 李骁高考前他没把这事拿出来说,现在高考结束了,就赶紧把事儿办了。 墓还是之前的园区,江风雪的父亲也在那里,李骁把他们父女俩放在一起,以后祭拜时都能连带着看看。 回去的路上,许从唯感叹道:“你外公知道你有这份心,一定会感动的。” “什么心?”李骁反问。 许从唯莫名就感觉这小孩在给自己挖坑,话也不说了,就笑笑。 李骁也冲许从唯笑了一下:“舅舅,我觉得你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给我妈迁坟,次要原因是我不想以后每次来都见到我爸。” “主要原因呢?”许从唯明知道是套也往里跳。 李骁淡淡道:“因为我妈对你来说很重要。” “……” 许从唯没吭声。 “可她已经死了,”李骁看着许从唯的眼睛,“我还活着。” 许从唯接不住李骁的目光,他只扫过去一眼就迅速撇开了,不能看。 但李骁继续说着:“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人重要,因为我能说爱你,她不能。” - 回到南城后,李骁去学了驾照。 他每天和许从唯一样早出晚归的,没让自己闲着。 许从唯下班前会提前给李骁发信息,李骁就直接从驾校走人,两人一起逛逛超市做做饭。许从唯有意拜师学艺,李骁教得一点不走心,他抱怨对方不想教会他,李骁听后竟然大大方方承认了。 “舅舅想吃我就给舅舅做。” 许从唯下意识就问:“你出去念大学了,怎么给我做?” 小炒在锅里翻腾,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李骁颠勺时也不耽误说话:“随时回来给你做。” “随时么……”许从唯嘀咕着,“回来就为了做顿饭,那没必要。” 李骁歪歪身子,和身边的许从唯贴贴:“饭只是个借口,主要是舅舅想我了。” 许从唯被说得不好意思,推推他:“哪有你这样的,把话说这么明白。” 李骁从不掩饰什么,他的坦白给许从唯带去了极大的心安。 但很快那份安定就被打破了。 六月底,许从唯都还没查到李骁的高考分数,招生电话就一个接一个打进了他的手机里。 李骁的目标院校早在几个月前就定好了,他和许从唯一起商量的,能冲top就冲top,冲不上去就选第二梯队。 在许从唯看来,这些学校大差不差,真正决定李骁未来生活质量的,是毕业后找的那份工作与他契不契合。 当然,如果李骁想继续深造他也是完全支持的,李骁要是有意出国他也愿意供着,只是那太远了,许从唯私心有点舍不得。 他这就已经舍不得了。 李骁的高考分数和预估出来的没差多少,志愿都按着之前和许从唯商量好的填上了。 他选了计算机专业,不服从调剂,应该去不了最顶尖的那两所。 不过也没关系,第三志愿的江城大学在业内的认可度也非常高。 最关键的是,江城离南城很近,高铁两小时就到了,车票也多,一天什么时间段的都有,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班。 李骁特别满意。 许从唯找了个时间请身边的同事们吃了顿饭,他们那儿习俗就是这样,孩子考大学了、结婚了、生小孩了,都得请一顿饭。 这些年许从唯也往外撒了不少礼金,所以分数下来后同事都问他办不办。 到底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小孩,都是打心眼里高兴的,再说李骁考的这么好,没道理不办一场。许从唯说办,他风光大办。 酒店里请了四五桌,不仅只喊了许从唯的同事,还单独给李骁的同学单开出了一桌。 李骁觉得没这个必要,许从唯就联系了张明朗,张明朗立刻给许从唯喊来一桌人,有同班同学,还有同年级的朋友。 李骁也不是人缘不好,他只是不爱说话,身边有张明朗这么个交际花,遇着什么事都能拉着他掺和一脚。 再加上高二时李骁加入了校篮球队,平时一起训练打打篮球。李骁讲义气,也不抠门,相处的时间多了,男生们都喜欢跟他玩。 许从唯看李骁这么多朋友,心里也高兴,总之怎么都高兴。 酒过三巡,他和李骁一起挨桌敬酒。 这么多年过去,许从唯已经不是跟在徐哥身后初入职场的毛头小子了。他敬别人一杯,别人得起身敬回来,嘴里说的都是些让人眉开眼笑的话,许从唯一高兴就给干了,干来干去的,没一会儿就醉得不省人事。 舒景明让李骁带许从唯回去,这人留这儿也是麻烦。 李骁正巴不得走呢,舒景明这一安排正好顺了他的心。 他叫了辆车,背着许从唯回家。 许从唯半梦半醒,在李骁的背上喃喃自语。 李骁费劲去听了,听见什么“小宝”“舅舅”之类模糊的字眼。 “许从唯,”李骁出声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许从唯被叫醒了,茫然地睁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在哪儿呢?” “回家了,”李骁把他往背上掂了一下,“搂着,别往后倒。” 隔岸观火 第57节 许从唯听话地把两条手臂环在李骁的颈脖,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背上,歪着脑袋,枕着李骁的肩。 “都是我背你的,怎么变成你背我了?” “因为我长大了。”李骁说。 “长大了……”许从唯重复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长大了,念大学了,我怎么这么难过?” “因为你爱我,舍不得我。” “舍不得你……”许从唯又重复着,话里带着点哽咽,“这才上个大学我就这么难受了,以后你要结婚了,我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 李骁停下脚步,空出一只手按下电梯的上行键:“我不结婚。” 单元楼的楼道很大,也很空,在此刻显得格外安静,说话似乎都隐约有着回音。 “怎么能不结婚呢?”许从唯说。 “能的,”李骁答,“我就不结婚。”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 周围都是镜子,许从唯一抬眼就看到了李骁的脸。 对方侧着脸、垂着眸,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颗醉醺醺的脑袋上:“我不结婚,你也不结婚,行不行?” 许从唯的脑子被酒精荼毒成一滩浆糊,听完后犹豫了片刻,就这么顺着李骁的话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42章我今早看了看,觉得写得太急了,又加了几百字,不影响剧情,就是修改后段评没有了,怪可惜的,大家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看,谢谢大家的喜欢[抱抱] 第44章 许从唯再醒过来已经是隔天中午, 卧室里的窗帘拉着,昏暗一片。 好在半掩着的门缝还透过一丝光亮,让他意识到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手机上一堆未读信息, 许从唯眯起眼睛,看见右上角的时间, 十点四十三分。 头有点疼, 程度可以接受。 李骁正在做饭, 隔着门都能闻到香味。 许从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门打开,像只仓鼠似的在门缝里卡着个脑袋。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转身看过来:“醒了?” 自己一个大人睡到日上三竿,反而让小孩在厨房做饭, 许从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醒了。” 李骁盖上锅盖,擦了下手,走到许从唯面前, 把半掩着的门打开, 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头疼吗?床头柜上的蜂蜜水喝了没?” 许从唯又折回去,发现那杯水还温着, 握着杯身仰头就给喝了个干净。 再出来时李骁已经把饭菜往桌上端了,许从唯赶紧去卫生间洗漱,把自己收拾干净再上桌吃饭。 “舅舅, ”李骁先开口,“你昨天喝多了。” 许从唯心虚道:“是有点, 这不是高兴么。” “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李骁问。 许从唯往嘴里夹了根芹菜,从饭局开始往后捋时间, 到场的都是些同事和领导,他似乎没说过什么特别出格的话。 要么就是李骁朋友那桌? 跟一帮小孩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突然,他腮帮一顿, 模糊的回忆涌入大脑,和李骁之间的对话发生在非常靠后的时间,他差点就给忘了。 “为什么会不想结婚?”许从唯问,“你不是有个……嗯……喜欢的人?” 李骁垂着视线:“我没办法和他结婚。” 语气有点儿肯定,许从唯估摸着这事儿十有八九已经黄了。他怕提多了李骁难过,就没追问这个“没办法”是怎么个“没办法”,只是假大空地在旁边安慰着:“你还年轻,以后会遇见更多的人。” 感情这东西他没什么经验,也实在提不出什么建议,甚至许从唯觉得李骁这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初恋都是自己给带歪的,扯多了又要扯到江风雪,一扯到江风雪他和李骁两个人都得发神经。 “或许吧。”李骁像是挺看得开的。 就当许从唯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想着“小孩果然就是一时兴起”时,李骁冷不丁又开了口。 “但我只喜欢他。” 许从唯腮帮又是一顿。 “这么、这么喜欢啊?” “嗯,”李骁淡定地吃自己的饭,“特别喜欢。” 这两个字有点儿太直白也太热烈了,李骁这么个十几岁的小孩一口一个就算了,许从唯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别说表达了,他就连面对都有点不好意思。 不仅如此,心里还有点点的别扭,倒不是因为李骁不能有喜欢的人,只是都到“特别喜欢”的程度了,许从唯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小孩什么时候这么会藏心事了? 又或者是自己对李骁的关心不够,才没有及时发现。 他后知后觉到问题所在,可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弥补。 未来四年的大部分时间,李骁都会在江城度过,他会遇见很多人,包括那个携手一生的姑娘。 可能到时候李骁就会把这个“特别喜欢”的人给忘了,或许还有许从唯,曾经只有彼此相依为命的舅舅,成了逢年过节拎着水果过来串门的亲戚。 也不是,他俩压根就不是什么亲戚。 许从唯想着想着把自己给逗乐了。 李骁问他笑什么,许从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七月份,天气热了起来。 李骁为了练车手臂晒了个分层,许从唯让他别这么拼命,有时间跟朋友一起出去玩玩。 李骁一眼就把许从唯看透了:“张明朗找你了?” 许从唯轻咳一声:“你看你,真难请。” 高考分数下来后,该笑的该哭的都成了定局,一帮子正常发挥,考得都不错的聚一起打算来个毕业旅行。 张明朗是主办方之一,对着李骁三请四邀的好几天都没能如意,干脆又跑去许从唯这边告状,希望长辈能施加点压力。 但许从唯能施加啥压力啊,他这个长辈当的,都被连名带姓地喊了,也就只敢说那一句话。 李骁自然是无动于衷:“舅舅不想让我在家吗?” “怎么这么说呢,”许从唯为难道,“和朋友一起玩不好吗?” 他们刚吃完晚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纪录片的旁白字正腔圆,声音醇厚,许从唯没事就喜欢看一些乱七八糟的。 李骁以前吃完饭就回房间学习了,高考后他陪许从唯一起看。 “可是我只想跟舅舅在一起。” 李骁说着,把身体歪过来,脑袋枕在许从唯的肩上。 太黏糊了。 许从唯都不知道这样黏糊到九月份自己还怎么送李骁去江城。 他第一次没去接李骁的话茬,没有跟着对方一起黏,而是放平了声音,不动声色地把李骁给推回去:“多交点朋友,和同龄人在一起说说话,不要这么孤僻,整天闷在家里。” 李骁跟个不倒翁似的,上一秒倒过去这一秒倒回来。 他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许从唯,像不明白自己错哪儿了,为什么许从唯不给他贴贴了。 “出去玩玩,”许从唯不自在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给你转了笔钱,不花完不要回来。” 隔天,张明朗给许从唯发来喜讯,李骁答应跟他们一起毕业旅行了。 许从唯自然是恭喜恭喜。 张明朗连着又给拍了一通马屁,说还得是舅舅,李骁最听你的话了。 许从唯原本是笑的,看到这话表情都收敛一些,心想哪是什么听他的话。 就为了张明朗组织的这什么毕业旅行,李骁都开始冷着他了,早上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嗯哦好说完就走,背影大写着“我生气了”。 许从唯知道李骁在气什么,但又觉得这都能气起来实在是有点儿神奇。 不就没接着小孩撒娇吗?不就没跟着黏糊吗?不就让他出去玩了吗?哪有十来岁的小孩儿一天到晚蹲家里的?他生什么气啊?! 许从唯觉得李骁这气持续不了一天。 然而李骁还真就超乎他的意料,在外面玩了整整一个星期愣是没给许从唯发信息。 许从唯也是火气上头,觉得你爱发不发,不发我也不发,两人铆足了劲谁也不理谁,最后还是张明朗给许从唯发了张照片。 那是李骁和何沈静在河边的背影,火红的晚霞下是青涩的少年心事。 这张照片无论是构图还是寓意都很美好,许从唯给保存了下来。 张明朗:我喜欢的女生和李骁告白呢。 张明朗:嚎啕大哭.jpg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安慰。 张明朗:还给他买了根手串。 许从唯:好看不?舅舅给你买。 张明朗:破涕为笑.jpg 张明朗:没关系舅舅我已经看开了,这天挺美的对吧,就是蚊子太多了。 张明朗:[图片] 他发了个手掌,掌心有一团血迹,一只大蚊子陈尸其中,看样子已经被拍扁了。 隔岸观火 第58节 许从唯:让李骁请你吃饭。 张明朗:好的舅舅! 那场告白到底成没成功,许从唯没打听,不过李骁旅行完回家时,许从唯倒是发现了他腕间原本带着机械手表的地方换成了根红绳,红绳系着一颗桃木,不像是李骁会买的东西。 许从唯的目光落在上面,来来回回,心里一直憋着这事儿,李骁又不说。 憋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忍不住问道:“你这手串挺不错啊。” 李骁还没跟他和好呢,说话阴阳怪气的:“舅舅怎么不跟同龄人说话?” 许从唯:“……” 他按着桌边,给气笑了。 “好好说话。” “喜欢吗?”李骁抬抬手腕,“喜欢的话送给你。” “不用,”许从唯连忙拒绝,“别人送的?” “舅舅觉得是谁送的?”李骁问。 “我不知道,”许从唯装傻,“但你不像是轻易收别人东西的人。” 许从唯觉得自己暗示得挺明显的,他想让李骁跟他聊聊心事,最好能无话不谈,以后即便去了江城也不至于生疏得太快。 但李骁笑笑,非得跟他找茬:“我怎么不像?你送我的东西我不都收着了?” 许从唯叹气:“我怎么能一样?” 李骁反问:“你怎么不一样?” 许从唯无语:“我是你舅舅。” 他心说我问的是小姑娘送你礼物,你怎么一个劲地往我身上扯? 两人频道就没同步,驴头不对马嘴的。 就在许从唯以为李骁会跟着说一些“舅舅怎么了?”或者“舅舅是特别的”之类的话时,李骁却覆下了睫毛,眸中明显暗了许多。 “又不是亲的。” 许从唯一愣,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人在客厅僵持了片刻,周遭空气仿佛都变得凝重了许多。 李骁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道歉还是该解释。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那句话就是自己想说的,干脆就这么破罐子破摔,认下了。 “还有别的事吗?”李骁沉着声,“没有我回房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已经做不到六点准时更新了……以后就晚上更新吧,零点之前会更的,不更的话我会在评论区请假。 第45章 李骁随口一句话, 许从唯连着几天辗转反侧睡不好。 两人一起生活了也快有十年,这十年里相互依靠,彼此温暖, 别人看了只说他俩比寻常舅甥还要亲昵,从来也没谁纠结是否真是血亲。 所以李骁那句话完全在许从唯的意料之外, 甚至有点在他的认知之外了, 跟把刀子似的, 在心口划拉出一个口子,又冷又疼的,他不知道怎么接话,想了几天依旧不知道。 李骁能感受到许从唯这几天的失落,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不是话的内容有错,是说的时机不对,这话太重了, 不应该在他们即将分别的时候说出口。 只是想要收回已经不太可能了, 那话许从唯听进心里了。 但李骁又想:听进心里也是好的,他们早晚得有这么一下。 之后的一个月, 李骁的驾照顺利拿到了手,许从唯下了班就会陪他出去开车转转。 李骁新手上路,车况复杂, 许从唯除了偶尔出声提醒一些李骁没注意到的细节,大部分时间都保持安静。 他们把南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跑了一遍, 有时到达目的地已经天黑了,他俩就出去走个几分钟, 舒展舒展筋骨,李骁再把车开回来。 没人有小脾气,他们相处也很和平。 但那股腻歪劲没了, 李骁不靠过去,许从唯就没有表示。 两人之间像罩了层玻璃膜,看着挺清晰的,稍微挨近点就能触及到冰凉。 李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的那句话导致的,他没想过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心里难受的同时也开始对未来产生些许担忧,不明白这样做是对是错。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时间推着他往前走,他也回不了头。 九月,要开学了。 新生报到普遍迟上几天,李骁买了最后一天的票。 许从唯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说他不长心,这么迟过去打扫卫生都不好参与,交朋友第一印象很重要,不要刚开始交往就给别人留下话柄。 李骁阴沉着脸:“我就是不想去。” 许从唯笑笑:“别人都期待大学生活,你跟人反着来。” 若按以往,李骁大概率会说句“别人家里没舅舅”之类的,说着说着还往许从唯身上蹭。 但现在有点说不出口了,他们这样冷着真让人难受,李骁感觉自己快忍不下去了。 “行了,都十八九岁的人了,以后做事谨慎些,事先多想想。不过也不用太束手束脚,想好了就干脆利落地去做,就算做错了也没关系,舅舅在呢,舅舅给你兜底。” 许从唯把收拾好的行李箱合上,扶起来,抽了张消毒湿巾擦手。 李骁站在桌边一声不吭,许从唯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高铁的速度很快,两人下午从南城走的,到江城天都没黑。 一出车站就看到江大的志愿者们拉着条幅举着喇叭欢迎新生,周围闹闹嚷嚷,大多都是学生,有的拖家带口的,举着手机走哪儿拍哪儿。 许从唯左看右看,心说他们那个年代哪有这待遇,现在真是时代进步了,生活方便了。 大巴摇摇晃晃到了校区,校园里张灯结彩欢天喜地,到处都设有咨询点和补给处,每个人都笑盈盈地,那气氛快赶上过年了。 许从唯一下车就被深深的感染到了,心情又回到了当初李骁高考分数刚下来那会儿,心想怪不得人人都往重点大学考,不说别的,就单说这入学的情绪价值,直接就给拉满了。 行李箱和书包都是李骁拿着的,许从唯想帮忙被拒了,他来送人,反倒两手空空。 两人先是去李骁的院校报了道,随后往男生宿舍走。 路上有点远,路过食堂时许从唯特地多看了几眼,结果不小心和一个正出来的女学生对上了视线。怪尴尬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却没想到没一会儿那女生追上来了,问许从唯哪个院的,想找他要个联系方式。 许从唯惊讶地指向自己,旁边李骁的脸瞬间就黑了。 “我不是,”许从唯连连摆手,“我是家长。” 女生诧异地看向许从唯身边的李骁:“这是您……儿子?” “外甥,”许从唯笑着解释,“我是他的舅舅。” “舅舅啊……”女生松了口气,“那没关系啊。” 然而下一秒,李骁一把揽过许从唯的肩膀:“我有舅妈。” 许从唯被李骁带着走出几步,反应过来后有点哭笑不得。 “你什么时候有舅妈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李骁停下脚步,也强行把许从唯给按住了:“回头跟她解释一下你现在单身?” 他沉着脸,语气严肃,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许从唯这边笑呵呵的,反而像是说错话还不自知的傻子。 他顿时收敛起笑容:“我随口一说。” 李骁放开他,不悦道:“好热,走快点。” 行李箱在人行道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许从唯快步跟上李骁的脚步。 他的心情有点好,这会儿也不顾及着和李骁之间那点小情绪了,像以前那样絮絮叨叨地说起话:“她竟然觉得我是学生,我今天是不是看起来挺年轻的?” 许从唯今天这一身是他特别搭配的,白t牛仔裤篮球鞋,头发稍微剪短了些,微分碎盖,露出了眉眼。他本来就不显老,稍微拾掇一下放大学校园里一点都不违和。 “是啊,”李骁笑着说,“我以为舅舅来我学校找对象的呢。” 许从唯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别胡说。” 李骁今天就跟有病一样,分明大好的日子,非得全程阴着个脸,像谁欠他八百万。 进了宿舍楼,许从唯让他别拉着个脸,他浅浅地吸了口气,勉强笑笑:“知道了。” 江大宿舍四人间,除了李骁之外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 其中两人去超市买东西了,剩下一个小个子的男生在自己的床位前收拾东西。 见有人进来,男生放下手里的东西:“你就是李骁吧?” 李骁“嗯”一声:“你好。” “我叫宁裕,拉群那个。” 宁裕有点自来熟,说话间上手就要去帮李骁接他手里的行李箱。 李骁拒绝了,他也不在意,目光看向李骁身后的许从唯:“哎?你是谁?” 许从唯的一句“我是李骁舅舅”兜嘴里还没说出去,李骁抢先开口:“许从唯。” 许从唯愣了一下。 “你哥们?”宁裕笑着问,“咱们学校的?好帅啊。” 许从唯刚想否认,李骁又替他答了:“不是,他上班了。” 许从唯半张着嘴,想想,又给闭上了。 其实他也就比这群小孩大了十三岁,这个年龄差叫哥有点大,喊叔又有点小,有些人介意这个,觉得没大多少却长一个辈分算占人便宜。 许从唯没想着占谁便宜,他也不在意那些,再加上如果介绍说是舅舅,难不成有人会多嘴问李骁一句“你妈妈呢”,都是哥们也没那么多讲究,干脆这么将错就错得了。 宁裕是个热心肠,带着李骁去领了生活用品和军训服,一路上噼里啪啦地介绍着,学院的事、学校的事,还有他们另外两个室友。 隔岸观火 第59节 李骁都听着,时不时给点反应。 许从唯觉得这人挺像张明朗的,李骁运气也是好,身边有这么个叽里呱啦的闹钟他能放下不少心。 没一会儿另外两个室友买东西回来了,宁裕给他们介绍:“这是李骁,这是李骁的哥们。” 许从唯当时正在床上给李骁铺被子,这话他都没机会反驳。 眼见着四个小孩在底下说上话了,心想算了,哥们就哥们吧,哥们亲切点。 四人寝不是很大,五个人都在屋里就点挤了,许从唯从床上下来,看李骁该弄得都弄完了,就打算回去。 李骁拿了手机就要跟许从唯一起走。 “你留这儿吧,”许从唯对李骁说,“一会你们不是还要一起吃饭吗?” 李骁皱了下眉:“我跟你吃。” 宁裕听见他们的对话,出声打个圆场:“许哥,一起吃呗。” 许从唯被这声“哥”噎得半天没回过神。 另外一人也应和着:“行啊,人多热闹。” 话是这么说的,但许从唯还是没跟他们一起。 说到底是四个小年轻的第一次聚餐,他跟着参合什么? 许从唯独自回了酒店,就在江大旁边,他懒得出去了,点了个外卖。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他还在纳闷这外卖也太快了,结果门一打开,李骁站外面呢。 许从唯一愣:“你怎么来了?” 李骁不由分说就往里进:“吃好了。” 许从唯门都没关就转身:“吃一半你跑了?你这样别人怎么看你?” 李骁往床尾的沙发上一坐:“食堂没什么好吃的。” “那也不能像你这样,”许从唯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要跟你室友相处四年的,你要跟他们搞好关系——” “我就是想来找你。” 李骁理不直气也壮,说完一句没下文了,视线垂下来,也不去看许从唯。 白天短暂地轻松氛围到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许从唯觉得自己和李骁又回到那天晚,李骁一句“又不是亲的”真的伤着他心了。 “回去和你室友吃饭。”许从唯的表情冷下来了。 李骁抬眼看过来,目光中有惊讶也有委屈:“他们现在估计已经吃完了。” “那就回宿舍,”许从唯的语气不变,“你来的这么晚,宿舍公共卫生跟着一起打扫了吗?” 李骁没吭声。 “其他人不提你心里不能没数,别让人觉得你没礼貌。” 李骁像个炮仗似的在原地坐了会儿,憋了半天还是没炸出响。 许从唯的外卖来了,机器人在走廊上给屋里打电话,操着一口人工智能的经典女声提醒着:“您好,外卖到您房门口啦!请尽快拿取!” 李骁起身开门,把外卖拿进来,然后又折回去出了房间。 关上门走廊里只有他和那台傻逼机器人,他俩同路往电梯那儿走。 傻逼机器人吱哟哟地转身,边转边兴高采烈地说:“外卖送达,我走啦!我走啦!我走啦!” 作者有话说: 李骁:本来就烦。 第46章 许从唯的外卖吃得没滋没味, 看看手机,已经晚上九点了。 李骁门一出就跟泥牛入海似的杳无音讯,真是年龄越大脾气越大。 许从唯洗了个澡, 心里也不舒服。 他能看出来李骁舍不得,委屈巴巴的, 跟只小狗似的往沙发上一坐, 耳朵都耷下来了。 那谁舍得呢?他也舍不得啊, 他从几年前就舍不得了。 但舍不得又能怎么办?这学难不成不上了? 快刀斩乱麻赶紧结束吧,他明天就回南城去。 许从唯换了睡衣往床上一躺,心烦意乱关灯睡觉。 有点生气,觉得这死小孩真烦人。 又有点难过, 这死小孩再烦人,以后也烦不到他了。 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他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终于, 门铃又响了。 许从唯连忙下床开门,门外的李骁依旧阴沉着个脸, 两小时前怎么出去的现在又怎么回来了。 玄关的灯不亮,李骁个头又高,人往门口一卡, 顶光打下来像个活阎王。 “卫生打扫了,扫帚我买的, 我说明天请他们吃饭,他们说没关系, 让我别想太多。” 小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就差点名道姓针对许从唯了。 许从唯无言以对:“那你还过来干什么?这么晚了,寝室没门禁?” 他说话时就站在那, 手握着门把,小臂在李骁面前拦了一道。 按理说许从唯开完门就该侧身让李骁进去,而不是跟堵门似的往门框里一杵,干什么?拦路? 李骁皱了下眉。 “男寝没有。” 他把话说完,不由分说就往里进。 许从唯被李骁挤得侧了身,脊背抵上墙壁时听见“哒”一声轻响,门给关上了。 “什么意思?”许从唯也跟着进屋,“一寝室人都到齐了你不去?” 李骁靠进床边的沙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寝室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许从唯一愣:“都去哪了?” 李骁道:“图书馆、网吧、找女朋友。” 许从唯愣了一下:“找女朋友?” 现在小孩是早熟,刚上大学女朋友都有了。 而且还是大晚上去找女朋友,许从唯那个年代晚上都得查寝的。 “女朋友,”李骁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刚开学互相不认识,也没什么话可说。” 许从唯也没话说了。 “那他……回不回来了?” “不知道。” “图书馆的那个得回来吧,”许从唯问,“是宁裕吗?” 在他眼里,宁裕已经约等于张明朗了,两人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小孩样,许从唯不太能想出来宁裕去网吧通宵,或者是去找女朋友是个什么场景。 李骁“嗯”一声。 “你不去陪陪他?”许从唯问。 李骁的眸中显露疑惑:“我为什么要陪他?” 许从唯走到床边坐下:“晚上寝室就他一个人,多可怜。” “一个人会可怜吗?” “当然会。” “你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吗?” “……” 李骁今天小嘴淬了毒,说得尽是些许从唯不想回答的话。 “我今天睡这儿。”李骁一点没客气。 “又不是双人间,你在我这往哪儿睡?” 说着,许从唯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大床,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推脱不了。 李骁自然没有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你想让我睡就能睡下,不想让我睡就睡不下,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床上睡不下我睡地板上,大夏天的,也不冷。” 他说完起身去了浴室,水声响起,看样子铁了心不打算走。 许从唯脱了鞋子,慢吞吞地挪到床头躺下。 李骁刚才说的话他其实不太同意,什么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哪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分明是李骁说什么就是什么,比如今天他说几遍了让李骁回寝室,最后李骁还不是留下来。 但同时,他又觉得心安,最起码李骁还知道惦记他——也不是,李骁一直都惦记他。 分明都是在意的,都舍不得,可怎么总是板着脸,说话也夹枪带棒,谁也不高兴。 李骁年纪小,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就算了,怎么他还跟着一起幼稚,许从唯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在李骁洗完澡出来时,许从唯拍了拍自己身边特地给他空出来的地方:“头发也不吹干?” 李骁肩上搭着毛巾,头发被擦得乱糟糟的,这个季节没必要用吹风机,洗完澡收拾浴室的功夫头发就干了。 不过这次在酒店,用不着收拾,李骁也没想着许从唯能直接让他上床,他们刚才还针锋相对的,洗完澡李骁都怕许从唯真赶他。 “擦了,”李骁坐在床边,“一会就干了。” 许从唯随手把他肩上的毛巾取下来,手指抓了把李骁的头发,替他擦了擦。 隔岸观火 第60节 李骁耷拉着脑袋坐在那儿,不吭不响的,任许从唯把他的头发擦干,再一点一点用手指给抓顺了。 “明天就见不着我了,说话还跟个炮仗一样。” 李骁听不得这话,心里又难过又委屈:“是你先说话不好听的。” “到底是谁先的?”许从唯把时间往前捋,“从进学校就开始呛我,因为有人把我当学生了,说我来你们学校找对象的,你可真能气人。” 李骁一听,好像真是他先有毛病,理亏,更不吭声了。 “进寝室了也不说我是你舅舅,一次也没叫过我,人家一个‘许哥’把我都给叫懵了,我是不介意这个,但以后你是打算喊他们叔?” 李骁低头把弄着手里的毛巾,小声道:“我也喊许哥呗,反正你也没大我多少。” “没大没小,”许从唯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我和你妈妈一辈的。” 提到江风雪,李骁不高兴了,他甩了下脑袋,跟头倔驴似的,把许从唯逗笑了,手掌追上去又揉了揉。 小一辈都长起来了,韭菜似的,一代人赶着一代人。李骁长大了,长得那么优秀。如果江风雪还在的话,应该会为对方感到骄傲的,她那么喜欢成绩好的人,李骁的成绩在南城一中都数一数二,更别提放在淮城—— “许从唯。” 冷不丁一个连名带姓的称呼,把许从唯的思维从江风雪身上扯了回来。 他眨了下眼,视线也跟着回笼,实打实地落在李骁的脸上,对方正盯着他:“你在看谁?” 许从唯心上一惊,下意识错开目光。 可下一秒,李骁竟然捏着他的下巴把许从唯的脸转了回来。李骁的另一只手按在床上,身体往前压过来些许,几乎要和许从唯对上鼻尖。 这太突然了,无论是距离还是动作。 许从唯反应了几秒才回过神,抬手隔开李骁的手臂,皱着眉往后仰了下身体,接着退开一些:“面前就你一个,我能看什么?” 李骁的手放下,按进被褥里,他的眸中覆满阴影,目光像是沉着的:“是吗?” 许从唯被看得浑身难受:“我上个厕所。” 床铺很软,随着许从唯的离开而微微回弹,李骁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垂眸看着酒店白色的床单。 许从唯没几分钟就出来了,刚才还火气冲天直接上手掰人脸的小孩已经蒙着头躺好了——没躺在许从唯给他留出来的位置,而是躺在了刚才许从唯躺下的地方。 “怎么睡那边了?”许从唯掀起被子的另一边。 李骁没吭声。 “又生上气了?” 许从唯在被子上拍了一下,位置大概是李骁的胸口,把人给打得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养出个打气筒,”许从唯往被窝里挪了挪,也躺下了,“舅舅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也去迟了,我是六人间,其他五个人说话我都插不进嘴,心里可难受了。” 李骁重新把身体转过来,仰躺着,这意思是乐意听,许从唯就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以前的性格不好,没朋友,跟人也玩不到一起,怪难受的,我不想你跟我一样。” “我不跟你一样。”李骁说。 “看出来了,”许从唯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笑了笑,“你比我强多了,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张明朗跟我说过,你在校篮球队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喜欢找你打篮球。” 李骁偏了偏脸,往许从唯那边看过去:“打听我?” “偶尔,”许从唯也看向李骁,“担心你。” 把李骁送进学校的那一天开始,许从唯就一直担心校园霸凌问题,他怕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发生在李骁身上。 一个人只有淋过雨,才知道该如何打伞。 他努力地把那把伞举过李骁的头顶,却在今天发现他的伞破了、漏了、款式不合适,已经不被需要了。 现在的小孩比许从唯那个年代的小孩更自由也更独立,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思想,盲目的合群以及无意识的讨好已经不适用于当代同龄人之间的交往。 这一刻,许从唯开始意识到他是真的上年纪了。 “不用担心我,”李骁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许从唯侧过身,面对着李骁:“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孩。” “不,”李骁幽幽道,“我是小孩的时候你都抱着我睡。” 一句话把许从唯说乐了,当即张开手臂:“来,抱着。” 李骁没想到许从唯能这样,他就随口一说。 上一次在许从唯床上流鼻血的阴影还没消散,李骁没敢就这么直接扎许从唯怀里。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了,被子带起来一些,许从唯把手臂放下,刚好横在李骁的腰间。 “真让抱又不抱了。”许从唯嘟囔着,把手收回来。 正当此时,李骁俯下身,手臂从许从唯的腋下穿过,交错于身后,把人抱了个结结实实。他把脸埋进对方的颈肩,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温,呼吸许从唯皮肤上独有的香味。 “许从唯。” 李骁的声音有些哑。 许从唯在短暂的愣神后轻轻拍了下李骁的后背,他原本是侧躺着的,被这个俯冲下来的拥抱给压成仰躺着的了。 一身的牛劲。 不过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拥抱,许从唯总要抱回去的。他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在李骁的脊背上上下捋了捋,能摸到少年的脊骨,还有掌心下起伏不定的呼吸。 “没大没小,喊舅舅。” “许从唯。” “……” “许从唯。”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小李:许从唯。 小许:喊舅舅。 以后的小李:……舅舅。 小许:不要喊,不要喊。 第47章 李骁跟座山似的压着许从唯抱了很久, 然后一声不吭突然松开,利索地下床上厕所去了。 许从唯摸摸自己的脖颈,感觉李骁喷在上面的呼吸都快凝成水汽了, 左右搓了搓,手臂摊开仰躺在床上, 心想死孩子真重啊, 一开始还稍微撑着点, 到最后基本上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压,小狗变狗熊了,抱的时间也太久了。 许从唯想着想着,自己给想笑了, 以前的李骁小小一个,跟个挂件似的他搂一夜都不觉得累。现在的李骁可不成了,庞然大物, 就按刚才那架势, 搂一夜他胳膊得断。 小孩长大了,拥抱都成了稀罕事。 亲密的事儿少了, 突然做一次都得缓个半天。 许从唯静静地躺了会儿,直到发觉李骁上厕所的时间似乎有些太长了,便坐起身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又下床走过去。 “小宝?你干嘛呢?又流鼻血了?” 李骁被他养得太娇贵了, 热一点干一点就哗哗流鼻血,上次暖气开大了, 这次房间没有加湿器,江城这边天气他就觉得有点干,这操心的事太多了, 他得给李骁把东西备全了。 酒店的卫生间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许从唯握住门外的把手,刚准备推开,就只听“哐”一声,门里砸过来一个身影,抵着门,说话的气也有点喘:“别。” 这一动静把许从唯吓一跳,连忙问:“怎么了?摔了吗?让我进去看看。” 李骁的身体在里面压着门板,许从唯推不开,急得原地打转:“你别抵着门,听话。” “不用,”李骁“哒”一声把门反锁了,“别进来。” 许从唯一愣,更着急了,双手扒拉着门板,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到底怎么了啊?难受咱就去医院,你别吓舅舅。” “许从唯……”李骁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像在忍受什么痛苦,“我只是……有点……头晕……” 好在人还能说句完整的话,许从唯稍微放下一点心,也没刚才那么急了:“头晕你锁什么门?里面不通风,先出来。” 门里靠着的那道身影慢慢往下滑,许从唯手指按在玻璃上,李骁像是从他指间流下去的。他跟着蹲下身,指尖徒劳地在门上划拉了两下:“小宝?你还好吗?到底怎么了?” 那道声音隔着门板再次传过来:“许从唯……” “在呢,”许从唯把嘴唇靠近门缝,急急地给与回应,“我在呢。” 李骁又没声了。 许从唯是真怕李骁晕里面,时不时就要敲敲门问他感觉怎么样。 里面的李骁跟接电报似的,信号时好时断,也不管许从唯在外面急得抓心挠肝吱哇儿乱叫,他想搭理了就喊声“许从唯”,不想搭理就一声不吭。 许从唯蹲累了,又站起来。 门外那道身影消失了,接着响起了沙沙水声。 “小宝?”许从唯又敲敲门,“头还晕吗?” 片刻后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开得猝不及防,许从唯正扒门上听里面动静呢,差点一头扎李骁怀里。 李骁发尖潮湿,脸颊连着脖子通红一片,整个人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又湿又烫。 他托了一下许从唯的手臂,指腹触碰到微凉的皮肤,火燎似的甩开,低下头,飞快眨了眨眼,往后退开一些。 许从唯的注意力全在李骁的脸上,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身体细微的躲闪,直接抬手去摸他的脸:“脸怎么这么红?” 李骁偏头躲开,许从唯的手落了空。 这次的幅度有些明显,即便再粗神经也察觉到了不对。 被嫌弃了不可能没反应,许从唯讪讪地收回手:“头还晕吗?” 许从唯很明显误会了,但李骁抿了下唇,没解释,就这么侧身从卫生间的门挤出去,掀被上床蒙头睡觉。 许从唯原地停了两秒,也跟过去坐在床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不放心,把手从被沿处探进去,指尖撩开李骁额前的碎发,将掌心覆上去。 他吹了半天的冷气,不比李骁刚从热水里捞出来,手指虽然也没那么凉,但碰着李骁身上就跟水冷淬火似的,蒸出一团雾来。 李骁感觉自己头真晕了,下意识摸了下鼻子,还好没其他问题。 “好烫啊,”许从唯喃喃着,“你发烧了?” 李骁往被子下缩了缩,从许从唯的手掌下逃开。 隔岸观火 第61节 他的嗓子太哑了,只能嗯嗯啊啊从喉咙里发出单音节。 “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呢?”许从唯的手掌追上来,顺着李骁的眉尾往下,摸摸他滚烫的耳朵,“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他俩一个追一个逃,李骁又往被子里缩,被许从唯掰着肩膀往外拉。 “你不是头晕吗?别蒙着头。” 被子在两人手里扯来扯去,李骁这边扯不过,干脆爬去床的另一边又把自己蒙起来了。 许从唯捏着一边的被角哭笑不得,踢了鞋子上床,继续扒拉李骁:“到底怎么了?” “洗澡洗的,”李骁背对着许从唯,“困了。” “那你洗两遍,”许从唯不解,“你在里面闷着,越洗越晕。” 李骁“嗯”一声,不跟他争,许从唯现在说什么都是对的。 耳边安静一会儿,许从唯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片刻后,他又按着李骁的肩膀凑过来:“还晕吗?” 李骁在被子里小幅度地摇摇头。 许从唯又退回去:“我买了药,一会儿到了你喝了再睡。” 大概二十分钟后,那个傻逼机器人又欢天喜地地来送药了。 李骁被迫喝了杯小柴胡,然后被许从唯塞进被窝里了。 关了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李骁皱着眉,缓慢地等待自己紧绷的身体恢复。 有些事一旦起了个头,接下来的一切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推攘着让他去做第二次。 许从唯就在身后,睡着了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在李骁脑海里闪过的同时把所有理智烧了个干净。 不行,那样有点太过了。 许从唯睡觉很老实,基本睡的时候什么样醒的时候就是什么样。 李骁能根据呼吸声分辨出他睡着还是醒着,比如现在这样平稳绵长的呼吸,就是睡着了的。 李骁放轻了动作,慢慢转过身。 床很大,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许从唯今天忙活了一天也是累了,所以睡得很熟。 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不是很好,有光透进来,瞳孔适应了黑暗环境,隐约能看清面前的人的轮廓。 许从唯的鼻梁很挺,鼻尖像小小的山峰,落在上面的月光是峰顶不融的雪。 李骁静静地看了会儿,抬手,指尖在那团雪的上面绕了绕。 许从唯的呼吸温热,拂在他的手腕上,带着麻酥酥的痒,李骁刚消下去一点的身体又被他自己给作回去了。 他收回手,懊恼地往被窝里看了一眼。 太黑了,什么也没看着。 夜晚的时间很多,足够李骁一点一点去浪费,他的手指越来越大胆,从许从唯的肩上溜去下颚,滑到眉骨,又抚回鼻尖。 软软的碎发像绵柔的云,绕着他的指腹。 最后李骁的手指悬于上唇,徘徊了很久,试探着轻轻点了一下。 那比云团还要柔软。 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砸门似的哐哐捶着他的肋骨。 李骁耳膜充斥着“砰砰”的响声,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劲,他收回手,收在脸边,缓了片刻,按在自己的唇上,郑重其事地印下一吻,随即小心翼翼地、像安置什么稀世珍宝,把那一个吻间接地放在了许从唯的唇上。 这是他的初吻,李骁想。 虽然不知道许从唯是不是,但不重要,他是的就行。 李骁开心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在那份柔软处多贪恋了几秒,许从唯的呼吸突然就变了。 李骁收手转身蒙被子一气呵成。 许从唯感觉鼻子有点痒,迷迷糊糊醒过来,先是往身边摸摸,确定了李骁的位置,然后再去摸手机,点亮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他眯缝着眼,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凑到李骁身后,手探过去摸摸对方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 还好,体温降下来了。 但再摸摸,李骁好像还是比他要热一点,许从唯把手掌全部贴在他的脸上,那一块给捂凉了些,再去捂别的地方。 李骁装睡装得很辛苦。 他觉得真是太不公平了。 自己摸一下许从唯——不,他根本不是在摸,他就是用指尖点一下,点的胆战心惊小心翼翼。而许从唯摸他,就这么给狗顺毛似的从头捋到尾,捋得李骁满脑子都是消不下去的邪火。 而放火贼作完案把手一收,若无其事地去睡觉了。 李骁就这么硬挺着,挺得生疼。 也没办法。 隔天,许从唯被开门声吵醒,李骁拎着早餐进来,和他撞上视线后立刻撤开。 许从唯还有点懵,视线随着李骁往桌边走,揉揉眼睛想问对方还头疼吗,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李骁把早饭往桌上一放,扭头就往卫生间里走。 许从唯下床跟过去:“还难受呢?” 李骁躬身用水搓了搓脸,下巴上还聚着水珠:“你离我远点就不难受。” 大早上的,莫名其妙。 许从唯洗漱完去吃早饭,李骁已经在餐桌边把两个茶叶蛋都给剥好了。 他走过去,问“还烧吗”,手掌自然而然地就贴在了李骁的额头。 还没来得及感受体温,许从唯就感觉掌下的人慢慢后仰,逐渐脱离了他的触碰,这么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脑袋移走了。 许从唯动作一顿,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对方。 许从唯不信邪,手追上去,动作很慢。 李骁也同步了他的速度,慢慢地移开脑袋,又躲开了。 问号掉了一地,许从唯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我手上有刺?” “没,”李骁满眼诚恳,“但我脸上有,小心点,别扎着你。” 第48章 许从唯在李骁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这小孩不是脸上有刺, 是脑子有泡。 “该去上学了,”许从唯笑着说,“还在我这儿赖着。” 李骁昨天报完道, 今天时间就空出来了,早上没什么事, 就跟许从唯一起在学校里转了几转。 江大的校区很大, 一上午肯定转不完, 许从唯挑了食堂、教学楼、图书馆这几个李骁以后经常会去的地方,从男生宿舍开始走,几个点连成几道线,他们先把这段路一起过了一遍。 分别在即, 说什么都太伤感,许从唯好几次张了嘴又闭上,想来想去也就只能说一些“这天真热”“这路真平”“这湖真大”之类的废话。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 李骁刷了江大的饭卡。 他们提前去的, 还没到最后一节课放学的点,周围的都是十几二十的学生, 许从唯感觉空气都年轻一截。 “中午不是要请你室友吃饭?”许从唯问。 “晚上吃,”李骁替他拿了双筷子,“别操心这个。” 许从唯总是担心李骁和室友的相处, 他下意识把自己代进去了,但又清楚李骁和他不一样, 他的担心或许没有必要。 李骁的生活逐渐成了许从唯无法插手的东西,无论是空间上的隔阂还是时间里的差距, 他都能感受到对方越来越远。 但那种感情上似有若无的“感觉”始终是漂浮着的,许从唯偶尔会忘。 一旦忘了,李骁就还在他的身边。 而这把悬而未落的刀最终落在江城的高铁站外, 许从唯的车次在十分钟后检票,他们迎来了第一次长时间的分离。 李骁像只忠诚的小狗,亦步亦趋把许从唯送进车站,他有点后悔了,早上不应该那样躲着许从唯,他应该像昨晚那样多抱抱对方,虽然现在也来得及,但总是不够的。 许从唯揽着李骁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一个人在这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早睡早起,钱该花花,别省着,想家了就回来,反正江城到南城的票多。” 李骁把头抵在许从唯的肩上,轻轻“嗯”一声,难受得说不出话。 广播提醒检票,许从唯摸摸李骁的后脑勺,笑着说:“我发现你最近干什么事怎么一阵一阵的?早上还‘脸上有刺不给碰’,现在不怕扎着我了?好话坏话都是你的理,我不跟你黏糊。” 许从唯故意这么说的,李骁也能听出来,最后的几下拍拍是提醒也是安慰,李骁用力抱了一下许从唯后和对方分开,他垂着眸,眼底覆盖着阴影,藏着满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情绪。 “许从唯……” 想说的其实很多,比如“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家”“家里不要多人”“别给我找舅妈”。 但李骁最后都没说,他不想给许从唯提这个醒,就好像他一走许从唯机会就来了,不可能的,他一星期回家一次。 “在家还喊喊舅舅呢,到这儿了没听见一声,许从唯许从唯的,我看你是真想叫我许哥。” 李骁笑了:“也不是不行。” 许从唯在他肩上拍拍:“想都别想。” 检票的时间到了,许从唯卡着点进去,冲李骁挥挥手,然后转身小跑着去赶车了。 刚找到位置坐下,手机就收到了李骁的信息。 【小宝:想你了。】 许从唯没忍住笑了。 【许从唯:分开了有一分钟吗?】 【小宝:五分钟了。】 许从唯笑得更无奈了。 隔岸观火 第62节 【许从唯:赶紧回学校去,我给你买了加湿器,今天估计就到了,记得去取。】 【小宝:好。】 【小宝:想你了。】 许从唯捧着手机在车上傻乐。 一路上两人的信息没断,细碎地说着生活中的琐事,偶尔还会附带几张照片。 这种强烈的参与感让许从唯产生一种他们还没分开的错觉,仿佛他在这两个小时的车程里和李骁一起回了寝室,整理了衣柜,领了军训的衣服。 他经过一片麦田,黄澄澄一片,在阳光下荡漾着金色的波纹。收获的季节,他在怀里揣了快十年的小崽子却飞了。 许从唯随手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许从唯:时光荏苒[图片] 发出去没几秒,李骁点了个赞。 然后在对话框里对他说:嗯,我长大了。 列车内响起站点的提示声,许从唯看了眼时间,起身去车厢连接处等待。 高铁快速平稳,和十几年前的绿皮火车没法儿比,许从唯想起了自己下决心带李骁去南城的那个夜晚,和他一起同在车厢里等待的母女。 ——“火车为什么每天都要从这个地方跑到那个地方?” ——“因为要送乘客去他们要去的地方啊。” ——“那乘客为什么补自己走过去呢?” ——“因为乘客走路很累啊,所以才坐火车。” 他依旧是那辆火车,把李骁送去了对方要去的地方。 他的乘客下车了、离开了,马上就要有自己崭新的人生,他接下来要去哪呢? 时间推着所有的一切往前,只要肯努力,都会慢慢变好的。 李骁是,他也应该是。 下车前,许从唯回复李骁:长大了,是好事。 - 李骁离开的前一个月,许从唯过得并不习惯。 每天下班回了家,屋子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不像个家。 九月份,李骁在军训,训练的时候不准带手机,所以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那个对话框是安静的。 不过有时候李骁会偷偷摸摸地带着,在休息时突然给他发来一条信息或者几张照片。 旅行青蛙似的,许从唯看到信息心情就会很好。 所以他经常翻弄手机,以至于同事打趣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许从唯愣了一下,赶紧拜拜手解释说自己家孩子在上大学。 同事又问是不是女孩儿,还说女孩儿黏人。 这话有点太刻板印象了,许从唯说不是,是男孩。 同事是新同事,上个月才调过来,长了许从唯六七岁,两人其实不怎么熟悉。 只是办公桌凑一起,工作之余喜欢说说闲话。 “我家俩孩子,哥哥妹妹,女儿黏人,儿子上初中后就不跟我亲了。” 旁边的人接上一句:“我儿子也是,男孩就这样。” 许从唯有点插不进去嘴,他家的男孩儿高中了还跟他要抱抱呢,他们可能养的不是一种生物。 “还是看性格吧。”许从唯说。 同事连连摆手,满脸嫌弃:“等他再谈个恋爱,除了找你要钱之外什么话都没有。” 许从唯彻底闭嘴了,这个阶段他还没经历过。 然而那边两人没聊一会儿,又把话题拐回许从唯这。 “许工,你这些年可真不容易,眼下孩子也大了,不考虑考虑自己?” 李骁考上大学时是请了饭的,单位里的同事基本都知道。 现在没借口了,又有人来问,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想找个什么条件的。 许从唯依旧说自己不考虑。 家里孩子刚走他就搞这些事,那不像样。 传别人耳朵里还真以为真是李骁耽误了他,多不好。 舒景明说他简直溺爱,许从唯不置可否,李骁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了,他就算溺爱也没溺多少年,再大一点说不定人都不需要你了,又能溺爱多久?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舒景明笑着说,“上了大学,再谈个恋爱,被女朋友迷得晕头转向,到时候他的家就在另一个地方咯~” 这话说得太扎心了,许从唯合理怀疑舒景明是故意见不得他家庭幸福舅甥和睦。 “我只是觉得你该替自己想想,”舒景明微微收敛笑意,摇摇头,“先说好,不是劝你找对象。” “这两年,你为了防止李骁像高一那样被人欺负,一门心思留在南城,放弃了多少晋升的机会,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吗?” 许从唯没吭声。 “现在李骁也长大了,事业爱情你总得占一头吧?老许,该往前看了。” 该往前看了。 许从唯想起江风雪。 衣柜最底层的那个红木盒子被摔过一次,锁坏了,他也没修,自上次的意外后就没再碰过,时间太久了,许从唯都快忘了里面装了些什么零碎东西。 幼时的记忆逐渐模糊,当李骁偶尔提及江风雪这个人时,许从唯率先想到的是墓碑上那一张微笑着的黑白照。 如果人有来世,江风雪也已经长大成人了。 她现在在哪里呢?有没有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那我呢? 我过上了吗? 我想要有什么样的生活? 那一晚,许从唯躺在床上,无声地放任思念。 或许他该往前看了,三十多岁的年纪,结婚、生子,一步步按着流程来。 可能李骁短时间内还接受不了,不过对方应该很快就会找个女朋友,到时候就真像舒景明说的那句:他的家就在另一个地方了。 许从唯一想到心里就挺难受的。 哪怕他知道这很正常,没法避免,甚至他自己也琢磨着同样的事,但心里还是蓄着一团无法形容的负面情绪,挥散不去。 突然,密码门锁发出“吱哟”一声。 许从唯恍如梦醒,慢半拍地意识到那清脆的声响是开门的提示音,猛地就坐起了身。 晚上十点多了,这个时间谁能上门? 知道他家密码的也就只有舒景明一个,难不成这人喝多了跑他这儿耍酒疯? 许从唯出了卧室,玄关的灯亮着。 李骁的拖鞋没收,一直都在鞋柜下方便穿脱的悬空处,所以他很快就换上了拖鞋,急不可耐地大步走过来,在许从唯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大大的拥抱,扑了对方一个满怀。 夏夜的风是热的,就像李骁这么个人,“呼啦”一下,拥抱都带着热量。 许从唯双手接住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小宝?”他都有点傻了,“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军训结束,”李骁收紧手臂,用鼻尖在许从唯的侧颈闻闻拱拱,“我就想回家抱抱你。” 作者有话说: 小李:一群碎嘴子我杀了你们。 困得睁不开眼了,发完睡觉,大家晚安[彩虹屁] 第49章 愣神也就那一会儿, 许从唯反应过来之后一把把人给搂住了,黏黏嗒嗒的,两人抱一起晃了半天。 “几点往回跑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吃过饭了吗?” 许从唯按着李骁的手臂,把人分开一点。 存手机里的电子宠物能碰着能摸着, 他忍不住上手揉揉李骁的头发, 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吃过了, ”李骁乖乖地让他揉,“想给你个惊喜。” 的确挺惊喜的,许从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就蒸发了。 嘴上说着“没必要”“瞎折腾”,但唇角就没落下过。 “被子都还没换, ”许从唯乐颠颠地就要往次卧走,“八月份盖的,现在有点薄了。” “别麻烦了, ”李骁拉住他的手腕, “我今晚跟你睡。” 许从唯被他拉停脚步,轻轻“哎?”了一声, 但也没太多想,笑着点头说行。 李骁还小的时候,他们都是挤一起睡的。 许从唯喜欢搂着他, 跟抱着个小暖壶似的,软乎乎的特别安心。 后来李骁长大一点, 许从唯觉得孩子也有自己的隐私,所以出去租了房子, 也分了床。 最近的一次一起睡是入学后在酒店,往前数就只有高考前那一次发烧了。 李骁长大后每次黏着许从唯都有理由,许从唯压根舍不得把人推开。 隔岸观火 第63节 这次也是, 孩子军训完就着急巴巴的赶回来,没道理不同意,许从唯找了部电影,投影到卧室的幕布上和李骁一起看。 李骁抽时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柔软的棉布睡衣。 他踩着拖鞋进屋时许从唯把被子的另一边掀开:“冷不冷?” 李骁踢了拖鞋,膝盖压在床边,先把手递过去:“你摸摸。” 许从唯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刚从热水里泡过的小孩软乎乎暖烘烘的。 李骁使坏,反握住许从唯的手往自己怀里就是一拉,许从唯往前俯了下身,另一只手撑了下床铺,无奈地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赶紧进来。” 屋里没开灯,幕布反射的光很暗。 许从唯和李骁一开始躺得挺规整,各自靠着自己的枕头,肩膀之间有一臂的距离。 然而随着剧情的推进,那点距离慢慢缩短。 许从唯打了个哈欠,觉得脖子累了,左右动动随便一靠,就挨着了李骁的肩头。 碰上去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退开了,困意散了一半,偏头看了眼,又重新靠上去。 李骁动动肩膀,调整到一个让许从唯觉得舒服的高度。 许从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搭在被子上的手小幅度地拍拍李骁的小臂。 他们的胳膊互相叠着,李骁的手指在被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着,小心翼翼碰到许从唯的睡衣,再往下去一些,搭在许从唯的手背,最后握住许从唯的手腕。 攥了一下,他的腕骨硌着李骁的虎口。 “你瘦了。”李骁轻声道。 许从唯半梦半醒中睁开眼:“嗯?我睡着了。” “睡吧。”李骁把许从唯的手拿进被子里,偏头轻轻蹭了一下挨在他下颌处的许从唯的头发。 隔天,许从唯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结果摸到了一手温热。 许从唯一愣,随即想起李骁昨晚回来了,心情不错,勾起唇角。 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被李骁抓住,按在自己的脸上闭着眼蹭了蹭。 许从唯拍拍他:“小狗一样。” 电话是工作上的,单位临时有点事,许从唯要过去一趟。 他下床洗漱,回来换好衣服时见李骁还没醒,起了些逗小孩的心思,坐在床边捏捏对方的鼻子。 李骁皱着眉,哼哼两声,手臂顺着许从唯的手摸过来,往他腰上搂。 许从唯穿得衬衫,布料挺括,不像睡衣柔软,李骁的指腹按上去,能感受到侧腰窄瘦,小腹紧实。 自己的动作有点放肆了,许从唯却没拦他。李骁隐约有点不安,心虚地睁开眼,往上一看,许从唯正挺着脊背,低头拍拍他的手背:“怎么样?”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李骁一脸懵,但手却依旧没有拿开,甚至在许从唯的眼神鼓励下继续往前摸了摸。 “最近我跟着你舒叔叔去健身了,”许从唯乐呵呵地说,“练的胸背和腰腹。” 李骁的视线沿着衬衫纽扣往上走,最后停在第二颗与第三颗之间,默默咽了口唾沫。 许从唯正正自己的衣领,继续道:“不然撑不起衣服,不好看。” “好看,”李骁哑声道,“你现在就好看。” 许从唯笑眯了眼,在李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评价个人主观情绪太重,不做参考。” 李骁闭了闭眼睛,挫败地垂下头,把脸埋在许从唯的腿侧,小声抱怨:“那你还让我摸……” 最后几个字许从唯没听清,俯下身把耳朵挨过来:“你说什么?” 李骁深吸一口气,收回手,也侧过脸,整个人裹着被子,像条春卷似的往床里一滚,不说话了。 许从唯在他大腿上拍拍:“再睡会儿吧,别做饭,中午出去吃。” 李骁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嗯”一声。 睡裤有点短了,露出半截笔直小腿,许从唯的手顺着李骁的膝窝往下,在上面捏捏,那截小腿“嗖”一下缩进了被子里。 许从唯失笑,把堆在一起的被子拉开理好:“我走啦。” 许从唯的单位周末除了值班一般不会随便加班,能大早上打电话过来让人去的基本都是急事。 路上他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大概翻了一遍,一个工人违规操作出了人命。 安全问题是最严重的问题,许从唯顶头上司不出意外会被直接撤职。 罚款扣钱都是小事,要真追究出问题来了,他们这些领导层从上到下全得捋了。 许从唯的眉头从进单位开始就没松开过,办公室里乌烟瘴气的,有人也给他递了一根,烟一叼上嘴就停不下来。 报告一层层往上面报,徐哥那边也收到通知了,打电话过来问许从唯咋回事。 “一工人站在液压支架下面,支架倒了直接压胸口上,人当场就没了。” 工人是外包过来的,年纪大的老工人,这行干了一辈子,不服管也不听话。 不出事也就算了,一出事就是单位安全培训没做到位,所有人都跟着倒霉。 虽说死者为大,但工人那边已经开始抱怨起来了。 许从唯处理完单位这边的报告又去一线,来回跑到中午看工人们都开始吃饭了,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等着他。 他忙不迭地往家赶。 李骁今早安安静静的,连条信息都没发,许从唯给忙忘了。 事儿都撞一起了,看他乱的。 许从唯火急火燎回了家,门一开就闻到了红烧排骨的酱香味。 厨房的门关着,里面响着油烟机的嗡嗡声。 许从唯弯腰换鞋时轻轻“哎”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 厨房里,李骁正系着围裙,锅里炸着黄澄澄的小酥肉。 许从唯站在灶台边,心虚极了:“不是出去吃?” 李骁侧过脸看他一眼:“等到十二点也没见你有消息。” 许从唯笑道:“那你怎么不给我发信息?” 李骁熟练地翻动肉条,夹出来放在沥油网上:“你不是在忙?” 说着,他靠近许从唯,探着鼻尖在他身前嗅了嗅:“一身烟味。” “抽了点,”许从唯也抬手闻闻自己,“我去洗个澡。” “不用,”李骁喊住他,“先吃饭吧。” 李骁在家,空荡荡的房子就像活了过来,到处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两人边说边吃,许从唯在单位里憋着的一肚子抱怨,全对着李骁说了出来。 “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李骁幽幽道。 “哪里的话,”许从唯说,“下午我得去隔壁市送个文件,你跟我一起吗?” 李骁点点头:“我开车?” 这个文件不急,今天送过去就好,他们走了国道,正好让李骁练车。 “越来越熟练了,”许从唯夸赞道,“我可以闭着眼睡会儿。” “你睡吧,”李骁目不斜视,“到地方了我叫你。” 许从唯眯缝着眼神游了半个路程,到地方时正好是饭点,徐哥说什么都要留许从唯一起吃饭。 不节不年的,还出了安全事故,许从唯对这顿饭挺疑惑的。 徐哥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见见?” 许从唯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惊恐起来。 “谁啊?”李骁在旁边笑着问。 好死不死,徐哥还俏皮地对李骁眨眨眼:“你舅舅知道。” 许从唯连连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徐哥你别打我的趣了,耽误人家可不好。” 他说什么都没留下来吃这顿饭,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回到车上,许从唯一头钻进驾驶室,走得那叫头也不回。 李骁坐在副驾驶,笑着问:“为什么不去?” “没什么可去的,”许从唯在导航面板上点了个附近的商场,“我不考虑这事。” “我不是都高考完了吗?怎么还不考虑?”李骁又问。 许从唯沉默片刻:“和你高考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因为我妈?” 车子一顿,许从唯在红灯前一脚刹车踩了下去。 李骁微微往前探了一下,无奈道:“我都不能说了吗?” 红色的尾灯映在许从唯的眼底,他垂着视线,眸中有浓重的阴影。 “你谈过恋爱吗?”李骁突然问。 这话题转得太快了,许从唯转过脸,错愕地“啊?”了一声。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疯狂嘀嘀,他只好暂时掐断这个话题,把车开走。 因为是周末,商场附近的停车场堵得导航红成一片,许从唯和李骁被关在了车里,诡异的沉默在四周蔓延。 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种地步了,不说点什么都有点可惜。 李骁也大了,许从唯觉得自己可以跟他聊聊有关爱情方面的东西。 隔岸观火 第64节 “你和你那个……”许从唯不知道用什么称呼,在思考后决定糊弄过去,“怎么样了?” 李骁右手支着车窗,歪着身体看他:“哪个?” “你那个喜欢的,”许从唯干脆直接给说出来了,“之前你跟我说过,年纪比你大的。” 李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许从唯轻咳一声,调整好语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局促:“可以谈恋爱,但要保护好自己。” 李骁又是一声拖着尾音的“哦”,哦完了笑着问:“怎么保护啊?” 车流往前挪了一点,许从唯端坐在驾驶座,神情严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骁继续问:“到什么时候?知道什么?” “少给我装,”许从唯依旧看着前方,耳朵都红了,“你高中就开始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第50章 李骁没想着许从唯能说出这句话, 就像当初许从唯给李骁整理房间时意外从他书包里发现的小说一样震惊。 “你……看了?”李骁迟疑着问。 许从唯摇摇头。 那本书具体是什么内容许从唯没看,他只扫了眼封面的简介,像是说怀孕的。 虽然许从唯没觉得李骁是能干出这种离谱事的人, 但那段时间他还是格外留意了李骁的情感动向——旁敲侧击地找张明朗打听。 张明朗表示我谈了李骁都谈不了。 许从唯说那你可别谈,高中, 学习呢。 之后没多久李骁为了女同学跟人打起来, 许从唯差点就以为有情况了, 紧张个老半天,结果回到家李骁坦白,他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 许从唯有点想不出李骁喜欢谁是什么样的,小孩从小对同龄人爱答不理的, 也只有张明朗能受得了他。 “张明朗塞给我的,我没看。” 小屁孩卖队友有一手。 “没怪你看那些,”许从唯说, “你大了, 心里有数就行。” “那你呢?”李骁反问回来,“心里有数吗?” 许从唯不知道李骁问的是哪方面, 也没准备回答。 他一个长辈,跟小孩交代什么,说多了又扯到江风雪身上去了, 刺挠。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许从唯有点后悔把李骁带着了。 晚上天黑, 视野有限,他们走的高速, 许从唯没让李骁开车。 李骁坐在副驾支着胳膊往窗外看,黑漆漆的一片,偶尔转弯时能看到一串反着光的提示灯, 像一大串无语的省略号。 还挺应景。 高速不比国道,等红灯的时候还能闲扯聊天,周末车多,分不了心,许从唯也有点儿不想分心,他现在跟李骁话说不到一起。 只是这样沉默久了心里难受,李骁巴巴地赶回来又不是跟他生气的。 许从唯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小宝,”他试着开口,“我不太想跟你聊你妈妈。” 李骁转过脸,点头:“嗯,为什么?” “想到了心里不舒服,”许从唯不遮不掩,实话实说,“你不是也有个喜欢的人么,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李骁愣了一下,没想到许从唯竟然还能把他拉出来作对比。 更让人无奈地是,这么对比之下,好像也真的能稍微体会到那一点点不见天日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又重新闭上,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最后只能转过脸,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我妈都走二十年了。” 汽车引擎响着轻轻地轰鸣声,许从唯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依旧目视前方。 “你就这么一直下去?”李骁继续问。 许从唯百忙中瞥了眼李骁:“我怎么?” “不谈恋爱。”李骁说。 许从唯微微偏了下头,答不上来。 有些事太模糊了,怎么想的他自己都说不好。 之前觉得到了年纪就该找个人成家,可怎么找、找什么人,都是问题。 少年时遇人太惊艳,之后的就都差点意思。 这种情况他控制不了,也没办法。 “往前看吧,舅舅。” 许从唯的睫毛轻轻颤了下。 片刻后,他笑着问:“舍得喊人了?不是‘往前看吧,许从唯’?” 李骁勾了下唇:“别转移话题。” 车内的气氛变了,谈话也轻松了许多。 “愿意有个舅妈了?”许从唯问。 李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里许从唯的倒影。 他们对话的速度很慢很慢,时间像这条笔直且望不到头的高速,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久到许从唯都快忘了他上一句说了什么,对向车道的货车开着远光,迎面闪过一片光亮。 李骁往后靠回椅背:“真看了吗?就舅妈。” - 周末结束李骁就回学校去了,但也就一个星期,十一小长假他又回来了。 这次一放就是七天,许从唯觉得李骁这大学上的还没高三紧张呢,他之前真是白伤感了。 不过许从唯不像学生,他们牛马没那么多假期。 加上前一阵子的事故,整个单位风声鹤唳,连摸鱼的动静都变小了,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许从唯在单位忙着监察施工、组织培训,回家了视频会议一小时起步上不封顶。 有时候开完会实在是累了,往椅子上一仰就开始闭目养神,结果养着养着就给睡着了。 大冬天的就算有暖气也不能这么来,李骁拧着眉头,让人去卧室睡。 许从唯抱着被子“嗯嗯啊啊”,这是他惯用的敷衍伎俩。 李骁弯着腰,替许从唯把被子盖好,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晚饭又不吃,饿得半夜偷偷进厨房。” 许从唯给听笑了,闷在被子里“嗤嗤嗤”的像个老鼠。 李骁单手按着床铺,用另一只手把许从唯的脑袋给扒拉出来:“没睡?起来吃饭。” 两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拉拉扯扯,最后许从唯发现自己竟然没李骁的力气大,直接被对方拦着腰给抱下来了。 倒反天罡,现在小孩管大人了。 不过管也管不了多久,七天一过小孩就得滚蛋。 但李骁也有办法,每天一下课就给许从唯电话轰炸,问他吃饭没?一日三餐正常吃。睡觉没,要睡就回房间睡。 许从唯经常吃食堂,吃之前得拍个照片给李骁发过去,然后握着个手机就开始戳戳戳。 舒景明看到过几次,说自己跟老婆都没这么黏糊。 许从唯惊讶道:“都老婆了?” “年底结婚,”舒景明一挑眉,“来给我当伴郎。” 舒景明这老婆是之前甩他那个,他费老鼻子劲给追了回来,赶紧结婚把人给栓着。 许从唯老早就听他说结婚结婚,到现在终于有了个结果,也挺为舒景明高兴的。 伴郎这活一回生二回熟,许从唯有了之前的经验,现在不用人带着也能跟着瞎起哄。 婚礼那天是周末,李骁也回南城了。 他没跟着接亲,只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提前去了酒店。 许从唯的头发又撩起来了,身边的人也更多了。 李骁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看他在人群中谈笑自若左右逢源,这样的许从唯简直闪闪发光。 杨嘉也来了,和许从唯说上了话,李骁按着椅背起身,朝两人的方向走过去。 “我天,”杨嘉惊讶地瞪大眼睛,“小骁都长这么大了?” 李骁礼貌地笑笑,喊了声阿姨,他挨着许从唯站,不动声色地把两人给隔开了。 话题自然而然就到了李骁的身上,许从唯说到自家孩子,那可太自豪了。 李骁默默地听着许从唯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然后单手搂着许从唯的肩膀回伴郎席上坐下了。 “好帅啊,”李骁侧倚在桌边,歪着头看许从唯,“好友申请是不是滴滴响?” 许从唯伸手弹他一个脑瓜崩:“不许开大人的玩笑。” 李骁闭了下眼,视线里是许从唯笑弯了的眼睛。 婚礼按着流程往下,交换戒指时舒景明哭得稀里哗啦。 许从唯还第一次见对方这样,原来娶到真心喜欢的姑娘是这样。 当年江风雪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她嫁给了她想嫁的那个人,应该也是高兴的吧? “许从唯。” 隔岸观火 第65节 身后有人喊他。 许从唯转过身,李骁的一条胳膊正搭在他的椅背上。 少年肩膀宽阔,有了厚度,即便是以一种放松的动作坐在那里,却也给人一种很强势的保护者的姿态。 “想什么呢?”李骁的手指拨了一下许从唯的后衣领。 “感动啊,”许从唯用下巴指指台上,“你不感动吗?” “还好,”李骁拨完衣领的手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放下,落在许从唯的背上,“你也想结?” 许从唯真是纳了闷了:“你怎么什么都能扯我身上?” 李骁耸了下肩:“这不是跟你说话呢?” 仪式结束,灯光亮起,开始吃饭。 一桌人说说笑笑的,有人打趣许从唯,问他什么时候办。 许从唯连忙讨饶:“求求了,别说我。” 被催婚都成了别人跟许从唯打招呼的方式了,不管是谁先问候一声,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时候能办事,你看看你身边的一个两个都结婚了,你这光棍打的,总得谈一个。 当着李骁的面呢,许从唯就笑笑。 中午规规矩矩吃顿饭,新人两边的长辈在呢,没人喝多。 不过晚上的那场就比较放飞自我了,许从唯不可能缺席,他就愁李骁怎么办。 “带着呗,”舒景明倒是无所谓,“多大人了,还当人是孩子呢。” “我愁的不是这个,”许从唯叹了口气,“杨嘉也去。” 李骁过完年虚岁都二十了,去玩去闹,他自己把握住尺度都没什么。 许从唯担心的是有人开他的玩笑,起哄闹腾,李骁在场呢,心里肯定不舒服。 “他不舒服个什么劲啊?”舒景明无语了,“你都三十二了,还能一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 许从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杨嘉这些年不说等你吧,但也一次恋爱都没谈,我跟她关系隔着的,结婚本来都没打算喊,是老汪过来问的我,你懂我意思吗?” 许从唯有点懵:“啊?” “你啊什么啊?”舒景明用手肘捅了一下许从唯的胸口,“之前是为了孩子,现在呢?你要真不想跟人处,就说不喜欢、没感觉,用这种理由拒绝,正式点,也尊重人。” 许从唯“哦”一声。 “我没让你拒绝啊,”舒景明给聊得晕头转向,“算了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舒景明接了个电话去忙了,剩下许从唯一人在酒店的走廊。 他摸了根烟,站在窗台边点燃。 外面的天暗下来了,道路两侧蜿蜒的路灯就像高速路上的点点灯带。 许从唯想起李骁的话。 ——“往前看吧,舅舅。” 指间的烟一蓬一蓬往上飘,许从唯浅浅地呼出一团雾气,瞬间消散在他的面前。 或许是该往前看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往前看,但也别太前,我站的这儿位置刚刚好。(脚尖点点) 第51章 许从唯觉得自己可以和杨嘉相处一下。 这个“相处”不是说就在一起了、开始谈恋爱的“相处”, 那太快了,许从唯干不出来这种事。 和人姑娘相处,最起码交流是主动的, 不能让话落地上。 至于以后怎么样,再说。 不过平心而论, 许从唯大学时对杨嘉没那个心思, 现在依旧没有。 但他对谁有心思啊?他那点似有若无的心思全放江风雪身上了。 这不往前看吗? 那总得看啊。 所以晚上杨嘉坐在许从唯身边时, 许从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躲避的动作,甚至还主动和杨嘉聊起了天。 李骁坐在许从唯的另一边,就这么看着他俩聊。 许从唯和杨嘉今晚说得话可太多了,两个人真有点什么的时候反而没人起哄。 杨嘉给聊高兴了, 一晚上眉眼都是笑的。 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了,许从唯和杨嘉家住的比较近,就顺带送了回去。 李骁没有一点眼色地跟在许从唯身边, 他其实还能更没眼色, 他甚至想插两人中间的,但那意图太明显了, 真这么干像傻子。 暧昧的时间,暧昧的地点,不暧昧的三个人。 许从唯和杨嘉聊着彼此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 李骁插不进嘴,也懒得插这个嘴, 百无聊赖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那颗石子蹦蹦跳跳着往前, 滴溜溜滚到了路中间。 许从唯踩着石子走过去,也没搭理他。 李骁的心和那颗石子一样“吧唧”一下就碎了。 杨嘉单元楼下,许从唯没继续再送。 两人友好地告了别, 杨嘉让许从唯到家时给她报个平安。 “你还担心我呢,”许从唯笑着说,“两男人丢不了。” 杨嘉看了眼李骁,也“噗嗤”一声笑了:“是哦,还有个小男人。” 李骁对“小男人”这个称呼非常、极其、特别不满。 具体表现在他全程冷着脸,许从唯跟他说话他就当没听到。 “生气了?”许从唯握住他的手臂,诧异道,“生什么气?” 李骁甩开许从唯:“我没生气。” 李骁今年周岁十九,迟到的叛逆期终于姗姗来迟。 小时候又乖又软喊舅舅要抱抱的可爱模样荡然无存,长大后不仅整天“许从唯许从唯”的,现在脾气上来了哄都不给人哄。 “怎么了啊?”许从唯小跑着追上去,“杨阿姨笑你了?她没恶意的。” 李骁健步如飞:“用不着你说。” 许从唯更疑惑了:“是我惹着你了?是我今晚没跟你说话吗?” 不说还好,一说李骁就更来气了。 他停下脚步:“我也不是很想跟你说话。” 这话就有点孩子气了。 “不想?”许从唯探着身去看李骁的眼睛,“真不想啊?” 李骁烦躁地错开视线,阴阳怪气道:“你哪有时间?” 许从唯给听笑了,眨眨眼道:“舅舅这不是听你的话往前看呢吗?” 李骁先是一愣,随后诧异地嗤一声,也笑了出来:“看得够快。” 许从唯一时间没太能品出这话是褒还是贬,但李骁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这让他更倾向于后者。 “不好吗?”许从唯犹豫后真心发问。 李骁挫了下后槽牙:“挺好的。” 许从唯听出了其中的咬牙切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实在有些疑惑,“你是不喜欢杨阿姨吗?” 从天而降一个借口,李骁没理由不接着。 但对于一个对自己抱有友好态度的女性,他又实在应不下这种话。 李骁偏过脸,声线压下去,音量也低:“看来你也没那么喜欢我妈。” 许从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探着头追着李骁的面前看他的脸:“什么?” 李骁躲他,朝另一个转过身,许从唯又啪嗒啪嗒追过去:“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 李骁烦得要命,干脆也不停着了,直接沿路往家走。 许从唯握住李骁小臂,这回李骁没甩开,但他也没拉住,反而被带着往前。 “小宝,”许从唯哭笑不得,“你脑子里天天在想些什么?” 李骁眉头紧皱,心想知道了吓死你。 但许从唯明显没这个读心能力,只能像只麻雀似的叽喳一路,也笑了一路。 李骁随便许从唯笑,这怪不得别人,李骁自己都想笑自己。 嘲笑的笑。 他是想让许从唯忘了他妈,想让许从唯往前看。 但没想到许从唯“啪”一下说忘就给忘了,分分钟就有了另一个心仪的对象。 这不像许从唯能干出来的事,但的确发生了。 不是说死人没法被超越吗?怎么到他这儿就不灵了? 许从唯要真和杨嘉在一块了,还不如别往前看了,李骁找茬都找不出来这样的。 隔岸观火 第66节 “你还是大人呢,做事真离谱。” 许从唯感觉自己无缘无故就被踹了一脚:“我怎么离谱了?” “你喜欢她吗?”李骁问。 这话让许从唯怎么接,他抿了下唇:“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李骁明白了:“我妈没跟你培养感情。” 许从唯伸手去捂李骁的嘴。 等他们到了家,许从唯掏出手机给杨嘉发了条信息。 李骁像个背后灵似的从他身后飘过:“我说你最近回我信息那么慢,原来许工有人聊。” 都许工上了? 许从唯哭笑不得,直接把手机屏幕贴在李骁的脸上:“你好好看看,我跟谁聊了。” 李骁一点没客气,就这么顺势把许从唯的手机给拿了过来。 拇指网上划拉一下,上一条信息是半个月前杨嘉问许从唯有关小区物业费的事。 “她和你又不是一个小区,为什么来问你?” “真一个小区也不用问了啊!”许从唯解释说,“他们小区物业费偏高,前一阵子业主抗议来着。” 李骁继续往上划拉,聊天记录中断在一年前。 “你删记录了?” 许从唯:“内存不足。” 李骁:“……” 他把手机还给许从唯,自己去卫生间了。 许从唯握着自己的手机站在玄关,回味了一下刚才两人的对话,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你怎么跟查岗一样?”他隔着卫生间的玻璃门对李骁道,“小孩别翻大人手机。” 当晚,许从唯和杨嘉聊了会天,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最后互道了晚安。 这样的社交距离对许从唯来说可以算是非常近,也是非常暧昧的了。 他从来没有跟异性这样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与忐忑,怕自己有所疏漏,又或者唐突冒犯。 杨嘉是个非常好的姑娘,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好,许从唯甚至觉得自己都有些配不上。 这么好一姑娘喜欢自己,他不应该这样左顾右盼。 感情不对等就是不公平,人不能干缺德事。 许从唯撑着床坐起来。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还没够着呢,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家里就俩人,进来的必定是处于叛逆期的那位,许从唯也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当即收手躺下盖被一气呵成。 李骁进来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在床边站了会儿,然后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许从唯:“……” 他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怎么知道的?” 李骁掀被子上床:“别管。” 许从唯:“??” 他看着李骁在自己身边躺下,这才把手里的被子分了点给他:“不是生我气吗?还跑来跟我一起睡?” 李骁一开口就是呛人的火药味:“怎么,想跟别人睡?” 许从唯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什么话都敢说!” 李骁侧身把脸往许从唯的手臂上一埋,不说话了。 许从唯的睡衣柔软,上面有独属于他的淡淡香味,李骁下意识就用额角蹭蹭。 “不高兴?”许从唯也躺下,伸手摸摸李骁的后脑勺,“跟舅舅说说。” 李骁“哼”一声,疑似撒娇。 “哼什么哼,”许从唯摸摸又拍拍,“多大人了,好好说话。” 李骁的脑袋顺着许从唯的手臂往上蹭,沿着锁骨一直蹭到了颈窝。 “嫌弃我了,还是有人愿意跟你好好说话。” “毛病,”许从唯无奈道,“你就这么不喜欢杨阿姨?” 李骁老实了,闭着眼把脸埋在许从唯的侧颈:“没。” 他没有不喜欢杨嘉,他只是不喜欢杨嘉和许从唯在一起。 “你换一个。”李骁开始胡言乱语。 “换?”许从唯失笑,“你当我是皇帝啊?还换?” “那就再等等,”李骁都没法自圆其说,“反正杨阿姨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是觉得有点快吗?”许从唯猜测道,“你不适应?” 李骁点点头。 许从唯叹了口气,把被子往李骁身上拉严实,那条伸出去的手臂没收回来,顺道就给李骁搂着了。 “舅舅之前觉得我回来得勤了,是因为杨阿姨要来家里吗?我耽误你们了。” 李骁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听着委屈巴巴。 “别乱说,”许从唯连忙否认,“我只是今天才和你杨阿姨……嗯……有接触。” “那以后肯定也得接触吧?”李骁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你们接触,我夹在中间也不合适,舅舅不让我回来我就不回来了,现在寒假还能申请留校,我回校就写申请。” “哎!