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 第1章 [gl百合] 《梁州厌异录gl》作者:行山坡【完结+番外】 文案 和政三十一年,皇城宴请天下巨商,梁州四位总商之一方氏却在回程中溺亡。方家独子方执一夜之间成了少家主,披麻戴孝,商海沉浮。 “过半年,分方家”,整个梁州都在等待树倒猢狲散,所有人都说方执不该做个商人,可她义无反顾,硬是撑过了众官商的明枪暗箭,守住了刀俎之下的家业。 “站着、一直站着,直到真正立足”。所有这些,只为继承母亲的衣钵,找出母亲遇难的真相——复仇,“若不是为了报仇,我早就随她去了。” 可是,母亲是否真正如她想的一样清白?皇城是否代表着正义?世事又真的如此分明吗? 十年过去,她早已在梁州站稳脚跟,当年的事却愈加扑朔迷离。她渐渐变成一个真正的商人,衙门里言语相讥尔虞我诈,画舫中流筹满地糜烂黄金。方府之中,知己红颜、犬卫忠仆,眺云台上的高朋满座、看山堂中的红泥火炉……她割裂在执念与现实之中,已无法分辨,她究竟想要什么?她这一生,究竟蹉跎了什么? 一壁密麻的骷髅,一双骇人的白目,梁州这片烟雨浮华之下,埋藏着什么样的过往?一切一切,她终于放弃终于释然,她只想留住身边的人、只想要一份赤诚的爱—— 可是,真相已争先恐后,滚滚而来。 帷幕已经拉开,这段烟雨梁州的红尘旧事,欢迎诸位看官。 本文内含: 内含:宅子里家主、琴师、门客、戏子等人在一起饮酒玩乐;文中梁州城内各种节日的市井百态;画舫、东市、戏院等地方的浮华;盐商之间的尔虞我诈;精彩刺激的武艺切磋…… 〔看前须知〕 1、本文为古代架空,对于中国古代服饰有各朝代的杂糅,对于官职名也有杂糅与变形。 2、本文出场角色女男比8:2,社会两性关系为平权,即“任何事没有因为性别带来的特殊”。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商战 市井生活 成长 正剧 群像 主角:方执,衡参;配角:素钗,肆於,花细夭,问栖梧,文程,荀明 一句话简介:天地之间,寻一处心的归所 立意:若参商不见,谁定二十八星? 第1章 序 与其说这是一篇序,不如直白一点,说这是一张宣传单。我对这本书寄予太多爱与厚望,却又对它的前中期节奏缺乏自信,为了留住、或者说吸引更多读者,我想我很应该在开头吆喝一番,和大家说说我自己认为的这本书的看点,与此同时,对书中某些元素(包括书名)进行阐述,以免大家在阅读时产生困惑。 这本书叫《梁州厌异录》,基本沿两条线索展开,少年盐商方执在双亲遇难后肩挑家业,同时寻找母亲死亡的真相。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主题与上述两条线索三分篇幅,即方府上众人的豪宅闺趣。时间跨越十年,主要场景即为梁州,却也有江湖一隅、皇城一瞥。综合来说,微悬疑微商战微权谋微武侠,大多还是市井生活以及诸多人物的角色塑造(大家玩在一起)。 我对这本书的封面很满意,全画好时忍不住给我妈妈看,她读了读“梁州厌异录”,然后露出很担心的表情:“你这书名起得有点怪,会有人看你的小说吗?”我觉得很有趣,她平时对我写作的事漫不经心,竟然会认真担忧我的书遭到冷遇。 扯远了。我这书名的确有些怪,但不是胡乱起的,诸位听我解释。我选了很多个书名,包括“朱门辞”、“黑白仗”、“枰上一浮生”、“梁州梦华录”、“梁州艳异录”等等。这些都还好,但也都感觉差强人意,我无数次审视它们,挑剔它们的毛病,就最后一个来说,“艳异录”的“艳”字太重了,这并非这本书的重点。 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想到“厌”这个字,接着觉得“厌异录”才好。怪,但怪得很巧妙,一下就撞进我心里,你且听我道来。 书中的梁州城原型乃是江苏扬州,盐商这一行鼎盛时期(大概清中期),扬州之浮华艳丽甚使首都望尘莫及。这一点来说,用艳正是。然而小说的主角方执,虽身在梁州、甚至是梁州之艳的维系者,却生性淡些,对梁州繁华颇有置身事外之感,更是在小说尾声彻底看透了这不夜梁州的梦幻泡影。却说物无美恶,过则为灾,又有上苑繁华、西湖富贵,总付高歌,既如此,倒正能自这“厌异”二字体味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合适?自想出这书名来,我再看不入眼那几个俗手,虽然我的几个朋友不是很理解,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剑走偏锋,但就是觉得被冥冥中指引一般:若这本书封面上生来有几个凹陷,这书名就恰巧能嵌进去。 有关这本书的主旨(或者说核心),我想应该是宿命,或者表述成,一种超乎个人命运的不可名状的洪流。但我不打算以此吆喝,我要说一说这本书的群像,因为我几年前就想写一本群像小说,如今终于完成。我对这本书如此喜爱,一是因为它很圆满,有始有终,有伏笔有收束,像一轮圆月;其二,就是因为它是群像,完成了我的夙愿。 接下来展开说说。 “厌异录”的群像之处,首先在于方府中的众人。府上有琴师、众戏子、侍卫、众门客、管家丫鬟,这群人性格各异、追求各异,平日各院里串门抑或节日宴会围炉顽乐、吟诗作对,其中自在与奢靡,只能说也是我可望而不可及,边写边想:我有这福气进去玩玩吗?另外一处便是梁州商政圈,各官员、盐商、票号老板、田宅商、药商等等,其人平日里尔虞我诈,笑里藏刀,却又在时局动荡之中暗中配合,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再之外,还有远坐皇城的簪缨之辈、乡野中的江湖一隅、山上的香炉庙庵…… 这些人物处境不同、身份地位不同,故事在她们之间展开,显得极丰富多彩,跌宕起伏。戏园喝彩,古路萧瑟,谁在梁州的画舫中流筹满地一掷千金,谁又在皇城低着头大气不敢喘,清润山玉里的一池温泉,须臾却奔腾于汹涌的衡湘江里,月夜下闪过的刀光剑影,转眼便作鵩鸟飞入菩萨庙中。匹马西风、於菟效主、氍毹藏玉、古琴囚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相信总有一段情让你动容,总有一个人让你难以忘怀。 说到情,这本书中的人物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爱情线之外,友情、亲情、主仆情也花了不少笔墨,还有一些更为复杂、难以界定的羁绊。单看爱情线也很丰富,既有爱而不得也有爱而不自知,既有两情相悦而无法开口,也有琴瑟在御举案齐眉。 在此之中,主角方执的感情线不得不多说一嘴,作为她的官配,衡参正式出场于第二十一回,我真怕大家对她陌生把她当个外来人,总是看不入眼。请相信我,越往后读越能明白她与方执的感情,她们之间并非一言两语能够概括,也绝不是任何一种预制感情。两人一个是钟鸣鼎食的商贾之子,一个是武功高强的“孤云野鹤”,看似毫无关系,却被宿命、被彼此紧紧纠缠……不剧透了,就铺垫到这吧。 最后,对文章中出现的古代常识和理论作个解释。为了不至出戏,我对辞赋、园林、衣着、古中医、饮食、花艺、戏曲等等都尽可能做了了解,使文中的用词至少不显得太过现代。但是,一部分真实一部分虚构,一部分汉代一部分唐代,总而言之,这些知识服务于整体风格,切莫太过当真。 这篇序写得有些散乱,但都是“干货”,都是我最想说在前面的话,没有什么承前启后,就这样并列摆出来了。在这篇序之前,我发布了一篇以第三方视角评书的“伪别序”,发了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好,太过自吹自擂,也太自傲了。这段时间终于有空写个新的,但是匆匆忙忙,写得没什么美感,只有功能性,请大家见谅。 最后的最后,恳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阅读这篇小说,我不敢说呕心沥血,可这一年以来真是每时每刻都想着这故事,也已竭尽全力去打磨。我相信它会带给你一次绝无仅有的体验,让你全心沉浸在一个烟雨梁州,让你与朱门深宅中一个个鲜活的她相逢。 日更连载,感谢阅读到这,祝大家生活愉快。 作者有话说: 日更 另:由于本文的些微悬疑属性,追连载或许有新奇的体验,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也拜托大家帮忙宣传一二,不胜感激! 第2章 第一回 斗船局不料摘桂冠,躲马戏偶逢榜首琴 三月时节,梁州已是百花盛开,浓翠榆杨。只见那绵刃山重峦叠嶂,瘦淮湖绿水清波,如此美景,大街小巷原该是车水马龙,这一天却不见人影。卖布的关了门,油盐铺子早已空空,唯有酒肆里留一个小伙计守着生意,痴痴地听着宽水头那边的动静。 说起来这天也并非特殊日子,只是梁州的巡府大人喜好斗船,前几日同几个商人小聚,她随口说了句手痒,这些商人便安排起来。 第2章 梁州人都爱热闹,况且斗船有赢头,指不定就横发一笔。或只是看看斗船也好,梁州养的船家都是练家子,斗船也是从龙舟改造过来,一个个飞箭似的在水面上飘,排开来齐头并进,好不气派。 斗船在黄昏时候开始,未及申时,整个宽水头两边都被人淹上了。卖糖葫芦的、焦儿饼的、炒豆的、瘦葡萄的,挤在人堆里吆喝。人们摩肩擦踵,若不幸散了串铜子儿,落到谁脚上可就算谁的了。 在这无处下脚的河边,唯有茶肆里有一处清闲地方。一间不小的厢厅,只有两人一坐一立,坐着的那个一袭天青色锦云葛长袍,外着一件印花青缎马褂,站着的那个一身黑衣,戴一顶宽檐斗笠,下垂一圈遮面纱。 窗外人头攒动,窗里两人像幅画似的一动不动,过会儿茶肆的伙计来添茶,坐着的那个才把手一拢,摇头说,不必了。 伙计走了,那坐着的又抬头看了看,对面茶楼的飘廊上摆着些藤椅,还是只有零星几个人坐着。她好似笑叹一声,闭目养神,只好接着等了去。 此人姓方,单名一个执字,如今二十有四,乃是梁州四大总商之一。此番斗船虽不是她张罗的,但巡府的提议,她没有不来的道理。只是不知怎么来得早了些,茶楼上唯有御盐使和几个散商在。她无意专门去奉承,就在这小茶肆等下了。 过了酉时,茶楼上终于坐了大半。方执看准了那话篓子肖玉铎已经到场,便带上随从过了桥去。 茶楼的飘廊还算宽敞,散商簇拥着总商,总商又簇拥着御盐使和巡府大人。方执一进去,便有人扶着藤椅招呼,她一改方才默然,向二位大人问好。 “诶?方总商!”张大人见她才来,好似要怪她一般。 方执笑着请罪,她心里闪过上来时见到的肖玉铎之妻,随口便给自己解了围:“怪我,没有太太绊着,竟也迟了约。” 几人一听都知道是打趣肖老板,也都随着笑。肖玉铎自己浑不在乎,大手一挥说:“斗船可是人多好,看看谁赢再说这些!要不是小儿不肖,怎说也给他带过来。” 几人问他大公子何处去耍了,张大人倒是从这一番话里想到方执还没定注,她知道自己来就一定赢的,因此喜欢张罗这件事:“是了,方总商,看看船吧。” 梁州四个总商,郭、方、肖三人已到,问老板身体抱恙,只送了些彩头来。 方执甫一落座,讲船的便冒了出来,方执听罢此人介绍,便随手选了最靠对岸的一艘。这艘船不属谁家,没什么靠山,大抵不会抢了巡府风头。 那讲船的还说着,方执却不听了,转身问郭总商怎么下的注。郭印鼎磕了磕烟斗,枯瘦的脸上冒着笑,眼里像有油光似的:“买自家的船耶,方总商贵人多忘事,老朽今年养了船。” 方执本无意和他搭话,只是前些天她方家的几引窝单投了公店,总是心里挂着。她此番下场颇有些被动,如今试探一番,是想探探郭印鼎的态度。 “方总商,我说,”郭印鼎却又兀自接了话,看起来毫无关系似的,“昨日码头那批船是你的吧,是什么木?” 方执的这一批商船去了裕谷,卸了盐,刚运了一批好木回来,她心想这老头消息灵光得很,且不知他葫芦里是什么药,唯是答应着,两人就此先聊起来了。 原是郭印鼎要在府上再造一处景致,正愁没处买木。方执总以为他不止想说这事,却不动声色,还是笑道:“这有何难?” “诶,说易还不易。梁州尽是些园子,但要找好木,真要跋涉一番。如今你运这一批好木回来,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哩,老朽并非能排上号。” 他这话倒有些真,方执点头道:“明白了,郭总商怕方某不给面子耶?” 两人皆笑,方执又说:“郭总商莫费心了,下批船不日就到,只是要多少木还请到码头说一声,不出两日自到贵府。” 郭印鼎哈哈大笑,话到这里算是了结了,然而方执揣着笑意,好似还在等待什么。郭印鼎望了望她,颇有些刻意地低头摸了摸扶手:“窝单涨落之间,运盐已非必需了。” 方执顺着他的话,随口道:“然而行情……” “行情甚好,”郭印鼎合上眼,摇摇头,“甚好,甚好。” 二人好似并未交谈,一言两语,倒像自言自语。既如此,方执心里有些底了,只听人群一闹,知道起点那边赛开了,她便暂搁了心思,笑着呷了口茶。 茶楼的伙计给这边报告着情形,频频传话,外加下面群众叫好,斗船的气氛也热了起来。不多时,讲船的跑了上来。只听她绘声绘色地讲起船在急弯是如何漂移,一句话说到“急飞转桨”,方执面前那茶侍用上了招数,也没人碰他,他却突然朝前猛地一栽。 他并没有如愿栽进贵人怀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倒下的时候,他就被一脚踹了出去。他像个木桶似的在空中颠三倒四,倒在地上,刚睁开眼,便见到一道剑光愕在眼前。 方执那黑衣随从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一把剑鞘中拔出一尺长,随时要夺了他的命一般。 一时间讲船的人也停了,飘廊上的人都看着地上的人,寥寥几个看着方执。片刻沉默后,方执后知后觉地笑了笑,她按住随从拿剑的手腕,向张大人道:“家犬不懂礼节,叫各位见笑了。” 肆於这才收了剑,回到后面站着,遮面纱掩盖着面容,让人看不清神情。(於,多音字,这里取wu音。一声,音同“乌”) 没人把这当回事,顶多觉得看了场笑话,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走了,又有新的捷报传来,张大人催那讲船的接着说,这插曲大概就算过去了。 那边斗船讲得正好,肖玉铎却低声笑方执道:“方老板真是,那小伙计仪表堂堂,何必这样不留情面?” 没等方执回他,郭印鼎便咯咯笑了两声:“方老板洁身自好,岂是尔等能比?” 方执只是笑,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无意叫这些人觉得自己志向高洁,想在梁州商圈里混起来,非得都是一丘之貉…… 想到这里,那赛船呼哧呼哧地拐过弯来。这个茶楼位置极好,既能完全看到终点的情况,又能鸟瞰最后一个急弯。这下关心赛局的人都站了起来,要看那些船只准备如何漂移。 最头里那艘亮红色的船率先过来,岸边一阵叫好声,船鼓愈来愈响,人群也开始躁动。接着葱绿的船也来了,这个鼓打得更响。呼声仿佛要掀翻茶楼,一双双手举起来叫好。一切正好,那绛色船却突然乱了阵脚,船桨一阵乱拨,倒像是要停下来。 观众一片哗然,飘廊的这些人也纷纷不满。那些船接二连三止不住,一个个撞在一起,全挤在凸岸那边。方郭肖三人本不关心的,这会儿也站起来想看看状况。 只见船停下的地方,几个人下了水在河里扑腾,河中间一个玉佩上下浮动。肖玉铎看那几个男丁面熟,再看岸边,正站着自己的大公子!他心里暗叫不好,大喊着让听差去把儿子“押上来”。 原是他大公子的玉佩掉入河中,差使家丁游下去拿,这才叫那赛船停了下来。 方执大概看明白了情况,颇有些忍俊不禁。还没来得及笑,却见自己选的船自最边上做贼一样划了过来,绕过这一堆烂摊子,悠悠冲了线。 这一船的人似乎都没想到自己能赢,站起来欢呼不停。方执在上头看得哭笑不得,这下好了,她竟抢了巡府的桂冠。 下面买了这艘船的人寥寥无几,这会儿都没了命地叫好,无所谓赌注的人都到弯道那里看热闹,那么气派的船挤在一块儿,半天还没能分开。 方执和肖玉铎对视一眼,肖玉铎是教子无方,方执则是跟着倒霉。郭印鼎已经坐回去了,看着面前的两个背影,又磕了磕烟斗,笑道:“那老朽就等着二位设宴啰。” 这会儿胜负已分,也到了该撒钱的时候,茶楼的伙计捧着一盘钱袋子上来了,却看肖玉铎正在气头上,问也不敢问。 方执瞧见,兀自做了主,笑道:“还等什么?” 漫天的铜子儿落下去,霎时间底下热闹得着火一般。肖玉铎说要设宴,没等两位大人推辞,方执又请罪要摆酒。当官的喜欢斗船也就是喜欢被这些商人奉承,如今不外乎此,斗船如何就一笑了之了。 看着天色还早,邢老板便张罗着人们去府上赏马术。方执不喜欢这些牲口,心里正犯愁,就听到张大人说要去柔心阁听琴,只是不知晚饭如何安排。 方执便趁机道:“晚饭以少为宜,依方某看,叫柔心阁备些点心便是。” 众人称是,于是一群人分成两边,陆大人一行去了邢老板家赏马,另一些朝柔心阁去了。 柔心阁是专门听琴的地方,阁中阿嬷早得了消息说贵客要来,这会儿引着贵人们上楼,嘴上介绍不停:“……新琴师,绝对是数一数二,说从没有过也不夸张……” 第3章 方执走在前头,有些散漫地听着,她身后紧跟着肆於,再后面的散商怕得落她两步。 一行人进了雅阁,方执坐在中间,她稍作观察,房间很宽敞,七八个人坐进来,一半也填不满。藤椅前放着两个苏木的雕花长案,面前五尺远处放着一面紫檀木围屏,白绫子上面绣着花鸟,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看着应是湘绣。 她由这屏风里抬了眼,才发现后面有个人影,再看似乎还有一架琴。人影绰绰约约,配上这屏风,当真是浑然天成。阿嬷那句“琴之榜首”这才入了方执的耳,她心里一笑,倒也起了三分好奇。 几盏点心送上来,跟着还有些荤素碟,张大人要点曲子,这才进入正题了。她随便点了一首《崖关相看》,阿嬷到围屏后说了两句,商人们便先吃开了。 这波人虽来听琴,爱听琴的却不多,只是要给聚会祝个兴,只有刚开场时、到华彩处才肯停下来听一听。于是这榜首琴起手那会儿都先停了动作,有人拿点心的手还悬在嘴边,时刻准备吃下一口。谁知道安静下来,几声便听了进去,点心也不吃了,甚至忘了先合上嘴。唯有一个姓鲍的老板实在不懂琴,半晌憋出一句“真是好”,还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嘘住了。 方执更是听得入迷,她也算听过琴音无数,如此悦耳的琴仍觉少见。她隐约能看到屏风后的人抬腕、拨弦,如泣如诉的离别之情就随着琴音流淌出来,一曲终了,这些人竟被伤住,只有余音和情绪在心里荡漾。 张大人看着身边的方执,开口几次也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她只好笑笑:“方总商,我这事做得不好,平白无故点这种曲子作甚呢?” 方执摇摇头,眼里含笑。这事哪能怪张添,平时听曲随便就听了,罕见这样悲切的琴音。张大人叫旁人点,然而谁都推脱,其人乱成一片,方执自望着屏风后的人影,那人又是坐得像画一样了。 “那么《千树花》罢。” 张添点了首准没错的,琴音一出恰如春风,千树万树春花盛开。这下众人便吃开了,方才的气氛终缓和一二,唯有方执仍然不动,只默然听着。 别人兴许听不出,但她心里明白,这《千树花》其实也暗含凄凉。不是曲子里的情,怕是那琴师自己的失意。 她心里闪过一丝恻隐之心,却又觉此事和自己毫不相干,欲说还休,只当是偶逢一场了。 违禁词测试: 赌坊,赌市,赌肆,博肆 第3章 第二回 俏戏子伶俐闹家主,哑随从白目吓阿嬷 柔心阁一遇,方执原来没挂在心上,却不料回来之后总是念着。她越想越觉得那曲《千树花》里面本没有哀伤,是她自作多情而已。奈何此事也不好找谁求证,就这么一直萦绕在心里了。 这天未时刚过,方执从码头回来,到宅里好久还不见金月,唯是画霓来侍她更衣。她直着身子由着被摘了玉佩,随口道:“怎么不见金月?” “戏班回来了,细夭把她叫去帮忙,说是戏服拿不过来。”画霓又开始帮她解头饰,叫方执抬手打断了。 “戏班回来了?怎么早了一日。” 画霓哪里知道戏班子的日程,她答不上来,只得说:“小人叫人去喊她。” “不必。”方执又把褪下的马褂自己穿上了,画霓明白她意思,又替她把衣服重新系好。 也不知想到什么,方执笑道:“她们倒玩得亲近,拿戏服,把我的丫鬟叫了去。” “您待她太好了。”画霓又拿起玉佩,方执摇摇头,她便放回去了。 方执知道她说的是细夭,那姑娘二八年华,已是远近闻名的旦角。再加上她自幼在万池园长大,方执对她的宠爱,早已超过了寻常主仆。 “你代我给陆啸君传句话,今晚就让伙房安排。她在盐号待着,怕还不知道戏班回来了。” 画霓应罢,方执已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往堂外去了。 方家班是方家自己的戏班子,昆山腔在梁州盛行已久,这些商人为了彰显财富与地位,同时也自娱娱人,早在十几年前就掀起了大肆蓄养家班之风。富甲一方的总商更是常以名伶仙姬歌僮承应园中,逢文人雅集、宾客盈门之时,可以“堂上一呼,歌声响应” 。 方执素爱听戏,便对此事更上心些。她方家班本就有花冠今等名角儿,近些年来花细夭一曲惊四座横空出世,更是让方家班的艺冠众腔。不仅梁州,若有淮梁之外的豪绅显贵将其请去,亦是满堂喝彩。 当然,这回满堂喝彩的事,是细夭添油加醋说给她的了。四人往迎彩院走,那金月抱着戏服勉强看见路,细夭倒是两手空空,叽叽喳喳说着此行的见闻。方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笑金月道:“何至于待她这么好?她哪里是拿不完,分明是欺负你勤快。” 金月从戏服里抬起头来,呲着牙笑:“家主,拿这一趟没什么,她们演得顺顺利利的多叫人高兴!” 方执笑笑不说话了,细夭如梦初醒,赶快从金月身上拿了一半:“忘了!只顾着说话,全忘了还有东西!” 方执也无意想她这番是真是假,寻到这来看卸车,只当消遣似的。 细夭说够了,又转而去逗肆於。她说在济河也见到一个穿着黑衣戴斗笠的人,那时候还以为是肆於去了。她说她的,肆於并不搭理,肆於是哑的,整个万池园、乃至整个梁州商圈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当真从不知道累。”方执听得耳朵都乏了,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细夭知道她不愿听了,因闭了嘴。她和金月两人抱着东西走到前头,片刻又笑闹起来。卸货的小厮来来往往,方执没再往迎彩院去,就在秋云亭里站定了。 方家家宅名为思训山庄,因其水景众多,又名万池园。这秋云亭便是建在澄湖边上,依山傍水,幽静宜人。这会儿亭子里春风正好,亭外枣花刚开,清香扑鼻。方执心里有事,甫一站定,便琢磨起来。 她想到从裕谷回来的那批船,裕谷的杉木、柏木都是极好的,再名贵一些的,譬如黄杨、苏檀也是上等。梁州城园林多,对木材需求极大,本身林子又少,木价便水涨船高。商船免税,行盐途中运来好木,也能在其中赚上不小的一笔。 方执买卖木材已有一阵了,这其中倒没什么好想的,只是这次郭印鼎看中了她的货,倒要想想怎么办才好。前天那批已经许了人,这一批真可以给他,只是借着此事,可否再问问窝单的事呢?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应好好探问一番,因回过身,便要往亭外去。她一动作,肆於便跟着动作,正是迈开步子要走,却忽见几人花儿似的拥到径上。 方执一滞,便莞尔笑了。她还未开口,那为首的拾级而上,迎面笑道:“咦?是家主么?倒极凑巧。” 此人名白末兰,乃是方家外班冉新台的戏子。外班几位戏子同内班一道回来,然其不住在万池园中,这边卸车,她们则接着坐车回冉新台去。 方执是叫这群伶官哄着长大的,一见她们,倒不急着走了,复又坐下:“奥,往南门走,倒走来秋云亭了?” 她明知这几人是来寻她,白末兰偏说凑巧,她却不肯顺着,直拆穿了。 几人闻言皆笑,白末兰应道:“原是要走,听晓春说有宴呢。” 说话间,众人皆已落座。来人有把子式越山鸿、花部小曲李爱芳、时调小曲余夔。这几人与细夭不同,都比方执年长些,也不以方府为家,谋个生计而已。然其自青春时节便待在冉新台中,也都很爱同方执顽在一处。 既遇着她们,方执倒肯问得细些。她几人自此行巡演说到济河戏节,接着便说些梁州戏圈里的逸闻趣事。期间又逛来几个内班的戏子、一位名士,来了便不走,簇到一处谈了起来。 众人兴致盎然之际,便有几个丫鬟前来伺茶,亦送来好些瓜果。她们一来,方执才猛然发觉已耽搁良久,因拍了拍腿,直起身了。 她做家主的,是去是留,旁人自是无甚好问。只是白末兰道:“晚上开宴,您倒不在么?” 方执笑道:“你们自顽罢,莫要等我了。” 众人纷纷起身送她,方执摆一摆手,自带着肆於走了。 从郭家出来已是酉时,方执在马车上坐着,心知肚明要路过柔心阁。她也没想是去还是不去,但兜兜转转,那琴音在她心里越来越响。她撩开车帘看了看,还未走过,就决定干脆再去听一次。 她这次来并没有提前打招呼,阿嬷见了她还以为看走了眼。虽说她在柔心阁见过的贵人多之又多,方总商到底还是稀客。她连连把人往里请,一听是要上次的“榜首”,立刻笑逐颜开道:“有空有空,她也是好运,刚休息好就把您盼来了。” 方执不置可否,她被引到一间比上次小点的雅阁里,面前是一架三扇的围屏,绣的还是花鸟。里面还没有坐人,侍从来给她沏茶,不断说着“这就来了”。 第4章 阿嬷出去一趟又回来,拿过曲册给方执看,这空档里,她的目光在肆於身上流转,总想着找机会让这随从也坐下。在她心里,这些达官显贵的贴身侍卫也都非同小可,有些甚至能左右主子多来一次、少来一次。 估摸着琴师快来了,她两三步迎到那黑衣侍卫跟前:“不妨也喝茶。” 阿嬷从那两层重叠的遮面纱里看去,话音未落,便看到肆於抬起眸来。对视一眼,她吓得猛撤半步,那面纱底下分明是一对白眸,夜明珠似的转了两转,正看进她眼里。 方执全无察觉,只听一声门响,屏风后便多了个人影,施施然坐在琴后。 阿嬷吓出一身冷汗来,竟是忘了说辞。她没敢再看黑衣侍卫一眼,硬让自己镇定下来。 “《千树花》吧。”方执直截了当道。 “哦,这就……”阿嬷连连点头,面上淡定,却是不经意移到远离肆於的一边,长出一口气,看向方执,又挂着熟练的笑了。 此番再听,方执更是确信,这《千树花》不像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倒像是深冬寒蝉栖梧桐。她盯着那绣屏后的人影看,虽没开口,却觉得已经明白了似的。 一曲弹完,阿嬷正要说什么,却被方执一句话抢了先。方执看着那人影,开口没头没尾,也不知是在问谁:“《千树花》且如此,《寒蝉引》当如何?” 她似乎看到那人影顿了一顿,但二人终究沉默。屏里屏外,应知应懂,如此良久,阿嬷嗔那琴师道:“方总商问——” 方执抬手打断了她,又问:“曲册上没有《寒蝉引》,在下若要听呢?” 柔心阁说到底还是寻乐的地方,有些曲子因为实在太悲而没有写进册子,《寒蝉引》正是其中凄切之最。阿嬷有些为难,犹豫之间,里面琴师却忽然拂弦一声。方执一愣,随即展了颜,干脆一掷千金求她一曲。 她摘了腰间的银袋放在长案上,阿嬷受宠若惊,那银子多得她都不敢多看,慌忙叫琴师弹起来。 若是一般的琴师,久疏练习,怕是会一时手生。但《寒蝉引》正是素钗骨子里的曲子,她把这曲当自己的写照、自己的寄托,手拂琴弦行云流水,竟叫屏外的人泪湿衣襟。她不知道,方执看似听琴,其实是来自问心声。 琴音渐停,又是无言。 阿嬷平日少见这种情形,她本是性情中人,竟也动了动心。她找准时机打破了沉默,恰到好处地替方执解了围:“她啊,本不是梁州人,过来之后带她的嬷嬷给起的名字。看她长相素雅,身形清瘦,就给她起名素钗。您日后再想听琴就叫她来好啦,她是个琴痴,可是也难逢知己。” 素钗没听到方执再搭话,隔着白绫,也看不清那人是不是点了头。她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说什么,最终只是想,商人难见真心,琴声已止,知己与否,还是一笑了之吧。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明清徽商与两淮城市的艺术繁盛和社会风雅,赵敏 【清】黄钧宰著,王广超校点:《黄钧宰集》 第4章 第三回 眺云台戏谈花柳事,在中堂自语引窝烦 却说方执此去柔心阁中,便就在那草草用了晚食,府上宴席,自是等不来她。众戏子门客齐聚眺云台,家主不在,倒更放浪形骸。 吃着喝着,还不断有人回府,原在外头吃过的,听见嬉闹声也都入了席。好巧不巧,冉新台一位唱花部小曲的正是自柔心阁回来,甫一落座,先拉着白末兰道:“你可知方总商到了哪儿?” 此人名凤雁平,既入了席,便有人替她放碗筷,她却摆手止了。 白末兰哪知方执去向,只是摇头。凤雁平将周围几人拍遍,才终肯道:“柔心阁呀!她惯爱宿在瘦淮湖,怎地又跑去柔心阁了耶?” 众人皆有些意外,越山鸿道:“你就这般确凿那些传闻,她饶是平日宿在外头,也不见得就是露水情缘。” 这一圈坐的都是冉新台的人,她们养在外头,又同方执厮混大的,没有府上那种规矩,这便畅聊起来。 方执在梁州确有些传言,也确有好些时候留宿画舫,可她究竟风流与否,总是没个说法。这种事外人自是不敢多嘴,同她亲近者问了,她也只会笑而不语。然其答得这般暧昧,在座诸位若真有谁有心与她狎昵,总是吃个闭门羹。 “你说她清高,她转眼便弄个新绯闻,若说她四处留情,她又瞧着那么干净,”余夔眨眨眼,向白末兰道,“老三,这么些年了,你也没试出个甚么耶。” 眺云台极宽阔,地势也比周遭高些,月光一洒,很是惬意。白末兰只一味喝茶,问着她了,才摇头道:“谁还比咱们明白她呢?独凤儿很信那传言罢。” 凤雁平道:“并非我信传言,梁州此城,稍有些银子便啷当到瘦淮湖去。方总商这般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苦守个寂寞?” 彼时花细夭上站到案上唱开了,几位门客拿乐器合之,众人便停了停,听过几句,白末兰又道:“我说家主等着谁,你们总不信呢。” 外班里,唯有她将方执叫做家主,她说这话时,双眼忽地一空,旁人一拥,茶水一晃,便又回神。白末兰人如其名,面若白瓷,细眉薄眼,两片唇瓣窄而粉,叫人觉得真乃兰花拟人。偏她又是个伶俐性格,不常像这般似的面若止水。 越山鸿闻言,道:“你也很爱给她编排些情债,她家事未了,并非守个寂寞,原是守个清净。” 余夔微微仰面,倚风自笑:“你何不是给她编排个清白呢?” 说罢,花细夭正唱到要人贴的。内班里醉倒一片,站不出个人来。白末兰还端着茶水,却向她唱:“还愁,白发蒙头,红英满眼……” 李爱芳夸她接得好,余夔将她一揽,暗笑道:“好罢,再说只怕她心里酸了。” 却说方执这夜并未留宿柔心阁中,可是回得颇晚,宴席已散,冉新台众人也已回去了。她自是不知这几人给她编的故事,不过画霓侍她入眠,略微提了几句。 方执已上了榻,闻言只是笑,唯问府上渝酿还剩多少。画霓答了,方执也不经心似的,转而道:“方才自沁雅阁回来,原来川江发了疫,盐是不好卖了。” 画霓还未应,方执又道:“葛二已带商队去了几日,也不见回个信来,若我今日不去应酬一趟,还不知了。” 方家手下的引岸分布在安山、鹤阳、高河、浙南一带,基本聚集在梁州以东、衡湘北岸,唯有安山再偏北一些。这些日子正该往川江行盐,方执原要亲自过去,却被修筑学堂一事绊住,便留在梁州,只叫府上的管家葛二带人去。 “葛二不行,”方执已躺下了,叹气道,“母亲说的一点不错,要有一个自己培养的管家,用着顺心。” 方执不满意葛二,这事画霓早就知道。葛二此人不够灵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办事也不能办到方执心坎儿上。 “到哪儿去找个管家来养?”想到这里,方执转头看着画霓,叹道,“你该做个主管,总在我身边做这些小事,实在大材小用。” 画霓正剪烛花,闻言摇头道:“小人从不了解盐务,怕是做不来甚么。” “并非要你管账,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你还管不成么?” 画霓还是摇头。她比方执年长几岁,如今已二十七八。她看着方执从少家主变成方总商,自觉贴身丫鬟已是最合适的差事。再多她并不一定得心应手,再少便开始得闲,如此最为恰当。 方执只好笑笑,也不再逼她了。她接着又说起瘟疫来,川江此次瘟疫是自川北传来,按理说那川北更焦灼些,百姓买药不及,自是不再买盐。然而听邢老板说,那管川北的鲍友温倒卖得很好,甚比平日好些。 说罢瘟疫,她仍是愁眉不展,她知道画霓不懂,可是实在没人倾诉。画霓已剪完烛花,听出她欲言又止,便也不走。果然,方执又道:“为窝单交易,我也往郭肖两府跑了几趟,竟试探不出所以然来。” 画霓对行盐还有些眉目,可这忽冒出的窝单交易是怎回事?方执原也没真同她探讨,却认真念叨了一遍,好教她听懂似的。 虞周食盐公有,有了窝单才可成为盐商,有卖盐的权利。有了这权利,便能去衙门请“朱单”,这朱单规定了每年、每个引岸能行的引数,可拿去盐场收盐,是真正具有实权的凭证。 窝单由盐商世袭,朝廷明令禁止私自买卖,然而近年来纲法松动,炒窝又显出巨利,租买窝单逐渐猖獗,这些日子,正是专门交易窝单的“公店”开始登场的时候。 窝单始终属于盐商个人,无法完全交易,因此,虽说着“炒窝”,买卖的其实是朱单。窝单交易滋生以来,为了扩大市场,已有人提前预支了两三年的朱单,这些朱单到期之前,就可以一直辗转在公店里供人买入或投出。窝价涨落之间,牟利十分可观,这便是那郭印鼎敢说不用再费力卖盐的底气。 第5章 说起来,朱单交易也有些时日了,不过在暗里进行,流动的朱单也相对少些。方执一心想得到皇帝垂青,因是不愿触犯法律,只纵容手下的散商去做,自己摘得干净。可话虽如此,她做商人的,看着同行赚钱还无法插手,也是不堪折磨。 这次方执将朱单投店,其实是为解肖玉铎之困。肖玉铎和几位散商一口气许了两年三千引朱单,却一时拿不出来,这才求助于方执,令其预支了廖林、浙南两岸一年的朱单投入店中。 方执不愿露面,肖玉铎便许诺只顶几日,不等卖出就用自己的朱单替换掉,这就没人知道她方家下场了。 可方执心里明白,此事决没有这么简单。她又想起拜访郭府那天郭印鼎的话,因是反复揣摩,入定一般。 她早已不再喃喃自语,也没再管画霓,只在心里出神。烛火微微晃着,纱帐的影子一层一层,也跟着轻荡。仲秋,梁州的夜舒服得叫人不忍睡去,无奈方执俗务缠身,没有那份清闲。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合上眼,最后道:“明日到筑地一趟,后日便往川江去。不论如何,眼下还是实业最要紧。” 画霓一知半解,只记着应收拾往川江的行装。她应了声,最后将垂帷放下,便离了这房,自下去了。 修筑学堂是方执主张做的善事,开工之际,工头请她到筑地看看,方执自是不会推脱。她第二日如约前往,自筑地回来,却还未过午,她便拎上些茶,溜达着往医馆去了。 到了启明堂,她一如既往叫肆於在院门外止步,自推门进了院。药草香一缕缕飘出来,她向里问:“老师?” 荀明一听她来只叫她进,她正给病人针灸,这会儿还走不开。方执掀开竹帘进来,带来的茶叶放到桌上,便坐到另一张矮桌旁,静静看着荀明针灸。 这间医馆兼有药局、医馆之职,不大不小,一张横桌隔着前后两小间。左右两面墙各开一窗,平时朝外开着,屋里倒也明亮。 “疼……”那病人突然出了声,方执看过去,隔着竹帘却只能看到一双腿。 “是胀还是疼?”荀明问。 “胀多些。” “正该如此。” 方执收回目光来,面前的矮桌上有未配完的草药,她莫约一看,有黄连、黄柏、龙胆草,她猜到是清热燥湿,却也不敢动手帮忙。 她少年时跟着荀明学医,后来家业为大,医术只得放下。荀明本就没正式收她为徒,自那之后她也愧于自称学生了。 “今日怎么得闲?”荀明已为病人针完,又将其摆正身子,将刻漏放好,便坐到方执对面,接着收拾她的草药了。 方执看着她把称好的药一点点分到纸上,答道:“刚从南曲门回来,学堂已动工了。” 荀明手上配着药,头也不抬:“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揽工的正是熟识的头子,也用得踏实。” 荀明点点头,药已经分好,她空出手来开始叠包,方执这会儿开始帮忙了,师徒二人就这么无言地折着药包。方执以为荀明不会再说什么了,她把包药纸叠得仔细,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折到第三个,荀明又开口了:“这很好,梁州富贵人家虽多,却仍有孩童无处上学。你母亲当年修桥改路,唯有建学堂的事没有着落。” 听了这话,方执手上的动作没停,却将药包折得更深了些:“梁州穷塾,执白虽有余勇可贾,有时却也无处可使。唯有做些小事承家慈衣钵,何况积水成泉,若能得天子垂青……” 方执原名方执白,然而生意场上难堪清白,于是从商以来,只留方执二字作为商名了。 她这话自谦亦自傲,荀明知道她为当年的事妄图接近皇帝,可这条路哪有这么容易?方家的因果太深,她一个医家,不愿、也不该沾染。她只是点点头,回到她一贯的默然。 良久,药包已包完,荀明终又开口道:“你那侍从,下回叫她进来便是。” 方执道不相宜,荀明便也不再多问,方执留在医馆帮着打理了会儿,到申时晓春来找,原是府上有客来访。 这客人乃是掣盐司的,还有些身份,方执只得辞去。她一面回府,一面却想,不仅要给自己找个管家,还应给老师找个帮手。一想管家,不禁又蹙起眉来,川江疫病至今不见葛二来报,那人真也太钝了些。 她想着便到了府上,既要待客,且将诸事搁置了。她却不料,第二日一趟川江,倒真叫她捡了个新账房。 作者有话说: 引窝交易(也叫炒窝)应该说是中国金融业的雏形。 第5章 第四回 抵川江盐号布草药,访票号巷里救文程 第二天天还未亮,方执胡乱用了些晨食,只带了肆於一人,便迎着朝霞启程了。 川江地方小,没有专门的盐官,盐务由巡府一道打理。川江的巡府姓林,此人虽算不上贪,却懦弱无为。方执一到衙门,是葛二将她迎了进去,她见了巡府还没准备发问,林大人倒先抹起泪来。 “下官本无心相瞒,方总商也该知道,川江历来都只发小病小灾,不足挂齿。原想着等病过去了,百姓口淡久矣,积盐定是好卖。不曾想这病竟过不去了……” “多大的疫?” “其实要说也还是不重,只是听说别处有因此死了的,咱们百姓就怕了起来。囤药还来不及,谁还买盐?”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又说起自己的不幸来。方执不愿同他斡旋了,便问到:“你只说,川江有没有私盐来犯?” 盐、烟草、铁等等物资一向由官府管控,权利攥在少数人手里,世世代代靠垄断牟取暴利。而私盐贩子的存在打破了这种垄断,需求量固定,私盐卖了,官盐就卖不出去,接着就对盐税产生影响。因此,私盐贩子往往遭到官商的共同抵制。 林道远一听私盐,立马不哭了,瞪大眼睛说:“是非轻重小人还是懂得,方老板这不用问。” “那就好了。”方执就此事已经想了一夜一程,多少也有些眉目。她带着葛二一行去盐仓验了几袋盐,又重新清点了一下引数。葛二不懂她想怎么办,因问到:“一时半会儿恐怕没人买了,百姓拿着钱买药还不够。” 方执摇摇头说:“库里留够一季,剩下的运到川北吧。我跟着过去,事出有因,郭老板也不会为难咱们。” 川北是当初郭印鼎从她手里抢去的引岸,如今她卖一程盐而已,那人不至于阻拦。 林大人在后面跟着,闻言上前来摆摆手:“您有所不知,这瘟疫就是从川北传来,川北、聿南一带,不知死了多少人了,咱这还算轻的!” 方执冷笑道:“疫病源自川北不错,可方某听闻,鲍老板倒卖得很好,林大人没听说么?” 鲍友温是郭印鼎手下的散商,这川北是郭印鼎的引岸,属鲍友温管。 林道远闻言愣道:“这不合常理也,既疫病泛滥,如何卖得出盐?方总商许是听错了?” 方执叹气道:“某也不知方法,不过各人生意事,总不愿说与旁人。这般送盐过去,贱是贱了些,总不至于堆积。” 她没再深想,快走了两步,一心想离开这衙门。走着走着,她又忽地停了下来,她一停,肆於和林道远都止了步,唯有葛二一人浑然不知,仍往外走着。 “林大人,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并不算小,您看方某在其中有什么过错?”她回头,直看进林道远那双眯缝眼里。 “没,”林道远连连摇头,“是小人的错,若是早些——” “方某既没错,为何担此亏损?” 林道远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明知方执话里有话,看着这奸商的一双眼睛,一时却猜不透彻。 方执同他耗着,绝不先一步点透。前头的葛二已去十几米,发觉身后没人了才回过头来。远远看见他回头,林道远却恍然大悟了。 “噫!忘了说!今年既有疫病,官盐滞销,盐引难以上缴也属正常,此去裕谷也不知前路如何,此回退引,您酌情就是了。” “林大人留步吧。”方执这才回头,前面葛二又回来迎她,她摆摆手,叫葛二先一步出去了。 方执在川江多留了一日,几处牙铺都开着,却根本没人买盐。她在门前站着,掌柜、掌柜的跑腿、葛二、肆於几人在她身侧,也都默然,宛如榆木一般。 方执素来厌烦这些人办事不利反爱奉承,兀自想了个大概,便袖手道:“惟其如此,船既往大秦去了,便载草药来,牙铺先改卖药罢。” 在场除了肆於,皆叫她这主意震了震。方执却很不以为然,接着向掌柜道:“并非以此牟利,卖得便宜些,也解百姓之困。” 慢说掌柜领月给的,不受这亏损影响,便唯应道:“小人明白。” 梁州局势捉摸不清,如今肖玉铎许诺的期限就要到了,方执不好在川江久留。她将运药、打包、卖药的事细细叮嘱了葛二,只由他办了。 第6章 交代完葛二,她又亲自往票号去了一趟。卖药不比卖盐,怕是要商队自己换钱为银带回梁州,她先去露个面,也好让那票号老板心里有些数。 这间票号名“汇德”,老板是山陕人,原本只开在淮梁,后来才发展至川江等地。方执常去梁州的票号,却只来过这川江分号两三次,犹记得每次都是一个小姑娘引她入座。那姑娘看着和细夭一般大,机敏聪慧,已是个小小账房。 这次她一进去,一个中年人招待她坐,她环顾四周,不见那姑娘身影。她没多问,常老板一进来,便直奔主题。 常到胜上来先将她恭维一番,方执半推半就,半天才说明来意。却见常到胜为难了,他捋着自己那一点灰白胡子,踌躇道:“方老板,您也知道,川江刚逢水灾,如今又有疫病,钱贱银贵已有多日……” 方执在心里蔑笑,汇德票号总号的老板马旺德和她有些交情,那人精明能干,诚信开拓,可曾知道这常到胜如此小人? 她归根结底不是来行善的,没好气道:“常老板,方某也不是不懂规矩,朝廷一律天下汇通,难道说你另起门灶了?马老板知道吗?” 常到胜面色沉下来了,方执笑了笑,接着说:“算了,依你所说,你就按淮梁汇率兑,某在马老板那里也有三分薄面,其中差价,你说明缘由找他去补罢!” 方执说到这里,常到胜才终于认清局势,连连作揖道歉。方执不再同他周旋,和肆於二人往客栈回了。 路程不远,只是川江城还在疫里,路上没什么人烟。川江气候颇好,往年开春,都是杏花春雨,骏马西风。病来如山倒,饶是一整个城,说倒也就倒了。方执看惯了富贵繁华,清冷如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路上连个人力车都没有,也只好自己走着。 她二人待到夕阳西下才拐到巷子里,高墙顶上剩一点残阳,走着走着,这一点残阳也褪去了。 巷里静谧,方执默默盘算着川江一行的盈损,不料突然被肆於拦停。她一蹙眉,倾耳细听,才听出是前面巷道里似有纷争。她思量片刻准备绕道而行,却听到有女子力竭道“我没拿”,其声凄厉,好不可怜。方执怔了怔,终上前去了。 肆於走在前面,拐过巷角,只见几个家丁对着地上一人拳打脚踢。方执站在一丈远处,喝道:“住手!” 打人者停下来了,纷纷回头看。为首的那个仔细打量了两眼,眼前一青一黑两人,青色长褂那个,看起来确有些身份。 “这位贵人,”他吊儿郎当地拱了拱手,轻蔑道,“我们执家法,这人偷拿柜里的钱,您说该不该打?” 话音刚落,地上那人便又喊道:“我没拿!呜——” 又是一脚,他接着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无论您是何方神圣,也没必要插这一脚不是?” “何至于将人往死里打?”方执只是问。 “怎样?”这人嗤笑一声,“往死里打——有何见教?” 方执看到自己的侍从早已攥紧剑柄,却叮嘱道:“下手轻些。” 肆於下一秒便窜出去,那搭话的拿棍比出起势,似乎准备认真比划比划。两人相会,棍棒先盯准了人砸下来。肆於并不拔剑,剑鞘将棍一挡,那人还没知觉,便被她的剑柄一下锤到后墙根去。 剩下的人左右看看,一拥而上。肆於合了合那双白眸,万籁俱寂,只见她顷刻间调转局势,踏棍而上,劈身而下,又剑鞘滚腰,剑柄前后重击,收入腰间,敌人已尽数倒下。 整个过程未尝抽刀,行云流水,不过少顷。那群家丁明白了实力悬殊,尚能站起来的都跑走了,剩下的也连滚带爬出了巷道。肆於暗暗调着气息,方执已走上前来。 地上的女孩疼得浑身脱力,还以为自己卷了无辜之人进来,再睁眼,那青衣女人已站在自己身前。 她浑身是血,意识模模糊糊,见了方执却脱口道:“是……方总商,您来了……请……” 方执这才看清,这竟是一直在票号的那小账房。虽不知眼下情形如何,因她之前对这姑娘印象极好,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肆於将女孩扶着坐起来,女孩道:“方老板,偷钱的事小人从未做过,只是遭人污蔑……” 说到这里,她似有些如梦初醒,明白自己刚捡回一条命,这才连连磕头道谢。她身上的布衣已破烂不堪,褐色的布条混着血色,跟着她上下翻飞。 方执看着她,思量良久,抬起她的下巴来把她停下了。她们就这么对着看,女孩脸上灰血污泥,一双眼却十分明亮。 “你叫什么?”方执问她。 “文程。” “哪两个字?” “没有定的,只是嘴上喊着。” 方执又沉默片刻,她看进这双眼,也不知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带你回梁州,如何?” 女孩一愣,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人。 “来为我做事吧,你的才能不该荒废,就当我白捡了个账房。” 女孩又笑又摇头:“方老板,小人不会……” 她说她没那种本事,方执又道:“那我就给你另谋一个差事,我正为一间医馆找伙计,难道你还算不清药铺的账吗?” 女孩哽住了,一合眼,两滴泪吧嗒一下滚落到方执手上。 作者有话说: 万池园角色收集进度+1 第6章 第五回 在中堂执书教哑兽,柔心阁撤帐羞素钗 方执回了梁州,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荀明。她将川江疫病仔细说了,又将川江药方自誊了一遍。 荀明当年留在梁州,一是因为方执的母亲方书真坚持挽留,还有个原因便是要编写医书。方执正是知道这点,才专门给她详述这些。 荀明一一记下,又问了些细枝末节,才盖上砚盖,算是告一段落。她此番另要亲自前去,问得细些,也好有个准备。 荀明道辛苦,方执自知不能受,连连摇头,又说:“执白此行带回一个账房,是个姑娘,不过十六七岁,想先看看能否用作管家,倘若不行,便叫她来给您打打下手。若她当真能用,执白想着,再为您另寻一个账房。” 荀明本欲拒绝,却忆起自己前些天还算错了账,又想着也是方执一片孝心,便默然接纳了。正是这会儿,金月来找,说陆大人请,方执便回去了。 回府已是傍晚,用过晚饭,方执才觉疲惫。画霓为她按着肩颈,方执问了一嘴文程的事,画霓答:“许嬷嬷帮她细看了看,皮外伤不少,好在没伤到要害。小人看她心情尚好,只是犯困,这会儿恐怕已经睡下了。” 方执只是问,倒没想到画霓能直接答。她回来时将文程暂时安置在走马楼,叮嘱几个丫鬟照料着,并没有通过画霓。 “咦?你难道多一双眼睛么?” 她这话是开玩笑,画霓哪里不懂她意思,只是笑道:“小人方才去楼里拿了趟东西,听说家主带了个负伤的女孩回来,先安置在楼里了。因想到家主会问,才专门去看。正是用的脸上这一双眼睛,哪里有多?” 方执又笑,画霓手上停下,方执便转而爬在矮榻上:“我叫柱来去打听鲍家的事,也不见他回话。” 这事画霓真不知道了,就没应什么。方执本还疲惫,这会儿按了按竟又有些恢复过来了,沉默半晌,又问到:“肆於在外面吗?” 画霓心想那人自然在,一抬头,果然见格窗外一个人影:“在那站着呢。” 方执撑起身子来坐好了,左右掰了两下脑袋,吩咐道:“叫她进来。” “哎。”画霓到外面去请肆於,只说一句“家主叫你进去”,自己便很会意地走开了。她听见肆於的走动声,至于这人怎么进去、进去做什么,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方执的起居室名“在中堂”,整体为歇山式砖木结构,明三暗五 ,房中梁、柱等木质构造均为上等楠木。当年她母亲重修万池园,除请了园林家设计山石水景之外,还专门请了建筑家设计内宅。 那人姓龙名瑞安,心细思巧,胆大革新。在檐梁等设计上化繁为简,屋宇外观端庄稳重,内部又暗藏玄机。三间通透自成一体,两侧内室隔有镂云的紫檀木架,高低上下,左右屈格,与木器上的雕花自成一套,典雅和谐。 肆於走进来,隔着那木罩见方执在内室里,便朝里一拜,低低道:“家主。” 方执拿了书走出来,还坐在矮榻上,抬眼瞧她一下:“教你说话,你声音这么低怎么行?平日交往,你见有谁像这样说话?” 肆於不说话了,低着头,做错了事一样。方执又道:“摘了吧,也没有旁人。” 肆於便摘斗笠,斗笠连同遮面纱一同摘下,平时藏起来的异态暴露无遗。她那白发束在头顶,一双白眉好似一对银剑,再看眼睛,又好像雪落芳毫,暗藏明珠,却有一种慈悲韵味。她天生如此,皮肤也生得雪白,若是摘了斗笠再换上素衣,必不是那黑衣恶煞的模样。 第7章 方执只低头翻书,左看右看找不到那一页,先问到:“淮梁以北曰——” “羌吴。”肆於比方才大声些了。 “羌字怎样写?” 肆於顿了顿,用手在半空比划出来了。方执又问了几个地名,行盐涉及到的各关隘、渡口,肆於都答了上来。 肆於刚来方家时不会说话、不认字,唯对“知情”二字颇为敏感。方执因猜测从前驯她的人爱用这指令,她随之将“听命”、“过来”等试了一通,肆於却都不明白了。 “知情”二字并不常用于驯兽,方执虽心存疑虑,却也无处可问。后来她专为肆於请了老师,那人却被吓跑,方执干脆自己教了。到如今,肆於听话已不是问题,讲话也算可以,只是尚不适应。 方执并不是要她做到知书达理,肆於现在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日后说不定有要她自己去办点什么的时候,至少要知道路上基本的东西。 “上回问你想看什么书,可曾想到?” 肆於张张嘴,却一时没说出来。方执看她认字多了起来,便想着随便给她些书看,熟能生巧。可给她什么书呢?骈文、诗句没必要,难道史书?还是小说?杂剧?她拿不定主意,干脆叫肆於自己去想。 “想说什么?”方执问。 肆於摇头道:“您替肆於选吧,能看什么,肆於不知。” 方执也料到这结果,她暂且决定给她拿几本小说,或寓言,或常事,总之是个故事就好。 “好罢,我明日差人给你送去,不可不读,日后我还会考。” 肆於恭恭敬敬地应了,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方执少见她这样,笑问:“什么事说不得?还没学清说话,倒先学会讳言了。” 肆於有话不好意思说,方执这么一催她更是窘迫,只好扭捏道:“家主何日有空,到卧松楼去一趟吧。” 卧松楼是她起居的地方,矮矮的两层,连带着有一个小院子。这本是方执的母亲方书真请术士居住的场所,方书真一去,那些术士也就走了,便将它空了出来。肆於在方家,既不像是丫鬟、佣人,也不像是听差,更不是戏子、门客一类,倒刚好住在这里。 方执极少到卧松楼去,如今肆於邀请,她倒是有些意外。她不知道这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却也没再问,唯道:“知道了,得空便去。” 这两日盐务清闲下来,窝单的事也有了着落,肖玉铎果真按照期限将朱单还了回来。方执还有心再探,却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先按兵不动。她平日里看书听戏、去医馆帮忙,再次,便是和自己下棋了。 画霓和金月都知道她爱琢磨棋,却不知她两年来都在同一盘残局里缠着。她们并不懂棋,有一次金月差点要偷偷学起来了,被人说“你一个丫鬟学这些做什么”。她一想也是,家主要解闷自有去处,何必和一个丫鬟下棋呢?从此便不再学了。 方执一闲下来,却总觉得忘了什么似的。她有天到迎彩院里,见到一架旧琴,才豁然开朗,脑子里比琴声先出的,竟是那围屏上绣着的竹。 到了晚上,她没带肆於,独自往柔心阁去了。说来也是缘分,她每次来都不先打招呼,却次次赶上素钗得闲。那阿嬷欢天喜地地将她迎进去,只说来得巧、真巧、太巧了! 方执往那雅阁一坐,面前还是围屏、后面人影也一样,柔心阁里琴声阵阵、清香喜人,每次过来,好像外面的时间不复存在一般。 她没点曲子,只叫素钗随心弹。阿嬷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此间只有她们三人,其中默契,倒像是方执已来过千百次。 方执听了几首,时而专注,时而云游去想些什么。坐着坐着,她突然想听《旧时蝶》了,因问这曲弹不弹得,她以为还是阿嬷答她,却不料那琴师开口了。 “弹得,不过要调琴。方老板等得吗?” 她音色清冽,说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和饱含情绪的琴音颇有差别。方执有些意外,继而道:“不急。” 方执虽已来了几次,这却是她们第一次开口交流。素钗又依着《旧时蝶》的调子弹了两首,便停下来稍事休息。也不知谁先开口,她们从曲子开始,就这么聊了起来。 素钗不仅仅弹得好,作为琴师,对曲子、其背后的渊源亦有研究。她谈吐不凡,同方执对谈也毫不露怯。也说不上什么缘由,方执从未将素钗当做一般琴师,在她心里,会和素钗聊得来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 她们终归有些淡淡的陌生,聊到某一句话,都觉得还应有下文,却都没再开口了。素钗又弹起琴来,这时候阿嬷上前来,问方执道:“方老板,我们这有一目叫‘撤帐银’。” 方执猜到她要说什么,却不动声色,接着听了下去。 “您若想将这围屏撤掉,和咱说一声就行了。” 方执垂眸看着自己的半杯茶,轻声道:“不必了。” 她只是来听琴,也不为一睹芳容,也不为那露水情缘,撤帐银她当然出得起,只是没有必要。阿嬷“诶”了一声,给她倒上茶,便退到一边了。 方执仍只是听琴,仿佛没有这个插曲。她也没有深想,刚才阿嬷问她那句话的时候,曲有误耶?曲如常乎? 琴音虽好,可方执其实并不专心,曲听多了,和心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不免觉恹,没再坐太久便走了。 她前脚离开雅阁,后脚便有三五丫鬟进来收拾房间。茶具撤掉、清理长案、将原本的一排藤椅摆回来。她们将那三扇围屏折起来时,里面琴师还坐在琴前,耳朵滴血一般。 素钗已经太久没和别人真正交流,也已经太久没感受到尊重二字。三十七年夏天她来到这里,到如今一年已去,差点要忘了自己了。 阿嬷催她回房间去,随着另一位琴师就进来了,此人穿一件水红色对襟长衫,手里抱着琵琶,侧头向素钗问好。她名转腕儿,一手琵琶也是数一数二。素钗和她算是有些交情,可这会儿心里有事,也就只是打了声招呼,便和阿嬷出了雅阁。 两人一起沿着楼廊走,阿嬷对方执赞不绝口,素钗不答话,只是听。说着说着,阿嬷叹气道:“她也不容易,七八年前……那会儿她才多大啊,那时候的方家二位老板、就是她娘她爹,去了一趟京城,竟没能回来。” 素钗心里一惊,下意识顿住,瞧着阿嬷看。 前面拐角迎面来了两个琴师,几人致意之后擦肩而过,阿嬷继续道:“说是船翻而亡,我也记不清了。都以为梁州又要变成三家独大了,谁知道方家竟真让这少家主肩了起来。” 一番话听得素钗五味杂陈,说到这里也到了寝室,阿嬷没再进去,正要走时,素钗叫住她,委婉道:“秦娘,方总商若是不提,莫再问撤帐的事了。” 秦娘思量一下,已是心如明镜,因笑道:“好了,从你这赚点银子,倒是规矩繁多。” 素钗没去想她这是玩笑,又说到:“旁人要撤便撤了,唯这一人……” 秦娘没再逗她,她还要接着待客,胡乱应了两句便离开了。 第7章 第六回 新账房夜读仆人府,痴商人听雨回声崖 却说那文程到了梁州五日便已经心急如焚,她忐忑自己来了什么都没干,倒先被人伺候了几天。她年纪正轻,又一心要恢复,到第六日,竟真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方执将她安置在走马楼,原以为至少也要半月才能养好。这天本打算去纳川堂找一位府上的门客,不料想掀开帘子,在中堂门外正跪着文程。 院中开阔,正对着房门,石阶外、砖路上,那女孩就这么直身跪着,初阳稍微扫在她发顶。 金月在屋里也愣了愣,她方才进来还不见有人,开门乍现,倒像她瞒报一样。 “方总商,文程已经痊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您之前说的事,文程随时就可以做了。” 她穿着一身褐色布衣,躬身叩谢,像个蜷着的刺猬。方执心里冒出点酸涩,她略一低头,收了一步,不再出门了:“进来吧,我先问你几句话。” 进了在中堂,方执坐在太师椅上,金月砌好茶便站在一旁。 “那些人因何打你?” 那日匆忙,没能仔细交代此事,如今方执再问,文程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他们也是号里管账的,不过小人算的是活钱,他们是死账,往往几个月不动一次。他们就瞒着掌柜,拿了钱往外放贷。这次应是外面要的多,他们凑不够,就要小人偷偷拿钱出来。 “小人的师母走得早,但她说人一定要诚信、忠心,她说死之前就算只剩两样东西,也应该是这两样,师母教诲,小人不敢不记在心里。他们叫我做这事,我不肯,他们打死我可以,说我偷拿钱不行。” 这番话合了方执的猜测,她又问:“你师母还教你什么?” 文程自顾自想了一会儿,金月站了这一会儿,已觉得十分不妥,此情此景,更觉自己不该在这。她趁文程默不作声,便悄声退了下去。 第8章 文程想好了,将师母平日做的事、自己平时干的活儿一一说出来。方执点头应着,心里想,倒是比她想得还要好些。她去尽间拿了本账簿交给文程,叫她回去看看,没再多说什么,文程拿了书又要跪,方执赶忙将她拦下了。 “商贾不拘繁节,你又何必如此?” 文程还想说些什么,方执想到是“救命之恩”云云,直叫她回去了。 那账簿并非方家的账,从何而来已不清楚,方执留下它,既自己学,也做教本。上面黑字红批,细细看完,大概就能明白盐务是要做什么。 方执在心里给她留了半月左右的时间,没想到只过了两天,文程又来了个出其不意。 还是清早,还是院中,只不过在门口候着的还有肆於,也不知这两人在门外共处了多久,几步之远,竟是没人说一句话。方执走出来,看看文程、又看看她手里的账簿,先一步开口道:“今日我有宴要会,你要说话,且等我晚上回来吧。” 今日郭印鼎做东办“赏书会”,他的面子在梁州商圈颇大,平日设宴也就罢了,就是这赏书会,别说方执,就是那整日闭门不出的问家都不好推辞。 方执自和肆於走了,后面画霓抱着卷轴跟上去,文程也只好先告退。 “葛二太懈怠,她又太心急。”走出一重院子,方执才开了口。画霓听她的语气,像是不满意文程这次找来。 方执太清楚那账簿有多少内容,其广度和深度兼具,不认真读读,怕是只能看个皮毛,可这样怎么够呢?学东西不能如此走马观花,要沉得住气才行,她此番将文程晾上半日,也不知那姑娘能否想清。 却说那文程碰壁回了走马楼,一面走一面嘴里念叨着。她对方执的心思浑然不知,只觉得自己徒然多了半天,更要好好再看一看。 走马楼在西南门旁,文程走廊道过去,却在一面小湖旁止住了。她盯着湖面上的自己,不经心便出了神,嘴上仍然念叨着,就这样呆呆地站了一晌午。 细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她远远就看着有人定着不动,便顺着秋云亭走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到文程身边了。文程毫无察觉,也不知她们这样站了多久,文程才冷不丁发现,水面上已有两个人! 她浑身一颤,往后一缩,和细夭拉开了距离。细夭刚出完一台戏,这会儿拆了行头,妆还没卸完。这台戏出的人多,排也排不过来,她才先溜出来走一走。 “你是谁?”细夭见她这么胆小,倒逗起她来了。算起来文程还比她大上一岁,不过细夭就算知道,也从不管什么年纪大小。 文程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她叫文程没错,可她这么一说,对方定会问“来这里做什么”。来这里做什么,这件事她自己还不知道呢。 况且她一心念账簿,实在难以分神交谈。细夭看她呆傻,更是好奇,奈何她师母隔着澄湖遥遥喊她,她才恋恋不舍地道了再见。文程一句话没说,又觉得不太礼貌,只跟着这句“再见”应了一句。细夭好似有些惊讶,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程这才继续走路,她接上刚才的东西念,路过祠堂那一片树荫,又不留神坐了很久。回到走马楼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欲上楼,正遇上金月来找。 “文程?”金月见到她,迎上去问,“你是文程?” 文程点点头:“方总商回来了?” “嗯,她叫你呢,我带你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文程又把刚才的路原样走了一遍。前面金月说个不停,她只好先不念了。 “你这身衣服是画霓找的吧,也不知她从哪里拿的衣服,还挺合身的。我们这些日子叫针线房的帮着改衣服哩,你要有喜欢的款,也可以一道改了。 “我早先就知道你来,每次想去看一看你都被绊住了,都忙什么呀,我想想…… “对了,你若是进了园子,就不必叫家主‘方总商’啦,我们都叫她家主,以前叫少家主。家主刚从郭府回来,这会儿好像不大高兴,但我也不确定……” 文程听了一半放跑一半,她只觉得这人心真好。也不是,是方家的人都很好,唯独方总商叫她看不出脾气。金月送到院里就走了,文程独自进了在中堂,方执已经在那椅子上坐着。她低头问好,再抬头,方执朝她伸着手。 “账簿。” 她忙把账簿送上去。 “看得怎样?” “勉强可以背诵。”说完,文程又觉得自己不该说“勉强”,可说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 方执愣了片刻,她想了想,是才过了两天没错。她抬起头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这才发觉她脸上的疲惫。 很矛盾地,文程面色疲惫,挂着一对黑眼圈,眼睛却炯炯有神,小鹿一样看着方执,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方执又想,“背诵”是什么含义?像背书一样从头到尾顺下来,那岂不是有苦无功? 想到这里,她翻开账簿,找了处周转颇多的交易,自将缘由念过,便叫文程口述其盈亏与风险。问罢收盐,又问行盐,再问与牙铺掌柜、盐场场主的几个雇佣交易,她却不料,这账簿将近百页,还真都烙进了这姑娘心里。不仅如此,听她提出某些不合常理之处,头头是道,竟有种天生的敏锐似的。 “从昌盛八年,蓼林王补拙开户,以八十万两为底,按三成,分天、合二盐号所入。然而既两种规制,日后监管……” “好,好,这就行了。” 听到这,方执叫了停,她心里又惊又喜,刚才在宴上的郁结也烟消云散。她一面欣赏,一面又觉得可惜,这两本账簿虽有东西可学,却不值得这样去背,可她又怎能料得文程不睡觉也要背下来? 她这下对文程简直刮目相看,也当真觉得自己捡了个宝,因情不自禁道:“做得很好,我该想到的,你做了这么久账房,应该是拿手一些。” 文程的心猛地紧在一起,她有些难以置信,本以为自己不可能获得方执的夸奖。 “我昨夜想了想,你说你名字没有定的字,你看这两个字如何?”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张长方纸,打开来写着“文程”二字。 文程点头不止,上前接到手里,看了又看。 “我同你说个实话,”方执有些含歉,“叫你看的并不是家里的账簿,还有可能只是伪造的。你方才说那些不合理之处,并非抄错,大抵就是有误。这种东西,你不眠不休背了两天,怪我吗?” 文程连连摇头,她只觉得方执叫她做一定有别的道理。师母离去之后,她在票号处处遭人欺辱,及至那日,本已认定要死,却得方执相救。到了梁州,方家又待她这样好,甚至现在是方执亲自教她。如此大恩,她真不知应如何报答。 方执未有过识人之喜,这会儿竟有些忘乎所以。可她转念一想,如今窝单交易已有兴起之势,传统账房怕是也没有从前那么有用了。 她定了定心,还是先道:“明日有商船往渝南去,你身体若是已经恢复,便跟着去吧。路上不必做事,看旁人做,边走边学就好。” 文程应好,方执又叮嘱金月帮忙准备行装,此事定下来,她心里也有了些着落。找到一个好账房,这事在她心里比做成一笔生意还好,母亲留下的《参本》里正有这一件,如今总算有眉目了。 画霓带着下人送晚食来,方执心里还高兴着,竟将她留住一同吃了。画霓心里还纳闷,家主从宴回来时还有些恹恹,怎么顷刻就如此好了? 她也没问,方执高兴,她便跟着高兴罢了。 第二日商队启程,文程的事方执嘱咐了葛二几句,只叫他关照着点,并没叫他专门去教。她自己有几个宴要赴,最近的便是肖玉铎的喜宴。肖玉铎已有五房姨太,如今又要迎娶第六房,那请帖方执只扫了一眼,肖玉铎的喜宴她已参加惯了,随便找了几样东西就送了过去。 有一个地方,她其实时刻想去,却从来压抑着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从肖家回来之后,她怎么也散不尽心里的情。她读书、看戏、听琴、下棋,那残局已解开无数次,如今她坐在棋盘边,只觉这是杯水车薪。 她最终还是去了。她选了个无所事事的午后,谁也没带,自己穿一身便衣骑马出了城。出门时天就已经有些阴色,到了回声崖已是阴云密布。她没有在平台上逗留,只寻了一处山洞。 这里本就是一片野迹,名字是她亲自起的,小径也是她亲自踏出来。如今再来,这里似乎一切如故,杂草疯长,林木参天,唯有那小径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百感交集,将马拴在洞里边上,自己到洞中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外面渐渐下起雨来,越来越密,在回声崖里荡个来回,更显得嘈嘈切切。方执坐在洞里,轻轻望着洞外天光,也不敢多想,回忆还是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就这样神游,竟是半个多时辰才发觉雨势已大。 第9章 她收回视线来,她的马站在洞口,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痴痴地听着雨声。 第8章 第七回 纳川堂答谢门客礼,卧松楼初望於菟心 说起来那日方执从赏书会回来,原是真有些郁结。她平日的情绪往往只有画霓能懂,这次却连金月也看出来了。不料接着被文程一震,喜从中来,暂且搁置了那情绪。 这天她得闲,专程去了趟纳川堂。纳川堂在万池园东北角上,乃是诸门客居所。她此番带到赏书会上的字,便是向府上一位门客求来的,此行则为道谢。 那人名为索柳烟,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山水,在外称“万斋仙人”。其字画在梁州重金难求,大多数还要托方执的关系。赏书会这种事虽不必一较高下,可方执一介总商,没有像样的东西终归惹人笑话,这才专门求了一幅字。 她独自往纳川堂走着,想到字便想到赏书会,接着就忆起那天的郁结。她的心又沉下去,本已走到九曲桥,却在桥中间止了步,倚着阑干静静看着桥下的碎湖。 她烦心不为别事,只为那鲍老板在川北所为。赏书会上,鲍友温绘声绘色说了他卖盐的办法,方执这才知道,他是联合盐官散播谣言,说敷盐能治病,这才让盐价不跌反升。 