哎!哎!” 许从唯听着这走向越来越不对劲,连忙撑起上身连着“哎”了一串打断李骁的话。 他从被子里找到李骁的下巴,抬高了掰正了面向自己。有点无奈,也实在是不知道要那这小孩怎么办了。 “装可怜有个度啊,”许从唯在他鼻尖刮了一下,“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第52章 李骁装了一通可怜, 装完睡觉去了,留许从唯一人盯着天花板,在心里叹了一遍又一遍的气。 对待这事儿他已经挺谨慎的了, 要不是李骁让他往前看他也启不了这个头。 现在这臭小子嫌他看得快了——许从唯一开始觉得挺诧异的,但是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凡事都讲究循序渐进, 这样突然一下李骁的确有可能接受不了, 这是他没有考虑到的。 许从唯暗暗自责起来。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即便跟李骁一起生活了近十年,依旧没办法完全设身处地地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也没有哪一次完全照顾好了李骁的感受。 小孩刚离家不到半年……算了算了, 想多了怪心疼的。 因此,当隔天早上,许从唯看着杨嘉发来的“早安”时, 觉得还是要和对方沟通一下比较好。 他们约在几天之后, 李骁的假期结束,人不在南城。 许从唯就着杨嘉的空闲时间, 特地调了个班。两人约在一家中餐厅,落座的桌位有单独的隔间,很适合慢慢吃饭。 许从唯不是个特别会说话的人, 以前在大学里就嘴笨,跟人非必要不交流。 现在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 稍微好一点,但那些都不走心。面对杨嘉他充满了愧疚, 话里一旦沾上情感,人就显得笨拙。 这样的“笨拙”处理不好就会产生误会,许从唯不知道如何处理, 所以他全盘托出。 杨嘉是知道许从唯的情况的,她甚至要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理解。 “你的意思是,因为李骁,我和你暂时不能继续发展下去。” 杨嘉的话比许从唯说得更直,也更难听,许从唯无言以对,只能点了点头。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或许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 杨嘉看着许从唯,沉默了下来。 许从唯垂下视线,心里愈发愧疚:“很抱歉,这几天我耽误了你的时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过分。” 可杨嘉却摇摇头:“那是我愿意,你不用为此道歉。只是我更多的是诧异,你不觉得你生活的重心太偏向于李骁了吗?” 许从唯愣了愣。 “以前他是个孩子,你偏向他我能理解。但现在他已经成年了,你依旧将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为了照顾他而处处迁就自己。那你呢?你的人生呢?” “大学时期没有钱,学长努力兼职,说是为了家人。现在工作了,有钱了,学长你又放弃自己,说是因为李骁。你怎么总是替别人活呢?要不要跟我继续相处下去,不应该是你想不想吗?你喜欢我吗?想跟我在一起吗?学长,哪怕你拒绝我,我也希望理由是‘我不喜欢你’。”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用和我道歉,我从来没有怪过学长。我只希望学长以后多为自己想想,如果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我真心地、希望你能幸福。” 杨嘉先离开了,她点的甜品在她走后才上来。 许从唯打包回去了,一到家就接到了李骁的视频电话。 那边的人似乎刚回寝室,镜头对着床板,应该是把手机放桌上了。 “在干嘛?”李骁坐下后将手机拿起来对准自己。 许从唯低头换鞋,把手里打包回来的东西给他看了下:“刚吃完饭回来。” 李骁对着镜头抓了两把头发:“带的什么好吃的?” 许从唯打开冰箱把打包盒放进去:“嗯……芝士红薯。” 隔岸观火 第67节 他说完折去卫生间洗手。 视频那头静了片刻,水声停下的同时李骁开口:“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种甜食?” 许从唯擦手的动作一顿,随后轻轻叹了声气:“和你杨阿姨一起吃的。” 李骁抿了下唇。 没来得及出声,许从唯就已经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最近太忙了,没那么多时间,就不耽误别人了。” 空气中还未凝固的冰层碎了,李骁刚压下去的唇角又扬了起来:“那还跟人吃饭?” 许从唯拿着手机回卧室:“道歉的话要当面说。” 他实在是有点累了,回了家外衣一脱就想往床上倒。 手机被他放在枕头边,离脑袋近,方便说话。 李骁拿着手机,拇指不由自主地敲了下昏暗的屏幕:“中午没睡?这么困。” 许从唯“嗯”了一声,抬起一条胳膊压住自己的眼睛:“之前的事故没处理好,烦得很。” 他的声音逐渐轻下去,看起来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被子盖好。”李骁说。 许从唯半天没什么动静。 于是李骁又重复了一遍:“许从唯,被子盖好。” 许从唯翻了个身,被褥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李骁听见一声模糊地“嗯”,之后就彻底静了下来。 李骁想到舒景明结婚那天对他说的话。 ktv的包厢里很吵,两人得嘴巴贴着耳朵才能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当时李骁正看着许从唯和杨嘉聊天,舒景明就这么大咧咧往他身边一挤,手臂勾着李骁的脖子就把嘴凑上来了。 “大人了,叔给你介绍个对象?” 李骁挺无语的,说谢谢叔叔,不用。 接着舒景明又说:“那让你舅谈个。” 李骁没吭声。 “你走了家里多空啊,他都成空巢老舅了。” 李骁说自己每个星期都会回来,舒景明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小屁孩。” 当时没听出来那些言外之意,现在反倒感受到了。 如果他在家的话,最起码会给许从唯盖好被子,听他碎碎叨叨些工作上的烦心事,搂着人睡觉。 而不是对着个手机,话说两遍,还得对方自己动手。 李骁站起身,把自己书包倒空,又打开衣柜拿出几件换洗内衣。 “你要洗澡?”他对床的宁裕正准备用卫生间。 “不洗,”李骁又把自己的笔电放进书包,“我回趟家,辅导员那边我线上申请,明天的专业课你替我向老师请个假。” 江城到南城最晚的一班车是晚上十点,李骁这时候从学校往车站赶,时间绰绰有余。 当初择校最大的好处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李骁回家时屋里一片安静。 许从唯的大衣随便搭在床边,李骁拿起来,替他挂进了衣橱。 被子还是没盖好,膝盖以下的被沿叠在一起,许从唯的脚露在外面。 李骁握着他的脚踝放进被子里,站在床边俯下身,轻轻抚摸了一下许从唯的头发。 对方睡得很熟。 许从唯做了场梦,梦了小时候的事。 梦里江风雪的脸变得模糊,她摸摸他的头,随后笑着走开了。 手掌碰触皮肤的触感太真实了,许从唯醒后把手放在脑袋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耳边响起杨嘉不久前对他说的话,他在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远大的理想,宏伟的抱负,他一个都没有。 许从唯从小到大不过就是想挣很多很多的钱,想有个很好很好的家。 ——他想有一个家。 这个念头像一根定海神针,猛地插进了许从唯的脑子里。 不是为了他的父母弟弟,也不是为了李骁,他就单纯为了自己。 他想有一个像教科书里描述的家庭。 严厉的父亲、慈祥的母亲,以及乖巧的孩子。 他错了成为那个孩子的年纪,他在这个家里的角色变成了父亲。 但许从唯觉得自己会是个慈祥的父亲,他不会在家里抽烟,不会动手打人,更不会言语辱骂,他会把所有的爱给他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思绪扩宽了,心就落了地,许从唯把手从自己的头上拿开,后知后觉感到饥饿。 他光着脚,开打冰箱时听见身后有响动,转身看见从次卧里出来的李骁,那一瞬间的诧异甚至多了些许惊恐的成分,许从唯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就知道你半夜得饿。” 李骁从冰箱里拿出不久前才炒好的蛋炒饭,冰箱里偏蓝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许从唯半张着嘴,看了半天都没缓过神。 李骁一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按住冰箱门。 关上的那一瞬间,客厅陷入黑暗,主卧的夜灯在地板上打出一小片规则的光束,李骁低头在许从唯额头上顶了一下:“回回神。” 厨房响起微波炉的声音,许从唯这才恍如梦醒,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蛋炒饭零碎的食材用的都是冰箱里剩下的蔬菜。 许从唯晚上本来就没怎么吃,现在饿得狼吞虎咽,李骁又给他温了杯牛奶。 “多大人了,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许从唯边吃边笑:“谁说大人就必须把自己照顾好?” 李骁捧着杯热茶看他吃:“可你把我照顾得很好啊。” 许从唯腮帮一顿,咀嚼变得缓慢。 夜晚很安静,足够他认真审视面前的人。 “小宝。” 李骁低头喝了口水:“嗯?” 许从唯转过脸,面朝着李骁的卧室,用筷尖指了一下:“那是你的房间,永远都是。” 李骁的视线跟着过去,看了眼半掩着的房门,又回来:“怎么说这个?” “就算我以后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孩,你的房间也永远在那,我不会动,你随时都能回来,舅舅跟你保证。” 李骁的呼吸都停住了,定定地看着许从唯,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暖呼呼的刀子插进来,他一开始都没察觉到疼。 “怎么会呢?”李骁僵硬地勾了下唇,“那你的小孩住哪?” 许从唯低头干饭,像是随口一答:“书房收拾出来给他住。” “书房那么小,他会不愿意的。” 许从唯笑了笑:“想得真多。” “是你想得太少,”李骁极力克制着呼吸,总觉得自己说话带着抖,“如果你妻子不愿意呢?没有谁家会给一个外人留卧室——” 许从唯放下筷子:“你是外人吗?” 李骁没回答。 现在他是有信心说一句“我不是”,可当许从唯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时,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又算什么呢? “你是我的孩子,我会以‘接受你’为前提去接触别人,她也会和我一样对你好,你永远是我们的家人。” 李骁偏头笑了声,他的嘴唇颤得厉害。 “如果我不愿意呢?” 许从唯认真看着李骁:“为什么?” 李骁张了张嘴,有些话堵在嗓子里,像是能在下一秒脱口而出。 “我觉得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或者太依赖我了?你在大学有没有接触过女孩子?有喜欢的吗?” 李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有喜欢的人。” “高中那个?”许从唯有些惊讶,“不是说……她不喜欢你吗?” 李骁点头:“是,但我还喜欢他。” 许从唯:“怎么不换一个?” 李骁:“你换成功了吗?” 许从唯叹了口气,笑了笑:“总会成功的。” “可我不想换。”李骁定定地看着许从唯,一字一顿,无比认真,“他是最好的,即便他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小许:我们玩过家家!我是爸爸,你是宝宝! 小李:我也要当爸爸。 小许:一个家怎么能有两个爸爸呢? 小李:我说有就有。 隔岸观火 第68节 第53章 李骁的叛逆期也是到了爆发阶段, 许从唯说什么他怼什么,两人这状态没法沟通。 许从唯端着吃完了的盘子去厨房洗了,李骁一人在客厅, 侧过身调整呼吸,努力吞咽掉堵在喉咙里浓郁到化不开的情绪。 水声哗哗, 许从唯冲洗掉盘子上的泡沫, 关掉水龙头, 再用干抹布把盘子擦干。 他的动作有些缓慢,脑子里回想着李骁刚才说的话。 小孩语气太认真了,一直看着他,情绪从眼睛里露出来, 就像是对他说的。 许从唯轻轻皱了下眉。 他洗完碗出来了,李骁还在那坐着。 隔着几步远,许从唯问:“不睡觉了?” 李骁转头一眼扫过去, 凶神恶煞的。 许从唯心虚地抬手碰碰鼻尖:“瞪我干嘛?” 李骁按着桌边起身回了卧室。 许从唯见这架势不对, 赶紧跟过去,站门口往里一探头, 发现李骁穿上外套拎着书包就要走。 许从唯当即手一抬,把自己卡门框里:“干什么去?” “回学校,”李骁声音发哑, “我有分离焦虑,我太依赖你了, 我改。” 他去推许从唯,掌心按在许从唯的手臂上, 没用多大的力气,许从唯很轻易就把人给挡回去了。 “我说那么一大堆话你就听见这两句了?” “我还听见你说你要结婚,要有孩子, 要忘了我妈,还让我跟着你一起忘。” 许从唯都给听懵了:“我没这么说。” 李骁:“你就这个意思。” 他又去推许从唯,这次是真推了,推开一点直接握住手腕把人拉开,李骁出了卧室往外走,他的外套拉链都还敞着,走过客厅的时候“唰”一下给拉到了下巴。 许从唯慢半拍地去追:“大晚上的,别闹。” 李骁步子没停:“我回学校,我闹什么了?” 许从唯堵着大门:“要回也是明早回。” 李骁停下来,看着许从唯,片刻才道:“好。” 次卧的门关上了,力道不算大,但李骁以前从来没关过门,那“哒”一声挂上门锁的声音还是刺着了许从唯的耳朵。 他下意识跟着走过去,站在门外,手举起来,轻轻落下,指节屈起抵着门板,到底是没敲出声响。 李骁今天突然回来,他也没问怎么了,噼里啪啦都在说些什么,说到最后谁都不高兴。 “睡觉了?”许从唯贴着门轻声问。 里面的人也没有回答。 许从唯握住门把手,他其实可以直接开门进去,但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没这么做。 两人总得有这么一遭,人小孩扭头了,他没道理贴上去。 还说别人分离焦虑呢,自己也不逞多让。 许从唯讪讪地松开门把手,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一晚上谁也没睡好,许从唯六点起床发现卫生间的灯亮着。 李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看起来随时都能拎包走人。 “这么早?”许从唯惊讶道。 李骁从镜子里看了眼许从唯,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嗯。” 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崩人了。 “真的要走?”许从唯又问。 李骁出了卫生间:“不敢留。” 脾气放一晚上越放越大了。 许从唯反倒是泄气了,他跟一小孩犯不上:“留着吧,回都回了,好好吃顿饭。” “早上有课,”李骁压根没接递过来的梯子,“走了。” 他说走就走,许从唯牙刷到一半一嘴泡沫出来,往玄关一站还在那抓紧时间刷牙:“别啊!你等等我。” 李骁把鞋换好,看着许从唯有点想笑。 但心里憋着气呢,笑也没笑出来。 “我昨天说的那些不是你理解的意思……”许从唯话说一半,咽了口泡沫,觉得有点噎得慌,又跑回卫生间,“你等会我,别走!” 他飞速捯饬完自己,李骁抱着手臂站在门边。 “我七点的车。” 许从唯急急忙忙穿大衣:“真要走啊?” 李骁转身开门。 从家到车站打车得半小时,他得抓紧点。 许从唯连忙跟上:“我送你。” 许从唯单位八点上班,早上的时间绰绰有余。 路上,他还试图让李骁别这么着急,但对方面朝窗外完全无视,铁了心要走,拦都拦不住。 到了车站,入口处有点堵。 许从唯瞥了眼李骁,转回去,又瞥了眼,没话找话:“你说你来回折腾这一趟干什么?” 李骁看向许从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烦躁地重新把头扭去窗外:“不折腾了。” 许从唯“哎”一声:“小宝……” “就停这吧,”李骁摘了安全带,“我下了。” 许从唯手疾眼快把车门给锁了。 李骁:“……” 他深吸一口气:“我还有十分钟检票。” 许从唯解释说:“我昨天说的那些没有让你走的意思。” “有也没关系,”李骁靠坐在座位上,看着车前的一片红色尾灯,“反正当初你也是因为我妈才收留我,现在她无所谓了,自然连着不想看到我。” 许从唯睁大了眼睛,这段话的每一个字他都得反应一会儿才听得懂。 “你……你怎么……” 语言系统在巨大的震惊后开始瘫痪,许从唯的手连方向盘都握不住,微微抬起一点,顿了顿,又放下去。 “……怎么这么说?” “我说的有错吗?”李骁口不择言,“我不走你怎么结婚?怎么生小孩?让我在隔壁听着?” 许从唯直接傻在原地,这回连一个声都发不出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上车流疏散,车鸣不断。 李骁垂着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那样的话。 到底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故意气许从唯,他也分不清。 “我要迟了,”李骁说,“放我下去吧。” 许从唯从高铁站开了一圈,到单位时空空荡荡,一人没有。 他提前了四十多分钟开始上班,人往工位上一坐只有想死的心。 卡着时间问李骁到学校没有,得到了一个“嗯”,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许从唯难受地皱了下眉。 他攥着手机,来来回回编辑了好几条信息,最后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而删除作罢。 舒景明来办公室找许从唯,正好撞见他上班摸鱼。 摸就摸吧,还摸得愁眉苦脸,便把人捞出门抽烟去了。 许从唯最近抽烟抽得有点频繁,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乱七八糟。 三十多的人了,有时觉得自己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老天猝不及防给你一巴掌,像在说你还嫩着呢。 “我真不搞不明白你俩这关系。” 舒景明倚着窗台抽烟。 “我家不是有几个和李骁差不多大的小孩么,一长大就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别说什么恋家了,女朋友一谈妈都忘了。” 按着舒景明的预测,李骁跟那群臭小子大差不差,高中压抑坏了的,大学都得放飞自我。 结果李骁倒好,不去跟小女孩儿一起玩,一天到晚得空就往南城跑。 他舅提了句结婚还生气,气得大晚上回来大早上跑了,舒景明听着都好笑。 “他是不是有点那什么,恋父情节?” 许从唯的眼睛“唰”一下就睁大了。 “打个比方,也没说一定有。” 许从唯立刻掏出手机搜索这个专有名词,屏住呼吸把相关定义阅读完毕后,又长长呼了口气:“这是说女孩儿的。” 舒景明把脑袋凑到许从唯的手机前:“哪有什么特指,给我看看。” 两人就这么点着词条搜来搜去,在一个平凡的上午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隔岸观火 第69节 最后许从唯看着“男孩恋父是同性恋吗”的词条皱起眉头:“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舒景明也挠了挠头:“还是得多沟通。” “就是沟通出的事,”许从唯抱怨,“我一说那些就出问题。” “你的说法就不对,”舒景明纠正道,“你该说‘舅舅找个人一起照顾你’,什么结婚不结婚的,还说孩子,你可真厉害,恋爱没谈一个就孩子上了。” 许从唯无话可说。 “李骁和你孩子之间是竞争关系,你那么说他肯定不乐意。” 许从唯反驳:“我觉得李骁没在介意这个。” 舒景明不耐烦道:“你觉得什么你觉得,我没说完呢,别插嘴。” 许从唯:“……” “现在的小孩被网络上那些毒鸡汤给灌的,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你得给他交个底,就算你结婚了,该给他的东西不会少。” “我说了,”许从唯忍不住插嘴,“我说那间卧室永远都是他的。” “谁稀罕你那破卧室?”舒景明嫌弃道,“等他毕业给他买个房子,说房本是他的。” 许从唯:“……” 舒景明到底是个已婚人士,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许从唯虚心听讲,频频点头,收获颇丰。 他花了一个中午给李骁编辑出了一篇小作文,又反反复复修改了一下午,直到晚上才发过去。 其内容在肯定了李骁在家庭中的位置的同时也重点强调了未来资源的分配,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李骁的生活费、学费、支持留学、买车买房、结婚彩礼以及刚步入社会后尽可能的托举。 李骁估计在忙,暂时没有动静。 许从唯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点开手机,没回复。 去洗了个澡,点开手机,依旧没回复。 打开电脑,改了几幅图,看了眼手机的状态,联网了没错。 他再次点开和李骁的对话框,把小作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最后还是忍不住,去了李骁的房间,坐在对方的书桌前,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本。 不少都是李骁高三的练习册,以前经常翻阅所以放在了方便拿取的位置,现在都有点落灰了。 许从唯把书本整理了一下,统一放进书架下面的柜子里。 打开柜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篇灰扑扑绿油油的教辅书籍之间夹杂着一抹艳丽的粉红,书脊的书名很熟悉,是之前许从唯看到的那本怀孕的小说。 许从唯怀疑李骁对婚姻的恐惧来源于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抱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态,他抽出书本,翻开第一页。 另一边,李骁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显示有未读信息。 许从唯是他的特别关心,消息内容直接弹到通知栏,密密麻麻的字占据了屏幕的一半。 李骁:“……” 他头发都没吹干,就这么湿着站在桌边,拧着眉把那一大长串信息看完。 垂着手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千头万绪百感交集,最后全部浓缩成一个问号,李骁从没这么无助过。 许从唯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没一会儿又变成许从唯。 就这么变来变去,变来变去,李骁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扯了个干毛巾擦头发,边擦边等,等得头发都快被他擦干了,许从唯的信息终于发了过来。 【许从唯:你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骁:??】 【许从唯:周末回家来,我有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舅舅……你外甥是gay……你外甥是gay…… 第54章 许从唯让李骁回家, 李骁就铆足了劲不回去。 两人一个在南城一个在江城,跟扯大锯似的谁也不让着谁。 李骁就真沉得住气,元旦之后就没回过南城。 不仅如此, 每天晚上准时定点给许从唯发信息,问舅舅结婚了吗? 许从唯发什么也不回复, 第二天人机似的继续问候, 把他舅给气得, 好几次都想直接冲去江城抽这臭小子,但单位上实在走不开,年底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后来放寒假了,李骁不得不回家来, 许从唯忍几个月了,怒气冲冲地去车站接他。 本来一肚子气的,都准备好直接上手给李骁脑门一下。 但真见着了, 从一堆人里老远就看见那一道高挑的身影, 许从唯心又软了下来,心想跟孩子生什么气, 人回来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李骁心虚着呢,眼神飘忽不定的, 被许从唯拍脑袋上了才垂下眸,视线落在对方的深棕色格子围巾上。 下一秒, 许从唯就把这条围巾摘了,随口问了句“冷不冷”, 也没等回答,直接抬手把围巾系在了李骁的脖子上。 李骁低着头乖乖让他戴。 时间将矛盾淡化,虽然那根刺还扎在那, 但最起码没那么尖锐了,变得迟钝而又平缓。 许从唯带李骁出去吃了个饭,临近年关,街上都热热闹闹的。 期间李骁的手机一会一个信息一会一个信息,许从唯想不注意都难。 “谁啊,”许从唯垂眸挑了一筷子土豆丝,状似不经意间问道,“怎么不回复人家?” 李骁吃自己的饭:“张明朗,话多。” 许从唯咀嚼的动作突然变得缓慢。 他清了下嗓子,把嘴里的土豆丝咽下去。 “我之前帮你整理书本,意外看到了书柜里的书,就顺手翻了翻。” 李骁抬了下眼,面无波动:“好看吗?” “……” 许从唯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这句话,他尴尬地笑了笑:“我看封面写着张明朗的名字,他借给你的?” 李骁“嗯”一声。 “你看了吗?”许从唯问。 “看了,”李骁边吃边说,“耽美文,你喜欢看吗?” 许从唯半张着嘴,有话都成了没话。 李骁这坦坦荡荡的态度让他觉得有问题的是自己,不过一本小说而已,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于是许从唯也转变成闲聊语气:“现在的人还是看言情小说比较多吧。” “我也有,”李骁立刻接上话,“你要看吗?” “不不。”许从唯立刻坐直了,“你们这个年纪,看的东西真是五花八门。” 李骁笑了:“我们这个年纪,谈不了只能看看小说。不像你,哪有时间看这些。” 许从唯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扯到自己身上了。 “我?我又没怎么。” 自从和杨嘉把事情说清楚之后,许从唯整天整天在单位当牛做马,这话说出来他一点都不心虚,李骁再阴阳怪气也挑不出错来。 “杨阿姨呢?” “不合适。” 李骁挑了下眉,语气轻松:“为什么?” “吃你的饭,”许从唯用筷尖指了下他,“别给我烦人。” 李骁心情不错,没闲得没事找事。 寒假在家跟个田螺姑娘似的,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许从唯每天回家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生活水平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偶尔和张明朗出去玩玩,但绝不跑远。 许从唯上班时他就在家看书敲键盘,许从唯下班了他就一门心思烦许从唯。 一个年过去,许从唯肉眼可见被喂胖了。 许从唯一边享受一边抱怨:“以前还全国乱跑比个赛呢,现在连家门都不出。” 舒景明打趣:“婚没结一次,媳妇倒养起来了。” 许从唯“唰”一下就把脸上的笑收回去了:“别乱说。” “你和你那学妹黄了?最近看你这么闲。”舒景明问。 “我哪闲了?年前的事故到现在都没解决,我白头发都快愁出来了。” 因为出事工人是外包来的,所以后续的赔偿和正式工人没法比。 外包公司踢皮球,工人家属不愿意,来单位闹了好几次,报警也没用。 事情不解决只会越拖越严重,许从唯的顶头上司刚调过来就被撤职调走了,现在部门就他在顶着。 看着家属哭闹,许从唯也很难受。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剩下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该怎么活下去。 只是事情要按着规章办,他已经尽力给对方申请了最大的补偿,像工人家属提出的那些过分的要求,他没法满足。 这事儿一天没结束,就一天堵在他心里。 李骁时常会看见许从唯在沙发上坐得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叹气。 问他怎么了,许从唯就只是摇摇头,说这个世界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了。 李骁将一碗草莓端到他的手边:“所以遇到那些事该怎么办?” 隔岸观火 第70节 许从唯拿起一个草莓,咬掉尖尖。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停了许久,这才开口:“不知道。”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李骁:“不过舅舅会尽量不让那些事发生在你身上。” 李骁一愣,喉结滚动,咽下一嘴酸甜。 他勾起唇角,又装模作样地压了回去,身体往一边慢慢地倒,最后把脑袋枕在许从唯的肩上。 许从唯随手揉了一把李骁的脑袋:“又想什么鬼点子?” “没有,”李骁捏起一个草莓递到许从唯嘴边,“我那么乖。” 天气回暖,冰消雪融。 三月初,李骁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该滚蛋了。 滚蛋的前几天,他又抱着枕头跑许从唯房间睡觉。 一开始还找点理由呢,慢慢的连编都懒得编了。 许从唯坐床上正戳着手机呢,上一秒听着门响,下一秒人就砸他身边了。 许从唯俯身,挠猫似的抓抓李骁的头发:“水又洒你床单上了?” “差不多吧,”李骁把脸埋进被子里,“你这儿睡着舒服。” 许从唯笑他还跟个小孩一样。 不过到底不是小孩了,没法跟高中一样一直陪着他。 李骁又是磨磨唧唧最后一个返校,许从唯让他和同学好好相处。 说来说去就那几句,都相处半年了许从唯还是担心这个。 “你别跟别人相处,”李骁反过来叮嘱她,“我周末就回来。” 又好上了,又开始黏糊了,又要往家跑了。 年前那个死活不回来的人是谁咱也不敢问。 许从唯表情复杂:“滚蛋吧你。” 之前发的小作文都白发了,心理工作也都白做了,李骁简直软硬不吃,许从唯身边无论是谁都一视同仁地排斥,且完全拒绝沟通。 回去的路上,他又想起舒景明的话。 “恋父情节”套在男孩儿身上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得是心理疾病吧?好好一孩子怎么就给他养得有心理疾病了呢? 许从唯皱起了眉。 之后几天,他暗戳戳地了解了相关内容。 百度看病,病入膏肓,许从唯觉得自己还是得联系个专业点的心理医生去问问。 然而没等他付诸实践,意外先一步打乱生活节奏。 闹事家属战火升级,在最新一次的讨伐中随手抄起一把椅子砸中了正在劝架的许从唯的后脑勺。 那一瞬间天地倒转,许从唯在尖叫声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是在医院,他昏迷了一个小时,后脑勺也缝了两针。 床边围了一圈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一个部门的同事领导能来的都来了。 医生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检查,除了有点脑震荡之外没什么其他的毛病。 许从唯盯着天花板想:又震荡了。 手机响了起来,同事替他拿过来,许从唯一看是李骁的电话,忙不迭给挂了。 划开手机,十来个未读信息。 【小宝:怎么不接电话?】 【许从唯:开会呢。】 【小宝:开吧,结束回我。】 许从唯松了口气,手臂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同事扶了他一把,往他身后垫了个枕头:“许工你感觉还好吗?” “还行,有点晕。”许从唯摸摸自己的脑袋,上面罩了纱网。 警察进来给许从唯做笔录,旁边同事叽叽喳喳的,说一些有的没的。 “公司里就敢这么打人,简直太过分了。” “就是,到底谁是弱势群体啊?” 许从唯听着心里也挺不得劲的。 大约半个多小时,该处理的也都处理好了,舒景明听到消息赶来医院,其他人就都回去了。 “我就知道要出个事儿,那些人简直他妈的刁民!” 许从唯在病床上虚弱地摆摆手:“你淡定点。” 舒景明淡定不下来:“你说你往上冲什么冲?保安吃闲饭的让你挨这一下子?” 许从唯继续摆手:“行了行了。” “行什么行,打人的还是个未成年,这他妈是有预谋的。” 公司里有监控,事发之后很快就调出来了,所有人的动作都一清二楚,拿凳子打人的是出事工人的儿子,今年刚念高中。 许从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了李骁曾经为了摆脱李伟兆也当过这类法外狂徒。 “你也别太阴谋论了,他们打我这一下除了让事情变得更糟什么都得不到,只有小孩才会干这种蠢事。” “你还挺不在意的?”舒景明裤腿一提坐在床边,“你不会想就这么算了吧?” “让他们赔钱吗?”许从唯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他们现在一毛钱都能掰两瓣花吧。” 舒景明抬手指着许从唯的鼻尖:“我警告你啊许从唯,掰十八瓣也得让他们赔钱。” “好好好,”许从唯笑着把舒景明的那根手指给握回去,“我让他们赔我医药费。” 舒景明气急败坏地把手收回来。 “这事儿别告诉李骁。”许从唯划开手机,拇指戳着屏幕打字,“他要知道了又是一堆烦人的事。” 舒景明又指着他:“你不让他们赔钱我就告诉李骁。” 许从唯继续笑着把手指给握回去:“赔了赔了,我住院的钱是他们付的吧?反正我钱包里没少。” 【许从唯:开完了。】 李骁那边直接给他打了通视频。 许从唯“哎”一声,给挂了。 【许从唯:上班呢。】 【小宝:还没下班?】 “你们这整挺黏糊?”舒景明看着屏幕,“这么大了还打视频电话呢?” 许从唯一边打字一边说:“这么大就不能打了?” “也不是说不能打……”舒景明抓抓头发,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反正我身边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没几个会给家里人主动打视频的” “别自我即世界,”许从唯头也不抬,“我家这个有电话手表的时候就给我打视频了。” 舒景明嫌弃得直撇嘴,小声嘀咕:“怎么跟秀恩爱似的……” 许从唯没听见舒景明的话,他专心致志给李骁发信息。 编瞎话比较费神费力,许从唯告诉李骁自己这星期要出个差。 那边很轻易就相信了,说正好他打算留校参加个比赛。 之后的话题就围着这个比赛打转,许从唯这一遭算是给糊弄了过去。 “我这什么时候能好?”许从唯摸摸自己后脑勺上的纱布,“下星期能拆线吗?” “按理来说是可以,”舒景明歪歪头,打量着许从唯,“但是你后面缝针那块头发被剃了,下星期是长不出来了。” “那没事儿,”许从唯说,“到时候剔个寸头算了。” “别啊,冷得很,”舒景明低头刷了下朋友圈,话锋一转,声音拖着,“或许……不用剃了……” 许从唯摸着头的手一顿:“怎么?” 舒景明把手机转给许从唯看。 许从唯探着头凑上去。 【李骁:汪叔叔的朋友圈怎么回事?】 【李骁:受伤的是我舅舅吗?】 作者有话说: 小许: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小舒:我走了你撒手啊别扒拉我。 第55章 许从唯躺回病床, 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的加粗红色闪烁大字。 舒景明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回消息:“我把病房号告诉他了?” 都这样了,还能不告诉吗? “那晚上我回去了,你家宝贝蛋说他两小时后到。” 许从唯闭上眼, 被一凳子打裂的头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突然开始疼了起来。 “你现在就回去吧,”许从唯说话已经没什么劲了, “我睡会儿。” 隔岸观火 第71节 “你睡你的, ”舒景明说, “等他来了我再走。” 许从唯伤在后脑勺,睡觉只能侧躺着睡。 他心烦意乱也不想说话,原本只打算眯一会儿,结果这一眯真给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许从唯肩酸想翻个身,眼前似有阴影掠过,他的后脑勺就这么被接住了。 翻身翻了一半卡在这了, 许从唯迷茫地睁开眼睛, 率先看到的是两根深灰色的细带,末端裹着指甲大点的金属片, 在他的视线里轻轻荡了一下——那是李骁连帽卫衣领口的系带。 少年低沉的声线从头顶传下来:“躺好,别压着。” 许从唯这才回过神,就着之前那个侧躺的姿势又给转回去了。 人回来了, 没生气? 也没冷处理,还跟他说话了? 小孩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还是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所以憋着火呢? 许从唯心里一通嘀咕, 悄咪咪看一眼李骁,对方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似乎也没故意冷着他。 好像真的没生气。 “我肩膀压麻了。”许从唯试探着抱怨一句。 李骁站起身,一手按着许从唯的肩膀,另一只手从他的颈下抄过, 就这么俯着身,把许从唯整个抱起来换了个边。 许从唯两只爪子乱扑腾,抓住了李骁的卫衣,最后又按在床上:“哎,哎哎哎!你干什么呢?” 翻个身而已,想不碰到脑袋他坐起来不就好了。 李骁这是以为他被人砸得半身不遂了吗?小孩在哪乱听的消息? “别乱动。” 李骁单手把着许从唯的头,方向定在那儿,铁钳似的,许从唯就只能盯着一处。 “小李同学,”许从唯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你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我只是轻微脑震荡而已。” 李骁把手松开,没搭理许从唯。 许从唯撑着床铺坐起来,病床另一边的李骁拉着张苦大仇深的脸。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划开手机,竟然都十点了。 消息栏里好几条未读信息,许从唯点开刚看两行,屏幕上的字跟长腿跑了一样,他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头有点晕。 手机在下一秒被没收了,李骁按灭屏幕。 许从唯挣扎道:“有人找。” 李骁将许从唯的手机装进口袋,面无表情道:“别管。” 一副家长做派。 许从唯无语两秒,伸手就去掏李骁的口袋:“警局那边也给我发信息了,别闹。” 李骁握住许从唯的手腕。 他用了些力气,五指如铸铁般衔在许从唯的腕骨。 “我得回复,”许从唯试着挣开,但效果甚微,忍不住皱了眉,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李骁,把手机给我。” 李骁依旧没有动作。 沉默片刻,许从唯不得不直视面前俯身的李骁,对方的肩膀宽阔,几乎遮住了迎面而来的所有光源。 夜里的病房本就没开太多的灯,此刻李骁的五官全都浸在阴影里,碎发覆盖眉骨,他的眸中全是深色的影子。 莫名的压迫感让许从唯停止了动作,他甚至为了躲避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而微微后仰。直到后脑勺压进柔软的掌心,李骁的视线随即逼近,许从唯感受到有手指插进发间,自己像被李骁拿捏在手里,整个人动弹不得。 “许从唯,别惹我发火。” 许从唯心上一惊。 他被轻轻放回了病床,侧过身体,头部避开了伤口。 身体崩得笔挺,还没从李骁刚才那一句警告中回过来神。 这有点太离谱了,李骁对许从唯说话的态度在他看来简直十恶不赦。 哪有小辈这么对长辈说话的?要是他对着金彩凤这么说,嘴刚闭上巴掌就扇他脸上了。 不过许从唯是肯定不会对李骁动手的,他也没想过要怎么样。 只是经过这一茬,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的确有点太惯着李骁了,小孩不能这么没大没小。 然而他刚准备以长辈的口吻教训几句,却发现李骁正给他倒腾晚饭。 床头柜上叠着几个一次性饭盒,李骁一一打开,拆了餐具支起床板,在许从唯面前依次放好。 这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许从唯突然就没脾气了。 “只是小伤,没必要让你来回跑这一趟。” 李骁坐在床边,脸上阴晴不定:“小伤?” “轻微的,”许从唯摸摸自己的头,“跟撞墙上差不多。” 李骁点点头:“撞墙上要住院。” 许从唯脸上挂不住了:“就是因为你总是把问题严重化,我才不想告诉你。” 李骁扯了扯唇角,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吗?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从唯连忙解释:“没有,没别的。” “这句话也是真的吗?”李骁问。 “我就骗过你这一次,”许从唯明显有点慌了,“你别污蔑我。” 李骁:“第几次只有你自己知道。” 许从唯:“……你爱信不信。” 狼来了的故事经久不衰,但许从唯还是觉得委屈,他就这一次还被当场抓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请了三天假,”李骁倒显得大度不跟他计较,“你单位也是,这三天我看着你,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就不要管了。” 说看着就看着,李骁不给许从唯玩手机,自己也不玩了,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许从唯也扛不住,往病床边挪了挪:“不睡了?” 梯子递脚边上了,李骁也不往上上:“你先睡。” “你这么盯着我我睡不着,”许从唯拍拍身边的空位,“一起睡吧。” 医院恒温,李骁穿得也单薄。 他侧躺在病床边缘,那么大高的个子也没占多少地方。 许从唯因为伤口问题面朝着他,李骁的手臂折在自己的脑袋下面,压久了就有点麻。 他尝试换了个姿势,屈起手臂缩在自己与许从唯的身体之间,又有点挤。 说到底还是床太小了,紧紧巴巴的,躺不下两个成年男性。 “放这儿,”许从唯握住李骁的手腕,那他的胳膊横在自己枕边,“这枕头有点矮,你给我垫着。” 李骁的手臂终于伸展开了,许从唯嘴上说是“垫着”,但却并没有压着李骁,只是正好搁在颈下的那处空缺,这样不累人。 病房里关了灯,许从唯累了一天,很快睡着了。 李骁没睡,他一直盯着许从唯,眸中带着些许偏执的狠戾,却又在某一刻收拢手臂,将人轻柔地揽进了怀里。 他的呼吸发颤,长长地舒了口气。 隔天,许从唯头晕的症状好了很多,复查后就直接出院了。 他第一时间去了派出所,出事工人的妻子的孩子正在那儿等着。 这事可大可小,全看许从唯的意思,不过即便追究起来也挺费劲,毕竟打人的那个还没成年。 许从唯路上在电话里和民警沟通过,意思是不追究了,赔偿完医药费就算了。 然而进了派出所,还没等他说句话,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李骁大步上前,对着那个孩子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他没收着劲,那男生直接偏头踉跄着撞在桌边。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李骁动作极快,又是一耳光甩在另一边脸上。 男生跌坐在地,像是被打懵了,但很快回过神,哇一声哭出来,嘴一张满口的血。 民警大声呵斥,直接上前把人隔开。 许从唯也及时抱住了李骁的手臂,慌乱地把人拖去室外。 场面突然变得混乱,其他办公室值班的民警都涌了进来。 不过碍于当事人各有矛盾,所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头教育几句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许从唯还是有点后怕,压着音量训斥道:“你太冲动了!这是警察局,你在警察局动手打人?你这么大人了,不想想后果!” 李骁眼底满是阴鸷:“你应该庆幸这是在警察局,也庆幸我满十八了。” 这话的弦外之音太过明显,吓得许从唯炸了一身汗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骁,你不要给我乱来!” “我没乱来,”李骁说,“我只是打了他两巴掌而已。” “你觉得你很有理?”许从唯瞪着眼。 “我要是没理,警察应该把我抓起来。” 许从唯气得七窍生烟,半天没找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闭上嘴深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低头握住李骁的手,像是安抚对方,同时也安抚自己,不停地搓揉着他的掌心。 “小宝,你听我说,他们家刚出了事,赔偿金也没多少,现在小孩要上学,老人也要赡养,家里就一个女人撑着,日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关我什么事?”李骁问,“是我让他违规操作的吗?是我导致他家不容易的吗?” “别这么说,”许从唯的声音有些抖了,“死者为大,你看他们多可怜啊。” “他们可怜?”李骁从喉咙里挤出一丝轻笑,继而反握住许从唯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哽咽着,几乎是用力的把话从唇齿间挤出来,“许从唯,你看看我?我不可怜吗?” 许从唯愣愣地看着他。 隔岸观火 第72节 “昨天你告诉我你要去出差,结果下一秒就得知你受伤进了医院,你昏迷了一个小时你知道吗?如果位置再偏一点力道再大一点你还能跟我说话吗?我要吓死了,许从唯,你怎么不觉得我可怜!?” 李骁的眸中浮现点点血丝,他的眼眶通红一片,厉声质问着。 “我能也让他进医院吗?小伤而已。我可以向他道歉,可以赔偿他的医药费,可以吗?” “凭什么你就这么无缘无故的受伤?而他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有第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你心善不计较,但我不是,我要让他后悔对你动那一指头,让他一辈子都记着,你、许从唯、动不得。” 作者有话说: 小李: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第56章 十几岁才有这么样的中二劲, 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仿佛下一秒就能扑上去把那人连筋带骨撕得粉碎。 没人听了不触动。 许从唯今年一过三十二了,这三十多年里他从未因亲缘关系而有过情感归属, 也从没体会过来自长辈纯粹的关心。 虽然在有了李骁后他也算是获得了感情寄托,但寄托的方式是付出与守护, 许从唯开心与否取决于李骁过得如何。 然而这次不一样, 李骁像只暴躁的小老虎, 眼睛通红,头发凌乱,猝不及防跳出了他默认的规则,张牙舞爪凶相毕露, 尾巴往许从唯身上一盘,圈地似的护上了。 那一刻,许从唯感觉自己不是牵着李骁往前走, 而是李骁和他一起, 他的小孩长大了,走到了他的身边。 不管什么对啊错啊许从唯都能不在意了。 自家孩子高兴就是对, 自家孩子不高兴那就是错。 看这委屈的,可怜巴巴的,谁家孩子谁心疼。 “看这气的。” 许从唯笑了, 抬手捧住李骁的脸,那一只怒火冲天的小老虎突然就垂了睫、耷了耳, 视线定格在许从唯的脸上,周遭的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许从唯笑着揉揉他, 李骁就这么被他手上的力道带着左右晃晃脑袋。 许从唯给揉高兴了,贴着李骁的额头顶了下鼻尖,那有点太近了, 睫毛都要戳到李骁的眼睛里,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许从唯松开手,然后抱住了他。 “小孩长大了。” 李骁被抱得微微俯身,短暂的愣神后抬手更加用力地把许从唯压进了怀里。 双臂收拢,用了些力气,许从唯被带着往前走了半步,“哎”一声轻叹,在李骁的背上上下捋了捋:“呼噜呼噜毛。” 李骁抬手摸摸许从唯的后脑勺,纱网取下来了,后面的头发缺一块。 按理来说应该全给剃光的,但当时伤口小,处理得也比较急,所以给留下来了。 这会儿李骁越摸越难受,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起来了,他恨不得冲回去再给那熊孩子两巴掌。 但气着气着,心疼又压了一头,觉得那一凳子不如砸自己头上,把他砸进医院了他还能有个借口赖许从唯身上撒撒娇。 心里难受得跟挖了一块似的,多大的人了还能让一小孩砸着自己,李骁真想把许从唯给叠一叠揣兜里算了。 民警那边刚把受伤的小孩给安置好了,一出来看这边的小孩也委屈巴巴地在那儿要抱抱,心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孩捅娄子大人遭罪。 大概有十分钟,李骁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 只是一旦脱离许从唯的怀抱,又重新变成了易燃易爆的危险品。 许从唯带着他处理不了任何事情,从派出所转了一圈直接回家去了,话没说几句,事也没办成,还麻烦人民警转了笔医药费过去。 李骁被许从唯在派出所摸摸抱抱的,心都野了,到家后装也不装了,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跟瓶胶水似的往许从唯身上一黏,撕都撕不下来。 许从唯弯腰换个鞋的功夫,李骁像没骨头似的往他背上搭,他也乐意接着,假模假样地把人驮到沙发上坐下,两人摔在了一起。 李骁的脸贴着许从唯的颈脖,刚从外面回来,他的鼻尖是凉的,像只小狗一样在许从唯温热的侧颈拱来拱去。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许从唯被他磨得也是没脾气。 “许从唯。” 李骁声音低低的,话贴着皮肤,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许从唯心软得稀烂,揉揉李骁的头发:“嗯?” 一个略带疑惑地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李骁像没听见一样,闭着眼睛,重复着又念了一遍许从唯的名字。 尾音拖着,有些哑了。 许从唯垂着视线,将李骁后脑勺的头发捋平:“哎……” 之后的两句多少带了些无奈,有点儿拿这人没办法了,他俩的语气都有点儿。 李骁抱着他的手臂用了些力气,像箍在许从唯身上的两道绳索:“你以后要再敢瞒着我——” “好了对不起,舅舅跟你道歉,”许从唯又把李骁的脸捧回来,双手一起揉面团似的揉了揉,“下次不瞒着你了,大事小事都跟你说,行不行?” 李骁垂着睫毛,不躲了,视线落在许从唯的鼻尖以下,又很快移开。 许从唯的嘴唇有些干燥,可能因为昨天刚受伤的缘故,没什么血色。 但他的唇形很好看,上唇的靠近人中处微微凸起,显得饱满,李骁以前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知道了,那叫唇珠。 “但是不能像今天这样冲动了,答应舅舅,好不好?” 李骁不想答应,梗着脖子不吱声。 许从唯的脸追着他的视线挪过去,笑眯眯地哄着:“答应吧,咱俩和好。” 李骁沉默着盯着许从唯看了片刻,突然扑过去把人整个抱住。 许从唯被他扑了个后仰,一条腿跟着抬起来,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笑得不行。 这个拥抱中断于一个电话,舒景明问许从唯人跑哪儿去了。 “回家了都,”许从唯的笑容还没从脸上收下去,“你今天没上班?” “请假了呗,”舒景明道,“真没良心啊你,回家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本来没打算回家的,”许从唯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中午一起吃个饭?” 许从唯本来打算出去吃的,但李骁觉得外面的饭油盐都重不适合病号,就在网上买了蔬菜送到家里准备自己做。 许从唯又临时通知舒景明来家里吃饭。 电话那头的舒景明很不乐意:“你天天一点不靠谱,我带着我老婆呢。” “咋了,”话筒里传来另一道女声,“我不能去许哥家里?” “就是,”许从唯当即就乐了,“小陈还没来过吧?过来认认门。” 陈静萱和舒景明结婚有一段时间了,期间许从唯也跟这小俩口一起吃过饭,不过那都在外面,真正上门吃饭那得关系好才行,舒景明和许从唯的关系那不用说。 李骁临时加了菜,在厨房忙得叮当乱响。 许从唯想过去帮帮忙,被李骁赶了出来,让他去客厅坐着看电视去。 厨房这一亩三分地李骁闭着眼都能摸着东西,他太熟悉了,多个人在这反而碍事。 许从唯没什么电视可看,他正无聊着呢,舒景明小两口上门了。 陈静萱家里是开中医馆的,昨晚听说这事儿后特地煲了汤当归红枣鸡汤送了过来,顺便还带了几副一起煮汤的中药,许从唯接过来连连道谢。 “你跟他说不如跟厨房里的那位说,”舒景明指指正关着的玻璃门,“你许哥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掌锅的另有其人。” 陈静萱自婚礼后第一次见李骁,但对这个少年也没什么印象。 只是当她看见一个身材高瘦的少年系着围裙拿着炒瓢,心里还是生出一些惊讶的违和。 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做饭且愿意做的还真少见。 两人在水池边会了面,李骁喊陈静萱阿姨。 陈静萱把中药包递给对方,告诉他炖汤的方法,李骁一一记了下来,礼貌地说“谢谢阿姨”。 事情交代完毕,陈静萱看只有李骁一人在厨房忙碌,便问他要不要帮忙,李骁摇摇头,让她去客厅坐会儿就好。 一墙之隔的客厅,舒景明正在扒拉许从唯的后脑勺。 两个男人独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陈静萱看他俩像捉虱子的猴子。 “好像也没那么严重,”舒景明说,“昨天你昏迷那一小时其实是睡着了吧。” 许从唯“嘘”一声,连忙道:“一会儿可别提昨天的事,小孩听见就炸毛。” 陈静萱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他还会炸毛啊?我看小骁脾气挺好的。” 许从唯和舒景明的眼中都露出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 陈静萱满脸茫然:“原来不是吗?” 许从唯轻咳一声:“小时候挺乖的,现在到叛逆期了,有时候挺让人摸不着头脑。” 几人就育儿讨论了一会儿,舒景明和陈静萱到底都还没孩子,说再多也是纸上谈兵,许从唯听了一堆,总觉得李骁和任何一种情况都不适用。 小孩也不能说纯叛逆吧,也好,也关心他,就是有时候突然发神经,跟中了邪一样。 陈静萱说事出必有因,许从唯还是了解太少。 没一会儿午饭做好了,李骁简单炒了几个小炒,加上陈静萱带来的鸡汤,四个人吃得饱饱的。 饭后李骁收拾碗筷,许从唯帮忙把剩菜一起端回厨房。 舒景明和陈静萱也不好闲着,帮忙打扫了一下餐厅的卫生。 吸尘器放在厨房与卫生间之间的杂物间,陈静萱用完后归回原处,意外发现电量偏低,想去厨房询问一下如何充电。 然而就在她看向厨房时,却瞥见洗碗池边的李骁衣袖卷到手肘,抬手将掌心覆在了许从唯的额头。许从唯正用干抹布擦着盘子,因为李骁的动作而侧过身,视线向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陈静萱的脚步一顿。 她觉得两个男人这样有点奇怪,如果只是感受体温也没必要离得这么近。 但这种奇怪也就停留了一瞬,毕竟舒景明多多少少跟她说过这对舅甥两的不易,到底是相依为命过来的,亲近点也没什么。 只是下一秒,李骁突然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了许从唯的额上。 那只原本放在许从唯额头上的手在他耳边转了个弯,扣住了许从唯的后脑勺。 隔岸观火 第73节 陈静萱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干什么呢?”舒景明突然从她身侧出现,“站这儿半天——” 陈静萱一巴掌拍在舒景明的腰子上,推着他火急火燎地回到客厅。 舒景明一脸惊恐:“你干什么?” “我天,”陈静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不纯洁。” 第57章 在人家家里, 陈静萱不好说些什么。 等到一出许从唯家的门,她在电梯里就有点忍不了了。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许哥跟他外甥没有血缘关系吧?” 舒景明挑眉:“问这个——” 陈静萱拍他一巴掌:“快说!” “血缘关系重要吗?”舒景明龇牙咧嘴道,“虽然人不是亲的但是胜似亲的, 我跟我亲侄子都没这么——” 陈静萱打断他的废话:“你不觉得他们相处方式有点奇怪吗?” “有吗?”舒景明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还行吧, 小孩有点童年创伤, 比较黏人。” 陈静萱突然抬手按着舒景明的后脑勺, 两人抵着额头:“你会和——” 舒景明顺势亲她一口。 “哎呀!”陈静萱气得把人推开,“刚才在厨房,我看见许哥和他外甥就这样。” 电梯门开,两人并肩走出去。 舒景明摸摸下巴, 思索道:“量体温呢吧?” 陈静萱翻了个白眼:“你会这么和你十九岁的侄子量体温吗?” 舒景明微微卡了个壳:“我又没有和我相依为命的侄子。” 陈静萱断言:“你有你也做不来。” 舒景明:“为什么?” 陈静萱:“那不太对。” 两人噼里啪啦说一路,直到上了车舒景明那直男脑子终于有点缓过劲来了。 “你少看点那什么小说,一天天的, 尽瞎说。” 虽然他以前也时不时打趣这舅甥俩太黏糊, 但那都是玩笑话,嘴上过一遍就拉倒, 谁也不往心里去。 而这次陈静萱是认真的,不光是因为那个抵着额头的动作,她觉得无论是两人的相处方式还是周遭萦绕着的氛围, 都透露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 当然,像舒景明这种直男脑子可能看不出来什么。 陈静萱就这么一说, 她和许从唯之间的关系隔着一层,不可能看出点苗头就直接贴脸非让对方承认。 再说虽然她百分之九十九确定有问题, 但总归还有那百分之一,人又不是在床上抓到的,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真凭实据。 舒景明把话过了遍脑子, 觉得他媳妇就是小说看多了。 然而就在两天后,当他看到李骁接许从唯下班时摘下自己的围巾认认真真给对方系上时,舒景明也发自内心地疑惑了两秒,设身处地地再次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有这么个相依为命的外甥,会不会做到这样。 当时他还挣扎了一下,觉得可能大概或许会的。 然而下一秒,李骁摸了一下许从唯的后脑勺,许从唯也抬手去摸,可能是位置没找对,被李骁抓住了手腕,然后就这么交握着手,丝滑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舒景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被一个男人牵着手塞兜里,如果非要这么干,那他只能加一个年龄限制:十岁以下六十岁以上。 以前总只想着是不是李骁出了问题,现在看来许从唯也不正常。 舒景明跟个偷窥狂一样目送两人手牵手走到停车场再松开,忍不住摸出一根烟,“啪”一声点燃叼在嘴上。 与此同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许从唯不自在地动动手指:“还在单位呢,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李骁拉了安全带给自己扣上:“你生病了,不能受凉。” “话虽然这么说……”许从唯机智地察觉出了一丝不对,“我也有口袋啊。” 李骁启动汽车,自然而然地接话:“那你怎么不插自己的口袋?” 一记反问把许从唯问懵了。 没等他的脑子拐过弯来,李骁开口:“晚上吃什么?” “家里没菜了?”许从唯被成功地带偏。 李骁勾唇笑了笑:“快没了,去超市补点吧。” 李骁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能在南城待五天。 许从唯一直担心他的学业,偶尔会催促着他回去,李骁一听见那些话就拧起眉头,不高兴。 但再怎么不高兴也会有假期结束的时候,李骁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许从唯送到高铁站。 轿车路边限停两分钟,他在车里坐了一分半,摘了安全带在许从唯的脑袋上摸摸碰碰的,没一会儿动作就变形了,成在许从唯脸上摸摸碰碰的。 许从唯的耳朵被他摸得直痒痒,但心里又舍不得,不忍心躲开对方的动作,就这么硬挺着,等到李骁下了车再抬手揉揉耳廓。 副驾的车窗开着,许从唯目送着李骁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候车室,这才赶紧把车开走。 回了单位,又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 托那一板凳的福,出事工人的家属同意了事后赔偿,这件意外事件也彻底宣告结束。 许从唯后脑勺那一道疤恢复良好,李骁人在遥远的江城,时刻监视着许从唯的动向。 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加班,到点休息早睡早起及时复查。 许从唯被管的还挺开心,每天被李骁的一条信息使唤着干这个干那个。 因为是个伤患,还是在公司里受伤的,上头领导在许从唯未痊愈的这段时间里对他也格外宽容。 许从唯就这么美滋滋地过了小半个月,等到伤口拆线了,头发也长出来一点,长发覆盖上去,猛一看看不出来了,立刻喊着舒景明去浅酌一杯。 南城的夏天来得早,四月初就已经有穿单褂的迹象了。 许从唯这几天天天被李骁看着吃健康餐,无油少盐的,嘴里都快淡出鸟了,今天打算放肆一把。 舒景明正好也有话想跟许从唯聊聊,两人又聚在了熟悉的摊子上。 点了单,舒景明正开啤酒呢,许从唯的手机上来信息了,他只好暂时搁下手上的活,坐在凳子上一条条回复。 “李骁?”舒景明随口一问。 “不然还能是谁?”许从唯语气轻快,听起来心情不错,“天天什么都管,要不是医生说我不用忌口了,他压根不会让我吃这些。” 舒景明一时语塞:“他不让你吃你就不吃?这么大人让一孩子管住了?” “就管着呗,”许从唯笑得眼睫弯弯,“偶尔凶凶巴巴的,其实也是关心我。” 舒景明百感交集,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纠结半天,什么话还没说,先重重叹了一口气。 “老许,咱们认识也有十来年了。” 这话作为开头,后面肯定跟着大事。 许从唯暂时把手机搁置一边,看向舒景明认真地一点头:“嗯。” 两人的交情不必多说,彼此心里都懂。 舒景明继续说道:“你也算是看着我收起心的,我的事你都清楚。” 许从唯心想模模糊糊吧,也没那么清楚。 “我有什么都告诉你,不瞒着你,因为你是我兄弟。” 话题逐渐开始跑偏,许从唯也慢慢疑惑。 他在想这开场也够长了,正题呢?怎么还不进入正题? 没一会儿烤串上来了,空气被孜然味一熏,变得热热闹闹的。 舒景明上来先猛猛灌下去几杯酒,酒壮怂人胆,他也越来越放得开了。 两人忆苦思甜了好一会儿,气氛铺垫到位了。 终于,舒景明说:“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许从唯茫然地“啊?”了一声。 “我也没什么能告诉你的,我的那些你都知道。” “我知道啥啊,”舒景明恨铁不成钢,“我知道的都是皮毛,不是你内心真正的想法。这种事得你主动告诉我我才舒坦,别让我问啊!” 其实舒景明不爱八卦别人的事,换个人他都说不出这些话。 但许从唯太特殊了,李骁也是,他几乎可以说是看着这两人长大的,当年为了李骁上学他没少奔波,都能算半个儿子了。 就算不为了大人,也得为了孩子问问。 “你跟李骁到底怎么回事?” 许从唯瞪大眼睛沉默着,他的脑袋上冒出长长长长的问号,嘁里哐啷掉一地。 “什么怎么回事?” 舒景明“啧”一声:“什么年代了,我又不歧视——” 他话说一半顿住,被许从唯震惊的表情打动了。 于是舒景明也开始疑惑,跟着许从唯大眼瞪小眼。 “真没事儿啊?” 许从唯回过神了,缓过劲了,瞳孔地震,天崩地裂。 “什么事儿啊!?” 隔岸观火 第74节 舒景明:“……” 他闷头喝了口酒。 许从唯指着舒景明:“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给我清理干净。” 舒景明闭上眼睛,停了两秒后睁开:“好的已经干净了。” 许从唯也喝了口啤酒压压惊。 “兄弟,这不能怪我误会,谁家舅甥像你俩那样?” 许从唯一脑袋火:“我俩怎么样了?” 舒景明把自己的半边脸伸过去,摸摸:“这样?” 许从唯让他滚蛋。 舒景明恢复正常坐姿:“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许从唯嚼着花生米的腮帮一顿。 “不是就不是呗,不是我放心点。吓我一跳,真的,我这几天都快怀疑人生了。” 许从唯硬着头皮跟他聊:“怀疑什么?” “你们那么亲密,还都不谈对象,我一说要给李骁找个舅妈,他那脸能拉到十万八千里……” 之后的话许从唯就听一耳朵,没放心上,但有关“舅妈”的那些,不得不承认,舒景明说的也没错。 之前许从唯就觉得李骁那种程度的排斥有点奇怪,但最后都归结于对方因为幼时遭受过创伤而缺乏安全感。 但如果换一种说法,也不是说不通,甚至更合理了。 而且李骁还看那种小说…… 许从唯想出一身冷汗。 不行不行,那太离谱了,不可能的,他可是舅舅!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给压了回去。 回家洗澡,上床睡觉。 然而什么事一旦起了个头,剩下的细枝末节就像腐败后的枯枝败叶,在某一时刻突然全部压了过来。 亲昵地拥抱、撒娇、耍赖。 无意间的过界行为更像是试探。 其实从李骁开始连名带姓地喊许从唯开始,很多行为就已经变形了。 许从唯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他下意识地将那些合理化,直到他身边的人都觉得不合理。 舒景明的话是雪崩前的最后一片雪花,逼着许从唯正视所有他觉得奇怪、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他醒时,已经分不清是茫茫大雪还是李骁肩膀遮挡住的阴影,他只觉得自己陷在里面,被对方的气息包裹,一动不动。 “许从唯,别惹我发火。” 作者有话说: 小李一回家天塌了。 第58章 许从唯连着几天做噩梦, 因为只要他一睡着,李骁就能直接窜进他脑子里,哑着声, 沉着脸,跟来寻仇似的喊他一声“许从唯”。 他当场就能给吓醒。 没有哪个外甥能直呼舅舅名字, 也没有那个外甥十九岁了还跟舅舅挤一被窝, 更没有哪个外甥跟舅舅手牵手一有时间就要抱。 以前觉着都挺正常的事, 现在看都不正常。 不……以前就不正常。 许从唯对着舒景明那句“什么都没有”说得比真金都真,现在细细回想,心虚到需要默默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想的,竟然就这么放任问题的存在, 导致李骁现在一天给他发一百条信息打十来个电话,他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哆哆嗦嗦发了个“在忙”过去, 李骁没回复, 他也不敢吱声。 还得加一条,没有哪个舅舅能当成他这个窝囊样。 一般长辈要是遇着这种大逆不道有违天伦的事情, 第一反应应该是怒气冲冲地去核实。 如果不是,皆大欢喜。 如果是的,就赶紧把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但许从唯不是, 许从唯怂得令人发指。 他甚至不敢去问,怕李骁说“不是”, 他那些过于活跃的脑内活动实在丢人,一个当舅舅的, 想自己和外甥之间……算了算了算了。 但更怕李骁说“是”,苍天大地,那可就全完了。 许从唯真的很怕最后是这种结果, 他以后死了都没脸去见江风雪。 对方好好一个儿子,自己领回来给养歪了,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许从唯抓耳挠腮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自己分明喜欢的是女孩儿。 对,他喜欢的是女孩,他一直都想有个家。 之前转瞬即逝的觉醒让他又突然振作起来,许从唯立刻从好友列表中翻出曾经天天要给他介绍对象的红娘,硬着头皮问对方最近怎么没声了。 红娘也不是专业的,人家不吃这口饭,之前是想给许从唯牵线,但许从唯总是不给面子,慢慢地就不找他了。 这会儿竟然反过来找上门,红娘猜大约是到了年纪,开始急了,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拜就拜吧,先让拜着,好不好心另说。 许从唯的条件实在不错,他刚有个意向,就有姑娘想认识认识。 于是隔天晚上,许从唯跟这姑娘吃了个饭。 对方是一名幼师,三十出头,跟许从唯家住的还挺近,两人吃完饭沿着马路闲逛着回去,许从唯先把人送回家了,再慢吞吞地往自己家走。 倒不是急着找人结婚,只是许从唯的性格内向,也不喜欢外出,不施以外力怕是要孤独终老。 社交面太窄就需要相亲去认识其他人,尝试着相处,合适的话再进行下一步。 许从唯其实挺紧张的,和人姑娘吃饭散步都紧张,生怕自己唐突了,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他这纯属太过焦虑,许从唯为人和善,只要他不干一些有违本意的举动,一般都不会令人生厌。 比如那位幼师就对许从唯挺满意,两人分开后在手机上依旧继续聊着。 对方发的语音,声音温温柔柔:“今天许工破费啦,下次我请你吧,最近的电影你有什么喜欢看的?” 许从唯开门不方便,就直接点了公放。 屋内一片漆黑,他一边开灯,一边按下语音回复过去:“你选,我看什么都——卧槽!” 随着灯光亮起,许从唯被近在咫尺的李骁吓了个激灵,他的手一哆嗦,还亮着的屏幕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啪嗒”一声摔到了李骁的脚下。 “李——”许从唯半条命都吓没了,“在家怎么不开灯?!” 李骁置若罔闻,弯腰把手机捡起来,许从唯伸手要去拿,他直接给挡开了。 视线落在屏幕上,李骁什么心思一点没遮掩,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看了一遍许从唯的聊天记录。 “王悦,”他甚至勾了下唇,“谁啊?” 屏幕发出的冷光自下而上打在李骁的脸上,优秀的鼻梁与眉骨遮挡出部分阴影,带着股阴森森的鬼气。 那个时长出现在梦里的人如今真真切切站在了他的面前,许从唯感觉自己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许从唯把自己的手机抢过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你怎么回来了?” 李骁歪歪头:“回来看你谈恋爱。” 太恐怖了,还是笑着的。 许从唯换好鞋贴着墙往卧室里挪。 可惜他挪得太慢了,李骁的手很轻易就追了上去:“你头上的伤——” 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许从唯微微后仰,生硬地躲开了李骁的触碰。 李骁的手臂停在半空,不继续往前,却也没有收回。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许从唯,那只手也在那,像是刻意在等,等除他以外错误的一切回归正常。 许从唯在这道注视下缓缓站直身子,他所在的位置刚好能让李骁的手碰到他的头发。 “早就好了,前几天不是告诉过你吗?” 这种被摸头的感觉太微妙了,许从唯察觉到有一丝的尴尬。 他没让李骁把手给落瓷实了,很快就摇头晃脑地躲开了。 但李骁横跨一步,偏偏追过去把他的路给堵上:“不给碰?” 那股微妙的尴尬随着李骁的询问落到了实处。 “这是什么话,有什么不给碰的?”许从唯觉得自己的笑容都僵硬了,“碰呗,一脑袋有什么——” 李骁的手指插进许从唯的发里,微微用力,竟然攥住了他的发根。 力道不大,也不疼,但足以强迫人转了下脸,许从唯重新对上了李骁的目光。 “怎么了?”李骁问他,“这几天是发生了什么?” 许从唯的喉结上下一滚。 “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差点以为你又进医院了。”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询问。 换做以前,这样直白的关心或许还能让许从唯感到暖心,可现在听起来却多了几分愧疚与无奈。 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攥住李骁的手腕拿开。 对方没用多少力气,他逃离得非常轻易。 “你不是不喜欢杨阿姨吗?我换一个。” 李骁微微抬眉:“我的意见有这么重要?” 许从唯认真道:“当然。” 隔岸观火 第75节 李骁笑了:“这个我也不喜欢。” 许从唯:“……” 死嘴说早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你都没跟人家相处就说不喜欢,多少带了点偏见。” “是啊,”李骁反倒大大方方承认了,“我对这些人一直都有偏见,你不知道吗?” 许从唯脑子一懵,不知道李骁这算不算把话说明白了。 他的心里很乱,也没想着这么快就把事情点破,李骁太冲动了,他们都需要有一个回旋的余地。 所以许从唯当机立断,直接掐断了这次的对话,匆匆说了句“早点睡”便回房关上了门。 客厅空了下来,主卧的灯半天没亮。 李骁退回一步,把玄关的灯关了,整个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是给张明朗打了个电话,没问到什么有效信息,又点开舒景明的号码。 电话接通,李骁光是喊了一声“舒叔叔”就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开口时的迟疑与心虚。 这让他联想到了不久前舒景明两口子刚来他家吃过饭。 一切似乎都有了原因。 李骁坐在桌上久久地沉默,直到听得客厅传来轻微的声响,不用看都知道许从唯肯定像做贼一样溜去厕所,他的舅舅一直如此,都知道自己的心思了,竟然还能按耐得住没直接让他滚出去。 李骁不是不怕,只是怕了也没有用,即便清楚地知道这份心思被发现后会面临着怎样惨烈的结果,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情况。 他像一个依附于许从唯而生的寄生生物,需要时不时靠近许从唯而得到生存下去的养分。许从唯是他的瘾也是他的药,自从他意识到开始,就已经在患病-痊愈的循环中轮回反复。 好痛苦。 隔天,许从唯比正常上班时间要早一个小时起床。 本想错开时间避免和李骁正面碰上,结果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李骁也提前起了床,两人默契地保持同步,和无数个早晨一样撞了个正着。 许从唯一个哈欠打一半,差点没把自己噎着。 李骁反而比较自然,说早餐还得等一会儿。 许从唯“嗯嗯啊啊”挪去了卫生间,早上的简单洗漱磨蹭了有快一个小时。 冰箱里的速食还在,这顿饭没费什么功夫。 许从唯又回房间磨蹭一通,等换好衣服出来已经快来不及了。 “我带着路上吃,”许从唯双手忙碌地扣着衬衫上的纽扣,“豆浆就——” 李骁把保温杯递给许从唯,笑着说:“装好了。” 许从唯指尖一顿,纽扣也扣好了外套也披上了,人也不忙了看着清闲了。 他接过保温杯:“哦。” 事情一件赶着一件,这边许从唯刚处理好,那边王悦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晚上的一场喜剧电影,因为是星期天,王悦还抱怨了几句票太难买。 这话一说出来,许从唯不可能再说什么拒绝的话。 他只是有点懊恼自己嘴快就给答应了,不过好在不是今天,尚且还能挽救。 于是当晚,许从唯自发加班到深夜,披星戴月的回了家,李骁正坐客厅里看许从唯经常看的那些纪录片。 见人回来,自然而然地站起了身:“吃饭吗?” 许从唯避开对方的目光,低头换鞋:“吃过了,你呢?” 这都十点多了,不可能没吃过,许从唯随口这么一问,以为李骁会顺着他的话说。 但李骁一身反骨主打的就是一个叛逆:“没吃,等舅舅呢。” 许从唯微微抬了眸。 他似乎有些时间没听李骁这么喊他了。 冷不丁这么一声,心蓦地就软了下来。 许从唯知道自己在冷着李骁,冷完了他也舍不得。 “怎么不吃饭?我不回来就绝食?” “是啊,”李骁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真怕舅舅不回来了。” 许从唯心里的那份“舍不得”被李骁活生生给笑没了。 他的眼神乱飞,匆匆往厨房里走:“那赶紧吃。” 许从唯的确在食堂吃过了,他又陪着李骁一起吃了几口。 菜都是新鲜的,也不知道对方中午吃的什么,许从唯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着家,现在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明天中午出去吃吧,”许从唯看了眼时间,“你下午几点的车?” 李骁垂着睫,自顾自地夹菜:“舅舅这么想让我回去?” 许从唯动作一顿。 语气是正常的语气,但话单拎出来都是些重量级的。 默不作声一个炸/弹过来,许从唯被炸得有点懵。 “我……我明天下午有事。” “什么事?” 许从唯本想撒个小谎,说什么单位盘点、公司出差之类的,但他又想起之前因为这种小谎让李骁难受过,干脆也不编了,就硬着头皮说“反正有事”。 李骁没再继续问。 许从唯周六值班,周天自发加班。 现在他在工位上是最自在的状态,下班后别人步履轻松去拥抱生活了,他要去挨生活的耳刮子。 一场电影下来,许从唯都是苦笑。 王悦看出他心情欠佳,随口问了。 许从唯摆摆手,一脸无奈:“家里孩子闹别扭了。” “你外甥啊?”王悦问,“那么大的孩子还能闹别扭?” 这事儿不好说,说多了随机吓死一个正常人。 晚上十点了,两人没继续溜达,看完电影就直接开车回去了。 许从唯先送王悦回去,因为时间太晚,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 这样宽阔的视野就比较容易发现什么,比如马路边正拦车的张明朗。 许从唯一眼扫过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接个人。”他的话是对王悦说的,眼睛却定在张明朗扶着的人身上没挪开。 “谁啊?”王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许从唯动了动唇,笑容越发苦涩:“我外甥。” 张明朗因为李骁的一通电话,昨天八百里加急坐飞机赶回南城。 以为是兄弟想他了,结果是兄弟失恋了。 兄弟失恋猛猛灌酒,灌完往桌上一倒,他傻眼了。 许从唯拉了手刹开门下车,在孤立无援的张明朗眼中无异于天神下凡。 他哽咽着,痛哭着,把背上的醉鬼交还给他的监护人。 “我已经拦了三辆车了,只要一上车他就开始吐,吓得司机全部拒载,我真的扛不住了。” 王悦也下了车,听完这话连忙拿出几张餐巾纸递过去:“还好吗?他想吐没有?” 许从唯把李骁安置在车后座,单手撑着椅背,半个身子也探进了车里,将对方额前的碎发往上捋了一下,手掌轻轻擦掉对方额上的薄汗:“还好。” 他转身,正好看见王悦递过来的餐巾纸,顺手接过来给李骁擦了擦脸。 李骁皱着眉躲开了。 “许工要不你先回去吧?”王悦不放心道,“这里离我家也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没事,都顺路,”许从唯关上车门,对张明朗说,“真是麻烦你了,你从那边车门上吧,也给你送回去。” 张明朗其实不想麻烦许从唯跑这一趟的,但他实在担心李骁半路在车上吐出来,所以就上车陪着,时刻张着呕吐袋以防万一。 王悦人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看。 可能是职业原因,让她总是放心不下,交代许从唯回去要多喂点温水。 许从唯一一应下。 张明朗早就看出这两人不对劲了,生怕李骁这次的失态影响了自己舅舅的终身大事,于是扒拉着前排的椅背往前探着身子:“阿姨,李骁今天是第一次喝酒,所以才醉成这样,他平时热爱学习团结同学,从来不抽烟喝酒打架斗殴,我们老师都夸他特别让人省心,舅舅你说是吧?” 许从唯被他逗笑了。 “我知道,”王悦也笑起来,“小骁是个很好的孩子。” 前排一片欢声笑语言笑晏晏,影响到了后排郁郁寡欢的醉鬼。 李骁偏头清了下嗓子,吓得张明朗话也不敢说了,“哐”一下坐回座位上,把呕吐袋递到李骁的嘴边上。 李骁冷冷地瞥他一眼。 张明朗警惕地往后一仰:“这位同学请问你有什么不满吗?” 李骁闭上眼,懒得理他。 许从唯先把王悦送了回去,再把张明朗送回去,最后回到车库,车里就剩个李骁了。 刚才还不省人事的醉鬼现在似乎酒醒了,坐在后座沉着脸看他,像别的鬼。 许从唯看一眼后视镜,心里发毛。 片刻后,鬼开了口:“舅舅的‘有事’,原来是这个有事。” 隔岸观火 第76节 许从唯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他又让自己变“实”起来。 “舅舅什么事都要跟你说吗?” 车轮轧过减速带,很慢的速度,但还是连车带人颠了一下。 李骁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他的心碎了满地。 “为什么不跟我说?舅舅在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许从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舅舅想了想,这种事情还是得看我喜欢。” “你喜欢她?”李骁问。 “还可以。”许从唯含糊着回答。 即便是这样的程度依旧刺痛了李骁,他红着眼,有些破罐子破摔:“你不是喜欢我妈吗?” “你妈妈去世快二十年了,”许从唯停车换档,把车驶进停车位,“李骁,不是你让我往前看的吗?” 倒车入库连贯流畅,丝毫没有因为李骁的话而受影响,仿佛江风雪在他的生命中已经成为了过客,就这么轻易地迈过去了。 李骁无话可说。 拉上手刹,关灯熄火。 停车场灯光晦暗,弥漫着陈旧的腐败气味。 许从唯打开后车门:“能自己走吗?” 李骁撑着座椅下车,起身时微微踉跄半步。 许从唯扶住他的手臂,李骁侧过脸,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你跟她到哪一步了?” 许从唯皱着眉把手放开。 “砰”一声车门关上,他冷着声说:“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牵手?拥抱?还是——” “李骁,”许从唯微微提了音量,在无人的停车场内隐约有了回音,“回家。” 在李骁的印象里,这是许从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因为差别过大,给他一种不真实的割裂感,以前那个温和的舅舅像是消失了,现在站在面前的不是许从唯,他只是个替代品。 同样的一段路,他与一年前的许从唯还那么的亲密。 高三时许从唯什么都顺着李骁,手牵着手都可以。 现在全都没了。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他们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彼此孤立。 李骁一直看着许从唯,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冒牌货的可能,而许从唯却一直盯着楼层健,看着它一层一层地往上跳。 没有哪次回家让李骁这么难受,许从唯连鞋都没换就直接进了卧室。 他在玄关处呆呆地站了会儿,走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俯身全部泼在脸上。 空气掺着针,呼吸都那么疼。 他一手按在洗漱盆边,另一只手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料。 脸上的水珠聚在下巴,滴滴答答湿了衣襟那一片布料。 李骁强迫自己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猩红,面目可憎。 所以这就是结局吗? 意料之中,但来得也太快了。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后悔了,他不想这样。 水声哗哗,掩盖住了李骁难以压抑的哽咽。 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很多年前李伟兆拿他撒火,他就这样蜷缩在墙角、桌下,尽量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李伟兆是,许从唯也是。 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指心脏。 李骁没法躲,躲也躲不过,他的心在许从唯那里,即便再怎么蜷缩身体也无济于事。 “舅舅……” 他想起与许从唯逃离淮城的那辆列车。 李骁的世界只有许从唯。 他的世界消失了,那他还剩下什么呢? 腹腔过分挤压,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酒精慢半拍地开始作用,李骁手掌撑着地板,往前狼狈地爬开两步,掀起马桶“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许从唯听见动静,连忙开门出来。 俯身掰过李骁的肩膀,被对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健康面前都是小事,许从唯什么都顾不得了,心底细细密密的只剩下心疼。 他揽过李骁的肩膀,把人抱进怀里,喂进去几口温水漱口,再擦掉他脸上分不清是泪是汗。 “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别吓舅舅。” 李骁慢慢地缓过神,他的手下意识抓住许从唯的衣服,不自觉地靠近,把脸埋进许从唯的胸口。 许从唯换了睡衣,之间那股陌生的香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李骁熟悉的、独属于许从唯的味道。 “舅舅……” “舅舅对不起。” 他哽咽着,声音发抖,像还在那辆列车上,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无望地祈求着。 “舅舅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6000字!!!快夸我!!! 第59章 许从唯抱着李骁, 一遍又一遍地保证着。 说“不会不要你”“不会丢下你”“你是舅舅的小宝”“是舅舅的宝贝”。 他上一次说这些话仿佛还是李骁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孩没安全感,许从唯稍微离开一会儿就担心自己是不是被抛下了。 那份恐惧太明显了, 让人难以忽视,许从唯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在有可能引起这份恐惧时反复肯定, 加深李骁的潜意识, 去覆盖掉那些不好的记忆。 这种方法卓有成效,李骁升入初高中后再也没有显露出不安的恐惧,即便有,那也是撒娇扮乖, 许从唯能听得出来。 然而今天,他却成为了李骁情绪崩溃的导火索。 后知后觉的安抚已经没办法平息许从唯心里的愧疚,他的眼泪落在李骁的发顶, 用下颌贴着对方的额角, 声音逐渐哽咽。 明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尤其在这个节点上, 心软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可他没办法放着这样的李骁不管,那太残忍了,许从唯的心可能永远也硬不起来。 那些事太复杂了, 复杂的事就先放一放。 小孩委屈了,难受了, 坐地上呜呜哭,谁家大人能冷着脸无动于衷?那不是人。 李骁的心碎了, 把许从唯的心也给哭碎了。 两人凑一起抱一会儿,互相又给黏了回去。 李骁哭累了睡着了,许从唯曲着的腿也压麻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打算把人抱回卧室。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可没那么好抱,卫生间到次卧几步远的距离,许从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折腾半天终于把李骁安安稳稳放在床上。 李骁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许从唯也累了,就这么坐在床边,摸摸李骁的头发,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睡不着,干脆在哪里坐下就在哪里靠着,脑子里胡乱想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想和李骁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想淮城的那些事,还想江风雪。 母爱的缺失可能让李骁更依赖许从唯,虽然他是一个男性,但在李骁的成长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不可避免地充当着母亲的角色,这很大概率导致李骁的认知错误。 而他们在淮城的那两个家庭又太过离谱,双方都曾陷入过困境,这无疑又参合了一点吊桥效应。 相依为命久了,难免会想要保持现状,李骁开始排斥许从唯身边的人,但许从唯身边也没别人了,只能象征性排斥排斥他的相亲对象。 看着挺像吃醋的,但许从唯养只狗李骁应该也会排斥,所以算不上。 事情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小孩想错了,他想多了,两个人都陷入了误区。 有些事得敞开了聊聊才行,许从唯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李骁好好捋一捋。 只是这个时间肯定不是最近,李骁人被情绪顶着,说什么都白搭,得冷静几个月,自己睡觉前也琢磨琢磨,到暑假的时候正好。 这事不能稀里糊涂过去了。 隔天许从唯起床做了早饭,他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速食餐凑加上水煮蛋拼拼凑凑也有一盘,破壁机他倒腾了半天才倒腾出一壶加了糖尚且可口的米糊。 也就是这时许从唯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地步,李骁念大学这快一年的时间,他上班吃食堂,下班点外卖,在家硬是一次也没开火。 习惯是悄然形成的,戒断起来难免困难。 这个家里被宠着惯着的又何止李骁。 李骁醒后许从唯已经在餐桌边坐着剥鸡蛋了,他靠在在卧室的门口看了许久,许从唯一动不动,就给他看。 这太冷淡了,从两人对上视线开始,许从唯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李骁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一个声,垂下眸自己去卫生间洗漱了。 可能是昨天哭过,他的眼睛有点儿肿,李骁把手撑在水池边,俯下身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眼型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狭长,没了幼时的圆润,少了可爱。 隔岸观火 第77节 不知是越来越不像江风雪,还是对方在许从唯心里的分量减轻,许从唯从高中以后就很少盯着他的眼睛发呆。 如今眼皮微微发肿,竟然把眼型重新圆了回去,视线中的五官让李骁想到墓碑上那张黑白的遗照,他尝试着勾起唇角,笑得有些僵硬。 许从唯剥好的白煮蛋滑溜溜地躺在一盘包子中,李骁坐下后捡起一个,一口咬掉一半。 轻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屋里宛如凌迟的小刀,李骁垂着睫毛,每有一次动作就被割得血肉模糊。 终于,在他含着蛋黄难以下咽时,许从唯开了口。 “给你买了票,今天上午先回学校吧。” 李骁如鲠在喉,用力咽掉嘴里的食物,抬眼看向许从唯:“舅舅,你还记得我妈吗?” 这个话题转移得有些生硬,许从唯捏着勺柄的手指一顿,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骁自己把话接下去:“我想回淮城看看她。” 这有点像小孩受了委屈去找母亲哭诉,许从唯没敢自恋地把原因往自己身上带。 李骁想回那就回去,许从唯最近比较忙,上个月的清明都没去看江风雪。 今天天气不错,五月份也是要入夏了。 江风雪的单人墓旁有一颗一人高的银杏树,短短的枝干上挂了青绿的叶子。 李骁蹲下来和江风雪说话时许从唯就在一边低头玩那颗银杏树,他有点心虚,不敢直视墓碑上江风雪的遗照。 然而临走时还是心有不舍,匆匆瞥过一眼,随即对上了李骁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染着未褪下的红,在许从唯的脑海中短暂地与刚才那张遗照叠在了一起。 他有片刻的愣神,那张久别的笑脸在此刻浮现。 江风雪的离开比她的存在要久了。 久到许从唯都快忘记江风雪的样子,却因为李骁而清晰地记着她的眼睛。 李骁是江风雪的孩子,也是江风雪留在这世间的血亲。 更像是冥冥中她留给许从唯的遗物,陪伴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回到南城,许从唯和李骁随便找了个餐厅吃饭。 车票改签到了下午,时间宽裕,李骁饭后回家收拾东西。 许从唯在卧室躲着,但没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实在窝囊,于是又去客厅。 自己一个长辈怎么还让小孩拿捏上了? 他得摆摆长辈的谱。 只是他这个谱还没摆起来呢,李骁就收拾好了东西背着书包打算走。 许从唯看了眼时间,距发车时间还有两小时。 “去这么早?” 李骁的脸偏向门口:“在哪等都一样。” “那就在家等,”许从唯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坐在沙发上,周围很宽松,李骁摘了书包放在最侧边,和许从唯之间隔了半个坐。 “按着虚岁来,今年你也二十了,大孩子了,做什么事要有自己的考量,别情绪上头不管不顾。” 这话意有所指,李骁知道许从唯在说什么。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没有考量,情绪上头?” 许从唯皱了下眉:“你先听着。” 李骁往沙发上一靠,明显不服气。 “你这什么态度?”许从唯真端起来了,“我不能说你?” 李骁睨他一眼:“舅舅让我留下就是为了教训我?” 许从唯微微提了些音量:“坐直了。” 李骁:“……” 他刚靠下去的,又坐回来了。 “长辈跟你说话你就听着。” 还长辈。 “你现在还是学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专注自己的学业——” “不出意外,我目前省国级竞赛累计的学分已经够我拿下学期的国奖了。舅舅,你觉得我会在专业课上拖后腿吗?” 一句反问把许从唯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李骁从小到大最不让人担心的就是学习,许从唯也是脑子不好,竟然把这个问题拿出来大肆强调,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许从唯挺立的肩膀塌下去一小段肉眼不可见的距离。 “倒是舅舅,明明还记着我妈,却非要跟其他人相处,这样对那些阿姨公平吗?” 许从唯哑口无言。 “我才离开不到一年,舅舅就急着成家把我踢出去,不觉得有点太快了吗?” “我没想着把你踢出去,”许从唯几句话就被李骁给带偏了,“而且是你说让我往前看。” “往前看就是找个女的谈恋爱结婚?你的‘前’就只有这一个方向吗?” 许从唯有点儿茫然,那他还能干什么? 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事业心。 再说国企一个萝卜一个坑,晋升都是吃工作年限的,他也搞不起来啊。 “我……”许从唯有些迟疑,“我想有个家。” 想有个栖身之所,想有绝对不会分离的家人。 想为自己的努力找一个理由,想被人依靠、被人需要。 李骁毫不留情地质问着:“舅舅过去的十年是没有家吗?” “可是你会走的,”许从唯思索着,语速很慢,“你会有自己的家。” 李骁在江城的一切许从唯都没有参与,他顶多从对方的口中听得一些生活上的只言片语。 李骁的朋友不再是能和他打招呼的张明朗,李骁的学业也不是他能解出来的数学题。 他不会在和舒景明闲聊喝酒时碰见李骁和他的同学一起从路边走过,也不能每晚下班顺路去学校接李骁下晚自习。 南城和江城分明那么近,近到时时刻刻都有列车,两个小时就能到达。 可他们的生活却像是被完全分割成两个世界,许从唯被困在南城,他触碰不到李骁在另一边的生活。 李骁正走向一个许从唯完全陌生的领域,变得优秀而又强大,许从唯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回来自己的身边。 “舅舅怕我走吗?” 李骁的手按在沙发上,上身往许从唯的方向微微靠近,他看着许从唯,看那双微皱着的长眉下疑惑又迷茫的眼睛。 “我不会走,我的家在舅舅身上,舅舅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有分离焦虑啊许工。 第60章 车站门口, 许从唯将车停下。 李骁握着车门,临了还是没忍住问:“你和那个阿姨会继续相处吗?” 许从唯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没有回答。 李骁等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如果确定了关系, 能通知我吗?” 许从唯心里烦躁得要命, 只想赶紧把这个黏人精打发了, 随口“嗯”一声,轻轻皱起了眉。 等人离开后,他降下车窗,破天荒地点了根烟。 许从唯从不在车里抽烟, 这是第一次。 平心而论,李骁之前那些话出来,许从唯就觉得自己跟王悦成不了。 倒不是那小子说的什么“记着我妈”, 而是在他的心里, 王悦的分量远不及李骁。 如果李骁一直那么介意,他这个对象谈得也难受。 小孩家都放自己身上了, 他没办法把李骁的“家”放搁一边,再去成另一个“家”。 他都能想象得出小孩得多难过。 实在舍不得。 然而他已经跟王悦接触上了——虽然也就只是见了两面的关系,但很明显对方对他颇有好感, 突然终止实在太没礼貌。 许从唯是个道德感很重的人,他没办法随便找个借口就把王悦撇开。 这事儿他思前想后了许久, 最后还是决定按着他的老办法:坦白从宽。 之前对杨嘉他就用过这个方法,对王悦依旧是。 本来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 却没想到王悦反而对他更满意了。 “你真是一个特别负责的人,像你这样的好男人实在是不多了。而且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这人真不错啊。” 许从唯陪以意料之外的尴尬的笑。 对象虽然处不成,但朋友多了一个, 王悦表示许从唯未来要是想通了可以再找她相处相处,如果那时候她还没谈恋爱的话。 许从唯应下了。 隔岸观火 第78节 之后的几月他又回到了李骁刚去江城那段日子,整天两点一线的辗转与家与单位之间。 李骁会给他发信息,他在下班时间挑着回复。 语音和视频许从唯找借口躲了几次,之后李骁就没再打过来。 许从唯很认真地把舒景明与家里二十多岁小辈的相处方式套用到自己与李骁身上,将两人拉出一段他认为的舅甥之间的安全距离。 算是一种变相的脱敏,也是一种暗暗的警告。 期间李骁回来过一次,许从唯周末在单位值班,直到第二天中午回家时才发现。 他们的对话变得简短,左右不过问“吃了吗”“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走”。 李骁问许从唯:“我暑假能回来吗?” 许从唯一愣,不明白这个疑问为什么存在。 “这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都能回来。” 李骁的目光锁着许从唯,毫不避讳地直直地看着他:“我怕我打扰到舅舅。” 六月初的晚上还算凉爽,阳台的落地窗开着,南北对向涌进来的穿堂风吹开了许从唯的睡衣衣摆,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在面对李骁时时刻崩着一根神经不敢松懈。 “阴阳怪气的不累吗?” 李骁也崩着,他没比许从唯好受到哪去,听这么一说,反倒是不装了,摆烂似的往沙发上一坐,肩膀松懈下来,像一坨塌了的冰淇淋:“舅舅跟那个阿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许从唯偏了下脸,有点想笑。 小孩心思,一点都挂不住。 “无论发展到什么地步,都不会带家里来。” 李骁半信半疑:“你们……在外面?” 许从唯的表情一下就沉下来了:“不该问的别问。” 李骁又融化了,融化的同时依旧盯着许从唯。 “我怎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就别问。”许从唯无奈道。 于是李骁也不问了,就这么盯着盯着,突然笑起来。 许从唯被他笑得心里有点发毛,问他笑什么。 李骁懒洋洋地倚在那儿,说没事。 这次回来让两人的关系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暑假时李骁随校外出参加了一个比赛,许从唯没请掉假,自然也去不成。 他心里直嘀咕,怕李骁误以为他是故意不去,但长辈的谱摆出来了,又不好巴巴地上赶着解释,便托对方的舒叔叔问候两声,再旁敲侧击说明一下自己真的抽不出时间来。 舒景明“啧”一声:“咋了?你们还说不上话了?” “别管那么多,”许从唯催促着,“让你问你就问。” 李骁没什么特别应激的回应,只是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叔叔”,顺便分享了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是合照,二十多岁的年纪,笑容跟花一样。 李骁站在靠后的位置,没其他人笑得那么夸张,但眼底也是温和的,他的五官立体,样貌出挑,身高也出挑,扔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以前那个瘦瘦瘪瘪的小黑猴,也变得这么惹眼了。 这让许从唯想起了他的二十岁。 那段时光回忆起来似乎有些灰败,他的课余时间挤满了兼职。 学校不太好,也没那么多竞赛可以参加,只能努力让自己的绩点高一点,评奖学金和贫困生补助都有用处。 也不是,最起码他现在的生活是二十岁的自己努力出来的。 他没让李骁走自己的老路,何尝不是用处。 许从唯笑了笑,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比赛大概占用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李骁七月初放的暑假,中旬就回南城了。 他和以前一样变身家庭煮夫,每天都做好饭菜等许从唯下班回家。 以前许从唯懒,下了班去食堂凑合凑合,省下来时间能多在职工宿舍躺一会儿。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家里有人等,手上没有急事到点就撤,一开门就能闻到饭香。 这几个月李骁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学乖了,说话不仅不呛人,还挺好听。 吃饭的时候和许从唯聊聊校园生活,说说有趣的事,许从唯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的,像是换了一种方式把他错过的大学时间弥补回来。 聊多了,聊到自己,很容易就把话题带到一个暧昧的角度。 起个头,很快打住,许从唯就会立刻咬勾,帮他把话问出来。 “在学校有没有女孩追你?” 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相对于“抛出提问”,它的用处更多体现在“引出下文”。 李骁果然说有。 许从唯心境开阔了,想:这才是正常剧本。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 “我有喜欢的人。” 许从唯刚活跃起来,又被这句话给干蒙了。 他收起脸上跃跃欲试的八卦笑容,变脸似的重新回归严肃。 许从唯沉默两秒,端碗吃饭。 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让许从唯觉得很难受,所有事情都只是“可能”“大概”,说又说不准,问又不敢问。 没有准确的信息就没办法做正确的决定,许从唯感觉自己被架在这儿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看李骁接下来会是什么走向。 然而李骁却停住了,他在家里扫地做饭看书,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偶尔跟朋友出去玩一玩,许从唯喊他他也就回来了。 好像只要许从唯没有找对象的想法,他俩就能一直这样平安无事的生活下去。 但许从唯清楚,问题没有被解决,它只是暂时被隐藏了。 所以在暑假即将结束时,许从唯打算正视这个问题。 他得跟李骁好好说一说对方陷入的误区,人扎进死胡同了,需要有另一个人给拽回来。 许从唯在茶几上搁了一瓶白酒。 李骁看到了,挑了下眉。 “大学练过吗?能喝多少?” “半斤,”李骁跟他交了个底,“我喝不过舅舅。” 喝酒得找个舒服的姿势,许从唯拎了下裤腿,随便坐在地毯上。 下酒菜买了一堆,荤的素的,加一盘花生米,咸香酸辣都占了个遍。 许从唯把李骁爱吃的菜往他面前摆了摆,笑着说:“别人问你酒量,你还就真答?小孩。” 李骁摆杯子倒酒:“别人说什么你就真信?大人也就这样吧。” 许从唯“哎”一声,笑了。 他没打算跟李骁怼着喝,李骁这沾酒没两年,就算真留了一手,跟他也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只是有时候酒精是个好东西,半杯下了肚,一些不好说的、不想说的,都能犹豫着开个口。 许从唯直言,自己没有忘记江风雪。 那是他生命里出现的色彩,像彩虹一样转瞬即逝。 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江风雪给许从唯带来的影响穷尽一生也没法湮灭。 “后来她结了婚,有了你。”许从唯看着李骁,认真道,“小宝,你是不是把我当妈妈了?” 李骁勾起唇角,斜着倚在沙发边听他继续说。 “你从小就黏我,小孩都黏妈妈的。所以你——”许从唯对上李骁那吊儿郎当的笑,停下来,不满道,“我说话你在听吗?” “听着呢,”李骁微微叹了口气,稍微坐直了一些,“三四个月你就想出个这个?” 许从唯的话题刚开个头,都还没往深入引呢,李骁这看透一切的语气让他很是挫败。 分明他才是年长者,但李骁这坐姿、这神情、这讲话,怎么这么像他开视频会议时所面对着的总工,看了眼图纸再掀起眼皮对他说:“三四个月你就搞出个这个?” 许从唯突然就有点火大。 “我搁你这汇报来了?你三四个月都想出了个什么?” 李骁手肘支在茶几边缘,指节屈起,抵住下颌。 他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开口,语气温和、不紧不慢。 “舅舅说,我把你当妈妈。可到底是我把舅舅当妈妈,还是舅舅把我当妈妈?” 许从唯有点没转过来弯:“我怎么会把你——” 可当他对上李骁的眼睛时,后半句直接咽回了喉咙里。 “当初舅舅带我走,是因为我和我妈妈长得很像吗?” “怎么可能?”许从唯大惊失色,就连说话的音量都拔高了一个度,“你那么小,我怎么会——” 李骁笑起来。 “可是舅舅以前经常会盯着我发呆。” 那双熟悉的眸子弯起,因年龄与性别而相差的那点分毫被这道弧度所掩盖。 许从唯一时间愣在原地。 他似乎很久没有透过李骁去看什么,忙、没精力,他的生活充实而又幸福,阳光洒了满地,所以那道彩虹就淡了。 可如今李骁把那道彩虹握在手里,那一刻,许从唯的阳光和彩虹融在了一起。 隔岸观火 第79节 他猛地偏过了脸。 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许从唯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江风雪,还是什么其他的。 突然,下巴被手指捏住,用了些力气,强行掰过许从唯的脸。 他看见李骁俯下身,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舅舅,好看吗?” - 许从唯与李骁的第一次谈话以非常惨烈的结局而告终。 惨烈到李骁第二天回学校是自己打车去的高铁站,他舅的卧室门像被焊住了,人关在里头出不来。 不仅如此,之后别说是语音视频,就连短信都没了回复。 许从唯这个人就像突然从李骁的生活中消失了,意料之中的发展,李骁并不奇怪。 别看许从唯现在在单位是雷厉风行的许工,工地上巡检逮着谁骂谁,那些都是后天练出来的,属于被逼无奈。 他本身还是有点窝囊的毛病,遇到不会处理的事情先当会儿王八,缩起来闷一段时间,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李骁掰许从唯脸之前就想过会闹成现在这样,所以他干脆也不硬凑上去讨那个嫌。 与其让许从唯找个其他女人谈恋爱,倒不如让他继续想江风雪。 李骁算是看清了,许从唯直得令人发指,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自己身上。 这无疑是一件挺令人绝望的事,李骁虽然在许从唯面前表现的非常强势,但回到江城就立刻像团霜打了的白菜,干什么都蔫了吧唧的。 他不爱跟别人说话,上课学习也是独来独往,有时以宿舍为单位一起出门,和室友的关系不远不近。 宁裕是唯一一个能和李骁多搭几句话的人,他跟谁都能讲两句相声,说了李骁也不能不搭理人。 “我真服了,迎新结束好几个女生加我,我以为自己的春天要来了,结果一说话全是要你微信的。” 李骁这几天也被加了不少,他烦得很,已经关闭好友申请了。 “你说我给不给啊?不给很得罪人。” “给吧。”李骁不甚在意,反正给了也加不了。 宁裕看得出李骁的意思,最后还是一一婉拒了。 只是没过多久,又有人问他,李骁是不是喜欢男人。 宁裕的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激情澎湃地否定了,替自己的室友辩驳了一大堆,最后对方告诉他这是李骁自己说的。 宁裕:“……” 现在网络发达,越是猎奇小众的东西传播越是快,宁裕对于这个群体也有一定的了解,但是碍于社会狭窄的包容度,那些人大多会隐瞒自己的性向,反正他活这么大到底是没见过活的。 宁裕性子快,不是个能忍得住事情的人,他像个陀螺在李骁面前滴溜溜打了两天的转,最后还是忍不住在某天晚上寝室里只有他俩的时候,开了这个口。 面对询问,李骁坦然承认。 宁裕眼珠子又瞪出来溜了一圈:“真的啊,你怎么发现的?” 李骁正在刷题,一边点着屏幕,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孩的?” 宁裕支支吾吾:“谈不上发现吧……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李骁“嗯”了声:“我也是。” 宁裕反跨在自己的椅子上,默默神游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是开学和你一起来的哥们吗?” 李骁停了笔,终于肯转过脸看一眼宁裕:“怎么这么说?” 宁裕用食指挠挠下巴,眼神直往天上飘:“说错了吗?我瞎猜的,感觉你们太好了,那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不像是普通朋友。” “嗯,”李骁轻轻笑了下,“是他。” 宁裕猜对了,一脸兴奋:“那你们是一对?我看他也挺关心你的。” “不是,”李骁说,“他喜欢女人。” 宁裕哑火了。 “不过他也的确不是什么普通朋友,他是我舅舅。” 宁裕听到最后两个字,脑子“嘎嘣”一下就宕机了。 “舅、舅、舅,舅舅?” 他说完浑身难受,挠挠脸挠挠头挠挠屁股。 大脑疯狂运转,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李骁的思路了。 李骁反倒侧过身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感觉如何?” 这是李骁第一次和别人提及自己对许从唯的心思,心底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被拿出来,有一种晒太阳似的舒坦。 他不确定宁裕会不会介意,不过很大概率是不会的。 宁裕虽然自来熟又闹腾,但性格很好,也不是那种会胡乱说话的人。 不过就算宁裕说出去了也没什么,李骁这辈子估计就这样了,他既然能把这件事说出口就不怕别人知道。 “卧槽我太震撼了,”宁裕半天才缓过劲来,“那、那你舅舅知道这事不得把你打死?” 李骁微微挑眉:“不至于。” 他想不出许从唯会打他,这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至于?这太至于了,你可别什么都往外说啊。” 李骁:“他知道。” 宁裕:“……” 宁裕扶了下桌子。 “你舅舅知道竟然都没把你打死,我天,我觉得你或许可以争取争取。” 李骁心情不错:“在争取。” “你还真敢啊!”宁裕吓都吓死了,“你家里人呢?他家里人呢?哦好像你俩就是一家的,但是你怎么跟你妈妈交代啊,感觉每一个人都会打死你,每个!每一个!” “没有血缘关系,我和他除了彼此没有家人。” 李骁说这话时是轻松的,甚至是带着点笑的。 曾经的不幸因为许从唯的出现而转变为了幸运,他们的顾忌很少,那道坎也更容易迈过去。 “这、这样啊……”宁裕呆坐了一会儿,喃喃道,“完了,我怎么感觉,你努努力或许也不是不可以。” 李骁笑了声:“借你吉言。” 这不是件一蹴而就的事,李骁并不觉得许从唯会在哪天被雷劈了然后突然就同意了自己。 他甚至不觉得许从唯真的会同意自己,毕竟他舅喜欢的是女孩儿。 只是同样的,他没办法看着许从唯结婚生子,那样跟拿刀捅他没什么区别。 他俩干脆就互相折磨算了,等到许从唯对他的耐心耗尽,或许就真的没法儿力挽狂澜了。 李骁有时候特别犟,他就算放弃也非要走到最后一步,撞南墙也得撞得血肉模糊。 之后的十月小长假,李骁没回去。 回去了许从唯也躲着他,没缓过来,怎么都白搭。 十一月,李骁生日。 许从唯沉寂了三个月的对话框突然弹出一条信息,他舅给他转了笔数额不小的账。 自从九月开学后,许从唯就没给过李骁生活费。 可能是忘了,又可能在惩罚他,反正李骁手里也有钱,就没提这事儿。 现在看来应该是忘了,借着生日的由头补回来,甚至还多。 李骁没急着收,先是回了几条信息,许从唯没理他。 他耐着性子打了通电话过去,令人意外的是忙音过后,许从唯竟然接听了。 话筒那边没声,李骁抓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喊了句“舅舅”。 “把钱收了。”许从唯说。 熟悉的声线流经耳膜,李骁感受到一种难耐的愉悦。 他的心脏不受控的跳动起来,就连说话声音都多了几分沙哑。 “还以为舅舅这辈子都不理我了呢。” 话筒那边又静了下来。 片刻后,许从唯再次开口:“李骁,只要你不犯浑,我们就和从前一样。” 李骁笑了,他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怎么会呢?” “我说会就会。”许从唯笃定道。 李骁浅浅呼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流畅一些:“就算我不犯浑,你也不能心无芥蒂地抱我了,不是吗?舅舅,你在息事宁人什么?一定要我把话挑明——”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 许从唯:没一句是我想听的(挂断 又是6000字!叉会儿腰[猫头] 第61章 李骁到底是没把那钱收着, 许从唯直接转到他银行卡里,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费劲翻出来的卡号。 两人该上学上学,该上班上班。 隔岸观火 第80节 李骁隔三差五会发个朋友圈, 分享一些日常琐碎的小事。 当然,仅许从唯可见。 一开始他不确定许从唯能不能看到, 但动动手指的事, 想念的时候就发一条。 直到入冬后的某天, 舒景明突然发信息问李骁是不是把自己屏蔽了。 李骁当时正在图书馆刷网课,信息发过来后半小时才看到,他刚摘了降噪耳机,用手揉着耳朵, 看见信息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出来。 自那以后,李骁开始给许从唯发信息。 也不管对方回不回复, 他自己说自己的, 也用不着回复。 偶尔会撞上许从唯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那就真是巧了, 李骁偏头笑出来。 隔月就是许从唯的生日,李骁自己的生日无所谓,但是许从唯的, 他就不想敷衍着糊弄过去。 心里有自知之明,许从唯不一定乐意见他, 所以跑回家都没吱声,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客厅, 到零点了也没见着许从唯回来。 李骁点开许从唯的对话框,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不清楚许从唯是提前知道自己回来了故意躲着,还是什么其他的意外原因, 但从许从唯的排班表来看,今天并不该他值班。 除了职工宿舍,许从唯难道有其他可以过夜的地方? 什么王阿姨李阿姨的,在李骁脑子里排队过了一遍,他觉得以许从唯的心软程度应该不会不顾他的感受继续找人谈恋爱,但说到底也是未知的事情,这世界上那么多循规蹈矩的“应该”。 李骁很想给许从唯打电话,发信息。 想愤怒地质问他在哪里,又想温柔地告诉他生日快乐。 情绪一左一右撕扯着李骁,他像与许从唯分开前那次谈话时一样坐在地毯上,感觉自己快要分裂开来。 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往上划拉着对话框,里面都是李骁一人的自言自语。 如果他真给许从唯发过去一条信息,估计也是石沉大海。 他除了用感情绑架对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根本没办法限制许从唯分毫。 狼来了的故事多几遍就没用了,李骁知道这个道理。 可除此之外该怎么办呢?李骁又不知道了。 最后,他只是在客厅里静静地坐到天明,在一片晨光熹微中眯了眯眼睛。 茶几上放着他买给许从唯的礼物,用深蓝色的丝绒纸仔细的包裹着。 礼物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李骁的字迹:舅舅,生日快乐。 - 李骁当天走的,许从唯隔天回来的。 他一趟差出了一个星期,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受地头蛇的窝囊气,回到家里身心俱疲,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扯着衣领就往卧室里走。 茶几上duang大一个盒子放那儿他愣是没看见。 等到洗完澡换好睡衣,许从唯接了杯温水准备端回卧室睡觉时,余光无意间扫过周围,终于觉得不对劲,人停在门框里酝酿了片刻,转头看见了那个深蓝色的的礼物盒。 他端着水杯“蹭蹭蹭”几步走过去,俯身摘了上面黏着的便签。 字很短,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是李骁的字迹,许从唯放下水杯,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大脑风暴了十来秒,终于意识到原来昨天是他的生日。 李骁这是回来了? 许从唯又点开李骁的对话框。 怎么也没给他发信息? 是没收到吗?不应该啊? 许从唯往上划拉着聊天记录,李骁那点稀碎的破事就跟朋友圈似的,他闲下来就刷一刷,每小时随机弹出来一两条。 昨天他忙着最后的收尾工作,人一直都在一线。 累傻了回宿舍就睡,睡醒了就听汇报,听完了就急着赶车。 他像头拴在磨上的驴,眼一睁就开始哼哧哼哧地拉磨,等到磨拉完了反应过来了,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许从唯人也不困了,甚至有点精神,他就地坐在靠近礼物盒的地方,抬手拉开丝带的时候想,李骁把东西放在这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坐在这里,跟条小狗似的蜷着尾巴耷着耳朵,眼巴巴地等他回来。 这事儿不能想,想多了心疼。 许从唯加快手上动作,三下五除二拆了礼物盒,里面是一台未拆封的微单相机,他按着牌子搜了一下,价格不菲。 这个死小孩,不要他的钱,还花得这么大手大脚。 平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从牙缝里省的,气死了。 许从唯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发送前看了眼时间,都快半夜了,不合适。 他暂时退出去,想想,把那台微单搬去书房,从网上搜了个视频教程开始摆弄起来。 许从唯最近迷上了摄影,之前在另一个公开的社交平台上转载了几条摄影集合,估计是被李骁看见了,不然不会买台微单送给他。 许从唯之前也想买来着,但这玩意儿有点贵,他怕自己三分钟热度,又或者工作太忙,小几万的东西买回来落灰,寻思着有机会搞个二手的。 但惊喜这不就来了。 兴致上头也不觉得困了,往那儿一坐,摆弄到半夜。 机器上手了,许从唯乐呵呵地捧回卧室,睡觉都放在床头边,想着明天抽空开车出去随便拍点什么,那什么,生活中不缺发现美的眼睛。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隔天他临时收到通知,之前去办的事情出了点问题,许从唯还得再回去一趟。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就算他已经三十多了,还是会时不时遇到这种让人无语的情况。 许从唯闭上眼睛,想死。 他又飞了回去,在一线工作时不能带手机,与世隔绝一样。 等到下了班,人累得像一条死狗,加上吃完饭后的碳困,往床上一瘫下一秒就能直接进入梦乡。 许从唯还惦记着李骁,挣扎着点开手机。 小孩跟他闹脾气了,从他生日之后就没再给他发信息。 他也想给李骁回点什么,但想到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头,就要面对李骁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他实在是没那个精力跟十几二十岁的大学生斗法,他光是想想都累得要命,最后还是关了手机,睡他的大觉去了。 事情一件赶着一件,像火车似的在轨道上肆意横行。 许从唯是那个火车头,被推着不停地往前走。 等到忙完手上的工作已经快到元旦了,许从唯不知道自己跨年时能不能回家。 同样烦心这件事的还有李骁,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到哪儿去。 寝室四个人,两个都去找他们的异地恋女朋友去了,剩下一个宁裕跟李骁相依为命。 “你回家的话宿舍就剩我一人了,我也回去。你要是留校的话,我就跟你一起留校。” “你想回去吗?”李骁问他。 宁裕摇摇头:“不想,我妈不让我睡懒觉。” 于是李骁就留下来了。 他又看了眼手机,许从唯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是真把他忘了还是纯粹跟他生气,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许从唯气性这么大,都小半年了,想他认错也得给个台阶吧? 他都不知道认什么错。 元旦那天早上,李骁大早起来,打算去图书馆。 宁裕窝床上跟他妈打电话,说学校里有事,他们寝室的卷王在卷绩点呢,他也要跟着一起。 说完电话一撂,呼呼大睡。 李骁最近在准备一门考试,每天都泡在网课和题库里。 偶尔又空闲时间歇歇脑子,自己写一写可以运作的小程序,打算赚点外快。 这个 张明朗上半年想做个关于吃饭排队的小程序,找李骁聊了一会儿,李骁觉得用处不大,给婉拒了。 前几个月这货又来找他,说做一个排队停车的小程序,李骁说你到底停没停过车?车位向来是先到先得,谁跟你排队。 张明朗说他没素质。 李骁说他没常识。 两人虽然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但两人的专业类似,一直都有联系。 到底是知根知底的哥们,张明朗有什么创业赚钱的想法,也是第一时间来找李骁,前几天两人凑一起一合计,可以做一个车位数监控的程序,省得这边满的那边空的,人们傻乎乎的还在满的地方排队。 李骁空余时间都用来搞这些了。 人就得给自己找点事干,不管干什么吧,得把脑子给占着,不然就得乱想,想多了心里就难受。 他有时候也想,许从唯这么久没消息,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天天当牛马当的忘了看手机了。 但又一想,自己是为了不想许从唯才当牛马的,许从唯是当牛马才不想自己的,他俩的情况压根不是一回事。 颠来倒去怎么算都是他窝囊。 李骁把耳机一摘,也没心情敲键盘了。 宁裕发来信息,找李骁一起吃饭。 他这才看了眼时间,都十一点半了。 收拾好东西出了图书馆,两人在一个路口碰头。 李骁本想去食堂凑合,但宁裕把人往外面拉。 说什么“好歹也是新年”“你别看不起元旦”之类的,要和李骁出去搓一顿。 李骁后悔了,他就不该跟这人一起吃饭。 宁裕有时候跟张明朗真挺像的,入室抢劫般的友情,李骁就吃这套。 他被宁裕拖着往外走,半道上收到一通电话。 李骁盯着屏幕上“舅舅”两个字愣了会儿神,把宁裕甩甩开,站直了。 隔岸观火 第81节 “喂?” 接通后的电话不再是之前那样的沉默,许从唯先开了口,简单一个字就听的李骁咬肌一紧,心里压抑着的情绪一下就绷起来了。 他哑着声:“舅舅。” “你现在在哪?”许从唯像在室外,能听到细微的风声和车笛。 李骁乖乖地回答:“在学校。” “学校哪儿?”许从唯又问。 “西校门。”李骁往前看过去,大门就在他的前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他抬脚往前走,宁裕跟在他的身侧。 “西校门?”许从唯扬着尾音。 李骁“嗯”一声,刷脸走过校门的闸机。 西校门离宿舍楼近,人多,什么美食街餐馆都集中在这一块。 校门没正门那么豪华阔气,但门前也有一处大面积的广场和人共享修剪出来的绿化造型。 就在广场的边缘,那一颗修得很抽象的“马踏飞燕”的绿植边,李骁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同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许从唯细细碎碎的抱怨:“我就在西校门啊,这边保安不让我进,你在哪呢?我怎么看不到你。” 作者有话说: 小李:易燃易爆易哄。 第62章 其实许从唯纠结了挺久, 自己要不要去江城。 他是想去的,按以前来说这事儿压根不需要考虑。 但现在不得不想多一点,纠结来纠结去, 理性占了上风,觉得还是算了。 元旦而已, 又不是什么逢年过节, 发发信息得了, 反正马上也就寒假了,到时候小孩一回家,他有的烦。 然而隔天醒来,打开手机, 计划中的“发发信息”实行了一半,莫名其妙就跳转到了购票页面。 怎么说都是新年第一天,孩子一个人在学校未免也太可怜了。 高一时那因为工作不得不分开, 怎么上了大学还自己制造困难呢? 许从唯觉得看在那台微单的份上, 自己也该过去看看,省得小孩把钱浪完了还不知道银行卡里多出一笔。 南城到江城的车次太多了, 他甚至还挑选了一下,选择了临近中午的那班。 最好碰面就吃饭,不给李骁找点事干李骁就会反过来找他的事。 结果到地方一看, 小孩过得还挺好,身边有个朋友, 也不算是形单影只。 相比于许从唯的淡定,李骁像个炮仗, 当场就炸了。 他先是愣了片刻,视线定格在许从唯的身上,许从唯的视线在外面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 正好对上李骁的眼。 许从唯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布料很有质感的垂着,显得他身形修长。 这几年上了年纪,他也习惯了把刘海抓去脑后,露出眉骨和侧耳,白皙英俊的五官惹得路人侧目。 电话“哒”一声挂了,李骁收起手机,三步跨作一步径直走向许从唯。 那架势,许从唯竟从心底生出一丝惊慌,他有点怕李骁跟头驴似的直接闭着眼往他身上撞,这么大一个人了,一眼看过去少说也得一米八五往上数,真撞过来他俩指不定倒一起,大庭广众的,丢人。 许从唯往后退了半步。 也就是这半步,跟按了暂停键似的,愣是让李骁停在了许从唯面前一步远的位置。 上一秒还入了夏呢,下一秒就迎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李骁停下来,站在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要去吃饭?”许从唯心虚地碰了下鼻尖。 李骁“嗯”一声,视线依旧定在他的脸上:“你怎么来了?” “出差、出差路过,”许从唯轻咳一声,“年底,外面跑了都快一个月了。” “上个月也出差?”李骁问。 许从唯连忙点头:“嗯嗯,从十号就在外面了。” 李骁若有所思。 “一起吃饭吧,”许从唯歪了歪头,避开李骁往他身后看,“嗯?你那小室友呢?” 李骁看着许从唯,一点不想把自己的视线分半点给别的东西。 许从唯一句询问没得到回应,又看向李骁,疑惑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李骁的睫毛支棱着,黑漆漆的一小扇,在视线下移时能盖住卧蚕。 他垂下眸,眨了好几下眼睛,让干涩的瞳孔得到湿润,同时也休整好自己的情绪。 转身看向刚才他来过的地方,宁裕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自己吃。”李骁说。 路上,许从唯还惦记着他的小室友,让李骁一定喊着一起。 毕竟是自己的突然造访打乱了人家原本的计划,大过年的,怎么能让人独自吃饭呢。 李骁犟不过,给宁裕打了个电话,宁裕像只惊恐的麻雀,开口就是“我有病吗我过去”“你真心的吗”“我不会打扰你们吗”“不要啊我不要做史蒂夫”。 但是最后他还是过来了,因为元旦一个人吃饭真的很凄凉,宁裕这种超爱热闹的人转身离开时脑子里的琼瑶剧都演到第三十集了。 李骁给他发了定位,宁裕到地方时嘿嘿嘿笑得跟隔壁家二傻子一样。 餐馆是软隔断包厢设置的,长方形餐桌的两侧是连着的靠背式沙发,宁裕做到李骁这边,没太靠近,往边上挪了挪屁股。 “舅舅,”他傻乐着,“新年好,让您破费了。” 许从唯微微挑眉,打趣道:“不叫哥了?” “误会误会,”宁裕连连摆手,“舅舅太年轻了,感觉跟我们差不多大。” 许从唯喜欢他的性格,给他倒了杯水,让宁裕不要客气,看有什么喜欢吃的扫码自己点。 “我吃什么都行,”宁裕双手把水杯接过来,“骁哥点就行,我们寝室聚餐每次都是他点。” “骁哥,”许从唯也乐了,“他高中的朋友也喊他骁哥。” “哦~~~那个啊~~~” 宁裕四个字拖出了九转十八弯,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打了好几转,最后和旁边看戏的李骁对上视线,目光里全是“兄弟我冲了”的视死如归。 “骁哥在我们院、不,在我们学校可受欢迎了,我每天都能收到好友申请,通过之后全是问骁哥微信的。十来……嗯,二三十来个吧,特别是迎新那会儿,我的天啊,学校表白墙贴的都是骁哥的偷拍,上课教室都坐满了,那个告白的,哎哟,在我们寝室楼下点蜡烛,哎哟哎哟……” 李骁:“夸张了。” 他有点听不下去了。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没有哪个女生会在男寝楼下点蜡烛的。 反过来倒是有这么个情况,不过那太俗了,李骁甚至不想让这样的例子夸张到自己身上,也不觉得许从唯会—— 视线一转,许从唯那定格住的表情,像是信了。 李骁:“……” 不是,在他舅眼里自己这么牛吗? “真的啊?”许从唯震惊道。 宁裕头点得用力到像直接磕桌上了:“真的真的。” 李骁闭了闭眼:“假的,根本就没有——” “他一个都没看上?”许从唯直接和宁裕拉上了内部通话,完全忽略了旁边还有个人。 宁裕眼睛一瞪,在自己与李骁指尖竖起一根大拇指:“哪能呢,我们骁哥有喜欢的人!” 许从唯眼中的震惊在几秒内转变成惊恐。 事情开始朝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了。 就在宁裕一再强调李骁是块千载难逢百年难遇追求者众多一不小心就会被狼叼走的不可多得的肥肉时,许从唯的表情已经处于完全茫然的状态,脸上写满了“我在哪我是谁我要干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跟自己说这些,也不明白李骁为什么分明有那么多的追求者,为什么还偏偏想不开。 第一道菜上来了,宁裕用饭堵上了自己的嘴。 许从唯有点食不下咽了,甚至一顿饭快吃完了,他都忘了去买单。 李骁把钱付了,他才反应过来,原地呆愣两秒,肩膀又塌回去,像只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树獭。 “骁哥是好,又体贴又大方,长得帅,绩点也高,舅舅你怎么养出来这么好的骁哥?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点,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了。” 许从唯:“……” 前半段还挺正常的,后面那两句是啥意思? 吃完饭,宁裕麻溜地滚了。 许从唯看着对方小跑着消失的背影,站在路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你那小室友……”他迟疑着,又在心底否定了,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不是喜欢李骁吧? 李骁偏头:“嗯?” 许从唯移开目光。 心想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异类。 “他知道。” 李骁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把许从唯听得又是一愣。 隔岸观火 第82节 谁知道?知道什么?是他想的那个吗?李骁也没说什么啊。 怎么就知道了?那事能让人知道吗?知道之后是这个反应?知道什么? 无数个问号从许从唯脑子里掠过。 他年纪大了,经不住吓,人来江城都没两小时呢,已经一愣一愣又一愣了,这么下去迟早得心脏病,他还不想那么早死。 “舅——” 许从唯猛地回头:“我先走了。” 李骁嘴里的另个“舅”字硬是让他给咽了回去。 “怎么就走了?” 许从唯:“出差呢。” 他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低头随便划拉两下。 永远都有群@的工作群存了99+的未读信息,许从唯第一次看这些人说屁话这么舒服,点开展示给李骁看。 李骁刚把脑袋凑过去,屏幕一晃而过,许从唯又给收回来了。 不管看没看着吧,反正给看了。 给看了就说明不心虚,不心虚就说明是实话。 他的确在出差。 “路过江城,过来看看。” 许从唯丝滑地关闭手机装进口袋,双手往兜里一插,背挺得笔直。 板着脸,又端起他的长辈姿态:“行了,饭也吃完了,回去吧。” 他的眼神躲闪,在李骁眼里其实完全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都这样了还要强打着精神坚持下去,看着就感觉……可爱。 嗯,可爱。 让人忍不住就想逗逗。 “舅舅这么急着走,几点的票?” 江城道南城的车票闭着眼都能买到,许从唯不清楚能在江城呆到几点,所以压根就没看什么返程车票。 “没票,”他故作淡定,“单位车接。” 李骁“哦”一声,一肚子坏水:“那我陪舅舅等。” 许从唯惊讶地看他一眼,走开一步:“用不着,你忙你自己的事。” “没事要忙,”李骁紧跟着也贴上去一步,“舅舅小时候教过我要懂礼貌。” 许从唯心想狗屁,我小时候教过你那么多东西你要全记着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真就是一口饭扔狗盆里,吃进嘴的都是狗爱吃的。 “你回去。”许从唯又迈出一步,再一步。 “不回去。”李骁跟上去一步,又一步。 许从唯逃似的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坐进后排。 李骁立刻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几乎和许从唯同事坐进车里。 “我要走了。”许从唯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送你啊。”李骁笑着说,“单位的车在哪?司机师傅等你报地方呢。” 许从唯真是后悔来江城了,他现在是明白了,不管什么,只要粘上了李骁就准没好事。 话是在自己说的,他吃不回去。 硬着头皮在高铁站下了车,许从唯头也不回地就往检票口走。 李骁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许从唯吓得差点没原地蹦起来,手甩得老高。 这反应太剧烈了,剧烈到有点伤人。 换李骁愣了,他愣的也没比许从唯少。 但他没许从唯那么脆弱,愣完就开始满地找办法或地缝。 李骁脸皮厚,被甩开了就再上手握住,隔着大衣不好握,就换个手,探进袖口握住里面的毛衣,也握住了许从唯的手腕。 直接把许从唯给握傻了。 其实这样实在没有必要,李骁最最开始不过是想让许从唯停一停,用喊的,拦的,实在不行往他面前一堵,怎么着也能让人停下来。 但许从唯不让他攥着手,那李骁就偏要攥着手。 “李骁,这是公众场合!” 许从唯说这话时把音量压得极低,即便如此还是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咬牙切齿。 这急赤白脸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李骁当众耍流氓。 “怎么了?”李骁可以抬高了尾音,“舅舅,我这样有什么问题?” 他将抓着许从唯的那只手抬起来,大衣的衣袖往下滑落些许,李骁的手指陷在黑色的羊绒毛衣里,许从唯的手是毛衣包裹着的花束。 不知道是腕间难以摆脱的力道,还是李骁口中一字一顿的质问,许从唯慢半拍地冷静下来,才发现这纯粹是自己应激。 单纯这个动作来看,是没问题。 他们曾经何止牵手?他们甚至相拥而眠。 没问题,怎么都没问题。 可现在却有问题了。 作为始作俑者的李骁,在这里质问他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你不知道吗?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 那份隐秘的心思就像薛定谔的猫,存在吗?存在。 但话又说回来,也可以不存在。 存在和不存在相叠加,至于哪个更胜一筹,看李骁的心情。 李骁说存在,许从唯就要防备。 李骁改口又说不存在了,许从唯的防备就成了笑话。 他就像是李骁拿捏在手掌心里的小白鼠,被看穿了所有的狼狈与慌乱。 而李骁什么都没说过。 从始至终,一句有关的话都没说过。 至于那些尴尬的、不堪的、离经叛道的,都是许从唯自己脑补的,与他无关。 “没有问题。” 许从唯像是一根突然拉直的折线,在这一刻有些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甚至反握住李骁的手,两人的手指都带着力道,像蛇腹般绞在了一起。 “因为你是我的外甥,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舅舅可以原谅你暂时的任性,因为小孩可以犯错。” “但是李骁,你要知道。” “知错能改才会被人原谅,一错再错,只会失去更多。” 作者有话说: 你舅还是你舅 第63章 新年第一天, 两人不欢而散。 许从唯都不知道怎么回到南城的,他烦得想死。 不知道李骁听没听懂,应该是听懂了的。 屁大点孩子, 一身心眼都用他身上了,这还听不懂那就是装的。 真不懂也别上什么大学了, 回家洗洗睡吧。 许从唯是真洗洗睡了, 但气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是李骁发来的。 许从唯顶着一头鸡窝乱发从被子里露出张脸,伸长手臂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皱巴着五官拿到面前一看。 小宝:我没觉得自己错了。 许从唯的头发出尖锐的爆炸疼痛。 小宝: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许从唯生怕对方的白色气泡继续弹出一些会要他命的句子,手疾眼快把人拉黑了。 强行禁言。 但很快, 电话铃响了。 要他命的东西换了一种存在形式继续追杀他。 于是许从唯把电话号码也暂时拖进了黑名单。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接着,许从唯把手机往外一甩,整个人“嗖”一下缩进被子里。 事已至此, 先睡觉吧。 之后几天, 许从唯一直都在单位宿舍。 他特别害怕回家把灯一开李骁贴他脸上,那种家里闹鬼的感觉已经给许从唯心里留下了严重的阴影。 隔岸观火 第83节 他不知道李骁有没有回来, 反正他偷偷跑回家的几次都没撞见。 这么单方面相安无事到一月中旬,各大院校陆陆续续开始放寒假。 许从唯感觉自己脑袋上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 终于,他挑了一个良辰吉日回到家。 中午, 天气晴朗,客厅洒满了明媚的阳光。 李骁正站在一片阳光内晾衣服。 男鬼回魂了。 许从唯定了定心神, 进门、换鞋、走进客厅。 李骁也晾完最后一件衣服,从阳台进了屋。 双方当事人碰了头, 一方很紧张,一方很无奈。 “舅舅。”李骁叹了口气,“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许从唯抽了下唇角, 皮笑肉不笑:“等你会说人话了再放出来。” 李骁问他什么才算人话。 许从唯说他能听懂的。 这条件太主观了,基本就约等于“看我心情”。 许从唯听不听得懂,得看话是什么话。 李骁还是想抗议一下的,但许从唯没给他机会。 话一说完就往书房扎,李骁跟过去问他吃饭没有,许从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说吃过了,以后不用等他。 然后跟阵风似的又回单位去了。 躲人不是这么躲的,有点儿伤人了。 许从唯自己也知道,李骁的失落全挂在脸上,余光扫过都能看得出来。 但他没办法,这事儿只能冷处理,一旦有所亲近,对方立刻蹬鼻子上脸,他要因此发火,“舅舅”直接喊上嘴。 李骁这游击战打得那叫一个乐在其中,反观许从唯,快要神经衰弱。 只是问题不解决就会永远存在,时间一天一天向后推移,眼见着年关将至,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俩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年假前的倒数几天,单位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笑脸。 不管杂乱的还是整齐的工位,这几天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人们急着回家找老婆、找父母、找孩子,许从唯家里供着个大佛,他都不敢回去。 人在单位宿舍,被一群同样没事干的单身汉拉出去喝酒。 许从唯酒量练出来了,几杯下肚没觉得什么,不知不觉喝多了,本打算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结果这一眯直接醒不过来了。 熟悉的同事给李骁打过去电话,没一会儿家属就到地方来接人了。 人高马大的小伙,背个醉汉回去还是不用人帮忙的。 许从唯的酒品很好,睡着了不吵不闹不折腾,乖乖趴在李骁的肩上,两条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从身前垂下来,随着步子慢慢地晃。 出租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李骁上车后攥了攥许从唯的手,竟然是热的。 不知道是室内暖气的原因,还是纯粹喝酒喝多了,即便车内灯光暗淡,也能看出来许从唯脸上红扑扑的,很可爱。 李骁摘了围巾,低头握着许从唯的手腕,把对方露在外面的手一点一点包起来。 他垂着眸,动作很慢。 手指偏私地抚摸过手背、虎口、掌心、指腹,最后依依不舍地放开,捡起另一只。 温热的皮肤轻轻摩擦着,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触碰过许从唯了,那些亲昵的拥抱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李骁想,如果许从唯还醒着,估计会直接弹起来撞车顶上。 挺难过的事,他竟然还笑出来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李骁背着许从唯往家走。 小区里的灯藏在路边的灌木里,起到一个渲染氛围的作用。 照明还是得看月光,清凉凉的一层,像霜一样落在树上、地上、人的身上。 夜风吹过,往人衣领里钻。 许从唯被包了个严严实实,愣是睡了一路都没醒。 到了家,李骁在玄关把许从唯从背上放下来,许从唯像根软绵绵的面条,在筷子上往下呲溜。 李骁转身手忙脚乱地把人捞进怀里,把他手上的、脖子上的围巾都给摘了。 许从唯被这么左手倒右手的一翻腾,迷迷糊糊的,慢慢醒了过来。 李骁压根没察觉,摘完围巾后往换鞋凳上一扔,俯身打算抄着人的膝窝抱去卧室。 然而都还没等弯下腰,只觉得什么按上肩头,接着往后猛地一推。 这一推力道不小,李骁猝不及防被推开两步。 他踉跄着差点摔倒,等扶住手边鞋柜,门口的许从唯已经倚着门板滑到了地上。 玄关的暖光灯并不明亮,李骁起身拍开了客厅的主灯。 许从唯被刺得一眯眼,接着有阴影覆盖过来,他的手臂被握住了。 几乎是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许从唯用力地甩开了。 他的身体侧过去,因为躲避而短暂的失去平衡,单手猛地按在地上,那一瞬间的晕眩天地倒转,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用力闭上眼睛。 没等缓过劲来,他的手臂再一次被人握住了。 同时身体被转了回去,许从唯再想甩开,却已经是无能为力。 “许从唯!” 李骁的咬肌紧绷,死死握住对方的手臂。 “我自认我没犯浑,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传进许从唯的耳朵,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什么都像和着浆糊,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但他能感受到情绪,听得出李骁在愤怒。 许从唯忍不住想,有什么好生气的?他都还没生气呢,李骁倒生气了? 真是倒反天罡离了大谱,这事儿要是出他身上,自己早就羞愧难当一头撞死了。 小孩真是被他保护得太好了,宠坏了。 许从唯尝试着开口,但嘴皮子不听使唤,一个“你”在嘴里兜兜转转了半天,舌头捋不直,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舅舅跟我说过,如果我不犯浑,就和以前一样。可是现在呢?无论我接下来是什么态度,你都不会像以前一样对我了,是不是?!” 他的音量提得很大,几乎贴着许从唯的耳朵吼了。 许从唯的酒都被他吼醒了半分,话自然也听清楚了,他好像的确不占理,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也不能完全是他的原因。 许从唯懒得和李骁争辩,小孩嘴皮子厉害得很,怎么说都是他有理,许从唯吵不过他。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放手,我自己能走。” 李骁心里还存着火气,但对着个醉鬼又不能直接发泄出来。 他看许从唯似乎是清醒了一点,便放开手让对方颤颤巍巍摸进了卧室。 门关上,剩下李骁一人在客厅继续闷着炸。 许从唯往床上一倒,很快进入梦乡。 但这样睡觉实在是不舒服,很快他又醒了,胡乱扯掉身上的衣服。 脑子清醒了不少,人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身上混着烟味酒味,他闻着头疼,拿了换洗衣服打算出去洗个澡。 结果一推门,李骁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许从唯当没看见,径直走去卫生间。 李骁跟过去:“你醉成这样洗什么澡?” 卫生间的门“砰”一声关上,许从唯甚至在里面上了锁。 李骁被这一操作给气笑了。 许从唯给自己搬了个塑料矮凳,打开淋浴脱衣服。 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他本来没那么晕的,洗了一会儿感觉坐都坐不住了。 换气扇嗡嗡的开着,许从唯把淋浴间的玻璃门也打开,强撑着洗完了头发。 之后感觉有些不妙,也不打算继续洗了,冲完泡沫就出了淋浴间往洗漱台走,拽了浴巾搭在头上,还想去拿睡衣时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摔在地上,“哐当”一声,动静大得吓人。 李骁第一时间冲过去“砰砰”拍了两下门,喊了声“许从唯”之后也没等里面的反应,直接去拧门把手。 锁上了,没拧开。 李骁气得差点没原地爆炸,把门拍得整个房子都跟着震:“许从唯,给我开门!” 许从唯摔懵了两秒,直到疼痛从身体各处传上大脑,这才反应过来,坐在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缓过劲来,试着去拿睡衣,但睡衣放在高处的衣架上,不站起来实在是拿不到,于是只好放弃,把头上的浴巾拉下来盖在小腹。 太狼狈了,李骁不如不在家。 他尝试着挪去开门,但腿实在太疼了,而且他头晕,也是没力气。 一门之隔,外面都快爆炸了,里面了无生机。 许从唯说了句话,被拍门声盖了下去,他无语得有点想笑。 正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时,外面的李骁突然收了神通。 片刻的安静后,他让许从唯离远点。 磨砂的门其实也能稍微看见一点东西,有光,没阴影,说明许从唯不在门边上。 许从唯隐约知道李骁想干什么,用浴巾捂住了脸。 隔岸观火 第84节 “哐——!” 惊天动地的一声响,李骁一脚踹开了门锁。 他接冲了进来,双膝一起“噗通”一声跪在了许从唯的身边,没敢轻易挪动,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了一遍:“摔哪了?” 和李骁一起进来的还有外面的新鲜空气,许从唯感觉自己呼吸都通畅了许多。 虽然这种情况下,李骁应该也不会生出一些其他的念头。 但许从唯还光着呢,这太丢人了,他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快贴地上了。 “没事。”许从唯指了下烘干架上的睡衣,“把我衣服拿下来。” 李骁对这个“没事”深感怀疑,但也没直接提出异议,毕竟许从唯现在的确不太适合对话,他拿过对方的睡衣,解开纽扣替许从唯穿上上衣。 许从唯上衣穿得还算配合,但裤子却让李骁出去。 李骁感觉自己像个用完即扔的一次性工具人,心里本来就不爽了,被许从唯这一指令下的,那份不爽直接炸了。 “刚才怎么不让我出去?”李骁握着许从唯的睡裤没松手,“睡衣我穿的,睡裤我也要穿。” 许从唯的眉头拧成一座小山:“别让我说第三遍,出去。” 李骁深深地看着许从唯,片刻后直接去握对方的脚踝,打算强行给他穿裤子。 然而手一碰到皮肤,脚踝处肿胀得非常明显。 许从唯轻轻地“嘶”了一声,李骁心里的火暂时憋了回去。 他哑着声,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摔成这样怎么自己穿?乱动只会二次受伤。” 许从唯不予理会:“只是崴着了而已,我的脚我自己心里清楚。” 李骁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这一会儿用完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我不是畜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你做什么,你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医院。” “我说了不用,”许从唯夺过李骁手里的睡裤,“出去!” 他抖开裤腿就要屈膝往脚上套,李骁忍无可忍,一把扯过睡裤扔出了浴室。 许从唯目瞪口呆:“你干什么?” 李骁双膝跪着,手掌直接按在了许从唯的腿侧。 他俯身逼近,几乎与许从唯抵着鼻尖:“我干什么?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许从唯瞳孔一缩,只觉得头皮一炸。 他下意识往后仰,脊背钉在了瓷砖墙上,避无可避。 “李骁!” 李骁的双臂撑在许从唯的身体两侧,在一片蒸腾的雾气中直勾勾地盯着许从唯。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前,我会抱着你进卧室,会给你换好睡衣,会替你擦干净身体,你会睡一个安稳的好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便腿摔得都不能动了,还是不停地让我出去。” “自从寒假放假回家,我从来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你回来我就跟你说两句话,你不回来我就在家像条狗一样等着你。许从唯,你是把自己的话吃回去了吗!?” 许从唯的喉结上下一滚,他没法反驳。 胸膛起伏剧烈,被水汽浸润的嘴唇微微颤抖。 李骁的视线下移,变得暧昧。 许从唯察觉到对方神态的细微变化,把脸转向一边。 下一秒,李骁扣着他的下颌,直接把脸转回来。 许从唯心上一惊,抬手握住了李骁的手臂。 “李骁!我是你舅舅!” 因为太过紧张,短短几个字说得四分五裂。 重音和气音咬得乱七八糟,甚至最后一个字还破了音,混杂进粗重的呼吸里。 “那又怎么样?”李骁反问,“在我喊你舅舅的时候,你不照样盯着我发呆?凭什么我现在却不可以?许从唯,这不公平。” 这句话说得实在不对,许从唯半张着嘴,想要反驳。 只是炙热的吻落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得唇上一痛,舌尖直接探进口腔,粗暴地大肆掠夺。 浴室的灯光晃眼,许从唯忘了呼吸。 唇齿磕绊,青涩而又凶猛。 没有经验,只凭借着本能纯粹地发泄与占有。 直到喉结一痛,许从唯猛地吸进来一大口气。 湿滑的触感喷洒着热气,像蛇一般从侧颈游到他的耳廓。 同时,另一处也撩开了浴巾往下。 “舅舅,你硬了。” 作者有话说: 周末有事,1.24的更新就早点更,谢谢宝贝们的喜欢,爱你们! 第64章 单位年前三天正式放假, 许从唯有单位宿舍钥匙,他不回去。 坐牢似的在里面住了三天,许从唯感觉自己经这一遭得少活十年。 他又呆又傻又聋又瘸, 日常就是坐在那张单人小床边看着窗户外抽烟。 宿舍里云雾缭绕的,他连胡渣都懒得刮。 脑子里胡乱想了过去的很多事, 抽丝剥茧地在这十几年里寻找任何导致如今局面的错漏。 他第一次参与一个孩子的成长, 小心翼翼本本分分, 从来也没对李骁过什么不正确的引导。 怎么把小孩养成了这样? 就说喜欢男人吧,许从唯放眼望去他的身边、李骁的身边没一个是同性恋,这么多年也没接触过有关的人,非要说出问题就是那本小说, 但文字能有那么大的力量改变人的性向吗?那李骁不也看言情小说吗?也没见他喜欢哪个姑娘。 退一万步来说,喜欢男人,行, 许从唯无助到去百度该怎么办, 回复是“家长应该接纳、尊重与支持”。 许从唯想,换个人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于是他又搜“外甥喜欢舅舅怎么办”, 回复“这要看你的家族有没有说法,没有血缘关系可以结婚的。如果彼此深爱对方。不必理会那些无所谓的羁畔。”【注】 许从唯又想,真是放他妈的屁, 狗不咬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然而也就在此时,他突然想起李骁曾经的那句“又不是亲的”, 当时他还为此难过了小一阵子,觉得孩子一直跟他感情挺好的怎么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原来祸心暗藏, 早就已经在隐晦的提示了。 许从唯指间夹着的橘色火星隐隐颤动,他闭上眼,歪在床边像块了无生机的树桩。 直到除夕晚上, 他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接着是两道叩门声。 许从唯起身开门,还在纳闷大过年的谁回来了。 结果门一开,他僵在那,李骁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把他的视线占满了。 许从唯呼吸一滞。 对方唇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深红色太过明显。 那晚的经历实在羞耻,虽然除了触碰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动作,但只是碰触就已经让许从唯无地自容了。 他直接就要关门。 李骁抵住门板:“舅舅。” 许从唯依旧没有反应。 僵持中,到底还是示弱地小声说道:“我不想一个人过年。” 他杵在那儿,低着头,避开了许从唯的视线,肩膀塌着,周身的戾气也收了个干净,让许从唯想起很多年前,李骁背不出乘法口诀表也是这么个状态。 小孩从小就没安全感,一旦有什么事情觉得自己做错了就会诚惶诚恐。 这不用说,他俩生活这么多年,许从唯能感受的出来,李骁现在就是这样,冲动之后想明白了就会后悔。 算了。 许从唯还是跟李骁回了家。 他的脚踝被那一跤摔瘸了,自己买了喷雾,这三天凑合凑合能走,就是走起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很慢,也不太好看。 除夕夜,走哪儿都是红彤彤的一片,李骁给家里妆点了一番,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 许从唯在入户门口停下,抬头看看,不知道李骁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干这种事的。 电视里放着春晚,餐厅里摆了一桌好菜。 加热的桌垫开着,黄澄澄的鸡汤还冒着热气。 饭前洗手是许从唯的习惯,更何况他现在蓬头垢面一身烟味。 然而视线刚投去卫生间,一些不好的回忆就跟刀子似的刺进了他的大脑,想都不能想。 他转而去了厨房,洗完手顺便拿了两双筷子出去,李骁端着盛好的饭跟在后面。 他们像平常一样一起吃饭,只是餐桌上除了筷尖与瓷碗碰撞的声响外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舅舅……” “吃饭。”许从唯头也不抬。 李骁怎么开的口又怎么闭上,他的视线在许从唯身上停留片刻,很快又收了回来。 许从唯吃完饭把筷子一撂就回卧室了,不是他躲着做家务,只是和李骁吃完一顿饭已经用完他全身的力气,再往下继续一点其他的互动指不定立马露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面对李骁时,许从唯的心底是有点怕的。 一个比自己小了十三岁的孩子——现在或许已经不能用“孩子”来称呼一个人高马大体格强健的成年男性。他俩要是再吵一次,吵到要动手的地步,许从唯还真不一定能占上风。 李骁发起疯来什么都敢,许从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场面失控了。 隔岸观火 第85节 但他回到卧室也不知道干什么,身上一股烟味,不想坐床上也不想坐沙发,去洗个澡吧,不想去卫生间,不洗吧,难受一整夜。 许从唯打开衣柜,往柜门内侧的穿衣镜上一照,人都邋遢成什么样了。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能被折腾成这样,不够丢人的。 许从唯犹豫片刻,又从卧室出来,觉得还是得回宿舍。 最起码洗个澡,洗完再回来。 李骁刚把碗筷收拾干净,拿着抹布站在桌边看着许从唯往门边走。 “舅舅,”他停下动作,“你要去哪?” 正常情况下,许从唯应该解释一下:自己是去单位洗澡,洗完就回来,不是不跟你不过年。 但这样一解释,就得连带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洗澡不在家里洗。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人的思维被引导到这儿了肯定会往下想,那些东西少想为妙。 而且许从唯也是起了点脾气的,心想你问我就得告诉你?自己一成年人了,想去哪儿还得跟家里的孩子打报告。 孩子孩子孩子。 这虎玩意儿也不是孩子了。 许从唯烦躁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大门走。 李骁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大步追上来:“舅舅。” 那么大一个人就这么冲他走过来,还没靠近呢许从唯就开始慌了。 他加快脚步拧开门把手,像跟李骁比赛似的,他慢点就跑不掉,李骁慢点就抓不了。 防盗门像把扇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扇在了墙上。 许从唯那条多灾多难的手臂又被抓住了,他感觉这像是鬼打墙、中了邪,李骁跟他那条手臂过不去了,许从唯真想把手卸了扔地上算了。 “舅舅以后都这样躲着我了吗?” 许从唯心想我躲什么了?我人还没走一步呢你都已经追出二里地了。 到底谁是谁舅啊? “放手。”许从唯冷下脸。 在许从唯的注视下,李骁手指上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 但他依旧没放开,指尖轻轻捏着许从唯的衣袖,手臂被那点衣料吊在半空,像撒娇。 “舅舅……” 李骁的声音软下来,低着头,又拿出一小时前的样子。 许从唯想:有人装窝囊,有人真窝囊。 “别给我来这出。” 许从唯把手臂挣开,李骁指尖的那一点衣料也没了。 他抿了下唇,重新抬起视线,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像许从唯脸色,阴晴不定。 “李骁,我跟你交个底,有些事你想都别想。” 话音落下,许从唯明显能感觉到李骁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心头微动,不明白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 其实就是个光影变化,许从唯话说完,李骁的脸往下倾了些角度,眉骨压着眼睛,碎发遮在眼皮,倒影投进瞳孔里,黑漆漆的一片,就连目光都变得锋利具有攻击性。 “你慌什么?” 看看!看看!不窝囊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许从唯按住自己的呼吸,笑了笑:“李骁,你知不知道这是件很严重的事?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不像动物一样,他懂道德伦理,懂三纲五常。你这样是违法的,是会被社会所谴责的,你都已经念大学了,这点道理还需要我跟你说吗?” “是吗?”李骁也跟着笑,“舅舅懂这么多,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外甥硬起来?” 许从唯瞳孔猝然缩小,不敢相信李骁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这种事宣之于口。 那种浓浓的羞耻感像蚂蚁一般迅速爬满了他的全身,刺疼酸痒,许从唯后退半步,扭头就走。 李骁抓住他的手,许从唯微微踉跄,被按着肩膀抵在了墙上。 他的腿还瘸着,跑也跑不了。 挣扎的话又怕把李骁惹毛了,这虎玩意儿跟个炮仗似的一点不能招惹。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破罐子破摔,实在是没招了。 许从唯背抵着墙,在此时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家是一楼一户,不至于他俩这边折腾着,那边电梯里出来个人当场社死。 真要这样他也别活了,一头撞死去找江风雪算了。 她儿子欺负人,没这样的。 “没话说?”李骁靠近了些,“我教你怎么说。” “你应该说‘我不过比你大了几年,也没有血缘关系,会硬是正常的,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的’,这时候我就点头,说‘嗯,我懂,因为我也硬了’。” 许从唯感觉自己的耳朵都麻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棵干枯了的树桩。 感应灯又灭了,只剩下入户门里投出来的暖黄的光。 电梯上行,发出“嗡嗡”的轻微声响,像锯子切割着许从唯这棵老树桩,他快要裂开了。 许从唯张了张嘴,抬手往空中指指。 “你妈妈……你妈妈听着呢。” 李骁掀了下眼皮,目光顺着他发着抖的食指向上,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 “是吗?那我想告诉她:你真是没眼光,许从唯这种人竟然错过了。不过没关系,我替你弥补这个遗憾,以后你就可以安心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妈: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注】:摘自百度知道。 ps:当时我看到这条回答,惊讶程度不亚于许从唯。 第65章 许从唯的三观被李骁一次又一次地刷新, 道德红线也一降再降,已经到了他难以接受的地步。 真的挺崩溃的,李骁这个虎玩意儿不管是唯物还是唯心都拿他没辙。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办, 感觉整个人已经没办法了,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无言以对了。 “你是想我死?”许从唯麻木地说。 李骁愣住了, 收敛起表情里的调笑, 也把按着许从唯肩膀的手放了下来。 还好, 还有良心,听得懂他的死亡威胁。 许从唯回单位洗了个澡,洗完又回去。 出宿舍的时候看见外面站着的李骁,那么冷的除夕夜, 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冷。 许从唯竟然还有点心疼。 他对自己无语了,心想李骁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慈母多败儿。 慈舅多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听到动静抬起头, 定定看着许从唯, 哑着声又喊了声“舅舅”。 舅舅舅舅舅舅。 魔音绕耳。 许从唯瘸吧瘸吧从他身边走过:“回家。” 所有矛盾终结于一句“大过年的”,回家后李骁没再犯病, 许从唯也顺利地又活过一年。 之后每天许从唯都睡到日上三竿,到了吃饭的点,爬起来吃完继续睡。 有躲着李骁的意思, 但更多的还是疲惫。 最近发生太多事了,之前许从唯都绷着神经, 现在稍微放下一点,扛不住。 七天的年假一结束, 他麻溜地滚回单位宿舍开启了日常牛马生活。 李骁在家守了几天也没等到许从唯回来,干脆也回学校去了。 许从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这件事,就算接受不了也需要时间缓冲过度。 狗急了跳墙, 兔子急了咬人,他舅急了要去死,李骁不敢再来硬的了,毕竟舅舅只有一个。 李骁走之前在玄关处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舅舅,我去学校了,请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谢谢。 没招的不止许从唯一人。 许从唯看到这张便利贴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天后的元宵节了,他把这张纸撕下来,拿在手里去阳台抽了两根烟,然后把李骁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手机里的电子宠物又开始了他的定点播报,李骁去找了份家教兼职,已经赚了小一千块,还特地转给了许从唯。 许从唯心想真是闲的没事干,自己缺他那点小碎银子。 他没收,也没回复过。 二月初,南城暴雪。 许从唯单位临时组织人出去扫雪,因为有记者随行,领导层全部出动,奋斗于除雪一线。 碍于拍摄,不能遮挡面部,许从唯被冻得挂清水鼻涕,干完活了还得顶着寒风接受记者的采访。 隔岸观火 第86节 结束后他哆哆嗦嗦说会不会影响公司形象,记者说这样好,这样说明是真干活了。 许从唯想:形式主义。 这事儿之后他感冒了,整天咳咳咳,咳得人迅速消瘦了下来。 单位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许从唯的变化,纷纷给他支招,希望他早点痊愈。 但许从唯明白感冒发烧不过是表面原因,他只要一想到李骁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没办法治。 冬去春来,二月底,寒假快要结束。 许从唯的病因说自己想家了,能不能回南城。 许从唯想:兔崽子又在这装可怜。 自己以前分明说过,这儿是李骁的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李骁还非要问这一句,就是想被搭理。 许从唯搭理了,中了这小子的计。 许从唯不搭理,就像在说“不能回南城”。 顶级的阴谋是阳谋,李骁那点心思许从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还是在两个选项里来回打转。 许从唯回了个“能”。 李骁是能回来,但是许从唯不一定啊。 他出差去了,李骁扑了个空。 其实这个差没必要出的这么急,但许从唯说走就走了,走了也没让人忙着接他,他自己去附近的酒吧逛了逛。 活了这么多年,他还真没怎么去过这些地方。 以前舒景明捞他去过一次,许从唯不太喜欢那种暗暗的氛围,他觉得里面的人搭讪都太随便了,像耍流氓。 但他今天却硬着头皮去了,因为那家是一个gay吧。 对于自己没有涉足过的领域总是带有天然的好奇,许从唯从网上买了门票,进酒吧时又在入口那里盖了个小章,就进去了。 里面和他认知中的酒吧没什么差别,震耳欲聋的劲爆音乐,昏暗不明的卡座吧台。 许从唯找了一个空椅子坐下,调酒师问他有什么想喝的。 他要了杯店里的招牌鸡尾酒。 调酒的时候就有人来找他搭讪,有传统意义上的男人,还有非传统意义上的男人。 当一个留着长发大波浪,穿着紧身小皮裙的妩媚女人靠近时许从唯还在纳闷,gay吧还放女人的? 结果下一秒,女人一开口是一副粗哑的糙汉音,许从唯差点没直接碎掉。 后来又有一个扎着双马尾、背着毛绒小背包、看起来一副未成年样子的男生,说自己刚满十八岁。 许从唯的三观已刷新,多少有一点见怪不怪了。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一直把自己的酒杯捂得很紧。进嘴的东西,警惕性很高。 一连拒绝了好几个人,终于有人坐在他身边,问他是不是直男。 许从唯小心谨慎地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许从唯说自己的外甥喜欢男人。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接着与他侃侃而谈,声情并茂地说完了自己的故事,期间喝了杯酒,喝完后拍拍许从唯的肩,对酒保说记在他的账上。 许从唯多付了一百块钱。 等到进了夜场,表演开始了,几个穿了和脱了没区别的男人站在齐腰高的舞台上扭动身体,太辣眼睛了,和李骁简直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许从唯想了解的gay不是这种gay。 他茫然地进来了,又茫然地出去。 当晚许从唯就做了个梦,梦见李骁也扎着双马尾,背着一个毛绒小书包,在酒吧里对他说:“舅舅我刚满十八岁。” 他吓醒了。 之前还想死呢,现在连死都不敢死了。 他怕死了之后见着江风雪,江风雪得再给他一拳头。 许从唯的身体本来就没好,这下精神也跟着垮了。 等回到南城时,已经被打击的不成人样。 许从唯觉得自己像一个行尸走肉,能活着纯粹是吊着一口气。 后来,他们部门一同事看不下去了,问许从唯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同事叫余凝思,是许从唯部门的数据员。 女人对情绪似乎天生就是会敏感一些。那么多糙老爷们都在关心许从唯的病什么时候好,也就这一个看出来他病在心上。 这事儿有是的确有,但说又说不得。 许从唯摆摆手,只是说孩子的事。 两人闲时喜欢聊孩子。 余凝思是位单亲妈妈,半年前调职到许从唯的单位工作,是个干活麻利,很容易相处的女人。 因为许从唯曾经也独自抚养过一个孩子,所以他非常能体谅余凝思生活上的难处,也尽自己最大程度给予她工作上的方便。 余凝思对自己这个上司非常的感激,许从唯桌上的第一包感冒药就是她放的。 “家里有矛盾是正常的,许工家的孩子已经非常优秀了,如果我的女儿能像他一样,我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做梦都能笑醒是吧? 他做梦被吓醒。 许从唯报以尴尬的微笑。 余凝思比许从唯小三岁,女儿现在正在念小学。这对母女间时常也有矛盾,但一家人嘛,总归没有隔夜仇。 许从唯说他家这个都隔季度了。 余凝思说没看出来,许哥你气性这么大的吗? 许从唯摆摆手,苦笑道:“不提了。” 两人下班偶尔会一起出单位,余凝思去接她女儿,许从唯去附近的超市买菜,出了公司走个五十米就会在十字路口分开,许从唯会想起以前和李骁生活的日子。 有时候学校放假,余凝思的女儿也会来单位写作业,许从唯没事就溜过去看看,辅导辅导数学题,小姑娘很可爱,笑起来脸上有俩酒窝。 时间推着人走,以前许从唯让李骁喊他舅舅,那有点占人便宜,现在是真到了被喊叔叔的年纪,这回是正儿八经的了,他都三十四了。 “许哥这么好的人,怎么一直单着?” 余凝思这女人也虎,直接问许从唯了。 许从唯说因为自家孩子排斥,余凝思说我猜也是,她家孩子一开始也排斥。 两人一有共同话题,这聊天就言之有物。 