他描述百姓抢盐的丑态,方执心里恨得厉害,却还要跟着他们笑。她无力做些什么,她看到郭印鼎因被抢了风头笑里藏着阴鸷,也只好以此聊以慰藉,认为郭印鼎会治一治鲍友温。 也就是这个插曲,让她回了宅还有些余怨。刚过晌午,园子里花匠、石工、菜佣来来往往,各有事做,方执独自立于桥上,心中想事,如无人之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索柳烟倒是自己出来了。她远远看到桥上站着的正是方执,笑吟吟地上前来:“方总商,劳您大驾,索某等得花都谢了。” 方执回了神,睨她一眼,便和她一起接着往前走了。刚才的心思,又尽数放了回去:“满嘴诳言,你自己乐得自在,几时等过方某?” 索柳烟也不反驳,只是笑,一会儿又话锋一转道:“怎样,我那幅字,合你要求吗?” 方执要她一幅废字,索柳烟答应了,却只署诨名。那群商人并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万斋仙人”所写,不过郭印鼎亦有些能耐,硬要评那两幅作品,她万斋仙人这次还真只能屈居第二。 “恰如其分。” “哈哈!我说呢,果然是道谢来了,”索柳烟左看右看,“空着手来?” 方执早已料到,笑道:“渝南的船不出两日就回来了,到时我叫人给你送酒来。” “好好,这才好。” 索柳烟嗜酒,大多数时间里都微微醉着,偶尔还喝个酩酊大醉。之前万池园的听差之间传半夜闹鬼,深究起来,原是这文人不慎落水,因怕丢人,没有立即回纳川堂,在桥洞底下睡到半夜才回去。 酒的事敲定了,索柳烟乐得哼起小曲来,这一哼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因问:“听闻你近来常去柔心阁?怎么,有红颜知己了?” 一句话便给方执扣了顶帽子,方执好笑道:“你消息倒是灵光,早知道下次有事叫你去打听。” “不是吧方家主,真有——” “为琴而已,”方执自知清白,不愿无缘无故生出绯事,便不叫她说了,“听琴,非见人耶。” “既有如此琴师,何不请回府上?” 方执动了动心,其实就算没有索柳烟提醒,她自己也早已想过这事。但想归想,总还觉得差点机缘。她思忖片刻,只笑道:“我看是你万斋仙人自己想听琴了?下次与我同去如何?” 索柳烟直呼冤枉,这个话题便告一段落,两人说说笑笑,走着走着就到了房中。 方执进了纳川堂,径直到索柳烟写字画画的屋子里。这里的长桌是方执专门找木匠在屋里打的,有半间大。上面层层叠叠堆放着一大堆废宣纸,只空出一点儿地方来,放着一幅未曾画完的山水。 方执走到跟前看,几乎也已经完成了,用三青赭石,唯有中景、远山还没有上色。她再往近看,果然还是,有屋有径而无人。 索柳烟从不在自己的画上画人,却总是留出人存在的痕迹。方执也问过这件事,那时索柳烟说,她只会山水,并不会画人。 方执虽不善水墨,却也知道山水画里的人物并不难画,便只当这又是索柳烟的诳言。文人多怪,对于索柳烟的嗜好、习性,她从不细究。两人君子之交,看似不拘小节,其实也颇有分寸。 过了几日,渝南的船回来之后,方执亲自跟着去了一趟济河,视察之余,也算能亲自教文程点东西。再后来行盐她就没跟着了,回来之后忙里有闲,有条不紊,投入梁州的事务里。 梁州盐政例会上,一如既往,大家对窝单交易的事闭口不言,还只说行盐途中的事。方执有意无意地盯了盯鲍友温,这人还是那春风得意的样子,不仅如此,发言的时候竟冲撞了郭印鼎一句。 他一顶嘴,方执又不动声色地看向郭印鼎,这人似乎愣了一下,接着拿着烟斗咯咯地笑起来,由他去说了。方执知道鲍友温好日子不长了,却也没有胜利之感,想到商务之间尔虞我诈,蝇营狗苟一丘之貉,反而感到些无聊。 窝单的事,方执没想到郭肖二人还真没再找她,上次下场,也真就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她这才有些摸不到头脑,也这才发觉,自己其实唯恐分不到这杯羹。 除例行开会之外,酷暑刚过,人心躁动,方执也蠢蠢欲动,到处找人打探消息,顺便为以后入局疏通。 忙着调动这事,她也没忘了家务,在此之间,单单肆於前些日子叫她去卧松楼的事始终搁置。对肆於这邀约,方执心里总有些踌躇,平日里她可以视肆於于无物,但若这般到卧松楼去,倒像种探访似的。 直过了几日,肆於又暗暗请她,方执最终无法,先叫她回去,自己忙罢手边事,亦寻到卧松楼中。 在中堂离卧松楼不远,出了内宅,绕过镜湖便是。然方执走得颇慢,一面走着,一面忆起一件事来。这年春里,开江大典,一片喧嚣之中,郭印鼎讲了件奇闻。原是都州一位远近闻名的田宅商死了,怎么死的?叫兽吃了! 他说的兽并非山林野兽,而是“笼”里的“人”。在场一片哗然,立刻有人附和道:“那东西虽武功高强,却也太凶残些,叫‘笼’的地方,既将人养成兽,谁能说准不害人性命?” “请个寻常武丁作侍卫便罢了,谁真去买什么兽——” 这人话没说完,便叫一旁邢江芝按住了。邢老板暗暗指了指方执,低声道:“她府上不正有一只,莫再说了。” 几人戏谈而已,赶紧住了嘴,一下又嚷到旁的话上。却看方执,始终默然望着江上飞彩,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可是话听进心里,饶是装作不在意,也骗不过自己。方执不知郭印鼎口中传闻真假,却也不知,家里这温顺的於菟是否会有一日兽性大发。想来若非那嘱托,她又何必同笼染上关系…… 正想着,她已到了卧松楼院中。肆於早就在等她,方执走进院里,瞧她动作,片刻便明白过来。原来肆於的木桩坏了,折腾这一番,怕是想要新木桩却不好意思提。 方执道:“不能用了?” 肆於一听,还以为家主不信自己,她抬手叫方执往后站了站,朝那木桩稍微一打,一个木臂便掉了下来。 方执笑道:“我明白了,这种事下次早说就好,或者直接让人和陆管家说,她会置办的。”她看着眼前这呆兽,却又觉得,这人根本不会有伤害她的一天。 肆於想了想才点头,方执又问:“知道陆管家是哪个吗?” 肆於又要点头,方执打断她:“开口说话。” “知道。不高,挂一个金丝囊,帽子上有葱色石头。” “是了。”方执又笑,她缓步到卧松楼门口,朝里一看,武器架上放着一把长柄刀,一根棍,上面还挂着一把剑。 “还有想要的武器吗?” 肆於一听这话,没忍住直接点了头。她走到武器架旁,拿起长柄刀来:“肆於练刀时,常想一把如此长、刀换成粗尖刺的兵器,家主可知其名?” 方执想了想,脑子里冒出长枪二字,她心里有了谱,便说:“我知道了,我叫人去找找看。” 她虽然教肆於说话,却几乎从未同她交流。她二人算不得主仆,所有纽带,也不过方执腰间那块镂空虎形玉佩而已,这玉佩是谁的,她肆於就是谁的,没有感情,甚至也谈不上义务。 兴许是为了佐证甚么,没头没尾地,方执问起她在“笼”里的事。她去买下肆於的时候只稍微了解一点,“於”是“於菟”一目的意思。每一目按照实力排序,肆於在於菟一目排到第四,因此得名。 “其他知不多,外出做事可能和其他门目的一起。记得有‘豹’、‘路’、‘?’,是这样念,但不知怎样写。” 第10章 方执想了想这几个音可能对应的牲畜,对于它们各自擅长的事也多少猜到一些。两年前她找到“笼”里时,引她的人说“於”这一门既能抗也能打,论单挑很难遇到敌手。她将肆於买回来,两年间她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笼中兽不比普通的侍卫,其训练特殊,不必为人,只需将该练习的练到极致就好。其中方法实在有悖人伦,不为世俗所容,因此“笼”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一个传说,真正有门路摸到那里的少之又少,摸到之后有钱买兽的更是罕见。 “您若没有带肆於出来,肆於就要参加新一轮的排,贰於刚刚死了,若再排肆於还活,就该是叁於了,”肆於没和方执这样说过话,方执一问,她就一直说下去了,“叁於很好,吃得好一点。”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笑,又有点害羞似的把笑收回去了。其实方执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听下去,但肆於抓紧接着开口了,方执没打断她。 “不……肆於没有因为不用上兽场就不练。跟您回来,该怎样练还是要怎样练。” 留在於目的资格是通过和真正的於菟战斗获得的,若没有能徒手打死成年於菟的能力,那就只好死于虎爪之下。 说到这里,方执叫她停下了。 一个多月之前,金月和她说感觉到了肆於的变化,那时方执反问她:你知道人和牲畜的区别吗? 金月答了一大串,方执说:“是交谈。” 能听懂话、学会说话、能看懂文字、能交流,这会让一个自我认知为兽的人逐渐成人,肆於的变化就在其中。 方执教她语言,是想让她发挥最大的价值,而不仅仅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兽。可是交流会让人产生情感,感情,是她们二人之间不必要存在的东西。 因此,方执虽教她说话,却从不和她“交流”。这天发生的这些,其实是第一次。 方执及时将她叫停了,并再次告诫自己不要对一只护卫犬有多余的情绪。肆於身上虽有她要找的秘密,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笼中兽罢了。 “你要的东西我会叫人送来,日后要开口说话,你可知情?” 知情二字一出,她二人又是主仆而已。肆於猛地直了直身子,恭敬送她离去了。 第二日傍晚,方执差陆啸君、陆啸君又差了个伙计,将肆於的东西送了进来。练功桩崭新而结实,武器红缨如血、寒芒似龙,拿来的书有寓言、江湖故事,还有一本带画的武器大全。肆於细细地翻找,从上面认出来,她要的武器叫长枪。 第9章 第八回 急女好义相救榜首,暗度陈仓巧弄鲍驴 却说方执身在梁州,公务之外、琐事之余,又去听过几次琴。这日去时,素钗恰巧在待旁人,方执便问了问是否还有技精的琴师得闲,秦阿嬷却说:“她这就快上来了,您要是不急……” 她没说完,是觉得这句话太不知分寸。她赶忙请了罪,接着就要将其它门类的一等琴师介绍出来。不料方执却道:“罢了,等一等也好。” “诶,诶,小的叫人给您沏茶。”秦阿嬷喜从心来,当即就要转身去叫人。 “不必了。”方执叫住了她。她来柔心阁不喜吵闹,几个下人围着她转来转去,她看得心烦。 秦阿嬷“奥”了一声,已明白她的意思,便顺从道:“那您稍坐一会儿,小人来为您沏吧。” 方执的确没有等太久,三盏茶的功夫,素钗便到了她这间来。素钗一来,在屏风后面微微欠身,便在琴前坐下了。 一般这时候方执就开口了,可今日素钗迟迟等不到她说话,只好先一步问:“方总商,今天想听什么?” 方执道:“不急,再等两盏茶吧。” 素钗一顿,接着轻轻嗳了一声。她何尝猜不到方执的用意,她垂颈看着自己已经弹得发红的指尖,心头一热,缓缓合上了眸。 两盏茶。她们也不说话,一里一外,就这样沉默着。素钗闭着眼,外面的任何一点声音都听进心里,茶杯拿起、放下,倒茶的水声,以及藤椅细微的吱呀声。 她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认识”外面这个人,又或许,能有现在的关系她已经感到幸运。她深知商人无心,却还是会为方执释放出的一点点真挚动容,可她们之间,又何止一面围屏那么远呢? 也不知是不是体恤琴师的疲劳,方执这回只坐了半个时辰。秦阿嬷跟着方执走了很久,一直到柔心阁门口,她还要再跟着似的。 方执察觉到她的异常,便停下来问她:“何事要说?” 秦阿嬷四下看了看,颇有些逾矩地将她带到了一旁,开口先请罪道:“方总商,今日叫您等她的事,还请您恕小人无礼。平常日子断不会这样坏规矩,只是……” 说到这里,她狠狠叹了口气,将脸别到一边,不敢看方执:“不瞒您说,她呀,就要被强娶走了。” 方执决没有想到她要说这个,心里随之闪过一阵诧异。霎时间她也有些分不清,她后悔没快些做出决定将素钗带回去吗? 她纳闷道:“柔心阁不是买人身权的地方,素姑娘不想嫁,又为何要允?” 那嬷嬷又叹了口气,只道:“您有所不知,素钗命苦,是半年前叫阁中掌柜捡回来的。如今那人家给的礼数颇高,掌柜暗表其意,素钗念其恩德,饶是心里不肯,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方执心里五味杂陈,秦阿嬷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些,大概是想让她出手相救。单论财富她比得过,可这种事哪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呢?梁州盐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横刀夺爱的事,谁敢做得毫不生怯? 就算再退一步,她心中无爱却将素钗迎进私宅,像什么话呢? “是谁家要娶?”方执还是先问。 秦阿嬷看着她,用口型道:“鲍。” 方执的心猛地一紧,阿嬷没看出她的情绪,接着说:“他不是发了一笔么。那人其实也不用心,只因为有一次来被人笑话听不懂琴,就扬言要将素钗娶回去。小人当他信口胡说了一句,谁知道……” 方执的眉头蹙在一起,她一面听一面盘算,阿嬷说完,她已算好八成。她心思沉重,又问了两句便告辞了。此事不可儿戏,要做决定,还得自己细想一番。 当日黄昏,她带了一盒上好的徽墨,没有声张,独自一人乘车去了郭府。郭印鼎正在房里写字,听闻方执拜访,不免觉得诧异。他一面将人请至待客厅,一面猜测方执为何事而来。 他顶多猜到窝单的事,他和肖玉铎有意晾着方执一阵,算起来也快发作了,如今方执来了,比他想的还早些。他笑呵呵地迎着,万万没想到,方执直奔主题,开口便是要成亲。 见他不甚明白,方执便将鲍友温的事说了出来,只不过倒果为因,说成是鲍友温横刀夺爱,而她自己早已有所打算。 “近日正是运盐时候,方某本金皆入,尚且不能周转。前几日又逢捐输修城墙,这才怠慢了这事。原想再等一等,不料鲍老板插了一脚。” 郭印鼎也是个通透的人,说到这里,他就猜到了方执为何来找他。两位总商对彼此的意思心领神会,话不需说完也已领悟透彻。 方执拿出那徽墨来,郭印鼎倒是有些意外。这徽墨素有“一两墨,一两金”的称号,产量颇少,也不知方执从哪里得来。 都是精明人,方执既已拿来,郭印鼎也不推辞,只是笑得堆出褶皱来,两只眼睛愈发油光:“好啦,吉日何时啊?” 郭印鼎嘬了一口烟,他面上笑,心里有三层原因。一是为那好墨,二是想到方总商竟也难过美人关,第三,便是正好可以顺手敲打一下鲍友温。此事于他郭首总,当真是何乐而不为。 方执道:“明日一早就办。” 郭印鼎笑着点了点头,又问:“方总商不下请帖耶?叫老朽也沾沾喜气。” 方执却道:“此事各方关系颇深,实在不宜声张。若郭总商有意,方某单请一席,倒也两全其美。” 私事公事,方执向来分得清,事已聊成,就什么也没多提。这次路过柔心阁时她并没有停下,只是掀开竹帘远远看了一眼,那柔心阁雕梁画栋落于东市,这么多年似乎从不曾改变。她和这里原本泾渭分明,不出半年,竟然就要有这一般联系。 驶过这条街,方执放下竹帘来。马车晃晃荡荡,在这回府的颠簸中,她脑子里仍有乱絮缠着。可想到最后,她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这已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 当夜,秦阿嬷收到一封信,却不知是谁送来。柔心阁夜晚繁忙,问是谁收的、是谁送来,左右都问不出来,她只好先拿回去。可她不识字,打开之后,只认得上面“素钗”二字,她心一惊,猜到大概是方总商之意,又后悔自己刚才声张。 自那鲍老板找上来后,素钗的日子便过得很马虎,她虽早知宿命如此,却到底孤影自怜。秦阿嬷进来这会儿,她正在镜前无声坐着。 第11章 秦阿嬷开门见山,拿出那信交给她:“你先别扰,我瞎字不识,你看看这是谁的信?” 素钗拿了信,先叫上面的“素钗敬启”震了一震。她好生坐到窗前,将信笺细细拆了。里面薄薄一张开化纸,字儿是蝇头小楷,清秀娟丽,看得毫不费力。 就着红烛一行行读过去,素钗心里既像填满盐水似的咸涩,又像熏了火一样迷蒙。她看完,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良久,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阿嬷在她对面等得心急如焚,只见她双眼泛红,却不见她说些什么。忙问道:“说了什么?是方总商送来的吗?” 素钗点点头,将方执准备从中相救的事一句话交代了。这封信是方执送来问她意见,倘若素钗不愿,就赶在子时前随便送件东西到方家,若素钗愿意,就不必回信,等她明日来接。 秦阿嬷也有些动容,商人假心,历来厮混阁中,说要许订终身便千百个不愿意。她找方执说那句话实为无奈,没想到真…… 她说这番话,素钗自顾自收了信,她手上叠着,也不知听进去多少。阿嬷说完,她们又静了良久,素钗不看阿嬷,只看窗外孤月,自吟道:“其月虽有瑕,感此付今生。” 素钗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她忐忑,为自己往后不可预料的日子;她自扰,为眼前这看似可选、其实又别无可选的选择;她自怜,为自己漂泊异乡,身在污泥里却仍然身不由己……除此之外,真正让她无法入眠的,却是那百般愁绪里的一丝期盼。 第二日她起得颇早,先将玉琴、笛子、客人送的首饰字画,还有一点自己的私物收拾好。这时候柔心阁已经传开她要走的消息,弄妆的、帮忙的都挤到她这里来。前几日肖玉铎才从这里迎了一位,如今又逢喜事,柔心阁上上下下尽是热闹。 素钗在铜镜前坐着,她一宿思虑,面色难免憔悴。可她只是略施粉黛,无意去遮。方执信上说“一切从简”,素钗心里明白,出手相救而已,自不必违心做戏。 人头攒动,素钗始终只坐在镜前,心里还有些发晕。至少眼下,她不想管身边任何的事,她只等秦阿嬷上来,告诉她“是时候走了”。 所有的愁思,在这须臾的嘈杂里只剩下要见到那人的紧张。这么久以来,她的脑海中已有千万个方执,却不知真正的方执是什么模样。 她的一生大起大落,却都少有这样心跳如雷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铜镜,思绪早已混沌成一片。 巳时刚过,人声忽然乱了起来。外面吵吵嚷嚷,素钗的心好像要往外蹦,接着隐约听到一句“方总商”,她的心仿佛停了一下。她突然希望这等待再长一会儿,却又想干脆见了面。 但事情并不会等她想好再继续,在她尚且纷乱的时,只听到—— “素钗!快——”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素钗猛地一醒,登时朝门外看去。她的心像花瓣一点点颤动,她眼瞧着,那一堆姹紫嫣红的衣服挤成斗艳的花,眼瞧着,那一堆喧嚷的人色拥成声浪。 她心想这可完了,这么多人,怎么分辨出方总商?她心里慌张,却见一位干净俊美的年轻女人紧接着走了进来。那人梳着一头简式凤髻,穿着一件印花滚边的藕荷色长袍,站在那儿,像一根竹似的那么清秀,长袍直直垂着,轻荡一下,便也随之定了下来。 素钗一见她,心竟静了下来。她看方执,方执也看着她,吵闹中她们匆忙交换了目光,素钗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收拾停当了?”这是方执向她说的第一句话。 素钗点点头,轻轻挽上了方执的胳膊,她们两人走着,后面拿东西的自跟上去了。 素钗不知道叫掌柜满意究竟要花多少银子,只看见柔心阁的一众人都笑红了脸。跟在方执后面,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就这样没有记忆便坐在了车里,雅阁是那样大,马车却这样小,她和方执对坐着,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这么久以来只能隔着围屏相见的人,就这样和她对坐在了马车里。 方执原本朝外面看,离开这条街,便看向素钗了。马车左右颠簸,她却始终从从容容的,安抚一样,她开口道:“想请姑娘来舍下做琴师,多有得罪。” 素钗能想到她说任何一句话,就是没料到这一句“多有得罪”。她很轻很轻地摇头,一直摇头,也不知为什么,两行泪不由分说地掉了下来。 泪眼朦胧里她仍看着眼前的人,好几个瞬间她都以为方执会向她伸出手来,可最终什么也没发生。细腻如她,此刻倒莞尔一笑,她心如明镜,泪滴啪嗒一下掉下来,仿佛落进她心里。 她不必自欺,那围屏看似已不在,真正变了的却只有她自己的心。然而一切已经如此,她像一直以来那样轻轻巧巧地接受了每件事的发生,轻轻巧巧地,看看这个世间还要待她如何。 这边接亲的马车已驶离东市,那边鲍友温还没离开郭府。他一大早得知方执从中抢人的事,正欲往柔心阁讨个说法,却被郭印鼎一封口信叫走了。 若是平常小事他便推辞了,可郭印鼎的听差见了他便说:“我们家老爷说川北的引岸不保了,叫鲍老板速去府上商议。” 川北是鲍友温的摇钱树,他怎敢弃之不顾?他不明所以,既觉得川北不可能无故丢了,又觉得郭印鼎说的话还是有些分量。于是满腹狐疑,火急火燎地,还是先往郭府去了。 见了郭印鼎,他甚至没想着坐下,只站在堂中央,满头是汗:“郭总商,你怎么说川北失了呢?” “先坐,先坐,”郭印鼎笑着安抚他,吩咐家丁道,“来,沏茶。” 鲍友温百抓挠心,坐立难安。郭印鼎故意熬着他,慢悠悠地抽烟。等到鲍友温终于忍不了,站起来质问他川北哪里丢了、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的时候,他才狠看了鲍友温一眼,道:“蠢驴!你行盐川北,尽失民心。她方总商布药川江、川北,解民于倒悬,正有趁机吞了川北之意,只是找不到时机。今日你若要去那琴楼阻拦,岂不给她良机折腾一番?” 鲍友温愕在原地,脑子里其实还没捋清因果,却已被他的气势吓到。 郭印鼎不再看他,抬眼朝堂外的四方天看,接着说:“和政一年,方家领皇帝命为商梁州。鲍老板,你也算阅历不浅,敢问,你见过哪个商人‘领命’从商?她方家的底,你敢探,可不要将老朽搅进去。” 鲍友温结巴半天,好像刚有些头绪,准备要说什么,又被郭印鼎悠悠地打断了:“好啦,你别怪郭某今日强横,说到底你是郭某手下的人,你若真碰了钉子,某定还要跟在后面帮你周旋。只是鲍老兄,梁州盐商四足鼎立,总还融洽,为了一个弹琴的,何必呢?” 他吐了口烟,接着说:“你近日红火,某无意泼你冷水,但有个道理不能不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想要为商一方,最重要的是找平衡。官商之间的平衡、商人之间的平衡,还有商人和百姓之间的平衡。 “盈损只是一时,能在这些平衡里稳住自身,才是从商之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此卖盐邪?