许从唯身边的朋友大多婚姻幸福,怎么着也跟他聊不到孩子,这会儿有个人能跟他对上频道,就忍不住多抱怨了几句。 他从没在一个女人面前这么放松过,好像什么都能说上一嘴。 余凝思也会接住许从唯说的每一句话并且有所回应,和许从唯分享一些日常的琐事,他们的交流绝大部分集中在下班后那不到五十米的路上。 两人的生活轨道短暂地重合了,在五十米后又重新分开,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情。 他们的对话框里交流的都是工作。 成年人的关系,开始或结束都很缓慢,他们没有那么多容错的机会,想要作出决定考虑得也要更多。 许从唯觉得余凝思不是一个好的人选,他们在一个单位里,如果相处不好会很尴尬。 而余凝思明显也有考量,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所以更加谨慎,也更加严格。 没有打破界限的契机,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就一直在原地踏步。 惯性存在于任何事物,包括人类。 保持一种较为舒适的现状是他们的首选。 直到有一天李骁突然出现在许从唯的公司门口,亲眼目睹了许从唯和余凝思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李骁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瘦成这样了? 随后,他才慢半拍地注意到许从唯的脸上的笑,那是李骁第一次看见许从唯和一个女人相处时展现出如此放松的状态,那区别于许从唯任何一任的相亲对象,是舒服的、和缓的、自然的。 那女人身边还牵着个小姑娘,小姑娘正仰着脸,同样笑着和许从唯说着什么。 毫不夸张的说,那一瞬间,李骁身上的血都结了冰。 他从未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许从唯正在远离自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就这么走到别人的身边。 可他们分明在靠近,许从唯看见了李骁,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和身边的人告别。 余凝思先一步离开,许从唯走到李骁的身边。 可李骁却觉得他的灵魂被那对母女带走了,眼前的许从唯不会对他笑,也不会揉他的头,许从唯已经很久没喊他小宝了,许从唯的宝贝是不是已经换了个人。 “李骁?”许从唯皱了下眉,“我在跟你说话你听——” 话音戛然而止,一句话卡在了一半。 李骁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红着眼,掉下一颗眼泪。 接着,一颗接着一颗,滴滴答答。 有的被下睫毛蓄成大颗,坠不住了,直接掉在衣服上;有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挂在下巴上,淅淅沥沥的下着局部小雨。 许从唯愣在原地,而当事人却像是没有察觉,哑着声,疑惑着,鼻音浓重:“舅舅不要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狗哭哭 第66章 隔岸观火 第87节 李骁小时候容易哭, 跟个小水泡似的,那时人生不安稳,摇摇晃晃的, 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掉下眼泪来。 这种情况在入学后有所缓解,上了初中后许从唯就没见过对方掉眼泪。 据张明朗描述, 李骁在学校里一直是酷哥形象, 即便收到小姑娘的情书也是冷着脸不说话的那种, “骁哥”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来的,从高中叫到大学。 然而此刻,许从唯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李骁,哪里还有一点骁哥的样子? 许从唯不管心里有火还是有气, 都被李骁这噼里啪啦的泪珠子给浇灭了。 他有些愣怔,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下意识想要抬手, 动作的幅度小到连衣袖都没, 很快又放了下来。 “这是在公司门口,李骁, 你觉得合适吗?” 无论是什么样的矛盾,他俩回家关上门说,即便把屋顶吵翻了, 他和李骁都能冷着脸一起再给补上。 从门外看什么也没发生,一切如旧。 因为他们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的世界是不能以情绪为主导的,那太不可控了, 会产生很多难以处理的后续影响。 李骁在这里哭,许从唯不可能过去摸摸抱抱地哄他,也不可能破罐子破摔说你哭吧, 我也哭。 能正确地处理和疏导自己的情绪,是一个成年人情绪稳定的关键。 很明显许从唯已经具备这种能力,但李骁没有。 年龄差距在这一刻凸显,他们在处理问题方面产生了分歧。 不过李骁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迅速做出补救。 他抬手用袖口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擦拭了几下,春末的卫衣很薄,他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套头衫,袖口和胸口的布料被泪水打湿,颜色变得有些深了。 李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翻涌着的情绪。 他学着和许从唯一样。 “这几天学校春季校运会,没有我参加的项目。” 这种沟通就比较符合许从唯的喜好,即便有什么要说的,也要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场合。 他轻轻点了下头:“先吃饭吧。” 半年前的那边意外在时间的冲洗下逐渐变得模糊,许从唯其实已经回过了一点神,现在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李骁面前吃完一顿饭。 如果李骁一直都是这种说人话的状态,他不介意把这份表面的和平维持下去。 可惜小孩就是小孩,二十出头,心里能藏住什么事?情绪压在心底不出一个小时,就忍不住噗噗往外冒。 什么“舅舅你要谈恋爱”,什么“我不喜欢那个人”,什么“你对那个小女孩很好”,什么“你这样做是给我看吗”。 都不是些能回答的问题,许从唯不理他,李骁就一直在那里念经似的嘀咕。 一个人吃两份醋,也不嫌噎得慌。 因为更离谱的事情已经做过了,所以对于许从唯来说,李骁现在的言行他甚至都可以接受。 左右不过是一堆小孩的情绪话,许从唯一边听着一边吃饭,不管怎么样,先把肚子填饱。 饭后,许从唯把李骁送到小区门口,他没下车,打算直接回单位。 “舅舅都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李骁坐那儿不动,连安全带都没摘。 许从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耐着性子道:“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得上班。” 李骁翻了一下腕表,那只表还是许从唯之前送给他的。 许从唯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顺,继而移开。 许从唯下班下的迟,吃饭停车都浪费了一点时间,之后把李骁送回小区,许从唯再赶到单位,差不多正好是打卡的点。 李骁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车,目送许从唯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李骁以为许从唯不会再回来了。 但许从唯可能是这几天缓过劲来了,他没再继续躲着李骁,而是正常下班回了家。 听见密码锁有响动时,李骁正在书房敲键盘,他惊讶地起身,第一时间冲出来,看见许从唯一只手按在斗柜上,微微俯身在玄关换鞋。 “别跑,晚上了,扰民。”许从唯的语气温和,像几年前李骁还上高中时他回来家说的话。 李骁有一瞬间的恍惚,整个人停在书房的门口,愣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以一种什么样的语气和状态去接这句话。 许从唯踩着拖鞋进来,抬眸扫了他一眼:“吃过晚饭了吗?” 李骁也像个正常人一样回复他:“吃过了。” 因为没想到许从唯会回来,所以他早早地就应付了自己,现在有点儿后悔,连忙问许从唯吃过没有。 “吃过了,”许从唯的语气毫无起伏,“该干嘛干嘛去吧。” 说罢,他回了卧室,片刻后换了套睡衣出来。 一扫眼看李骁仍然站在原地,忍不住“啧”了一声:“听不懂人说话?” 李骁装傻:“听不懂。” 许从唯无语:“多大人了还指望我哄你?” 李骁抿了下唇,不吱声。 许从唯进了浴室,把门关上。 李骁特地留了个心眼,没听见上锁。 不过许从唯没洗澡,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几分钟就出来了。 回卧室的路上又看了眼李骁:“行,明早你还在这站着。” 说话说完回了房间,就真没下文了。 李骁站在那像在琢磨,但许从唯不知道李骁那个驴脑袋能不能琢磨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上了床,没一会儿,驴敲门了。 很礼貌,很规矩,不轻不重的三下,听起来情绪稳定,适合谈心。 许从唯下床把门打开了。 李骁脸上没什么,只是问许从唯是不是认真的。 其实这会儿许从唯心里还没那个打算,但在李骁面前不能这么说。 他点头,算默认了。 李骁一点儿没停顿,说这个不行。 许从唯也是纳闷了,手臂一抱靠在卧室的门框上,非要听李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是她的小孩吗?她结过婚。” “结过婚又怎么样?李骁,别把你的那套标准拿出来搁我身上。” 许从唯误会了,李骁在意的不是余凝思怎么怎么样,李骁在意的是许从唯身边会多出个小孩。 看着也就十岁左右的年纪,和当年的李骁一样大。 但这话不好说,因为他介意的点太阴间了,许从唯听了估计会直接抽他脑瓜子。 李骁打算糊弄过去。 “你这么喜欢找结过婚的吗?因为我妈结过婚?” 这句也没多阳间。 换以前,许从唯可能就有点生气了。 但现在,他竟然就这么靠着,安静地看着李骁,缓了许久才开口。 “你到底有没有尊重过你妈妈?” 李骁的喉结上下一滚,没有吭声。 “你和其他人一样,一直觉得你妈妈是一个不好的人,对吗?即便她没有因为难产而死,以她的能力,也无法给你提供健康的成长环境,给予你期望中的托举,是吗?” 这话说的太现实了,李骁其实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命运都左右不了,竟然还敢生孩子,这一点实在很好笑。 但李骁实在懒得和许从唯争辩有关江风雪的事,白月光滤镜太厚了,他也不想去诋毁一个已经去世了的人。 “在你眼里她什么都好。” “是,”许从唯竟然就这么大方地承认了,“如果你妈妈现在活着,我会毫不犹豫的跟她在一起,因为我以前就是喜欢她。” 李骁自己抛出来的话茬,许从唯给他聊死了,他定定地看着许从唯,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别刺激我。” 许从唯也同样注视着他:“你也别太过分。” 从最初李骁单方面的压制,到如今双方争锋相对。 许从唯已经度过了那个让他惊讶到不敢置信的阶段,转而接受了现实,并采取了应对措施。 虽然李骁有时候能扯扯歪理,堵得许从唯哑口无言,但真要论杀人诛心,那肯定是许从唯更胜一筹。 心和刀都是李骁亲手递过去的,他疼不疼也就是许从唯的一句话。 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拿捏不住谁。 这一次的争吵没解决两人间的任何问题,却推动了许从唯在另一方面做出了决定。 几天后的周末,他约余凝思一起吃了饭。 其实也不算是许从唯刻意去约,只是事情比较凑巧。 余凝思的女儿在一家兴趣班学舞蹈,而那家店的老板刚好是许从唯的朋友。 报名时余凝思提及自己的单位,老板顺口问了一嘴,发现原来是朋友的同事,就给打了折。 用了人家的面子,肯定得知会一声,余凝思又去和许从唯说了,打趣要请许从唯吃饭感谢。 没说具体时间的邀约一律认定为开玩笑,或许余凝思的话里的确有几分试探的意味,但那些并不重要了,因为许从唯直接把这个话茬接过来,说“可以呀,你请客我付钱”。 成年人的交流点到为止,余凝思察觉到了许从唯对待事情的变化。 两人的第一顿饭约在了余凝思女儿兴趣班旁边的一家餐厅,两人下班后一起去接了孩子,然后一餐厅吃饭。 余凝思的女儿很喜欢许从唯,她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叔叔,三个人走在路上说说笑笑,任哪个路人看过去都会觉得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四人坐的餐桌,母女俩坐在一边,许从唯独自坐在另一边。 隔岸观火 第88节 他为问了两人的忌口,顺便给小朋友点了一杯热乎乎的玉米汁。 正当三人有说有笑的时候,桌子旁边突然停下来一个人。 许从唯一抬眼,竟然是李骁。 他的心脏“嘎嘣”一下差点报废。 好在李骁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哎呀,”余凝思第一时间站起来,“真是巧了。” 许从唯很快处理完自己的情绪,也跟着起身,微微皱眉,眼神中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你不是回学校去了吗?” “没有,”李骁僵硬地勾了下唇,他说话音量很小,有些卡顿,像是脑子不好,边想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家里的衣服没干,我就多留了一天。” “吃饭了吗?”余凝思找服务员多要了一份餐具,“坐下来一起吃吧。” 李骁入座后,原本轻松的吃饭氛围瞬间就变得沉重了不少。 余凝思之前听许从唯说过自家孩子对他找对象这事儿排斥,所以能够理解这对舅甥之间的尴尬。 她解释说这顿饭是因为许从唯帮了她的忙,尽量想把事情往简单了去靠。 但许从唯却矢口否认了:“早都想请你吃顿饭了,一直都没有时间。” 余凝思眼神中充满疑惑,似乎在问许从唯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身边的女儿拉拉妈妈的衣袖,问那个哥哥是谁。 余凝思介绍说:“那是叔叔的外甥,你要叫他哥哥。” 小女孩喊了声哥哥好,又天真地问外甥是什么。 这回换成许从唯回答:“外甥就是叔叔姐姐的儿子。” 他解释完,又看向余凝思,笑着说:“其实这么些年,李骁差不多也是我半个儿子了。” 话音刚落,李骁直接站了起来。 对面的母女皆是一愣,而旁边的许从唯则端起桌上的热茶,垂眸抿了一口。 周末的餐厅有些吵闹,服务员端来一壶热腾腾的玉米汁。 许从唯先是给小姑娘倒了一杯,接着又拿过李骁面前反扣的杯子,也给他倒了一杯。 玉米汁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 小女孩抿了一口,对余凝思说好喝。 桌子的另一边,许从唯把杯子推到李骁的身前,目光落在杯沿,淡淡道:“要喝坐下,不喝回去。” 李骁二话不说,抬脚走了。 作者有话说: 多年后的小李:我要喝玉米汁。 小许:祖宗! 第67章 李骁翻脸走人, 许从唯扔了句“别理他”,继续和余凝思母女吃完了晚饭。 等到回了家,入户处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许从唯人还没出电梯,就看见李骁坐在门边的换鞋凳上。 少年穿着宽松的t恤, 随意岔开双腿, 微微躬身, 把手肘抵在膝盖上方。 像是特意等他一般,第一时间把目光锁在了许从唯的身上。 许从唯无视掉对方的存在,照常开门,打开屋里的灯。 他进去了, 但门留了一半。 走廊的感应灯关了,也没见李骁进来。 许从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睡衣,等他换完睡衣出来, 看外面依旧是这个死动静, 没招了,说了句“进来”。 李骁像只得了指令的小狗, 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 许从唯:“关门。” 他进来把门关上。 许从唯站在客厅里问:“什么时候回学校?” 李骁看着许从唯,声音哑得不行:“你这样我怎么回去?” 这话说的,好像责任在许从唯。 许从唯有点发笑:“你在威胁谁?” 李骁依旧直直地注视着他:“我没威胁谁, 也没有谁被我威胁到。” 他说罢,跟座泰山似的往玄关处的换鞋凳上一坐。 许从唯皱起眉:“随你。” 他洗漱完毕回房睡觉。 李骁就在玄关坐着, 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许从唯上了床,没听见外面有声响, 被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死孩子真是出息了,敢用不上学来威胁他? 这种幼稚的把戏都是小学幼儿园玩的,李骁过了今年九月都大三的人了, 还跟自己闹这个? 分明知道对方是个幼稚鬼,在干幼稚的事,可能就随口一说没过脑子,但偏偏能精准地惹毛许从唯。 即便许从唯知道为这种幼稚的事发脾气也很幼稚,但他还是忍不住。 李骁这驴脾气不知道跟谁学的。 没人搭理指不定真能坐一晚上,傻孩子缺心眼吧?真是一点没遗传到他妈妈的优良基因。 许从唯越想越气,越气越精神,最后端着水杯装模作样地出门,李骁果然还坐在那里,闷不吭的。 他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并没有缓解此时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许从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李骁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骁的发言完美地契合了他现在的动作:“在这守着。” 咋还看上门了? 许从唯一脑袋火:“你守什么守?” “我守着门,”李骁说,“不至于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用不着,”许从唯一字一句杀人诛心,“真要多的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 李骁呼吸一滞,被捅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从唯继续道:“现在给我回房间睡觉,明天我送你去高铁站。李骁你也不小了,不要在这里跟我闹。” 李骁反问:“我多大了?” 许从唯:“还用我提醒你?” “那你把我当一个男人看了吗?” 许从唯感觉自己的大脑连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你是我外甥,我不需要把你当成男人。” 李骁“嗤”了一声:“一会说我是小孩,一会又说我是大人,我是什么全看你的意思。即便你把我当成男人又怎么样?你不过是拒绝了一个男人的追求。” 这话听得许从唯头皮发麻,他忍住上手给李骁一脑袋瓜子的冲动,闭上眼呼了口气:“少给我耍这些嘴皮子。” “我哪句有错?”李骁问。 许从唯给气笑了,他笑完,人多少也带了点无语:“我是懒得跟你说,你脑子现在听不进去任何一句话。” “我能,”李骁站起身,走到许从唯的面前,“现在你说,我听着。” 李骁似乎又高了些,许从唯需要微微仰起视线才能跟他对上目光。 这样的身高差距或许会让低位者感到压迫,但许从唯没觉得,他在公司和下属沟通时几乎都是以坐着的姿态回应工作。 这是一种上位者的仰视,甚至可以换一句话说: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审视。 许从唯没有特别用力地去看李骁,他只是掀了眼皮,看起来随意又悠闲。 “开始讲理了?”随后用下巴指指几步外的沙发,“坐那儿去。” 谈话就要有个谈话的样子,许从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转身给李骁也倒了一杯。 六十度的水还冒着一点热气,从深绿色的水杯中一丝一缕地往外窜。 李骁接过那杯水,双手拢着捧进手心里,缓缓地转着杯身,将拇指扣在杯耳中去。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和许从唯坐在一起,即便李骁清楚地意识到接下来他可能会从许从唯的嘴里听到一些并不想听的内容,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他因为这一点的高兴而为自己感到可悲,但又明白在许从唯面前自己只能这样。 “二十岁,连学校都没出去过。你认识几个人?经历了几件事?” 许从唯翘着二郎腿,以一种极其舒展的姿势半倚在沙发上。 因为身体后仰,他的目光稍微带了些俯视的角度,给人一种散漫的压迫感,李骁的视线斜过去,看见他睡裤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脚踝,目光晦暗。 “你想说我见识少?” “难道不是吗?” “你怕我不能坚持。” “我没有怕。” “你担心。” “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你在防备什么?” 隔岸观火 第89节 许从唯微微挑眉,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折回来,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形成一个支点。 “你陷入了一个误区,混淆了一些感情。这些本来不需要我告诉你,你到了年纪自然就会明白。” 李骁叹出了一声笑。 “你又凭什么跟我说这些?就因为你比我多活了几年。” “十几年。”许从唯更正道。 净在意一些没所谓的东西。 “我经历过你的年纪,能理解你的心情。” 李骁否认:“你理解不了。” 许从唯点他一指头:“不要打断我。” 李骁:“……” 不得不说,随着年岁的增加,许从唯身上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很多东西。 当初那个跟在徐哥身后战战兢兢的实习生,现在已经是总公司里能说上话的领导层,他只是不把工作上的习惯带回家里来,对待李骁一直都是那个温和的舅舅。 这回是李骁碰着了他心底的红线,才会展现出未曾见过的严厉的一面。 “你才二十岁,未来有很多的可能。你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那些都不是你能想到的、是必须要经历过了才会知道的存在。” 许从唯就着之前的姿势,抬起小臂,在空中圈定出了一个区域,然后用食指在那个区域点了一下。 “你现在在这儿。” 说罢,他的指尖后向外延伸,相隔了一段距离后又圈定出了另一个区域,又点了一下。 “而你的未来在这儿。” 接着,许从唯张开拇指,与食指指间展开一乍的距离。 “你需要一些时间,慢慢走过这一段距离,去经历这一切,才会发现你真正想要的。” 李骁的目光顺着许从唯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扫过,最后定格于指尖拉出的那段距离:“要多少年?” 许从唯暂时没答上来。 “四十年?五十年?还是六十年?舅舅不是也没到那个岁数,这么急着结婚做什么?万一以后遇到更好的人呢?” 活学活用,许从唯扔出去的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三十年。”他收回手,给自己打了个补丁,“等你到了三十岁,该遇着的人应该就遇着了。” “那舅舅三十岁的时候,遇到比我妈妈还要好的人了吗?” 许从唯又一次被问住了。 “所以遇到或者不遇到,两种情况可能都会发生。既然是对半开的概率,我又何必为了以后那种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放弃眼前真实存在的人呢?” 许从唯似笑非笑地勾着唇。 他点点头,又抿抿唇,看似是认同,其实在想这死孩子可真能说。 “你十来岁也喜欢过人,应该在这方面与我感同身受,为什么就偏偏要否定我?” 那种难以抑制的喜欢,那种不受控制的接近,每分每秒都会经历的想念,像呼吸一样刻在心底。 李骁体会过的许从唯应该也都体会过,他的否定又何止否定了李骁一个人。 许从唯的喉结上下滑动,轻轻呼了口气,他妥协了,在李骁的质问下做出了退步。 “你换一个呢?换个女孩?或者……其他的男的,我也都能接受了。” 他了解过相关资料,明白性向这玩意儿是天生的改不了,如果李骁就是喜欢男的,他也不能按着头让对方找个女的结婚,那是害人。 “换不了。”李骁说。 “你试试呢?”许从唯苦口婆心地劝着,“去接触接触。” “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别强求我。” 许从唯把手一摊:“我这不是已经在接触了吗?” 李骁的目光猛地暗了下来。 许从唯摊完手还挑衅般的耸了下肩。 李骁后槽牙磨得“咯吱吱”响。 “我喜欢你妈妈,是法律允许的,是社会支持的。如果你是个女的,又或者我是个女的,我也不会真把话说这么死。” 如果的事怎么都能说,李骁一点不信。 “法律就一定对吗?” “开学第一课就告诉你遵纪守法。” “那舅舅刚才说换个其他的男的就接受,你也违法乱纪?” 许从唯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他端起水杯起身,“话都说狗肚子里了。” “许从唯。”李骁也跟着站起来,“我没奢求你能立刻对我报以回应,但你能不能公平一点,暂时摒弃掉我们之间的关系,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正常的成年男性看待?” 许从唯转身,诧异地笑了下:“独立的、正常的成年男性?” 李骁黑白分明的眼珠一动不动,紧盯着他:“嗯。” 许从唯手指向下,点点自己身前:“在我这里,独立的、正常的成年男性干不出辍学耍赖的事儿,自己的本职工作都不能确保完成,还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其他?” “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真的摒弃掉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已经报警了。” 许从唯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人,所以李骁的话被反驳得非常狼狈,许从唯并没给他留什么面子。 那一刻,李骁终于对舒景明曾经说过的“你舅开大会的时候批人超级凶”有了概念,可能这些话的杀伤力还碍于他们的舅甥关系打了折扣。 许从唯一直都太惯着他了,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报警我也喜欢你。” 李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许从唯:“……” “喜欢你”这三个字,带着种直白而又强烈的感情,火一般炙热滚烫,经过耳廓“呼啦”一下,烧得人半天缓不过神。 这样毫无修饰的表白宛若一记杀伤力极强的直球,猝不及防直中许从唯的面门。 他以前和杨嘉、现在和余凝思,即便都已经相处过,有一定的超越正常男女的联系,谁也不曾开口说过“喜欢你”这几个字。 那太唐突了,唐突到有点儿无理。 可李骁就这么说出来了。 不讲道理,又带着点真诚可爱。 许从唯垂眸看了眼自己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抬手轻轻抿了一口。 温水划过喉咙,他深深吸了口气,纷繁杂乱的情绪处理不好,就干脆全部压制下去。 “看了几本小说就以为自己是情圣,知道什么叫喜欢吗就在这乱说,等你三十多岁再回想回想现在,指不定想一头撞死。” “我二十了,分得清亲情和爱情,你不用拿着个堵我的嘴。” 许从唯闭了闭眼,由于片刻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怎么分得清?除了我你和别人也没亲情。” 这话稍微有点扎心,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亲情的缺失让李骁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这种依赖被误会成其他感情也是有可能的。 李骁直言:“我对你有欲——” “停!”许从唯像个炮仗似的一下炸老高,气急败坏地指着对方,“你——” 李骁挺无辜的:“是你让我说的。” 许从唯没招了,无语了,开始头疼。 小孩没脸没皮的,一张嘴什么都敢往外秃噜,他不能跟着一起犯浑。 缓了片刻,许从唯语气软了下来。 “李骁,我都三十四了,别折腾舅舅了,行不行?只要你表个态,我以后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你,小宝,行不行?” 百八十年前的称呼都拿出来道德绑架了,李骁在这一瞬间觉得他舅也挺不容易的。 许从唯就是那种非常本分老实的直男,一辈子都规规矩矩地活着,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些比较另类小众的群体,更不可能牵扯其中。 因为李骁,他已经努力说服着自己接受,能做到的最大妥协就是李骁过年带个男人回家吃饭,其他的实在是无能无力。 但李骁不需要这种妥协。 “不行,你还是叫我李骁吧。” “至于其他的,我跟你道个歉,这种情况我也控制不了。” 这话说得无比真诚,无论是语气、内容,还是说话时的眼神,许从唯是真的信了,他没觉得李骁在说谎。 “所以我让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接触一些优秀的人。” “那些都没你好。” “你看得少了。” “看再多都喜欢你。” 许从唯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你就闭着眼跟我杠!” “我说的是实话,”李骁一点不让,“你故意的吧,就想让我重复说喜欢你。” 许从唯快气晕了。 “我三十多岁了,有什么好喜欢的?” 李骁也忍不住了:“许从唯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隔岸观火 第90节 许从唯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明白这个形容词怎么还能用自己身上。 “从我刚到南城的时候,你身边所有人都要介绍对象给你。参加个婚礼,好友申请多得加不过来,这个李阿姨,那个王阿姨,都往你面前凑。后来有了个大学的师妹,现在又多了个单位的同事,只要你想,你身边随时随地都有人。我不过去江城一年多,你就被别人拐去照顾孩子了。许从唯,我不看着你根本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小许:me?(指自己 这章之前3400字,加了1300字,剧情也有改动,但是不影响后续阅读。 实在不好意思,我的问题影响了大家的追读体验,这章下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道歉[爆哭] 第68章 李骁的一番话把许从唯给听傻了。 但仔细一琢磨, 好像还挺有道理。 于是他更崩溃了。 崩溃到不知道说什么,门一关回房间自己冷静去了。 隔天,两人又在客厅里碰头, 许从唯双眼无神面容憔悴,看到李骁像看见了鬼, “啧”一声闭上眼, 痛苦地偏过头。 那架势, 颇有种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李骁已经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他舅对他的态度了。 “洗漱完吃饭吧,吃完我回学校。” 听见这话,许从唯稍微睁开一点眼睛, 不明白这犟驴怎么一夜之间转性了。 “你昨天说得对,自己的本职工作都不能完成,没有资格去要求其他。我会认真对待我的学业, 你也别那么快把人领回家, 可以吗?” 许从唯压根就没想着把人领回家,这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交易。 他很轻地“嗯”一声, 像随口应下“路上慢点”的叮嘱,转身窜进了卫生间。 李骁依旧买了最早七点多的那班车,九点多到江城还能赶上后两节课。 许从唯开车送他过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开口。 等到车子快到站时,李骁终于忍不住说道:“还以为你不会送我。” 许从唯目视前方,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舅舅。” 亲情的纽带捆绑的不仅仅是李骁,还有许从唯。 之前他说李骁除了自己没有亲情, 这句话也同样适用许从唯。 只不过他是大人,不能像李骁一样,情绪一上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更擅长处理问题, 即便李骁压根不觉得这是个问题,许从唯就已经着手开始处理了。 如何在李骁发现错误后保证双方的体面,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平稳的生活,是许从唯目前考虑的最大的问题。 而导致日子不平稳的最大原因——他和余凝思之间的关系可能就要往后推一推。 这事儿跟鬼打墙一样,许从唯也感觉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不过好在这次他并没有多费心,因为李骁那个强烈反对的态度同样看进了余凝思的眼里。 双方都是有孩子的人,孩子的态度对他们的感情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即便余凝思不去考虑李骁的感受,她也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许从唯那边是个男孩,而且已经那么大了,什么也不用担心。 她带的是个女孩,正是天真懵懂的年纪,不得不去考虑更多。 如果李骁一直是那个态度,她是很难与许从唯有接下来的发展。 大人都是有考量的,但小孩不是。 余凝思的女儿太喜欢许从唯了,总会在放学后跟妈妈提及,想和许叔叔一起出去玩。 这事儿余凝思也不好经常开口,一开始还找找借口推辞。后来小孩直接绕过她,直接用电话手表找许从唯,说自己小学有一场亲子活动,希望叔叔跟妈妈都能过来。 小姑娘声音细细的,说话也有礼貌,都这样要求了,许从唯肯定不能拒绝。 他先给应下了,然后在中午下班后抽空去问了余凝思。 余凝思非常惊讶:“我真没想到她能直接找你,真不好意思,我回家说她。” “别别别,”许从唯连忙摆手,“我还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应该会很有意思。” 余凝思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便笑着与他介绍这场亲子运动会。 两人聊起来,这事基本也就定了下来。 亲子运动会在五月初,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清明刚过,春末夏初正是不冷不热的天气,刚好适合户外运动。 许从唯穿了件白衬衫,下面搭着牛仔裤和比较方便跑动的运动鞋。 他的皮肤白,额前的碎发放下来,显得人非常年轻英俊。 余凝思眼前一亮,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许哥你今天有点帅。” 许从唯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 非常不合时宜的,他想起了李骁之前说的话。 什么“招人”啊,“不看着你不行”,许从唯现在想起来依旧头皮发麻。 耳边是嘈杂的说话声,广播也开始播放《运动员进行曲》。 家长开始牵着孩子往集合点走,直到余凝思的女儿过来牵起许从唯的手,他这才从刚才的思绪中回过神,笑着投入眼前的对话。 小学生的亲子运动会都是一些简单的合作项目,许从唯来之前在网上搜了一些视频,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三人配合默契,赢了不少比赛。 许从唯还特地带了相机过来,给母女俩拍了很多照片。 同班的学生家长过来与他们攀谈,热心地说可以给他们一家拍张合照。 他们三人被冠以统一的称呼,许从唯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余凝思抱着女儿凑到他的身边,他这才下意识握住小姑娘伸到他面前的手臂。 “笑一笑。” 拍照的人双腿岔开,半蹲着各种找角度。 余凝思笑着说“随便拍”,她的女儿比了个剪刀手。 “三——二——一——茄子!” 休息时间,三人就这么坐在草坪上。 余凝思的怀里圈着小女儿,许从唯则端着相机。 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一张一张的翻阅记录下来的美好时刻。 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又在附近的商场里转了一圈,给小姑娘买了不少玩具。 回家的路上,孩子已经睡着了。 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像极了老旧的幻灯片,将这一段时间分隔出无数个相同的画面。 等红灯的见习,许从唯从后视镜里看到车后排的余凝思抱着孩子,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哄着。 女人身上散发出浓郁的母亲的味道,温和、神圣,仿佛是从许从唯构建的未来里走出来的非常标准的“妈妈”的角色。 许从唯想,或许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平淡安稳、能构想出的幸福。 可不由自主的,他又想起了李骁。 即便被厉声拒绝后依然大声说着喜欢的李骁。 那是许从唯没有接触过的热烈,像一团火焰般在他死水一般的人生中炸得劈啪作响。 之前他觉得李骁的性格不像江风雪,可现在觉得又像了。 他们都是那样明艳灿烂,甚至李骁要更胜他的母亲。 “许哥。” 后排的声音将许从唯拉回现实。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孩子不懂事,以后她再去找你,你先跟我说一声。” “客气了,”许从唯笑着说,“不算什么大事。” 回去的路只走了一半,孩子睡熟了,大人就能说说别的话。 余凝思说了她的前夫——一个婚内出轨、偷偷转移资产的混蛋。 “当时所有人都不让我离,但是我还是离了。他们说‘你一个女人怎么照顾孩子’,我偏不信这个邪,这不就这么照顾过来了。” 许从唯没经过她的过去,但也知道肯定不容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余凝思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把女儿养得健康开朗,真的很不容易。 “我以前想着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因为家庭变动对孩子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嘛。但是她这么喜欢你,而且我听单位的同事说,你也是一个人把外甥带这么大,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心善可靠的人。” 许从唯抿了下唇,觉得自己跟余凝思不能比,他把自己的孩子给养歪了。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他其实不太想说自己的事,有关李骁的,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 但是余凝思已经把她的过去分享出来了,同样的,自己就应该抱以相同的回应。 许从唯大多说的自己,简单地交代了一下他糟糕的原生家庭。 “不是亲的呀?”余凝思惊讶道,“不是亲的你能做到这份上?许哥,你那时候才大学毕业吧,十来岁的孩子可不好养。” 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笑着说:“都过去了。” 车子到了楼下地方,他们的聊天在此结束。 隔岸观火 第91节 之后几天,许从唯把拍的照片挑选出来,在电脑上稍微修了一些光影,再打包发给余凝思。 余凝思大概是对自己的女儿说了什么,许从唯再也没有收到小姑娘私下里发来的信息。 李骁依旧是每逢周末就跑回家来,不过人稳重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样情绪一上头就开始胡言乱语,而是顺着许从唯的意思,两个人该说什么说什么,保持着流畅的日常沟通,以及微妙的平衡。 风平浪静的捱到了暑假,李骁也不参加什么比赛了,早早地就回了南城,窝在书房对着那台电脑敲敲打打。 再开学就是大三的学生了,许从唯觉得李骁不应该这么闲。 他怀疑对方窝在家里就是为了看着自己。 然而没出几天,书房里多出来一个张明朗。 有了第三者的加入,许从唯这才大着胆子去书房溜达一圈,问他们在干什么。 张明朗立刻就给许从唯介绍上了:“我和骁哥打算开发一款打发时间的小程序。” “什么小程序?”许从唯饶有兴趣的问。 “打发时间的单机游戏,”张明朗说,“舅舅要投资吗?我们最近到处拉赞助。” “可以呀!”许从唯眼前一亮,“你们还差多少?” “不用,”李骁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抬头对张明朗说,“你这样没意义。” “怎么没意义?”许从唯问。 “你投资的原因并不是基于我们项目本身,所以没意义。” “怎么不是?”许从唯反驳道,“我很看好你们。” “我们并不属于项目本身,”李骁分了一眼给许从唯,“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一句话把许从唯给说心虚了。 他又看向张明朗,觉得还是跟阳光点的孩子对话比较安全:“这么挑剔,你们要是拉不到投资怎么办?” “怎么也能有那么一点吧?”张明朗又把问题抛给李骁,“你觉得呢?” 李骁的目光黏在屏幕上,话虽然是张明朗问的,回答的对象却是许从唯:“拉不到投资就说明这个项目没有开启的意义。即便是被人拒绝了,拒绝的理由也是一种变相的资源。你现在帮我把资金补全了,除了让我做出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以外毫无用处。这样不仅浪费我的精力,也浪费你的金钱。” 张明朗挠挠头:“也是。” 屏幕上的光亮印在李骁的漆黑的瞳孔里,星星点点。 认真的男人总是最帅的,许从唯微微挑眉:“有点样子。” 李骁抬眸,视线越过显示屏,对上许从唯的目光:“舅舅教得好。” 许从唯在下一秒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手上的茶。 这个暑假比想象中要平静,李骁忙着自己的事业,许从唯也稍稍在他们的关系中喘了口气。 不过这种好日子大概只维持了一个多月。 八月初的某天晚上,许从唯下班回到家,开门没有闻到饭菜的香味。 整个房间的灯都关着,他下意识以为李骁出去了。 可下一秒,他发现书房有微弱的灯光,那并不是顶灯或台灯发出来的,应该是电脑显示器。 李骁在家里,但是没出声。 许从唯的心里“咯噔”一下,在换鞋的几秒时间内大脑飞速运转,回忆了一下最近是否干了什么出格的事,让李骁抓住了把柄。 但直到他走去书房,都没想出来。 李骁果然坐在房间里。 他没开其他的灯,这样很伤眼睛。 许从唯平时要看见,一般都会把顶灯打开。 但有时下午房间内的采光很好,就没有什么开灯的必要。 李骁正在电脑前,身体向后靠坐在椅子上,双手垂下,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许从唯把房间的顶灯打开,刚想问句怎么了。 然而话还没开口,他的视线先一步发现屏幕上赫然是那天亲子运动会上自己与余凝思母女俩的合照。 照片正中的小女孩一只手搂着余凝思,另一只手牵着许从唯。 两个大人站在她的两边,靠得极近。许从唯微微低着头,他的唇角带着笑,视线落在小女孩的脸上。 太温柔了,那道视线一直以来都是属于李骁的。 但现在,或许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67章)有改动,增加了1300字,已经看过的小可爱们麻烦再看一遍吧呜呜呜对不起orz 67、68章评论发红包。 第69章 那段沉默真是太难受了。 许从唯走进书房, 把电脑上的那张图片给关掉。 李骁眼睛通红,在那张照片消失时轻轻眨了下眼。 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的风景照,他反应了一会儿, 垂下目光,先是看了看桌上的键盘, 随后再抬起头, 对上许从唯的视线。 “不解释下吗?”李骁问。 许从唯一开始是想解释的, 但他嘴一张发现事情应该就是李骁想的那样,解释什么呢? “没什么好解释的。”许从唯说。 “那你关什么?”李骁问。 许从唯:“别人的照片少看。” 李骁:“中间不是有你吗?” 许从唯没说话。 片刻后,李骁轻轻笑了声:“还是现在我连看你的资格都没了?” 书房里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他们一坐一站, 也不是个平等聊天的姿势。 许从唯想说出去聊吧,但转念一想,聊什么呢?事情都摆在眼前了, 话明说就好。 “这么说话不累吗?” 李骁佯装的淡定被这么一句话轻轻巧巧地击碎了。 他咬肌紧绷, 努力压抑住自己堵在喉咙口那股汹涌的情绪:“我不是说了让你别这么快吗?” 许从唯有些不忍,解释道:“我只是跟她的女儿参加了一场亲子运动会。” 李骁根本不信。 能被邀请参加这种活动, 说明在女方的眼里自己和许从唯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事的关系。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又持续了多久? 许从唯明明在他离开前答应过他不会那么快。 出尔反尔。 李骁哑声道:“骗子。” 许从唯不想和李骁细说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左右不过都是一刀,不如痛快一点。 “我现在跟你交个底, 我跟你余阿姨发展虽然不是很快,但是迟早会走到那一步。这次我很认真, 这件事也不会因为你的态度而发生改变。” 李骁站起来,手掌压着桌沿:“你喜欢她?” 许从唯的目光垂了垂:“嗯。” “你骗谁?”李骁往前逼近半步, 压低声线,“你要真喜欢她就不可能只是这个态度,当初你对杨嘉也是这样。” “什么叫喜欢?”许从唯反问, “非得像你这样不管不顾?恨不得闹得人尽皆知?我和她相处舒服,就是喜欢。” 说起来挺丢人的,许从唯活了这么多年,除了幼时对江风雪有过那种一见倾心、不可控制的心动外,之后从没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过相同的感觉。 时间久了,那种心动的感觉逐渐模糊,被岁月磋磨成文字记录,只记得“有过”。 现在年纪上来了,或许这辈子也没办法再有相同的体验,不过那也无所谓了。 世界那么大,两个人相遇的概率太低,差不多就得了。 一起搭伙过日子的人,没必要非得搞得天雷勾地火,他是个平凡人,平平淡淡才是真。 “你要跟她结婚?”李骁直直地盯着许从唯的眼睛,又靠近几分。 许从唯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之后没什么问题,应该会。” 最后三个字如刀刃般扎进了李骁的胸口,剖心剜肉的疼。 许从唯站直不动,并没有因为李骁的逼近而有后退的动作。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李骁迟早要接受这一事实。虽然这个过程可能会非常困难——李骁微微扭曲的表情很好的体现出了这一点,但总要面对的。 “你对着她也能硬起来吗?” 许从唯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 “被我握住的时候你不爽吗?你叹出的那一口气,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巨大的震惊后脑子是一片空白的,许从唯像是被人按着头呛了几口水,等回过神来,嘴唇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都是事实,我不说你就当没发生过吗?难道你忘了?需要让我帮你回忆回忆,你那次是怎么硬起来的吗?” 许从唯羞愤难当,转身就走。 李骁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扯间把许从唯用力按在墙上。 脊背抵上墙壁,撞击之下已经觉察不到疼了。 隔岸观火 第92节 “走什么?我的话还没问完呢。”李骁的双眸赤红,直直看进许从唯的眼睛,“你对她也有欲望吗?能让她爽吗?还是你们已经做过了,怎么样?她也和我一样——” “啪——” 话音戛然而止。 李骁的脸偏去了一边。 他被这一巴掌打得有点懵,将近半分钟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同样愣住的还有许从唯,他的手僵在半空,剧烈颤抖着。 等到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只刚刚打过李骁的手先意识一步,抚上了他的侧脸,以一种虚捧着的动作停在那儿,想碰又不敢碰。 那一巴掌力气其实不大,两人距离太近了,李骁只感受到了力度,甚至没察觉到疼。 但那根本不重要。 疼与不疼,力道的大小都不是需要在意的点,让人在的是这一巴掌真真实实的发生了,是许从唯动手打了李骁。 时间的车轮轰然倒退,许从唯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 李骁那时还小,被李伟兆打得遍体鳞伤,许从唯在“嗬啷”直响的火车上抱着那个骨瘦如柴的孩子,一字一句地向他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对他动手。 “对,对不起。”许从唯的声音和他的手指一样抖得不成样子,“舅舅不是故意的。” 愧疚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在这一刻将许从唯彻底淹没。 他的眼睛也红了,根本顾不得其他,本能的保护让他捧起李骁的脸。 指腹下久违的亲密让李骁有些许的晃神,他慢慢地把打偏过去的脸转回来,许从唯的指尖擦过他的眼下,目光中细细密密的满是心疼。 不应该的。 李骁看着许从唯,勾起了唇。 “许从唯,你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李骁握住许从唯那只捧在他下颚的手,往外拿开一点,再轻轻地扇在自己脸上。 “再打一巴掌?” 许从唯像是被火燎过掌心,忙不迭地把手往回收。 可李骁抓着他的手腕,俯身把脸贴上去,用鼻尖去蹭许从唯腕间的那颗红痣。 隔着薄薄的皮肤,李骁亲吻皮下交错着的青色血管,嘴唇能感受到独属于许从唯的体温和跳动的脉搏。 那是许从唯的生命,此刻被李骁握在手里。 他有一种直接咬下去的冲动,撕开许从唯的皮肤,把尖锐的犬齿刺进血管里,饮血啖肉。 太危险了,他骨子里又想让许从唯远离。 “你应该打完这一巴掌,让我滚,说我是个祸害,滚得越远越好——” “够了……”许从唯呼吸急促,有些崩溃地打断李骁的话,“别、别说了……” 那些都是李骁身上的疤,是许从唯花了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地替他医治好的伤口。 可现在,李骁却拿着刀不管不顾地往自己身上扎,也是往许从唯身上扎。 “就是因为你的心软,我才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你能心狠一点,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许从唯,这一切都怪你。” 是,都怪他。 怪他把李骁养成这样。 “可我该怎么办呢?” 许从唯感觉自己有点站不住脚,下意识地就想弓起身体,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 他完全不似前几次对峙中游刃有余的上位者模样,在此刻情绪完全外露,失控地地看着李骁。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九岁,这些年我一点一点看着你长大。我一直在想,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让你变成这样?我认错,我改,只要你告诉我怎么做,行不行?!”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李骁抵住许从唯的前额,“说我是祸害,你说了我就滚。” 许从唯摇头,不停地摇头。 他的手腕被李骁抓着,像镣铐一般钉在墙上,而人又往下坠,那只被拷住的手臂就逐渐高举起来。 这个姿势太狼狈了,许从唯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光衣服的动物,在李骁的注视下毫无尊严。 “我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女人,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用强的?还是跟我断绝关系?如果你选择其中一个,我又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含沙射影,没有弦外之音,许从唯把问题剖明了,把伤口撕开了,血淋淋的展现在彼此面前。 随着最后一句的质问,许从唯的眼底最终还是蓄不住那一汪眼泪。 他在崩溃中痛哭,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眼睛。 “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小宝,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别让我再失去你……” 这几乎是在哭求。 无论李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会有人受伤。 无论那一刀捅在谁的身上,带来的疼痛都是双份的。 哭声逐渐压抑,继而沉默消失。 汹涌的情绪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许从唯上一次这样失控还是在十几年前,因为李骁,他与原生家庭决裂,在火车上放声大哭。 眼下,又是因为李骁。 他不想失去唯一的亲人。 李骁后退半步,松开了许从唯的手。 书房又只剩下他一人,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在墙边站累了,跌坐回椅子上。 许从唯的眼泪宛如岩浆,一滴一滴落下来,烫得李骁像死过一次。 是啊,许从唯喜欢女人啊,自己能怎么办呢? 把人逼成那样,他也不想的。 什么时候撒娇没用了呢? 他不过是想像以前一样。 如果时间停在两年前就好了。 他们只有彼此,吃饭睡觉上学上班,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李骁靠在椅子上,仰起脸,麻木地看着窗外。 他也不想失去许从唯。 一夜无眠。 晨光熹微,客厅传来细微的声响。 成年人的世界循环往复,只要天不塌,到了时间就得起床上班。 虽然许从唯可以因为个人情绪而请假一天,但工作永远在那,不会变少,反而还因为他的缺席越积越多,甚至连带着加重其他人的负担。 一夜足够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虽然双目猩红满脸憔悴,但好歹是个人样,尚且可以运转。 没有人做早饭,许从唯洗漱完毕就准备离开。 临走时,李骁从书房里出来。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离不开你。”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更不会跟你断绝关系,我只是怕你被人抢走了,我怕你不要我。” “舅舅,对不起。” 许从唯在玄关停留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暑假剩下的一个月,许从唯一直在单位宿舍。 张明朗连着几次来家里就只见着了李骁一人,忍不住问:“舅舅呢?” “吵架了。”李骁说。 张明朗发出了没见识的感叹:“多大的架呀?” 在他家里,普通的吵架斗嘴基本不隔夜,就算吵得凶了,过几天也就默默地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李骁家这样一吵吵大半个月都好不了的,还真没见过。 “挺大的。”李骁说。 “那肯定是你犯错了。”张明朗笃定道,“咱舅舅脾气多好啊,都能被你气的一个月不回家,你真是罪大恶极。” 李骁的手指一顿,转过脸看着张明朗:“是吗?” 张明朗突然就心虚了,磕磕绊绊地说:“是、是吧?” 李骁:“你觉得我舅舅对我很好?” 张明朗听完这话,那点心虚瞬间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脸上没法儿遮掩的鄙视:“李骁你能问出这样的话就挺没良心的。” 没良心的李骁不说话了。 看自己哥们疑似内疚,张明朗“嗐”一声,拍拍李骁肩膀:“道个歉认个错,你跟咱舅舅生什么气呀?” “是他生我的气。”李骁说。 张明朗:“所以让你去认错啊!” “认了,没用。” “嘶……”张明朗摸摸下巴,“我挺好奇的,你能犯出什么大错,让咱舅舅这么生气。” 李骁没吭声。 张明朗推推他:“说嘛~” 李骁不为所动:“以后就知道了。” 九月初,开学前一天。 隔岸观火 第93节 李骁晚上给许从唯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明天返校,没被回复。 意料之中。 隔天他自己收拾了东西出门,走到小区门口正准备叫车时,有一辆轿车稳稳当当停在了他的面前。 “哒”一声,车门解了锁。 李骁俯身去看,司机不开车窗。 不过即便看不着人也知道是谁,他绕去车后,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然后再摘了书包,抱着坐进了副驾驶座。 许从唯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换挡杆,以一种放松的姿态靠在车椅里。 从把车停下,到李骁上车,再到踩下油门,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前方,定死了,没有一点的偏移。 一路的绿灯,没人说话。 直到车子靠边停在站外,李骁这才开口,说看见打进卡里钱了。 他等了片刻,许从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与他们一同停下的车辆陆陆续续都开走了,后面的车顶上来,又换了一批。 李骁垂着视线,抬手摘了安全带。 打开车门的同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现在说‘行’还来得及吗?” 许从唯微微一顿,终于转头看向他。 “我说‘行’,”李骁的目光平静而又悲伤,“舅舅,我不折腾你了。” 作者有话说: 67.68红包已发,谢谢大家的支持[求你了] 第70章 这次开学之后, 李骁就没回过南城。 许从唯也一直住在单位宿舍,直到十一小长假之后才慢慢地开始回家。 之后的日子就是正常上班下班,他往返于两地之间, 偶尔会在周末和余凝思一起带着她的女儿出去转转。 他们两个似乎从来没有单独约会过,因为带着个孩子, 所以也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发展。 去的地方基本也都是兴趣班附近的商场、玩具店, 远一点的就是居民生活区附近的小公园。 许从唯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约母女俩去南城新开的那家游乐园玩玩, 但这也就是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暂时储存着,一直都没说出来。 一方面是工作太忙了觉得累,另一方面也有点不想去。 虽然余凝思的女儿很可爱, 许从唯也很喜欢她,但看到余凝思的孩子时,他总是会想到自己的孩子。 一想到李骁, 就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会想起李骁质问他的那些话,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到底是听进了心里。 许从唯发现自己对余凝思并没有那种冲动, 最起码相处这么久了,也从来没有想过牵手或是拥抱。 他没谈过恋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认为两人的关系没到那个地步, 对待江风雪他也从没生过什么龌龊心思。 许从唯与余凝思相处很舒服,对方是个很有分寸感、也很会察言观色的女人。 但随着关系的推进, 许从唯发现他和余凝思喜欢聊孩子,也只能聊孩子, 当李骁成为他话题中的禁忌,好像除了余凝思的女儿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到底是别人的孩子,许从唯除了夸赞不好多嘴。 时间久了余凝思就察觉出了些许异常, 许从唯的状态其实挺不对的。 “最近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他俩在周末一起接孩子下舞蹈班,还没到下课的时间,家长都等在舞室的外面。 余凝思靠在楼层之间的栏杆上,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许从唯站在她的面前,恍如梦醒:“嗯?还好吧。” 他想掩饰过去,但没成功。 余凝思笑着说:“不是很好。” 不好的原因不是特别适合分享,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 余凝思问是不是孩子的事。 许从唯苦笑着,没否认。 余凝思继续猜测:“因为我们的事?” 许从唯连忙解释:“小孩脾气,不用管他。” “不不,还是要管管的,”余凝思说,“不过我还挺意外的,李骁的反应竟然这么大,虽然朵朵也说过‘不想有新爸爸’之类的话,但也就是说说……” “不用管,”许从唯垂着视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时间久了就好了。” 余凝思下意识地接话:“多久呢?” 这个许从唯也说不准。 一个问题摆在他们的面前,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突然,余凝思有了动作。 她把手从栏杆上放下,身体往旁边迈出一步,惊讶道:“妈?” 许从唯也是一惊,连忙转身,正好对上一位老太太笑盈盈的视线。 “伯母。”他规规矩矩地称呼道。 老太太不是很高,微微仰头看着许从唯,笑容满面地“哎”了一声,似乎挺满意。 “你怎么来了?”余凝思走到她妈妈面前,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今天我来接朵朵吗?” “我在家也没事,”老太太摆摆手,“朵朵我来接吧,你们出去转转。” 她说着就朝兴趣班那边走,许从唯又接了句“您慢点”。 “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余凝思尴尬地挠挠鬓边,“今天她说自己腿疼来着……” 大概是缓过神来了,知道自己被老妈套路了,所以话越说越小,最后自己都给笑了出来。 许从唯倒不是很介意:“那就转转?” 余凝思无奈地笑道:“那就转转。” 余凝思在网上刷到过一家看起来不错的烘焙店,确定了地址后两人就顺着马路往那边走。 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话题很快又转回到孩子身上。 “关心则乱,”余凝思替他找了个借口,“孩子那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李骁的想法——那种惊世骇俗的叛逆一般人还真猜不到。 许从唯又是摇头:“算了,不说他。” 余凝思拖着声音“哦”了一声,若有所思了片刻,抬眸问许从唯:“李骁的妈妈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话题转得有点太快了,许从唯脚步一顿。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抿了下唇:“嗯。” 他觉得余凝思应该会在意这件事儿,但他也没办法去说谎。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隐瞒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余凝思笑着摆摆手,“年轻时谁没喜欢过别人啊?我还结过婚呢,这些都没什么。而且你能喜欢一个人喜欢这么久,说明也是个长情的好男人。” 这种夸赞还真是许从唯没想过的角度。 “那你有什么介意的事吗?”许从唯问。 “我啊?”余凝思想了想,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嫌恶地一撇嘴,“我比较介意一个人不负责任。” 说完她又笑了笑:“不过我觉得许哥应该不是那种人。” 许从唯的确不是。 他的性格和教养放在这儿,只要做出了选择,无论身边站着的是谁,都能相敬如宾扶持到老。 道德约束着他,责任驱使着他,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和大多数人一样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安稳平静地走完一生。 所以对于余凝思来说,许从唯除了是她的顶头上司以及有一个看起来很难搞定的外甥这两个缺点以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秀男人。 “许哥你对李骁肯定很好,不然孩子不会这么依赖你。” 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换以前许从唯指不定会觉得余凝思在夸他。 但现在所有的意思都变了,许从唯对“李骁”这两个字有点过敏,一想到就会纯粹的烦闷。 眼见着两个月过去,十一月都要入冬了,江城那边没动静,他也不吭声。 可能年底会发几条消息吧,过年也会回来。 算算日子,这个月月底就是李骁生日了,许从唯还没想好要不要送点什么。 唉,愁人。 烘焙店不远,两人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快晚饭的点,店里的人挺多。 余凝思抽了张一次性的油纸放在最上边的托盘里,许从唯先她一步将盘子拿起来。 “你取,我跟着。” 余凝思抬手取下一个面包夹,笑道:“谢谢许哥。” 店里的面包花里胡哨,什么口味的都有。 隔岸观火 第94节 许从唯不是很爱吃这些东西,不顶饱,贵。 余凝思拿了两个店里的招牌,又给女儿选了个巴掌大的奶油小蛋糕。 收银台排队的人大概有一米,两人并肩站在了队尾。 正讨论着这种甜奶油对孩子的牙齿不好时,突然听的身边传来一声清脆的“余姐”。 许从唯跟着转头看向声源处,紧接着又收到了一声“许工”。 是单位的同事。 余凝思和许从唯都有一种被抓包了的尴尬。 女同事同样端着托盘,笑嘻嘻地凑上来:“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们也来买面包啊!” 许从唯轻咳一声,把脸转回去。 余凝思抬手搓搓自己的脸,笑得有点命苦:“哎!这么巧。” 排队的几分钟简直太地狱了,两个女人在前面叽叽喳喳,许从唯端着托盘在后面默默地数起了蛋糕上的巧克力豆。 最后他把两人的账都结了,同事心花怒放:“谢谢许工!” “封口费,”余凝思瞪着眼睛,“低调点。” 同事比了个“ok”的手势:“不打扰了,我撤了!” 余凝思在烘焙店外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介意?”许从唯问。 余凝思抬起头:“有点。” “要不在单位就别遮掩了?”许从唯提议。 他们其实也没有遮掩什么,毕竟他们压根就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行为。 只不过有时被开玩笑会象征性地避一避嫌,说到底是一个办公室的,大家年纪都不小了,即便真谈上了也没那个精力昭告天下。 “许哥?”余凝思哭笑不得,“你这话说的,我们是在一起了吗?” 许从唯半张着嘴,有点懵。 “抱歉,”他连忙道歉,“是我唐突了。” “没有没有,”余凝思连忙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们都不是懵懂的少年少女,必须要把感情宣之于口才能感受到。 这么久相处下来,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存着什么样的意思,都明白。 “许哥,要不我们正经聊聊吧?”余凝思正色道。 “好,”许从唯点头,“我随时都可以。” 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的二楼入座,店里没什么人。 装潢是很有格调的黑白灰,饮品价格偏高,但好在安静。 “其实之前在公园那次也被王姐看见了,她问我来着,我没说太多。” 余凝思又叹了口气,表情也逐渐严肃了起来。 “许哥,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许从唯“嗯”一声:“你说。” 余凝思沉默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浅浅吸了一口气:“我想先把结婚证领了。” 即便许从唯已经给自己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要求时还是一下懵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挺过分的,”余凝思紧跟着解释,“但是许哥,你换位思考一下我在单位的处境。” “我一个单亲妈妈,你又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们俩的事儿一公开,一定是我承受更多,即便你是真心待我的,我们最后也会走到一起,但只要我们有一天没有合法,我受到的攻击就不会停止。” “有点太快了。”许从唯心里这么想的,他实话实说。 余凝思深深吸了口气:“坦白说,我结婚就是为了以后女儿出嫁后自己不至于一个人。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嘛,我这个年纪不可能再去谈个三年五年的恋爱,到最后还没成,就……挺好笑的。” “再说,其实一年也挺久的了。” 许从唯慢慢冷静下来,对余凝思的要求也有了几分理解。 这个社会对女性更为严苛,余凝思在意的他都没有想到。 “是我欠考虑。”许从唯说。 余凝思摇摇头:“没有,是我情况特殊,要求也过分。” 许从唯垂下视线,声音稍沉:“我需要一点时间。” “应该的,”余凝思点头,“谢谢许哥体谅我。” 和余凝思分开之后,许从唯回了趟家。 阳台没有衣服,冰箱没有食物,整个房间空荡荡、冷清清的。 他把余凝思分给他的那袋面包拿出来吃了,洗完澡整个人往床上一倒,也不想说话。 拿过手机划拉了一下日期,距离李骁的生日还有俩星期。 自己是和去年一样发个红包随便敷衍过去?还是干脆不吭声,让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长点教训? 没想好。 他翻了一下朋友圈,李骁也不发动态了。 这人跟消失了似的一点消息没有,许从唯多少有点担心。 被自己那一巴掌打的吗? 许从唯一想到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最后还是暗戳戳地去找了张明朗,问他们的小程序发展得如何了。 张明朗应该在玩手机,几乎秒回。 【张明朗:很成功!上个月刚赚了两笔广告费,骁哥没跟你说吗?】 许从唯心里酸酸的。 【许从唯:还需要投资吗?舅舅从你这儿悄悄给。】 【张明朗:可能从我这儿悄悄不了了。】 【张明朗:今年刚开学,骁哥有个研二的学长看中他,把他拉进了江大内部的另一个项目里,我的开国元勋就这么被挖走了[摊手]】 第71章 十一月末, 许从唯还没想好怎么迎接李骁的生日。 但大数据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各大软件都在见缝插针地推送一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用的东西。 不管什么,一旦冠上“限量版”“联名款”, 那价格就完全不一样了。 小年轻比较喜欢那些,单位上新来的实习生这几天经常讨论某牌子限量发售的篮球鞋。 李骁的篮球鞋都是这个牌子的。 许从唯听了一耳朵, 回家就去网上搜了一下发售时间, 然后卡着点给买回来了。 地址没改, 寄来了南城。 许从唯一直想着在月底给寄到江城去,但真到了那几天,又犹豫了。 最后,他把快递盒放在了李骁的桌上。 这间卧室很久没人住了, 窗帘一直拉着,目之所及都是灰扑扑的。 许从唯顺手把窗帘拉开,正午的阳光瞬间洒满了书桌。 桌上的东西很少, 李骁高中时基本都在书房和许从唯一起学习。 目光扫过桌角的台灯, 上面还贴着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 【舅舅,我去学校了, 请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谢谢。】 许从唯停在桌边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李骁生日当天, 许从唯卡着零点就开始纠结,最后又数着数字重新跳回零点,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李骁没有动静, 他也没发出去一条信息。 不可能不记得,也不可能不在意。 两边的人都知道对方的态度,那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许从唯保持沉默, 不是说一定要争个谁赢谁输。 主要是他冷静下来后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李骁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同时他也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心软,所以才会把孩子惯成这样。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的生日是连着的,之后没几天就是许从唯的生日。 十二月初,他收到了一个快递。 快递员送到家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在电话里让对方把东西放在入户门口的换鞋凳上。 下午五点,许从唯早早地下班回家,寄件人和他想的一样。 许从唯给拿起来,开门进了房间。 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快递的外包装。 剥了两层泡泡纸,终于露出了里面浅绿色的包装盒,用米色的丝带系着,打开盒盖后印入眼帘的是一个信封。 许从唯诧异地把信封拿起来,里面装了东西,虽然很轻,但还是能感觉到重量。 太神奇了,在这个网络时代,他竟然收到了一封信。 封口是开着的,只是轻轻折了一下。 隔岸观火 第95节 许从唯打开信封,拿出信纸时从里面掉落了一片黄绿色的银杏叶,叶片完整,被压平脱水,用透明卡纸塑封。 许从唯记得江大图书馆后面有一片银杏林,他去的时候叶子都还是青色的。 思绪被时间往回带,许从唯盯着银杏叶发了会儿呆,直到眼睛干涩,这才忍不住垂下目光,继续从信封里拿出信纸展开——那是江城大学的抬头纸,蓝色的横线上,李骁的字迹工整,是许从唯这些年一点一点纠正过来的,他很熟悉。 【舅舅: 生日快乐。 给您推荐一款变焦镜头,配合去年送你的微单一起,适合街拍和夜景。 没有省吃俭用,钱是我上学期赚来的广告费,张明朗用他的那部分给他妈妈买了条新裙子。 我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学长,他介绍我加入了院里的课题组,我长了很多见识,也多了不少工作。大三课业忙,回家少一点,等过年我再回南城,到时候希望和舅舅一起吃年夜饭。 李骁。】 薄薄的一张纸,许从唯反反复复看了很多次。 最后,他将信纸按着叠痕重新折起来,连带着那张银杏叶一起装回信封。 这是许从唯收到的第一封信。 他将信封拿在手里,有点爱不释手了,正正反反的看,眼睛里依旧带着新奇的喜悦。 而真正的礼物被晾在了一边,过了好一会儿许从唯才想起来还有个东西。 去年李骁送他的微单不出意外的落了灰,也就是刚买的时候许从唯特地带出去拍了点照片,之后工作忙起来就没那么多时间了。 越来越多的沉默成本让许从唯不得不把相机启用,偶尔在下班时间开车出门,不走远,就在南城附近转悠转悠。 那些地方他大多都去过,李骁刚考完驾照的那个暑假,他俩闲下来净往周围跑,油钱都比正常用量多出来几倍。 现在就剩他一人,倒也清净。 不然李骁那碎嘴子,又得在他耳边叽里咕噜。 许从唯打开自己的小马扎,就这么随意地往湖边一坐,低头调试着镜头的参数。 他喜欢拍远景,尤其喜欢黄昏时的湖面,色彩饱和的光线被水面折射出绚烂的色彩,像在水中构造出另一个世界。 眼睛比镜头灵敏,他拍了几张都不满意,觉得还是得亲眼看着才够漂亮。 于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想很多事。 想自己的童年,想淮城的父母。 想李骁,也想余凝思。 距离上次的坦白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许从唯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回复。 理性上他觉得应该答应,毕竟这事儿他很认真,和余凝思一样是奔着结婚去的。 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个声音总是时不时冒出来问他:许从唯,你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许从唯是想结婚,他是个保守的人,坚决拥护“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就是耍流氓”的观点,并身体力行地践行。 但结婚也得走流程,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从相知到相爱,应该是要有个流程的,像江风雪那样,高高兴兴地去见喜欢的人,得谈恋爱。 可余凝思说“一年已经够久了”。 原来一年已经是久的吗? 思绪被微风打散,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从唯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老许?”舒景明惊讶得眼珠子飞出二里地,“你怎么跑这儿了?” 许从唯微微后仰,抬了下手上的相机:“拍摄。” “这大冷天的还拍摄,”舒景明笑了声,在他的肩上拍拍,“走,喝两杯。” 今天赶巧了,舒景明和陈静萱在这片湖边半自助野营。 草坪上支着小棚,外面摆着烧烤架,以及点燃的篝火。 除了这两夫妻外还有几个朋友,许从唯看着脸生。 他没什么可聊的,于是就和舒景明一起肩负起了烤肉的工作。 “咋滴,心情不佳啊?”舒景明问。 许从唯还想掩饰一下:“有吗?” 舒景明乐了:“不然大晚上的,没事拍什么摄?” 自从舒景明结婚之后,两人挺久没一起喝酒扯淡了,这会儿遇着个机会,许从唯把心烦的事一股脑都给吐了出来。 舒景明拿着小扇“呼啦呼啦”的扇着炭火,一边皱眉一边摇头。 “这就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这是你俩一个要爱情,一个要面包的问题。” 许从唯手指翻着肉串,有些惊讶:“你是说,我要爱情?” “嗯哼,”舒景明抬抬下巴,嘚瑟道,“和我一样,爱情。” 许从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要这种奢侈的东西,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下意识地否认:“没……我只是想过安稳日子。” “这又不矛盾,”舒景明说,“不跟喜欢的人结婚怎么过安稳日子?” 许从唯低着头,心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舒景明瞥他一眼,幽幽叹了口气:“人活一辈子不过几十年,想开点别内耗,怎么高兴怎么来。” 这话让许从唯想到了李骁,那真是完全不内耗,全耗他头上了。 突然,舒景明凑到许从唯身边,从不远处的小棚下努努嘴:“刚才跟你打招呼那个黄毛看见没?” 许从唯不明白话题怎么跳转的这么快,但还是听话地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嗯?” “他刚才找我要你微信呢。” 许从唯有点茫然,如果他没看错,那应该是个男人。 “说明你男女通吃。”舒景明笑得不行。 许从唯吓一跳:“别开这种玩笑。” “真的,”舒景明收敛了些,“他说三十多岁长得帅又有钱还没结婚的男人,多半都是gay。” 许从唯睁大眼睛,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又有点无语:“你朋友知道你跟我说这话吗?” “没事儿,”舒景明无所谓地一耸肩,“他都计划着对你开屏了,我说这点算什么?” 许从唯嘴角抽了抽。 “别怕,”舒景明安慰他,“我已经替你婉拒了一次,他谈恋爱跟喝水似的,别让他玷污你。” 两人端着烤串回到小棚,那位黄毛一屁股坐在许从唯的身边,果然开始对他发起进攻。 许从唯连惊带惧,把手摆出残影。 无法,黄毛只好遗憾离席。 分离时,两人加了好友,许从唯回到家时看见对方给他发的信息:你信不信,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和我是同类。 那一瞬间许从唯只觉得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路爬上了他的头顶,身上的汗毛跟风吹麦浪似的“唰”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玄关,焦距已经模糊了,但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信息。 手指抓着手机,因为太过用力,指甲上血色褪尽。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震着耳朵,“噗通、噗通”,在短短的几秒内加快了速度。 许从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形容不好那种心情。 非常混乱,完全理不出一丝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舒景明的另一条信息发过来:对了,那人跟你说什么你当他放屁,他就喜欢骗直男说别人也是gay。 第72章 元旦前几天, 许从唯和余凝思单独见了面。 还是那家咖啡厅,余凝思说他们家的黄油拿铁挺好喝。 他们上一次出来还是两个月前,这么多天的时间, 许从唯一直都在认真考虑,最终还是拒绝了余凝思。 余凝思听后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我猜你会拒绝。” 许从唯倒挺意外:“为什么?” 说实话, 他纠结了两个多月, 能做这种决定自己都很惊讶。 “因为许哥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优秀的人对自己的精神世界要求都很高,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应该不会这么凑合一辈子。” 许从唯觉得余凝思把自己捧得太高了:“没你说的那么好, 我只是有点古板,结婚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他还是没办法像余凝思说的那样先领结婚证后培养感情,那不符合许从唯的认知。 “许哥其实是想谈恋爱吧。”余凝思说。 许从唯觉得这话有点轻浮, 动了动唇, 想反驳,但又觉得自己好像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结婚前的相处, 那不就是谈恋爱吗? 是,他要谈恋爱。 就像舒景明说的,他要爱情。 “但我从没有戏弄你的意思。”许从唯诚恳道。 “我知道, ”余凝思说,“不然你也不会快一年了就只跟我一起带娃。” 许从唯:“……” “所以你不喜欢我呀, ”余凝思手肘拄在桌边,手指捧着自己的脸, 低头搅咖啡,“其实我能感觉出来,但又觉得都这么大岁数了, 讲什么喜不喜欢的,好幼稚。” 话音刚落,余凝思又觉得不妥。 自己结过一次婚,对爱情不抱希望,是能说出这种话。 隔岸观火 第96节 但许从唯这么多年都没谈过恋爱,他有这种要求是应该的。 但余凝思还是有点诧异,平日里看起来非常理性的许工,竟然会把这种需求认下来。 虽然好像也没什么不妥,就是觉得……奇怪。 “不幼稚的,”许从唯正色道,“勇敢表达。” 余凝思愣了一下,然后抬眸看向许从唯。 坐位临近窗边,阳光洒在许从唯的身侧,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 慢慢的,余凝思笑起来:“没看出来,许哥还挺感性。” “我……”许从唯有点抹不开脸,“可能就是你说的幼稚吧。” “所以说三十多岁的处男多半是自己的问题,这话说的真没错。” 许从唯:“……” 他轻咳一声:“真不像你说的话。” 余凝思捧着脸:“以前更多的是尊敬你,现在看起来你也有小孩的一面。这么想着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勇敢表达嘛。” 许从唯也跟着笑:“活学活用。” “只是许哥,我没那么多精力去‘喜欢’,朵朵离不开人,爸妈也老了,我这个岁数,估计升职也无望了,工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唉,好累啊,都这样了还怎么谈恋爱?别人送我玫瑰花,我想着不如给我两百块,没见过谈恋爱直接塞钱的,那也不是谈恋爱……” 余凝思的视线投向窗外,叽里咕噜地抱怨了一大堆。 说到最后,她或许都没在跟许从唯说话,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这个人可以是板凳,可以是杯子,也可以是个人。 但许从唯都认真听着,余凝思的话让他想起自己的来时路。 李骁上小学那会儿他东拼西凑交学费,欠了一屁股债,就连租房都不能一次性付完一年的租金,还得跟房东商量着,能不能先按着半年来。 那时候的玫瑰花真不如两百块。 “我要的你或许可以给,但是你要的我大概率是给不了的。”余凝思的目光发直,话中带着迟缓的呆滞,“许哥,我要是二十岁遇见你就好了,那时候我一定会喜欢你的。” - 许从唯和余凝思的关系退回了最初,但许从唯能感觉出来,经过那次在咖啡馆袒露心声,两人之间的距离相比于相处的那年要更近一点,不过这种“近”无关爱情,在单位里他们依旧是体面又得体的同事,外人看来也没什么改变。 元旦那天,下了场大雪。 单位调休一共三天,许从唯回家睡了个昏天黑地。 遮光窗帘拉着,一觉醒不知道天亮还是天黑。 他摸索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五点,提示栏里都是工作群的消息,许从唯大概浏览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咔哒”一声,手机上锁,房间里又陷入黑暗。 许从唯闭着眼,睡意随着黑暗侵袭。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的,又听见缓慢平稳的心跳。 环境太安静了,显得人吵。 许从唯侧了个身,把自己的耳朵捂进被子里。 节假日的家里不应该是这种安静。 这个房子沉默下来,沉默得显出几分死相。 当初许从唯用一年多的时间接受了李骁的离开,现在又用半年多的时间,去接受李骁不会回来。 他再次撑起身体,拿出手机点开日历,今年的除夕在二月中旬,李骁在信里说回来过年,应该是除夕前后。 还有一个半月。 时间在这一刻格外漫长。 许从唯刷了会儿朋友圈,点进李骁的主页。 动态都是半年前的了,细细碎碎的小事,还仅他一人可见。 这种行为幼稚得有点可爱,许从唯一想到唇角就勾起淡淡的笑。 余凝思说朵朵离不开人,许从唯又何尝不是被李骁绑住。 哪怕这个孩子已经二十岁了,早就已经是法律意义的成年人,但他依旧记挂着,喜怒哀乐都会被李骁牵绊。 可这实在不应该,李骁迟早也会有自己的家庭——李骁真的会带个男人回来吗?两男人怎么过日子?连张结婚证都没有,万一五六十岁吵一架、分开了,直接变成不相干的陌生人。 一辈子太长,道德的线也太细,根本没办法约束住两个人。 太随便了,也太恐怖了。 心里的烦闷被覆盖,许从唯又躺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刚巧此时,手机进来一条新的信息。 之前那位爱骗人的黄毛问他有时间吗,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真是个恰到好处的邀约。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时间,许从唯大概率都会推辞。 但现在不一样,他上一秒还在为自己外甥的终身大事而发愁,下一秒一个活生生的gay就凑过来找他,许从唯犹豫了片刻后干脆赴约,反正他睡了一天,现在正是精神的时候。 黄毛叫霍鸿才,家里做生意的,祖上有矿。 虽然自己也有名下的生意,但那基本都是闹着玩的。 这种心安理得啃老的富二代,对自己打拼事业有成的人有着天然滤镜,再加上许从唯的脸对霍鸿才太具有吸引力,所以即便是顶着共同好友舒景明的压力也要热脸贴冷屁股,总之不管怎么样也不能错过。 然而许从唯看上去就不好泡,实际上比看上去还不好泡。 他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偶尔回复估计也都是看在舒景明的面子上。 今天他不过是一个人喝闷酒,随便骚扰一下,结果却没想到许从唯回了个好,找他要定位。 霍鸿才差点以为自己喝多了出幻觉。 二十分钟后,许从唯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大衣,里面搭着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清瘦高挑,看起来赏心悦目。 霍鸿才叼着根烟在路边等他,一声“许工”喊得嬉皮笑脸。 许从唯回了句“霍总”。 这声儿,听着酥耳朵。 许工是个干净人,走近了能闻着身上淡淡的香。 霍鸿才把烟掐了,引着许从唯往酒吧里走:“许工今天怎么有兴趣搭理我?” “霍总抬举了,”许从唯的话里带着温和的笑,“调休三天假。” 这次有熟人带路,两人走的偏门,直接上了电梯。 出来后就是包厢,许从唯左看右看,心想这和他之前去的酒吧好像不太一样。 霍鸿才察觉到他的举动,笑着问:“许工不常出来喝酒吧?” 许从唯点头:“你这更像ktv。” 霍鸿才挠挠头:“楼下太吵了,我以为你不喜欢那种。” 说着话呢,包厢里突然进来几个小男孩儿。 他们拿来了果盘和饮料,许从唯以为是服务员,还在纳闷有必要进来这么多吗? 结果下一秒,其中一个就贴着他坐在了他的身边。 许从唯像被开水烫了,“唰”一下就站了起来。 霍鸿才“噗”地笑出来:“不好意思啊许工,看来你是不喜欢这种,要不咱们下去吧?” 节假日酒吧里的人很多,许从唯去了一楼,听见嘈杂的音乐和欢呼,甚至觉得有些熟悉的安心。 他们被带去了一个卡座,离最中心的舞池有些远,周围灯光很暗,比较安静,最起码离半米远说话能听清,许从唯觉得挺好,他也不想跟霍鸿才咬耳朵。 “许工生气啦?别啊,我不是故意的。” 放屁,这货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把自己带进包厢,故意让小男孩贴他,就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给出反应了,包直的。 但霍鸿才好像还是很上头:“你一直男,为什么要赴我的约?” 许从唯喝了口冰水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跟你聊聊。” 霍鸿才瞬间来劲了:“聊天喝什么水,换一杯。” 许从唯换了杯玛格丽特。 “喜欢喝果酒?”霍鸿才问。 “酒量不行。”许从唯说。 “别扯了,”霍鸿才往沙发上一靠,“舒景明说你贼能喝。” “我喝酒得吃菜,”许从唯道,“在这搁盘花生米也不合适。” “合适啊,”霍鸿才说,“再给你来一盘串。” 许从唯以为他胡扯的,结果没一会儿还真给端来了。 “在室内吃烧烤?老板准吗?” “准啊,”霍鸿才道,“我就是老板。” 许从唯:“……” 霍鸿才抬抬下巴:“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心动?” 许从唯也不瞎矜持,拿起烤串就开始吃:“别撩了,我是直男。” “你特么……”霍鸿才给整无语了,“咱就说呢,你一直男干嘛过来。” “我……”许从唯整理一下逻辑,“我朋友是弯的。” 隔岸观火 第97节 霍鸿才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那是九曲十八弯:“有个朋友~” “不骗你,真朋友,”许从唯微微皱眉,“我也挺惊讶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 话说一半卡着了,太难受了,他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事儿。 霍鸿才坐起来,上身往许从唯那边靠近:“你那朋友弯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是他弯了,朝着你弯的?” 许从唯:“……呵呵。” 没话说了,尬笑两声算了。 “啧,”霍鸿才又一下拉远了,“我就说嘛!你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没人追啊!” 许从唯把聊天内容扯回正题:“我想问问,有没有可能他以后还会直回来?” 霍鸿才的表情丰富多彩:“弯都弯了,还怎么直回来?” 许从唯有点着急地解释:“主要是他小时候都挺正常的,突然一下就出问题了。” 霍鸿才顿了顿,在整个句子中挑选出来一个关键词,意味深长道:“小时候?” 许从唯“嚯”一下把脊背挺直了。 霍鸿才微微挑眉:“你那外甥?” 许从唯茫然道:“……舒景明告诉你的?” “没啊,”霍鸿才摊手,“你朋友圈里都是他。” 作者有话说: 小许:直男微弯(仅小宝一人可见 第73章 许从唯低头找地缝。 霍鸿才哈哈大笑。 有些事也就刚被发现时羞耻那么一会儿, 等霍鸿才笑舒服了,许从唯反而能坦然地面对一切了。 “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有也没事儿啊,”霍鸿才揩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你俩又不能生。” 许从唯的太阳穴突突跳两下。 “哎哟我真是笑死了,”霍鸿才又忍不住笑倒在沙发上, “许工你咋这么逗啊, 看被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许从唯也往沙发上一靠, 他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 “你就想跟我聊这个?问问怎么让你外甥重新喜欢女的?” 许从唯是这么想的,但是听霍鸿才把这话说出来,又觉得没什么可能。 “他什么时候挑明的?”霍鸿才问。 许从唯回忆了一下:“一年多……快两年了。” 其实在挑明之前很多行为都已经不对劲了, 但那些许从唯说不准时间。 霍鸿才:“你拒绝了?” 许从唯:“当然。” “怎么拒绝的?”霍鸿才问。 “说没可能。”许从唯答。 “就这?”霍鸿才惊讶道,“你可是他舅舅,都这样了你都没把他打死?说明许工你也不太直哦。” 许从唯当他在口嗨。 没被搭理, 霍鸿才回归正题:“他之前没谈过恋爱?” 许从唯:“没有。” 霍鸿才:“被拒绝后呢?” 许从唯有点不确定:“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霍鸿才说, “有没有这很重要。” “没有,”许从唯确定了, “我觉得应该没有,但他真谈了我也不知道。” “怎么?断联系了?” 许从唯:“……” 霍鸿才又开始笑。 这回许从唯也不无语了,他也有点想笑。 丢人丢到一定程度就只想跟着一起发癫, 他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大概有半分钟,霍鸿才笑够了, 开始做总结:“也就是说,你一手带大的外甥, 从小没谈过恋爱,开窍之后就看上你了,被你无情地拒绝后干等了两年, 继续不谈恋爱,就硬等你。” 虽然其中有个别用词许从唯觉得不是特别合适,但总体上来说应该就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特别宠他,特别惯他,他小时候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 许从唯垂死挣扎:“也没那么夸张。” 但这没什么用,霍鸿才已经看透一切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一拍,摊开:“你完了,没救了,遇到个大情种,估计要生死相许缠缠绵绵到天涯了。” 许从唯:“……” 没意思,想走了。 “没逗你,”霍鸿才难得认真,“这已经不是性向问题了,他可能就是看上你了,你是女的他就是异性恋,你是男的他就是同性恋,你是沃尔玛塑料袋他就是沃尔玛塑料袋性恋,你要怪就怪自己是个男的吧。” 许从唯没想到这还怪他头上了。 “而且这种小牛犊子可怕得很,做事完全不想后果,什么都敢去干。浑身上下除了年纪小什么都大,经验少活又烂,关键是体力还特别充沛。妈呀!遭罪。” 许从唯:“……”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走了。” “哎哎哎!”霍鸿才一把拉住他的大衣尾摆,“用完我就扔?我酒都没喝完一杯呢!” 许从唯又“duang”一声坐下,感觉自己已经有点灵魂出窍了。 坐下后霍鸿才又说了些什么许从唯已经记不清了,他就记得那盘烤串他就吃了几根,之后就哐哐喝酒了,喝得他有点儿晕。 按着别人,霍鸿才早就趁人之危了。 但这是舒景明的朋友,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打了这个中间人的电话,让对方过来驮人。 舒景明大半夜从老婆的被窝里被喊起来,到地方对着霍鸿才就是一顿骂。 霍鸿才撇撇嘴:“还说能喝呢,哪儿能喝了?” “谁跟你喝那洋酒,”舒景明背起许从唯,“亏你有点良心。” 从温暖的酒吧出去时,许从唯醒了一次。 他的头有点疼,费劲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地下车库里一辆辆的汽车。 有人背着他,不知道是谁。 第二次醒是在自家电梯里,舒景明费劲地腾出一条手臂,以一个格外扭曲的角度掏他口袋找门禁卡。 许从唯记得就在这个地方,李骁也背过他。 那时候李骁考上大学,他一高兴就喝多了,李骁把他背回来的,他也这么迷糊,被情绪推着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才上个大学我就这么难受了,以后你要结婚了,我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 ——“我不结婚。” ——“怎么能不结婚呢?” ——“能的,我就不结婚。” 电梯上行,舒景明松了口气。 许从唯搭在他肩上的手往上摸索,顺着他的脖子摸到了脸。 “小、小宝。” 舒景明的头发都炸起来了,像个老鹅一样往外抻着脖子:“喂!老许!你他妈看看我是谁!” ——“我不结婚,你也不结婚,行不行?” 恍惚间,许从唯听到这么一句。 他有点不清醒,在想李骁是不是回家了。 “哎!哎哎哎老许!醒醒!” 舒景明捏着许从唯的手指按了几次指纹都没解锁成功,他弓着身,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密码多少啊!快快快!我要倒了!” 许从唯含糊着:“……小宝、小宝生日。” “几号,”舒景明龇牙咧嘴,“11多少?” 得到回答,舒景明艰难地按下后两个数字。 “吱”一声,门终于开了。 舒景明坚持了一路,最后倒在了终点。 许从唯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人给摔清醒了。 舒景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忍不住道:“你丫失恋了啊?喝这么大?!” 隔岸观火 第98节 “我……”许从唯双手撑着地,“我没恋。” 他前段时间才和余凝思讲明白。 “不是想结婚吗?怎么又没恋了?” 许从唯茫然地抬起头:“你知道啊?” 他和余凝思的事除了那两个碰巧遇见的同事,许从唯没跟任何人说。 “知道什么?”舒景明架起许从唯的一条胳膊往卧室里走,“不是说过李骁上大学谈恋爱了,你也要成家吗?” 许从唯皱着眉,过去的记忆一点一点挤进他的大脑。 也就是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当初之所以和杨嘉接触,是因为怕李骁念大学谈恋爱,自己不想一个人。 可后来知道了李骁的心思,为了逼走对方才急着找对象。 这其实对李骁、对余凝思都不公平。 倒果为因,不应该。 “我做错事了。”许从唯倒在床上。 舒景明累得瘫坐在床边:“啊?” 许从唯闭上眼睛,喃喃着:“对不起……是我不应该……” - 李骁说不回来就不回来,眼见着放寒假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从唯好几次都想发条信息提醒提醒,怕李骁忘了自己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但想起霍鸿才说的那些,又冷静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孩子都这么能沉住气,他三十多岁了,着什么急? 这么一想心里就好受一些。 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快到除夕,李骁依旧安静。 许从唯想着这人总不能卡着春晚开始回家来,听完难忘今宵就走吧?说是吃年夜饭就真吃年夜饭?连杯水都不喝的。 他莫名其妙有点焦虑。 等到二月初,下了场雪。 世界银装素裹,但新年总要点缀。 从某天开始,路灯上挂起了红灯笼。 街边的商贩纷纷装扮起自家的店铺,刘德华的《恭喜发财》在每一个超市循环播放。 许从唯对这首歌有阴影,他总能想到那辆奔波于南淮两城的绿皮火车。 去年就没过好年,今年难不成又这么糊弄过去? 大部分人这一辈子统共也过不到一百个年。 许从唯打算还是找李骁问问。 说来赶巧,就在他一只手推着购物车,另一只手点开手机准备编辑信息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张口就是一声响亮的“舅舅”。 许从唯抬头,是张明朗。 张明朗扫了眼许从唯的购物车,都是些瓜子花生水果之类的,便笑着说道:“新年好,你也来买年货啊!” 许从唯也扫了眼购物车,其实他就是出来闲逛,家里什么都没有,买点零食最起码半夜起来有的吃。 “新年好,”他同样笑着回应,“是啊,你一个人?” “我和我爸妈一起,”张明朗侧身指指身后,“他们在挑鱼。” 许从唯的视线跟过去,水鲜冷链那边围着挺多人。 来买菜的大多都是一家几口带着孩子,像许从唯这种形单影只的,一眼扫过去没见着。 “好久没见你了,”许从唯换了个话题,“有空常来舅舅家里玩。” “李骁回不来,我去了也没事干,”张明朗叹了口气,“这场雪下得太不凑巧了。” 许从唯抓住关键词:“他怎么回不来?” 张明朗老实回答:“下雪了啊,高铁停运了两天,之后就抢不到票了。我刚放寒假就联系骁哥了,他说要留校做项目,哼,不听我话早点回来。” 许从唯已经在低头翻车票了。 从今天开始到除夕前夕,江城到南城那么多的票竟然都没了。 怪不得李骁没动静,其实是不得已。 “我让他包个车,他说贵,我让舅舅你去接,他说舅舅没时间。唉,我说你买辆车自己开回来吧,他就说不聊了要干活……” 张明朗那张小碎嘴嘚吧嘚吧说了一堆,许从唯心里很清楚,李骁压根就没跟他提去江城接人的事。 “眼见着都要过年了,舅舅你不也挺闲的?两点多还在这逛超市。” 是闲,他们单位都放假了。 许从唯心想自己也不能对张明朗说李骁在骗他吧。 “我一会儿就去。” 许从唯这话是认真的,他本来就打算给李骁发信息了,听完张明朗这番话,那不仅要发信息,发完还得直接去江城接人。 “带着我呗,”张明朗笑着说,“别告诉他,咱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吓他一大跳!” 张明朗就喜欢干这种缺德事,他早就跃跃欲试了。 今天碰着个行动力极强的许从唯,两人一拍即合,从超市出来后直接开车出发去江城。 路上,张明朗坐在副驾叽叽喳喳个不停。 自从几年前许从唯和李骁闹僵后,他的副驾就空了,开车也没这么热闹过。 不过张明朗说的都是大学之后和李骁之间的事,一开始还挺乐呵。 两人大学虽然不在一起,但一直都没断过联系,平时该损的一句没少,凑一起也互相讨嫌。 但是慢慢的,画风就不对了。 “之前参加比赛的时候,骁哥还挺喜欢笑的,后来话也少了,也不跟我闹了,十月的时候竟然来我学校找我喝酒,问只说心情不好,具体为什么不好又死活不说。” 许从唯的嘴角一点一点落了回去。 “不过舅舅你也不用担心,他睡完一觉好像也没什么大事。我想可能是失恋了吧,但是又觉得谁能让骁哥失恋啊?仙女吗?” 许·仙女·从唯:“……” 他想沉默着敷衍过去,结果好死不死,张明朗还非要许从唯给个回应。 “是吧舅舅,只有仙女才能让骁哥吃爱情的苦。” 许从唯连连点点头:“是是,这里摄像头多,我先开车。” 南城到江城的高速很近,直达不绕路,等到了江大校门口的时候天将黑未黑,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 李骁自然不知道这事儿,他只是在去食堂吃饭时意外看见路边缓缓驶过的一辆黑色轿车,有点眼熟。 不确定,甚至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但他还是过去了,从车前走过去的,看到南城的车牌号。 车子只开了示廓灯,前挡风玻璃上反射着路边的灯光,看不清里面。 李骁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有点飘,他右转走去驾驶座,屏住呼吸,指节叩了叩车窗。 随着轻微的声响,车窗缓缓下移。 车内的暖气拂面而来,李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堆积半年的想念漫上咽喉,推着那声“舅舅”就要脱口而出—— “surprise!” 张明朗灿烂的笑脸赫然出现在车窗之后,伴随着高昂的笑声,以及从车窗里伸出来的两条手臂,李骁呼吸一滞,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他有片刻的僵硬,反应过来后咬肌紧绷,硬生生咽下一口气。 喉结滚动,呼吸粗沉,李骁闭上眼睛:“张、明、朗。”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嗯?”张明朗扒着车窗,满脸兴奋,“吓到了?不会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爱不爱我?” 李骁重新睁开眼睛,人也冷静了许多:“给你三秒钟,立刻从车上滚下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评论,我的评论,每天就靠评论维持码字热情这个样子,评论多多更新多多,好想在过年之前把这个故事写完,让我们一起进入良性循环好不好[爆哭] 第74章 许从唯开了俩小时有点累, 下了高速之后张明朗积极主动要求换他来开,所以驾驶座上坐的是不是许从唯。 许从唯人在副驾,看着李骁从车头转去右边就已经觉得不对了, 想降窗提醒,却被张明朗给叫停了。 “嘘, 舅舅别, 看我吓他。” 许从唯的心悬在嗓子眼, 生怕李骁脑子抽风,隔着车窗胡言乱语。 好在除了张明朗他俩脑子都挺正常,李骁没干什么出格的事,甚至被吓到的反应有点可爱, 许从唯看到了也有点想笑。 他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李骁抬眼,隔着车顶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舌头和牙齿突然开始打架, 他是真没想到许从唯竟然还能来江城找他。 有点儿不敢置信了。 “哑巴了?”许从唯笑着说, “也不喊人。” 虽然暑假时两人爆发过很大的争吵,导致最后不欢而散。 隔岸观火 第99节 但眼下是许从唯先低的头, 板着张臭脸没必要。 就像之前说的,他和李骁谁也离不开谁,这一辈子少说也得好几十年, 不可能真一句话不说当陌生人。 没那么大气性。 李骁完全无视下了车的张明朗,快步绕过车头走到许从唯的面前, 确定了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这才犹豫着喊了一声“舅舅”。 半年没见, 许从唯并没有什么改变,就是头发短了点,露出了眉骨和额头, 显得人更加成熟。 许从唯“嗯”一声,抬手将李骁停在锁骨处的拉链往上提了提:“穿这么点不冷啊?” 拉完拉链,他顺势把指尖探进李骁的衣领,捏了一下里面的毛衣。 这是李骁小时候许从唯早上常有的动作,主要是感受一下衣料的厚度,方便他根据今天的温度加衣脱衣。 不过自从上了高中之后,李骁自己就会根据温度决定自己要穿的衣服,许从唯的工作也忙了起来,就很少再干涉他的穿衣问题。 以前毫不在意的碰触,现在求之不得。 “不冷。”李骁垂下视线,在许从唯白皙的手背上停留片刻,又抬头重新看向他的眼睛,几分钟前翻涌的情绪又重新沸腾起来,他的手指蜷缩进掌心,压着声音问,“舅舅冷吗?” “冷啊!”张明朗直接抢答,就这么揣着双手,强行凑到两人之间,“我们一定要在外面说话吗?旁边就是食堂。” 许从唯把手收回:“走吧。” 此时正值寒假,又快到年期,江大里的学生并不多。 食堂就开了这一个,好在里面的窗口不少,种类还算丰富。 李骁最常去的就是第一个窗口,大锅菜随便挑两个,凑合吃完就算把这顿应付过去了。 许从唯也跟着打了一份,他无所谓吃什么。 张明朗就比较挑,把饭卡要过来自己去后面的窗口选妃去了。 没眼力劲的史蒂夫终于消失了一会儿,李骁和许从唯刚找了位置坐下,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拍:“嘿,李骁。” 他抬头一看,是院里的学长。 食堂就开这一个,在饭点遇到同门实在太容易了。 很明显,这种巧遇在之前有过很多次,因为学长打完招呼就这么直接端着饭坐在了李骁的身边,甚至颇为自来熟地看向他对面的许从唯:“你朋友?” 这种误会也不是一两次了。 “我舅舅。”李骁互相做了介绍,“这是我同院的学长。” “舅舅?”学长惊讶道,“舅舅好,您看着真年轻。” 许从唯笑了笑:“三十多了。” “那也年轻,”学长低头吃了口饭,调侃道,“前段时间我还纳闷李骁怎么一直不回家,原来得家里人来接啊。” 许从唯勾起唇角,说话时带着礼貌又得体的微笑:“之前听李骁说院里的学长带他涨了不少见识,他年纪小不懂事,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没有,”学长连连摆手,“李骁很优秀的,我们导师都看好他。” 许从唯轻轻笑了声。 他的笑更多的是叹,像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笑意顺着叹息自然地留露出来。 李骁觉得这声笑很好听,带着许从唯身上的温和。 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好像所有东西沾上许从唯,都会染上他身上的味道,变得美好起来。 三人没聊一会儿,张明朗端着碗砂锅回来了。 热腾腾地往哪儿一坐,和学长聊天的人换了一个。 李骁和许从唯吃着一样的菜,今天的土豆烧肉的肉有点儿肥了,他觉得许从唯应该吃不惯,每吃一口就抬头看看,不好意思直接盯着人,就看看餐盘里的米饭,看看拿着筷子的手,看看压在桌边的深灰色衣袖,他有点太想许从唯了,视线一会儿都离不开。 被这样的目光锁着,许从唯自然有所察觉。 但不知道是看开了,还是麻木了,他也就让李骁这么看着,反正身上也不少块肉。 晚饭后的当晚,李骁就回宿舍收拾了行李,飞速把自己打包完毕,坐上了许从唯的车。 夜间的路不好开,许从唯没让李骁搭手。 张明朗被赶去了后排,但嘴也没闲着,双手扒拉着靠背噼里啪啦说了一路,等到上高速了,安全带把他往座椅上一绑,距离太远了,说话都没劲,他一会儿就没电了,跟霜打的白菜似的往后面一瘫,玩玩手机睡着了。 李骁的耳朵清净了,心又乱起来。 视线一直往许从唯那边扫,但又怕耽误对方开车,短暂地斜一眼又收回来,低头看看自己搅在一起的十指,不知道现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等张明朗离开后又该说什么。 “买不到票怎么也不说?” 许从唯的突然开口让李骁有片刻的愣怔,他的目光追过去,脑子才开始反应内容是什么。 “我在抢。”李骁说。 偶尔会有灯光从许从唯的脸上一晃而过,许从唯端坐着,目视前方。 “抢不到怎么办?” 李骁又收回视线,看着座位前的空调页:“包车吧,还有大巴之类的。” 总之办法很多,无论怎么回来都不会通知许从唯。 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哪那么大气性?” “我?”李骁诧异地抬头,“我是怕舅舅不想见我。” 许从唯侧了下目光,视线落在李骁脸上,很快就重新移开了。 前方没什么车,他又抬眸看了眼后视镜,张明朗正在后座睡得鼻孔朝天。 “想多了,”许从唯无奈道,“我跟你生什么气?” 他的话带着轻轻的叹,声音温和,也是无可奈何。 李骁的心蓦地一下就软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总觉得再看一眼许从唯自己就会不受控地靠近。 可那不被允许。 离开许从唯实在太难受了,这半年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好守着距离,最起码以后还能见着人,说两句话,像现在这样,也就够了。 回到南城已经快十点了,许从唯先把张明朗送回去,再开车回家。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接近,李骁逐渐不安起来。 他还没想好回家后要如何跟许从唯相处,怎么才算是保持好了距离。 还有那个最大的顾虑,许从唯和他那个同事,在这半年里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到了家,开门的是个女人带着她的孩子,自己又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报以什么样的态度? 李骁都没想好。 他被见到许从唯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路上完全没有想这些事。 这些问题在此时一齐压了过来,他像只被海浪打湿的鸟,身上满是沉重的水滴,快要淹没在汹涌而来的惊恐之中。 可门打开了,屋里漆黑一片。 许从唯打开客厅的灯,玄关里放着李骁的棉拖鞋。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到许从唯换好鞋转身,这才慢吞吞地低头脱下脚上的鞋子。 “被子都晒过了,还没来得及套上。”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次卧里走,“正好,来搭把手。” 许从唯给李骁新买了床蚕丝被,被子轻,盖着暖和。 床单套好了,许从唯俯身拍了拍。 李骁站在他的身边,说了句“谢谢舅舅”。 许从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直起身,侧过脸看向李骁:“以前你也不跟我说谢谢。” 李骁动了动唇,视线垂在床沿,不知道说什么。 时间可以让情绪变淡,但永远不能让问题消失。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变成了玻璃的,即便努力忽视,却依旧存在。 许从唯转身,面向李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握了握拳,继而松开,抬手按在在李骁的肩上。 “小宝,我说过,这永远都是你的家。” 李骁鼻根蓦然一酸。 接着,许从唯放在他肩上的手再次抬起,揉了下他的头发:“早点睡,别想太多。” 在处理自己情绪的能力上,许从唯是强于李骁的。 他能冷静地说完这几句话,努力把两人的关系拉到正确的轨道上去。 只要李骁想通了,顺着许从唯的意思来,他们就可以慢慢回到曾经的相处模式。 表明归属,接受触碰。 然而克制的行为下是暗藏着的汹涌情绪。 怎么说都是许从唯一点点带大的孩子,李骁眼底的不安和委屈他都看得见。 但能怎么办呢? 直到过年的这几天,他又该怎么和李骁相处? 当晚,许从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身心俱疲睡不着觉。 几乎熬了个通宵,他在熹微的晨光中眯了一小会儿,外面传来李骁的声音:“舅舅,吃饭了。” 许从唯一骨碌下了床。 油烟机嗡嗡的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西红柿味道的咸香。 餐桌上的疙瘩面已经盛好了两碗,还有水煮蛋和冰箱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速食包。 许从唯问:“那包子还能吃?” 隔岸观火 第100节 李骁把筷子横放在碗上:“还有一个月过期。” 也是挺危险的。 许从唯打了个哈欠,去卫生间洗漱。 他还有点不清醒,睡眠不足导致脑袋晕晕的。 俯身抄了几捧冷水洗脸,时间耽搁的久了,李骁在门外催:“舅舅,你还来得及吃饭吗?” 许从唯一边刷牙一边回他:“早放假了。” 李骁剥鸡蛋的手一顿,轻轻“唔”了一声。 放假了,意味着许从唯一整天都在家——他会和许从唯一起在家。 许从唯会在书房处理文件吗? 他们好久没坐在一起各干各的事了。 李骁将剥好的白煮蛋放在靠近许从唯的盘子边。 同样的问题,一门之隔的许从唯也在想。 两个人一直待在屋子里挺难受的,要不带李骁出去买点年货比较好,外面热闹,看见什么都能扯两句,也不至于没话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两人吃饱喝足捯饬完自己,全副武装准备出门逛街时,许从唯接到了一通电话。 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淮城。 电梯在此时到达,许从唯冲李骁摆摆手,没急着上。 他走到相对而言信号较好的窗边,接通电话。 “喂?我是淮城派出所的,你是许从唯吧?” “我是,”许从唯道,“怎么了?” “李伟兆昨天晚上去世了,他儿子李骁是跟你一起生活的吧?” 许从唯猛地一怔,张了张嘴,半晌才“嗯”了一声。 “他在淮城也没家属了,回来处理一下后事吧。” 作者有话说: 小李:过年了。 ps:我是想年前写完,只是想啊也不一定的[捂脸笑哭] 第75章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 当初许从唯跟李伟兆杠上的时候,都做好了十几二十年长期战的打算了。 结果这才第十一年,李伟兆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没了。 没了的原因也挺简单, 说是喝醉了往路边上一躺,第二天早上被路人发现时都凉透了。 三九天的晚上, 也算是走得安详。 许从唯说不好是什么心情, 高兴谈不上, 伤心就更没有了。 他更在意的是李骁,不过对方似乎比他还要无所谓,听到消息后就“哦”了一声,问今天还逛街吗? 逛逛逛, 你老子还躺在殡仪馆呢。 “好歹是你爸。”许从唯说。 李骁没出声反驳,但脸上鄙夷的表情已经足够明显。 许从唯给整无语了,回家把证件拿上, 直接去了淮城。 江风雪的墓在这, 许从唯和李骁每年都会来祭拜。 不过他们基本都是直接通往墓园,看完了就走, 不随便乱逛。 所以当许从唯回到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街道时,心底还是会生出“物是人非”的感叹。 不过也没感叹多久,他得带着李骁去派出所认领尸体, 接着还要去医院开证明,再去社区报备, 办理注销手续。 李骁全程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殡仪馆压根没看李伟兆一眼。 尸体在办完死亡证明后就火化了, 骨灰盒一装,放在了江风雪之前的墓里。 葬礼没办,墓碑也没来得及刻。 李骁看着光秃秃的那一块公墓, 像是从整齐的墓群里抠出来扔掉的一小块方格。 许从唯买了一束花,填补进了那一小块格子里,他只觉得碍眼。 “我曾经……真想杀了他。” “嘘——”许从唯打断他的话,“别说那些。” 李骁偏过脸,目光有些发直:“舅舅都知道?” “不知道,”许从唯垂眸盯着那束鲜花,“只是每个人都有阴暗面,我们论迹不论心。” “舅舅有阴暗面吗?”李骁问。 许从唯想想:“有。” 李骁:“是什么?” 许从唯:“我肯定不告诉你。” 两人安置完李伟兆,又去了江风雪的墓前。 李骁蹲下身将墓碑前的落叶用手扫掉,然后收回手,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洒了吧,我不想一直留在一个地方。” 许从唯皱眉:“别说胡话。” “真的,”李骁说,“我不想被关在小盒子里,一个人孤零零的。” “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许从唯别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棵银杏树上,“你要比我活得久。” “舅舅要比我先走吗……”李骁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我该怎么办啊?” 许从唯心里堵得难受,深深吸了一口气,仍不见有所纾解。 “人到了年纪都是要走的,当你真的活到了那个岁数,也就不觉得怕了。” 李骁依旧盯着墓碑:“舅舅,我不怕死。” 许从唯嗓音微哑:“你怕什么?”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三九天的正午依旧冷得让人心惊,说话间呼出朵朵白雾,像凝在半空中转瞬即逝的霜花。 李骁垂下眸,没有回答。 隔天,李骁把李伟兆的户口注销后,进行房产过户。 个人财产问题,许从唯为了避嫌,让李骁一人去办。 他回了趟家——金彩凤昨天就找上许从唯了,让他回家吃饭。 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服软,这么多年过去了,许从唯能感受到金彩凤对待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这要放在十年前,他或许还会感动。 但现在的许从唯已经不是那个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他能看清驱使金彩凤发出这种行为的根本原因,他也知道在对方身上根本索取不到任何亲情。 但他还是去了。 许从唯有个心软的毛病。 这份“心软”还参杂着点其他的奢求。 他想或许呢? 或许在这十年里,他们发现了教育的问题,知道了亲情的可贵。 或许不仅仅只有他在改变,人生允许犯错,也应该给予补救的机会。 但现实总是那么不尽人意,许从唯在短暂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明白了有些人烂在了骨子里,他们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烂,并且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过是想让你给你弟弟找个工作,又不是伸手找你要钱。你看看其他人家的兄弟哪个不是互相帮忙?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对个外姓的人——” “当”的一声,许从唯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金彩凤的抱怨戛然而止,全桌的人都愣在原地。 他爸反应过来,半张着嘴刚想发作,下一秒对上许从唯的目光,又硬生生把嘴重新闭上。 他们老了,都五六十岁的年纪了,跟三十岁的儿子吵不起来。 “我不想从你们嘴里听见李骁的任何代指,现在闭嘴,还能把这顿饭吃完。” 桌上的两□□了一下眼神,金彩凤一改刚才的强势,酸溜溜道:“你现在发达了,有钱了,看不上你兄弟了。知道享福了,忘了以前是怎么苦的,忘了是谁供你出来的。”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横了筷子。 这顿饭他是吃不下去了,真他妈后悔,他就不该过来。 “我没忘,就因为我以前那么辛苦,所以现在都我应得的。我的钱,我自己挣的,我想怎么花怎么花,想给谁花给谁花。我扔河里听一声响,没人能说个不字。就像我这个月断了你们的生活费,你们又能拿我怎样?”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哥,”那个大一些的弟弟低声下气道,“爸妈也是为我好……” “你也知道是为你好!”许从唯的音量陡然提高,语气也变得格外严厉,“中考中考不行,高考高考失利,大专好好念也不至于毕业找不到工作!爸妈真为你好就应该早几年一巴掌把你扇清醒,不然也养不出这么个好吃懒做的废物!” 弟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许从唯他爸像是突然隐形了,完全游离于这场对话意外,自顾自地闷头干饭。 金彩凤也有点呆住了,她看着许从唯,像是完全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们这些年想法设法找我要钱,有时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我是不想计较,不是蠢。你们安分点,这日子就这么过吧。给我找不痛快,你们只会更不痛快。” 许从唯一顿饭就吃了两口,吃出一肚子气。 隔岸观火 第101节 好在撒了一半,没像以前那样窝火。 他烦躁地下了楼,破旧的单元门大敞着,正对着一处狭窄的绿化带。 这边的绿化做得很差,里面没几块活着的草皮,靠近路边有一个窄窄的石凳,此刻李骁正坐在上面,看见许从唯出来了,立刻站直了身。 许从唯皱了下眉,大步走过去:“这么快就办好了?” “没,”李骁把书包拎到身前,拿出里面的房产证,“这上面有我外婆的名字,要本人到场。” 许从唯把证件接过来,指尖擦到了李骁的,触感冰凉。 他没急着打开,而是把手追过去,在李骁的手指上轻轻攥了一下,立刻就松开了。 “在这等多久了?怎么不给我电话?” “没多久……”李骁背书包的动作都放缓了许多,将那根许从唯攥过的手指蜷进掌心里,“没事。” “把事儿办完吧,”许从唯呼了口气,“快过年了,好不容易来这一趟。” 李骁的外婆就在淮城乡下,四年前被许从唯安排在了一家养老院。 他会在清明前后单独来淮城给江风雪扫墓,顺便来看望一下这位老人家。 经过调养,对方的身体还算健康,只是这两年精神有点不对劲,护工说应该有点老年痴呆。 “去看看吧,”许从唯劝道,“原不原谅另说。” 时隔四年,许从唯再次提及这位老人,李骁觉得自己看待对方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没什么可原谅的,她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心怀怨怼,到底还是渴望被爱。 李骁也曾想过,外婆既然在世,为什么不来救我? 可现在,他只觉得麻木。 江风雪死了,他和这位老人不过萍水相逢,就像无数条平行线中的其中两条,没什么外婆外孙,不过就是两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谁也没有照顾谁的义务。 “这个房子本来就是她的,物归原主,我也不想要。” 许从唯迟疑道:“那不去了?” 李骁还是犹豫了:“去吧,我亲自给她。” 许从唯中途吃了顿饭,到养老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在附近的商店里买了牛奶和一些生活用品,在保安室登记后被护工领了进去。 养老院是个类似四合院的自建房,房间围成一圈,中间的小院搭了阳光房,冬天没风、暖和,可以出来遛遛弯,晒晒太阳。 李骁的外婆正在晒太阳。 护工老远就开始喊她:“王姨,看看谁来啦!” 王秀英睁开眼睛看过来,见着许从唯了,也不说话,就只顾着笑。 “老太太现在傻乎乎的,整天也不说话,就坐着,坐累了靠会儿,起来走走,然后继续坐着。” 许从唯心里发酸:“麻烦你们了。” “这不麻烦,”护工摆摆手,“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才叫麻烦呢。” 两人搁下手里的东西,许从唯端了个小凳,坐在了王秀英的身边:“王姨,还记得我吗?” 王秀英笑盈盈地看着许从唯,点头。 但许从唯问她自己是谁,她又说不上来。 “我叫许从唯,”许从唯不耐其烦地重复,“是你女儿的朋友。” “女儿,”王秀英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点头,“女儿。” 许从唯问她:“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啊?” 她想了想,估计是没想出来,又笑了。 然而这个笑容没在她脸上过多停留,下一秒,王秀英愣在原地,视线直直地钉在许从唯的身后。 李骁就站在那儿。 时间把那份稀薄的血缘彻底冲散,他的目光微垂,平静地与这位老人对视。 王秀英颤巍巍地指着李骁:“小、小雪。” 李骁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看来自己真的很像江风雪。 王秀英忙不迭地站起来,走到李骁面前拉过他的手,眼底透露出些许的欣喜:“你怎么长这么高呀?” 许从唯也跟着站起身,用眼神示意李骁顺着王秀英的话来。 “嗯,”他应和着,“长高了。” 片刻的停顿后,王秀英突然皱起眉,没头没脑地接了句:“打掉了吗?” 李骁不明所以:“什么打掉了?” “小孩,”王秀英看向他的小腹,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稀疏平常的语气问他,“小孩打掉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李:小孩说没有(冷漠脸 第76章 李骁整个人愣在原地。 许从唯的震惊没比李骁少,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从王秀英的手里劈手抢过李骁,握着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后拉。 “您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前这个羸弱的老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能对李骁产生丝毫的威胁,但许从唯还是下意识挡在李骁的身前, 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将两者隔离开。 他的动作有点粗鲁, 老人往后退了一步, 许从唯又下意识地去扶,但手还是抓着李骁没松开。 这一系列动作连着发生,时间很短,许从唯像胳膊被开水浇了, 手忙脚乱。 “舅舅,”李骁的语气比他平静,“我没事。” 许从唯掏出车钥匙给他:“你去车里。” 李骁真的没事, 他只是在刚听到这话时有点震惊, 震惊完了之后觉得也没什么。 这么多年,他从未对自己的父母有过什么期待, 即便许从唯每次提及江风雪都要洗脑似的给他过一遍白月光滤镜,但在李骁看来江风雪也就比李伟兆死得早,不然是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现在只不过又确定了一点, 在他还没成人型时就经历过了一劫。 没钱做手术? 还是怕疼不敢去? 随随便便就把一个生命带来这个世界,这些人真是该死。 “小宝?” 他的脸被捧起来了。 思绪回笼, 漂浮在外的焦距重新定格在许从唯的脸上。 许从唯的睫毛长而密,眼瞳深邃, 映着他的倒影。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鼻尖,李骁的心跳慢了半拍。 好近。 “走吧,”许从唯跟他抵抵额头, “舅舅跟你一起。” - 李骁看着挺冷静的,但是情绪已经开始不对了。 许从唯当机立断把人带了出去,他有点后悔这么贸然带李骁过来。 “我真的没事。” 他们出了养老院,大门前的停车位上只停了一辆车。 李骁站在车边,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怀孕的时候刚成年,本来就应该——” “李骁,”许从唯轻喝道,“没有什么应不应该。” 李骁偏过脸,太阳要落山了。 火烧云扑了半边天,红彤彤的一片,血一样。 “小宝。”许从唯又喊他,“不要那么想。” 李骁把头转回来,轻笑着:“舅舅,你在担心什么?” 该失望的他早就失望过了,该失去的也失去的差不多了,他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也不会随随便便地离开。 许从唯的眉头拧成一座小山:“你外婆那么说,你妈妈不见得就照着做,你不要往心里去。” “无所谓,”李骁扯了扯嘴角,“舅舅,只有你往心里去。” 许从唯抿了下唇。 没有阳光,气温就直直地往下降。 许从唯连着两天跑高速,有点吃不消,晚上今晚就暂时住在了淮城。 订房时,许从唯选了个双人标间。 他将房卡分给李骁一个,李骁接过来看了会儿房间号,犹豫着开口:“开一间吗?” 许从唯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疑问,李骁就已经飞快地改了口:“我不该这么问。” 他早早地洗了澡,早早地上了床,身体侧躺着,背对着许从唯的方向。 李骁睡觉时把脸埋起来,从背面看像一朵歪倒的蘑菇。 许从唯坐在床边,隔着被褥抚上他的后背。 隔岸观火 第102节 被子不厚,能感受到李骁绷起的身体,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想说些什么,许从唯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在思考这么说合不合适、会不会产生误解。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那一堵玻璃墙,就算许从唯再怎么说“和以前一样”,他们都清楚不可能再像几年前那样搂搂抱抱了。 许从唯会介意,李骁也会注意。 按理来说那些行为都是不正常的,是需要矫正的。 可眼下许从唯却觉得只有那些才能最准确地表达出他的情感,也只有那些才能让李骁得到有效的安慰。 他们明明一直都是这样,这样相互扶持着走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那时是开心的,是安稳的。 可现在却充满了不安于忐忑。 许从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你是成年人,你应该选择对你们都有益的正确的选择。 可这个“正确的选择”到底对谁有益? 许从唯沉默着,搁在李骁身上的手久久不愿拿开。 李骁感觉自己脊背那块儿都麻了,他受不了许从唯这么碰他。 “舅舅,我真的没事。” 许从唯恍如梦醒,轻轻“唔”了一声。 说的是“没事”,可听在他耳朵里就是“有事”,是“我难受”,是“舅舅救救我”。 许从唯当然可以装聋作哑,认为没事就是没事。 但要就这么顺着李骁的意思躺下了,他就不是许从唯了。 “小宝……” 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在这个年假的晚上,许从唯实在想不出是谁有事找他。 他收回手,起身去桌边拿起手机。 是养老院的电话,许从唯皱了下眉,走去阳台接听。 没什么大事,就是王秀英老太太在他们走之后有点情绪失控不愿意睡觉,一直念叨着女儿,所以想让许从唯回来安慰安慰。 许从唯立刻应下。 李骁已经睡下了,他原本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对方。 但就在许从唯洗了把脸,出门准备换衣服的时候,胳膊那根歪蘑菇突然就坐起来了。 许从唯手臂上搭着自己的大衣:“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李骁置若罔闻,直接掀被子下了床:“我和你一起。” 酒店到养老院大概十几分钟的车程,还没进房间就听见老太太断断续续的哭声。 “小雪,我的闺女,我可怜的孩子……” 许从唯微微抬手,拦下身侧的李骁:“你先在外面等着。” 李骁没进去,罚站似的等在门边。 他能听见许从唯的安慰并没有什么用,老太太还是在哭——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哭泣,这种哭声更像是痛苦的呻吟。那份绝望与悲伤早就被岁月磨平尖锐,剩下的只是漫长而又迟钝的折磨,凌迟一般一刀一刀让人麻木,力竭到无法宣泄,只能这样凭着本能发出声音,嗯嗯啊啊的,哭都不让人痛快。 李骁浅浅呼了口气,转身走进房间。 许从唯诧异地回头,还没来得及阻止,李骁已经停在王秀英的面前。 “我来了,怎么了?” 他倒是想听听还有什么扎心窝子的话。 王秀英看着李骁,哭不出声了,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都随你,都随你,妈不逼你了,妈都给你留着呢……” 许从唯连忙搀扶着安慰,李骁就在一边看着,看那个老太太从床下拉出一个纸箱,又从纸箱里拎出一个破旧的深蓝色布袋搁在了床上。 她费劲地解开系带,里面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像天女散花似的滚落了出来,其中有一只橘色的球状物滚到了李骁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个毛线勾成的虎头鞋。 王秀英拿着一件皱巴巴的粉色婴儿衫过来给李骁看:“没扔,都没扔。” 李骁微微愣怔,另一只手把那件巴掌大点的小衣服接过来。 “还有呢,还有,”王秀英又折回去,在那一包东西里翻翻找找,“你的小金锁,我都留着,都留着。” 那东西被好几层布包裹着,老太太跟拆快递似的拆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拆出个红色的抽绳布袋,颤颤巍巍地递给李骁:“你买的,妈没扔,没扔。” 许从唯替他把手里的东西拿走了,李骁空出两只手,又接过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个分量不轻的金锁,但不知是放久了还是做工问题,一些边缘已经很明显的氧化发黑。 即便是李骁这个对黄金没有一点概念的二十岁男大,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个粗制滥造的义乌金属小商品。 是有多蠢才会上当? 李骁忍不住想。 这应该是江风雪买给他的。 他妈怎么是这么个蠢女人? 可鼻根忍不住发酸,眼底雾气弥漫。 他盯着这把廉价的金锁,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王秀英像蚂蚁搬家,不停地把每一件东西都送到李骁的手里。 许从唯心里一阵阵的发酸,他把脸偏到另一边,努力消化着胸腔里翻腾着的情绪。 最后那堆东西只剩下一本印着粉色爱心的密码本。 a5的大小,卡纸封皮,上面用彩笔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大字:怀孕日记。 本子的右侧有塑料的密码锁,上面有0-9十个数字按键。 很有时代气息的东西,李骁见都没见在文具店见过这种本子。 但许从唯知道,他上高中那会儿还挺流行的。 没人知道密码,王秀英也打不开。 她拿着那个本子,想像之前那些物件一样介绍一下,可左思右想,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江风雪自己的日记本,王秀英对着她本人自然是没什么可介绍的。 “收着吧。”许从唯说。 李骁把最后一件物品接过来时,王秀英手上一空。 但她依旧维持着递交物品时的动作,两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骁,眼底满是温热的泪。 “都这么高了,”王秀英喃喃着,小声地重复,“都这么高了……” 老太太折腾一通,大概是累了,回去睡觉了。 李骁抱着那一大包东西回到了车上,有片刻的呆愣,都忘了扣上安全带。 许从唯提醒他,车子缓缓起步。 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直直地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路口超长红灯,许从唯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到李骁的眼下,用食指指背轻轻刮了一下。 湿润的睫毛覆下来,像被打湿了的雀羽,沾了许从唯一指潮湿。 李骁没有躲避,只是轻轻吸了下鼻子。 他垂眸看着最上方的那个日记本,哑着声问:“舅舅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许从唯说,“试试你妈妈的生日?” “不对,”李骁说,“我试过了。” 江风雪买这个本子的时候刚怀孕,也不可能是李骁的生日。 许从唯猜测道:“1314,或者520这种呢?” “密码是四位数,”李骁按下1314,开启失败,“不对。” “你爸爸的生日呢?” 许从唯皱了下眉,他是真不想提李伟兆。 一想到江风雪会用这个人渣的生日做密码就犯恶心。 他们刚给李伟兆刻了碑,所以生日李骁是记着的。 李骁试了试:“不对。” 红灯转绿,许从唯一边开车一边想。 十八岁的姑娘能设置什么密码呢?总得是有个意义的。 四位数的密码,除了生日他还真想不出其他。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或者什么时候结婚的吗?”李骁突然问道。 许从唯像是突然被点醒了:“哦,知道。” 爱情嘛。 江风雪的爱情。 “哒”一声,塑料密码锁弹开了。 密码是江风雪和李伟兆的结婚纪念日。 路灯的光不那么明亮,李骁低着头,翻开第一页,认真看着上面的字。 【xxxx年2月3日: 我竟然怀孕了!分明按着网上的方法,但还是怀孕了。】 隔岸观火 第103节 真是个蠢女人,李骁想。 【可能是宝宝太想来这个世界了,太想见爸爸妈妈了。】 不可能,李骁又想。 【妈妈也好想见宝宝啊,亲亲宝宝!】 …… 【不管别人怎么说,妈妈一定会保护宝宝的!妈妈可以为了宝宝与全世界为敌!你是最勇敢的宝宝!我是最伟大的妈妈!我们一起加油加油!】 李骁把日记本合上。 “写了什么?”许从唯开着车,没法时时刻刻关注李骁。 李骁视线平直,嗓音沙哑:“好蠢的女人。” 许从唯:“……” 然而下一刻,李骁垂下视线。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日记本的封面,动作中带着本人都未察觉的温柔。 “但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第77章 江风雪的确不是个聪明女人, 不然她也不会看上李伟兆这样的男人。 她就是心态好,即便天塌下来了,她都能睁着她那一双亮晶晶的小狗眼, 新奇地说:“是云哎!” 有人看着可笑,有人看着可爱。 李骁说许从唯喜欢江风雪, 许从唯也就默认下来了。 那样复杂的感情解释起来太麻烦, 这个“喜欢”也不单单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江风雪像根小草, 身上有股压不灭的韧劲。 也就是喜欢。 有时候人会在一瞬间想通事情,比如现在的许从唯,觉得喜欢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谁没喜欢过人呢?他都三十多岁了, 就算真谈两个也正常。 他脸上带着点笑,看向李骁,觉得自己在意的点不应该是江风雪, 而是李骁。 毕竟谁都有喜欢的人, 但能跟喜欢的人的儿子一起讨论他妈妈的,这世界上大概没几个。 “你以前就喜欢钻牛角尖, 总想把自己和你妈妈分开,但是你是她的孩子啊,不仅仅是我, 认识她的人都会通过你去想念她。但时间久了也会反过来,我来淮城祭奠时也会在她的墓前想你,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李骁垂着睫, “你对我和对她,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许从唯没有说话。 “不过我接受这种区别对待,我已经接受了。” 因为不想让许从唯难过, 因为离不开。 突然,路边升起一束烟火。 离得很近,即便隔着车窗都能听见火星窜上天空那一声尖锐的声响。 “砰——” 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李骁扭头看去。 “舅舅,”他的目光平直,“我妈喜欢看烟火吗?” 许从唯的视线追过去一秒,迟疑片刻:“不知道,应该喜欢吧。” “还有你不知道的呢?”李骁说。 许从唯也有点无奈:“我跟你妈妈其实没那么熟。” “不过你说她喜欢,就应该喜欢吧,”李骁的视线随着车子往前而逐渐向后,音量也跟着低了下来,“就像你之前说的,我妈……对我的态度。” 他也不是一个完全不被欢迎的小孩,最起码他的母亲很爱他。 在许从唯来到他的世界之前,还有一个人期盼着他的降临。 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许从唯注意到李骁的留恋,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 郊区路宽车少,那一束烟火还在继续。 他们下了车,没走几步就是卖烟花爆竹的小摊。 许从唯买了两箱八十发的烟花束,店家送了他们两盒手持仙女棒。 许从唯先点一箱,引线燃后忙不迭地跑回李骁身边。 李骁刚把仙女棒拆开,就着许从唯手里的打火机也给点亮了。 银白色的火光像雪花一样灿烂,没一会儿远处的烟火冲上夜空,在深色的幕布上铺开绚烂的彩光,迎头直面而下,在消失前坠出点点。 李骁抬头去看。 许从唯似乎比他还兴奋:“你小时候我还带你放过这些,这几年南城禁烟,都不怎么玩了。” 李骁仰着脸:“这两年也没让你过个好年。” 许从唯:“……” 他偏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些可以算得上是惨烈的过去,现在被他们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 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话也不会追着人咬。 烟火一发一发的冲上天,李骁手里的仙女棒灭了,许从唯把自己手上那根给他。 “舅舅,”李骁低着头,声音也轻,“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是亲生的舅甥也没几个能做到许从唯这样的,李骁从没觉得自己的心动无迹可寻。 “但我对你没那么好。” 许从唯重新点燃了一根仙女棒:“别这么说。” “我应该和你道歉,还有那个阿姨。” 许从唯“嗯”了一声。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可能怕她把你抢走,怕你身边有了其他人,就不关心我了。” 李骁在反思,在道歉。 他在为自己曾经那些过界的行为向许从唯寻求原谅。 可许从唯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心疼。 “我和你阿姨分开了,”许从唯说,“不合适。” 李骁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来,转瞬即逝地,又很快舒展开。 眨眼之间的动作,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个世界真的没在整我吗? 李骁忍不住想:我刚下定决心。 烟火的最后几发格外灿烂,整片天空铺满了橙黄,像黄昏时的火烧云蔓延到了夜晚,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硝烟的味道。 围观的人群三两作伴,发出惊呼。 小孩儿们此刻应该是最快乐的时候,在空地上奔跑欢笑。 不过两天前,李骁还在江城。 本科宿舍空空荡荡,走路的脚步都有回音。 他觉得许从唯不想见自己,纠结着过年要不要回去。 可许从唯来接他了,在车上颇为无奈地叹气,对他说“我跟你生什么气”。 那一刻李骁想:算了。 他收自己的心意,尽量不给许从唯增添负担。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时刻注意着与许从唯保持距离。 可正常舅甥应该是什么样的,李骁不知道。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克制,把感受痛苦当成每日必修。 算脱敏,也算提前适应。时刻准备着许从唯身边多出另一个人。 反正他孑然一身,也不怕再失去什么。 这个世界他本就不该来,或许在哪天就突然又走了。 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一个游荡四方的孤魂野鬼。 然而不过一天时间,江风雪却告诉他:你是最勇敢的宝宝。 原来他也是怀着期望出生的。 他的那颗死半截的心脏又稍微活过来一点,刚没蹦跶两下呢,许从唯又告诉他:我和你阿姨不合适。 搞什么? 第一箱烟火结束了,许从唯又跑过去继续点第二箱。 李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按耐住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会有合适的。” 未来还有这么多时间,总会有合适的。 不该想的就不要想了,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了,许从唯还没洗澡。 隔岸观火 第104节 他飞快地过了遍水,怕吵着李骁睡觉,头发就用毛巾多擦了几遍。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了,情绪的剧烈起伏让人特别容易疲惫。 头发擦得半干,许从唯轻手轻脚从浴室出来,李骁果然已经睡着了。 王秀英给他的拿一大包东西放在了床头,旁边压着江风雪的日记本。 李骁侧躺着,蜷缩起身体。 他睡得很熟,面朝着墙壁方向,把脸蒙在被子里。 李骁有光睡不着,以前和许从唯一起睡单位的时候总会蒙着脑袋。 后来虽然有了自己的房间,但这个习惯一直都保留了下来,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动作。 许从唯关了床头灯,借着一点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俯身把李骁脸上的被子往下掖了掖。 这样睡太闷,他每次看到都会把被子扒拉下来。 然而指腹无意间扫过鼻尖,许从唯感受到了不正常的热度。 他重新站直身体,垂眸将手指举止自己的眼前,拇指揉搓,才发现是湿润的泪。 许从唯愣住了。 有半分钟的沉默,许从唯把手放下。 他坐在了李骁的身后,再次伸手过去,指尖触碰到对方的眼角,往下能摸到鼻梁上细细的泪痕。 许从唯的心都快疼碎了。 李骁大概是醒了,把脸又往被子下缩了缩。 躲避的动作太明显,许从唯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收回,还是继续替对方擦拭眼泪。 心里偏向后者,可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我这样做合适吗”的疑问。 作为舅舅,作为长辈,我这样合适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许从唯没逼着自己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们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也没见谁说一声“不合适”。 那时他们多难啊,许从唯也没这样难受过。 这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小宝,他再苦再累都没舍得委屈一点的宝贝,现在竟然蒙着被子偷偷掉眼泪。 合不合适都得这样做,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天塌了他都得这样做。 许从唯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李骁的耳廓:“小宝?” 离得近了,才听见微不可查的哽咽。 李骁又往里缩了缩,像只蜗牛一样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被子是他的壳,壳外的一切都危险。 包括许从唯。 但许从唯不想这样划分,他觉得自己才应该是李骁的壳,是李骁遮在头上的伞、挡在身前的墙,他需要李骁依赖他,就像以前一样。 许从唯隔着被子轻轻抱住李骁,那是一个从背后而来的拥抱。 像危险来临时雌鸟展开翅膀,牢牢护住她的幼崽不被天敌袭击。 “不是说像从前那样吗?”许从唯的嘴唇几乎贴在李骁的耳侧,声音有些沉,但依旧是温和的,“以前小宝难过了,可是在舅舅怀里哭的。” 片刻的沉默后,李骁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能吗?” “能,”许从唯干脆道,“抱呗。” 话音刚落,李骁手肘一撑,支起上身。 他转身转得猝不及防,许从唯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条手臂紧紧搂住。 “哎……” 许从唯往下压了上身,脸也贴在了枕头上。 怀里像是猛地扎进来个宝贝,他笑着给抱了个结实。 心在这一刻落回了肚子里,在抱住李骁的那一刻冲散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李骁的双臂绕在许从唯的颈脖上,抱得很紧。 他把脸埋进许从唯的颈窝,脸上湿漉漉的,像小狗的鼻子。 许从唯的手掌往后,擦过李骁侧脸:“看这哭的。” 李骁吸吸鼻子,偏过脸不给他擦。 许从唯又笑了,抬手捧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里,轻轻揉了揉:“搞偷袭啊?” 李骁深深吸了口气,呼吸着许从唯皮肤上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个拥抱什么时候结束,不想浪费哪怕一秒时间。 “我这腿压着……” 许从唯上半身保持不动,保证着李骁能顺利地抱着他,下半身左拧右拧,终于拧出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半坐半卧地靠在床边,轻声哄着。 抱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李骁没松手,许从唯也不想松。 于是干脆就把鞋子踢了,上床睡觉。 被子拉开时,李骁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许从唯拍拍他的后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单位宿舍的时候,李骁早早上床给许从唯捂被窝,把那一块捂得热乎乎的,等许从唯洗完澡掀被子上床,拍拍李骁的后背。 “好暖和啊,你往这边来来,舅舅抱着你睡。” 作者有话说: 未来的某天,当许从唯被自己身上八十公斤的男人压醒时,尚且还没开机的大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当年那个暖烘烘软乎乎的小团子,怎么就长成现在这个要他命的样子…… 第78章 李骁没有赖床的习惯, 许从唯一觉醒来怀里已经空了。 他的脑子还没开机,翻了个身,躺着看天花板, 发呆。 昨天他是抱着李骁睡了一觉吗? 好像是的。 睡的时候光顾着心疼了,抱着搂着怎么亲密怎么来, 也不觉得怎么。 现在睡醒了——其实依旧没什么, 李骁高考那会儿他俩也是一块睡的, 他们——李骁流鼻血了。 许从唯:“……” 他“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原来!那时!是因为! “……” 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某些状况,许从唯脑仁发麻,挺尸似的又倒回去。 片刻后,传来开门的响声, 许从唯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跟做贼似的把被子一掀盖身上装睡。 李骁应该是出去买早餐了,许从唯能听见细微的塑料袋的轻响。 他闭着眼, 李骁也没喊他, 之后就没声音了,许从唯怀疑李骁是不是也睡觉去了。 于是他又装模作样地起来, 看见李骁就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同时错开。 许从唯掀开被子挠挠头:“起这么早?” 李骁垂眸把小桌上的早餐打开:“嗯, 房本还没给。” 他俩昨天忙来忙去,正事是一点没干。 许从唯摸摸自己的脑门, “哦”一声:“那再回去一趟。” 淮城的发展不行,房价十几二十年一直都那样。 李骁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 房本不给王秀英还得想办法卖了,挺麻烦,再说他们也不缺这点钱, 东西交老人家手上,想给对方留个家底。 但护工劝他们还是拿走吧,老人家脑子不好,没人看着容易被骗。 “我会时常来看她的。”李骁说。 许从唯微微抬了目光。 李骁语气依旧:“没关系,就放她这里吧。” 临走时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李骁说去和她打个招呼。 许从唯在几步远外看着,李骁俯下身似乎说了什么,老太太点点头,冲他们挥挥手。 等到两人上了车,许从唯才忍不住问:“刚才说了什么?” 李骁扣上安全带:“说我过完年会来看她。” “你一个人?”许从唯问。 李骁看向他:“舅舅要跟我一起吗?” 许从唯点头:“可以。” 李骁笑了笑:“舅舅,我想再去看一看我妈。” 时隔一天,再来到相同的地方,心境却是不一样了。 李骁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沉默片刻,开口道:“舅舅昨天问我怕什么,当时我没说话。” 许从唯侧过目光:“嗯?” “我怕人真的有灵魂,死后会变成鬼,怕所有鬼都有去处,我什么都没有。” 隔岸观火 第105节 许从唯心中酸涩不堪。 “但现在没那么怕了,”李骁蹲下来,把手轻轻搁在江风雪的墓前,“我可以到这儿来,我妈在日记里说想要个女儿,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是个儿子。” 许从唯留李骁在墓前,自己先离开了。 也不是刻意让他们母子独处,只是许从唯有点难受,他得动一动,不然情绪堵在胸口,在往上去鼻子就得酸。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李骁也出来了。 许从唯还没缓过劲,说话声音都带着点哑:“这么快?” “很快吗?”李骁问,“感觉过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李骁在车上看江风雪的日记。 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皱着皱着还有点嫌弃。 “她竟然真的信孕妇吃葡萄生出来的小孩眼睛会大。” 许从唯“嗤”一声笑出来。 李骁无语了:“她不是念过高中吗?” 许从唯边开车边说:“不是什么好学校,不管学生的。” 李骁叹了口气:“我妈很像那种又蠢又天真的傻白甜。” 这话说得许从唯没法反驳,他承认了:“的确有点。” “十八岁就生孩子……”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喃喃着重复:“十八岁……” 十八岁的年纪,刚高考完,李骁想想自己身边那帮高中同学,觉得江风雪在他们那个搞暗恋的年纪生了个孩子,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这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错误的事。 但既然已经发生了,一味地自怨自艾总不是办法,江风雪的能力就体现在可以迅速将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积极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那个时候她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法保证,生个孩子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如果我是她,我不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许从唯的声音沉下来几分:“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 “都还没成型,不算。如果她不生下我,你也不用这么烦心了。” 许从唯一愣,飞快否认:“我没这么想过。” “嗯,我知道舅舅不会这么想。” 李骁重新睁开眼睛,浅浅呼了口气。 “其实她对我这个态度,我还是挺高兴的,就算以后你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一想我还有我妈,其实也没什么了。” 这话说的,许从唯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盒,酸甜苦涩什么味都尝到了。 李骁有了别的依靠,虽然只是一个精神寄托,但许从唯心里总有一种淡淡的难过。 他的嘴唇蠕动,斟酌了许久,开口道:“小宝,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没人会再陪我从二十岁走一遍。” 就像许从唯一点一点看着李骁长大,同样的,李骁也一点一点看着许从唯成熟。 他们一起走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回忆起来都觉得没那么苦了。 短暂的沉默后,李骁轻轻摇了摇头:“舅舅你又心软。” 这话太暧昧了,即便他知道许从唯话里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层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从中间抠出一小点糖出来。 “我说的话不妥当吗?”许从唯皱着眉,反复回忆着,“可那些都是真的啊。” 李骁笑了,又叹气:“好的舅舅,别说了,不然我费劲压制下去的贼心一会儿给你说活了。” 这话是笑着说的,三分真七分假。 想当笑话说,一耳朵过去了,不用继续说什么。 但想认真了,也能从字词里揪出个错来。 许从唯没觉得李骁说这话一点心思都不带,他没笑,却也没责备。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干脆顺着这个话说了下去,其实有些事也困扰许从唯很久了,比如这么年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让李骁起了这种念头。 “不知道,”李骁坦诚道,“舅舅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女孩儿?” 许从唯想到江风雪。 他没说出来,但李骁猜到了。 “以前听张明朗他们讨论女生,想的都是舅舅。” 许从唯微微睁大眼睛,短暂地将视线分给了李骁一秒,又迅速移开目光。 “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总是抱你?” 李骁十岁的时候还跟他睡一被窝呢,那时候没办法。 之后虽然分了床,但李骁一直都爱黏着他。 “不是,”李骁摇头,“这是天生的。 ” “也是能变的。”许从唯尝试说服。 李骁叹了口气:“这不是喜欢你吗,变不了。” 这有点太直接了,就算前面铺垫了那么一堆,突然冒出个“喜欢”来,许从唯还是被吓一跳。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蓦地缩了下脑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李骁觉得挺可爱。 “可能在你眼里这不正常,我也的确不是什么正常人,非要怪就怪我爸的基因不好吧。” 许从唯皱眉:“学都白上了,这玩意儿还带遗传吗?” 李骁道:“让你接受这件事本来就挺勉强的,毕竟你把我当后辈。” 许从唯在心里呐喊:是啊!你也知道!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但是表面上还是挺淡定的,问李骁有没有考虑社会对这种性向的偏见。 李骁又摇头:“没想那么多。” 许从唯觉得李骁和江风雪真的很像。 “你是不是又在想我妈?”李骁问,“只要你跟我说着说着突然沉默,或者突然盯着我看,我就知道你在想她。” 许从唯有点尴尬:“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觉得你其实也是那种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的性格。” 李骁有点嫌弃:“我跟她不一样,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行行,”许从唯笑着点头,跟哄小孩似的应和,“深思熟虑。” 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透明的墙似乎没那么大的存在感了,许从唯尝试着触碰,发现没他想象中那么厚。 什么事藏着掖着,暗戳戳的,欲盖弥彰,就让人觉得不是好事。 一旦拿明面上说了,大大方方的,显得敞亮,不管好事坏事都能心平气和地说两句。 李骁现在是无所谓了,摆烂了,连带着许从唯一起,他俩对着摆。 反正也是不可能的事了,还不让说两句吗? 但也就仅限于说两句。 他们一起逛街买年货,一起包饺子看春晚,一起在新年第一天互道早安。 可他们不会在小区的路上把手塞进对方的口袋,不会挤在沙发里分享一张毯子,更不会相拥而眠,一睁眼就能看到对方。 那道玻璃墙再薄,还是存在的。 但他们摸索过了,确定了,是个可以接受的厚度,没人刻意远离,也没人轻易越界。 这是他们最最亲密的距离,也仅此而已。 三月初,李骁得离开了。 许从唯照例开车送他去高铁站。 “舅舅,我没给你留什么心理阴影吧?” 许从唯刚把车停下,伸手扇他一脑瓜子。 李骁笑了笑:“你想给我找个舅妈就去找吧,这回你找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舅妈”这个词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许从唯还在发愣,李骁已经麻溜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从后座拿走了自己的背包,再“砰”一声关上车门。 “舅舅再见,”李骁后退半步,把包挂在单肩上,“我走了。” 然后许从唯就看着李骁转过身,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车站。 作者有话说: 小许:走得真快(撇嘴 竟然都30w了,如果是短篇我都写完两篇了,啊啊啊长篇我恨你[爆哭] 第79章 小孩就是没心没肺, 上一秒还海枯石烂生死相许呢,下一秒扭头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许从唯悻悻地把车开走了。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许从唯一回到单位, 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他和李骁闹得最僵, 到了见都不能见的地步。 李骁去学校,他在单位,跟仇人似的躲着,谁也不搭理谁。 那一年李骁只有暑假回来过, 除了把矛盾升级没干别的事。 他俩又吵一架,吵得李骁也不敢回来了,得许从唯去接, 折腾了这么久, 还是得在一起过年。 他们虽然没有亲缘关系,但却有着更强的纽带彼此绑定。 隔岸观火 第106节 按理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小孩不胡闹了,也答应有舅妈了,许从唯找个心善的姑娘, 能体谅他的,跟他一起把李骁当成自家孩子, 刚好让许从唯兑现自己的承诺: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他会一直留着李骁的房间, 随时欢迎李骁回家。 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骁在他心里都是最重的占比。 至于再往后,或许李骁那边同样会产生变量, 他们彼此都有了生活的重心,逢年过节聚一聚,在饭桌上提及过往,就只会觉得是年轻时犯的蠢,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应该是这样。 许从唯安慰自己。 可他心里怎么就这么难受。 他们吵得再凶,闹得再狠,哪怕半年不回家不见面,可在许从唯心里,他们总会有和好的一天。 可现在,他能感受到自己与李骁之间的那堵玻璃墙在一点点的变厚,他们正在疏远,是不可逆的,好像这么分开了,就分开了。 曾经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血肉都像是黏在了一起。 这么亲密的关系,甚至连剜心拆骨都没有,就这么被时间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好像那十年很轻。 分明是他期望的结果、应该的走向,可是就是说不出的难受。 许从唯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态。 这事儿没人知道,许从唯对着舒景明也说不出口。 他的酒搭子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恨不得天天闷家里,哪有时间管他。 许从唯想喝个闷酒都没地方,烦得狠了,像个饿了三天还找不到猪槽的猪。 最后他无意间刷到了霍鸿才发了个朋友圈,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地方能去,进去没喝两杯把人老板喝出来了。 霍鸿才把黄毛染黑了,许从唯第一眼没认出来,以为他是来搭讪的,没理。 霍鸿才不敢置信:“我这么帅的脸你都记不住?” 吧台的高脚凳可以旋转,许从唯不动声色地把身体转向另一边。 “要不你再看看?”霍鸿才脸皮有城墙厚,“我明天打算染成蓝的。” 许从唯抿了口酒:“有事吗?” “没事啊!”霍鸿才说,“就是看你来了,找你说说话。怎么?还是打算给自己一个机会?” 许从唯不解地转过头:“嗯?” 霍鸿才:“跟我谈试试。” 许从唯脑袋上突突冒出来好几个问号。 “那你为什么老往我这跑?”霍鸿才说。 许从唯简直莫名其妙:“你这不是酒吧吗?” “是啊,你怎么不去别的酒吧?” 许从唯实话实说:“我没去过别的酒吧。” 霍鸿才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三十多岁,除了这儿,没去酒吧玩过?” 这语气有点瞧不起的意思,许从唯下意识想否认。 他想说自己去过,之前李骁高考结束那天的晚上,舒景明曾短暂地把他骗去酒吧喝酒,虽然就喝了两口,可严格来说还是去过的。 但很明显,霍鸿才的重点不是“去”,他的重点是“玩”,许从唯能听出来对方的意思,他的否认只是想维护一下自己的面子。 然而转念一想,这个“面子”有什么好维护的?甚至再一想,三十多岁没去酒吧玩过怎么就丢面子了?真丢面子的事他也不干。 许从唯顿了顿:“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霍鸿才说,“你都不出来玩的吗?” 许从唯抿了口酒,淡淡道:“消遣时间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去酒吧喝酒。” 可能是这番话也有道理,让发出疑问的霍鸿才盯着许从唯愣了片刻,然后点头:“你说的对。” 看吧,遮掩反倒狼狈。 “我陪你喝,”霍鸿才找酒保要了杯酒,“怎么了?遇到烦心事了?” 许从唯“嗯”一声,没说多。 但他烦什么太容易猜了,霍鸿才直接问:“你那外甥?” 许从唯盯着杯沿,微微叹了口气。 “这有啥好烦的?跟他说再搞下去给你送戒同所。” 许从唯偏头看向霍鸿才,表情严肃:“这个玩笑不好笑。” 霍鸿才哈哈一笑:“我爸以前就这么对我说的。” 许从唯:“……” 真是邪了门了。 “冒昧问一下,”许从唯迟疑着开口,“你去了吗?” “去了,”霍鸿才比了个大拇指,“你猜我怎么出来的?” 许从唯十分配合地递话:“怎么出来的?” “我从三楼跳下来了,”霍鸿才嘚瑟道,“腿差点摔断,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我爸直接就不管我了。” 短短几句话,许从唯却能听出其中的腥风血雨殊死抗争。 “你怎么敢啊?” 三楼,那最起码六米高。 “其实也没直接跳,我往下爬的时候意外摔下去了,”霍鸿才无奈道,“主要当时我谈了个对象,那时候二十出头,真是死了都要爱啊,豁出命都得见他。” 许从唯:“现在呢?” “分了啊,”霍鸿才一耸肩,“不然怎么追你?” 又把许从唯给干沉默了。 他其实挺想问问霍鸿才跟他那死了都要爱的对象是怎么分了的,但又怕提及对方的伤心事,毕竟他和霍鸿才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许从唯抬手抿了口酒,感受辛辣划过咽喉,又发现自己其实可以想象出来。 爱情嘛,岩浆似的,水珠溅上去噼里啪啦的炸。 但慢慢地,水多了起来,岩浆沉了底,也就是块石头。 “那时候太幼稚了。”霍鸿才感叹着,眸中似有些许悲伤。 许从唯于心不忍,安慰他道:“谁都幼稚过。” 霍鸿才话锋一转:“所以现在喜欢成熟的。” 许从唯微微挑眉:“?” “我觉得许工你特别适合我,”霍鸿才图穷匕见,暴露嘴脸,“当然,我也适合你,你跟我假扮情侣,告诉他‘就算我喜欢男人也只喜欢帅的’,你外甥说不定就死心了。” 许从唯皱了下眉,联想起这人的前科,开始掂量刚才的话里是几分真假。 “怎么样?”霍鸿才冲许从唯一挑眉。 许久,许从唯摇摇头:“不行?” 霍鸿才:“怎么不行?” 许从唯:“你没他帅。” - 许从唯四月初去过一次酒吧,结果第二天李骁就回来了。 他没喝太多,但也是有点醉的,一觉睡到快十点钟起来,打着哈欠去卫生间洗漱,和里面正在搞卫生的李骁撞了个正着。 