此执棋耳!”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恩威并施,鲍友温听完方才幡然醒悟。这些日子他得意忘形,还以为自己不日就能和几个总商一较高下,可如今郭印鼎这些话,却是他从未想过。 “听说你爱吃驴肉,舍下正有些上好的齐驴,已叫人送到你那里了。回去就别扰啦,走一日看一日,自己发展了,什么样的人没有?再者说,指不定咱们先得了那少家主的川江呢?” 他就这样咯咯笑着,将鲍友温打发了回去。 鲍友温出了郭府,也不坐车,痴痴地在路上走。他觉得“受教了”,细细琢磨郭印鼎的话,却也想不出具体学着了什么。他走啊走,走过这条麻桉街,那些话已记不住几句,唯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回家吃驴肉的盼望了。 作者有话说: 《醒世恒言·卷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三国演义》《隆中歌》“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万池园角色收集进度+1 第10章 第九回 郭府正堂闲话浅论,思训山庄漫步尽收 话说方执这一日接来素钗,于思训山庄而言该是大事,可她给家中主管的话是:要接一位琴师回来,也当作门客一类,不必大张旗鼓。 她此番扰了鲍友温的好事,不能不先有个理由,这才说自己爱之心切,叫人们知道她无心同鲍友温争抢,只是情不自禁。然而世上的事也没什么确凿的,她此番并不设宴,日后再囫囵一二,渐渐也就将这事揭过了。 况且,她心里有别的顾虑,就算有意热闹一下,也不愿以此为契机。她只怕素钗心有期待,到家之后难免心凉,于是在车上便袒露心扉,表明歉意:“外有鲍友温等人看着,内有盐务琐事缠身,方某无意张扬,如此仓促,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第12章 她这话其实半真半假,两个理由信手拈来,真正的顾虑还是叫她隐去了。那顾虑无关盐务、无关商圈纠纷,只关乎她自己。 素钗不在乎这些,唯摇头道:“素钗身陷囹圄,方老板能出手相救已是大恩,若是还有所求,实在有些不知分寸了。” 方执被她一句话说得更羞愧,她觉得不论暗里如何,明面上的确是接人回家,按理来说也应该拿出点排面迎接。如今素钗这样温文,她更是含歉:“不过方某已叫人腾出院子来,丫鬟、厨子也已经配好。晌午一过我要到盐号去,自有人带姑娘逛逛舍下。” 如此这些,素钗已觉做得太多,她连连推辞,不想这样麻烦方执。方执却摆一摆手道:“实乃举手之劳。” 两人到了万池园,几个听差、丫鬟、老妈妈早已等好,接人卸东西之事,自不必说了。 方执说要去盐号,其实是去了郭府。上次肖玉铎朱单不能周转,叫她出手相助,虽说事情早已了结,可她以为没这么简单。果不其然,昨夜她刚准备歇下,公店那边就发作了。 原是她名下的朱单并没有完全提出来,混了一引滞留公店,那晚的交易中才有人看出这是方家的东西,因是知道方家下了场。 方执握有窝单二十万引,若预支五年朱单,也有一百万引了。她下场与否,足以将暂时稳定的窝单市场动荡一番。于是,就因为这遗留的一张薄纸,一夜之间,窝单的价格又扑朔迷离起来。 方执得知此事,一点儿也不惊诧。这正是那郭印鼎能用的计谋,肖玉铎能耍的招数。她接着将迎接素钗的事有条不紊地办了,等到尘埃落定,才往郭府去。 郭肖二人,还有些个散商,早已在郭府相聚。他们一面等着方执,一面也讨论买卖的事。 方执一进来,这些人都立刻要说什么的样子,却叫肖玉铎抢先道:“我说什么,你们都说她洁身自好,狗屁!还不是抱得美人归,把正事都耽搁了?” 方执呵呵一笑,向各位作揖,却道:“这倒怪了,方某没收到请柬,怎么算耽搁正事呢?” 肖玉铎哈哈大笑,郭印鼎这才想起来她还迎了亲,便将此事两三句话带过,在场几位商人连忙作揖道喜,方执也一一谢过。私事公办,没人多嘴。 方执心里惦着正事,因笑道:“肖老板为了诈我,真是煞费心机。方某今早知道消息,憋了一路的话,也不料一进门先被你调侃了句。” 如是,她坐在郭印鼎一旁,终于将人们心知肚明的事点了出来。肖玉铎倒真收了他那笑脸,认认真真请了个罪:“君子可欺以其方 ,肖某使诈,也非得是方总商的气量。” 郭印鼎是梁州四位总商之首,亦官亦商,就算也从中作祟,却不肯舍面道歉。唯笑道:“方总商,你不下场,这梁州的天怎么也打不开。” 方执被他恭维一句,却完全明白这仅仅是因为她手里的窝单。梁州问家从不过问这种邪门歪道,方家再不入局,怕真的施展不开。 都是生意人,她也不多周旋,只道:“方某并非不敢一试,只是……” 她往天上指了指,国法昭昭,就算不像她一样迫切想接近皇帝,也应有些打算,是不将此法放在眼里,还是决计以身犯险呢? 郭印鼎心里拐了好几个弯,最终笑着磕了磕他和方执之间的茶桌,用那烟斗尾巴,慢慢写了个“赵”字出来。 方执心里一惊,郭印鼎刚写一个横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梁州炒窝猖獗,定有朝中显官相助。只是她没想到,插足的竟是赵缜。 又是赵缜。此人乃当朝从临政史,且不论武官,已堪称朝中二人之下。他这官职与盐务并无干系,私底下却处处插手,方执同他早有些渊源,因是看见这个赵字,背上已起了一层冷汗。 她顿了顿,转而笑道:“方某已将纸朱银税纳好,公店那边,还请郭总商引荐一二罢。” 局面已经打开,她再不上路,怕就没路可走了。 却说方执这边拐弯抹角了一个下午,那边思训山庄里,陈妈妈和红豆二人,也已带素钗逛了一个下午。 万池园虽只是私宅,却一点儿不比衙门小。梁州盐商喜爱园林,又因财力深厚,到处找文人能士为其设计园林。计自南曲门直抵绵刃山,两岸数十里楼台相接,无一处是重复。 方书真方儒诚夫妇皆爱水,因此,万池园集天下之水景,湖、流、溪,甚至瀑布兼有。园中水常年流动,引自衡湘又流入衡湘。水中藻荇交横,动静兼有,鸭是宫廷池中的凤头鸭,鹅是从黑江带来的黑天鹅;水上桥、折、亭、廊……凡能建于水上之景,皆纳于万池园中,其中万般关联,星罗棋布,美不胜收。 景色之中,又有宅院十几处,山石依水而生,草木傍水而栖。春有百花争艳,夏有榆杨成荫,秋有枫林尽染,冬有傲雪寒梅,花草论季而换,四季皆有美景。 素钗来时匆忙,只记得进门便是一处上水石,似乎走过了几座桥、几条廊便到了这个院子。 此院靠东有一间起居室,名“看山堂”。屋门正对着一处片石山,下有一片小湖,假山里有暗溪,莫约能听到流水喈喈。站在院中看,北侧是一个月亮式的院门,南侧花木背后是一个小廊,连着一个小亭子,牌匾已被人摘下,等她亲自再命。 到看山堂里,三个小间由木窗隔开,最左最右放着一高一矮两张床,另有雕花楠木妆台、金丝镶花铜镜、脂玉香木四脚圆桌、三面苏绣镂云围屏等等陈设,看着极新。窗开东墙,朝外看去,便是远处矮矮的一层山。 整个院子幽静淡雅,清香怡人,家丁来来往往地帮忙收拾东西,素钗坐在交椅上,望着那远山,心中五味杂陈。 方执为她选的丫鬟名为红豆,年龄和金月差不多大。她服侍素钗用过午饭,便叫她先好好休息一番。 素钗已坐在床上,房那边的矮床被木架遮蔽得不大能看清,但她看着那边,问:“你住在那儿么?” 红豆点点头说:“但若您不习惯,小人就住回走马楼,每日一早过来,晚上再走。” “不,”素钗摇摇头,看着这小丫鬟的一双眼睛,笑得温和,“没那种意思,我喜欢你,这样住着我也不怕,你也方便些。” 红豆被她盯得红了脸,忙点点头说:“诶,那您休息吧,等您起来了,小人和陈妈妈带您逛逛这里。” 素钗颠沛至今,对床褥早已不挑,更何况这里收拾得已相当舒适,她躺着床上,堂内清风徐徐,一合眼便睡了过去。莫约半个时辰,她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由陈妈妈和红豆引着,走出这月亮门去。 来时匆忙,她仓促见识了这宅子的一隅,心中却已生出无限的好奇。此刻方执既派人专门带她游览,她倒希望能逛得仔细一些了。 从她的小院出来便是一条短径,石头铺成,两侧竹林。万池园廊、径皆有,雨天走廊,晴天走径 ,两处相宜。再走过一片小坡、一座平板桥,便到了一处高地。素钗甫一上来,顿觉秋高气爽。 红豆跟着她,却并不常常说话,还是陈妈妈介绍道:“这边的蝴蝶廊,往西北是戏台子、澄湖,再往里走便是平时戏班子起居练习的迎彩院;往正北是碎湖、从书阁,赶上好天气,家主便出来在那从书阁旁的静心亭读书。” 素钗朝她说的方向看,只见西北边果然有一片大一些的湖泊,水面宽阔,水波不兴,心想大概就是澄湖了。再看正北,那湖小一点,只是波光粼粼,一处霞光、一处皓蓝、一处枫红、一处山石,好像打碎了的镜子一般,也不知如何为之。 “南面便是内宅,”陈妈妈指着南面的高墙,一边走一边说,“一共有三趟院子。西边一趟是我们下人住的地方,还有一些闲院,中间一趟先是两个会客厅,最里面便是家主的起居室。” 东边一趟就是看山堂所在的地方,因她们刚从那里出来没多久,陈妈妈没再介绍。 素钗点头应着,跟她下了高台,沿着廊往西走。她路过一片镜子一样的湖,又路过拱桥、碇步桥若干,所过之处不是暗流便是小溪,水势时而平缓时而湍急,当真是怎么看都不腻。 “北边这就是戏台了,对面那个亭子名秋云亭,下面的大亭子和空地,是家主平时待客听戏的地方。” 素钗往右手边看,一个遮了一半的亭子坐落于澄湖中央,四角飞檐,红绿相宜。后面有一个窄桥,再北面似乎还有假山,她看不清了。她早就听说方家班在梁州独占鳌头,如今看着这个戏台,竟也生出一丝看戏的妄想,想听一听这里的戏有没有家乡自己听过的好。 她难免自嘲一笑,想到红豆和陈妈妈还在身侧,便只在心里念了一句流水落花。 三人接着走,她们绕过一处小湖,到一个浓荫拐角,这里还是回廊,陈妈妈并未介绍,素钗却被梁柱上的雕花吸引了。 柱子上主体是两人论道,其背后祥云纹、如意纹、貔貅纹层次分明,经典雅致,另有蝙蝠、兰花点缀在侧,精雕细琢,独具匠心。再往上看,柱子顶端悬雕两只凤凰,张开成角,连接着拐角两端的廊梁,凤首昂立,展翅欲飞,更是栩栩如生。 第13章 素钗心想,这万池园里回廊众多,拐角数不胜数,若是每一个都这样费心,不知要花去多少精力。可她接着走着,后面所见技艺有过之而无不及,便从心底里感慨方家之底蕴。 绕到内宅,陈妈妈并未带她进甬道,只是站在西墙边说到:“前面便是走马楼,这旁边是祠堂,祠堂后面有一间卧松楼,是家主的贴身随从在住。” 素钗站在祠堂边上,忍不住看了看,这祠堂杂草丛生,不像是常常祭拜的样子,东墙上盖着厚厚一层爬山虎,已看不清原本的壁画。她心里疑惑,因问到:“家中可是不常祭拜?” 陈妈妈摇头道:“宗祠在东南角,供奉老家主排位。这个祠堂另有它用,老家主还在时养了一批术士,将这里用作会厅。少家主不信这些,老家主去世后,这里便荒着了。” 素钗莫约觉出她叹了口气,但此事实为方家私事,她便只点点头,不再问也不再看了。她们三人又往北走去,秋云亭、迎彩院等等一一逛过,路过纳川堂时,恰好遇到索柳烟回来。 陈妈妈和红豆停下来向她问好,素钗也欠身行了个礼。那索柳烟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今日之事,也并不认得素钗。她上下打量一番,只见这人身着青蓝竹布对襟长衫,头上用一根素银钗挽着随云髻,清秀玉立,素净典雅,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大驾。便问:“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是哪个府上的千金?” 素钗应她:“无姓无名,本是柔心阁的琴师,嬷嬷取名素钗。” 索柳烟一听“柔心阁”,酒都醒了一半。她睁了睁眼,心想那方执前几日还说没有想法,怎么转眼就把人迎回来了?她明白方执的为人,知道素钗大概不是以妻妾名义进来,便也作揖道:“原来是琴师,久仰久仰。” 素钗看这人不拘小节,没想到她还有如此态度,便更是客气,扶着她的手叫她直起腰来:“您真是折煞素钗——不知姑娘尊姓?” “敝人姓索,名柳烟。”索柳烟嘿嘿一笑,不知怎么,没能将她那套“万斋仙人”搬出来。 素钗在心里细细记住,索柳烟又道:“真是妙极!在下听闻柔心阁新来了个玉琴第一,早就想去长长见识,可惜一把琐事,哎呀……” 素钗已进柔心阁一年还多,一年算不上短,有意来的人怎么都能有机会到了。她心里明白这是索柳烟的客气话,但明白归明白,还是很感激她的好意。 她欠身刚要开口,便听到身后有人接嘴道:“我说哪里也寻不到人,原是叫你截到这里了!” 这两人连同陈妈妈、红豆一齐转过头去,只见一人在九曲桥上快步走来。素钗心里正纳闷,便听到身旁陈妈妈笑了一声:“哎哟,这下可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 《孟子·万章上·校人欺子产》: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其非道。 思训山庄布局有参考扬州何园、个园。 第11章 第十回 看山堂对坐诉心意,旧祠堂独立忆曾经 四人齐齐看去,来人正是那方家班名角儿花细夭。 索柳烟先被她抱怨一句,笑道:“怪只怪我等投机,你当如何?” 细夭已下了九曲桥,陈妈妈也说:“你这么不赶时候,我们才从迎彩院逛过来,也不见你在迎彩院呢?” 素钗见女孩身姿不凡,又听说是迎彩院的人,便猜到她是戏子。她心里奇怪,这三人一个门客、一个老妈妈、一个戏子,本应毫不相干,看起来却很是相熟。 正想着,细夭已像个花蝴蝶似的飞到她身边了:“一早就听说有琴师姐姐要来,倒霉是我,今天师母叫练静神功,这会儿才跑出来。” 她声音脆甜,说话也好听,可是上来便说这么一句,素钗竟有些不知该回什么。还是索柳烟揽过细夭,介绍道:“这位是方家班的当家花旦,名为花细夭,相当受方家主宠爱,姑娘就把她当家主的千金罢。” 听了后半句,细夭伸手就要挠她,索柳烟被挠了两下才抓住她的手,又笑:“我看你这样子,还是更像她方执的小花猫。” 细夭更恼,奈何索柳烟有些二流招数,细夭怎么也斗不过她。陈妈妈和红豆有日子没看这两人拌嘴了,这会儿都乐得笑个不停。 素钗对索柳烟的话不敢信,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妈妈,后者了然,解释道:“细夭呀,确实是方家班的名角儿。可家主也才二十有四,花细夭已经十六岁有余,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女儿看呀。” 素钗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眼前二人闹着,身后二人笑着,她心中感慨万池园之融洽,却又不禁想到,原来方总商还有这些人簇拥着。当此之时,这份热闹竟映照出她心里的凄清。她忍不住想,自己若要将这样的方执妄自当做知己,才真是不自量力。 那二人闹够了,细夭挣了双手,又跑到素钗身边来,素钗一顿,心里的想法就停在这里。 “琴师姐姐,你住在哪?我改日去找你听琴如何?” 素钗笑着点头,告诉了她自己住的小院。细夭又要开口,只听有人从碇步桥上跑来,喊到:“细夭——红豆——” 素钗心想怎么还有人来,看景还好,第一天过来便这样交际,于她而言实在有些疲乏。她转头看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白底印兰花的轻布长衫,看着六成新的样子,便猜这该是个丫鬟。 “金月?”红豆见她来,又朝她身后张望了一下,却没见到家主的身影。 “索姑娘,素姑娘,陈妈。”金月跑得气喘吁吁,行了个礼之后便说不成话了。在场唯有陈妈催了她两句,等她稳下来,才终于说:“家主听闻素姑娘被截在这里,叫我来向你们借人。” 这句“借人”她说得无心,却有人听得有意。索柳烟挑了挑眉,想和谁相照一下,却发现在场没一个合适的,只好干咳一声问:“她人呢?” “她在看山堂那儿等着了。” 素钗听到这里,便已归心似箭。可她没展现出分毫,还是等索柳烟先道了再见,才和红豆、金月三人往看山堂去了。 陈妈妈没再过去,直接回了走马楼。细夭本也要跟去找方执,可她看了看索柳烟的眼色,明白家主是有正事,只好乖乖待在这文人跟前。那三人极快地走了,看着她们隐入景中,细夭才道:“我想和她玩,家主平日会叫她出门么?” 索柳烟已松开她了,往碎湖边走了两步:“谁知道她。” 她捡了个扁平的石头往湖面上一抛,这水漂打得相当漂亮,石头从枫叶红跳到天空蓝,又跳到晚霞彩。花细夭在她脚边蹲下了,歪着头说好看。 “教我吧。” “不教。” 又一个石头蹦出去,碎湖上荡起一圈圈涟漪,索柳烟接着说:“中秋的戏练好了么?还学这个。” 细夭把头埋在腿上,闻言笑道:“只等你们叫好咯。” 她想了想,这便要回去练功。索柳烟却道:“既已练好了,还练什么?你这般远近闻名,练到何时是个头耶?” 她无非逗逗细夭,然这戏子好似早就想好了回答一般,认真道:“师母说要唱给天子听,天子说了好,那才算好。” 索柳烟一愣,半晌不禁哈哈大笑,还想多问几句,细夭却已蹦跳着跑了。 这边她二人谈天之际,另一边三人已经走到,素钗远远看到一人在月亮门外站着,惊讶一瞬,便上前来先一步开口道:“方总商,怎不进去?” 方执摇摇头,也没说为什么,只是随她进了院。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进去的好,便在外面石头岸上坐着聊天了。 执钗二人进了看山堂,坐在两把交椅上。方执觉得缺了些什么,一想,原是两个丫鬟都没进来,也没个人沏茶。她在心里笑笑,也罢,刚好敞开了说。 她问到:“不知你习性如何,便让她们按平常的方法布置了,还习惯吗?” 素钗点点头,起身又要行礼:“今日匆忙,未能好好谢恩,方总商——” 方执也起身,扶着她将她打断了。素钗直起腰来,两人面面相觑,方执低头一笑,先松开了她:“家里人都叫我家主。总商老板的,以后不必叫了。” 她叫素钗坐下,接着说:“虽说叫你来做琴师,但不想弹便可以不弹,全随心意,不必勉强。” 素钗心里有热泪涌上来,她轻轻摇了摇头,说:“素钗明白您的好心,可也知道自己的本分,该做的事不会推辞。” 堂里很安静,竹帘卷着,木窗也抬着,唯有阵阵清风穿堂。微风正好,可说完这句话,素钗的耳朵却飘上绯色。 她表面不经心,实则很细致地看着眼前的人。方执长得不像任何一种商人,她面容周正,额头饱满明亮,鼻高颧丰,下颌方正分明。如此皮贴骨的长相叫她显得有些英气,可她却长了一双含情目,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又叫人觉得有几分柔情。 素钗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欲言又止让这份安静愈加焦灼,也不知是适时还是不合时宜,方执在这时候将金月叫了进来。 第14章 叫完金月,她话锋一转道:“方某俗务缠身,虽一墙之隔,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红豆是某专门选的,识大体懂礼数,姑娘平日有什么事,可以安心托给她。 “园中除几处私宅,可以任意去逛。节日、请宴时家里开戏,平时若想出去逛逛,便叫上一两个家丁同行,安全些。在外面可随意交友,不必为方某谨慎,只要不违反律法,无一不可说,无一不可为。” 茶杯放在面前,素钗却不动。方执喝了一小口润润嗓子,接着说:“万池园每日来往几十人,姑娘不必在意,唯有那小花旦可能扰到你院里来,若嫌她烦,不叫她再来就好。” 素钗摇摇头,听罢这番话,竟不知怎么应好。 方执心里有愧,觉得素钗来的第一天她理应相陪,便又多坐了一会儿。她其实还要说过中秋节的事,因是能弥补了今日没有热闹,可她想了一想,又觉得现在搬出过节盛会来多有刻意,便不再说了。 再过一会儿画霓到这边来了,她并不进来,只叫红豆进去知会,阜阳山的李三保来访,已在紫云厅候着。方执便辞了素钗,径直奔紫云厅去了。 却说方执奔波一天,晚上才得以休息,到睡前竟有些头疼。画霓说她是见风着了凉,可方执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吹了风。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硬撑到画霓回走马楼了,才起身穿好衣服,独自去了那空祠堂。 树颠明月,月光亮得连地砖都能看清。她走到荒草丛生的祠堂,再一次思考那个问题——这里对母亲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每日来此祭拜,从未有过例外。可这祠堂从来都是空空如也,一间青砖房,冷冷清清,唯有四面墙壁。她不明白,母亲在祭拜什么?又在信仰什么呢? 如果硬要说这里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外墙那层层叠叠的爬山虎。爬山虎实在太多,将这面墙的壁画完全笼罩,方执有一天抬起来想看看壁画,却发现它已斑驳得不成样子。 这壁画是当年家里的门客丰苦山所绘,可方执找了将近六年,那人还是了无踪影,这一条线便只能搁置了。 方执的母父死得蹊跷,那年她十七岁,母父去京城参加高麟宴,双双死在回程的水路上,尸体至今没打捞起来。这么多年以来,方执一面想尽办法接近皇帝,一面暗中遣人调查,只是迷雾重重,到现在还只有蛛丝马迹,完全不成思路。 她今日见的李三保,便是她委以调查船行的人。此人是阜阳一派武行的传人,曾受恩于方书真,又和船行关系匪浅,可他奔走数年,也只得到了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他今日来也只是告诉方执,之前她让找的那个船行有音信的人已悉数找过,到如今算是了结,仍没有甚么新消息。 方执其实猜到了这个结局,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失望,到现在反而习惯了。李三保另给她带来了一个信儿,说安府百察李大人中秋后要来巡了,方执心中装下此事,又听是中秋后,便暂且不去想了。 李三保说接下来要回山里闭关一阵,方执给了他些盘缠,便将人送走了。她还有几个船行可以打听,也仍有委托的人在外面奔忙,就算这些只能给她带来一点点希望,但其实对她而言,也足够了。 有关母亲的线索就是这样琐碎而缥缈,方执曾以为母亲只是富甲一方、受人爱戴的商人,却不曾想过,家族背后有怎么也摸不到的谜团。压得她不敢只做方执白,压得她必须要看起来那么像一个商人,不敢出一点差错。 这里太阴冷了,方执站了一会儿,不得不退了出来。漆黑的夜里唯有月光落在她肩上,她又在院落里站了一会儿,夜是那样静,枝丫和树林漆成一片,看久了便有些发冷。 方执身在此中,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朝院门看了一眼,不曾想,夜幕里一双白眸正笔直地盯着她,叫她不寒而栗。 