家里多了个人,许从唯有点懵。 他身上的酒味很重,李骁立刻就闻到了。 “喝酒了?” 许从唯脚步有点飘,拧开水龙头,“嗯”一声。 “你怎么回来了?” 李骁把洗干净的拖把挂在墙上:“周末放假。” 真是好理由,大一的时候李骁周周都用,转眼间都大三下半学期了……许从唯一边刷牙一边想时间过得真快啊。 “准备读研吗?”许从唯问。 李骁说:“不准备。” 这个回答让许从唯有点意外:“你那个学长不是说有导师很看好你吗?” “不太想读研,”李骁收拾完卫生间又去收拾客厅,“我想快点工作。” 许从唯快速漱完口,随便抹了把脸,急急忙忙跟出去:“怎么想工作了?你不要考虑钱的事,如果能继续读还是要继续读的。” “不是钱的事,”李骁把沙发上的抱枕套都给拆下来,“我就算读研也不缺钱,我只是想工作。” “为什么?”许从唯不能理解,也有点气急败坏,“学历很重要的,你绩点那么高为什么不继续读?如果你是在跟我赌气那没必要,李骁,别干让自己后悔的事。” “舅舅,”李骁把抱枕压在腿上,叹了口气,“我考虑过读研,所以才答应提前参与院内课题组的邀请,但将近一年的体验下来我觉得我不适合那里。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大厂的实习,那边已经确定了我暑期实习的名额。我做这个决定完全是根据自己的情况而定的,没有跟你赌气,以后也不会后悔。” 许从唯:“……哦。” 有点儿尴尬了。 反应片刻,他又问:“你在哪个大厂实习?” 李骁报出个公司,实习地点在江城。 “那你暑假不回来了吗?” “应该是,”李骁点头,“我在家也招你烦。” 隔岸观火 第107节 许从唯皱眉:“没有的事。” 李骁眼睛一弯,笑道:“休假的话会回来的。” 江大在大四的暑假寒假都有实习,学生根据自身规划可以选择参加或不参加。 李骁的绩点优异,简历漂亮,这样的应届生放人才市场都是争着要的。 七月份,他顺利的进入了心仪的部分,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工牌。 生活变得忙碌起来。 之前对许从唯说的“休假会回来”的话算是言而无信了,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只要愿意忙,那就一刻也闲不下来。 八月份,许从唯终于忍不住发了条信息,问李骁实习如何。 李骁看着自己常年沉寂的置顶对话框弹出消息,在靠近屏幕的右边显出一个红点,标着数字1。 他甚至舍不得点开。 截了个图,还是回复过去:很顺利,月末有时间回家。 许从唯回了个好。 片刻后又加一句:给你做好吃的。 李骁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一会儿,按息屏幕,没再回复。 靠近许从唯有瘾,起了个头就能陷进去。 他闭上眼睛,捏捏自己的睛明穴,浅浅呼了口气。 再睁眼时情绪已经被收拾好了,他还有工作,没时间想东想西。 终于,八月末。 李骁赶在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回了南城,许从唯去车站接他。 到了时间,出站口涌出一群人。 许从唯微微抬着下巴,望眼欲穿。 李骁个头高,好认,高考结束的时候,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 然而这次,一批人都走完了,许从唯都没看见李骁。 他诧异地掏出手机,确定了一下车票时间。 低头滑动页面时突然有人于他面前站定,许从唯抬头看去,李骁歪了下头,摘掉自己脸上的黑色口罩:“舅舅。” 许从唯一愣,又看了眼出站口,他竟然没认出来。 李骁穿了件黑色的长t,牛仔裤、篮球鞋,头上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快看不见眼。 但只从下半张脸来看,他瘦得很明显。 “你……”许从唯把心疼给咽回嗓子里,“你穿一身黑不热吗?” “还好,”李骁笑了笑,“有点饿。” 家里孩子说饿了,那可是大事,许从唯二话不说带李骁回家吃饭。 他前几天就开始四处搜刮食材了,今天起了个大早,卡着点把菜认真做好。 甚至特地买了恒温桌垫,李骁回来家菜和汤都还是热的。 “尝尝,”许从唯兴奋地邀功,“我这段时间厨艺进步飞快。” 李骁也真是饿了,没跟他客气,坐下先往嘴里塞两筷子:“嗯,好吃。” 许从唯看着李骁大口吃饭,心里舒坦得不行。 他也不吃了,就这么看着就饱了,这几个月实习看把孩子饿的,受大罪了。 “那边吃的不好吗?” “有食堂。” “你瘦不少。” “还行。” 许从唯做的菜分量不多,但种类多,李骁每盘都吃了个干净,对厨子致以最大的肯定。 许从唯美滋滋地收拾了碗筷,李骁没让他一人洗碗。 “实习的挺顺利,以后准备在江城发展了?” “这么打算的,”李骁说,“还得看毕业时的具体情况。” 许从唯点点头:“也是。” 江城虽然比比南城发展好一些,但南城也有不少好的单位,最重要的是许从唯这么多年的人脉都在这,李骁如果选择在南城发展,或许未来会更舒服一点。 “不考虑回南城?”许从唯问, 李骁笑笑:“我怕舅舅烦我。” 许从唯“啧”一声:“没有的事。” “那我能回来?”李骁试探着问。 “当然能,”许从唯擦干最后一个碟子,“不过你回来只能因为你自己。” 李骁关掉水龙头,沙沙的水声没了,耳边突然变得很安静:“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许从唯动作一顿:“以前没见你这么听话。” 李骁:“想通了。” 许从唯:“想通了?” “嗯,你养了我十几年,要不是你我可能活不下去,所以我该听你的。” 许从唯动了动唇,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之前是我弄混淆了,我其实对你一直都是亲情’。” 许从唯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指扣着餐盘,压在了料理台上。 他垂着视线,不太敢与李骁对视,甚至不想听李骁把话说下去。 但逃跑太狼狈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定在那儿,像一根树桩似的,告诉自己接下来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保持镇定。 “但是许从唯,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分得清亲情和爱情。” 李骁微微侧过身,面向许从唯。 他的一只手按在水池边缘,语气严肃。 “这半年多的时间,我除了规划了我的学业,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对你的感情。得出的结论是:我就是喜欢你,我爱你,是具有排他性的爱情。”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没办法如你所期待的那样随时叫停。以前喜欢你,觉得自己为了你伤心难过付出了那么多,你总得给我一点什么,什么都行。但后来想想,你其实已经给了我很多,是我太贪心,不懂得知足。这世界上爱而不得人太多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的,我只是其中之一,这很正常。” “所以我会控制自己的行为。” “如果你结婚,我会祝福你,以外甥的身份,你是我舅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会疼爱你的孩子、尊重你的妻子,会在任何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我希望你这辈子能过得轻松一点,拥有你想拥有的家庭,过你想要的生活。” “而且就像你说的,我还年轻,见的世面太少,可能慢慢地我就没那么大执念了。我妈之于你,你之于我,人一辈子大几十年,也许我会和舅舅一样遇到一个更重要的人,谁知道呢。” “所以舅舅不要有任何的心理压力,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勉强自己。遇到合适的人该接触就接触,该交往就交往,我真的不会犯浑了,真的。” 作者有话说: 小李:从三楼跳下去就可以了吗(望… 小许:不可以!不可以! ps:有时候看评论大家都很能get到我的点,就挺开心的,嘿嘿[害羞] 第80章 李骁说得很真诚, 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从去年暑假开始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一直跟许从唯保持着距离,除了过年那一次许从唯主动的拥抱之外, 没有任何偏激过界的行为。 那句“舅舅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似乎也只是说说。 许从唯没提,他也就自动忽略了。 李骁在家没待几天, 八月底回来的, 九月初就走了。 许从唯又送人去车站。 这个时间, 车站基本都是推着行李箱的大学生,许从唯其实很少自己来高铁站。 以前要么是和李骁一起出去旅游,要么就是工作出差公司派车接送,他开车过来基本都是送李骁的。 放了假接, 开学了送。 一晃人都大四了,都在实习了,以后工作估计就在江城, 像这样接送也没几次了。 “我走了, 舅舅再见。” 李骁每次都走得挺干脆,许从唯在车里目送他走进车站, 都没见孩子回个头。 不回头也挺好的,许从唯又想,也没什么可回的。 他在单位一年又一年的, 不升职,日子每天一个样。 李骁那边大四了, 一学期没几天课,周围的人考公的考研的实习的, 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干。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带他的前辈姓吴,李骁喊他吴哥。 吴哥和李骁那个研二学长的师兄, 两人算是师出同门,工作生活方面都有来往。 李骁能力强,学得快,人都还没毕业呢,就已经可以挂名参与项目了,他对这个新人十分看好。 然而没多久,上头突然毫无预兆地把李骁分给另一个人去带,搞得吴哥一脸懵逼。 职场上最忌讳打破沙锅问到底,换一个人他也就装聋作哑,但巧就巧在两人有共同好友。 公司外碰面和公司里碰面那基本是两种概念,吴哥忍不住说李骁心太浮,李骁也是挺不明所以的,以为是吴哥把他踢出项目了。 隔岸观火 第108节 误会就是这么来的。 两人几句话一合计,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出了问题。 再一合计,出问题的另有其人。 李骁给许从唯打了个电话。 “舅舅,你是不是干涉我工作了?” 许从唯有种被抓包的慌乱,虽然很不想直说但还是承认了。 “为什么?”李骁质问道,“你没必要那么做。” “我也没做什么,刚好认识个朋友在你那实习单位,让他多照顾照顾你而已。这事没什么,咱又不是走后门进去的。” “我不需要。”李骁说。 许从唯在电话那头久久无言。 李骁还是个没出象牙塔的新兵蛋子,太天真也太理想化,有些事他不懂,也不屑。 但许从唯不是。 他工作十来年了,一点一点从实习生干起来,明白职场上选择大于努力,情商比智商重要,有背景虽然不能平步青云,但真的可以少受很多窝囊气。 他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李骁在社会上走得轻松一点。 “在你心里,我没人照顾就活不下去吗?” 许从唯嘴唇蠕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就说明你知道我不会同意,但你还是去做了。” “小宝,”许从唯沉下声来,“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美好,你身边不可能没有不走关系的新人,如果他走了你没走,你就差他一截。咱家里又不是没有条件,你愿意吃这样的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许从唯能感觉到李骁的声音有明显的沙哑:“所以你就要把我养成一个废物,再离开我。” 许从唯一愣:“我没有离开——” “你在离开!”李骁哑声打断他的话,“你已经在离开了。” 这回沉默的变成许从唯。 “舅舅,我选择工作,就是想快点独立起来,我想在你离开后能生活的体面一点,靠我自己。” “我妈早死,我爸是个混蛋,舅舅把我送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足够了。就算身边真的有那种人,我跟人家差的也不是一截,那不算吃亏。” 许从唯的心脏像是被只大手抓了一把,酸胀难耐。 “怎么说这种话呢?你有舅舅啊……” “舅舅……” 李骁颓败地蹲下,大岔着膝盖,用另一只没有拿手机的手抓自己的头发往外扯。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说什么都像在扎许从唯的心。 但这种事不应该由他说出口,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许从唯不应该不知道。 “别这样,”李骁只觉得痛苦,“求你了。” 许从唯心里没比他好受到哪去:“我们以前都这样的。” 李骁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生硬:“以前我们那样,是因为我不正常,难道舅舅也不正常吗?” 电话看不到表情,所有情绪都隔着一层水膜,变得混乱而又不清晰。 原来以前的亲密是不正常的,李骁怀着那样的心思接近,的确不会正常。 他们在路上手牵手,回家后会拥抱,会在一起睡觉。 那自己为什么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舅舅也不正常吗?” 许从唯打了个激灵。 慌乱中他误触了挂断键,随着“咔哒”一声,两个世界切割开了。 没有交流的情感只能闷在心里,随着时间渐渐腐烂。 许从唯到底没有勇气把那通电话回拨过去。 十一小长假,李骁没有回南城。 他甚至连个信息也没有,还是许从唯在放假前一天发过去信息,李骁才说最近有点忙,回去的话可能要等到十一月。 许从唯说好,回来给你过生日。 李骁说谢谢舅舅。 之前那次争吵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揭过了,不好处理的事就交给时间去淡化。 正常的交流,正常的语气,正常的内容。 什么都交代清楚了,还挺有礼貌。 这是许从唯心里属于成年人的沟通,他把聊天记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挑不出一点错。 李骁的确是长大了,也稳重了很多,他不会突然出现,在许从唯的面前掉眼泪,也不会情绪上头出口伤人,不管不顾做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错事。 以前那只乱叫乱跳的小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与疏离。 许从唯不想这样,他想回到和李骁最亲密的时候。 可李骁却告诉他:那不正常。 原来那不正常。 十一月,李骁食言了。 他提前两天告诉许从唯自己不一定回得去。 许从唯问他有那么忙吗? 李骁说嗯,走不掉。 同为牛马的许从唯知道工作上经常会有无可奈何,但李骁一个实习生——他当年实习的时候除了倒腾文档和打印机之外什么事都没有,重本毕业的难道就比他牛一点? 许从唯想去江城了。 但又觉得自己这样突然出现在江大,和当初突然出现在自己单位门口的李骁有什么区别? 二十出头干这种事也就算了,三十出头再干就叫蠢。 但许从唯假都请好了,在家待不住,干脆去了趟淮城,往江风雪的墓前一坐,半晌不说话。 李骁二十二岁了,江风雪也去世了二十二年。 她死去的时间比活的时间久了,许从唯需要看着她的照片,记忆中的那些有关江风雪的片段才能清晰。 “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许从唯轻轻叹了口气,“我快记不住你了。” “李骁现在也长大了,工作了,你儿子比你厉害,才实习呢,公司都离不开他了。” 许从唯在江风雪面前没了最初的局促,更像是多年的老友,话里带着几分随意。 “他说要来你这……”许从唯垂下眸,把手按在李骁曾经放过的地方,“你会怪我吧?” 他定定地盯着那一处地方,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好像把他教坏了……” “对不起……” - 十一月李骁没回来,十二月就得回。 他买了票,当天早上走,当天晚上回。 许从唯一看,这不折腾人吗?不如不回来。 李骁倒是懂事起来了,回复道:回来给舅舅过生日。 过个毛线生日,零点都卡不了。 许从唯:走不掉别走了,我过去。 许从唯还是去了趟江城。 他坐高铁去的,李骁开车过来接他。 一款偏商务的老式沃尔沃,车型较大,难开,许从唯问谁的车。 “吴哥的,”李骁随手拨下方向灯,在晚高峰的路上随意穿插,“公司里带我的师兄。” 李骁很少跟许从唯说公司的事,许从唯也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再去干涉。 不过这人他听过,之前就带李骁的,现在李骁又回他手里了。 “车开得挺好。” 许从唯只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夸赞。 李骁笑了笑:“开多了就行。” 也挺对的,实习生有时候也充当司机。 到了酒店,放下行李,两人先出去吃了顿饭。 许从唯的生日在明天,回酒店的时候李骁从前台取了蛋糕。 许从唯走向电梯的脚步一顿:“你还弄这个?” “仪式感,”李骁提着蛋糕追过来,“你喜欢卡零点。” 许从唯垂眸看看蛋糕,又看看李骁,笑着说:“不是我喜欢,是你晚上睡不着非要等。” 电梯门开了,他们并肩走进去。 许从唯按下相应的楼层,从镜子里对上李骁的目光。 “你瘦了不少。”李骁说。 隔岸观火 第109节 许从唯错开视线:“还好吧。” 房卡在李骁手里,他订的是一间大床房。 许从唯看着李骁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有点儿忐忑,心里嘀咕着这小子应该不会想跟自己睡一起吧,下一秒李骁就开口让他清醒了一点。 “你要洗个澡吗?我就在隔壁。” 许从唯顿了顿:“你开两间房?” 李骁“嗯”一声:“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等一会儿我过来给你过生日?” 啥时候了在这提工作,许从唯突然觉得自己这生日过不过其实都没什么意思了。 “不用,”他掏出手机,低头划拉两下,“你先去忙你的吧。” 话音刚落,李骁的手机进了通电话。 他和许从唯打了个招呼:“我接一下。” 许从唯看着李骁走去阳台,又低头关掉自己工作群的信息,自顾自地走去沙发边坐下,面前透明包装盒里装着水果蛋糕,上面放着他喜欢的草莓。 没一会儿,李骁打完电话了。 “舅舅你先洗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许从唯只应了一声,对方就已经出去把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门锁比较灵敏,很轻易就关上了。 李骁停在门外,一改刚才的脚步匆匆,垂下视线半天没有动静。 片刻后,他先是动了动指尖,随后抬起手,掌心朝上,在下一秒用力握住。 许从唯瘦了好多,李骁光是看一眼都忍不住想抚上他的侧脸。 他们九月才分开吧?这两个月许从唯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气得跳脚,恨不得抱着许从唯冲回厨房,做一桌子好吃的全喂对方嘴里;而另一个人却告诉他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既然做了选择就要好好的约束自己,以后这样的情况多着呢,难不成你都要放任自我? 李骁看着这两人在他脑子里打架。 还没打出个结果来,第二通电话又来了。 手机调的震动,他回过神来,按下接听键。 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屋内和屋外一样安静。 作者有话说: 睡也睡不着,爬起来又写了[躺平] 第81章 李骁的确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但没急到那个份上。 他就是不能跟许从唯长时间待在一起,难受、不得劲、忍不了,他怕自己又犯浑。 怎么说都二十二岁的人了,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耍无赖。 他想让许从唯对自己改观,怎么也得做出改变, 不然在对方眼里自己永远是个小孩。 许从唯对小孩的包容度太大了, 让人特别容易误会, 也不是李骁想要的。 算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李骁去了趟隔壁,他的笔电在那,花了几分钟时间把吴哥需要的文件发过去。 发完就没事了, 他硬是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再去敲许从唯的门。 许从唯没洗澡。 刚才那二十来分钟他也坐床边上头脑风暴来着, 在想李骁都在忙些什么。 分明有个更大的项目可以参与镀金的, 李骁怎么又回那什么吴哥手底下去了?他一个都还没毕业的实习生,这么晚了还被人当牛马使唤?李骁有这么重要吗?还是他们公司缺人?又或者欺负小孩不懂事? 许从唯真想一个电话打过去问个明白, 但李骁明确表达了不让他干涉这些事的意愿,自己也不想跟对方起矛盾。 所以自己那些烟酒红包都白送了吗? 妈的真是一群臭不要脸的。 这傻逼世界就这样,付出得不到回报的事常常发生。 许从唯好不容易把自己安慰好, 李骁紧跟着又回来了。 “不忙了?”许从唯问。 李骁“嗯”一声:“你没洗澡?” “我也没说我要洗。”许从唯回到桌边坐下。 现在还不是拆蛋糕的时间,但距离零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该干什么,许从唯不知道。 李骁也走过来坐下, 他的视线停在蛋糕上——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落脚的地点。 “我本来想买四寸的,但是商家说太小了,不给做。” 许从唯划拉着手机:“嗯。” “感觉吃不完。”李骁又说。 许从唯抬了下眼:“带去给你的室友吃。” 李骁:“哦, 好。” 对话到此结束,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许从唯没想过自己和李骁还能有没话说的一天,以前他们除了上学上班整天都黏一起,从来也没有相顾无言的时候。 时间果然没办法倒流,一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便装得再自然,也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但他们还是在意彼此的,这点不需要明说,许从唯知道无论怎么样李骁都会把他放在心上。 那样也就够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再抬眼看向李骁。 抿了下唇,那声“小宝”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骁的手机震了震,吴哥又来电话了。 许从唯喉结一滚,把话咽回去。 吴哥那边出了点问题,让李骁替他跑一趟公司。 许从唯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你一个月拿多少钱?” 李骁顿了顿:“三千。” “三千也值得你十点多往公司跑?我也没断你生活费吧?” 李骁勾了下唇:“吴哥一般也不这么麻烦人。” 许从唯掀起眼皮:“你是二般的?” “不是,”李骁笑起来,解释道,“吴哥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帮他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谁不能教你东西?”许从唯微微偏过脸,不是很乐意,“留在江城就干这种跑腿打杂的小事,不如回去。” 李骁站起身,他没时间在这儿跟许从唯吵架。 但这样的许从唯又太可爱了,他有点舍不得走。 “舅舅跟我一起?” “什么?” “晚上不想开车,”李骁说,“舅舅开。” 许从唯现在南城已经是需要公司给他配司机了,到江城这儿,给人当司机。 关键是当事人一点没觉得哪儿有问题,往副驾一坐还挺理所应当。 许从唯冷着脸调整座椅:“这车不行。” “代步的,”李骁说,“吴哥车挺多的。” 许从唯“嗤”一声:“想要?” 李骁也乐了:“谁不想要呢?” “给你买,”许从唯说,“明天去4s店看看。” “别别,”李骁摆手,“我一实习生,还是低调点吧。” “现在想起自己是实习生了?”许从唯问。 李骁双手合十:“舅舅饶了我。” 公司在江城的市中心,距离江大也不是很远。 许从唯把车停在楼下的临时停车处,李骁上去办事,没一会就下来了。 许从唯刚下车点了根烟,三分之一都没燃到呢,也不想扔。 “这么快?” 李骁走到他面前:“没多大事。” 许从唯更气了:“没多大事还让你跑这一趟?” 李骁盯了他两秒,笑了:“舅舅,你意见好像很大。” 那不是很大,那是相当大。 自己跑来跟李骁一起过个生日,结果对方三句话离不开工作五句话就要提一个吴哥,哪这么忙的? 许从唯不想回答,只是抬了下夹着烟的手指:“我抽完。” 在别人车里抽烟不太好,他也没抽烟开车的习惯。 李骁应了声好,低头掏掏兜,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给许从唯。 天黑,许从唯没看清是什么,但还是接了过来。 隔岸观火 第110节 石头子似的,他皱着眉拿到眼前看了看,是一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 “你不是不爱吃这个吗?” 李骁指指公司大楼:“楼上姐姐给的。” 许从唯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瞥了一眼,手一抬把巧克力扔了回去:“姐姐给你的,你给我干什么?” 李骁赶紧伸手去接:“我不喜欢吃啊。” 许从唯咬了口滤嘴:“不喜欢吃你要什么?” “你喜欢,”李骁低头看了眼巧克力,“榛子的。” 许从唯把烟屁股按在路边的烟灰缸里:“不吃。” 沃尔沃的黑色车身线条流畅,在黑夜里宛如一只正在狩猎的豹子。 上车前,李骁突然对许从唯说:“车要不就放在这吧?” 许从唯手都按车门上了,惊讶道:“放这儿?” “公司里的车位没关系,不然我还得把车给吴哥开回去。” 许从唯沉默片刻,隔着车前盖把钥匙扔给李骁:“你就费劲借这辆车。” 李骁笑着说:“以前舅舅总接我,现在我俩也换换。” “一辆车都没有还换——”许从唯顿了顿,话锋一转,“明天真去看看吧,你工作也得要车。” “不用,”李骁还在坚持,“真要买了我也能自己买。” 许从唯停下脚步,干脆把说明白了:“我给你买辆车怎么了?” 李骁:“……不怎么。” 许从唯:“非要跟我划清界限?” 李骁低下头:“没。” 许从唯心情烦躁:“那就听我的。” 出了公司大门,他又点了根烟。 李骁把手往他面前一伸:“舅舅给我一根呗。” 许从唯咬着滤嘴,瞥了眼眼前的李骁。 没多说什么,打开烟盒递过去一根。 “咔”一声,打火机发出幽蓝色的火焰。 许从唯另一只手拢着火焰,李骁咬着烟凑上来,他的指尖扫到了对方鬓边的碎发,视线从耳根下滑,发现李骁的下颚折线略带锋利,不再是记忆中的圆润可爱。 许从唯忍不住多看了李骁几眼。 橘色的火星蔓延开,李骁摘了烟,呼出一口气。 淡灰色的烟雾一蓬一蓬往上走,没飘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 “什么时候学的?”许从唯收起火机。 李骁看过来:“大二。” “跟谁学的?” “室友。” “怎么就学了?” “打不过就加入,”李骁笑了笑,“有一人跟他对象分手了,天天在阳台抽,我就过去要了一根。” 那时候他俩闹得最凶。 “少抽。”许从唯说。 李骁:“舅舅也是。” 从公司到酒店将近三四公里的路程,开车都得有一会儿,他俩也没商量着该怎么回去,就这么默契地沿着路边走了起来。 十一月的夜晚温度还是比较低的,但在市中心没什么风,倒是尚且可以忍受。 江城没什么夜生活,十点一过,路边的店铺基本都关上了。 唯一大亮着灯光的是一家自助抓娃娃机店,李骁走到门口刚好把烟抽完了,说要进去抓娃娃。 许从唯当他抽风。 “这么大了还抓什么娃娃?” 李骁抬头看了眼店铺招牌,又转回来看向许从唯:“也没说这么大不给抓啊。” 许从唯也跟着看了看:“抓了你放哪儿?” “放宿舍,”李骁说,“哪儿都能放。” 他说完就进店了。 许从唯皱巴着脸,在店外坚持了两秒,放弃了,也跟着一起进去。 李骁这人跟其他小孩反着来,许从唯记得他刚上初中那会儿,舒景明带他去南城新开的电玩城,他说什么都不玩。 现在二十多了,别人都这个岁数都不乐意玩了,他反而跟中邪一样,拿着塑料小筐“噼里啪啦”兑换了一筐代币。 许从唯眼都直了:“你换那么多干什么?” “就三百,”李骁一筐接不下了,换了个筐继续接,“舅舅你拿着。” 许从唯莫名其妙到手一筐代币。 “就这么多,抓完再走吧。” 李骁眼睛一弯,笑出一颗虎牙来。 虽然之前也笑过,但许从唯觉得这个笑笑得最真。 直接把许从唯心给笑软了、笑化了、笑无奈了,也不说什么扫兴的话了,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李骁拉进去,在一排排娃娃机里挑选自己喜欢的款式。 店里的装修风格是明亮的粉色,音响里播放着节奏感很强的小甜歌。 店主大概是想把这里打造成情侣约会的圣地,许从唯在心里庆幸,好在他们来的时间比较阴间,这时候没有什么情侣还在外面乱窜。 许从唯停在一堆棕色小狗的面前走不动了。 他莫名觉得,这玩意儿跟李骁似的,一堆李骁挤在一起。 “舅舅要抓这个?”李骁俯身看过去,把额头贴在玻璃柜上。 许从唯偏头笑了声:“像不像你?” “我?”李骁惊讶地转过头,“这么丑,哪里像我了?” “把你臭屁的吧,”许从唯抬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揉了一下,“你小时候就跟这一样丑。” 作者有话说: 小李:恶语伤狗心。 第82章 许从唯怼着一个娃娃机就开始抓, 抓了一大堆小狗抱怀里,低头看着哪个都喜欢。 李骁也不去抓别的了,两人怼着一个娃娃机抓, 三百块的币没一会儿就空了,机子里还剩俩小狗东倒西歪的。 许从唯有点犯强迫症, 和李骁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但都笑了出来。 “清空。”李骁指了下里面的小狗。 许从唯还是有点心疼钱的:“这机器不会卡我爪子吧?” “卡不了,”李骁端着小框去换币,“绝对抓到。” 半小时后,许从唯抱着一堆小狗心满意足地站在服务台前。 李骁在无人售卖机上刷了一个大号的购物袋, 垂眸把袋子撑开了,许从唯一松手,小狗们噼里啪啦跟下饺子似的落进去。 他忍不住笑道:“人老板明早一看监控, 说这俩人是不是有病。” “嗯嗯, ”李骁点头,“祝有病的舅舅生日快乐。” 许从唯一看时间, 好家伙,都过零点了。 “抓俩小时?”他有点不敢置信。 李骁把小狗袋一提,心情不错:“开心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 许从唯原本是笑着的, 听了这话,勾起的唇角慢慢落了回去。 以前他俩还在南城的时候, 压根也不用去想什么开不开心,下班回了家怎么都是开心的。 但自从李骁高考完离开后, 他虽然也试着去接触过其他人,但从来也没这么开心过,心里总是坠着个事情, 就算开心也不那么彻底。 李骁都成他的心病了。 许从唯看着李骁笑着的眼,微微叹了口气。 既然李骁都说不折腾他,他也不折腾李骁去找什么舅妈了。 等李骁再长大一点——顶多一两年的时间,毕业了,工作了,眼界更宽阔一些,在职场上遇到的什么师父啊,这哥那哥的,也不至于眼睛就落他身上。 现在还没毕业呢,就有个吴哥了。 一口一个喊得真亲。 许从唯瞥了李骁一眼:“你那吴哥的项目走到什么阶段了?” 两人刚出店门,李骁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一所脖子:“嗯?” 话题转得太快了,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许从唯没好气地重复:“你那吴哥,车很多的吴哥。” 李骁微微抬眉,觉得诧异,许从唯那性格跟橡皮泥似的,谁捏他一下都不带回弹的,竟然莫名其妙对吴哥有这么大的攻击性,甚至他俩都没见过面,了解仅限于李骁随口说的几句话。 隔岸观火 第111节 还“车很多的吴哥”。 许从唯“啧”一声:“聋了?” “没,”李骁回过神,低头笑了,“那项目才起步,我算是从一开始就接触的,所以没舍得走。” “是你没舍得走,还是别人把你拽回来?” “我,我没舍得走。” 许从唯眉头紧皱:“给你调的那个项目快结束了,让你进去混个参与,也浪费不了你多少时间,以后能写简历上的。” 李骁的脚步稍偏,朝着许从唯的身边靠近过去。 两人挨着肩,手臂贴在一块,冬天的衣服穿得厚,许从唯没感觉出来。 “我简历上不差那一点。” 许从唯偏过脸:“你挺狂?” 他对上李骁弯弯的笑眼,眼底星星亮亮。 许从唯有些愣怔,片刻后回过神,抬头看了眼月亮。 哪来的光? “舅舅,你又想我妈。” 许从唯收回视线:“?” 要不是李骁说这话他还真没想到。 李骁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声音也低了几分:“都说了,你一看着我发愣——” “我没想,”许从唯十分无语地打断他,“你别在这没事找事。” 李骁略微疑惑:“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许从唯张了张嘴,又闭上:“你管我想什么。” 李骁一撇嘴,笃定道:“你就在想我妈。” 许从唯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拍:“我懒得跟你扯。” 许从唯似乎已经很久没想江风雪了,现在想起来更多的是愧疚,他怕江风雪给他一拳头,说他把自己儿子养歪了。 但也没办法,他尽力了,掰不回来,儿孙自有儿孙福,歪就歪吧,开心就好。 两人走一半还是打车回去了,房间里的暖气没断,蛋糕已经部分塌方了。 许从唯赶紧给拆了。 李骁点上蜡烛,把灯关了。 许从唯笑着说还费那事。 “许个愿。”李骁又坐回去,“祝你生日快乐~” 许从唯“哎”一声,心里是高兴的:“还唱什么歌。” 年纪大了,搞这些仪式有点羞耻。 但李骁乐意这样,许从唯就配合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自己的鼻尖。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仿佛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轻柔摇晃的滤镜。 像梦境中的画面,那些泛黄老旧的照片,李骁的视线落在许从唯的脸上,缓慢而又眷恋地描摹着对方的五官。 还是舍不得,也放不开。 爱我吧,我什么都能给你。 下一秒,许从唯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李骁轻轻闭了下眼。 好了,停下。 黑暗中,许从唯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上挂上了一串温热的链绳。 房间里的灯被重新打开,他抬起手,看见指间挂着一串精致的银链。 银链头尾连着,看长度应该是个手链。 款式也很简单,是有点类似莫比乌斯环的小件,一个一个串起来的。 没多花哨,一看眼过去就知道是男款。 但这种首饰对于许从唯来说还是有点太陌生了:“这什么?送我的?” “手链,”李骁低头摘了蛋糕上的蜡烛,“感觉舅舅没什么缺的,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融了卖钱。” “喜欢啊,”许从唯把手链收进掌心,对着灯光仔细地看,“就是挺好奇,你怎么想起来送这个。” 李骁默默地拆刀叉:“学校里有金工实训,我做了一学期。” 许从唯“唰”一下就把头抬起来了:“你自己做的?” 李骁点了下头。 不仅手链他自己做的,银块也是他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 当时想着这笔钱要给许从唯买点什么,但许从唯什么都不缺,买了也不知道怎么送过去。 许从唯瞪大眼睛:“那你还说什么融了?” “做得不是很好看,”李骁挺不好意思的,“舅舅别嫌弃。” “我嫌弃什么?”许从唯小心翼翼地捏着银链,“这么重要的事要早点说。” 李骁勾了勾唇:“嗯,舅舅吃蛋糕。” 六寸的蛋糕对他们俩来说还是太勉强了,许从唯勉强吃掉一小块,再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传统美德,把李骁没吃完的那一点也给吃了。 吃完之后他把盘子一扔,一个人捧着他那宝贝手链去床头灯底下仔细观摩去了。 李骁把剩下的蛋糕打包好送去前台放冷藏柜里,再回来时许从唯还坐在床边看。 “这个小坠子也是你做的?上面还有字母,”许从唯捏着那片还没半个指甲大的小圆片问,“怎么做的?” “程序写好导进机器就行,”李骁单膝点地,蹲在床边,“其实挺简单的,就是实验室比较难约。一般都是做耳钉……比较多,我想舅舅也没耳洞,就做了点别的。” 他的话里省了部分,其实做戒指的也比较多。 跟他一起约实验室的同学就给自己女朋友做了一个,李骁没那资格,只能挑点无关紧要的饰品,想着许从唯应该也不会戴。 “你这活扣还挺小,”许从唯把链子怼眼跟前,手指戳了半天没戳开,“怎么弄的?” 李骁把手链接过来,扣开了那一个结,刚想交还回去时,许从唯把手伸到他的面前:“给我戴上。” 他的毛衣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李骁微微偏过视线,看见他手腕侧边那颗红色小痣。 李骁的睫毛覆下来,阴影投进瞳孔,目光都沉了几分。 “舅舅要戴着吗?” 许从唯理所当然地说:“戴啊。” 李骁牵着手链的两边,从下方绕过许从唯的手腕。 许从唯低着头,注意力全在李骁的手上,那个在他手里不听话的活扣到了李骁那里,说开就开说关就关,手链很容易就系上了。 许从唯的皮肤白,银链被他的肤色衬出很有质感的灰。 李骁的手拿开时托了一下许从唯的手背,温热的指腹擦过指背,拇指在无名指的第二指节处停留半秒。 许从唯举起手腕,手链往下滑了些许,盖在了那颗小痣上。 李骁眼皮一跳,只觉得那链子像跟粗糙的麻绳,同样刮过他的心脏。 “真漂亮。”许从唯沉浸式欣赏中。 李骁垂下眸,浅浅呼了口气。 他的手指收在身侧,有些粗重的摩擦着。 “还是得上个好大学,我当年哪有什么金工实训。” 李骁笑了笑:“没有舅舅我也上不了。” “别说这种话,”许从唯放下手腕,在李骁的头上揉了揉,“你自己考上的大学,跟我没关系。” 银链坠在许从唯的手腕上,末端刻着许从唯名字缩写的小圆盘在李骁眼前轻轻荡着。 李骁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及许从唯的手腕皮肤,像是上瘾,在忍不住贴上去的前一秒突然蜷起手指,握拳收了回来。 “是不是大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大,”许从唯收回手腕,用另一只手细细摩挲着,“正好。” 那只手像是李骁的手,带着另一道目光游走于腕间。 李骁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滑动。 两腮的咬肌有片刻的紧绷,他按着膝盖站起身:“我回房间了。” 许从唯抬起头:“哦,好,也不早了。” “舅舅明早几点起?”李骁问。 “七点?”许从唯继续看他的手链,“你起得来吗?” “起这么早干什么?” “给你买车。” 李骁欲言又止:“……我不用。” “先去看看吧,”许从唯垂着眸,“省得你天天开别人的车,让别人以为家里买不起。” 作者有话说: 以前小许觉得,手链是戴在手上的。 后来小李让小许发现,手链哪儿都能戴。 隔岸观火 第112节 小许:造孽啊。 第83章 许从唯生日当天, 还是把李骁揪去4s店看车去了。 没买太好的,落地十几万,等三天手续办好就能上路了。 许从唯走之前特地嘱咐李骁平时开车注意安全, 再说几句“少开别人的车”“能用钱解决的事就别欠人情”。 李骁点头:“好的舅舅。” “还有,”许从唯斟酌许久, 还是开了口, “多接触接触人。” 话说一半, 剩下的意思隐在对视之间。 本以为李骁那驴脾气会直接尥蹶子,大言不惭地说一些许从唯恨不得捂他嘴的话。 然而这次李骁只是静静地看了会儿许从唯,然后继续点头:“在接触了。” 许从唯都上车了,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什么叫“在接触了”? 现在吗?接触谁啊? 吴哥? 哦!怪不得能拿人车呢! 许从唯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瞬间汗流浃背了。 自己好像没少当着李骁的面蛐蛐人家,这闹的。 他点开李骁的对话框想问个清楚,但又觉得问啥呢? 如果不是, 他就没必要问这一句。 如果真的是, 何必还要去自取其辱。 不过算算时间也不对啊,李骁开学前走的时候不还在那“就是喜欢”么?三个月过去就遇到“更重要的人”了? 不能吧? 要么就是刚接触, 还没确定关系? 这吴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李骁那缺心眼别被骗了。 许从唯回了南城,又开始暗戳戳找人打听。 舒景明说他不操心会死,许从唯觉得可能是这样的, 会死。 有关李骁,他总是不放心。 心里一直记挂着, 无论干什么事都没办法轻松。 元旦前的假期,舒景明约许从唯出去喝酒。 酒吧里的暖气开很大, 舒景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劝道:“放手吧许从唯,谁家孩子二十多了家长还在这暗中观察呢?” 许从唯:“你没孩子, 你不明白。” “你得了吧,”舒景明说,“我就算有孩子也不把当命根子,你这叫没自我。” 许从唯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剥夺自我了。 “你就说,这顿酒我约你约了多少次你才出来?” 许从唯想也就这次舒景明没带霍鸿才,不然他继续不出来。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许从唯光是脑子里想了一下,那边“哟”的一声,蓝毛霍少闪亮登场。 许从唯:“……” 他转过脸看向舒景明:“不就咱俩吗?” “你还真是因为他?”舒景明“嚯”一下放下二郎腿,直接坐直了身子,“这傻逼对你干了什么你要躲着他?” “我没干什么啊,”霍鸿才往两人中间一坐,“合法追求。” 许从唯:“……” 多说无语,端杯喝酒。 舒景明炸毛了:“你追个毛啊!他一直男。” “薛定谔的直男,”霍鸿才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酒杯,“我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又不追你。” 舒景明一听,好像有点道理,于是又靠回沙发上了:“我真服了,你俩有仇别牵连我。” “没仇,”许从唯说,“怕误会。” 霍鸿才摊开双手,对许从唯耸了下肩:“许工,我也没对你做什么吧?都是哥们朋友的,见都不见?” 许从唯:“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这话没一点作假,霍鸿才这人虽然嘴上不着调,但其实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不过即便如此,许从唯跟霍鸿才在一起时心里总会觉得不得劲。 “什么原因?唠唠?”霍鸿才往许从唯身边挪挪。 许从唯瞥他一眼:“你太聪明了,跟你说话难受。” 霍鸿才压低声音:“是我知道你外甥那事了?” 许从唯跟他碰了下杯,“闭嘴,谢谢。” 霍鸿才笑着倒在了沙发上。 舒景明用脚踢踢他:“聊啥呢?这么开心?” 霍鸿才对着舒景明举了下酒杯:“你知道许工为什么不乐意跟我喝酒吗?” 舒景明不耐烦道:“快说。” 霍鸿才一抬下巴:“因为我能看透他。” 许从唯垂眸盯着眼前浅蓝色的果酒。 舒景明明显不信:“你看透啥啊在这装?” “我看他比他自己看得透,”霍鸿才仰头喝完杯子里的酒,“你啊,一边玩去吧。” “哟,你俩啥时候这么铁了?我都能一边玩去了?我靠,老许,到底咋了,有啥事是我不能听的?我俩这么多年了,我俩啥关系啊!你不把我当兄弟?” 许从唯看向霍鸿才:“你真烦人。” 霍鸿才乐得扁桃体都蹦出来了:“我看你都快憋死了,有些事儿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说出来轻松一点。” 舒景明又转头:“你憋啥了?李骁?” 许从唯叹了口气。 “不是,”舒景明真是纳了闷了,“咱外甥成绩好又听话,中考高考哪点让你操心了?这次实习不就没听你的话吗?人家有自己的想法,你看你这表情,我还以为他干啥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了。” 许从唯没说话,默默喝了口酒。 舒景明察觉出一丝不对,目光从许从唯身上移到霍鸿才脸上。 下一秒,他对上霍鸿才笑盈盈的视线,不由得抽了下唇角:“不、不是吧?” 霍鸿才维持着他的微笑:“是什么?” 这回连舒景明都不说话了。 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一点没察觉到是不可能的。 甚至他老婆早就发现不对了,也不是没提醒过。 只是作为一个直男莫名的坚持,他始终相信自己的兄弟也是直的——除非当事人承认。 “我当然是直的!”许从唯怒道。 霍鸿才在一旁幽幽道:“不一定哦~” 舒景明挑事道:“他说不一定。” 许从唯皱眉:“别听他胡扯。” 舒景明:“霍少看人最准了。” 许从唯:“你不是说他喜欢骗直男吗?” “他骗的直男都弯了。” 许从唯:“……” 舒景明跟霍鸿才笑成一团。 妈的,这两人在逗他。 许从唯把酒杯一放,还没站起来呢,被舒景明一把拉了回去:“我错了我错了。” 霍鸿才抬手往下按了按:“我说句公道话。” 舒景明也把许从唯给往下按按:“哎哎哎,公道话公道话。” 许从唯想我听个屁的公道话,霍鸿才这人狗嘴里就不会吐出什么象牙来。 但偏偏这次,霍鸿才还偏偏说了句人话。 “不管直的弯的麻花的,兄弟就是兄弟,变不了。” 没等许从唯反应过来,舒景明跟个炮仗似的“砰”一下炸了:“好!” 许从唯吓一激灵。 霍鸿才举杯:“祝我们歪七扭八的性向!” 舒景明也跟着一起:“祝我们乱七八糟的未来!” 许从唯:“……” 隔岸观火 第113节 他看了眼自己面前的酒杯,空了的。 舒景明给他匀了一点:“快点,别墨迹。” 许从唯被迫拿起酒杯,半推半就地也举起来。 “说词儿啊。”霍鸿才催促着。 许从唯脑袋空空,顶着身边两人的目光,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祝我们自由自在。” “当——” 玻璃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许从唯在五颜六色都是彩光中收回手。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酒杯,沉默片刻后仰头一口喝下。 - 元旦调休三天假,李骁没能回来。 他给许从唯发了信息,外加一个红包。 【小宝:今天发了加班费。】 许从唯点开一看,两百块。 不回来过节就为了这破两百。 许从唯转了两千过去:多出去玩玩。 【小宝:在公司加班呢。】 上上上,现在上什么上,以后有你上的。 【小宝:跟吴哥一起。】 许从唯眯起眼睛:“啧。” 之前没问出口的话又到嘴边上了,许从唯点开输入框,编辑“跟吴哥接触呢”。 想想,删掉,编辑“你跟他关系挺好”。 想想,又删掉,编辑“对身边的人别太没心眼”。 最后还是没法出去,干脆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关掉了。 他往床上一躺,放空大脑。 没一会儿李骁的信息又发来了。 【小宝:舅舅怎么不理我。】 舅舅烦着呢。 【许从唯:不打扰你工作?】 【小宝:舅舅比较重要。】 许从唯扯了扯唇角,心说拉倒吧,舅舅重要也没见着你回来。 【许从唯:上你的班吧。】 李骁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许从唯举着手机等着。 等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又变成了备注。 他翻了个身,觉得信息要发过来了,可是下一秒备注又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最后,“正在输入中”又变成了备注。 许从唯觉得李骁是不是在耍他。 终于,信息发来了。 【小宝:好的。】 许从唯:“……” 他等了快一分钟,就等来个好的? 这傻孩子好啥呢? 好好加班?跟吴哥一起加是吧? 这是没时间理他了?行。 许从唯关了手机掀被子睡觉。 另一边,李骁守着手机,没有等到许从唯的信息。 “你今晚怎么老盯着手机看?” 李骁抬头看见工位对面的吴高杰,笑了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那么频繁。” “跟你以前比那可太频繁了,”吴高杰啧啧道,“谈对象了?” “没,”李骁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谈不到。” “什么叫谈不到?”吴高杰伸了个懒腰,端着水杯去饮水机边接水,“你追求者不挺多的?还有你谈不到的?” 李骁长长“嗯”了一声:“没那么好命。” “你还不好命?”吴高杰微微抬高了音量,“你看你家里人多疼你,还没工作就买车了。” 李骁嘴角勾起笑容:“嗯。” 吴高杰端着水杯回来,忍不住道:“你也该吃吃爱情的苦。” “吴哥,”李骁把双手收回自己身前,上下交叠着。他微微仰着脸,看起来有点乖,“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吴高杰坐回凳子上:“什么忙?” “帮我追我喜欢的人。” “我?”吴高杰指指自己,“怎么帮?” 李骁:“具体不用做什么,你只要说‘好’就行。” 吴高杰思考片刻,挑了下眉:“看在你放弃假期帮我弄赶进度的份上,好。” 作者有话说: 79章的小狗:我会控制自己的行为。 83章的小狗:帮我追。 第84章 今年过年晚, 元旦之后一直到二月中旬才到除夕。 许从唯掐着时间算日子,心想李骁怎么着也得提前回来吧。 结果这死孩子上班还真上出瘾来了,打算除夕前两天再往家赶。 许从唯看着那条信息, 心里“嘿”了一声,差点没给看笑出来。 他俩又吵架了吗?闹矛盾了?需要躲着? 一工资三千的破实习生有那么忙吗?比他还忙, 忙到加班加到二十九? 啥牛马公司啊?不把打工人当人啊? 许从唯从朋友那儿旁敲侧击地打听, 结果得到一个让人惊讶的消息:李骁实习的那个单位二十号就放假了, 甚至实习生还提前了十天。 所以李骁跑哪去了? 又不上学又不上班的,一人在江城干嘛呢? “谈恋爱呗,”办公室的同事随口说道,“我儿子也没回来呢, 跟他女朋友出去旅游了。” 许从唯:“……” 虽然他一直让李骁出去玩玩,但也不是这个玩。 不是,李骁也能谈个恋爱, 但是最起码得跟他说一声吧?用加班糊弄算什么?他又不是不让李骁谈, 谈了更好呢,谈了他省心。 但得告诉他啊! 和谁谈呢?吴哥? 李骁平时也接触不到别人了吧? 许从唯越想越心烦, 班也不想上了,觉也不想睡了,气也沉不住了。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在李骁信息发来的第三条回复过去:跑哪玩去了? 晚上八点多, 李骁回复得很快。 【小宝:没玩啊,在加班。】 【许从唯:你那公司早放假了。】 【小宝:我在吴哥这儿加班。】 还真是吴哥。 许从唯看着手机, 觉得浑身刺挠。 下一秒,李骁拨来一通视频电话, 许从唯皱着眉犹豫了片刻,点击接听。 电话那头的李骁正处在一个光源充足的环境下,他把镜头压低了一点, 稍微能看出来是坐在椅子上的。 许从唯耐着性子道:“大过年的你跑人家家里加班?” 李骁顾左右而言他:“没办法,公司关门了。” 许从唯嘴角一抽。 “谁啊?”视频中突然闯进来一个画外音。 李骁抬头,视线投向镜头外:“我舅舅。” “哦,你们聊。”那道男声说。 隔岸观火 第114节 原本就是一句随口的询问,到这儿就结束了。 但李骁偏偏把人叫住了:“吴哥。” 从客厅路过的吴高杰停下:“嗯?” “能帮我冲杯咖啡吗?”李骁说,“手磨的,我上次喝好喝。” 吴高杰一脸疑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李骁:“你不是——” “今天熬个夜。”李骁指指面前的电脑。 看起来很有干劲,吴高杰立刻转身去客厅的水吧拆咖啡豆。 李骁这才把视线转回手机上:“舅舅干什么呢?” 许从唯的脑子像跟着李骁出去神游了一圈,现在又被这一声舅舅叫了回来。 “我?我不准备熬夜。” 李骁抿了下唇:“哦,舅舅要睡觉了吗?”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人还都在实习,夜就先熬上了。” 李骁掩唇轻咳一声:“偶尔。” “偶尔什么偶尔,你——” “哒”一声,随着瓷杯落在李骁的手边,许从唯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骁再一次抬头,眼睛一弯:“谢谢吴哥。” 吴高杰:“……客气。” 他认识李骁半年多,第一次见对方脸上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一时间有点愣神。 别说吴高杰了,就连许从唯也是第一次见李骁对除他以外的第三个人有过这样的表情。 舒景明都没有过。 他突然就觉得这通视频就多余,便道:“挂了。” 没等李骁做出回应就直接结束了视频。 有点快,许从唯挂完了自己都惊讶。 没那么心平气和,多少带着点个人情绪。 挺莫名其妙的,搞得许从唯有点烦。 他连李骁之后发来的信息都没看,手机一扔就去卫生间洗澡了。 花洒打开,淋浴室里雾气弥漫,闷得慌。 许从唯把门窗都打开了,但心里还是堵着口气,怎么都舒缓不了。 脑子像是分裂成了两瓣,现在正在打架。 李骁有接触的人了,这是好事。 但太快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感情上控制不了呢,这也就换人了。 转念一想,这样也是好事,说明李骁对他也没多深的感情,小孩子心性,说一出做一出的,容易走出来。 那之前就别说那么真啊。 搞得他都信了,真离谱。 许从唯用干毛巾使劲搓搓头发,回到卧室看见手机上提示着几条未读信息。 【小宝:舅舅怎么挂了?】 【小宝:咖啡好喝,回去给舅舅做。】 【小宝:舅舅睡了吗?】 许从唯懒得回复。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这么睁眼盯着天花板。 心想虽然自己曾经说过接受李骁带个男人回来吃年夜饭,但要是李骁真带回来了,她应该怎么看待那个男人呢? 按理说得是家人,那是李骁的爱人——许从唯的思绪停了一停。 什么爱不爱的,李骁这个年纪知道什么是爱人吗? 然而转念一想,也都二十二了,许从唯在这个年纪都开始养家了。 李骁都这么大了。 他心里又开始堵了,难受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二十多岁,也该谈个恋爱。 李骁那臭脾气,怎么跟人谈恋爱啊? 这么短的时间,应该还没确定关系。 不过李骁也不像是随便跟人谈恋爱的样子,能相处成那样估计也都大差不差了。 主要是太快了。 半年时间,他都没准备好。 不行,他也得谈一个,他—— 许从唯闭上眼睛。 想什么呢。 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绕成一团,缠紧了、打结了。 许从唯手脚并用着急忙慌地挣开,结果越缠越紧越绕越乱。 多大人了,干嘛呢。 许从唯暂时中断自己所有的思绪,把大脑彻底清空。 他的一只手垫在了耳下,心跳声闷在耳膜,“噗通、噗通”缓慢跳动着。 不管快还是慢,李骁愿意去接触别人都是件好事,他需要做的只是去接受,其他的都不用去担心。 李骁二十二岁了,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也即将有自己的生活。 作为家长,应该无条件地去相信他。 仅此而已。 就算有一天——就算在今年,李骁把那位“吴哥”带家里来,说“这是我男朋友”,许从唯也应该友善地说一句“恭喜”。 之后他们相守到老也好,分道扬镳也罢,都和许从唯无关。 他也应该学着去接触别人,就像李骁一样,开启新一段人生。 这是许从唯曾预设的最好的结局。 只是—— 许从唯蜷起身体,在被子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怎么这么难受呢? - 除夕前,李骁回来了。 没提前打招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了门。 许从唯听见声响,一脸懵逼地从书房出来,看见玄关站着李骁,愣住了。 而李骁停在那儿没动静,是换完鞋子一抬眼,发现许从唯的鼻梁上竟然架了一副无框眼镜。 两人一里一外大眼瞪小眼愣了半天。 最后还是许从唯先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李骁的视线定在许从唯的脸上,他的头发剪短不少,额前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小片光洁的额头。 镜片是窄方框式的,偏商务,不重。 镜腿是银白色的钛材,一边细细的扣在镜片的边缘,另一边延伸进薄薄的耳廓之后。 不知道是不是有两个月不见了,李骁觉得戴着眼镜的许从唯和不戴眼镜的许从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前者是温和、熟悉的舅舅,而后者却更偏向于是公司里的许工,仿佛下一秒就能冷起脸,像舒景明说的那样——你舅训人可真凶啊。 可李骁莫名觉得……勾人。 许从唯皱着眉,终于发现李骁注意的点,低头摘了眼镜。 李骁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一并落下,停顿片刻,又抬起,声音有些哑。 “舅舅近视了?” 许从唯狐疑地审视着他:“假性近视。” “哦,”李骁提了一下肩上滑落一半的背包,“注意用眼。” 说罢,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留许从唯一人在书房门口无语凝噎。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回来了?” 李骁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本来就打算这两天回来啊。” 许从唯站在门外,也不敲门也不开门,就这么隔着跟他说话:“怎么不跟我说?我去接你。” 李骁把门打开:“我开车回来的。” “什么?”许从唯大惊失色,“你上高速了?” “嗯嗯,”李骁点头,“吴哥陪我上的。” 许从唯感觉自己头上的火都刚起了个苗头,就被李骁“呼啦”一盆水又给重新泼没了。 李骁拿驾照都快四年了,也该上高速了,许从唯一直想着哪天带李骁跑一跑,结果现在用不着了。 以后也用不着。 隔岸观火 第115节 许从唯垂下视线,下一秒侧过身,原地顿了顿,往书房走:“吃过饭了吗?” 李骁跟过去:“没。” 许从唯把眼镜收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书本:“前几天刚包的饺子,煮点吃。” “舅舅包的?” “嗯。” “一人包的?” “嗯。” 许从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饺子,再打开天然气,用锅接热水。 他的动作很流畅,李骁几乎能看到许从唯一个人在家凑合着应付自己是什么样的。 “舅舅,”他倚着门框,“怎么也不给我找舅妈了?” 闲聊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这话题开启的有点突然,许从唯正煮饺子呢,像“哐当”被饺子砸了。 他转过脸,语气有些生硬:“又想要舅妈了?” “也没多想,”李骁走到他的身边,“就是觉得舅舅你一个人包这么多饺子也挺累的,以后我不在家了,也得有个人一起啊。” 许从唯握着汤勺的手指紧了紧:“我都没说累,你倒是替我操心起来了,多管好自己吧。” “我挺好的啊。”李骁说。 这个“好”指的是哪些方面,许从唯没问,李骁也不说。 两人沉默着看锅里滚水沸腾,白花花的饺子被热浪推着,在水中沉沉浮浮。 “你好了就好,我也少一桩心事,等你彻底好了,我更是坏不到哪去。” “我成舅舅的心事了?”李骁笑着问。 许从唯冷着声:“少给我嬉皮笑脸。” “没嬉皮笑脸啊,”李骁耸了下肩,“只是不太明白舅舅说的‘彻底好了’是什么样的好。” 许从唯接了半碗冷水,一股脑倒进锅里,原本沸腾到快要满溢的水汽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看向李骁:“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小宝,就这样挺好的。你之前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你自己也要记着。” 李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勾起唇角。 “记着呢,不仅是我的话,舅舅的话我也记着,也按着舅舅说的那样做了。” 许从唯的睫毛一颤,随即收回了目光。 他的语言系统像是突然瘫痪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挺好的”。 人一不知所措就会让自己变得忙碌,许从唯握着汤勺搅动水饺,小火熬煮下,原本冷静下来的饺子又逐渐翻涌。 “是啊,我就是挺好,所以才来问问舅舅。” “不用问我,”许从唯用力捏着勺柄,捞起一个饺子看了看,“只要你那边好了,我这边就好。” “那我谈恋爱了,舅舅怎么不谈?” “当啷——” 瓷勺脱手而出,摔落在地,带起一勺滚水,直接泼在了许从唯的手背上。 比疼先一步而来的是麻,许从唯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抓着手腕按去了水池里。 冰凉的自来水浇下来,疼痛被覆盖住了。 李骁把许从唯袖口往上捋了一道,俯身查看烫伤的位置,下一秒银色的手链倏地落进了他的视线,李骁身子一僵,许从唯把手抽回:“没事。” 李骁关了天然气,把许从唯的手重新捉回去。 所有争锋相对的尖锐都没了,那一勺滚水同样泼在了李骁的心上。 “浇一会儿。” 许从唯由着他去,另一只手把手链往上拉拉,塞回了毛衣里。 白皙的手背红了一片。 李骁的心揪着疼。 屋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沙沙水声。 李骁从抓着许从唯的手腕,慢慢地变成用双手捧着。 许从唯在给他煮饺子,他在跟许从唯吵架。 李骁鼻根发酸:“对不起。” “不严重,”许从唯微微抬手,轻易挣脱开李骁,“别放在心上。”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一下手上的水,尝试着感受烫伤的程度,觉得可以接受,便弯腰捡起地上的汤勺,冲洗干净后继续给李骁盛饺子。 “哒”一声,瓷碗被搁在了料理台上。 许从唯关上油烟机,抽了双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他垂着睫,避开李骁的视线,往厨房外走。 “开车累人,吃完就去睡吧。” 第85章 许从唯最近忙着考证, 书摊开了还没看完。 不过他现在也没那个心思继续看了。 李骁竟然真谈恋爱了。 虽然之前他就已经有所预感,但再怎么样也都是猜的,是不确定的, 和李骁亲口说出来不一样。 那种把事实拍脸上的感觉太难受了,像挨了一耳光。 许从唯躺在床上, 用手臂压住眼睛。 片刻后, 屋外传来敲门声。 许从唯又起身开门。 李骁手里拿了管已经拆开了的烫伤膏, 二话不说就垂眸往他手上牵。 许从唯向后收手,躲开了:“不用。” 李骁动作一顿,但还是继续把手追过去。 他踩着门槛,上身探进房间:“你一只手不方便——” “我说了不用。” 他的话被强行打断了, 许从唯的语气很生硬。 两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就连空气都一并僵在了那里,没人说话, 也没有动作。 李骁抬起头, 许从唯微微偏头,视线向下, 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们的手只相距不到一个小臂的距离,如果李骁想,是完全可以抓住的。 有一瞬间的冲动, 李骁想不管不顾冲进房间,抓住许从唯的手腕, 问他在躲什么,为什么要摆出这么一副伤心的表情, 向他坦白自己根本没谈恋爱,他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只喜欢许从唯。 ——那是几年前的李骁能干出来的事。 而现在,李骁垂下手臂, 慢慢站直脊背。 他的身体重新退回到了卧室之外,被门框间看不见的墙隔开了。 感受到瞬间拉远的距离,许从唯微微抬眸,李骁的目光依旧锁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视线黏稠,像另一只手,伸进了许从唯的胸口,一把抓住他的心脏。 那管烫伤膏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涂一点。” 没有拒绝的理由,许从唯抬手接了过来。 李骁这才转身去厨房,端出那碗饺子,走去餐桌边坐下,低头吃饭。 许从唯在门边站了片刻,没见李骁有接下来的动作,这才重新回了房间。 因为及时得到了处理,他手背的烫伤并不严重,许从唯捏着那管烫伤膏走到床边坐下,借着屋内微弱的光亮拧开帽子,把烫伤膏挤在手背上缓慢地抹匀。 膏体很凉,有一股淡淡的油脂香。 许从唯一边涂一边想,李骁过年回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既然都已经把话说开了,就应该开开心心和和气气,之前生日的时候不挺好吗?他也希望和李骁能一直这样——即便对方谈恋爱了,这不耽误。 许从唯想想还是开门出去了。 李骁正吃着饺子,听见身后的动静,知道是许从唯,没有回头。 然而片刻后,许从唯坐在了他的对面,在碗边放下一碗饺子汤。 “回来前跟我说一声,也好给你做饭。” 李骁咽下嘴里的饺子,视线停在许从唯的手背上:“不用,吃什么都行。” “放几天假?”许从唯问。 李骁垂下目光,一边嚼一边说:“过完年。” 许从唯追问:“只过完年?” 李骁腮帮一顿,抬起眼,直直地盯着许从唯。 饺子从嘴里左边过到右边,想说的话也跟着一起打转。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用筷尖拨了拨碗里的饺子。 “可能吧,谁知道呢。” 隔岸观火 第116节 李骁满心欢喜地回来,本想给许从唯一个惊喜,结果碰一鼻子灰。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可能是吴哥提太多了,有点用力过猛。 但转念一想,许从唯的反应也很有意思。 听到自己谈恋爱后这么大反应?他俩倒像是反过来了。 李骁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又端起碗把一边的饺子汤给喝了。 吃饱了,心里也舒服点。 反观许从唯,拧巴着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谈恋爱舅舅不高兴?”李骁问。 “没有,”许从唯回过神,“挺好的。” 又“好”上了。 “那就行,”李骁把两个碗叠一起,站起身,“饱了,我洗个澡。” 随着瓷器相撞的细微声响,两人之间的关系像是倏地被拉了回去。 许从唯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李骁去了厨房:“不过你什么时候回去都不知道吗?” “听上头安排呗,”李骁拧开水龙头刷碗,“我一个实习生,很随意。” “你上头是你那对象吗?”许从唯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艰难。 李骁“嗯”一声。 许从唯不满道:“那他还不放你假?” 李骁也是蹬鼻子上脸:“他想我呗。” 身后的许从唯沉默了。 “不过我应该不会走太早,”李骁赶紧把话茬拉回来,“最起码过完元宵吧。” 当晚,许从唯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脑子里都是李骁那句“他想我呗”。 太自然了,像句撒娇。 许从唯一想到李骁和别的男人撒娇,浑身就像被蚂蚁咬了一样,刺挠挠的疼。 理性上告诉自己不应该,可感性上控制不了。 所有的反应都能追溯到原因,但再往下许从唯不敢想了。 屋内昏暗一片,时间像刀子,一分一秒都割在他的心上。 许从唯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半梦半醒中惊醒,拿过手机点开屏幕,桌面壁纸还是他与十二岁的李骁的合照。 那时李骁顺利地考进重点初中,而许从唯也成功升职。 两人的动作亲密,许从唯搂着李骁,把脸贴着李骁的耳边。 他们一起迈过了第一道坎。 可此时,耳边似乎想起了李骁曾经的话。 ——“你在离开。” ——“你已经在离开了。” 离开的又何止是他一人呢? 隔天,许从唯起床时头痛欲裂。 他没睡好,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李骁皱着眉,问他哪里不舒服。 “没事,”许从唯无力地摆了下手,“吃完饭把对联贴了吧。” 家里的卫生已经被许从唯打扫过了,年货也提前备好了,今天没什么事干,李骁就把什么窗花啊灯笼啊拿出来挂上。 一个人过年没年味,两个人一起忙活才有感觉。 许从唯看着李骁爬上爬下的忙活,心里稍微舒服一点,但一想到这样的年也不知道还能过几个,就又难受起来。 他变得敏感又多疑,李骁的手机发出消息提示时就会担心是不是那个“吴哥”,怕对方像自己以前和李骁那样挂着视频,就提前往书房里跑。 好在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出现,李骁基本回复完信息就把手机放着了,没有一直不停的聊天,更没有什么语音视频。 但许从唯的心一直悬着,直到他自己的手机响起来。 电话那头是霍鸿才,喊他出去喝酒。 许从唯家里有人,自然不去。 霍鸿才不信:“舒景明昨天还说你一人在家呢,不会背着兄弟偷偷考证呢吧?” 许从唯无语了:“什么叫偷偷考证?我考得正大光明。” “来喝酒,”霍鸿才语气不佳,“跟家里闹翻了,烦。” 说完没等许从唯拒绝就直接撂了电话。 大年三十还跟家里吵架,霍大少爷真是独属一份,如果许从唯一人在家就过去了,但是家里还有个李骁呢,他总不能带孩子去酒吧跨年吧? 【许从唯:真吵架了?】 霍鸿才发来一串电话号码。 【许从唯:?】 【霍鸿才:我爸电话,你问一下。】 【许从唯:……】 【霍鸿才:绝交吧,没你事了。】 自从之前那次许从唯和舒景明一起跟霍鸿才喝了酒,三人的关系也更铁了些。 许从唯喜欢霍鸿才酒吧里的调酒,每次去都能被老板陪着喝几杯。 虽然霍鸿才嘴上说着要追许从唯,但碍于两人又共同的好友,做什么事都比较有分寸,谈不了恋爱也能当兄弟。 许从唯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他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李骁看他一副要外出的样子,问他去哪。 许从唯含糊其辞:“一个朋友找我有点事。” 如果是舒景明,或者李骁认识的人,许从唯一般都会直接报名字。 可这次说的却是“一个朋友”,那就是李骁不认识的人,不是单位里的朋友,那是谁? 李骁跟着许从唯走去玄关:“还回来吃晚饭吗?” “当然,”许从唯换好鞋子,抬头道,“年夜饭呢,等我回来一起做。” 李骁从一边的挂架上取下围巾:“多久回来?” “一会儿,”许从唯依旧模棱两可,“你弄你的吧。” 他没开车,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去了酒吧。 霍大少爷喝高了,跟瘫烂泥似的陷在沙发里。 他身边的小男孩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手和嘴都不老实。 许从唯看着就头皮发麻,连忙把人给拉开了。 “哟,许工!”霍鸿才酒气冲天,对着许从唯嘿嘿直笑,“你来啦!” “你怎么喝成这样?”许从唯费劲地把霍鸿才扶起来,“这些人、这个、这个人你认识吗?” 有些话烫嘴,他没接触过,也实在问不出口。 霍鸿才扫了眼身边的小男孩,笑着说:“不认识,找来喝酒的,大年三十都没人陪我,许工,没想到你还真能来,我太感动了。” 他说着就往许从唯怀里倒,许从唯连忙把人接住了。 “你找也找个正、正常人。” 酒吧里暖气开得足,许从唯有点热,他摘了围巾,把霍鸿才背起来。 霍鸿才小他几岁,看起来个子挺高,真背身上却没想象中的重。 “这不是找你了吗?”霍鸿才趴在许从唯的背上,迷迷糊糊地说,“许工,你就答应我吧。” 许从唯嫌弃得不行,刚想开口骂两句,却突然被人迎面挡了个正着。 酒吧光线暗,他又微微弯着腰,没见着人脸,下意识地往侧边躲开。 可那人抬了手,这就是刻意的拦路了。 “答应什么?” 低哑的嗓音从头顶落下,熟悉的声线让许从唯打了个激灵。 “答应和我在一起啊,”情况外的霍鸿才傻笑道,“我喜欢你嘛~”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情人节快乐!评论区发红包!爱你们么么哒! 第86章 许从唯感觉自己的天“轰”一下就塌了。 李骁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回应。 “不、不是那样的。” 许从唯连忙摆手,背也下意识直起来。 少了只手托举, 霍鸿才慢吞吞地往下滑,直到快掉下来了, 才用手去勾许从唯的脖子。 然而还没等他勾到就突然被抓住了小臂, 接着整个人一轻, 像是腾空了半秒,天旋地转间用脸着陆,重重撞在了另一个人的肩膀,眼冒金星。 隔岸观火 第117节 许从唯眼睁睁看着李骁把霍鸿才从自己背上扯下来, 就这么猝不及防且十分粗暴地动了手。 霍大少爷本来就晕头转向,哪能被这么对待,软脚虾似的压根站不住, 直接撞在了李骁的肩头。 那架势, 那力道,许从唯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怕霍大少摔着, 抬手护了一下,但李骁压根没给他机会,抓着霍鸿才的手臂像甩什么狗皮膏药似的直接甩在了一旁的卡座沙发上。 许从唯的眼睛瞬间瞪大一圈:“霍、霍鸿才——!” 霍鸿才的小小世界天翻地覆, 在沙发上滚了一圈,最后“呕”一声吐了自己一身。 许从唯原本要去扶人的手僵在空中, 然后收了回来。 “你们老板,”他看向身边的服务员, 镇定道,“处理一下。” 楼上一室一厅的高级套房内,霍鸿才被人架去了浴室。 今天这事儿是李骁的不对, 许从唯留在了客厅,打算等霍鸿才洗完澡问候一下再离开。 “他是谁?”李骁直接开口。 许从唯没好气道:“朋友。” 李骁置若罔闻:“他喜欢你。” 许从唯:“说着玩的。” 李骁嗤笑一声:“你当我傻吗?” 许从唯偏过脸,看向落地窗外,不想解释什么。 李骁逼近一步,声线压得很低:“你不是喜欢女的吗?为什么会跟男人纠缠不清?” “李骁,”许从唯皱眉,“你觉得说这些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骁僵硬地勾了勾唇,“还是你不方便回答?” 大脑发出警告,让他冷静一些。 可努力克制了,顶多也就让他站在这儿,单纯地和许从唯对话。 “舅舅不会表面上说想跟女的在一起,私下里男的女的都无所谓吧?” 许从唯转过脸,他的视线随之一起,对上李骁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疑惑,也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许从唯质问道。 “那他为什么喝了酒会找你?你为什么又要去?如果我不来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开房吗?” “李骁!”许从唯厉声喝止,“就算我真要做什么那也是我的自由,你又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李骁呼吸一滞。 他的后槽牙一挫,咬肌紧绷。 “砰——” 浴室的门被猛地打开。 “妈的……”霍鸿才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哪个瘪犊子把我甩地上的?” 许从唯上一秒还把李骁骂了个狗血淋头,下一秒就挡在他的身前,把光着脚的霍鸿才给拦在了门口。 “要不你先睡会儿?”许从唯说。 霍鸿才气得半死:“我睡个屁,我酒醒了!” 刚才大吐一场,加上之后的冷水澡,霍鸿才本就没喝太多,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越过许从唯的肩膀看到李骁,抬手一指,气的跳脚:“你特么谁啊,老子认识你吗你瞪什么瞪?!” “行了行了,”许从唯把他的手指头包起来,“先别——” 李骁握住许从唯的手腕往后就是一扯,霍鸿才“哟”一声,睁圆了眼睛,也跟着一把抱住了许从唯的手臂。 李骁瞬间炸毛:“你给我放开!” 霍鸿才眼睛一瞪,搂得更紧了:“我就不放。” 李骁只觉得脑子里的弦“啪”一下断了:“你他妈——” 许从唯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捂住了李骁的嘴:“好好说话别骂人。” 李骁是什么身份霍鸿才大概猜到了,能让许从唯这么护着的,除了那个糟心外甥也没别人。 糟心外甥啊,那就更好玩好了。 霍鸿才抱着许从唯的手臂:“许工你看他~” 这话就是故意的了,霍鸿才说完眼睛直往李骁脸上瞟。 明知道是最低级最幼稚的挑衅,但李骁浑身的血还是冲到脸上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我让你放开!”李骁怒道。 霍鸿才精准拿捏住了李骁的七寸,摇头晃脑嬉皮笑脸:“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我不放,就不放,我就搂着,嘿,就搂着。” 许从唯这边都没安抚好,那边又炸了,两边都不是什么安分的人,跟跷跷板似的,这边消停那边起。 许从唯夹在中间被扯来扯去,顺便在一片“你他妈”“我他妈”中感受双声道狗叫。 就在李骁和霍鸿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要打起来的时候,他爆发了。 “都给我停——!” 许从唯把霍鸿才推进卧室,又反手把李骁怼出客厅。 随着“砰”一下关门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冷着声,对李骁道:“给我出去!” 轰走完一个,许从唯又进卧室一枕头砸懵另一个。 霍鸿才倒床上,笑嘻嘻地说:“许工,你在这儿呆一晚,包你明天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许从唯听得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否认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手段。 但不行,李骁得难过。 可转念一想,难过什么呢?人家有男朋友。 “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许从唯倒了杯水搁在他的床边,“有事给我电话,没事就别打了。” 虽然霍大少有点可怜,但许从唯顾头不顾尾,两者之间肯定还是偏袒自家孩子。 李骁出了客房,但没回去。 他就站在门口守着,直到许从唯出来才有一点反应。 不到十分钟,还能接受。 许从唯瞥他一眼,抬脚直直走去电梯。 李骁二话没说跟了过去。 打车回了家,宽阔的单元楼里空无一人。 “许从唯。” 李骁迈着大步才能跟上许从唯的脚步。 “许……” “舅舅。” 许从唯蓦地停下脚步,回头低声道:“你还知道我是你舅舅!” 李骁差点撞到他的身上,往后退开半步:“如果舅舅不心虚,一开始为什么那么慌呢?” “慌?我慌?”许从唯不敢置信,“我慌什么了?” “被我看到的时候你慌了。”李骁说。 许从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首先,我没慌。其次,就算我有什么其他情绪让你误会了,那也是因为你跟踪我,让我觉得诧异而已!” “舅舅如果跟我说实话我又怎么会跟踪你。” “我哪句不是实话?” “他是你的朋友吗?” “他是,”许从唯肯定道,“难道我的每一个朋友都需要向你报备吗?” 李骁眼睛倏地红了,他的嗓音沙哑,压抑住喉咙翻腾着的情绪:“可他喜欢你。” “那又怎么样?”许从唯问。 李骁后退一步,有些崩溃道:“他喜欢你啊!”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呢?!”许从唯胸膛起伏,也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退一万步来说,我即便同意他了又怎么样?李骁,管好你自己。” 李骁猛地上前,一把扣住许从唯的手腕:“你不是喜欢女人吗?你之前接触的不都是女人吗?如果他可以那为什么我——” “李骁,”许从唯强撑着没让自己退开,直面李骁的视线,一字一顿,“我再说一遍,管好你自己。” 他说完,甩开李骁的手转身走了。 李骁停在那儿,一个人留在楼道里。 电梯下了又上,许从唯开门扯下自己的围巾。 心里点着一团火,烧心,难受。 同时也有不解,关于李骁,觉得不应该是那个反应。 明明有男朋友。 可下一秒许从唯又想:什么男朋友,这是关键吗?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李骁在生什么气?他又在跟着生什么气?莫名其妙的,什么玩意儿。 许从唯脱了大衣扔在床上,又脱了毛衣,再扔床上。 想坐又气得坐不下去,最后换了身衣服,去厨房干活去了。 食材早就买好了,肉类早上就拿出来解冻,现在硬度刚刚好。 隔岸观火 第118节 许从唯套上围裙开始做饭,没一会儿李骁回来了,什么话也没说,默默走到料理台边上,端了一框芹菜开始摘叶子。 两人一人一边各干各的事,耳边只能听见切菜和水流的声响。 许从唯又想:原本应该和和气气欢欢喜喜的事,怎么就成这样?等以后各自有了家,还有几个年能一起过? “你那嘴。”许从唯耐着性子,忍着脾气,也算是变相求和,“以后能不能有点分寸?” 按着正常流程,李骁这时候认个错,服个软,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只是轻轻“嗯”一声,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李骁偏不这样:“你会同意吗?” 许从唯抿了下唇,并没有回答。 其实他完全可以说“不会”,也知道李骁更希望得到这样的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许从唯脑子里就是有根筋转不过来。 他不想说,哪怕那是句实话,说了对谁都好。 就是不想说。 “不知道。” 许从唯垂眸切自己的菜。 李骁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你现在喜欢男人了?” 许从唯按着刀背,把菜刀抵在了案板上。 说实话,他活了三十多年,除了那次——意外,从来也没有对男人有过冲动。 有一次他特地找了一部男男小视频,本想硬着头皮看一看的,但没坚持几秒,实在看不下去。 如果没有李骁,许从唯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接触到这些小众的人群。 而不是现在这样,不仅接触了,还有一定的了解。 可把他带进来的李骁却拍拍屁股跑了,扔下一句“那我谈恋爱了,舅舅怎么不谈”,像在耍他。 “……” 许从唯深深吸了口气。 “现在问我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他盯着菜板上的肉丝,平静地说:“既然你都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就要对彼此负责。无论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以后结不结婚,都跟你没关系。” 沉默了许久,李骁开口:“如果我没跟别人在一起呢?” 许从唯的睫毛一颤,抬起视线:“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李骁勾了下唇,打开水龙头把筐子里摘好的芹菜段冲洗干净:“舅舅会因为我谈恋爱了,自己也急匆匆地去谈恋爱吗?” 许从唯皱了下眉,也把头转回去,继续切他的肉丝:“这两者又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李骁笑着说,“舅舅随意。” 作者有话说: 小李:有的舅,有的。 85章红包已发,好快啊明天就过年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更新,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啦,这章评论也发红包,爱你们! 第87章 许从唯很不爽李骁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但之前那种有所谓的态度他也不喜欢。 可能就是对人不对事吧,他最近看李骁不顺眼,当然, 这是许从唯自己的原因。 反观李骁,在那一通愤怒发泄完之后, 倒是慢慢回过味来了。 按着正常思路, 自己问许从唯会不会跟那蓝毛在一起, 许从唯应该立刻否认,顺便再次拍明直男身份,借用这个同性追求者告诫自己想都别想。 但许从唯是什么反应? 说了句模棱两可的“不知道”,还问他有什么意义。 意义又他妈有什么意义? 要是许从唯觉得男的也可以接受, 那李骁能立刻把以前说过的话捡回来吃了。 祝福,祝福个屁。 否认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否认,许从唯分明就是不对劲。 李骁不知道许从唯发生这样的转变是不是因为那个蓝毛, 但不管是不是吧, 如果许从唯以后真选择了一个男人,那李骁一定不会把许从唯让给什么别人。 但很明显, 他本人还没犯过来这个轴,许从唯在处理感情问题上总是傻乎乎的,像只不管闷头犁地的黄牛。 这种人自己都理不清, 强行逼他就只会像之前的几次那样,事儿成不成另说, 许从唯自己先噼里啪啦炸一地。 李骁不怕跟许从唯耗着,他有的是时间, 但就怕有人从中插上一脚,什么黄毛蓝毛的,看着就烦。 不过他烦归他烦, 冷静下来想一想,以许从唯的道德标准,应该也不会随便开启一段感情。女人尚且都难,更别提男人了。 这么一想,李骁瞬间又支楞起来了。 他的心情不错,连带着年夜饭都做的丝滑顺畅。 许从唯原本占着灶台——那算厨房的主要位置,但慢慢地就被李骁挤到边上打下手了。 人的情绪很有传染力,他俩之间像扯了根橡皮绳,两头都绷着只会越来越紧,一旦有一个边松了下来,另一边也就跟着没了力道。 许从唯没什么脾气,跟李骁更是一点仇都不带记,本来就是唯一亲密的家人,大过年的,谁舍得真冷着? 但凡李骁语气好点,许从唯就能立刻顺杆下滑,屁颠屁颠地重新凑上去。 他们很久没有过一个好年了,许从唯都快忘了以前是怎么和李骁一起跨年的。 回忆中的相处太亲昵了,许从唯一想起来就会有另一个声音在一旁审视,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定义这种关系是否合适。 结果就是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合适,他和李骁最合适的做法就是隔着半米远坐着,吃完饭说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再各回各的房间关灯睡觉。 可那过什么年呢? 热腾腾的饭菜都端上了桌,电视里的春晚在七点准时拉开序幕。 李骁解了围裙,许从唯拿上碗筷,他们踩着观众的掌声和窗外隐约的烟火走去客厅,李骁从客厅的酒柜上拿了一瓶红酒,问许从唯要不要喝一点。 许从唯之前喝酒出了洋相,嘴上说要戒了,但一直也没戒掉。 李骁问他的时候他下意识想拒绝,但转念一想,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这么在意,反而显得刻意,干脆就点了头。 红酒度数低,以许从唯的酒量,这一瓶下去都不会醉的。 他也就跟李骁喝着玩,新年图个喜气。 手机上的祝福信息叮叮当当,许从唯之前发了不少出去,有的在回复,有的是新祝福。 李骁那边倒是安静,许从唯一边吃菜一边留意着对方的手机,总觉得他那个“吴哥”会在某个时间打来电话——毕竟是刚在一起的小情侣,黏糊才是正常的。 然而直到他们喝完了一瓶红酒,那通电话始终没来。 春晚的小品节目很尴尬,没了音乐就显得无聊。 许从唯托着下巴看电视,说自己这个年纪都不说这种烂梗。 “舅舅什么年纪?”李骁也跟着他托腮。 许从唯想了想:“都三十六了。”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十来年过去了,我刚来南城那会儿还刚毕业,现在你都毕业了。” 二十三岁的许从唯刚毕业一年,自己都还没安稳下来,就敢把李骁带在身边。 “其实我那时候可害怕了,”他回忆着,声音很轻,“也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的。” 李骁看着许从唯的眼睛:“后悔过吗?” 许从唯有片刻的愣神,然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没有。” 李骁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许从唯把话接上,“我没后悔,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后悔。小宝,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到我的心情,你在我这是不一样的。” 什么是“一样”,什么又是“不一样”,许从唯自己也给不出一个界限,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像对待李骁这样对待第二个人。 无论李骁做了什么,都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许从唯之所以成为现在的许从唯,是需要李骁参与的。 他们早已把彼此融进骨血,相互依靠也相互成就。 “现在你谈恋爱了,以后安稳下来,我也挺高兴。等到再过个大几十年,我去见你妈妈,也能有个交代。” 他想到江风雪,仰头喝空杯子里的红酒。 “你还喜欢我妈吗?”李骁问。 许从唯垂着眸,思索片刻。 说来可笑,他记得自己拒绝余凝思的时候还大言不惭地告诉她“勇敢表达”,可如今李骁让许从唯去说“喜欢”,他却没法儿确定了。 少年时那样雀跃鲜活的心动已经被时间慢慢消磨,那种模模糊糊、尚未成型的青涩情感,留存于脑海的只剩下单调的文字记录。 最后,他只能轻笑着摇头:“我不知道。” 或许真如余凝思所说,许从唯是个优秀的人,他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对待伴侣的要求其实很高。 没有心动,没有喜欢,就不愿意将就。 可世界上那么多人,每一秒都在错过,爱而不得的人很多,从未爱过的人更多。 有些人糊涂着过完了一辈子。 有些人清醒着将就。 有些人清醒着坚持。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没有对错之分。 爱情在许从唯这里一直都不是必需品,他不怕孤身一人,也没有年龄焦虑,他过去所有的冲动都是被李骁推着走的,现在李骁有了自己的归宿,他也就冷静下来,也有机会去看清自己的心。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完桌子,许从唯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李骁,沉甸甸的,他总担心李骁手里的钱不够用。 隔岸观火 第119节 李骁说了句“谢谢舅舅”,接过红包时还是被手上的重量惊得一顿,食指挑开封口看了眼,无奈地道:“舅舅怕我吃不上饭?” 许从唯阴阳怪气的:“怕你为那两百块加班到十二点。” 李骁笑了出来,摇摇头:“舅舅啊。” 没有很刻意的撒娇,或许他压根也没那个意思,但这短短的一声叹听在许从唯的耳朵里就像小猫挠似的,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李骁还是笑着的时候说话好听,乖乖的,像只在阳光下打滚的暖和小狗。 当年那个小瘦猴儿长大了,长成一个帅气高大的大人,他也不能为李骁做些什么,所有的心意也只有变现了。 “之前转你银行卡的钱你也不动。” 李骁小心翼翼地把红包重新封起来:“手里有钱。” “就那几千的工资。”许从唯掀起眼皮,“我当年实习也拿五六千了,虽然是税前,也不至于到手那么点。” “我也不算正式实习,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 像是想到了什么,许从唯抿了下唇:“你谈恋爱也注意一点,毕竟入职后你们是上下级。” 李骁低头笑了:“舅舅想得真多。” 许从唯皱眉:“你别不当回事。” 他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接下来的春晚,李骁盘腿坐在地毯上,抓了一把松子到面前“嘎嘣嘎嘣”慢慢剥着。 “你俩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不是有点快了?你别急着公开,也别在公司里显露出来。话说他大你不少吧?是他追的你吗?他以前处过对象吗?都是男的?” 许从唯跟十万个为什么似的,突突突冒出一堆问题来,李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许从唯问的差不多了,拧着身子往后说:“伸手。” 许从唯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李骁在他掌心里放下一堆松子仁。 许从唯愣愣,但很快收起手掌拿回来吃了。 他喜欢吃松子,但这玩意儿太油了,他吃几颗就得喝口水或者说会儿话。 于是他的话更多了。 “都快跨年了,你怎么也不跟你那对象打个电话?是不是他家里人不同意?哎,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 李骁又捏着一撮松子仁转过身:“听着呢,他不理我我也没办法。” 许从唯伸手把松子仁接过来,听完这话眉毛都快飞出去了:“他不理你?” “可能不高兴吧,他不高兴就不理我,”李骁自顾自地说完,瞥了一眼许从唯逐渐难看的脸色,继续道,“不过也没关系,等年后我多加点班,他一高兴了他就会跟我说话了。” 许从唯身体一僵,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 他原本是以一种很随意的姿势仰靠在沙发上的,听完李骁的话直接给坐立正了。 “你多加班他就高兴?” 李骁头也不抬:“嗯嗯。” 许从唯欲言又止半天:“你就这、这么谈恋爱的?” 李骁继续扒着松子壳,天真道:“不知道啊,我没谈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许从唯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掰过来,“谈恋爱不都是哄着的吗?他不高兴就不理人?” “我不是哄着呢吗?”李骁瘪瘪嘴,看起来委屈巴巴的,“我也有错,之前的任务没做完,如果我能做完,可能他就会高兴了吧。” 许从唯嘴角一抽:“开什么玩笑?” “舅舅你别生气,”李骁侧身顺势一趴,把下巴压在许从唯的膝盖上,哼哼唧唧地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舅舅对我最好,但是我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舅舅这样对我。吴哥人其实挺好的,那样就够了,我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 小许:你看你那窝囊样,在我面前不是挺牛吗? 啊——新年快乐!!!!除夕快乐!!!新年——快乐——(超大声) ps:评论区发红包 第88章 许从唯动了动手指, 强忍着没直接一巴掌扇李骁后脑勺上。 自己好吃好喝养到大的宝贝,要星星不给月亮,平时小脾气一大堆, 稍微不顺心就发脾气搞冷战的,现在谈个恋爱还得看别人脸色? 高兴了理一理, 不高兴了不理人。 干啥啊?逗狗呢? 李骁那脾气能受得了别人这样? 这臭小子在他面前不是挺厉害吗?啊? 许从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最后终于开口:“你——” “砰”的一声, 窗外炸起一朵巨大的烟火,声音很近,像仅仅隔了道墙,许从唯吓了一跳, 倏地抬起了目光。 膝盖上有轻微的动作,李骁偏过脸,枕在上面。 “舅舅, 新年快乐。” 许从唯的手指蜷了又松, 那些心里的嘀嘀咕咕在这一刻硬是被憋了回去。 耳边只剩下一道妥协的声音:他喜欢就好。 这个念头在许从唯的脑海中闪过,心里却难以抑制的泛起酸涩。 可这怎么说都应该是件好事, 李骁无论喜欢谁也比他要好。 说到底不过是小孩心性,他早就想到了。 许从唯垂下眸,无声地叹了口气, 手指在李骁的发丝间拨弄几下,勉强提了提唇角, 回应着:“嗯,快乐。” 快乐个屁。 养出这么个恋爱脑, 他愁得满面阴云。 许从唯眉头拧成一座小山,手指从李骁的发丝中穿过,不长, 有些硬,像初春时刚长出来的松针,不疼不痒地扎着他的指腹。 那个窄小瘦弱的肩膀变得宽阔结实,像舒展开的山脉,是肉眼可见的蜕变。 也就是这时,许从唯才意识到,曾经蜷缩在他怀里的小鸟已经长齐了飞羽,李骁是翱翔于长空的鹰。 他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转变为可以触摸的质变——成为了一个……男人。 许从唯的手指一顿。 他停了停,随后在李骁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起来吧。” - 实习生没那么忙,李骁完全可以在南城过完寒假。 只是他之前说了过完年就回江城,本意是想让许从唯挽留一下的,结果不仅没能如愿,甚至年十五吃完元宵,许从唯特地提醒了一下李骁是不是要回江城了。 李骁噎了一下,感觉那一团粘粘的糯米面堵着他的喉咙,半天才清了下嗓子,没滋没味地“嗯”一声。 许从唯又开始逼逼赖赖那两百块的加班费,能看出他对此非常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也仅限于嘴上抱怨,许从唯没再参合李骁的工作相关,要走也只让走——毕竟有人想着呢。 一想到还有这么号人许从唯就没缘由的烦躁:“你那对象也今天去?” 李骁的视线在许从唯脸上扫了一圈,重新垂回自己的碗里:“他来接我。” 许从唯脑袋上冒起一个巨大的问号:“接你?到哪接你?” “南城,”李骁不紧不慢地说,“他过来,跟我的车走。” 许从唯顿了顿:“你们不是吵架了吗?” 李骁理所应当地说:“和好了。” 许从唯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差点没别过去。 小情侣床头吵架床位和,他还在那打抱不平的。在李骁心里远近亲疏或许都重新排列顺序了,他去干涉,叫僭越。 “什么时候?”许从唯问。 李骁想了想:“明天吧。” 吴高杰这种公司里的高等牛马其实早都复工了,他这次来南城是为了出差的。 只是刚好李骁也在这儿,两人一沟通,发现正好搭个顺风车回去,一切都是巧合。 李骁话说的七分真三分假,许从唯本来在他面前脑子就不好使,被骗的一愣一愣的,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甚至他本人正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李骁一起去接人。 说实话,许从唯觉得自己不该来,毕竟人家小情侣的事,他一个长辈跟着参合什么。 但他还是去了——就算觉得不应该,也给自己找好了借口:他一个长辈,看看自己外甥的对象怎么了? 天经地义的事,李骁说不出个“不”字,那什么吴哥更说不出。 许从唯头一次对着个没见过面的人怀有如此大的敌意,以至于吴高杰和他对上的第一眼就察觉出了不对。 但许从唯这么多年的职场混下来,对情绪的收放还是比较迅速的。 到底都是成年人,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得保持着表面得体,不轻不重地寒暄了几句,三人一起吃了顿饭。 虽然之前有过误会,也差点产生了不愉快,但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人放在心上。 在这个人脉当道的社会,许从唯和吴高杰就职于不同领域,彼此都是对方不得多得的社会资源。 但吴高杰几次把话题放在许从唯的身上,许从唯却不怎么接话茬,没说几句就绕回了李骁那儿,问东问西,甚至还有点拿腔捏调阴阳怪气的,吴高杰有点摸不着头脑。 直到吃完饭,李骁把许从唯送回了楼下。 车里开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 李骁约摸着许从唯走远了,这才降下副驾的车窗,远远只看到一点背影。 隔岸观火 第120节 “开我窗户做什么?”迎面吹进来一阵冷风,把吴高杰冻得直缩脑袋,“话说是我的错觉吗?我感觉你舅舅对我有点意见。” “不是错觉,”李骁重新把车窗升起,“他第一次坐我车的后排。” 吴高杰沉默片刻,回忆道:“我好像是在你舅舅之后上车的吧?” 李骁“嗯”了一声,踩了油门起步:“不是吴哥的问题。” 语气听着有些失落,吴高杰也同时捕捉到李骁表情的细微变化,不解地问:“……谁的问题?” “我的,”李骁解释说:“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 南城到江城几小时的高速,车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吴高杰的表情从惊讶到惊恐。 “你喜欢的人是你舅啊?我靠!男的?我靠!你舅?” 高速路上,李骁觉得自己身边跟点了串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炸了他一耳朵。 吴高杰的反应有点儿大了,但这不怪他,因为他也有个念大学的外甥。 “不是亲的,”李骁说,“我小时候活不下去了,碰巧遇到他。” 吴高杰又是噼里啪啦一阵炸,炸完了消停一点,盯着车窗缓了半天,回过神来。 “你当初让我帮忙也没说是这种忙啊?” 李骁瞥他一眼:“别赖。” 假期加班通宵加班过年加班,李骁拿着实习生的工资干着资深牛马的工作,不提点过分的要求都算吃亏。 吴高杰也算是内心强大,郁闷着郁闷着也就把这事儿接受了:“你就不怕你舅直接问我一句,到时候我怎么给你圆?” “他不会问的。”李骁说。 “你怎么就知道?” “我了解他。” 许从唯这个寒假太别扭了,他像个麻花似的把自己绕起来,估计自己都理不清。 “也是,”吴高杰道,“要是换成我,那得是另一种画风,你舅还能这么对你,真的挺——” 他的话音一顿,抬手摸摸下巴,一边回忆一边分析:“之前我想不通你舅舅怎么对我是这个态度,但现在仔细想想,如果代入他在吃醋,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骁勾了下唇。 吴高杰通透了:“那我还挺有用?不过你之后得把这事儿说明白了啊,我可不想被迫出柜。” 这事儿好说。 吴高杰为了李骁忍辱负重,李骁报以兢兢业业加班到死。 工作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这样挺好,不然他得沉浸在不间断的思念里,哀怨一层一层落在他的肩上,时间一久就成怨夫。 不过工作归工作,李骁还是会惦记着他舅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黄毛绿毛,有时会挑着时间给许从唯打视频,比如饭点,或者刚起床时。 许从唯应酬不多,一般在食堂凑合,李骁给他打视频就接,怼着电话听筒说几句有的没的,饭吃完了视频也就挂了。 起床更是经常,李骁的来电铃声甚至可以充当许从唯的闹钟,人迷迷糊糊的,摸着手机就接了,屏幕那边出现许从唯拧巴着的脸,眼睛见着光亮眯缝起来,皱皱巴巴的,像被揉成一团的纸巾,软乎乎热烘烘,李骁看着心就软下来一块。 但软纸团子有点起床气,哑着声训他:“大早上的,我休假!” “那你睡,”李骁站在阳台,立刻小声道,“我不知道,舅舅对不起。” 他等了一会儿,许从唯没挂电话,反而把手机随手一放,摄像头对着天花板,自己躺着说:“天天给我打什么电话,给你那小对象打去。” 这话说的,醋味太明显了。 也就是许从唯睡迷糊了才能说出口。 李骁低头笑出了声:“都打着呢。” 许从唯眼都闭上了,听完这话又给重新睁开了:“都打?你挺闲,以后别给我打了。” “哒”一声,视频猝不及防被挂了。 李骁垂眸看着那一分二十四秒的通话记录,眼底含着笑。 春分一过,昼长夜短。 天空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日出比平时要早了几分。 李骁发出一条信息:舅舅早安。 许从唯意料之内没有回复。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失落的,李骁脸上的笑并没有因此变淡。 他将手机揣进兜里,在阳台上随意拉伸了一下手臂,心想许从唯怎么也不戴眼镜了,怪可惜的。 但没关系,时间还很多。 李骁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毛毛躁躁的小子,情绪上头被推着干一些出格的事。 他长大了,学会了利用时间拉扯。 许从唯现在的状态,明显已经泡在他的温水里了,就这么小火慢煮,指不定哪天就熟了。 李骁是以“年”为单位来计划的。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他一边忙着实习一边准备毕业时,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李骁因入职需要而回淮城办理手续时恰巧遇见了金彩凤,然后金彩凤就把人给打了。 一砖头扔过去,一个敢扔,一个不躲,血流了半张脸,吓得路人直接打了120。 许从唯人在南城,还是在事情发生一小时后才收到消息。 他二话不说立刻赶了回去,一点时间不敢耽误,直接去了医院。 李骁正靠在座椅上打点滴。 他的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毫无血色。 见许从唯来了,按着扶手坐直身子。 许从唯站在他的面前,目光落在他的额头,双手抬起来了,停在半空中,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骁仰着脸,眨眨眼睛。 “舅舅怎么来了?” 许从唯抿了下唇,蹲下身,把双手分别覆在两侧耳根,轻轻托起他的脸:“疼不疼?” 声音有点哑。 李骁就着许从唯温暖的掌心,往前探着身体,刚好抵上许从唯的额头。 “疼啊,”他的眼睛一弯,话里带着轻柔的笑,“舅舅给我揉揉。” 作者有话说: 先这些吧,感觉明天我会简单的修一修句子,迟到了不好意思,大家晚安[求你了] 第89章 李骁没想到能遇到金彩凤, 也没想着和她发生争吵。 本想早点把事儿办完回去,但他的消极态度放金彩凤眼里简直就是变相挑衅,干脆就追他一路, 指着鼻子骂。 李骁被骂也就算了,他打小就被李伟兆骂着长大的, 不在意这个。 金彩凤可能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骂着骂着, 转道去骂许从唯了。 李骁那是忍不了一点。 金彩凤性子急,一句话都不能激,眼见着一个小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自己,瞬间就被气炸了锅。 嘴上占不到便宜人就发了狠, 弯腰捡起路边一块砖头作势就往李骁脑袋上怼。 李骁不躲不闪,像吃定了她没那个胆。 两人僵持片刻,金彩凤赌他会躲, 结果这小子就看着她扔, 直到砖头砸上脑袋了,硬是连动都没动一下。 “你是生了他, 但你把他当过人吗?” 李骁说这话时血流了半张脸,血呼啦擦一片,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双眼睛狭长幽暗, 眸中无光无神,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 牢牢锁在金彩凤的身上。她看着太渗人,竟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跑路回家了。 李骁没把这出意外告诉许从唯, 自己去医院包扎完伤口就继续办之前的手续。 可惜没一会儿伤口感染,还发了低烧,李骁心想挂完吊针就回江城, 结果一瓶水还没下一半,许从唯来了。 淮城地方小,出门街上都是熟人,李骁没觉得这事儿能瞒住许从唯,但对方赶来的这么快还是挺意外的。 ——我又闯祸了。 李骁这么想。 可许从唯什么都没说,只是蹲身捧住他的侧脸,问他疼不疼。 对方满眼的心疼藏不住,这一刻,李骁又想:好像也不亏。 - 李骁的点滴还得一会儿,许从唯却一点都坐不住。 “拍ct了吗?” “没。” “去拍一个。” “我头不晕。” 头部受伤再许从唯这儿算严重的,更何况还见了血,不做个彻底的检查他是放不下心。 李骁被他拉着在医院跑了一通,等拿到报告时医生都下班了。 没啥大问题。 隔岸观火 第121节 许从唯松了口气,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他其实挺想把李骁骂一顿的,出这么大的事竟然没第一时间告诉他,要不是当地的民警跟许从唯还算熟悉,指不定都传不到他耳朵里。 然而真见着人了,可怜兮兮的,心疼都来不及呢,哪里还能骂得出来。 许从唯对李骁无语,也对自己无语。 左右他都没有办法,最后也只能破罐子破摔就这样吧。 “你先在这吊着。”许从唯起身。 李骁抓住的手臂:“你要去哪?” 两人一站一坐,之间的距离随着动作而拉远。 李骁原本握住了许从唯的小臂,但很快就滑至手腕。 夏季的衬衫很薄,突出的腕骨硌着他的掌心,李骁立刻低头,发现许从唯腕间空空荡荡。 他的手指下意识往后退了些许,像在找什么。 许从唯的视线也随着落下,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李骁在找什么。 他微微抬臂,把手收回来,转身道:“挂完了给我电话。” “舅舅。”李骁喊住他,“我没事。” 许从唯没回头,但李骁能看到他的肩膀有小幅度的起落。 最后他只是说了声“别乱跑”,接着消失在了医院的长廊尽头。 许从唯回了趟家——他父母的家。 金彩凤正为这事儿惴惴不安,虽然她觉得按着李骁应该不会报警抓她,毕竟她儿子把人养这么大的,严格来说她也算李骁的半个长辈。长辈教训小辈没什么可说的,谁还没挨过打呢? 然而就在晚饭后,咚咚几声敲门声把她吓了一跳。 她慌里慌张凑到门边,问了句“谁啊”,听见门外传来许从唯的声音,按着自己心口说了句“哎哟吓死我了”,连忙把门打开。 自家儿子总比警察好,儿子一来警察就更不会来了。 但许从唯明显不是来帮他妈摆平麻烦的,他的脸黑得吓人。 “你怕什么?” 许从唯把声线压得很低,这样说话的人大多心里都憋着火,没烧头顶上也快了,现在正忍着呢。 金彩凤一听这语气不对,就知道许从唯也是找她算账的,他这个儿子现在有钱了,脾气厉害,不好惹了。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金彩凤走去餐桌边拉了把凳子坐下,许从唯他爸听见动静从卧室里出来,金彩凤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了眼。 “耶?”许爸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许从唯走到金彩凤的面前:“你说呢?我为什么在这?” 客厅没开灯,屋外的天也暗了下来。 几秒的沉默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也跟着灭了。 “把门关上,”金彩凤嚷嚷着,“也不嫌丢人。” 许从唯没动,许爸扫了眼面前的两人,自己去关了。 关完也凑到金彩凤面前,皱眉道:“你干什么了?” 金彩凤一时被两个人盯着看,还都是站着的,像在审犯人,看的她浑身难受。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许从唯,张了张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跑自己亲妈这儿为了个……为别人打抱不平?许从唯你可真孝顺啊!” 许从唯也不绕弯子:“赔钱,道歉。” 触发到关键词,许爸猛地回头:“赔什么钱?” “赔李骁的医药费。”许从唯回答着许爸的话,但眼睛依旧盯着金彩凤,“你不会觉得把人打进医院,自己不用负任何责吧?” 金彩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是,我是砸他了,他一动不动就是故意让我砸的,我凭什么赔他钱?再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赔什么赔?” “医药费抹零算你八百,加上一千的精神损失费一共一千八,不给就从下个月的生活费里扣两千。”许从唯语速平稳,格外冷静,“现在跟我去医院向李骁道歉。” 金彩凤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盯着许从唯大声道:“什么?!你让我给那小孩道歉?” 许从唯:“你要实在拉不下脸,就打视频道歉。” 两人争执起来,许爸的脑袋就跟拨浪鼓似的一会看许从唯一会儿看金彩凤,听到现在也挺出一点头绪来了。 这事儿金彩凤不占理,不然就不会是许从唯找上门来了。 但即便是他们不占理,想要道歉也是不可能的。 “你疯了吧你!”许爸指着许从唯骂道,“你让你妈给那小野种低头?” 许从唯“啪”一下把许爸的手挡开,怒道:“你骂谁野种?!” 他的声音有点大,许爸瞬间就噤声了。 金彩凤错愕地盯着许从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今天这事没个说法,谁都别想好过。”许从唯把自己的手机“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盯着金彩凤,“视频,你打我打?” 许从唯的肩膀宽阔,站在那儿几乎可以挡住小片灯光。 可金彩凤的身体却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有了些许的佝偻。 她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仰着脸去看面前许久未见的大儿子。 母子俩的目光相撞,像是与二十载悠悠光阴隔桌相坐。 许从唯能从那双眼睛中看见曾经的自己,他仰视着,承受来自母亲的无休止的抱怨和责骂。 “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给小孩道歉?” 她质问着,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许从唯冷着声:“做错了就该道歉。” 这是一个连幼儿园的小孩都懂的道理,金彩凤不是不明白。 所有人都明白,但那句“对不起”却被不健康的自尊心坠得有千钧重。 “我没错,”金彩凤整理好情绪,哑声道,“要不是李骁,我大儿子听话懂事,才不会和我闹成这样。” 许从唯微愣,随后“嗤”出一声轻笑:“听话懂事?” 他笑完,又喃喃着重复:“听话懂事……”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自己就该那样,该听话该懂事,工作后该反哺家里,该给他们趴着吸血。 可不是这样的,他不该。 “你也应该跟我道声歉,你们这种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母,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错?”金彩凤眼眶也红了,指着自己。 片刻的停顿后又反手指向许从唯:“我错在把你生下来,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现在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了,开始怪父母了?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你供我上学,”许从唯觉得自己喉咙发堵,声音也跟着沙哑难听了起来,“你好意思说你供我上学?” 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八”。 “十八块。”许从唯顿了顿,努力压住自己颤抖的声线,把话说得清晰,“你能不能给我十八块?” 他眉头紧拧,每说一句就要顿一下,喉结滚动,吞咽掉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初三的资料费,全班所有人都交了,就我没交。你能不能给我? “我因为这件事情在学校遭了多少白眼你关心过吗?我被人嘲笑被人欺负,你有问过我一句吗?” “之后上了高中,是我的班主任,给我垫了三年的资料费!再后来大学,生活费是我自己赚的,学费是贷款我自己还的,你给过我什么?嗯?你给过我什么?” 忍耐了许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许从唯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哭天抢地,他只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话给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对,我是吃你的喝你的了,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还,还没还够吗?要不你说一个数吧,说个我能给的,你当没我这个儿子行不行!我他妈真是受够了!”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泪流满面。 许爸又重新回到了家里透明人的位置——这么多年他一向如此,斜着眼睛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最后觉得这应该不关他的事,干脆自己回卧室了。 金彩凤没话说,但是许从唯的委屈她也听不进去。 “你为什么总跟好的人比?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活得舒心?我给你们老许家当保姆了这么多年,大儿子白养了,小儿子又不争气,我、我真是没法活咯!” 她也哭起来,嗷嗷叫的,甩胳膊蹬腿。 许从唯冷眼看着,又觉得特别无力。 他听过这样的话,小时候不知道被强行灌输了多少次。 “别和有钱人家比”“给你好东西你都用不明白”“人生下来就是吃苦的”“你命不好,得认”。 许从唯以前的确认命,金彩凤说什么他听什么。 可以前他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这些都不对。 “我为什么不能跟好的人比?我就是好的人。我要活得舒心,我要比谁都活得舒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停在金彩凤身上,人却慢慢地后退着往门边走。 “像你们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跟人道歉,就像你说的,‘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跟小孩道歉’。是啊,如果道歉,就是否定了自己,否定了你们过去的一生。你们不是不知道错了,是你们根本不敢承认错误的发生。” 许从唯退到了门边。 他在缓慢地远离,远离那个箍住他的童年。 用了二十年,走了几步远。 他的羽翼早就丰满了,翅膀可以带他去任何地方。 “时代局限了你们,这不是你们的错,但我不会跟你们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也犯了错,我不怕否定自己,也不会不敢承认,因为我的人生是宽阔的,我接受它的任何走向,我会活得很好。” 许从唯笃定道:“越来越好。” 隔岸观火 第122节 作者有话说: 我写文真的太吃情绪了,前几天不是断更了嘛,没手感,就抽空把前面的章节大概又看了一遍,啊……那种感觉,真的,小许真的很棒。 第90章 许从唯没给李骁要到那一份道歉, 他知道要不到了,李骁也不在乎。 有些人就跟犟驴一样,定了性, 一辈子都那样,或许金彩凤宁愿一头撞死都不愿意低这个头, 两拨人互相不理解。 许从唯在楼道里擦干净眼泪, 深深吸了口气。 下了楼, 一出单元门就看见岔路边的石凳上倏地站起来个人。 旱地拔葱似的,速度快得有点好笑。 像条没人要的小狗,就差脑门上贴个“失物招领”的字条。 许从唯垂眸轻轻叹出一声笑。 时间过去了很久,吊水都能挂完两瓶了。 李骁能在这儿等着, 估计也清楚他干什么去了。 许从唯清了清嗓子:“等了多久?” 天已经暗了,他微微偏过些脸,李骁看不清他的眼睛。 “没多久。” 许从唯侧身:“走吧。” 当晚, 他们在淮城住下了。 主要是怕李骁的脑袋经不住颠簸, 虽然李骁本人觉得他一点事没有。 酒店定了双人间,许从唯本意是定两间房的, 但李骁说这样比较省钱。 “不用避嫌吗?”许从唯问。 李骁笑了笑:“舅舅觉得需要吗?” 两个成年人,话都说开了,的确没什么必要。 “我怕你对象介意。”许从唯说。 提到这茬, 他突然意识到,出这么大事, 李骁对象怎么连个声都没吭? 在医院打吊针的时候孤零零的,楼下等他的时候也是孤零零的, 好歹是个大了不少几岁的哥哥,就这么照顾人的? “我没告诉他。”李骁说。 怕对方担心,许从唯了然。 但顺着这话往下想, 这算不算李骁的家事? 他对象要是知道李骁有这么个亲戚,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许从唯动了动唇,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要是有,也是李骁和他对象之间的事,轮不着他插嘴。 嗯,他管不着。 许从唯一想到这些心下未免有些凄凉,但这一切是他以前规划出的正确路线,按理来说应该高兴才是。 或许是没习惯,留守老人都是这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这也不是个事儿。 洗完澡出了洗浴间,许从唯见李骁正站在洗漱台前往镜子上抻着脑袋,他一手拿着碘伏,另一只手捏着棉签,正在给自己上药。 许从唯皱着眉凑过去,才发现李骁不仅仅是脑袋出了血,他的锁骨也跟着有轻微的擦伤。 李骁笨手笨脚的,力道受不住,没点几下就在那“嘶”的一声,愁眉苦脸的,看着有点疼。 许从唯摘了肩上的毛巾,顺手就把碘伏接了过来:“慢慢涂的,别戳。” 李骁的手上一空,立刻侧身乖乖靠在洗漱台边上。 他扯着衣领,微微仰着下巴,把那片锁骨连带着整个颈脖都暴露在许从唯的视野之中。 许从唯垂眸刚用棉签蘸了碘伏,再抬眸时被大片的皮肤晃了眼。 他顿了顿。 李骁已经洗过澡了,他的衣服刚速洗出来,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不是他们常用的那一个牌子,味道很陌生。 许从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顿,也不知道那停顿的几秒内自己的脑子在想什么。 他就是愣了一下,或许因为陌生的味道,或许因为陌生的身体。 许从唯发现李骁比自己高了不少,他涂药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地低头,就只要把视线垂下,用棉签在那片小麦色的皮肤上划下一抹淡淡的棕褐色。 轻微的擦伤,伤口并不狰狞。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微凉的碘伏抹在皮肤上的感触。 没那么尖锐,钝得像被带着雨珠的风吹过脸颊。 许从唯视线落在伤口那一处,不敢乱瞄乱看,只是余光不受控制,李骁的咽喉近在咫尺,即便再想忽视,依旧能察觉到缓慢滑动的喉结——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 排风扇一直在工作,噪音很小,淡化成此刻的背景白噪音。 没散掉的水雾从洗浴间蔓延过来,像一团温暖的云,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把他们拢在一起。 李骁仰着的下巴逐渐回落,他的鼻尖快要碰到许从唯额前半湿着的碎发。 沐浴露的香气都染上了许从唯的体温,热的、暖的,呼吸都像是贴着对方的皮肤。 李骁按在水池边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蜷起,短短的指甲陷进他的掌心。 他们隔着半米,却在镜子里叠在一起。 李骁追着那一丝碎发,缓缓把头低下。 心脏砰砰直跳,震得他心口发麻,在某个瞬间真想不管不顾把面前的人拥进怀里,没有许从唯他就快死了。 许从唯后知后觉发现不对,抬眸时猛地对上李骁的视线。 太近了,他们几乎是抵着鼻尖,从彼此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 两人皆是一怔。 许从唯率先反应过来,侧身后退半步,同时丢掉了手里的棉签。 李骁同样侧过脸,那只蜷起来的手指重新舒展,按在了水池边缘。 “最近少吃酱油,”许从唯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让话说得平缓清晰,“你打算直接去学校,还是跟我一起回一趟家?” “家”这个字眼实在是太美好了,李骁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来。 他将衣领拉回去,抿了下唇:“跟舅舅回家。” 许从唯“嗯”一声,看起来十分镇定。 他拿起吹风机“嗡嗡”吹了会儿头发,李骁也不走,就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洗手。 “那你不见了两天怎么跟你对象交代?”许从唯问。 “不知道,”李骁说,“他又没问。” 许从唯搁下吹风机,偏头瞥了李骁一眼。 有点无语。 说实话,李骁这个对象他是怎么看怎么看不上。 这叫什么谈恋爱啊?不管不问的,普通朋友不见了两天也发个信息吧?这吴哥跟李骁谈恋爱到底图什么?图有个顺手的小牛马? 职场的老油条玩李骁跟玩狗似的。 许从唯越想越烦躁。 但谈都谈上了,他也不能棒打鸳鸯。 可能李骁就喜欢这种自由式的?他那性子也不拘着管。 许从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憋得那是相当难受。 甚至李骁都看出来了,笑着说:“舅舅想说什么就说吧。” 许从唯斟字酌句了半天,直到坐在床上,才开口:“你找对象,也找个对你好的。” 李骁“嗤”一声笑出来。 “我认真跟你说话呢,”许从唯掀了被子躺下,“你都听着。” 灯关上了,看不见脸,有些话就容易说出口。 “你们都在江城,双休日不一起出去玩玩吗?难不成只有上班才能见着?平时不吭不响的,像今天这样……你对象万一介意呢?” “你是我舅舅,”李骁的语气轻松,“他都是我对象了,还介意什么?” “也、也是,”许从唯磕巴道,“你别跟他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 李骁:“嗯,不说。” 简单的两个字,像句号一般终结了他们的对话。 许从唯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他也曾预测到这个结果。 那些闹红了眼、闹翻了天的过去,终究成为了他们闲聊时的一句玩笑。 许从唯知道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偏过脸,在一片黑暗中模糊看见隔壁床的影子。 睡不着,想想还是开了口。 “你们……怎么谈上的?” “经常在一起加班吧,”李骁笑了笑,“莫名其妙的,就谈谈呗。” 隔岸观火 第123节 这太随便了,许从唯想问李骁喜不喜欢他。 可这话又太直白了,他试着开了几次口都没说出来。 最后,也就只是叹了口气。 “舅舅别担心,不合适就分开,再找合适的。谈恋爱不就这样么,你说过的,哪有那么容易就遇见对的人?” 许从唯没话说。 李骁侧了身,床铺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而且吴哥真的挺好的。” 吴哥又好上了。 许从唯不爱听。 他也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骁,不想说话了。 “但我还是喜欢你的,”李骁笑着说,“你不答应我,这没办法。” 许从唯吓一跳,原本转过去的身体硬是拧回来了一半:“可别说这样的话。” “我也就在舅舅面前说,”李骁不以为意,“我又不做什么别的事。” “那也不行,”许从唯又躺回去,抓住被沿往上拽了拽,“既然都和人家在一起了,就别想那些。” “没想了,”李骁叹了口气,“我早就不想了,强扭的瓜不甜,你看把你给逼的。哎,舅舅,你真不怪我吗?” “怪你还能跟你这样,”许从唯无奈道,“我真是八辈子欠你的。” 李骁笑出了声。 许从唯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刚才的几句话听得他头脑发热。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李骁的那份喜欢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不是天方夜谭,不是胡搅蛮缠,可能有一点点离经叛道吧,但总归来说,不过是一颗纯粹的少年真心。 如果当初他能采取温和一点的应对方式,现在他与李骁之间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呢? 许从唯想不出,也不知道。 隔天,两人一起回了淮城。 李骁的双休就两天,在家睡一夜第二天还得早起赶车。 送他去车站的路上,许从唯又忍不住嘀嘀咕咕地抱怨:“他也不来接你。” 李骁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他忙。” “你就该告诉他,”许从唯皱着眉,“或者请假在家养两天。” “我也忙,”李骁说,“舅舅别担心。” 许从唯迟早被气死。 “小恋爱脑,跟你妈一样。” 李骁挑了下眉:“我就是恋爱脑,舅舅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气人。 许从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停顿之后,还是没说出口。 直到车站外的路边,许从唯按着方向盘,看李骁逐渐远去。 早上五点多,目之所及是灰蒙蒙的一片。 天要暗不暗,将亮不亮,就像许从唯现在的状态。 我刚才想说什么呢? 他慢慢地思考着。 许从唯想起了江风雪,想起了曾经时常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还可以挽救,他拼命地想抓住江风雪,想阻止之后所有悲剧的发生。 ——“别跟他走。” ——“别跟他结婚。” ——“别生孩子。” 许从唯收回目光,垂眸点了根烟。 车窗降下,烟雾缓慢上升。 再看向车站,已经没有李骁的身影。 那些来不及对江风雪说的话,现在想对李骁说。 ——“别跟他在一起。” ——“别将就。” ——“别委屈自己。” 以一个亲人、一个长辈的角度,单纯地为李骁好,给他的恋爱提出建议。 无可厚非,无可指摘。 本应自然而然就说出来的。 只是心虚作祟,他没法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 道德感太强,卡着许从唯的喉咙,他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小许和小李玩“说谎就会变小狗”的游戏。 小许:谈恋爱了吗? 小李:没谈。 (一切正常) (小许松了口气,内心os:分明谈了,果然这个游戏是假的。) 小李:喜欢我吗? 小许:……喜、欢?(试探着) (一切正常) 小许:对外甥的那种喜欢。(自信满满) (砰!小许变成萨摩耶啦) 第91章 春夏交接的一场雨后, 许从唯生病了。 原本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被他一拖再拖,终于变得严重起来。 舒景明把人抓去医院时, 许从唯已经有点烧迷糊了。 他的皮肤白,体温一上来身上就泛着淡淡的粉, 跟太阳底下晒了好几天似的, 谁看了都得说句怪可怜的。 针扎到手背上时许从唯基本已经坐不住了, 舒景明给他找了个床位躺下,人就像坨化了的奶油冰淇淋,身上都是软的,就这么瘫在了床上起不来了。 不过即便如此, 他还能在听到“李骁”这两个字时突然抬起了手,半梦半醒地交代着:“别……告诉……他。” 舒景明通讯录翻到一半又停下:“怎么,你俩还闹着呢?” “没……”许从唯艰难地攥住舒景明的衣袖:“别……麻烦。” “也是, ”舒景明点头, “毕竟谈恋爱了,放假得陪男朋友。” 许从唯张了张嘴, 感觉自己被这句话捅了个对穿。 他的手指脱了力,“啪嗒”一下掉回了床上,手指要死不活地悬空在床边。 舒景明看他一副胃疼的样子就好笑, 忍不住逗他:“你看你这脸皱巴的,怎么着也得高兴啊, 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了,不得请兄弟们喝两杯?” 许从唯重新闭上眼, 连骂人的劲都没了,但他的脑子还清醒着,舒景明说话他能听见, 也能听懂,心想这也没说错,正常来说他得高兴。 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 他应该高兴。 但出了问题。 他高兴不起来。 他不正常。 “我不正常。”许从唯喃喃着。 他的声音太黏了,字跟字像粘一起似的,糊成一团,压根听不清楚。 舒景明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你说什么?” 许从唯闭着眼,已经神游到另一个世界。 他像是飘起来,以一个上帝视角去看自己的过去。那些与李骁一起走过来的十几年,他们互相依偎着取暖,慢慢长大。 曾经骨瘦如柴的小孩变成了一个比他还要高大的男人,他熟悉又陌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继续与他生活下去。 他还看见了江风雪,十七八岁笑眯眯的小姑娘。 许从唯抓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生疼,整个人微微发抖。 江风雪依旧很漂亮,她的妆容明艳,眼睛笑弯起来,很像李骁。 江风雪说谢谢你照顾小骁,让他好好长大。 许从唯拼命地摇头,说没有,说抱歉。 江风雪问为什么道歉。 隔岸观火 第124节 许从唯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因为头晕脑胀而鼓起来的小小的勇气很快就消失了。 可内心的煎熬才刚刚开始,像一场暴雨后的漫长潮湿,他意识到了自己压抑在心底的欲求,那是一个越陷越深的漩涡,许从唯的发现为时已晚。 他就像只是拿了个水壶出门给花浇水,浇完一回头,发现自己房子烧了。 火光冲天,热浪拂面。 许从唯懵逼的同时心里想着:完蛋了。 各种意义上的完蛋。 再醒时已经是隔天的中午,病房没有窗帘,许从唯被阳光晒醒的。 太热了,他梦里的火一路烧进了现实。 许从唯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脑子还不是很清楚,晕晕乎乎的,想吐。 这时,一只大手覆在了他的额上,温温热热的掌心,许从唯下意识闭上眼睛,却依旧能清晰地认出这只手的主人。 舒景明这王八犊子,都让他别告诉李骁。 “醒了?”李骁抬起手,手指垂下来,指尖依依不舍地将许从唯鬓边的碎发整理到耳后。 许从唯“嗯”一声就当回应,他继续闭着眼睛,眼下这一时半刻他有点不能面对李骁。 “不饿吗?”李骁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许从唯清了清嗓子:“还好。” 虽然已经努力过了,但声音仍然沙哑。 “起来吃点饭,”李骁一点没惯着他,“我买了粥。” “困,”许从唯翻了个身,“睡会儿。” 他背对着李骁。 李骁从凳子上起身,接着坐在了床边。 “你昨天快烧到四十度。” 许从唯蜷缩起身体,半张脸都闷在被子下面。 他能感受到李骁的手隔着被褥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 “梦到什么了?一直在道歉。” 许从唯心头一痛。 “舅舅,”李骁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许从唯哑着声说,“我再睡一会儿。” 许从唯睡也没睡着,闭着眼强迫自己躺了有半小时,挂完一瓶维生素之后就回家去了。 李骁是昨晚上赶过来的,舒景明是一点没听许从唯的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之前故意说那些扎他心窝子的话就是纯气他。 许从唯被气得头疼。 到了家随便喝了两口粥又回去躺着了,李骁拿了药进来看许从唯吃下去,这才放下心。 许从唯是真累了,借着这一场病在家倒头就睡。 但他睡得浅,能感受到李骁在他房间进进出出,时不时在他头上脸上摸摸碰碰的,有时是手,有时是体温枪。 他似乎听到了李骁的叹息,又或者是他自己的,许从唯已经分不清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之后的一个星期,许从唯各种头疼脑热轮番着来,小火慢炖似的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李骁一直在家照顾他,学也不上了班也不管了,整天闷在小厨房里折腾营养餐,就希望许从唯能多吃几口。 许从唯心想这臭小子也没那么重要啊,在南城呆了这么久地球不还照样转?所以之前几个月几个月不着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李骁那个男朋友,又死了吗? 除了开视频会议就没见打过来一个电话。 他和李骁到底也不是亲舅甥,这小子前阵子还在那大言不惭说“我还是喜欢你的”,真的没关系吗? 许从唯一想这些就烦。 舒景明周末过来探望他,和他老婆一起。 李骁在厨房忙活,陈静萱去打下手,卧室就剩这俩兄弟,舒景明压低声音悄咪咪地说:“你和霍总又咋闹翻了?” 许从唯一头雾水:“我没跟他闹啊?” 虽然过年的时候霍鸿才发神经跟小孩吵架,但许从唯又没真把这事当个事。 单一个李骁都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了,谁还有闲工夫去和霍鸿才闹? 舒景明:“那他发你信息你怎么一个不回?” 许从唯这两天看电视头都晕,更别提手机了。 李骁为了让他远离工作群,干脆把手机给没收了,霍鸿才可能被无辜波及了,也不是刻意不理。 舒景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很快他提出新的疑问。 “你到底怎么想的?” 许从唯茫然道:“什么?” 舒景明像脖子抽筋,抬着下巴往外指指。 许从唯:“……”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这事儿现在已经可以这么直接讨论了吗? 许从唯叹了口气:“我能想什么?你也脑子不好吗?” 舒景明“啧”了一声:“你就是没必要的事情想太多。” “站着说话不腰疼,”许从唯嗡着声,眉头拧起来,“这事儿放你身上你不一定比我轻松。” “这事就算放我身上我也不像你这么纠结,我爱我老婆啊,我肯定娶她。” “那你一点一点带大的孩子不跟你亲了怎么办?” 舒景明看着许从唯,无奈地摇了摇头:“老许,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有伴侣才是一辈子陪着你的人,别说是一点一点带大的孩子了,就算这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也要学着放手让他过自己的人生。” 许从唯眼眶倏地红了。 “我妈在我结婚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其实也舍不得我,但她哭完了心里还是高兴的。你呢?你既然把自己放在一个长辈的身份,你和我妈的心情一样吗?” 许从唯偏过视线,不去看舒景明的眼睛。 他微微皱着眉,心口情绪翻涌,酸苦胀痛什么都有。 “不想了。”许从唯摇头,“想了头疼。” 他往被子里缩,像个鸵鸟似的把头蒙上。 舒景明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肩:“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卧室的门关上了,整个房间又只剩下许从唯一个人。 他蜷缩着,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热烈的心跳和沉重呼吸。 李骁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有些事想都不能想。 他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只是一旦接受了这个思路,就忍不住反着想。 那李骁如果没—— 许从唯一脚把被子踢开。 他感觉自己有点上火,整个人都烧了起来,需要立刻洗把脸清醒清醒。 然而猛地坐起,他眼前一黑。 一条腿伸出床外,都还没来得及踩在地上,瞬间头重脚轻天翻地覆。 卧室“砰”一声巨响,厨房里的三个人都一愣。 李骁瞬间反应过来,反手关上天然气,大步走了出去。 许从唯摔得晕头转向,躺得五仰八叉。 李骁两步扔了身上围裙,揽过许从唯肩膀把人打横抱起来。 许从唯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李骁的手掌滚烫,烙铁似的往他皮肤上一贴,许从唯就像跳入滚油锅里的水珠,瞬间就炸开了。 “别别别别——” 许从唯挣扎异常剧烈,像一条在筷尖挣扎的狡猾宽粉。 李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然就让许从唯这么一个鲤鱼打挺,从手上摔了下去。 不过好在摔也摔在了床上,床垫弹性极好,还把他颠了一下。 李骁从短暂地错愕中回过神来,俯身刚想查看,却见许从唯卷着被子又是一滚,像春卷似的把自己包了起来,然后直挺挺地从床的另一边摔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 第92章 许从唯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丢人。 虽然也没什么大事, 但就是丢人。 舒景明知道他丢人的点在哪,连忙大步上前把那一卷被子扶起来:“你个病号你老实点不行吗?” 隔岸观火 第125节 李骁也从床那边绕过来,蹲身刚想查看, 就被舒景明拦着,手指往厨房点点:“没事儿你舅交给我, 你看着厨房, 别烧起来了。” 李骁伸出去的手硬是又收回去了。 天燃气早就被他关上了, 没什么安全隐患,只是许从唯明显在躲着他,舒景明也看得出来。 李骁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许从唯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但现在明显不是询问的好时候, 即便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暂时咽进肚子里。 等李骁走后,许从唯自己爬回床上, 舒景明在一旁无语道:“你干什么呢?” “去去去, ”许从唯像撵狗似的撵他,“我睡会儿。” 舒景明:“马上吃饭了你睡什么睡。” 许从唯把被子一裹:“找你老婆去。” 午饭吃完后舒景明夫妻俩就离开了, 许从唯很想立刻回房关门睡觉,但放着一池子的碗筷让李骁一人刷,他又有点过意不去。 因此, 他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厨房,暗戳戳拿了一条干抹布, 默默站在李骁的身边指望对方递给他一只湿淋淋的碗碟。 可惜李骁直接无视,一个都没递过去。 许从唯伸手想自己拿, 李骁先他一步把碗碟又拿去浇了遍水。 “哎。”许从唯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李骁不动声色道:“舅舅会说话了?” 嘲讽意味有点太明显了。 许从唯破罐子破摔把干抹布往台面上一扔:“那我回去睡觉了。” “去吧。”李骁把抹布捡起来,竟然没继续为难他。 许从唯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厨房,又躺回床上去了。 不过此时毫无睡意, 耳朵支棱着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李骁洗好碗了,李骁拖地了。 李骁在客厅走来走去,李骁敲了敲卧室的门。 许从唯把被子蒙过自己的脑袋,装死。 感受到床铺下陷,李骁坐在了他的身边:“把药喝了。” 一句话连个称呼都没,语气也硬的可以,像命令似的,把药喝了,不喝弄死你。 许从唯扒拉下被沿,露出一双眼睛。 李骁端着一杯深棕色的感冒冲剂,正垂眸看着他。 许从唯习惯了李骁在他面前“舅舅舅舅”的喊,跟只活蹦乱跳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撒娇。 不像现在这样,板着张脸,苦大仇深的,喂个药像喂毒。 “你又怎么了?”李骁冷着声说,“不说话,也不给接近,我自问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你什么意思?” 许从唯瞪大了眼睛。 这小孩真是不得了,以前想靠近他还软着声撒撒娇呢,现在倒打一耙,不给靠近反而理直气壮地质问起来了。 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小孩不能惯越惯越混蛋。 “我是为你好,”许从唯撑着胳膊坐起身,挺直腰板显得他理直气壮,“你既然谈恋爱了就得注意这些,你觉得没什么事的,别人不一定觉得。” 李骁疑惑地蹙起了眉。 “什么别人?你觉得我对象会介意?” 许从唯的眼神游移。 李骁把手里的冲剂递到许从唯的面前:“快凉了,赶紧喝。” 又是这种命令人的语气,许从唯一边不爽一边乖乖把杯子接过来一饮而尽。 水温不冷不热刚好入口,甘草甜味混杂着淡淡的苦在许从唯的口腔弥漫。 “舅舅想多了,”李骁把空杯重新拿回来,“你是我舅舅,他能介意什么?” 许从唯动了动唇:“既然知道我是你舅舅,就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李骁歪歪头:“我说什么了?” 之前的什么“我还是喜欢你的”,李骁脑子不好吗忘得这么快? 不过忘了最好,既然都忘了也没必要再提醒他一句。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也没什么话说了。 “我要睡觉了。” 他又开始赶客。 “你睡得着吗?”李骁却没走。 许从唯拧着上身往后看:“你想干嘛?” 李骁把杯子放在床头,直接去掀许从唯的被子:“外面太阳这么好,起来走走。” 许从唯强行被李骁抓了起来,初夏的太阳晒得人有点热。 两人没目的地在外面乱转一通,从中央公园走到超市商场,许从唯出了一身的汗,再走也走不动了,随便在附近吃了晚饭。 晚饭后,李骁得寸进尺又要去看电影,电影票买过了,退不了,许从唯舍不得钱,但又觉得不太好。 “舅舅又觉得我对象会介意?”李骁话说得轻巧,像是还带着笑,“他介意什么呢?你是我舅舅啊。” 许从唯:“……” 挺好,这是彻底清醒了。 “你说得对。”许从唯表示赞许,“没什么好介意的。” 刚才还犹豫不决的人毅然决然走进了电影院。 李骁在后面跟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笑。 这个时间不年不节,电影都是五一档留下来的,入座率不高。 李骁选了一个合家欢的喜剧电影,笑点密集结局催泪,许从唯看完后一副“我想开了”的释然表情。 回家的路上,华灯初上。 他们慢慢地走在路边,许从唯冷不丁开了口:“小宝,你会结婚吗?” 这话问的李骁一懵:“我应该也结不了婚吧?” “形式上的,”许从唯补充道,“结了婚就算是正式组建起一个新家庭了。” 李骁沉默了片刻:“舅舅想让我结婚吗?” 许从唯一个问题抛出去,不仅没得到答案,还连带着那个问题一并给抛回来了。 “我?我当然想了。”许从唯思索着,语速很慢。 “你不是不喜欢我那个对象吗?”李骁又问。 “你喜欢就行,”许从唯说,“你们一起过、过日子的。” 这话跟黄连似的从他的嘴里过了一遍,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连呼吸和吞咽都变得苦涩了起来。 “那舅舅呢?”李骁丝毫没有感受到许从唯表情的异常,继续反问着,“有想一起过日子人吗?” “总会有吧。”许从唯朝着另一边偏过脸。 李骁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眸色暗了几分:“那舅舅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以后在江城工作,可能也顾及不到。” 许从唯猛地把脸转了回来:“定下了?在江城工作?” 李骁点点头:“嗯。” 许从唯有点着急:“怎么也没跟我商量过?” 李骁:“我在江城实习舅舅不是知道吗?毕业证到手,实习期自然就过了。” 许从唯脑袋上的火瞬间就被浇灭了,他立刻冷静了下来,短暂的思考后点点头:“哦” 时间一天天的过,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许从唯还在南城原地打转,守着他那方寸大点的家和过去十几年的回忆。 “舅舅不会因为我没选南城就不跟我亲了吧?”李骁问。 许从唯僵硬地勾了勾唇,笑容有点勉强:“怎么会呢?” 会的。 “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给我打电话,开车过来也不费事。” 许从唯继续说:“好的。” 不麻烦。 “等我在江城安定下来,舅舅记得时常去我家坐坐。” 我家。 李骁家。 不是许从唯家。 走出很远之后,许从唯才意识到自己不合时宜的沉默。 他强迫着自己点头,把刚才的对话续上:“嗯嗯。” “舅舅还记得说要给我买个房子吗?” 李骁从过去挑拣出零星的琐事,像是从许从唯怀里的宝贝中拿出了其中一样。 许从唯稍微回过神来,笑着应和:“买,你选好了舅舅给你买。” “加两人名行吗?”李骁笑着问。 许从唯愣了一下,随后艰难地吞咽掉涌上来的酸涩:“都行。” 隔岸观火 第126节 太难受了,每一句话都跟一把刀子似的,不管不顾上来就是一顿捅。 到家的时候许从唯都快被捅虚脱了,他觉得自己浑身是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需要扶着墙才能走回卧室。 偏偏这时候李骁的手机响了,他接通之后张口就是一个“吴哥”,许从唯直接倒床上起不来了。 书房里,李骁在开视频会议。 屋里的两扇门一关,许从唯什么都听不见。 他后悔把隔音做得这么好。 李骁有新家了,房子还是他买的。 买的还要加别人的名字,当时他就应该拒绝的。 这个吴哥到底什么来头?之前看他也就那样吧,怎么就能把李骁迷成这样? 要么就是李骁被骗了,这个吴哥就是奔着在房产证上写他名字来的。 不然自己这些年好吃好喝把李骁养着,也没让他缺爱缺得来者不拒吧? 许从唯心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实在躺不下去,悄咪咪地起身去客厅接水。 书房的门半掩着,他的步子很慢,能听见书房里李骁说话的声音。 似乎真的在讲工作上的事。 这么多天没见了,都不关心一下的吗? 还是他听得不真切,这两人说什么悄悄话呢? 许从唯接了半杯温水,刻意停在书房门边——虽然他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太好,但私欲终究还是战胜了他的道德。 隐隐约约的,他听见吴高杰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回来了,想跟你舅多黏糊几天。” 李骁看着屏幕,双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既然你这么清楚,就把我的假批了,我现在关键时期,走不掉。” 吴高杰:“什么关键时期?” 李骁:“你不知道。” “我都说了你别急,”吴高杰苦口婆心地劝着,“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你得让他们自己慢慢想——” “啪”的一声脆响,李骁立刻停了动作,抬眸看向屋外。 有道身影一闪而过,他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挂断了和吴高杰的通话。 保存好程序关上电脑,出书房时看见许从唯正蹲在地上,用卫生纸擦掉地板上的水渍。 李骁随手拿过茶几上的抽纸巾,抽出几张也跟着许从唯一起蹲身擦拭地面。 许从唯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直到擦完水渍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李骁这才一把抓住即将逃跑的许从唯的手臂,笑着问他:“舅舅听见什么了?” 许从唯吓了一激灵,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跟着炸开了。 他依旧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无措和慌乱藏无可藏,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要我先开口吗?”李骁这话基本就把事情扔明面上了。 许从唯这才哆哆嗦嗦地开口:“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没有,”李骁却说得坦荡,“他知道我对你的意思。” 许从唯有点茫然不知所措:“那你们……” “舅舅想知道?”李骁放开许从唯,抱着双臂靠在了书房的门框上。 许从唯肯定想知道,但他不好意思开口说。 视线在外面飞来飞去,嘴巴张了又合。 最后下定决心,一口咬定:“不想知道。” 李骁微微挑眉:“好的。” 许从唯没明白这个“好的”是什么意思。 他还在等李骁主动解释消除误会继续恢复到两人相处的正常状态。 可下一秒李骁站直身体,后退一步,直接关上了书房的门。 许从唯瞪大了眼睛,差点碰一鼻子灰。 作者有话说: 小狗: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第93章 李骁就这么把门关上了, 许从唯像傻子似的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把门再打开。 啊? 不解释一下吗? 就这样? 什么情况啊? 许从唯脑袋上的问号噼里啪啦往下掉,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但李骁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整天跟个没事人一样, 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许从唯一开始忍着, 敌不动我不动。 可忍着忍着, 敌人要回江城去了,他实在是忍不了了。 “李、李骁。” 李骁收拾完衣服,把双肩包往左肩上随意地一挂:“我走了。” 许从唯在他身后屁颠屁颠地跟着:“我送你?” “不用,”李骁在玄关停了一停, 微笑道,“吴哥来接我。” 可算是提起这个人名了,许从唯顺水推舟就把话问下去:“你和那个吴哥到底怎么回事?” 李骁歪歪脑袋:“想知道?” 许从唯的臭毛病又上来了:“也不是特别想。” 李骁一点不给他面子:“好的, 那我走了。” 许从唯现在听“好的”两个字就过敏。 李骁跑得飞快, 出门进电梯丝滑流畅毫不停顿。 许从唯又愣在门口,扶着门框, 一条腿还迈出了门槛,无措又茫然。 他的表情自然被李骁完全收进了眼底。 有人欢喜有人愁。 楼下压根也没什么吴哥,他要是跑得不快让许从唯追上来了, 就得露馅。 那几天李骁的心情好极了,整个人跟尊大佛似的, 走哪儿都带着淡淡的微笑。 吴哥问他是不是成了,李骁说快了。 但细细想起来, “快了”又是多快李骁也不是很清楚。他只能感觉到许从唯与以前的不同,在他面前略显青涩的忙乱与慌张,只是那点变化实在太过细微, 李骁不知道会不会被那些许从唯强烈的道德感和责任心重新压回去。 李骁认识许从唯的时候对方不过二十出头,年轻时畏头畏尾的毛病他一直都有。 他舅就不是什么特别拎得清的人,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他这辈子循规蹈矩小心谨慎,李骁其实压不住许从唯到底会不会为了他越过自己心底的道德红线。 他和许从唯之间的拉扯看似轻松,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可吊在驴面前的苹果也那么近,它一步一步往前走,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那你就跟他耗一辈子?”吴哥问。 “没想着耗,”李骁平静道,“我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六月底,李骁毕业了。 许从唯早早就在花店里订好了鲜花,在对方毕业典礼当天的一大早就去取了回来,放在副驾驶上,驱车从南城赶往江城。 江大每个学院的毕业时间不同,所以这一天依然有其他学院的学生陆陆续续前往教学楼上课。 许从唯在保安处登记好自己的信息,然后抱着一束向日葵,按着李骁发给他的定位向目的地方向走去。 “我舅要来了,”李骁一手抱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另一只手划拉了一下手机,对吴哥说,“给我整理一下衣领呗?” 吴哥都快气笑了,把李骁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舅是真命苦,摊上你这个磨人玩意儿。” 李骁心想他和许从唯到底谁磨人还真说不准,之前许从唯都快把他半条命磨没了,自己到底也没抱怨一句。 “快点,”李骁看着越来越近的定位坐标,“上手。” “我为了你的爱情牺牲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里这花是我送的!” 吴哥愤愤地伸出手去,看那动作像是要去揪人衣领,可指尖落在学士服宽大的领口处,却陡然放轻了动作,将李骁里面穿着的衬衫整了整——即便它原本就是平齐的。 许从唯刚到地方就看见了这么一副亲密的场景。 他脑子一懵,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继续过去。 如果过去了,算不算没眼力见,要不他在附近绕一圈算了。 可下一秒,李骁错开一点身体,目光锁住许从唯:“舅舅。” 许从唯想走走不了,在几秒钟之内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嗯!” 然后他的微笑倏地僵住了。 吴高杰转身的那一刹那,许从唯看见李骁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 那太耀眼了,热烈而又滚烫的红色,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许总,”吴高杰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隔岸观火 第127节 许从唯感觉自己的嘴巴都快僵住了,以至于他都没能说出话来,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你们舅甥俩聊,”吴高杰抬手,在李骁的后背亲昵地拍了一下,“我还有事,先走了。” 如果许从唯情绪正常一点,观察仔细一点,他就能看见吴高杰的眼里没有丝毫情绪,全是幸灾乐祸。 如果他能理性一点,冷静一点,就会发现周围的人不应该对这对明目张胆秀恩爱的同性情侣没有任何异样的目光——因为李骁手里的那捧玫瑰压根就是他自己带的。 可许从唯现在什么都发现不了,他的五感以及智商在这一刻像是突然爆炸了,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灵魂从身体分裂了出来,现在正飘在半空中一副死样。 他在想自己怎么那么窝囊,从第一次祭拜江风雪开始,他就想送江风雪一束玫瑰,但这么多年了,也一直都没买过。 恋爱还是得看别人谈,李骁手里的这捧玫瑰多好看啊,他真想把自己拿着的向日葵挖个坑直接就地埋了。 李骁走到许从唯的面前:“舅舅今天好帅啊。” 许从唯是特地打扮了一番才过来的。 他身上的西装很贵,平时单位开大会才舍得拿出来撑撑场面,现在也能穿着开俩小时的高速,一点不心疼。 头发也喷了点发胶,把额前的碎发抓上去,显得人精神,也更成熟一些。 甚至他的口袋里还装着眼镜,李骁之前看愣半天没吭声的,许从唯都记着,不过他没好意思直接戴在脸上,那太明显了。 许从唯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向日葵,自己抱着,没给出去:“毕业快乐。” 略低的嗓音像一把小刷子,声带的每一次震动都带着李骁心尖跟着发颤。 他克制着收拢手指,表面维持着随意地模样:“舅舅的花是给谁的?” “送你的,”许从唯轻咳一声,理智稍稍回笼,话也变得直接了许多,“看你没手捧了,就先放我这吧。” “这时候还是向日葵比较应景,”李骁直接上手把许从唯怀里的花束抢过来,又把自己那捧玫瑰塞进许从唯的怀里,“舅舅先替我拿着吧。” 玫瑰花很新鲜,抱在怀里时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许从唯垂眸看着花瓣上还残留的露珠,心里“咕噜咕噜”酸得直往上冒泡。 “你那……那对象就这么走了?” “哪个对象?”李骁明知故问。 许从唯无奈道:“你那吴哥。” “他不是我对象啊,”李骁一耸肩,“之前在家不是和舅舅说了吗?” 许从唯一愣,瞬间抬起头:“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李骁垂眸拨弄了一下向日葵明黄的花瓣,十分随意地回答:“他知道我喜欢你呀。” 许从唯喉结一滚,只觉得心脏有些发麻。 但理性还是控制住了感性,他皱着眉道:“你不应该那样对他。” 李骁笑了:“我和吴哥不过是普通朋友,上下级关系,我故意的,想让你吃醋。” 许从唯愣在那儿,像被雷劈了。 李骁忍不住低头“嗤”一声笑出来。 许从唯感觉自己脑仁一抽一抽的疼:“什么意思?你怎么不继续骗了?” “骗着呢啊,”李骁抬了抬眉,“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许从唯从单纯的脑仁抽着疼变成了想用手抽李骁让他也疼。 广场上班主开始喊集合准备拍毕业照,许从唯这一巴掌没抽出去。 李骁看许从唯气急败坏就想笑:“舅舅,我谈不谈恋爱有那么重要吗?” 许从唯憋得脸红脖子粗:“赶紧滚!” 李骁眼睛一弯,笑起来。 他的双臂虚虚拢着花束,看玫瑰将许从唯映衬的更加帅气。 “我拍完就回来。” 李骁抱着花去了,两只手一起抱着,爱惜得不行。 拍合照的时候需要把花束放在地上,李骁没舍得,背着手拿的。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摄影师,投向不远处站着的许从唯。 学士帽被扔去空中,所有人都在欢呼,在流泪,在感叹自己的青春结束了。 但李骁没有参与,因为他的青春正捧着一束玫瑰站在那儿。 愁眉苦脸的,但还是非常英俊。 趁着下午阳光好,他们先拍完了毕业照。 之后就是毕业典礼,李骁带着许从唯去礼堂落座,他们手里还分别捧着对方送的花束。 舞台有些远,许从唯有点看不清,这种情况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出眼镜带上。 果然,李骁的目光在下一刻像是直接粘在了他的脸上,就这么毫不避讳地注视着。 许从唯此刻庆幸礼堂里的灯光不算明亮,即便是耳根发烫也很难看出变化。 他努力忽视掉李骁探照灯一般的目光,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像工作中出席重大场合那样游刃有余。 许从唯并着四指,用中指推了下镜框。 当时正在表演某个语言节目,李骁突然歪过身子,在台上演员台词穿插之间,在他耳边轻声道:“舅舅,你勾引我?” 许从唯差点没从座位上直接蹦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用目光警告。 却换的李骁偏过脸,轻轻的一声闷笑。 典礼之后每个班级都有聚餐,原则上是可以带一个家属过去的,不少同学都带着自家女朋友去混吃混喝。 李骁问许从唯去不去,许从唯把头摇成了残影。 他快扛不住了,他要回酒店缓一缓,不然就快爆炸了。 李骁笑道:“那我快点回来。” “可以不用那么快,”许从唯无力地摆手,“饶了我吧。” 毕业的流程大差不差,许从唯一下午也没经历什么。 但就是累,特别累,跟上了一天班似的,身体累心里也累。 他精疲力尽回了房间,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那束玫瑰。 站在玄关愣了几秒,想想也不知道是吴哥王哥或者哪个妹妹送的。 李骁小时候又瘦又黑又矮,也没见这些人给送玫瑰。 现在他把人养得高大帅气,献殷勤的倒是一波又一波。 许从唯把玫瑰花放在茶几上,越看越气。 送什么玫瑰,真俗! 孩子毕业呢!没分寸感! 最后他是在忍不住随便拍了张照给李骁发过去,问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小宝:舅舅看着处理呗。】 真随便,真轻浮,好歹是别人送你的毕业礼物,臭小子一点良心都没有,就这么糟蹋别人的心意。 【许从唯:别人的礼物你要尊重。】 【小宝:谁的礼物?】 【许从唯:我怎么知道?】 许从唯倒在床上,感觉李骁是不是跟自己一样被刺激的脑子坏了。 【小宝:那是我送给舅舅的礼物啊。】 许从唯还没转过来那个弯。 他仰躺着,冷笑一声,回复:你还真会借花献佛。 【小宝:我前天定的,今早拿的,借谁的花?】 许从唯“唰”一下就从床坐起来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手机,看看信息,又看看花束。 片刻后也不知道怎么回复,干脆把手机关了。 红玫瑰开得热烈,像火一样,把整个密闭的空间都染上了几分浓郁的花香。 许从唯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会儿,随后起身走向茶几,抬手拨弄了一下娇艳欲滴的鲜红花瓣。 前天定的,今早拿的。 李骁是不是脑子不好? 谁毕业典礼捧束玫瑰? 只是扬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许从唯揉揉脸,也不坚持了,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好角度找好灯光,“啪啪啪”一连拍了好几张。 直起身,查看照片,不是很满意。 于是把花搬去了窗边,借着还没暗下去的阳光又是“啪啪啪”好一通。 直起身,查看照片。 嗯……漂亮。 作者有话说: 零点前应该还有一章 第94章 许从唯在酒店里等着呢, 李骁心都飞了,饭根本吃不下去。 隔岸观火 第128节 他象征性地喝了几杯,把一开始的流程走完, 等到老师都喝得差不多了,他就悄悄溜走了。 路上他买了点许从唯爱吃的小吃, 拎回房间时许从唯刚洗完澡, 皮肤上还蒸腾着热气, 像一块刚出锅的大白馒头。 李骁低垂的眸子一暗。 “这么快?”许从唯的注意力全被李骁手里的小吃吸引,像是一脚踏进陷阱里的猎物,吧唧吧唧吃着诱饵,丝毫没有感受到危险的逼近。 “嗯, ”李骁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去把头发吹干。” 许从唯跟去茶几坐下, 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装盒:“你现在对我说话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 话虽这么说, 但许从唯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他记得小时候李骁洗完澡不爱吹头发,自己就会这么说他, 现在反过来了,真是外甥翻身把舅当。 李骁没理他,去卫生间取了吹风机过来给许从唯吹头发。 许从唯的头发短, 没一会儿就吹干了。 李骁的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在许从唯的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许从唯歪了下脑袋:“别乱来。” 李骁无奈地收回手, 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发现那束玫瑰以一个极其刁钻地角度放在窗台上, 便走过去把花取下来:“你把花放这儿干什么?” 许从唯刚咬了一口糯米糍,差点把自己噎着。 他转过脸,也看向那束为了光照效果而特地往窗外放的玫瑰花, 电光石火间灵机一动,用舌尖把那块糯米糍顶去侧腮,正色道:“太香了,熏人,我放外面。” 李骁低头闻了闻,是有点香。 于是他干脆把整束花直接扔去了阳台外,直接关上了窗门。 许从唯:“……” 六月的这个温度,鲜花在外面放一夜估计就蔫了。 “我洗个澡。”李骁路过茶几,把从许从唯手里把他吃剩下的糯米糍抢过来直接扔嘴里,一边嚼嚼嚼一边拿着自己的换洗衣服去了浴室。 许从唯的手指还维持着捏着糯米糍的姿势,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目送李骁强盗似的大步离开。 水声响起,许从唯也没心情吃东西了。 他去了阳台,把那束玫瑰又给抱了回来。 虽然李骁扔出去满打满算不过两分钟的时间,但许从唯还是觉得着花瓣好像都没之前硬挺新鲜了。 这臭小子脑子有毛病,糟蹋起东西来自己的也不放过。 于是李骁洗完澡裹着条浴巾出来,发现那束玫瑰鬼打墙似的又回来了。 他抬手用干毛巾擦着头发,瞥了眼许从唯,对方跟仓鼠似的正闷头吃饭。 “又不香了?”李骁悠悠道。 许从唯知道这小子大概是看出来他的意思了,现在正拿腔捏调做弄他,干脆也不回话了,摆烂装死,就这样吧。 李骁也不戳穿他,只是随便往床尾一坐,无奈道:“天天说我性子犟,就像你不是一样,倔驴一只,胆子还小。” 许从唯:“……” 被小自己十几岁的孩子这么评价还真是有点羞耻的。 但一抬眼,看见李骁把浴巾直接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腰腹。 念了大学之后他除了学习,空余时间不是往家跑就是去健身房,撸铁撸出来的一身肌肉,许从唯还真没这么坦诚的见过。 许从唯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你干什么?!” 李骁像是被吓了一跳,就连扯下浴巾的手都停住了:“我换衣服啊。” 许从唯眼神乱飞,急赤白脸:“你刚才在浴室怎么不换?” “身上有水啊,”李骁用浴巾的衣袖擦了下胸口,“怎么了?舅舅没见过我不穿衣服吗?” 这句就纯属废话,许从唯何止见过李骁不穿衣服,许从唯还上过手呢。 但那都是小学初中的时候了,上高中之后许从唯就注意孩子的隐私,像是洗澡什么的都不会去打扰,也就高考前那段时间李骁总喜欢找许从唯睡觉,但那也是李骁主动的,许从唯没有过这个想法。 “你要换就快换,”许从唯低头紧盯着自己面前的烤串,“你停下来干什么?” 李骁慢条斯理地把身上浴巾继续往下脱:“舅舅说话那么大声,吓我一跳。” 许从唯把烤脆骨嚼得嘎嘣响。 浴巾落了地,李骁先是穿上了睡裤。 接着他“哎?”了一声,像是忘了什么东西,起身从茶几前经过,走去浴室。 许从唯悄悄抬眼,看见李骁裸着上身,腰背宽阔,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片刻后,李骁从浴室出来,直接坐在了许从唯的对面。 许从唯毫无防备的抬头,目光陡然撞见大片皮肤,辣椒滑进嗓子里,呛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怎么不穿衣服?”许从唯怒道。 李骁拿着他的上衣,一脸无辜:“正打算穿呢,你突然就咳起来了。” 许从唯脸都咳红了:“你怎么不在浴室里穿好!” “我干嘛要在浴室穿好?”李骁疑惑着,“拿了衣服不就出来了吗?还要在里面呆着穿是什么道理?舅舅,我没必要防着你吧?你可是我舅舅啊。” 许从唯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但他知道李骁是故意的,他察觉到对方说完这话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你少跟我来这出,”许从唯暗的搞不过,干脆就直接挑明了,“你什么心思我都清楚,还在这装,装什么装?” 既然许从唯摊牌了,李骁也就跟着明着来。 他单手托着腮,像是闲聊一般提问:“我的心思舅舅都清楚,那舅舅说一说,我现在想什么呢?”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许从唯嘴里还嚼着土豆片,咯吱咯吱的响。 片刻后,许从唯说:“晚上回你宿舍睡去。” 李骁一愣,随后“噗嗤”一声直接笑趴在茶几上。 许从唯自己把自己说的脸上一红。 “我不,”他开始耍赖,“我就要睡这儿。” 许从唯道:“那你自己去订间房。” 没硬把人往宿舍里撵,怎么不算另一种程度的接受呢? 李骁觉得自己都快被许从唯给拒绝出毛病来了,这样也行,他也接受。 李骁揣着自己的身份证去楼下办入住了。 等他再拿着房卡上来,许从唯已经吃饱喝足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洗漱睡觉了。 李骁虽然订了房,但赖还是要赖的。 他在许从唯的床上打滚,把被子蒙在自己脸上,像条标记领地的大型犬类,先把这块儿染上自己身上的味道。 许从唯从浴室一出来就看见他的床铺皱成一团。 “把你的房卡给我,”许从唯说,“我住那一间。” 李骁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了:“不行。” “怎么不行?”许从唯没好气道,“你看你把我床弄的,还能睡人吗?” “我举报你不实名入住。”李骁幼稚得可以。 许从唯都给气笑了:“你去,你现在就去,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个报给举了,咱俩谁都别睡。” 李骁也给听乐了:“你怎么这么难讲话?怕我在你床上干坏事?” 许从唯突然一顿。 李骁的说法有些含蓄,所以给人很多的想象空间。 刚才那些直白地画面从许从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有片刻的无所适从。 呼吸也跟着乱了。 “房卡。”许从唯收敛起表情,向李骁伸出手。 李骁站起身,也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认真道:“我没做。” 越是强调越是让许从唯头皮发麻,他甚至有点没法儿直视李骁。 “快点把房卡给我,睡哪间房间有区别吗?” “有,”李骁偏跟他犟,“我睡过的床你就不睡,什么意思?又要跟我保持距离了?” 许从唯深深吸了口气,打算自己下去再开一间。 然而李骁却快他一步,直接抬手按在门框,把路堵住。 “许从唯,每次你都这样,永远不面对问题,永远都在逃避。” “我逃避?”许从唯终于忍不住出声,“我面对有用吗?我说的话你听吗?你根本不管我的想法,你只想让我按照你想的去做。” 李骁定定地看着许从唯,后槽牙相错,咬肌紧绷。 “甚至到现在为止,你跟那个吴哥到底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李骁打断他的话:“我说了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 然而许从唯比他更大声:“你在耍我吗?你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李骁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之前一直说的都是真话,我说喜欢你,一辈子都会喜欢你,你信吗?