她被看得心颤,定了定神,才问到:“做什么?” 肆於远远地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回道:“家主半夜出来,肆於怕您遇到歹人。” 方执叹了口气,倒像是安慰了一下自己。她踱步到肆於身边,轻声道:“家里有听差巡回。” “可去年夏天遭了贼。” 方执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她的心很乱,无法再回答。两人在院门旁站了良久,方执也不知还能再想什么了,只好自顾自道:“惟其如此,送我回房吧。” 作者有话说: 《赋得北方有佳人》徐惠: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第12章 第十一回 百察南下特访方府,素钗误曲洒泪琴缘 去年秋里,商人们说好了下一次中秋要在方家听戏,由方老板做东。中秋算是不小的盛会,方执既然做东,自是要展示一下实力,于是八月未到,便叫葛二着手布置万池园了。 正好文程没有过操持家事的经验,方执专门将几件事交给她做,家里的事总还容错,只当叫她经历一番。 百察南巡的事先前李三保已经报过,可方执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这李大人没去衙门、没去郭印鼎那儿,一进梁州便来了她万池园。 这天刚过晌午,她在荀明那儿用了午饭,回府的时候才听说百察已经在紫云厅了。她心里一惊,赶忙往紫云厅赶,因责骂道:“为何不报?不知我就在医馆吗?” 柱来唯唯诺诺道:“家主……李大人不让叫您,偏要自己等。” 方执没见过这样的官,倒有些摸不透了。她始终试图找机会接近皇上,除了商亭议事之外,百察南下是最直接的方式了。可这人来得太突然,方执只求别出差错。 她一边赶路一边盘算,万池园正布置着过节,秋云亭、戏台那边都已经装饰得金碧辉煌,这若是叫那百察看到,近些年梁州盐商都白哭穷了。还有,她刚将几千引朱单投了公店,才小赚一笔,这时候百察来访,难道是为这事? 朱单交易,最初只是因为有盐商无力运盐,才将朱单转卖,叫运商拿去卖盐赚钱。可是随着朱单预支两年、五年,这件事已经变了性质。因其体量巨大、价格浮动不止、有一定的流通时间,且具备不挂名权利,朱单本身成为了一种交易产品。若能在低价时买入,在高价卖出,则不用经过食盐就已经大赚一笔。 然而,这必将影响食盐买卖的实体经济,且不论那一条不允许窝单买卖的法律,就算以囤窝治罪,也够方执劳心一场。此次百察来访,对方执而言,其实也能看看朝廷的态度。 她已有几年没如此忐忑,已经走到内宅,又确认道:“人从哪里进来?” “南轩门。”小厮忙说。 “只往紫云厅去?” “是,四竹伺候茶,人一直在里面坐着。” 方执这才放心了些,她一边走一边布署,先派快马去了衙门、郭府禀报,又派人速速往那公店去。大是大非上,梁州官商还是内外包庇、团结一心,若是这李大人先去过其他地方,方执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 派完人便是藏富,方执接着嘱咐,秋云亭的文玩摆件如何收拾、山石阑干上的镶金如何、玉牌如何……说完便快走到紫云厅了,她小跑几步,就这样不拘礼节地进了紫云厅。 李义正背身赏着东墙的画,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一见方执,先笑道:“方总商何必如此匆忙?” 方执见她如此年轻,心里有些意外,但还是赶忙弯腰行礼,请罪道:“不知大人临门,有失远迎,实为方某之失,还请大人恕罪。” “这有什么?”李义又看了那画两眼,便拂袖转身,“方总商真是豪横,这样的字画也舍得挂在外堂。若是李某得丰苦山一作,可是要好好藏在阁中。” 方执探不清她的底,也不知她的意图,只好回答得中规中矩:“李大人言重了,这丰苦山是家严的好友,曾在舍下住过一段时间,这些画便是那时赠予。” 两人彼此让着坐下了,四竹上前来,又给方执添了一杯茶。她们又斡旋几句,李义便旁敲侧击问起盐务的事。 “说来惭愧,李某也是新官上任,对梁州盐业的底蕴不甚清楚。想请教一下方总商,今年梁州府库的收入如何?较去年又如何?” 方执这会儿还不确定她去没去过衙门那里,因此也不敢妄言,只好说:“府库的银两受多方所制,说多也不会多到哪里,说少更是不敢。只是去年梁州水灾连连,再加上近两年朝廷调兵边野,水督短缺,江匪猖獗,私盐横行,不能说不影响收成。但好在梁州盐业根深叶茂,今年的捐输报效、公益事业都没有耽搁。” “嗯……”李义的一双吊梢眼垂着,瞥着那茶,一面点头,一面颇为微妙地笑了笑。她又不痛不痒地问了一些,方执心知言多必失,绝不多说,大都敷衍了之。 对她的回答,李义也不评价,顶多只是笑笑。方执遇到过的官绝大多数都是勒索钱财,一言一行无不讨要。可她这次面对李义,怎么都摸不清这人的想法。 第15章 况且,她心里想,这李大人来得蹊跷,难道是知道些往事? 李义看起来也大不了方执几岁,头发束得戴得板板整整,一身暗青色私服。这些虽都寻常,可她举止从容,谈吐老练,叫她平生一股压迫感。 两人聊了几回,李义终于抬杯喝了口茶,方执借机说到:“可惜家里的戏班外出巡演,哎,大人在梁州待到几日?” 李义看着她的眼睛,听完这句话,有些可惜似的:“怕是明日就要离开,方家班声名远扬,李某早就想见识一下,没想到这样不赶巧。是李某人没有福分。” 方执刚要开口,李义却一笑,话锋一转道:“不过李某这次来梁州,听说方总商迎了一位首屈一指的琴师,不知……” 方执心里一愣,这李大人来梁州不到一天,竟然已摸得这样透彻,看来是有备而来。她更加觉得李义是专程来此,却又更加摸不清这人的目的。 她很快接下这句话来,点头应道:“首屈一指不敢说,但令方某折服也是绰绰有余,李大人要是不嫌弃,在下这就让她们准备。” 金月已经候在堂中,方执吩咐她道:“去看山堂叫红豆备好,我和李大人这就去了。” 金月应声,连忙下去了。 且说看山堂主仆二人正剥莲蓬吃,上次细夭来听琴,一口气把红豆剥的莲子全吃完了。红豆一得闲又开始剥,素钗闲来无事,便和她搭个手,一边吃着一边剥着,倒也闲逸。 金月来报,二人一听百察大人要来听琴,匆忙开始收拾。素钗虽离了柔心阁,却一日没怠慢练琴,她自视技精,不惧献曲,可一听是官员来访,却有些额外的担心。 不过一会儿,方执和李义便一前一后到了,跟着过来的还有金月。方李二人坐在太师椅上,琴放在中堂,正对着二人。 方执无心听琴,还细细琢磨着刚才和李义的对话,李义虽叫人捉摸不透,问的问题却还是和盐务相关,的确是百察的样子。可她来得突然,怎么看都像是专奔方府而来—— 打断她的思绪,是一声明显的错音。方执素爱听琴,曲中错误在她耳中一点也藏不住。她心里诧异,这才认真看起素钗来,只见这位榜首琴动作竟有些僵硬。兴许别人不觉什么,可方执太熟悉素钗弹琴的样子,知道这并非她的水准。 就这一会儿,琴音又出了一个瑕疵。方执侧目想看一眼李义,却不料李义已盯着她看。方执一滞,只好笑道:“堂中久居阁内,见了大人,怕是有些生怯。” 李义并不答话,素钗仍弹着,错音却越来越多。方执不甚明白,可她看素钗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心酸。她犹豫片刻,起身走到素钗面前,握住她弹琴的手,这才叫她停了下来。 方执正欲开口请罪,身旁素钗却先一步落身跪下,向李义道:“恳请大人恕罪,小女子本是济河人,自幼练琴,没有别的本事。成年后换了阿嬷,其性情暴戾,素钗难堪凌辱,只好逃亡来此。路上风餐露宿尚不足提,只是有一官员见我无依无靠,竟将我押至牢中冒充死犯。若无侠客相救……” 说到这里她呜咽一下,话便尽了。她跪得深,方执只看见一串泪水掉落在地。她从未和素钗聊过过往,也就从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段经历,如今素钗说这些,她的心紧在一起,说不清滋味。 李义怕是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她眉头蹙起,也不知说什么好。素钗抬起头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李义虽不好女色,却也在这一刻动了动心。 “大人,是说世上的事巧得厉害,那人和您穿着很像。素钗一见您便不由得心颤,琴弦虽柔,却也不敢弹了。” 李义深深叹了口气,近些年皇上怠政,奸佞横行,素钗所说之事并不稀奇。李义虽深痛恶绝,却也无力改变,如今受害者正在她面前,作为朝廷命官,她心里唯有羞愧。 “起来吧。”她温声留了这么一句,便起身离了看山堂。堂里方执将素钗扶起来,开口想说什么,素钗却拍拍她叫她快跟上去。 “李大人那边事大,家主不应顾我。” 方执自然明白,她定了定心,说了一句“我再回来”,又叮嘱了红豆两句,便跟出去了。 李义已站在月亮门外,不经心眺望着远山,方执跟出来,说时候不早了,请她用完晚饭再走。李义摆手推辞道:“仍有衙门要去,不再叨扰。” 方执又留了一句,看李义执意要走,便也不再强让。看山堂的插曲的确突然,却意外让方执感受到了这位百察大人的怜悯之心。她亲自将李义送出去,一路上还在等待李义说些什么,甚至自己开口提了母亲,可李义只是应着,方执看她的样子,又觉得她的确一无所知了。 到了门口,李义道:“方总商留步吧。明年春天商亭议事,你我怕是还要再见。” 方执留了她一下:“李大人初次来访,方某实在招待不周,这点薄礼还请收下。” 李义侧目一看,方执身后的小厮抱着一个茶盒,厚厚的样子一看就有暗层。她心下了然,笑了笑,摆手道:“不必了,实不相瞒,李某人常以为梁州茶腥。方总商生在梁州,怕是从未察觉。” 方执被拐弯抹角地骂了一句,不仅不恼,倒因此觉得李义并无特殊,只是性情乖戾,又痛恶奸商佞臣罢了。 送走李义,她独自坐在紫云厅里想了很久,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什么特别。她又想起来,几年前有次命官南巡,也是先去了一个晋商家里,再一一拜访衙门、总商。这些官员本就性格不一难以估摸,想到最后,她反而觉得自己有些杯弓蛇影了。 另外,窝单交易的事,这李大人好似比她还要避之不及,或许也正说明了朝中对此事的态度。这点儿信息于方执而言十分重要,李义此行,非但没坏了这桩事,倒让方执安心了些。 临近酉时,金月来问晚饭,方执摆手道:“先不吃了,你跟我去一趟看山堂。” 刚才的事金月也在,她是个软心肠,听了素钗的话,只觉万般伤感,本就准备得空再去一次。如今一听方执要去,忍不住想,这样素姑娘能高兴起来吗? 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她跟过去时,素钗和红豆已经坐回次间到桌边,莲蓬还堆在桌上,没有再动。 一见来人,房里的主从二人都起身行礼。方执叫素钗不必拘礼,又叫红豆金月先出去了。方执本想引素钗落座,因想到那太师椅李义刚刚坐过,便只坐在桌边交椅上了。 她坐,素钗却不坐。她泪痕未干,自说道:“素钗未先报恩,反又酿成大祸,竟不知该如何谢罪。府上可有家法?素钗愿——” 方执摇头打断了她,让了两次,素钗才肯坐下。 “方某还不知道姑娘有如此过往,想你弱不禁风,竟也熬过了风餐露宿,其中毅力,实在令人叹服。” 方执明白,一个人从济河走到梁州绝非易事。且不说遇到的歹官,就连其中四季变换、山路关隘也处处难过,更何况济河多盗匪,她难以想象眼前的人是怎么过来。 素钗本看着她,闻言敛了敛眸,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笑道:“家主言重了。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素钗居此人间已有二十年,未尝见有人安身一隅,个中活法,都是漂泊罢了。” 几多春秋,不过大梦,素钗这样说着,可她看到方执眼中的那一抹怜惜,心中竟有些酸涩。 方执心里很懂她这一句话,她是为宽慰而来,如今素钗豁达如此,她倒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了。人生须臾,多为苦旅,其中感慨难免令人弹泪。方执知道再言语也只是徒劳,因是小坐片刻便回了房,脑海里拥挤着各种琐事,到睡下都是无言。 作者有话说: 《大墙上蒿行》曹丕: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方执这一路走得又谈何容易,后面有“往事篇”,大家就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了。 欢迎评论,营养液无所谓,主要想听大家聊聊剧情或者说说对人物的看法,先说声谢谢了! 第13章 第十二回 中秋佳节山庄两聚,对影成双月下独酌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万池园的一切装饰都已办妥。桂花飘香,菊花团簇,金银珠玉和山水楼台相辅相成,外加各种奇珍异宝、文玩器件,当真是叫人眼花缭乱。 辰时刚过,便有小厮报客来。方执还思忖这是谁这么等不及,到了紫云厅一看,那肖玉铎拎着鸟笼正站着等她。方执看他衣着鲜亮,神情却颇显狼狈,因笑道:“肖总商这样等不及,不怕舍下还没准备停当?” 她边说边招了招手,就有小厮上来接过了肖玉铎的鸟笼。肖玉铎空出手了,摆摆手道:“什么话?谁不知道你方总商最体面,说不定七月便备好了。” 他忙跌跌地坐下,方执笑着坐到他对面了:“是,方某去年中秋就备着了,这一年好等。” 肖玉铎哈哈大笑,喝了杯茶,又道:“本不该这么早来,家舅伯斗牌斗得厉害,这会儿缺一个人,我再不来,怕是该上场了。” 第16章 方执一怔,却道:“甄大人既在,该方某去请的。” 肖玉铎立刻摆摆手,道:“不是甄家,几个乡下人,你莫提这事是了。” 正说着,那鸟突然叫了一声。方执看了一眼,那鸟儿灰不溜秋,虽不好看,却好像从未见过,因问:“这鸟儿又有个甚么说法?” “哎,对了,”肖玉铎打断她,转头指着他的鸟,“这鸟是我商行的朋友带来的,会说话,是西洋的玩意。思来想去也不知给方总商带什么礼,最后把它带来了,还请方总商笑纳。” 方执看着那呆头呆脑的灰鸟,没什么办法,也只好笑纳了。 两人又到园子里走了走,万池园今日北汇门、东祥门都开着,巳时过半,人已来得差不多了。礼都放在前堂,家丁来回运着,那屋子险些要堆不下。 万池园少有这样忙碌的时候,下人们来来往往收拾、伺茶,平日训练有素,可奈何事情太多,无意间谁踩了谁一脚、谁撞到谁一下,都干脆不管了。 客人们大多聚到一处,也有三三两两逛园子的,其中官员、商人、文人墨客,无一不赞叹万池园之景色。方执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敞开说大声笑,一群人将文玩逛过,妙语连连,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谁都知道方家班的戏好,因此,这些人大都奔着听戏来。可方执安排的景色也好看,字画文玩也漂亮,竟叫人们忘了催戏。到了午时,只见小厮、丫鬟都聚到秋云亭这边了,桂花酒香气扑鼻,才有人惊呼:“都几时了?听戏!” 一行人都到了看戏的半亭,长案早已布置好美酒、前菜,商人们先叫几位大人坐,接着是总商,剩下的人互相推让了半天才终于落座。面前的澄湖泛着清波,湖上正对着半亭便是戏台。 方执作为主人,先一步抬酒道:“办此中秋盛会,承蒙各位抬爱,方某一介俗人,虽无文会之情、八珍之意,但有穷礼之心。今日家宴,若是招待不周,还望各位海涵。” 说完她便抬腕尽了一杯,跟着她的几个散商也随之陪酒,张添坐在中央,摇头道:“方总商这人,太过谦恭,若是张某备了如此盛宴,一句自谦的话都不会说。” 众人皆笑,方执随着她又接了一句玩笑话,就这么笑着闹着,那戏班已经上场了。 方家班开场先唱了一折游园惊梦,此曲实在经典,不必说会不会出错,那几个花旦小生早已将这出戏唱到骨子里。只见那杜丽娘和柳梦梅二人深情款款,身姿婀娜,唱腔婉转,无一神态不生动,无一唱词不诉情。 这边半亭上又抬了几杯酒,清风一拂,桂花晃荡着飘来,案上、地上、水面上皆有,与酒香自成一体,叫人身心逸爽。 这一出戏唱完,方执便叫二位大人点戏。这个空档里丫鬟们上来撤菜,将那前菜换成主菜,珍馐美食,荤素相宜,一盘接着一盘,在案上展成一扇,仿佛众星捧月,还等着甚么重头戏似的。 接着,只见后头石径上又来了十几下人,还未走到跟前,已有人嗅着蟹香。原来中秋时节正是蟹肉肥美,这一味才是真正拿得出手。方府一蟹三吃,蟹粉狮子头形似金葵,软糯鲜香,轻轻一夹便分成两半,热气香气扑鼻而来,蘸一口浓汁儿抿进嘴里,直叫人合上嘴说不出话来。又有蟹肉与鱼翅合烹来的一道蟹肉煨鱼翅,最后蟹壳再填上葱油、蟹粉,另作一道蟹壳黄烧饼。 螃蟹性寒,因是桌上都换了温过的酒,每人面前再摆一小盘儿酱醋酱油调好的佐料,其中热性,刚好和螃蟹的寒相互抵消。 方府此宴,倒叫戏台有些黯然,二位大人各点了几处戏便不再点了,方执早料到这番场景,只叫家班按说过的往下唱。 戏直唱了一个时辰还多,这一轮主菜吃完,丫鬟们又上来换第三轮。大鱼大肉难免腻味,上些解腻的果子恰如其时。果脯放在雕空的蜜瓜里,既有咸酸之味,又有蜜瓜清甜;藕片用梅汁渍着,清爽甘甜,又借藕之通达暗祈漕运;另外话梅瓜子、薄荷芸豆、桂花雪泡茶、惠泉温酒饮,叫众人又续一场酣醉。 茶点吃个七七八八,彼时戏唱罢了,也已过晌。先前有人提过一句琴师之事,方执因怕这些人叫素钗来弹琴,便插缝道:“府上备了些灯谜,已叫人雕好,何不趁此机会饮酒猜谜。” 众人皆称好,只见丫鬟端着一个个平盘来了,上面放着一个个玉牌,质地清透,刻字描金,每一个下面都盖着一枚小章,一看章头,才知是方执亲自写的。 若是先前逢迎居多,到此时,这些人便由衷赞叹方执的用心了。饶是那鲜少夸人的郭印鼎,也不禁道:“此字极工穷力,方总商好客之心,诚挚至极。” 方执笑道:“方某不善书法,几副蝇头小楷,还怕郭总商看不入眼。” 郭印鼎摇摇头,那边已有人拍案而起,是将第一个谜底猜出来了。方执早有准备,每一个谜都相应备了一份礼,有好茶好酒,字画首饰,亦有现场的节目,或舞或曲,均是上乘。 她很明白这些人的水平参差不齐,因此谜底有雅有俗,既能满足几位大人的虚荣心,又能叫二流学问家为之一笑。这些人饮酒作乐,直到晚饭时候,才接连告退。 方执笑了一天,已不知脸本该是怎样放。她的笑也并非全是逢场作戏,几年以来,她变得真的能从为商中得到满足,这些人赞叹她布置得好、佩服她的财力和文化,也会叫她发自内心地骄傲。因是尽善尽美地准备这一场宴席,也自得其乐。 万池园清静下来时已是黄昏之后,伙房里一刻没歇又开始准备下一顿饭,只是这会儿做的菜肴更偏家常,因是晚饭,也以清淡为多。 一批小厮收拾半亭这边,另有一批人按方执的吩咐将眺云台布置起来,短案排成一个半月,月饼、桂花酒先一一摆好。原是外宴办完,家宴开始。这眺云台宽阔居高,四通八达,最适合赏月。 索柳烟可是等了一天,这会儿和几个门客到得最早,挑些最边上的位置坐下了。她又吩咐人去迎彩院叫那花细夭,丫鬟因笑道:“她能不来?还用去叫吗?” 索柳烟也笑:“怕她师母不叫她出来么,你去叫就是了。” 细夭还未请来,荀明倒先一步到了,方执让与正坐,荀明不肯,也不管她,自坐到正坐右手边去。 于是方执坐正坐,荀明在右,画霓、金月,还有荀明的丫鬟沉香,具在身后。 素钗一来,在场除了荀明和方执都起身行礼。她们仍摸不准素钗和方执的关系,家里说素钗是琴师,外面却都说她是妾。因没人敢直问,也就不得不拿出对主家的礼节来。 素钗一一回礼,又看向方执,方执只道:“随便坐吧。” 素钗看了看她左手边的空位,顿了片刻,却还是坐在再左边一个了。方执也没说什么,由她坐去。 天色渐渐黑了,却显得月光愈发明亮。月亮高悬,无云无树,仿若下一刻就会掉下来一般。文人难免多情,有人讲起嫦娥玉兔的故事来,讲着讲着,却听谁唱到:“药捣长生离劫尘,清妍面目本来真。云中细看天香落,仍倚苍苍桂一轮。” 那人一惊,反应片刻,明白这是《长生殿》里的一出,便自觉闭了嘴。花细夭已经来了,她既然愿唱就叫她唱——说得哪有唱得好听呢? 细夭虽已换了常服,唱起来却叫人觉得仍有扮相。她一直唱到:“却不是好!寒簧过来。”下句无人贴了,她环视一周,似乎也就方执懂一些。她扑到方执面前,因问:“家主,何不贴我一句?” 方执点点她的脑袋:“我贴了你,下一句老旦也要我唱么?” 素钗遮笑,细夭摸着脑袋,自坐到素钗身边了。 月白如昼,也不必掌灯,这些人都不拘谨,赏月斗诗,饮酒作赋,又有花细夭时不时演上一段,无不尽兴。 宴席过半,荀明先一步回去了。因氛围正好,方执硬要画霓也坐上来,后又把文程陆啸君叫来了。 年年中秋如此,其中菜肴、节目,都是能想到的。唯是酒过三巡,素钗起身献曲,令方执有些意外。 其实素钗也是趁着醉意上前,她从短案后面绕出来,看了方执一眼,未及辨清她的情绪,便匆忙移开了目光。 在场都知道素钗的本事,因此都暗自期待着。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玉笛,收拾一番,笛子横在面前,众人霎时安静。素钗沉了沉心,吸一口气,闭目吹开,未尝察觉方执一瞬的呆愣。 她实在擅长音律,笛子也吹得这样好。笛声悠扬,浑然天成,似乎不仅能飘到人心里,也能乘着月光融进酒中。热闹了一天的万池园,也似乎在这一曲笛子中彻底静下来了。 方执本想说不必多做这些,听了曲子,却很快醉心。她忍不住向左手边看了一眼,那短案仍然空着,月光洒在斟满的酒面上,还是那么清亮,此刻却有些凉意。 也不知想了什么,她忽然伸手将那杯酒饮尽了,端着空酒杯看了很久,最终放在自己案上,没有再放回去。 第17章 素钗一曲,技惊四座,推得宴席更上一个高潮。她施施然下来了,那索柳烟醉醺醺地上去吟诗,又有人吹埙和之,素钗亦不再看。 她走到方执案前,好似夜已静了,她欠身蹲下,拾颈问到:“您醉了吗?” 一盏月落到她眼里,叫人看着像两汪泉。 方执一愣,她垂眸看着素钗,转而笑道:“喝了一天,饶是不醉,也确有些晕了。” 她让素钗不要蹲着了,后面的金月便绕出来,将素钗扶起。素钗心里不明白,她不懂方执为什么明明笑得温暖,却像蒙着一层山雾。金月还扶着她,她站着和方执对视了一会儿,方执却道:“我不知道你还会吹笛。” 素钗顺着她的目光看,那笛子还在自己手中。她无所谓地笑了笑:“笙箫亦会一二,只是阁中有更擅笙箫者,自觉相形见绌,便不再练了。” 方执没再说什么,素钗便又入座了,二人各怀心思,不再看去。 这一宴闹到子时才歇,她们从各自院里来,又三三两两回到各自院里去。只剩索柳烟和素钗二人,说是依韵赋诗,还是姻缘福事,方执听得朦胧,亦无心细想了。 回了在中堂,三更已快过完,方执还没有睡下。画霓始终陪着她,以为她是太累了,便问要不要按一按。 