你不仅给你找借口,你还给我找借口。我现在说几句假话,你又怪我说假话。哪句真哪句假你听不出来吗?许从唯,是不是非要我把心挖给你你才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 许从唯微怔。 “所以我谈恋爱重要吗?我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对你来说重要吗?反正你又不会跟我在一起,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许从唯垂下视线,左右来回摆动,“我是你舅舅……” 隔岸观火 第129节 “舅舅,”李骁跟着喊他一声,“我之前是真的打算放弃的,我希望你真的幸福,我说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可是你看看你自己,你像一个舅舅的样子吗?我说我谈恋爱了,你满脸的失落你知道吗许从唯?这他妈是一个舅舅该有的表情吗?凭什么你想当舅舅的时候我就得乖乖当你的外甥,凭什么我就得守着红线不敢越雷池一步,可你却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捏我,让我又心怀希望?” “凭我更爱你吗?许从唯,你快把我杀了,你能不能看看我?” 许从唯愣在那儿,许久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李骁的双目猩红,眼泪聚在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浓重的爱意在这一刻决堤,宛如馥郁的玫瑰花香,瞬间侵占了许从唯的整个大脑。 他不由自主地发抖,牙齿也跟着打颤。 话在嘴边都难说清楚,沉默了很久,这才缓缓吐出一个字来。 “我……” 许从唯皱着眉,只觉得嗓音嘶哑,如残枝断木,枯朽破败。 “我都三十五了。” 李骁咬了口下唇。 “有什么好喜欢的?” 许从唯的声音很轻,一句反问说带最后几乎只能听到微微上扬的语气。 “什么意思?”李骁往前半步,逼近道,“说明白点,许从唯。” 许从唯抬起头,颤着声道:“你还小,你会后悔的。” 李骁浅浅勾了下唇,微微俯身,认真看着他湿润的眼睛:“后悔什么?我从小到大这些年从来没后悔过。为什么你一定要用年龄去衡量我对你的感情?因为我年轻,所以我的爱就那么不值钱吗?” 许从唯招架不住那道逐渐逼近的目光,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却被李骁掐住下颚。 “许从唯,后悔的是你吧?” 许从唯眼皮一跳。 他的心脏像疯了一样在胸腔中撞击着他的肋骨,撞得胸口都微微发疼。 他的呼吸,他的脉搏,全都攥在李骁的手里。 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也跟着碰撞,许从唯的大脑没办法思考,顺着李骁的话问下去。 “我、我后悔什么?” 他有什么后悔的,他没什么能后悔的。 他做的那些事情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他是一个成年人,他是李骁的舅舅。 他没做错,也不需要后悔。 “你后悔那么坚决地拒绝我。” 那一瞬间,许从唯仿佛听见了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呼吸猛地停住,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极度的安静之中,尖锐的耳鸣由远及近,李骁灼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睫毛。 许从唯偏了下脸,那个吻落在了唇角。 - 最后还是分房睡的,李骁放开许从唯,自己出去了。 许从唯出了一身的汗,像是从水里被一把捞出来一样,整个人跌坐在玄关。 他还是睡在了李骁滚过的那张皱巴巴的床上,他把被子蒙过头顶,混杂着玫瑰的花香,能感受到李骁的味道。 当天晚上,许从唯做了个梦。 梦里的一切都很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很明亮。 许从唯注视着它,从一开始的挣扎到最后的沉沦,彻底去感受虚无的拥抱和抚摸。 醒后一片狼藉。 好在李骁没再出现,许从唯草草清理了一下自己,逃似的退了房间。 他总觉得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跳得太快了,他感觉到累。 还有其他的一些,比如愧疚,他想到了江风雪。 他比李骁大了十三岁,他是李骁的舅舅,他们都是男人。 他们如果在一起了,别人会怎么看李骁? 李骁被他保护的太好了,他没感受过那种直面而来的恶意,许从唯不得不为对方考虑。 他一个人去了淮城。 李骁送他的那束玫瑰被他一起带回来了,一直放在副驾。 许从唯在没买到玫瑰,便从其中取出来一只,走去墓园。 保安还是那个保安,许从唯很自觉地过去登记。 然而就在他刚拿起笔,准备签下“李骁”名字的时候,紧随他身后的两人却越了签名登记这一项流程,直接就进去了。 而保安并没有拦他。 许从唯拧着身子,诧异道:“他们不用登记吗?” 保安看看那两个人,大手一挥让许从唯也进去。 许从唯就这么一脸懵逼地放下笔,第一次没有登记,就这么进了墓园。 走进大门后,许从唯还是频频回头。 他看见又有一个人进来了,保安让他登记,那人手一抬:“我看看就走。” 然后就这么随随便便进来了。 许从唯忍不住想:这些年我老老实实地登记到底算什么? 他甚至暗暗揪心于自己签的不是本人的名字,为那一点“小恶”牵肠悬心。 或许在别人眼里,那些什么都不是。 人生没那么多观众。 许从唯站在江风雪的墓前,把手里的那只玫瑰放在祭奠处。 他盯着那一张笑容灿烂的黑白遗照,沉默着站了片刻,又俯身将玫瑰重新拿了起来。 “这个……”许从唯的手指缓慢搓着玫瑰的枝干,有些犹豫着开口,“这是李骁送给我的。” 一阵风吹过,不远处的银杏树沙沙作响。 地下的落叶被卷起些许的高度,很快又落了回去。 又是许久的沉默。 “他……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江风雪在天有灵,一些话不用许从唯说明白。 他只是怕江风雪怪他,怪他把自己的儿子养歪了养坏了,可是李骁分明非常优秀。 许从唯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伸向墓前,指尖微微蜷曲。 “如果你同意,就给我一片叶子吧。” 这一刻,许从唯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面对江风雪胆怯而又害羞。 是江风雪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鼓励他多开口说话,可许从唯越是紧张,最后越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哗啦——” 又是一阵风吹来。 许从唯轻轻眨了下眼,像是从过去那些纷繁杂乱的过去中回到了现实。 他呼了口气,勾起唇角,话里带着些许苦涩与害羞:“求你了,姐姐。” 作者有话说: 辈分乱了喂! 第95章 李骁特地起晚了一些, 他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许从唯。 问题抛了出去,但许从唯没接,因为对方一大早就退房逃跑了。 又是这样。 李骁对此已经有些麻木了。 但许从唯就是这样的人, 很大概率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以这种方式活了三十多年,思想已经固化了, 想要改变是很难的。 吴哥也说过, 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不能强求, 要慢慢地、一点一点来。 可到底是多慢啊。 凌迟都没这么折磨人的。 李骁不是没看出来许从唯对他态度的改变,如果不是心虚又怎么会一大早见不着人? 许从唯就一点不担心自己放弃吗?又或者自己放弃才是正中对方下怀?那一点他好不容易才在许从唯心里占据的位置,就会随着自己的放弃直接崩塌? 那他又算什么呢? 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人冷屁股。 这世界上也只有许从唯能让他做到这个份上。 要是换个人…… 隔岸观火 第130节 要是他真不喜欢许从唯了…… 李骁觉得自己真像那种被父母压抑久了的东亚式小孩, 整天幻想着一死了之后父母意识到错误悲痛欲绝。 但事实上的情况压根不会像想象中那么美好,死亡不能解决任何事,李骁的放弃也是。 想清楚这个道理, 李骁觉得自己的人生都灰败了许多。 即便已经做好要和许从唯纠缠一辈子的打算, 但还是会因为自己在许从唯心里轻微的份量而感到有些许的难过。 他回了趟宿舍,室友们昨晚喝得烂醉, 现在鼾声震天。 李骁就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收拾东西,再一车运去他的新房子。 房子是李骁上个月刚看的,靠近新公司, 日常通勤也方便。 许从唯也知道这事儿,他当时是想直接给李骁买现房, 但李骁觉得没那个必要就拒绝了。 两人也是说好的毕业了一起搬家,结果许从唯直接跑了, 现在就剩李骁一个苦哈哈地忙上忙下,像个被抛弃的小可怜。 李骁搬的心里全是怨气。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把所有东西都搬回新家,也不想收拾了, 随便整理了一下床铺就直接倒上去了。 临睡前刷了下手机,他和许从唯的上一条信息还是毕业典礼当天发的定位。 毕业了,工作了,以后就留在江城了。 再想见许从唯应该找什么样的借口呢? 李骁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要不还是回南城吧…… 虽然许从唯不要他,但他不能没有许从唯。 李骁捂着心口,辗转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迷糊中,李骁摸到手机,发现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 谁大早上过来找他? 除了吴哥李骁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拧着眉,烦躁地起了床,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拧开房门连看都不看,直接转身往客厅走。 饮水台上,李骁刚取下一只水杯,听见房门“哒”一声又关上。 吴高杰应该不会这么安静。 李骁握着空杯再一次转过身。 玄关处竟站着许从唯。 李骁直接愣住了。 “怎么是你?” 许从唯也是一愣:“应该是谁?” 杯子在李骁手里转了几转,最后又在掌心握紧。 他故作淡定,给自己接了杯水:“你来干什么?”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在李骁尚且凌乱的鞋柜中找了找,也没找到一双可以换的室内拖鞋。 “你这有没有——” 话没说完,腰也只直起了一半,下一秒一双崭新的男士室内拖鞋就放在了许从唯的脚边——是许从唯喜欢的亚麻材质,夏天穿着很舒服。 “屋里地没拖,穿着鞋也行。” 李骁放下拖鞋就走,一点都没留恋。 屋子是新的,房东大概是个讲究人,打扫的很干净。 许从唯还是把鞋换了,进门后左右看看,客厅里到处堆着李骁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也不收拾。 “什么时候搬的?”许从唯东翻翻西翻翻,“不是说我跟你一起吗?” 李骁喝完水,把杯子放下,冷嗤一声:“等不了。” 他说完就去卫生间洗漱去了,把许从唯一人留在客厅。 这要换一个人都得尴尬,但许从唯完全没那感觉,甚至自顾自地把堆在客厅里的行李分门别类,将其中的两包衣服抱去了卧室。 李骁洗漱完一出来,许从唯已经握着吸尘器在嗡嗡的做清洁了。 “你去把你的衣服收拾一下,我已经给你搬卧室了。” 许从唯这样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让李骁很火大。 “谁让你进我卧室的?” 许从唯动作一顿,看着李骁,表情茫然:“哦。” 李骁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有,谁让你擅自帮我收拾房间的?” 许从唯低头把吸尘器给按停了,耳边突然静了下来。 他的两只手一起握着把手,一人一机杵在那儿,看起来着实有些无辜。 “不可以吗?”许从唯小心翼翼地问。 李骁千言万语哽在喉咙,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许从唯你就会这样。” 在他想进一步的时候抽身离开,在他后退的时候又贸然靠近。 进退自如的是许从唯,被搅得寝食难安一身狼狈的是李骁。 但又能怎么样呢? 他自找的。 李骁转身回房间,他认命了。 他上辈子应该是欠了许从唯什么,这辈子才让人这么糟蹋。 没关系,风水轮流转,下辈子许从唯估计就来纠缠他了,到时候他才不会—— 许从唯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李骁一脸漠然地偏头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小宝。” 许从唯的表情认真,说完顿了一下。 但这一下有点太长了,李骁眯起眼睛。 “我——” 又卡壳了。 李骁把许从唯的手按下去。 “你又要对我说什么大道理?我劝你省省,不要在这白费——” 许从唯反过来抓住李骁的手:“我们试试吧?” 李骁一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不仅仅是李骁,还有许从唯。 新房还有些许陈旧的气味,空气中漂浮着的灰尘在如刃的晨光中粒粒分明。 许从唯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李骁,认真地、诚恳地,带着些许谨慎地试探。 沉默无声地蔓延着,直到听觉再次回归,李骁听见自己迟缓的心跳。 “什么?” 许从唯磕巴道:“……试、试试。” 许从唯觉得有些干渴,小小的火焰在他的心底摇曳。 他的声带、他的喉咙全部都冒着烟,被李骁盯着,快要烧起来了。 可下一秒,李骁却说:“我不跟你试。” 迎面一盆冷水,许从唯又觉“刺啦”一声,他的火灭了。 比难过先来的是疑惑,像火焰燎出来的丝丝缕缕的水汽,他睁大眼睛,看着李骁将自己的手抽回,脚步虚浮地回了卧室,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偌大的客厅又剩下许从唯一人。 他在原地发了会儿愣,然后又捡起一边的吸尘器继续“嗡嗡”的开始打扫。 大概过了有四十分钟,叠完衣服的李骁从卧室里出来。 许从唯正在清理阳台里落下的灰尘,客厅已经被打扫得十分干净。 两人隔着一道落地玻璃门对视片刻,李骁率先移开目光,去接了半杯冷水一饮而尽。 许从唯放下拖把,洗了洗手进来了。 他开门时室外的热空气跟着一起涌进来,像推着他似的,李骁能感受到那份热量拂过自己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小宝,我是认真的,”许从唯走到李骁的面前,低头掏掏口袋,掏出一片绿色的银杏叶,“我去看过你妈妈了,跟她说如果她同意就给我一片叶子。” 李骁把那片银杏叶从他的掌心捡起:“我妈给你的?” “当然不是,”许从唯说,“我从树上摘下来的。” “……” 片刻的沉默后,李骁欲言又止:“这也算?” 许从唯点头:“算。” 李骁捏着叶茎,轻轻璇了一下:“为什么算?” 隔岸观火 第131节 许从唯理直气壮:“你妈妈让我摘的,她说我说了算。” “……” 李骁打量着许从唯,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人就是在赖皮:“没想到你能说出这种话。” 许从唯迎着他的目光,大大方方给他打量:“人不能太老实。” 李骁眼皮一跳。 “现在不老实了?” 许从唯笑出来:“在你这还是老实的。” 李骁:“……” 他捧着水杯,感觉魂有点飘。 但镇定下来了,冷笑一声:“也没多老实。” 两人一起收拾完房间,累得动都不想动。 李骁点了外卖,在家随便凑合着吃了点。 许从唯吃饭的时候话多,抓紧时间打听情况:“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在这租了房子?吴哥?” 李骁“嗯”一声,不多说。 “他来干什么?替你打扫卫生?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一起弄吗?” 李骁一提这事就来气:“你自己跑的。” 许从唯自知理亏:“我这不是回去问你妈妈了吗?” 李骁撇撇嘴:“鬼信。” 许从唯连忙解释:“你总得给我们老人家一点时间。” “给,”李骁把筷子一放,“什么时候回南城?” 许从唯抬眼:“你让我回去啊?” “不然呢?”李骁问。 许从唯看看房间,也就只有李骁那间卧室的床铺好了。 他没好意思说让李骁把自己的也铺上,毕竟李骁这边不还没答应呢吗? 臭小子还摆上谱了。 许从唯也跟着摆:“那我吃完饭就走。” “行,”李骁压根不接他的话,“我送你。” 许从唯以为李骁说着玩的,他忙活了这么久打扫卫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然而李骁还真给他订了车票,吃完午饭之后直接把人送到车站门口。 “……” 许从唯坐在副驾,茫然又无措:“你来真的啊?”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是迟了吗? 李骁真是不愿意吗?还是他有其他选择了? “我……”许从唯的手指揪着裤腿,“我只是……” “咔哒”一声,是安全带松开的轻微声响。 李骁右手撑在手刹侧边,上身探过来,左手贴住许从唯的右脸,轻轻往自己这边捧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靠近,直到温热的呼吸拂了满脸,许从唯这才反应过来。 李骁垂着视线,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在许从唯的嘴唇上碰了碰。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试探的意味。 许从唯立刻屏住了呼吸,因为紧张不停地眨眼。 卷翘的睫毛像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挠着李骁。 挠得他的心神晃动,张嘴又在那处柔软的唇上咬了一口。 “嘶——” 许从唯吃痛皱眉。 李骁把手收回,坐回原位,“哒”一声重新扣上了安全带。 再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下车吧。” 许从唯愣愣道:“你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李骁目光平视前方:“没同意。” 许从唯瞬间就炸了:“没同意你亲、你那什么我?” 李骁转过视线,淡淡道:“我也没拒绝。” 许从唯琢磨了片刻:“你吊着我?” 李骁点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许,被外甥玩弄于股掌[咬手绢] 第96章 许从唯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一大早出发去江城,哎,被人吊着了。 但被吊还挺开心的, 他舔舔自己破了个口的下唇,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 到了南城已经是晚上了, 没收到李骁的信息。 许从唯忍不住给李骁发过去:不吊了? 片刻后李骁回复:钓上了。 许从唯发来一个咸鱼的表情包。 李骁回复:你不是这个鱼。 许从唯翻了半天的表情包图库, 终于找到一只咬勾的淡水鱼。 李骁:差不多。 许从唯笑得一脸不值钱。 而屏幕的另一边, 李骁放下手机。 他仰靠在沙发上,四肢都伸展开来。 客厅的灯关着,只从窗外投进几片昏黄的日光。 勾起的唇角慢慢落回去,李骁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发了会儿呆, 随后抬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份刚平息下去的心跳又因为许从唯而重新剧烈。 闭上眼,反复回忆着几个小时前和的对话, 逐字逐句, 析毫剖芒。 许从唯说话的神态、表情动作,看向他的眼神、停顿的时长, 在李骁的脑海中变成了一帧帧的影像,不停播放。 这样反复确定后的结果就是逐渐怀疑,像证人被反复询问后从最初的肯定转变为质疑。 他真的这么说吗? 他是那个意思吗? 会不会我理解错了? 李骁下意识地搓着手指, 这是他焦虑时常有的反应。 突然,手机进来一条视频请求, 李骁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中央赫然是许从唯的头像。 那还是李骁当初第一次获奖时许从唯搂着他拍的合照, 十几岁的时候吧,他还很矮,许从唯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微微俯下身,笑着比了个剪刀手。 后来舒景明拿这个说过许从唯,说什么“别人家都是放自己孩子的照片,你倒好,也跟着放”。 许从唯说:“那这也是我家孩子啊!” 舒景明点他一指头:“你丫光棍一个,还想不想相亲了?” 那时候的许从唯还要相亲的。 李骁闭上眼睛,拿着手机的手重新垂落在大腿上。 视频请求响了一会儿后没人接就挂断了,许从唯改成发信息。 【许从唯:干什么呢?怎么不接电话?】 李骁再一次拿起手机,回复:在忙。 他的拇指往上划拉着聊天记录,和许从唯所有的聊天信息他都好好地保存着。 一些絮絮叨叨的小事,互相分享的照片,他都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许从唯发来新信息:忙什么?忙着吊我呢? 李骁又勾起唇角。 许从唯总能在任何时刻轻而易举地调动他的情绪。 【许从唯:我说的那些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李骁又陷入了回忆的循环,他盯着屏幕,感觉自己快陷进去了。 【许从唯:不视频,语音行不行?】 不行。 李骁怕自己控制不住,怕一旦听见许从唯的声音,就恨不得直接回到南城答应对方。 他闭上眼,用手臂压住眼睛。 隔岸观火 第132节 许从唯连着发了几条信息没被搭理,心情有点失落。 他随便洗漱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手机,心想李骁万一真的在忙呢?他这样是不是有点打扰?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许从唯又想:忙什么忙?李骁今天一天都没上班,大晚上的怎么就轮到他忙了?这臭小子分明在拿捏他呢。 于是他继续发信息。 【许从唯:怎么不理人?你这不算吊着我,算冷着我。】 【许从唯:再不理人我明天又去找你了?】 李骁终于有了回应。 【小宝:不上班了?】 许从唯在对话框里输入“我可以请假”。 但是就在要发过去的前一秒,又停顿半秒,把这句话删了,重新编辑。 【许从唯:上班没有追你重要。】 李骁那边又没了消息。 许从唯看了自己的那条信息,感觉头脑有点发热。 他把手背往脸上贴贴,给自己紧急降了温,觉得自己这张老脸也没那么重要。 【小宝:怎么突然想通了?】 话题开始正经起来,即便两人只是在发信息,也看不到彼此,但许从唯还是煞有其事地从沙发上坐起身,认真地用双手打了一串小作文。 【许从唯:以前总觉得男人就该和女人结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之后虽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但因为种种顾虑也没有及时改正。和小宝分开之后小宝不开心我也不开心,现在想及时改正错误,希望小宝能给我一次机会。】 许从唯发送出去之前检查了好几遍,发送出去之后又自己读了一遍。 这些话如果当着李骁的面他是肯定说不出来的,即便是以发信息的方式,他已经浑身发烫,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 李骁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没一会儿又变了回来。 许从唯等得抓心挠肺,以为信息要回过来了,结果备注又变成“正在输入中”。 他身子一歪倒在沙发上。 倒完了还不忘捧着手机等信息,这种感觉他第一次体验,心里像有蚂蚁爬似的,又麻又痒。 终于,李骁信息发过来了。 【小宝:念给我听。】 许从唯“唔”一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用手臂把自己快烧着的脑袋抱了起来。 怎么还让人念啊?不都发了文字了吗?这怎么念啊? 许从唯感觉自己都能在地上滚两圈了。 他爬起来用冷水洗了个脸,握着手机回卧室,跟李骁打着商量。 【许从唯:是不方便看吗?】 【小宝:快念。】 许从唯一头扎床上。 这让人怎么念啊!!! 追人这么困难吗??? 许从唯先是倒床上死了一会儿,没死成,又挣扎着活了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现在尝试着念了一句,羞耻得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 卧室没开灯,他也看不见自己的脸红到了什么程度。 左右豁出去了,不就是念嘛!又没别人听见。 与此同时,屏幕的另一边。 卧室里的窗帘拉得严实,屋里光线晦暗,呼吸灼热。 李骁靠在床头,半眯起眼睛,用左手随意把玩自己。 他的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来回划拉着屏幕,看许从唯刚才给他发的那几条信息。 标点符号都用的很认真,很符合许从唯文书工作一丝不苟的习惯。 但这种习惯大多用于书面,放在日常说话发信息上面,莫名就有点……性感。 李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点变态,竟然能从文字之中感受到那方面的东西。 这让他想到许从唯的眼镜,细丝边的,很适合许从唯的气质,但又多了几分娇养出来的矜贵。 李骁形容不好那种感觉,或许也不是什么物品带来的,许从唯本身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无论许从唯做什么他都会被吸引。 还真是…… 李骁微微仰起脸,喉结滚动,额上覆了一层薄汗。 手机收到信息,是一条八秒钟的语音,李骁迫不及待地点开。 许从唯的声音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宛如一擦即着的火星,“呲”一声点着了火药的引线。 李骁的头脑混乱,完全听不出对方说的是什么,只是单纯贪婪地依恋着那一道熟悉的声线,却又在快要到达顶峰时骤然中断。 许从唯撤回了刚才的语音。 李骁卡在那儿,不上不下。 他的眉头紧皱,闭上眼睛,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许从唯。 许从唯。 许从唯许从唯许从唯。 他是真想弄死他。 许从唯又重新发了个语音过来。 “小宝,我昨晚看过你妈妈之后想了很多,我觉得我不应该抱着以前那些陈旧的思想,活得那么窝囊,我应该像你妈妈那样,喜欢什么就大胆去喜欢。虽然她最后还是选错了人,但她作出选择的那一刻一定是开心的,我也是,我今天早上去江城的路上都是开心的,我一想到你就开心,虽然你暂时还没接受我,但我现在还是很开心,小宝你开心吗?我希望你也和我一样开心。” 李骁侧躺着倒在床上,身体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把手机也拿进去,再次点击这条语音。 “小宝,我昨晚看过你妈妈之后想了很多……” “小宝……” “小宝……” “小宝……” 最后一次,语音播放完毕自动跳到下一条。 “有些话我当面说可能说不出来,但是那些话又必须要当面才可以说。小宝,你打算什么时候接受我啊?我去江城找你,好不好?” 呼吸沉重,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膻腥味,李骁低沉的声音闷在被褥中,压抑着回应。 “好……” - 许从唯的假就请了三天,之后就规规矩矩上班去了。 李骁那儿没个准信,许从唯觉得自己也该给他一点时间考虑。 毕竟自己实在有些幼稚,做决定之前也没考虑别人,态度骤然的改变肯定会让李骁感到不适,这只能怪他,怪不得别人。 他只能每天准时三问候,早安午安晚安。 吃饭了吗?睡觉了吗?工作累不累?要不要我过去陪陪你? 李骁总是选择性回答,过滤掉许从唯真正在意的问题。 到最后许从唯干脆就直接问了:我过去好不好? 李骁说不好,等等。 那没办法,许从唯揪着心,一天看八百遍手机,心思全都挂脸上。 舒景明察觉出不对,问他怎么回事,这事儿没什么好瞒的,从许从唯在江风雪墓前摘下那片银杏叶开始,他就没打算像以前那样畏头畏尾地过活。 他干脆反过来去问舒景明:“怎么追人啊?” 舒景明一脸懵:“你追谁啊?” 许从唯理所当然道:“李骁啊,还能有谁?” “我草?”舒景明惊讶道,“你勾勾手指头他不就过来了吗?你还追?你追什么追?” “今时不同往日,”许从唯叹了口气,“他可能有顾虑吧,觉得我一时兴起之类的。” 舒景明一拍大腿:“那你跟他说啊。” “说了,”许从唯道,“但有些话得当面说才行,电话里不正式。” 舒景明纳闷了:“那你之前见他怎么不说?” 许从唯憋了会儿:“那也得给我一点时间啊,我当时说不出来。” 可能是舒景明思想太开放了,又可能是他们拉拉扯扯这么久,舒景明已经习惯了。 还可能是这本身也不算什么,俩人谈恋爱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经营,哪管得着房门以外的东西。 许从唯的柜门已经被李骁掰了大几年,现在真的打开了,也没人有多惊讶。 “要不找霍老板刺激刺激?”舒景明开始出馊主意。 许从唯连连摆手:“你可饶了我吧!”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话多了什么都聊。 舒景明问许从唯怎么就改主意了,许从唯托着腮,缓慢思索着。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与你们是隔开的,我很怕这种感觉。所以在李骁离开后我急着去接触别人,但无论如何接近,我都没办法和她们真的亲近,更没办法将她们归于我这一边,我依旧是一个人。” 隔岸观火 第133节 “后来我又想了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跟我站在一起,那一定是李骁。我能感觉到他与这个世界也是隔开的,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或迟或早,我们总会在一起。” “这无关性别,也无关年龄,有关的是‘他是谁’‘我是谁’。” “他是李骁,我是许从唯,我想和他在一起,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嗅到了完结的气息~ 给下一本打个广告,《屠龙少年终成老婆》,一个小甜饼,希望大家点点收藏呀!爱你们! 开朗战神受x阴暗魔龙攻 高中生拯救世界/没逻辑小甜文 时叙十七岁那年,白开水一样的人生绽放第二春。 他与精灵签订契约,成为了……魔法少年。 时叙:我接受设定,但水手服哒咩。 成为魔法少年,首先要战胜邪恶魔龙。 时叙兴冲冲过去,结果发现——魔龙竟是我发小? 时叙:……过分了。 他从小到大就没打赢过对方。 精灵:要不用爱感化? 时叙:怎么说? 精灵:把水手服穿上。 时叙:……滚。 事到如今,时叙终于知道发小为什么个子高成绩好长得帅,上课听讲下课打球晚上夜跑作业回回全对考试次次第一。 敢情他是条龙啊!那就合理了。 魔龙每年都有一次蜕鳞,那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时叙决定给发小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人心险恶。 于是当天晚上,他猛钻发小被窝,在看见对方侧脸隐约可见的红黑鳞片时陷入沉默。 时叙:我靠,好帅,我摸摸。 发小:……走开。 1.没头脑和不高兴 2.强强联手,主角光环耀眼 3.个人xp大爆发,没逻辑,纯嗑糖 第97章 这些东西许从唯其实早该想通了, 他只是不敢想,也不去想。 胆怯压着他,每天只会按部就班地活着, 那是最安全也最稳妥的方式。 但静下来,许从唯也会想:我就这么过完自己的一生吗? 以前许从唯觉得他有个家就是幸福, 现在许从唯觉得和李骁在一起就是幸福。 幸福的形式千种万种, 他应该去选适合他的, 而不是选大多数人选择的。 李骁是他的归宿。 许从唯想明白之后心里一直都有个疙瘩,他和李骁之间的付出太不对等,这不是一段健康的感情。 所以在此之后他尽可能的想要弥补,哪怕李骁吊着他, 不管真吊还是假吊,他都愿意被吊着。 李骁不想见他,他就一天三次的问候。 李骁想见他了, 他就能立刻赶到对方身边。 只要李骁开心就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 李骁实在是沉得住气。 毕业之后好几个月,他硬是没有向许从唯透露一点想见他的意思。 许从唯逐渐开始坐不住了, 他好几次都想去江城,就像之前那样突然出现在李骁的面前。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一个大人, 不能比李骁还沉不住气。 只是这样下去没个头,许从唯一天天地数日子, 决定在李骁生日的前一天过去一趟。 生日礼物嘛,给个惊喜也能说得过去。 他有点紧张, 特地打扮得年轻一点。 额前的碎发放下来了,卡了顶黑色的鸭舌帽,身上穿的是连帽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他甚至还配了一副理工男专属的半框眼镜, 往镜子里一看跟个男大学生似的,许从唯揉揉鼻子,其实还有点害羞。 扮嫩扮得有点太明显了。 认识他的人可能这么觉得,但不认识他的人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许从唯坐高铁去的江城,一出站就有出租车司机问他是不是江大的,许从唯厚着脸皮点点头,但报出了另一个地方,问司机去不去。 打表的话那肯定愿意。 十一月的傍晚,气温已经降下来了。 江城的天阴沉沉的,没一会儿就下起了蒙蒙细雨。 许从唯下车后买了把伞,店员正在感冒,送了他一个一次性的口罩。 他先去取了提前预定好的蛋糕和花束,随后去了李骁租的房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便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李骁说今天加班。 【许从唯:生日还加班啊?】 【小宝:明天才生日。】 【许从唯:晚上吃了什么?】 【小宝:看情况。】 这哪能看情况呢? 许从唯把蛋糕和花束放在门边,打算去公司门口接李骁下班,顺便带人出去好好吃顿晚饭。 然而未曾想等了一会儿虽然把李骁等出来了,但李骁是跟这好几个人一起出来的。 包括那个吴哥。 一群人大概是一起加班到现在,出来时说说笑笑,讨论着马上要去哪儿吃饭。 有人说要狠狠宰吴哥一顿,有人说太晚了随便吃吃就行。 李骁走在边上,正低头划着手机。 许从唯听出来他们的计划,不想中途打乱,便下意识把脸上的黑色口罩往上拉了拉,侧身面朝着绿化带,避开了他们的路线。 李骁拒绝了同行人一同撑伞的邀请,把冲锋衣的帽子卡在头上,跟着人群一起往外走。 路过许从唯身边时,他抬了头。 目光瞥过对方,看穿着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继续往前,但却又在下一秒停了下来。 “许从唯。”李骁冷不丁出了声。 许从唯吓一激灵,倏地转过身。 他们的目光撞上了,有些话不用明说。 许从唯赶紧把伞举过李骁的头顶,他们各进一步,走入一把伞下。 光线太暗了,李骁那么大一个帽子往头上一卡,整张脸都浸在阴影里。 许从唯压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觉得有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仿佛带着重量。 “我……” 刚开了个头,李骁突然抬手将他鼻梁上的口罩拉去了下巴。 许从唯眨巴眨巴眼,他的眼镜上起了些雾气,还有零星的雨水。 “我出差,路过这儿。”许从唯说。 没等李骁出声,吴哥在不远处吆喝了一声。 他们这一群加班的牛马都已经上了车,现在打算走了。 “你跟他们去吧,”许从唯指指李骁身后,“这伞你拿着,别淋着了。” 李骁没接他的伞。 吴高杰看李骁没动静,顶着小雨跑过来。 他甚至没认出来许从唯,以为是李骁的朋友,喊着一起吃饭。 李骁终于有了反应,说了声“行”。 许从唯就这么被抓上了车,跟着一起去了餐厅。 他们去了一家烤肉店,吴高杰还很热情地让李骁给他们介绍一下新朋友。 许从唯尴尬地摘了自己头上的鸭舌帽:“呵呵,吴总说笑了……” 吴高杰瞪大眼睛看着许从唯,足足沉默了半分钟,随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哈哈,是许总啊……” 吴高杰岁数比许从唯小了不少,但现下一眼看过去,谁都说许从唯和他们同龄。 更有人夸张地说许从唯看起来跟刚念大学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满二十岁。 隔岸观火 第134节 这太扯了,许从唯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他的局促显得可爱,有人打趣地问许总有对象没有。 吴高杰一口水把自己呛了个半死。 他旁边的男人替他拍了拍背:“吴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我不激动!”吴高杰看向李骁,清了清嗓子,“我替某人激动。” 有眼力见的都已经知道是谁了,但偏偏总有愣头青发问:“谁啊?” 李骁开口:“我。” 数道目光聚在他的脸上。 吴高杰“哟”了一声:“想干嘛?” 许从唯赶紧端起水杯抿了口茶。 李骁手上握着烧烤架,垂眸随意翻炒着烤盘上的牛肉:“他追我呢,你们别想了。” 除了吴高杰,桌上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两秒。 当众出柜这事儿,许从唯其实还挺意外的。 但他很快就接受了,在众人的注视下点点头:“是这样。” 李骁从刚才说完那句话后一直注意着许从唯的表情,在对方顺着他的话大方点头之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随后“卧槽”声此起彼伏,大家先是震惊,之后就在起哄了。 有人说李骁可太难追了,大学里有个妹子追了他三年连张笑脸都没有。 还有人问许从唯到底看上李骁啥了,除了长得帅点技术高点,平时脸臭脾气更臭,谁看谁嫌弃。 许从唯心想我跟你们能一样吗?李骁在我怀里撒娇的时候他还小升初呢。 想着想着他自己低头笑出来了,笑着笑着发现面前的盘子被放了几块刚烤好的牛肉。 再抬头,李骁正在把剩下的牛肉放在公共烤肉盘里,大家几筷子就夹没了,继续聊着天等待下一锅。 吃完饭已经很晚了,吴高杰开车送几个小姑娘们回家,许从唯和李骁单独离开。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整个世界都充盈着水汽。 出租车很容易就打到了,他们坐在后排,许从唯去看李骁,李骁的视线一直在车窗外。 许从唯问一句李骁答一句,惜字如金的,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 谈不上是冷着他,但实在也算不上热情。 回了家,李骁看见入户口的那捧玫瑰,脚下一顿。 许从唯先走过去,弯腰把蛋糕和花束拿起来:“还好,我一直怕丢了。” 李骁按开指纹锁:“怎么不进去?” 他设置的密码和家里一样,只要许从唯想进去,估计试一下就试出来的。 “这是你的房子,”许从唯跟在李骁的身后,“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进去,不太好。” 李骁停在玄关,侧过身看向许从唯:“那你现在进来也没经过我同意啊?” 许从唯一只脚刚踏进门槛,顿了顿,又收了回去:“那我出去开间房?” 李骁抿了下唇,把许从唯手里的玫瑰接过来:“算了,还下着雨呢。” 许从唯乐呵呵地进去:“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走的。” 他话里的那股嘚瑟劲太明显了,听得李骁忍不住把嘴唇抿了又抿。 怀里的玫瑰花花香扑鼻,李骁在走向沙发时低头闻了好几下,上面有一张手写的贺卡,字是许从唯的字,祝他生日快乐,健康平安。 李骁在茶几边站了好一会儿没舍得放下,干脆直接给抱卧室里去了。 许从唯在门边收完雨伞,看李骁在客厅里拐了一道然后进卧室去了,忍不住笑着跟过去,停在卧室的门框边,悄咪咪往里探头:“那太香了,晚上睡觉熏人。” 李骁头也不回:“别管。” 许从唯乐了:“你喜欢我天天送给你。” 李骁:“不喜欢。” 许从唯:“不喜欢你还抱着?” 李骁走出来,和许从唯面对面站在门槛里:“说了别管。” 许从唯笑着看他去了卫生间。 和上次来时不同,次卧已经被收拾出来了。 无论是床品还是窗帘都是许从唯喜欢的深色。 许从唯进去逛了一圈又出来,李骁刚好洗漱完毕。 “小宝小宝,”许从唯追上去,“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李骁走去水吧给自己接了杯水:“上班。” 许从唯站在他的身边:“那上完班呢?” 李骁喝完水:“加班。” 许从唯不厌其烦:“加完班呢?” 李骁握着水杯,随意地靠在吧台边:“回来睡觉。” 许从唯轻轻“哎”一声:“出去玩吧。” 李骁看着许从唯,抓着杯子的手指缓慢而又有力地摩挲着杯壁。 许从唯原本是笑着的,被李骁这么盯着看,笑容一点一点就收起来了。 屋外小雨沙沙作响,许从唯额前的碎发沾了水汽,没那么蓬松,稍微往下垂着,遮住了眉毛。 许从唯的脸本来就小,这样一遮,倒是让李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俩还挤在单位宿舍的时候,许从唯在公共浴室洗完澡就这样,头发吹得半干,湿湿的就回来了。 那时许从唯还年轻,一说话眼里就堆满了笑。 虽然说李骁不可能十来岁就对许从唯起那种心思,但现在想想……二十出头的许从唯同样让他心动。 客厅南北通透,两边的窗户都开着。 晚风裹着水汽,冷雾似的从他们的脚边穿堂而过。 视线交缠间,不知是谁先靠近的。 直到感受到灼热的呼吸,李骁从一片迷雾中清醒过来。 许从唯闭着眼,微微抬起下巴,他的睫毛还是颤,和上一次亲吻一样,抖啊抖,没完没了。 李骁垂眸看着,喉结上下滚动。 “舅舅。” 许从唯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满是惊恐。 李骁抿了下唇,用力忍了一下,但没忍住。 他短暂地笑了出来,但很快就纠正表情,偏头遮掩般轻轻咳了一声。 许从唯还没反应过来,他甚至有点腿软,下意识抬手扶了一下身边的水台。 “你故意的吧。” 李骁还是想笑,忍不了一点,干脆直接笑了出来。 许从唯耳根连着颈脖红了一片,恼羞成怒道:“你真是……你……” 本想骂两句的,但李骁笑得实在是很好看,他看着看着什么都骂不出来了。 想到之前聚餐时,所有人对李骁的评价不是脸臭就是脾气臭,可在许从唯这里,李骁压根就不是那样的。 他的小宝又乖又软又可爱,会撒娇会胡闹会扎他怀里喊……喊舅舅。 许从唯:“……” 他苦恼道:“你一定要继续喊我舅舅吗?十八岁的时候不是许愿以后都喊我名字了吗?” 李骁歪着头:“舅舅又没同意。” “同意了,早都同意了。”许从唯破罐子破摔,“我同不同意你不都喊这么些年了吗?现在又开始在意我的想法了,你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李骁干脆也承认了,“当初你占我便宜让我喊你舅舅怎么不说?现在要我改口?迟了。” 许从唯快气死了:“我大你十三岁,让你喊舅舅怎么占你便宜了?” “我也可以喊别的。” “什么?” 李骁微微俯身,把嘴唇靠近许从唯的耳边,念出一个称呼。 许从唯猛地一缩脑袋,瞪大眼睛看着李骁。 李骁眼里带着盈盈笑意,又喊了一声。 许从唯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往卧室里跑。 李骁不紧不慢地追过去:“要不你喊我一声也行。” 许从唯“砰”一声关上了门:“睡你的觉去!” 作者有话说: 我要努努力把他写完了啊啊啊你们要多多评论哦爱你们啵啵啵! 第98章 许从唯扎房间里冷静去了。 李骁感觉自己躁得慌, 又去洗了个冷水澡。 隔岸观火 第135节 等到零点,许从唯整点刷新在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了蛋糕。 他点燃蜡烛, 端去主卧门口“小宝小宝小宝”地喊了会儿,把李骁给喊出来了。 李骁也没睡着, 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所以起来时连灯都没开, 整个屋子都是暗的。 但蜡烛燃着,烛光晃晃悠悠,是温暖的黄色。 许从唯的脸浸在这片烛光里,也变得温暖起来。 李骁接过他手上的蛋糕:“你还记得今天是我妈的祭日吗?” “当然, ”许从唯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也没必要现在提吧?” “就提,”李骁端着蛋糕往茶几边走, “谁让你以前总看着我想她。” 许从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从唯跟过去, 盘腿坐在地毯上:“为了防止歧义,我要先声明一下, 你小时候眼睛的确很像你妈妈,我看见你想到她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李骁“呼”一下吹灭了蜡烛,硬邦邦道:“不理解。” “那不一样。”许从唯站起身, 借着月光,在一片黑暗中去摸客厅的开关。 李骁唤醒蓝牙, 声控给打开了。 许从唯人走一半,又尴尬地坐回来:“我对你妈妈……是姐姐弟弟, 对你,是……” 李骁看着他往下说。 许从唯咂咂嘴:“我酝酿一下。” 李骁“嗤”一声,低头拆开刀叉切蛋糕。 这声就像嘲笑, 许从唯瞬间就坐不住了。 他眼一闭心一横:“我对你是——” “停。”李骁打断他。 许从唯睁开眼,李骁往他嘴里塞了颗蓝莓。 许从唯嚼嚼给咽了:“我对你是——” 李骁垂眸切下一块蛋糕:“等等再说吧。” “等什么?” “等你想明白。” 许从唯不解:“我想明白了啊?还要想什么?” 李骁把那块蛋糕递到许从唯面前:“再想想。” 许从唯接过来:“想什么?” 李骁拿了盘子切第二块:“自己想。” 许从唯想一晚上没想明白。 隔天他听见声响出了卧室,李骁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出门了。 许从唯刚醒,头发凌乱睡眼惺忪。 刚打过哈欠的眼里还蓄着泪,穿着睡衣走到门口,一脸茫然。 “真上班?” 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李骁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许从唯睁大眼睛,跟他对着看。 看着看着李骁勾起唇角,慢慢笑起来,就在许从唯以为李骁要跟他说什么的时候,对方竟然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然后“嗯”一声,就这么走了。 大门关上,“哒”的一下。 许从唯站在原地呆了许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脚步虚浮地飘回了卧室。 突然他又想起什么,连忙给李骁打电话。 “礼物忘拿了!”许从唯大声说。 “中午给我,”李骁语气轻松,“出去吃,别忙活。” 许从唯心想让他忙活他也忙活不出什么来,李骁也看不上他的厨艺。 他去睡了个回笼觉,起床后又把屋里的卫生打扫打扫,等到快中午了李骁给他发了信息,他这才揣着那份生日礼物,撑伞赴约。 李骁直接给许从唯发的餐厅定位,他提前点好了菜,正垂眸给许从唯的杯子里倒热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猜应该是人到了。 端着架子没回头,余光扫过身侧,一小束粉玫瑰就这么递到了他的面前。 李骁愣住了。 “生日快乐。”许从唯笑着说。 李骁缓了片刻,这才把玫瑰接过来。 三只粉玫瑰错在一起,用粉白相间的雪梨纸簇拥包裹着。 这个颜色太柔软了,以至于李骁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握着才算稳妥。 “怎么想起来买花?”李骁问。 许从唯坐在桌对面,手肘支在桌边,双手捧着脸:“昨天不是说了每天都送你?” 李骁抿了下唇,压住自己的唇角:“不用。” 许从唯看出他的口是心非:“喜欢么?” “凑合,”李骁清了下嗓子,“太粉了。” 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你知道粉玫瑰的花语吗?” 这种东西李骁就不可能知道。 他划开手机就要查,许从唯按住屏幕:“等我走了你再查吧。” 午休的时间不长,李骁吃完饭就要回公司了。 许从唯的假也就请了这一天,下午也就打算回南城了。 临走前,他把礼物给李骁:“生日快乐,宝宝。” 李骁抬了眼。 不是小宝,是宝宝。 这些年许从唯也就在李骁生病或者难过的时候这么喊过,而且自从十八岁以后,好像就从来没再听过。 现在他好生生地在这儿站着,能被这么喊一句,还真是…… “许从唯,”李骁皱了皱眉,“你少勾引我。” 许从唯:“……”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 江城还下着雨,李骁把许从唯的礼物和那束粉玫瑰严严实实地护在外套里面。 等到了公司,他这才擦干净手指,拉开拉链,把礼物和花拿出来。 花束是长枝,最下端套了营养管,应该可以撑到李骁晚上回家给它们换一个漂亮点的花瓶。 上班时间,他工位对面的同事看见了,“哟”一声:“好粉哦。” 李骁没搭理他,垂眸默默勾起了唇角。 许从唯送的生日礼物是个深灰色的包装盒,大概两个拳头那么大。 李骁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拆掉包装纸,打开礼物盒后第一个看见的是放在最上面的信封。 又是粉色。 他把信拿出来,和桌上的粉玫瑰对比了一下颜色,还是玫瑰更明媚些。 对桌的同事微微站起来,俯着身道:“粉玫瑰,初恋哦~” 说完跟缕魂似的又坐了回去。 李骁突然想起什么,暂时先放下信封,划开手机查了一下粉玫瑰的花语。 拇指划拉着页面,唇边的笑意已经没办法强行压下去了。 他放弃了,就这么满脸笑意的放下手机,再次拿起信封。 拆开前他甚至有些变态的把信封凑到鼻尖闻了闻,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竟然真的隐约闻到了许从唯身上的味道。 李骁自己都不好意思的笑了。 他拍拍自己的脸,拆开信封。 许从唯的字迹和李骁想象中一样好看。 【小宝: 生日快乐。 现在是20xx年11月xx日的晚上九点半,我已经洗漱完毕,在书房给你写这封信。 两年前,我在生日那天收到了你给我的礼物,也收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封信。此后我时常将那封信拿出来翻阅,那时我们刚分开,你一定痛苦万分。 每每思及至此,心里愧疚难捱,总想弥补一二,但小宝已经不像幼时那般需要我。 因此我反思,现在的我还能给你带来什么。 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然而我又自省,是否真的愿意付出不求回报。 诚然,不是。 隔岸观火 第136节 我想被你依赖,像你小时候那样,满心满眼都是我,只是我。 我对你的感情有排他性。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碍于一些愚蠢的观念下意识地回避。直到你越来越远,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并不能如自己所想那般获得幸福。 我愧对于你。 作为长你十三岁的成人,竟然需要一个孩子的痛苦才能清醒。 因为我的愚蠢、逃避、自欺欺人,让你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我向你郑重地道歉,对不起。 但请不要因此质疑我对你的爱。 小宝,李骁,我爱你。 时至今日,我依旧是个懦弱、胆小、不善言辞的人。有些话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开口,但我爱你。 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会像看你长大那样看你老去;如果你需要我,我会用余生去珍惜、爱护你。 我想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 宝宝,生日快乐。 希望你永远快乐。 爱你的许从唯 20xx年11月xx日】 李骁只看过一遍就将信件叠起,重新收回信封。 他捏着那一抹粉色,指尖轻轻地发颤,意识到自己的用力后又立刻松开,怕在上面留下指痕。 一个办公室的同时陆陆续续都午休回来了,大家哈欠连天,有组团点奶茶的,有互相分享零食的,还有聊八卦的开玩笑的,还没正式开工,大家都挺随意。 在这样稍显嘈杂的环境里,李骁将那封信收进抽屉,双手捂住脸长长呼了口气。 哽咽在喉间翻涌,酸意直冲鼻根。 他的眼眶湿润,只能不停地作深呼吸,才能强行把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这时,手机收到信息。 许从唯发来的,说自己已经坐上车了。 李骁一只手捂着眼睛,从指缝中看许从唯的名字。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脏有些刺疼。 李骁伏在工位上,额头抵住桌面,慢慢平复自己的心跳。 有人察觉出他的异常,附身询问,李骁摇了摇头,把手肘撑在桌沿,说自己没事。 他只是被凶猛的爱意撞了个趔趄,有片刻的茫然不知所措。 说来可笑,他竟然从许从唯的这封信里读出了浓浓的不安。 难道不安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为什么许从唯会担心自己不爱他? 他分明、分明、分明这么爱许从唯。 而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许从唯。 他们都比彼此想象中要更爱对方。 作者有话说: 冲啊今天给他完结了!(抡键盘 第99章 许从唯在李骁十八岁的时候也送过他一只腕表, 那只是比较适合少年人的数字腕表。 今年是李骁正式工作的第一年,他依旧送了一只腕表,不过这只腕表比较偏商务, 款式更成熟一些。 当然价格也上来了,明白人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李骁是个有家底的人。 刚出校园的小孩总会遇到势利眼, 许从唯不想李骁在这方面受窝囊气吃哑巴亏。 李骁知道许从唯的意思, 他觉得对方想太多。 但即便如此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话把表戴着, 倒不是为了显摆,单纯就是这是许从唯送给他的礼物。 很快,许从唯的生日到了。 李骁早早就请好了假,提前一天开车回了南城。 许从唯准备好了晚饭, 等不及去小区门口接他,看见熟悉的车牌开心地一踮脚,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想上车, 却意外入眼一片柔软的粉色。 他顿了顿, 将花抱起来,自己坐在了座位上。 “学我啊?”许从唯低头闻了闻, 觉得粉玫瑰的花香要比红玫瑰更加清透一些。 “我还没找你算账,”李骁把车开进地下车库,“你怎么能送我粉玫瑰?” 许从唯抬起眼:“怎么啦?” 李骁冷哼一声:“你应该去送给我妈, 送杨阿姨,送王阿姨, 送余阿姨……” 许从唯连忙“哎哎哎”了一句,赶紧把这话给打断了。 “虽然这些我没办法狡辩, 但那个王阿姨是谁?” 李骁提醒他:“和你相过两次亲的。” 许从唯完全不记得:“我还相过亲呢?” 李骁睨他一眼:“少装。” 许从唯是真的记不起来:“我跟你道歉行不行?别想那些了。” 李骁扫了眼后视镜,精准倒车入库:“不行。” 许从唯双手合十,央求道:“谁没个脑子不好的黑历史呢?” 李骁拉上手刹, 偏头微微挑眉:“我。” 许从唯一顿。 心里蓦然软了一块,酸酸的,咕噜噜往上冒着泡,但人是高兴的。 他抿着唇,想笑,看着李骁,突然很想抱抱对方,心里痒痒得不行,可难受了。 只可惜李骁还没答应他,所以许从唯只好抱抱那束粉玫瑰。 下了车,李骁从后座拿了蛋糕,许从唯抱着花,不自觉地往李骁那边凑,两人手臂挨着手臂,黏黏糊糊的,还觉得对方没发觉。 “我明天请假了。”许从唯看着李骁,“你呢?不会一大早要赶回去加班吧?” “差不多吧。”李骁睁着眼说瞎话。 他垂眸,瞥了眼许从唯与他挨在一起的手臂,故意往旁边挪了挪。结果分开不到一秒,许从唯立刻就重新贴了上来。 “什么差不多?你不会真的要走吧?请不了假就不要回来了,这样来回折腾干什么?多累啊!” 他们走进单元楼,电梯正好停在地下。 李骁按下上行键,不忍心继续逗他:“真信啊?” 正在嘀嘀咕咕的许从唯立刻停住,气恼地瞪了李骁一眼,用胳膊肘捅捅他:“狼来了的故事听过没?从小老老实实的,怎么长大了总喜欢骗人?” 李骁眼里带着笑:“还不是你好骗。” 他也就骗骗许从唯,许从唯也就被他骗。 装得跟谁都不愿意似的,其实心底都美着呢。 到了家,李骁把蛋糕放进冰箱,先吃饭。 许从唯的厨艺有进步,但不大,家常小菜尚且可以入口。 李骁没吃几口就看许从唯托着脸巴巴地等夸奖,于是勉为其难开口夸了两句,许从唯又乐颠颠地说明天的饭也让他来做。 心思还真好懂。 这几天入了冬,全国都在大降温,许从唯单位感冒发烧的一大堆。 他在收拾碗筷时叮嘱了李骁几句,顺便又冲了两包板蓝根,端了其中一杯给李骁。 李骁接过水杯,一开始还没在意,抿了一口发现许从唯也捧着一杯,看起来款式差不多。 于是他走过去,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的指背敲敲许从唯手里的杯身:“这什么?” 指甲和瓷器相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许从唯侧过身,用手把杯子完全拢起来,装傻:“什么什么?” 他们饭后没往外跑,在家挑了一部电影,打算一起看到深夜。 许从唯去书房戴了眼镜,是他之前那副银白色的细边无框眼镜。 年龄焦虑暂且放放,他今天不扮男大学生了。 许从唯先坐在沙发上,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示意李骁过来。 李骁也的确听话地过去了,两人的肩膀原本虚虚地挨着,许从唯主动往李骁身边凑凑,给挨瓷实了。 李骁瞥他一眼,看见许从唯手上的水杯跟他用着的这个是同款不同色。 暗搓搓的小心思,跟颗糖似的蹦进他的嘴里。 甜。 李骁关上灯,在一片昏暗中勾起唇角。 他们看的是一部上世纪的爱情片,男女主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最后解除误会在一起。 剧情很简单,但是画面非常唯美。 故事慢慢地讲,哄人入睡似的,快结束时许从唯把头靠在李骁的肩上。 隔岸观火 第137节 李骁轻轻偏了下脸,细微的动作因为碎发的摩擦而显得有些声势浩大。 许从唯仰起头,他的镜片上映着幕布上暗淡的光影,眼瞳像是浸在另一个世界。 李骁的呼吸乱了几分。 许从唯眼睛一弯,笑了:“还以为你会说‘谁让你靠过来的’。” 李骁的声音紧绷着:“我说了有用吗?” “有用啊,”许从唯坐直了身子,“你不乐意我就不靠了。” 李骁肩上一轻,“哎”了声:“我没说不乐意。” 许从唯挺了挺腰,像个不倒翁似的往李骁身边倒倒:“我给你靠,我乐意。” “我不乐意,”李骁直接从沙发上站起身,“几点了,该睡觉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脚却是往厨房去的。 许从唯一看时间,快到凌晨了,就知道李骁是去干嘛的。 果然,没一会儿李骁端着个蛋糕出来了。 蛋糕不大,四寸的,刚好够他们俩吃。 蜡烛只点了一根,李骁选了许从唯喜欢的灰色,用打火机点燃。 许从唯摘了眼镜,像摊果冻似的从沙发上滑下来,屈膝往地毯上一坐,看着李骁满脸期待。 “我能许三个愿望吗?” 李骁收起打火机:“许。” 许从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第一个愿望,希望小宝工作顺利。” 李骁坐在许从唯的身边,目光温柔。 “第二个愿望,希望小宝身体健康。” 李骁笑道:“两个都是我啊?” 许从唯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马上就是我的了。” 他说完,又把眼睛重新闭上,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第三个愿望,希望小宝早点收杆,我咬钩咬了半个月,嘴都酸了。” 李骁低头笑出了声。 许从唯听见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许完愿,双手搓搓手,吹灭蜡烛,在屋内陷入黑暗后突然一惊一乍道:“真灵验啊!前两个愿望竟然实现了!” 李骁笑着看向许从唯,听他继续耍宝。 许从唯朝着李骁的方向前倾身体,同样眼巴巴地看着他:“所以我的第三个愿望什么时候能实现呢?” 李骁没有说话。 瞳孔适应黑暗,清冷的月光就显得明亮。 可能是刚才的烛光太温暖了,点燃了许从唯心底那一簇小小的勇气。 但紧接着的月亮又太凉,他能感觉到那点小小的勇气正在李骁的注视下慢慢流失。 按在地毯上的手指蜷缩,许从唯下意识地想要退回他认为安全的领域。 可目光瞥过桌上的蛋糕,又硬生生地停住,卡在那儿,片刻后反而更往前了一些。 “小宝,我想清楚了,你答应我,好不好?” 许从唯的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注视着、乞求着他。 他的上半身往李骁的身前探过来,已经越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进攻性的姿势。 许从唯在求爱。 李骁的喉结上下一滚。 当他采取行动,攻守瞬间转变。 许从唯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毯上,他仰躺着,李骁的手臂撑在他的侧脸。 “许从唯。” 浅浅的低喃后,李骁在黑暗中俯下身。 他像一只正在蛰伏的豹子,掌心下按着的,是他的猎物。 然而,本应开始的进食却并没有发生。 李骁的嘴唇贴着许从唯,触碰到了,但不亲吻。 “我说过,我不跟你试。” 沙发和茶几圈出了一小片狭窄的区域,他们的鼻尖抵在一起,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彼此。 “你想好了,我们就开始。” “如果以后你后悔了,不想继续了,觉得还是跟女人一起结婚比较好,我不会祝福你,也不会放开你,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我会一辈子恨你。” 说到最后,李骁的声音有些哑了。 光是说出那些话就已经很痛苦。 李骁的膝盖顶进去,往上提,压在某处。 许从唯身体一颤,他们感受着彼此的变化。 李骁眉头微皱,极力隐忍。 可目光中却满是渴求。 “许从唯,你真的想好了吗?” 大约有两秒的停顿,回应他的是一个热烈而又湿润的吻。 许从唯用手肘撑起上身,另一只手按在李骁的脑后。 他闭上眼,不着章法地用力亲吻。 唇齿磕碰,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 呼吸变得粗重,喘息间喷薄着灼热而粘稠的气息。 行为开始混乱,手脚胡乱交缠。 许从唯从密不透风地吻中喘出一句话:“去、去卧室。” 李骁在他的胸前埋首,空出一只手胡乱地去摸手机:“我没买……” “我买了,”许从唯抱住李骁的脑袋,手指插进他的发里,仰起下巴,喘息道,“你抱我过去,我、我走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我朋友说我嘴上说着抡键盘然后人就消失了哈哈哈,我又来抡了[狗头叼玫瑰] 美女请评论,好吗好的。 爱你们,给你们发红包[狗头] 第100章 隔天, 许从唯缓慢地苏醒。 他先是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这点声响消失了。 重新陷入短暂的睡眠,很快又被细微的声音惊醒。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分辨出来那大概是开门的声音。 睁开眼睛,屋内昏暗一片。 遮光窗帘拉着,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 目之所及是他趴着的枕头, 深蓝色的暗纹格子, 这颜色……好像不是自己的。 许从唯缓了几分钟才回过神来,这应该在李骁的卧室。 他怎么睡这儿来了? 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意识有了,但手臂软得像面条, 许从唯甚至都没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就这么用脸着落,“噗”一下扎进了枕头里。 动作牵扯肌肉, 身体仿佛被卡车碾过般碎了一地。 某处隐秘部位的不不适感难以忽略, 在此刻如刀刃般撬开了记忆的匣子。 蜡烛吹完了,蛋糕也没切。 许从唯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把李骁给哄进了卧室。 接着发生的一连串事他就没法儿控制了。 李骁像一只摇头摆尾的小狗, 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宝贝。 他想让许从唯舒服,手忙脚乱,连啃带咬。 许从唯一开始真挺舒服的, 就问李骁会吗?李骁说会——箭在弦上了他也不能说句“不会”吗?自己一身的火都烧天边上去了,什么都会。 许从唯说会那就来。 然后差点没了半条命。 他了解过, 所以让李骁上来。 但没考虑过李骁实在是太优越了,疼上加疼。 李骁一会儿喊他许从唯, 一会儿喊他舅舅。 许从唯感觉自己一会儿起来了,一会儿又倒下了。 他颤颤巍巍去捂李骁的嘴:“别、别……” 隔岸观火 第138节 至于到底“别”个什么,被撞得七零八碎。 从午夜, 到凌晨,再到日上三竿。 许从唯几次体力不支睡了过去,又迷迷糊糊被李骁折腾起来。 一盒东西最开始因为不熟练作废了一个,剩下的竟然都没够这小狗撒泼。 到最后李骁抱着他去浴室清理,竟然在浴缸里扑腾着水花又闹起来。 许从唯缓慢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在半空中了。 他今天要不就别醒了,等李骁明天上班再睁眼吧,这太难以面对了,他还不如一头撞死。 正想着,房门有动静。 李骁脚步很轻,走到床边蹲下。 看许从唯还在睡,手掌覆在他的耳廓,拇指蹭了下他的脸。 不满足于这种触碰,又凑过去在眉骨上亲了亲,许从唯身上香喷喷的。 然后,李骁发现许从唯那扇乌黑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开始颤啊颤。 装呢。 李骁收回手掌,攥拳在自己的上唇抵了一下。 很想克制住笑容,但太可爱了,真的忍不住。 他也不戳破,就这么弓起上身,把下巴枕在床前。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从的脸,看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转动。 李骁歪歪脑袋,朝着许从唯的睫毛轻轻吹了口气。 许从唯的眼睛“唰”一下就睁开了,正好对上李骁笑盈盈的眼睛,之前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忘了,满脑子就只剩下“哎呀怎么这么可爱”。 许从唯心软得稀里哗啦,从被子里抽出一条胳膊,在李骁脑袋上揉揉。 李骁歪歪头,拱进许从唯的掌心里。 许从唯嘴巴一撇。 宝宝宝宝宝宝。 他被萌得心都化了,硬是撑起身体伸手去抱他。 也就是这么一伸手,许从唯意外发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套了个银色的素戒。 他不爱在身上戴东西,这么多年也没买过什么首饰。 刚才之所以没感觉到是因为注意力都放在别的地方了,现在缓过劲来了,人也愣住了。 “生日礼物,”李骁握住许从唯的指尖,低头在戒指上亲了亲,“正式工作后的工资攒的,别嫌弃。” 许从唯愣了会儿神,把手收回眼前看了看,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 暖呼呼的,带着他的体温。 许从唯的眼神都快黏上去了,稀罕着呢,连李骁都分不走视线。 “给你戴上去的时候你可答应了的,要跟我结——婚——” 最后两个字李骁刻意拖长了声音,许从唯抬起头,眨巴眨巴眼,像是想起来什么,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当鸵鸟去了。 李骁笑着掀开被子,直接踢了鞋子钻进许从唯的被窝,把人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想反悔?” 他的身上总是热一点,从小就像个小火炉似的,长大了也一点没变。 许从唯挣扎中扭着了腰,脊椎骨跟蹦出去一根螺丝似的,人“嘎吱”一下就就僵在那儿了。 李骁立刻察觉到异常,给许从唯揉揉:“还疼呢?” 疼是有点疼,但也没多疼。 其实也就是刚醒时有点,之后的不适感慢慢就减轻了。 加上再被李骁这么一抱,舒服得他又想睡觉了。 许从唯摸着戒指,迷迷糊糊“嗯”一声。 李骁亲了亲他的耳朵:“知道几点了吗?” 许从唯已然半只脚踏进梦里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骁轻轻叹了口气,亲昵地用鼻尖蹭蹭他的眼窝:“都下午了,起来吃点饭。” 许从唯的眼睛又“唰”一下睁开了。 “都下——” 喉咙里冒出来两个字,又粗又哑,他自己都吓一跳。 咽了口唾沫,划过嗓子眼像针扎似的,硬是没能把话说下去。 李骁从被子里探出手臂,把床头温着的水拿了过来。 他的另一只手揉揉许从唯的头发,轻声哄着:“不睡了,起来喝点水。” 许从唯的耳朵已经红透了,把脑袋埋在被子里不愿意出来。 嗓子为什么哑成这样他和李骁都心知肚明,太丢人了,他先死一死。 “现在开始害羞了?”李骁稀罕得不行,搂着许从唯亲亲他的发旋,“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见许从唯不搭理他,继续说:“昨晚不是挺——” 许从唯捂住李骁的嘴,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用他那破锣嗓子警告着:“就你会说。” 李骁在哪儿碰着就在哪儿亲上,直接按着许从唯的手背舔上他的掌心。 许从唯连忙撒手但没撒掉,两人在床上一通折腾,李骁手里的水差点洒了出来。 片刻后,许从唯倚在床头,吸管被喂到嘴边,勉为其难地喝了几口。 “饿了没?”李骁又凑过去亲他。 许从唯嘴里还咬着吸管,下意识地眯了下眼——他已经习惯了李骁每隔几秒就要来一次的亲亲贴贴,李骁的手和唇都暖呼呼的,许从唯被贴得也跟舒服。 “还行,蛋糕放冰箱了吗?” “放了,”李骁下了床,把杯子放回床头,“你别下床了,我端过来给你吃。” 他走之前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午后的阳光热烈,照得许从唯眯了眯眼。 虽然身体还有点不适,但已经稍微缓过来了一些。 许从唯扶着腰坐起来,看李骁端进来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下意识伸手去接,李骁没给,自己捏着勺子坐在床边搅了搅:“我喂你。” 许从唯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不至于……” 但也没拒绝。 李骁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好一会儿才送到许从唯嘴边。 许从唯第一次有这待遇,抿着唇,眼睛一直盯着那勺粥,最后张口含进嘴里。 什么味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吃什么都是甜的。 吃完饭后许从唯又躺着戳了会儿手机。 李骁从后面搂着他,嘴唇贴在许从唯后颈突出的脊骨上,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 一开始许从唯觉得痒,李骁的呼吸全喷他身上了。 伸手阻挠过,李骁亲不了脖颈又去亲别的地方,亲着亲着就不对劲了。 “你别招我。”李骁叼着许从唯的耳朵,“不然受罪的还是你。” 许从唯简直无语苍天:“谁招你了?你讲讲理好不好?” “乱动就是招我。”李骁威胁着贴近了些,“试试?” 许从唯老实了。 “你昨天多少次了,”他絮絮叨叨地清算着,“一盒都被你用完了,你真的还有吗?” “买小了,勒得慌。”李骁箍着许从唯不让他走。 许从唯知道他难受,那玩意儿有点硌人。 所以说李骁昨晚上其实也没多舒服?他买的是标准型啊……不过李骁那个的确…… 许从唯转过身,手伸过去。 李骁闷哼一声,闷头扎进许从唯的颈窝里。 许从唯一手抱着他拍拍,另一只手圈了一下,感受着:“你这有五十?还是六十,不至于吧?” 李骁包着他的手,小幅度地动动:“嗯……量量?” “有软尺吗?”许从唯说完自己都笑了。 李骁扯开许从唯的,一并握住:“舅舅……” 许从唯:“……” 他忙不迭地撒手。 李骁又把他给拽回来了。 “你就非得这么喊!”许从唯感觉李骁一喊他舅舅,江风雪就跟站他边上似的,这太难受了。 李骁“嗤嗤”地笑着,咬住许从唯的耳朵:“跟自己外甥搞一起感觉怎么样?” 许从唯身上的汗毛“唰”一下就炸起来了:“你你你——” 李骁咬住他的嘴唇,把所有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跟自己外甥搞一起,感觉…… 很想死。 片刻后,许从唯看着李骁用湿纸巾一点一点擦着手指,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眼。 隔岸观火 第139节 “就算我买错了型号,你这也不对吧,怎么总是——” 话说一半,搁在枕边的手机响了,是单位的电话。 虽然许从唯请了假,但是有些事情依旧需要他的首肯。 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是很难说工作上的事。 许从唯深呼吸几次,快速平复了一下心情,他这边刚把电话接通,下一秒李骁就把他捞怀里抱住了。 许从唯轻咳一声,在电话里非必要不说话。 最后他用他那破锣嗓子交代了几句,被对方关切的询问:“你嗓子怎么了?” 许从唯又咳了咳:“发烧。” 李骁咬他的鼻尖,被许从唯赶紧推开。 电话那头的同事关心道:“身体重要啊许总,不行就再请几天假吧。” 许从唯“嗯嗯啊啊”敷衍一通,狗撵似的把电话挂断了。 直到手机放下,李骁这才笑出声,抱着许从唯开玩笑道:“我好见不得人啊。” 许从唯顿了顿,把手机放下。 他没顺着李骁的玩笑说下去,而是认真否定道:“没有见不得人,我可以公开。” 李骁愣了愣。 许从唯伸出左手,再次欣赏了一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好看,我发个朋友圈。” 说着他就要去拿手机,李骁却捉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 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十指交缠,被李骁抓回两人之间。 “我们不需要这样。” 许从唯坚持道:“可你没有见不得人。” “我说着玩的,”李骁和他抵着额头,“舅舅别放在心上。” 他又“舅舅”上了。 许从唯一缩脖子。 “我知道你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我也不想因为我而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刻意遮掩就够了,用不着昭告天下,我不看重那些。” 今年李骁二十三岁,已经过了为了爱情哐哐撞墙的年纪了。 又或许他压根就没那种年纪。 对许从唯的爱意深入骨髓,那些并肩走过的漫长岁月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背书。 “我不想你在我这委屈。”许从唯说。 李骁笑着摇摇:“我一点都不委屈。” 两人抱着说了会儿腻腻歪歪的情话,天色暗了下来,李骁起身去收阳台晒着的衣服。 许从唯下了床,轻手轻脚溜出卧室,打算吓吓李骁。 然而没想到人刚出客厅,就看见李骁从阳台抱着床单被罩进来了。 许从唯脚步一顿,和李骁面面相觑。 那熟悉的深色床品勾起了一些愉快又不太愉快的记忆,许从唯头皮发麻,赶紧移开目光。 李骁笑得不行,把怀里的东西往沙发上一扔,又跟许从唯闹去了。 李骁身上跟装了磁铁似的,时时刻刻都要黏许从唯。 许从唯休息了一下午给休精神了,一天除了睡觉吃饭净干那事了。 偶尔擦枪走火,李骁顾及着许从唯的身体,没有乱来。 但许从唯没那个顾忌。 他学着李骁曾对他做的,低下头。 李骁一声“别”闷在喉咙里,单手抓住了许从唯的头发。 许从唯抬眼看他,眼尾都是红的。 那种感觉刺激得李骁说不出来一句话。 许从唯捂着嘴跑去卫生间。 低头刚漱完口,李骁从他背后抱过来,闭着眼,微凉的鼻尖在他的耳后轻轻拱着,嘴唇贴哪儿算哪儿,胡乱地亲。 许从唯反手摸摸他的脑袋,哑声道:“什么时候去回江城?” 李骁“唔”一声,像是反应了会儿,才道:“不急。” 这会儿谁也不能催他去上班。 “那明天陪我去趟淮城吧。”许从唯说。 李骁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他:“去看我妈?” 许从唯讪讪道:“我真怕她揍我。” 墓园外的花店依旧没有卖玫瑰的,不过许从唯已经不想这事儿了。 他买了一束百合,李骁拿了束康乃馨,走进墓园时许从唯突然想起来这好像和他第一次带李骁过来时送的花束是一样的。 “我一直想给你妈妈送一束玫瑰。”许从唯突然说道。 李骁掀起眼皮,冷他一眼。 “但一直都没送。”许从唯赶紧补充,“你毕业那天,我把你送给我的玫瑰花带回来了,我取了一支想送给你妈妈,但最后又拿回来了。” “是吗?”李骁语气不悦,“我开始生气了。” “别生气,”许从唯牵起他的手,“一支都没少,我那时就告诉她,这是你送给我的花。” 李骁将许从唯的手反握住,收进自己的口袋。 他们经过大门,李骁下意识就要去登记。 许从唯用力攥他一下,牵着他小跑进园区内。 保安大爷从保安亭里探出头:“登记啊!” 许从唯转过身,朗声道:“我们看看就走!” 李骁回头,看保安大爷就这么缩回了亭子里。 “怎么样?”许从唯冲他抬抬下巴,“偶尔不守规矩,也挺不错吧?” 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小片光洁的额头。 许从唯弯弯的眼睛里盛满了阳光与笑意,星星点点,波光粼粼。 李骁被晃了眼睛,不由得追上去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和这个冬天一样干燥的吻,许从唯像只晒太阳的猫,被亲得眯起一只眼睛:“在外面呢。” “偶尔一次,”李骁有样学样,“也不错。” 江风雪墓边的那棵一人高的银杏树已经从翠绿变成了金黄,落叶散了一地,被风卷着吹向四面八方。 两人祭奠结束后,李骁在这棵树前停下。 “我妈就是让你摘它的叶子吗?” 这话把许从唯给听笑了,但为了维持长辈威信,还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嗯。” 李骁狐疑地看了会儿,随后朝银杏树伸过手去:“也给我一片吧。” 自然不会有叶片落在他的手上。 “你心不诚,”许从唯笑着说,“你得说清楚你的要求,而且还得喊人,小孩怎么能不喊人呢,我当初可是——” 话说多就容易说错,许从唯及时闭了嘴。 “你喊什么了?”李骁问。 许从唯目光乱飞:“别管。” 李骁轻哼一声,把手收回来,阴阳怪气道:“算了,反正我妈是你心里永远无法超越的白月光。” “哎你这孩子,”许从唯轻轻拍他一下,“别在你妈妈这儿说。” 李骁继续哼哼:“我妈对你比对我好,给你叶子不给我。” “我都说了你要说清楚要求,”许从唯硬把李骁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捋平了手指重新递到树边上,“光是让你妈妈给你叶子算什么?她也不知道啊!” 李骁顿了顿,像是被说服了。 浅浅呼了口气,再次开了口。 “如果你同意让我和许从唯在一起,就给我一片叶子——当然你不同意也没用,我跟他已经在一起了,这辈子都不分开。” 许从唯笑得不行:“你好好说!” “爱给不给。”李骁就要收回手。 许从唯一只手拽着李骁不给他收回去,另一只手探向银杏树,打算不管怎么样先摘一片。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伸出去的时候,厉风骤起。 满树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竟从枝头吹出去其中一片。 李骁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 许从唯的动作一顿,风停云止。 他看李骁摊开五指,掌心赫然是一片银杏树叶。 两人同时转身看向江风雪的墓碑。 那一方小小的墓前鲜花盛开,阳光灿烂。 回去的路上,李骁在副驾捏着那片银杏叶,沉默不语。 隔岸观火 第140节 “你妈妈答应了。”许从唯说。 李骁抬头:“我没觉得她不会答应。” “怎么?”许从唯扬着尾音。 李骁勾唇:“她爱我。” 许从唯也跟着笑:“我也爱你。” 李骁把那片叶子夹进钱包,与他和许从唯的合照放在一起:“别‘也’了,你们的爱可不一样。” 许从唯笑着说是。 片刻后,他们在一个两分钟的红灯前停住。 许从唯偏过脸,问李骁:“我有点好奇,如果我一直转不过来弯,你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以外甥的身份一辈子在我身边吗?” 李骁看向许从唯的眼睛:“会的。” 许从唯心口一疼。 “但我后面还有话没说。” 许从唯:“什么话?” 李骁垂下眸,似乎思考了片刻,复而抬眼:“我会在你去世的那天死掉,希望我下辈子是个女孩儿,再和你一起长大。” 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映照出许从唯眸中的水光。 心头的震撼宛如泰山压顶,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许从唯微微皱着眉,嗓音沙哑:“用不着下辈子。” “是。”李骁挑了下眉,“我爱你。” 红灯转绿,后车鸣笛催促。 许从唯一个深呼吸后转头看向前方,恶狠狠地踩下油门。 “我就不应该在开车的时候问你这个!我现在心里难受得要命!” “不行就我来开,”李骁说,“今天也不一定就非得回南城。” 他扎完人的心窝子,血淋淋的,自己倒像个没事人。 “行,”许从唯立刻变道调转车头,“你订酒店。” 李骁应了一声,划开手机的同时扫了眼车外:“你现在去哪儿?” “超市。”许从唯咬牙切齿。 李骁下意识地问:“你要买什么?” 许从唯:“套。” 李骁手指一顿:“啊?” 路口绿灯,前车不动。 许从唯暴躁地对着喇叭锤了一拳。 “套!买套!听不懂吗?所以你到底是五十几?要不大号和超大号都买两盒算了!还真麻烦……”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构思了两版结局,最后选择了戛然而止的这一版。 全文结束在一个省略号,这篇故事结束了,许从唯和李骁的未来才刚开始,他们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他们会过得很幸福。 ps:为了不影响阅读体验,有关于这个故事创作的千言万语放在番外的作话,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爱你们![亲亲] 第101章 这章碎碎念之后会替换成番外, 字数只多不少,算是给追读的读者一点福利。 说说《隔岸观火》这篇文。 文案我记得放得挺早的,一直在专栏的角落里落灰, 大纲1.0也是文案写出来之后激情搓了一个,然后就放那儿了。 之后连载其他故事的时候, 评论区有读者提到《隔岸观火》, 我就去看了眼文案, 好,又激情了,趁着上头把大纲修了一遍,变成2.0。 但是还是没有开文, 因为这个故事注定不会是十几万二十几万的短篇,而我最不擅长写长篇。 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喜欢激情开文,码字全靠xp推, 太激情了, 到结局就收不回来。 有时候我很明确自己写偏了,角色长腿了从我电脑里爬出来自己干自己的事去了让我别管, 我控制不住。 所以我一直不想着手写这篇文,我怕自己又写偏。 但我还是上头了,大腿一拍就是开文。 我记得我开文的时候才四十多个收藏吧, 入不了v,哭爹爹求奶奶希望读者给个收藏, 然后还是写了很久才入v。 之后每天很勤奋的日更,但这篇故事的数据还是很差, 可以算是我连载的故事里最差的那一档了。 我就反思,我写得不好吗?为什么不涨收?为什么收益差? 因为我是靠评论过活的,我写文很需要读者反馈, 收益决定我的曝光,曝光决定我有更多的评论,我才能继续写下去。 但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根本没有曝光,收藏一动不动,全靠评论区那些追读的老读者们的留言我才坚持下来。 有时候不想写了,看见评论区有人催更,想想还是爬起来继续写。 那段时间还挺焦虑的,但还是咬牙写完了。 昨天完结之后,我把这篇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我觉得我写得真好啊,哇塞,太牛了,剧情完全没偏,许从唯和李骁就是我最初认识他们的样子,一点没崩,我完全按照大纲一点一点写下来,所有的故事都圆上了,所有的伏笔都呼应了。 许从唯从最初的胆怯懦弱,到最后的勇敢强大,他的蜕变不仅仅是为了爱情,还有他这个人本身的成长,全都集中在后期(我最后几章写得真的很爽)。 还有李骁,他从谨小慎微到恃宠而骄,从肆意任性到愿意为爱放手,张扬的爱在时间的磋磨下沉甸下来,再落到许从唯的怀里(是的我又要说了我写得真的很爽)。 我在写前三章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补充大纲,修改至3.0,我的鼠标从脑图跳到文档,许从唯和李骁也跟着跳过了十几年的时间。 那时他们的成长、未来的故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在作话发出感叹,虽然知道也不会有人跟我共鸣,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现在完结了,我终于能说了,啊——许工你真的很棒! 每次看到一些和我想法一样的评论,都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激动,很多读者的id我都很眼熟,甚至有的是从刚开文就开始陪着我的,每一章都会留评,有时候我就眼巴巴地等,谁谁谁怎么还没来呜呜呜,然后大家都来了,我又开心了,嘿嘿继续往下写。 所以我真的真的很感谢我的读者们,像我这种需要反馈的作者,你们于我而言比你们想象中还要重要。 而这篇完全没有跑偏的《隔岸观火》也算是我写作生涯上的一个里程碑,快38w的文啊,我竟然兜住了,还兜得这么漂亮,不管他以后怎么样吧,最起码在我这我很满意了,我把我心里的小许和小李完完整整带到大家的面前了,我超棒!以后我的故事肯定会越来越棒的! 最后,谢谢大家浪费这几分钟听我的碎碎念,后期这一章会更新成番外,爱你们!评论区发红包,谢谢大家来听我的故事!!! ps:上一章在解锁了,审核要是实在不放我就只能开始删减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