方执想了想道:“拿一壶酒吧。” 画霓或许想劝她一句,但最终还是温酒拿来,方执并不留在屋里,端了酒和觥,不叫任何人跟着,自往外去了。 她专门躲着巡家的听差,走着走着,还是走到旧祠堂里。她不进去,只站在院中。月下独酌,对影成双,旧祠堂的夜晚依旧,今天却没有那么可怖了。 也不知喝了多久,她从身上摸出一块玉牌来,和白天猜的灯谜一个大小,却不是素牌,上下做了些精雕。 她对着月光看,月光虽亮,还是不甚清楚。可她心里记得深,这副灯谜是她亲自想的,这块玉牌也已在她怀中放了一天。 道是: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 她心中回荡着其中谜底,心头万绪,竟不知该向谁诉说。她本还不醉,喝完这一壶倒彻底醉了。她在东墙根席地而坐,杂草被她压在身下,有几根来回扫着她的衣服,她浑不在意,靠着东墙浅浅睡了。 这一天在她脑海里匆匆闪过,她其实很幸福,因为总是想着想着就无端一笑。她有人们的尊重和欣赏,有自己维持起来的一个家,她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但因为这并不是她最初所求,满足之中总是有一些不知所措。 月明星稀,她自以为独身一人地睡去了。梦乡泡在酒里,也泡在秋夜的怀抱中,就这样,她并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东墙后面有一只忠心的於菟,绷紧精神为她聆听了整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菜肴有的取自《食珍录》、《清异录》、《食经》、《云林堂饮食制度集》 字谜的解谜方向: 上半句:自夏以约八百里 “秋而载尝,夏而楅衡”、“此字初文始见于西周金文 ,其本义一般认为是绑在牛角上以防触人的横木……”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下半句:仲春西现黄昏时 三月昏,参星夕。杏花盛,桑叶白。(译文:参星于黄昏时在正西方,杏花盛开,桑叶白嫩。) 第14章 第十三回 看山堂小憩花戏子,南码头众服新账房 中秋一过,万池园便没有什么大事了。有盐务在身的家丁一如往常来回奔波,戏班子也照常在外出戏,只管家事便待在万池园里,过起了日复一日的平常日子。 素钗从前久居柔心阁,如今又久居看山堂,最多就是在园子里走走。方执亦曾劝过她可以随便去逛,可她无心,也没有兴趣。她从来都是久居深闺,园子在她看来不能算禁锢,反而是她的全部天地。 那天之后,方执为她买来了上好的笙箫、琵琶,又买了一架整木雕成的瑟。素钗心想,琴瑟合响,笙箫相鸣,这些乐器,其实都该有成双的机会。也不知为什么,她很少碰其他,还只终日弹着那一架琴。 方执时不时会来找她,莫约一月七八次,少的时候——素钗因猜测十月繁忙——就只来两次。方执来,大多时候就是听琴,偶尔也下棋。她们或许聊书、聊史、聊乐曲,却很少聊彼此。她们的过往都并不适合成为谈资,就默契地谁也没开过口。 到后来,冷到需要燃火炉的时候,方执开始同她谈盐务。她从浙南的海谈到安山的井,从盐枭河匪说到官府腐败,素钗有时候真的能接一两句,可她看着方执的眼睛,觉得方执并不需要人回答。 于是她从来只是轻轻应着,方执说话时呼气凝成雾,她才后知后觉,她们已经一起走到了寒冬。 除了方执,看山堂还有另一位常客,便是那花细夭。这位戏子也算从各式各样的乐曲里长大,一听素钗的琴便深深为之折服,三天两头就跑来看山堂,有时听琴,有时为她唱几句,有时就只是坐着和素钗解闷,一来二去,她倒成了陪素钗最多的人。 腊月天,屋子换了棉布的厚帘子,里面一左一右两个暖炉。素钗的琴就直接放进屋里了,不弹的那些还晾在亭子里,也没管会不会冻着,也没管方执会不会在意。 这一天小雪纷飞,快到晚饭时候,细夭又突然来了。她来时素钗正在练琴,细夭便搬着小凳子在她身侧坐下。素钗摸摸她的手,因问:“怎么这样凉?” 她吩咐红豆一句,红豆便将暖手炉拿了过来。细夭抱着小炉子,笑道:“刚从北河谷回来,一路上都在飘雪,险些走不了了。” 素钗纳闷道:“上次说昨天便能回来?” 她算着日子,还以为细夭早就回来了,只是没到看山堂来。 “嘿嘿,”细夭笑了笑说,“我算错日子了,超过五,手指不够呢。” 素钗心知她是在开玩笑,便也开玩笑道:“不会用另一只手么?” 三人都笑开了,细夭又说:“在河关看见梅花,想起《梅花三弄》来,弹一曲吧。” 她只要娇声恳求,素钗没有不答应的,接着便调弦为她花细夭弹起《梅花三弄》来。红豆跟着素钗真是饱了耳福,她原本从未听过琴,一听便是听素钗的,因觉得玉琴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一声声把人掷到梦端。 弹完《梅花三弄》,细夭也不做声,素钗却莫名来了兴致,接着依调弹下去了。外面雪浓,隆冬帐暖,不大不小的一间看山堂,就在融融的暖炉、喈喈的琴声里把时间磨过去了。 弹着弹着,素钗肩头一沉,她一顿,手还悬在弦上,侧目一看,原是细夭困得睡在她肩头了。她抬头和红豆对视一眼,红豆欲将细夭扶起来,素钗却摇了摇头,反而后退一点,将细夭枕在了自己膝头。 细夭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夹袄,素钗则穿着一件雨过天晴色的袄裙,两人坐在一处,红豆在一旁看着,竟觉心头一软。 火炉里火苗蹿动,琴声已止,看山堂主仆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细夭小憩。她们二人对细夭的看法发生过一次彻底的转变,那件事让她们明白了细夭并不是未经世事的孩子,她的戏好,也并不只是不经心的恃才而已。 那时还没到冬至,素钗绕着澄湖闲逛,红豆也一如往常作陪。二人本看着湖上的鸭子玩,万池园的鸭子不怕人,反而会到岸边来扑腾翅膀要东西吃。就这么边走边玩着,走到一片鹅卵石地方,只见花细夭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戏服,正蹲在湖边照镜子。 素钗刚想上前,却听到身后红豆倒吸一口凉气。素钗被她拽了一下,一低头,才发现鹅卵石缝里竟淌着一缕血。 她立刻止了步,细细一看,血正是从细夭那边流过来。再看细夭,仍痴痴地看着湖里的倒影,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词、摆着身段。素钗这才明白,是这孩子练了新戏,这会儿第一回扮上装,也不知已经在湖边跪了多久,身上流血了还浑然不知。 那血到这边已经凝住,却仿若缠进素钗心里。她和红豆相看一眼,红豆心疼得蹙着眉,可是也不知该不该去扶。 那戏子仍然小声唱着,主仆二人不忍再听,素钗便回房去,红豆跑到迎彩院叫人去了。 这事其实并不算大,甚至细夭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一出,却实实在在叫素钗记进心里了。她没见过细夭这种人,把自己揉碎了唱进戏里去。她说不上钦佩,说不上欣赏,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当细夭是小孩子了。 还说雪中,细夭小憩,看山堂寂静一片,过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跑进院里来。红豆同素钗相照一眼才上前掀帘子,一看来人,认出她是方家班的另一个小花旦翠嬛。 翠嬛见她出来,因问:“细夭呢?饭好了,师母叫她回去吃呢。” 红豆不能做主,只是小声问:“一会儿看山堂也该用饭了,叫她在这里吃行吗?” 第18章 翠嬛只摇头,拾级而上,绕过红豆,自掀开帘子看进去。她抬着厚帘站在门口,一句“细夭”还没出口,便见素钗抬手噤声,一双眉轻轻抬着,持重却又含情。 她呆住了,眼前玉琴横放,花细夭卧在那琴师膝头,她们不像是一坐一卧两个人,倒像是两朵异色的并蒂莲。 素钗已将她静住,自低头去,不再看她。外面红豆将她拉了出来,一直拉到院子里:“快回吧。” 翠嬛也是领了师母的命,这会儿却踌躇开了:“我回去该怎样交差?” “素姑娘说的话,总还管用点吧。” 红豆这样说,翠嬛也只好点头了。她又朝那厚帘子看了一眼,帘子是双层棉花的,外面一层古铜色团花锦,在雪里安安静静,普普通通。这么看来,这帘子背后的画面竟像她想象出来的。 迎彩院又来一个小生喊,红豆才推一推她说:“快去吧。” 翠嬛便跑出去,红豆看了她一会儿,正欲转身回房,却见月亮门外又匆匆走过一个文程。文程朝这边看了一眼,对上红豆的眼,又赶快低头赶路了。 红豆不当回事,她知道文程现在已经在外面管些事了,她从这里匆匆而过,怕是刚从东祥门进来,要去找家主禀报什么。 原来这一日也是码头清理最后一批货的时候,秋去冬来,方执因觉得文程历练够了,便将这一批货全权交由她置办。文程这会儿经过,正是刚从码头回来。 清点卸货的事在她看来并不复杂,虽说码头的伙计大都是她上一辈的人,她却也不怯场,只按序做着该做的事。 从南到北清查过来,遇到有误差的她便停下来详细问一番。这船不够,那放到哪里去了?因何无故转移?甚至有船吃水太深,她也会提出来,船上无论是木还是盐,都不该吃水这样深,私自藏东西了?若是没藏,难道漏了耶? 码头雪薄,落在人身上未及看到便化了。只在露出来的盐袋子上积了一层,雪也是盐,盐也是雪。有人便搪塞道,融雪才令其重,文程不答话,当没听到了。 分管这边的伙计一开始还一句一句回答,到后来干脆哼哼哈哈地应付了。之前文程来都有方执跟着,他们不得不放尊敬点,如今就这半大姑娘一个人,他们心里总有些不耐烦似的。 一趟查下来大差不差,其中细微问题,文程心里记住,表面没再深究。她哪里看不出这些人不忿,可她只想着做好方执安排的事,懒得同他们斡旋。 她又依样布置卸货、运货,前面都还算相安无事,到了一个穿灰青色单褂的伙计跟前,文程说话,他却吊儿郎当,也不开口。 文程见他不往心里听,便停下来了,问到:“有何疑问?” 那伙计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问题,被这么一问,倒蔑笑一声:“有问题。” 他明摆着要挑事了,可那主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忙着那头卸货,装没听见。码头上看似谁都忙着,其实都支着耳朵往这边听。他们这些人干这么些年了,如今被一个黄毛丫头教训,自是难咽这口气。 “什么问题?”文程的声音其实还有些细嫩,语气却不疾不徐,十分沉稳。 那伙计将眼一斜,信口道:“你方才叫我将盐运到西城?我说不行。我这趟船总共一百八十引,前几日从鹤阳回来的船二百二十引,似乎刚去了西城盐号。就算过冬囤盐,也不至于放这么些吧?” 文程心里觉得无聊,码头事小,方执叫她速速解决了。她这会儿想了想该不该同他理论,沉默半晌,倒叫这些人觉得她是没有对策:“小主管,你还是——” “二十引,”文程不愿再耗,将他打断了,“你这趟船从济河来,一只载二十引,总共十只,应是二百引才对。方才我看有几只船吃水不对,如今你又说只有一百八十引,其中错数从何而来,你应自知。” 她接着说:“鹤阳一行,早在十月份便回来了,不是前几日不说,也并未运到西城。北边邢老板急缺引盐,求援家主,家主将鹤阳盐送了一百四十引过去,剩下四十引留在东市,上个月已尽数卖出。你说的西城二百二十引,我不知是谁家的盐。” 码头的伙计被她一番话说得呆愣,佯装卸货的也不再装了,有些人称奇,有些人惊讶,还有些觉得她在逞强,总之都一齐盯着她看。 还有人心里嘀咕着,这小主管一身蓝春绸长褂,罩着软葛夹袄,怎么看还都是个年轻人,这会儿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我受家主之命,要在酉时之前做完码头的事,还望各位不要多生是非。若有问题,只像刚才这位兄弟一样问了就好。 “方才问吃水的事,并非有意刁难你们。只是吃水深度不对,说不准就是船进了水。如今盐船一半载木,送至问府乃家主的情面,送至木商手中乃生意往来,若因浸水坏了好木,哪一边失得?” 码头上没人说话了,其实是这些人都明白了文程并不好惹,也确有两把刷子,可他们虽心里服气,还是碍着面子不愿认。只听那伙计头子忽然吆喝一声,才都想起要卸货,如同遇到救星。 文程虽说了这些话,心里却还是平静。她来之前方执专门嘱咐过不必生怯,她连这一样都想着办到。 本来的事,她领命过来督办,如果不做到这样,家主怎会相信她能做更多的事呢? 第15章 第十四回 相坐衙门明问心事,临立花枝暗表情衷 且说正月一到,梁州这些商人便开始为商亭议事做准备。 和政三十三年,临政大夫左裕君谏:国家政治、军事趋于稳定,应更加着眼于经济,以商养战,以商养民。今晋商、徽商、淮商各出其才,其经验、阅历皆为常人所不能及,应设直属机构,沟通商人,以寻助商之道。 于是层层商讨,最后确立了商亭议事制度,每年将纳税超过五十万两白银的商人召入皇城,面见圣上,陈述现状或上疏提议。这些年来,通过商亭议事确立的法令已有不少,有些也确实很有效果。 商亭议事中有赏罚,因此,商人们更多将其当做一种考验,有罪的先想好怎么找补,无罪的绞尽脑汁上疏。梁州盐商平日风头不逊色于任何一派商人,为了一份脸面,更是费尽心思。更何况他们背地里各种勾当,对这商亭议事还是有几分畏惧。 而面见圣上对于方执而言,更是要紧紧抓住的机会。她历来在商亭议事上都有不俗的表现,这一年也是精心打磨了陈辞。另外,春节一过她就忙着上下打点。商亭议事的时间很是巧妙,借过节的原因送礼,两边都显得体面。 她都不必翻私账,往日里这那官员都有什么用处、说话有多少分量、应给多少东西,她早已心里有数。如今梁州公店里流入流出的银两愈来愈多,自上到下一路盐官自是少不了孝敬。有些事看似岌岌可危,然而一层层模糊上去,竟也真至密不透风了。 除此之外,今年还多一个李义。方执思来想去,以为她算清流一派,最终只包了一幅好字聊表心意。 她在京城的跑腿姓赵,单字一个虎,机灵明理,早就为方家做这种事。方家出手大方,他在中间跑腿传话,一程下来能拿几月的钱。 本来一切如旧,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方执的礼刚送过去,赵虎便差人来报:今年的商亭议事取消了,明年办否,再等消息。 这可叫方执摸不清头脑了,那边问还送不送,方执一面对取消的事存疑,一面又想这些平日打点本就省不了,便还叫他去送。于是梁州这边方执旁敲侧击向御盐使询问,京城那边赵虎还是一家家送去。 不料御盐使也浑然不知,方执只好回去,又干等几天,心想此事事关重大,且不论她的私心,若是取消,梁州这一年公店的事就可再大胆一点。 窝单交易的事,她如今虽已入局,却还是不敢完全交付。商亭议事在即,她多一份野心,自知不能将出格的事做得太过猖狂。眼下商亭议事竟有取消之意,她虽可惜,却没发觉,自己竟也有几分窃喜。 想到这里,方执干脆不瞒着了,将所得消息告与御盐使,梁州有名有姓的商人便就此齐聚衙门。 方执也没想到,得到消息的就只有她自己。这些人听完便先是不信,却也不好问方执哪来的消息。有利可图的偏向信她,循规蹈矩的偏向不信,众人各怀心事、各抒己见,方执心里也拿不准主意,衙门里一时乱了起来。 只听郭印鼎咳嗽两声,静了一点,又咳嗽两声,都静下来看着他了。他笑道:“风语传言,信又何妨,不信又何妨?诸位皆有抱负,怎么做还看个人。” 他自然有底气这样说话,他家财万贯,又人脉颇深,什么也不怕。然而其他人若要跟他,或倾家荡产,或打入牢中,都是说不准的事了。 有人关心窝单买卖,还有人只是关心这一次打点的银两。郭印鼎便又说:“历来往上的银子都有账记着,送是要送,送多少请君自便。” 第19章 明明是陈述,他却尾音上扬,仿佛在和谁商量一般。 方执知道他如何都有退路才敢这么说,可她看郭印鼎的态度,心里却有些厌烦。唯有问总商问德宗接着道:“郭总商所言在理,我问家只按规矩来,其他一概不管了。”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问家向来如此,根基深厚,因不顾别人眼光,自行其事。可他还未走出去,便见一小厮冒冒失失跑来,问德宗认出这是郭家的人,唯恐事有转机,停在阶前了。 那小厮弯腰到郭印鼎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这下厅里霎时安静了,方执紧盯着郭印鼎的表情,在场也都屏息凝神,只看郭印鼎要说什么。 小厮说完便退了,郭印鼎脸上还挂着不变的笑,在众人的目光下,又慢悠悠地抽了口烟。只听肖玉铎先耐不住,跳起来问:“郭总商,求求你吧,说什么了?” 众人复问,一声跟一声,外面问德宗又上前几步,方执默不作声,死盯着郭印鼎看。 “好啦,”郭印鼎摆摆手,“诸位省了银子,宴席还请设起来吧?” 方执顿了一顿,心里猛地一沉,表面却松了口气似的。一时之间她只觉时运不济,面见圣上的机会一年少一年,如今又白白折了一次。 可她转念一想,朝堂松懈,梁州黑市定是要兴风作浪一番。炒窝大都要赌,可他们几个总商手握资本,和庄家共谋,如何都不会输的。她年底和铁矿商合事,本金具出,这时候多一笔银子,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肖玉铎毫不掩饰,厅堂之上便哈哈大笑,他一步到了郭印鼎跟前,笑道:“你郭总商不应带头么?去年说比美大赛、审丑大赛,总说不逢时,现在办不办?” 郭印鼎心里高兴,这会儿开得起玩笑,因答道:“你不说我也要办!” 这下众人都拿准了结果,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看这架势,接下来一月定是少不了聚会,便也满堂欢喜。方执几天的纠结终于有了着落,往门外看去,庭院空空,也不知那问德宗几时便已离去。 除共同送的银两之外,方执自备了从临政使的礼。这些的礼都送得顺利,京城监复使、左谏侍郎、大内常侍、主议大夫等等捎来回信。方执专门留意了一下,那百察大人也有回信,不过普通问安,却叫方执更打消了对她的疑虑。 这些事一一办完,方执才又向赵虎问了问情况,赵虎回信又说,恐怕只取消这一回,明年还照办。 如此,方执便也松了一口气。她背后的事太大又太漫长,一两次商亭议事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上奏便能引起天子的注意吗?引起天子注意了又何妨?母亲的事,和皇上真的有关系吗? 这些问题已经在她心中沉寂太久,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一个等字。唯有忍耐这件事,她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新年伊始,她这才迟来地感觉到。这天她清晨出门,巳时刚过便办完了事,回了府,和肆於两人直往迎彩院去。 这些日子她事务繁多,大概是金月和细夭通了气,细夭才没怎么来找她。但其实她并不厌烦花细夭围着她,毕竟除了细夭,也没人带给她这种感受了。 可她到迎彩院晃了一圈,细夭竟不在。她不愿被人看出来意,又找来班主,将这一年戏班子的打算问了一圈。可她一边问一边想到细夭怕是在看山堂,又想到自己过去也能下棋或是听听琴,便有些心不在焉。 班主说完,她简单回了几句,便和肆於往看山堂去。她平日没发觉,如今一赶路才发现,迎彩院和看山堂,一个西北角一个东南角,当真是不算近。 走到竹林,她果然听到琴声,这会儿却放慢了步子,只拾着琴声安心走去。刚开春,寒气还算厉害,素钗身体不好,因还是那厚帘子。方执掀开帘子进去,细夭一见她,腾地跑过来了:“家主怎么来了!您忙完了?” 方执只是笑,她朝素钗看去,素钗已停了琴,也只是笑着看她。 细夭围着方执说个不停,“好几日路过宅子都不敢进去”、“金月说您正忙呢,还说您要去京城了”。 素钗听到这里,逗她道:“你怕是心系她已久,方才听琴都不经心吧?” 她虽是看着细夭说话,却单用一句“她”暗指方执,其实是对方执铤而走险。却见方执并没有什么表现,只好暗自笑去。 细夭大叫冤枉,她正欲辩驳,方执却叫她闭了嘴,先一步往太师椅坐去:“她早知我要去京城,说是心系我,不如说心系我从京城给她带东西。” 她这番话,却也是回素钗。红豆倒茶时不住抿着笑,方执一来,她也跟着主子高兴。 细夭又坐到素钗身边了,被猜到一半,支着下巴笑。素钗捏捏她的脸,问:“猜准你了吗?” “没有,”细夭歪歪头,看了一眼方执,又昂起头来,“只是想您了,被您说成这样?” 她这一套方执很是受用,来这一趟,真叫方执舒心起来了。她们有的没的瞎聊了几句,素钗便插空道:“家主还带人来了?” 原是她一开始就注意到纱窗外的人影,她知道外面冷,因此总惦记着。 方执顿了顿,看到外面人影,明白了她的意思:“清晨去了盐号一趟,肆於跟着,也没遣她,就一道过来了。” 素钗知道是这回事,接着说:“外面天寒,不如叫她进来吧。” 方执忖道,肆於奇异,看山堂这几人里细夭或许不怕,素钗却不一定了。到时万一她怕,又不好开口,更是难办。因摇头道:“她不惧寒,不必在意。” 素钗自知身体羸弱,方执一说,她倒也觉得并非人人都像她似的,便点点头,不再管去。她们几人闲聊,渐渐地,方执的目光便定在那琴上。素钗看得明白,心里暗笑,话锋一转道:“家主想听什么?” 方执又把目光移开,因是被看出意图了。她的确想听琴,可也不知细夭何时来的,也不知素钗已经弹了多久,是否已经疲乏。她便看向细夭,问:“听多久了?” 细夭抿嘴一笑:“大概……大概……” 她还结巴着,素钗却笑道:“家主自来听琴,问旁人作甚呢?” 她笑得温柔,话里却另有意思。细夭在戏里经历诸多情事,听到这里心都酥了,便先一步跑出去,又找那肆於去了。 那呆商人被她看得一怔,因想到眼前这人在外是她的妾,难免心猿意马。只好低头一笑,另说到:“院里的花开得不错,还是赏花去吧。” 说罢,她先一步出了屋门。外面花细夭逗肆於,一连串说了一大通:“你的眼睛是怎么来?班子的新戏里有个三皇子,是天生白瞳,你难道是三皇子后人。” 肆於被她逼到墙根了,她其实也想回应点什么,但她还从未和别人说过话。她看见方执出来,转头盯着她看,期望方执叫她开口。 方执未尝见她窘迫如此,笑道:“想说什么?” 细夭惊讶道:“她能说话?”却见肆於已经转回来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不会、会说一点……” 细夭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肆於接着说:“你说的三皇子,肆於不认识。” 这会儿素钗披了一件藕荷色白绒边斗篷走出来了,她和方执自往一边看花去,肆於往前跟,细夭又开始问她说话的事。 “你才学会说话?学了多久?” 肆於想了想说:“两年。” “两年就学会了?” 前面方执虽没回头却也听着,听到这里,暗自思忖,肆於认字说话的确很快。想她在笼里这么些年,总有听人讲话的时候,她又聪明,或许就学得快吧。 “这就败了么?昨天看还好,”素钗弯腰拾花,自言道,“这花色虽说罕见,却谢得很快。” 她一说,方执便回了神,只见地上有些蓝紫相间的小花,残在泥里,旁边红色、粉色开得正好,它们却先谢了。 素钗院里的报春花是她自己种的,她闲来无事,又看院里只有玉兰花春天开,便叫人买了些各色的报春花养着,种在亭廊一边,平添一抹春色。 走了一小圈,两人在亭里坐下了,不下棋也不再弹琴,旁人在,她们也不好一直聊了去。于是不多时,方执便和肆於先告辞了。 她们一走,素钗起身离了亭子,走到玉兰树边上。玉兰花全开的、半开的都有,有些还只是绒绒的花骨朵,她凑到矮一些的树枝边上,倾身嗅了嗅。细夭在她身旁,也不说话,只是看她。 素钗没见过她这般安静,因小撤一步离开花枝,笑道:“家主走时,可曾将瘖药与你?” 细夭知道她说话爱拐弯,也不和她争,只道:“你喜欢家主,和细夭不一样,是吗?” 她不像是凑趣,更不像是调笑,问得认认真真,倒像是求证一样。 素钗心里一愣,表面不显,却笑道:“哦?细夭是哪样喜欢?” 细夭想了半天说不出来,她在方执身边长大,吃的喝的都是方执给的,不应该喜欢她吗? 第20章 她还呆着,素钗已自顾自往前走了。一树白玉兰,一树红玉兰,可她心里无花了,她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细夭又跟上她:“倘若你不说,家主永远也不会明白你的心。” 素钗心里百般滋味,被她一挑,具涌上心头。有些话她可以辗转反侧地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拢了拢斗篷,仰头看着盛放的玉兰,像是自问道:“家主心里有人,我尚能装不明白么?” 细夭不明白,蹙着眉看她:“谁?我怎不知?” 素钗摇摇头:“我亦不知了。家主在等,我也在等。” 细夭不懂她的意思,却已经懂了她的心情。她只道:“不论有没有这人,如果喜欢,还是给她知道才好。杜丽娘便是因相思而死,大概感情愈深,和顽疾没什么不同了。” 素钗被她说得又动了动心,她来万池园已有半年多,只因她生性含蓄,从来将感情压在心里,日子久了,也就觉得自然而然。可听了细夭这一番话,她竟不禁有些唏嘘。 可她虽有这些想法,最终只是笑道:“戏里总爱写些奇事,叫人看得不肯罢休。可人间哪来这么多奇事呢?不过什么都暗藏,相安无事,便已是万幸了。” 细夭听不太懂,只是想,这是哪一出戏?素钗说话,怎像唱戏一样?她还想问,却听见外面来报,道是有客来看山堂了。 作者有话说: 素钗此人正如是也。 猜猜客人是谁? 第16章 第十五回 红柳登门琵琶将语,肖商主持码头开江 一听来客,素钗心里有些纳闷。她和红豆两人迎到院门问那小厮,细夭好奇,也跟在后面默默听着。 小厮却道:“说是肖家姨太太么?小人也不知哩,只是听见一句。家主叫小人来报,这才来了。” 素钗一顿:“原来如此,劳你跑一趟。” 小厮离开了,素钗便向细夭解释了缘由。原是她做琴师时,有个还算相熟的姐姐,名为转腕儿,此人便是那肖玉铎从柔心阁新娶的妾。报信说肖家姨太太,恐怕就是转腕儿登门拜访。 细夭恍然大悟,她一听是二人叙旧,自知不能再叨扰,便借口练功回去了。 红豆一听客来,忙到屋子里整理起来,刚才的茶水收拾了,炉上坐一壶新茶,玉琴也往一边放了放,将明间整个空出来。素钗没想过转腕儿会来看她,她总以为在阁中不过逢场作戏,可如今转腕儿要来,还是心里高兴着。 不多时,只听院外边有人喊了。红豆掀帘出去,素钗后脚也跟过去。只见院门旁站了一个伙计、一个年轻女人,伙计打了声招呼便走了,那年轻女人转身看见素钗,还未问候,便先道:“春寒料峭,你身子弱,岂敢就这样出来?” 这转腕儿还叫红柳,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叹服素钗的琴,素钗心里也佩服她的琵琶。这两位榜首常常被一同提起,达官显贵来了,还常常将二人一并召去。一来二去,她们便熟了起来。 “这有什么。”素钗上前来,两人牵住手,相看竟是无言。 转腕儿一说,红豆才发现素钗未披斗篷便跟出来了,她又不便催二人进屋去,就自己跑进去拿了斗篷出来,给素钗披上了。素钗牵一牵领子,问道:“你还是那么不怕寒,怎穿这些就来了?” 转腕儿穿着一件豆绿色的长褂,是深春时该穿的衣服。她笑一笑说:“我从来不怕冷,何况你看我只有单褂,里面还有一件羊毛的厚褂子呢。” 她是个爱美的人,从前只是琴师时便喜欢人家送她首饰,如今做了姨太太,各式各样的首饰随她挑去。她今天来见素钗,还算弄得普通些。 只见她头上挽着坠鸦双髻,金流苏的簪子左右各一个,又点缀有芍药样式的绒花;耳垂一对满绿的玉珰,和衣服上下呼应;项上戴着一副镶金的玛瑙璎珞;腰上一枚黄玉的喜上眉梢如意佩。其中样式、寓意,无一不好,穿在红柳身,也是无一不合适。 她们都见惯了彼此在柔心阁的样子,阁里逼仄,空间狭小,颇为晦暗。相形之下,这看山堂的院子一片天光,宽阔明亮,素钗才发觉转腕儿比她记忆里美艳得多,转腕儿也才发觉,素钗真是愈素愈雅,如天边的一片云一般。 她们相坐亭中,看面前有一架瑟,转腕儿问道:“你还会弹瑟么?呀,在阁里只听你弹琴了。” 素钗只淡淡道:“都是皮毛,大概方老板怕我凄清,买了这些乐器来。” 这是她猜方执,翻来覆去猜出的结果。可方执若有心猜一猜她,也该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 转腕儿叹道:“你跟她了,真是享福。我那老肖从来也不过问我爱不爱弹琴,他打算一曲琵琶听一辈子耶?我都腻了。” 她嘴上抱怨,其实笑着。素钗总还想着她那一句“我那老肖”,她记得转腕儿在阁里,常常念着男人没有好东西,如今看来,也是浓情蜜意起来了。 美人薄命,她们做琴师的,在阁里待久了,其实越来越糊涂。别人露出点好意便为之倾心,总是演那出“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的旧戏。素钗想到这里,认为她们两人都中了这陷阱,可一想方执,又觉得她不应被这样批判。 “方老板叫你进来的?”素钗因问,似不经心。 “嗳,”转腕儿点头道,“我从北汇门来么,叫小厮报,方老板就叫我进来了。” 素钗抬了抬眉:“她竟得闲待你么?你们说些什么?” 转腕儿也不多心,素钗问她,她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不过闲话,不再多说。二人聊了一阵,转腕儿却道:“你可有琵琶?我近来练琴,颇有心得,家里大太太送我一本谱子,有几首我还从未听过呢。” 素钗叫她说得也有些好奇,便叫红豆快快拿琵琶来。这琵琶送来她就没打算碰,如今看转腕儿调琴,她竟觉得也是这琵琶命不该绝。 转腕儿拨了几下琴弦,一听琴质,忍不住叹道:“你真是白瞎好物,这琵琶如此精良,用料甚好,在你这里,唯有悬而不鸣之命,也是可惜。” 素钗因笑道:“琵琶才需手巧,我弹不来,省得糟蹋它了。” 转腕儿只当她说了一句玩笑,琵琶调好她便弹起来。二人弹琴说笑,自不再谈。 且说转腕儿今日拜访,是趁了开江大典的时机。她到了肖家之后还没出过门,因此也拿不准肖玉铎会不会同意,便趁这天肖玉铎出门和人商量操办开江大典,自己悄不声地溜出来了。 对梁州盐商而言,开江大典算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引窝转卖制度还在时,盐商分为引商和运商,后来引商渐渐没了,运商就成了现在的盐商。其中一个“运”字,自然是重中之重。 引盐运输多走水路,为了讨个吉利,每年正月月底,梁州盐商都会在衡湘江边、大发码头上举办开江大典。由总商轮流操办,届时各种表演皆有,小商小贩聚集,虽无珠玉之奢,却是热闹之最,也是百姓欢喜之最。 这一年正赶上肖玉铎主持,他虽每日吊儿郎当,心里却很分得清是非轻重。开江大典这样的事,他自会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去办,至于红柳有没有出门见一个旧友,别说他忙着无心管,就算不忙,他也不会在意。 却看衡湘江边早已排满了商贩,有的支帐子,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了块布。但帐子上系着红布、铺的布也必定是色彩鲜艳的。人们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过年没卖尽的年货,有做衣服的布料,甚至自家腌的咸菜,什么都有。 那阑干上早就绑好了长长的彩带,这天风好,彩带随风飘扬,再加上集市一片大红,远远看去,像是龙腾彩云。肖玉铎自是先到,那码头边一片空地,有两头狮子早已舞开了。他素爱看这东西,可是相比地狮更喜欢高桩狮,于是早就叫人在对面河滩打了梅花桩,只等开典。 梁州的闲人也早早就逛过来,或赶集,或看舞狮,抑或是等待开江的红鞭和乐队,人头攒动,流动在这一条路里。 辰时过半,其余商人都依次到了。这些人按照规矩入了坐,总商自然在最好的位置,郭、肖二人坐中间,左边是方,右边是问。 只见人们都朝码头围了过来,舞龙舞狮皆先下去,最靠近河边的地上摆着一长串红鞭,从集市最西头延伸到最东头,红鞭虽说年年都放、家家都有,可是这样长的红鞭唯有在开江大典能见到了。 只听一人敲锣喊到:“开江喽——” 人们齐齐往最东头看,就连坐着的盐商也都站起来,看那火光怎么一路传到面前。炮竹噼啪,极喜庆极热闹,一路将人群点燃,也将那无言的大江响开了。 炮声刚落,便有乐队出发。只见那乐队有乐工接近八十,另有烧香乐舞生十几人。沿江而行,其声震耳,其乐磅礴,直听得人心振奋,把新一年的劲全都叫醒了。 这些商人,因是从中看到这年的好收成,也都乐不可支。乐还奏着,只见对面河滩上就有舞狮上了高桩,别说看戏的百姓了,肖玉铎这手安排,就连几个总商也没想到。 第21章 郭印鼎睁了睁眼,因笑道:“还以为老朽眼花了,这你都能有法子舞上,哈哈哈,还是你肖总商有想法。” 方执虽生在富贵人家,却不怎么见高桩狮,只因高桩狮在梁州一带还未流传开来。如今一见,颇有些兴趣。只见那狮子轻轻一跃上了高桩,左右瞧着,好似觉得这也没什么难,便优哉游哉又往前面几个桩去。这么看着,方执觉得能听见狮子踩地的声音似的,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原来其余乐工都已停了,只剩下鼓和狮子配合。 到了最高的几个桩头,狮子突然有些胆怯似的,前脚欲出不出,几声紧密的鼓点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跃而出,却是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去。狮子后腚一撅又在桩上稳当好,身上金色的毛还跟着抖动,惟妙惟肖。方执刚才还提了一口气,明白是专门的设计之后,更是感慨这舞狮的精彩。 镲声一响表演似乎才真的开始了,只见紧锣密鼓声中大狮子飞跃于桩间,有的竟一连飞过三四个桩,也是稳稳当当落在桩上。狮子前进时险些要吁出桩来,狮头已经荡在空中,却见狮头那人的双腿紧缠狮尾腰间,在空中荡来荡去反而一个翻身回了过去。如此难度颇高的动作,那狮子一个接一个地做,丝毫不含糊。 在场的人看了这样一出好戏,都忍不住啧啧称奇,不知该怎样夸好。又过一会儿,只见衡湘江上突然泛起金光,颇为好看。人们不明所以,一个问着一个。 方执看那金光,心里有些猜测,朝上游看去,果然看到几个少男站在桥上。她心下了然,因笑道:“肖总商办这大典,竟将大公子都用上了?” 几个商人一齐朝上游看去,只见那肖玉铎的大公子带着几个别家少爷,正在上游的桥上撒金箔。金箔随波漂去,江上才泛金光。 人们称赞他好想法,其实有半分玩笑。肖玉铎又气又笑,跳起来跺脚,指着那边道:“这个败家玩意!谁用他了,成天给我找气受!” 在场的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一说完,便都笑开了。几个人随便聊去,无非是谁家又添了孩子,谁又流传出什么风流韵事。方执掺和着听,没想到肖玉铎说到她头上来:“哎!你们混蛋几个总混外面,哪里稀奇?我可是听说,方总商又在清雅居捧了个新角儿?” 众人哗然,皆问其事,方执挑了挑眉,亦颇为好奇。 “我说准了不是?”肖玉铎见她只是笑,便点点她说,“某有一位旧友来梁,懒得住客栈,直接在清雅居住下了,说方总商三天两头去呢。方老板,何不直接迎回府上?” 方执还没开口,便有人笑骂肖玉铎:“你当谁都和你似的?” 于是众人又闹起他来,说到底随便闲谈,谁也不经心,方执那事便揭过去了。唯有方执本人饶有兴趣地回想着,她当然明白没有这事,也不知谁认错了人,给她传出这谣言来。她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觉得有些好笑罢了。 大典折腾到晌午才散,方执和肆於没坐马车,只骑了两匹马来,却还是堵在路上。有混世的公子哥骑马疾驰而过,根本不顾旁边行人,人们想不被踏伤就只能提防着。 方执心里容不下这些人,却也早已看惯了。她和肆於两人慢悠悠走,闲来无事,因问道:“你看那舞狮如何。” 肆於答道:“渐欲聋耳。” 方执愣了愣,笑道:“这么说耳聪倒也有坏处了。” 肆於晃了晃脑袋,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她只好作罢,赖赖地拉着缰绳。 方执看她这样子,不禁觉得她和於菟确有些相似。两人悠悠地走,马背上一颠一颠,方执的思绪也渐渐飘远了。她还想着刚才那高桩狮,忍不住回味了几个画面,以为意犹未尽,准备改日问问肖玉铎哪来的门道。 就忆着开江大典的事,她却突然感觉有人正在暗处看着自己。猛一转头,人潮涌动,一切如常,又觉得没人可疑。 她眨了眨眼,也分不清是不是错觉,又看肆於还没反应,便也只好多打一分精神,暂且忽视了。 作者有话说: 《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白居易: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第17章 第十六回 良人易为诸事具顺,真心难表万碍尽无 冰河尽融,方家开年的第一趟船去了浙南。如今文程已经可以在盐务上独当一面了,方执此行跟着,一是想亲自访察一下浙南引岸的情况,二是想看看文程具体如何做事。 一到浙南,照理先往御盐使、巡府两处去。御盐使并非哪里都有,唯有盐业在地方产业中占比较大的府镇,才会专派御盐使分管盐务。方执本想让文程自己带家丁去拜访,只是那御盐使手眼通天,方执刚到客栈,就有御盐使府上的人先来问好了。 这些官员勒索盐商惯了,面对盐商的态度颇为复杂,往往既讨好又立威。盐商们心如明镜,对盐官也是当面极力讨好、背后极力谩骂。官商之间的这种“平衡”,几朝几代都未曾变过。 这天上午,方执便带着文程拜访了御盐使。对浙南的御盐使,方执照例是在开年送上金子。那盒子放在八仙桌上,御盐使笑得合不拢嘴,方执只道:“本想给夫人带点首饰,可惜方某粗笨,也不知该如何挑选,干脆带来这些,劳大人亲自去打了。” 她们坐了半个时辰左右,几乎一直是方执和御盐使交流,文程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方执其实想让她开口,好几次故意沉默、专门递话题给她,可文程也只是中规中矩地带过,并不主动聊下去。 拜访盐官之外,两人又到牙铺看了一番,几个掌柜自是陪同。这方面的事文程倒很精通,盐价略微的浮动、水利漕运情况、掣盐的标志以及盐袋的入仓,讨论得很是详尽。 最后交涉完卸船的时间,一行人便辞了掌柜。方执没再跟船走,只带着肆於先回了梁州,剩下的事放心交给文程。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去年年底她和一个铁矿商合了一座山,那边没来消息,她心里挂着,准备亲自上门拜访。 那也是个女商,名为苏有铁。方执回梁州的次日便准备登门,却不料她还没去,苏有铁倒先来了万池园。 这天刚到辰时,便有人报客已到了紫云厅。方执还用着早膳,画霓说完这事,她愣了愣,当即换好衣服过去了。 那苏有铁坐在紫云厅用茶,一见方执,立刻起身相迎。此人黝黑而瘦长,头发扎成长辫子,穿一件浅褐色对襟长衫,外面罩一件古铜色春绸短褂,手上把玩着文玩算盘,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生意人。 两人相让着坐下了,苏有铁道:“方老板,今日前来实在冒昧,扰了您休息吧。” 方执摇头道:“方某今日正有意去府上拜访,如今苏老板已经到了,某还在恬不知耻地吃饭。你再这么说,可叫某无地自容了。” “哪有这话。我们矿商往往清早就要去矿山,有时卯时就已经到了山里,去得早回得也早。你们做盐商的过了晌也还忙着,苏某认识一个小盐商,常常酉时才歇下,何况方老板呢。” 方执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笑。二人将这件事寒暄过,苏有铁便直奔主题,说了那矿山的情况。 原本她要开这山,就是凭经验看出其内部大有乾坤,谁知如今越开越玄乎,渐渐发现这山达到了官府统一管控的标准,若要接着开下去,定是要交到政府手里。到时候虽有补贴,但比起矿山本身的利润只是九牛一毛。 隔行如隔山,她说的东西方执只能明白一半,于是心情颇有些复杂,也不知这山的前路如何。 苏有铁接着说:“家慈的意思是直接交上去罢了,在下明白她是年纪大了不愿意操心,可还愿看看其中利润,这件事,依苏某这么多年开山,倒是有个其他办法。” 她是准备只利用这山一半的矿口,一点点开凿,好让出铁量不引发质疑。再向上贿赂地方官员,他们勘察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也就过去了。 “这办法有八成把握,只是苏某早已敬仰方老板为人,不愿叫您担这两成险。听闻您这一年还要改修河道,大概也急需用钱,思来想去,某想直接将本金先尽数退还,您只当没和我合这座山。只是往后盈利,三分给不了,某按一分给您,这样如何?” 方执自是不肯接受,她做盐商的,钱大都不是活的,也的确要在开年投入不少本金,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拿不出钱来做些公益。更何况她近些日子研究炒窝,也是着实赚了一笔。 她再三推辞,那苏有铁还是执意为之:“今日来得匆忙,下回拜访,我再将契约带来。方老板有什么话,到时再说吧!” 方执只好放她走了,因想着下次再同她好好说一说。她送了人刚走到瑞宣厅,一小厮跑来了,方执心里纳闷,接着看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纸契约来。 小厮跪下请罪道:“家主,贵客的礼盒小的自是不敢打开,只是这纸契也不知夹在哪里,走在路上便掉出来了。” 第22章 方执叫他拿过那纸来,上面黑字红批,正是她和苏有铁二人的契约。这契约一人一份,如今两份都已到了她手里,自是没作用了。她很是动容,苏有铁算她自己为的关系,做到这种地步,让她感动之余还多了一些欢心。 她方家并非梁州本地人,可她母亲热心公益,广结善缘,施粥、赈灾、建庙、修路修桥等等无一不为,如此才深得百姓敬重。方执因母亲的缘故,更是从小生活得顺风顺水,既有诗词歌赋熏陶,又享受着百姓的爱戴。 也是因此,方执一心要成为像母亲一样的商人。苏有铁这番话,于她自然是很大的认可,这晌无事了,她就在瑞宣厅里坐下,将接着改修河道、修筑寺庙的打算想了又想,心里也越来越自在了。 过了几天,她又差人去给苏有铁送去了不少好礼,外加一封手信。这段友谊,也算是有了些分量。 二月二龙抬头,盐商一半借由享乐,一半求风调雨顺,定是要将节日大办。除此之外,方家和问家一同在路边开起“百家宴”,其中大鱼大肉,各种上等菜肴,可以拿家伙带回去,也可以上席吃了再走,无论阶级、无论女男老少,皆不用花一分钱。 紧跟着改修河道的事也提上日程,此事不小,方执在上一次商亭议事提议,层层关卡都通过了,如今终于和郭、问以及几个散商一起做起来。方执开始时跟了几日,见一切顺利,便放心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她忙这一阵,也不得闲往看山堂去。她去素钗那儿往往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因此要去的话,总先空出一个晌来。这日终于得闲,用过早膳,便带上金月朝看山堂去。 不料她刚到看山堂的月亮门,便听到里面一阵脆笑。她思忖片刻,猜到是肖家六姨太又来了。自那次转腕儿来过之后,她便嘱咐家里人,她来不必再报,又叫转腕儿直接从东祥门进,离看山堂近些。 方执总以为素钗平日在看山堂难免凄清,自己虽隔三差五能来几次,可她碍于几层心理,总无法将自己放在和素钗解闷的位置。如今转腕儿能来,在方执心里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她二人叙旧,方执在门外犹豫。金月不知她心里的想法,也不敢催促,只是安静站着。踌躇片刻,方执还是打道回府了:“走吧,回去将那肆於考一考,也不知给她的书看得怎样了。” 她要做什么、准备去哪儿,素日不和金月商量的,如今说得详细,金月心里倒犯嘀咕了。她二人往回走着,金月忍不住问:“家主为何来了又不进去呢?” 方执道:“你没听素姑娘有客么?她二人旧相识,说些体己话,我若进去,素姑娘还好,怕是客人会不自在。” 金月觉得很是这回事,便不再想了。二人一边逛着园里的花,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到了卧松楼来。进了院门,却见肆於也站在院里,却是也没练功、也不在学字,只痴痴地站着。 方执因问:“若要休息,何不去榻上?” 肆於猛一回神,只见院门旁站着方执金月两人,也不知看了她多久。方执这便走进来了,问她:“所赖何事?这样出神。” 肆於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二人沉默片刻,方执福至心灵,猜到:“你在听琴?” 肆於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方执却笑了,她自知猜对了肆於的心思,却也不再多说,转而问她识字的事了。 转腕儿这回来,给素钗也带了些新谱子。素钗拿着看了一阵便弹着试了试,后来转腕儿也抱了琵琶来合,二人久未合奏,如今故人新曲,不亦乐乎。 弹了一阵,却是转腕儿先乏了,她没素钗能练,兴许也是她那乐器更累人,总之叫红豆收了琵琶,自歇着了。 她坐在太师椅上呷茶,没静一回儿,便自说到:“你还记不记得绘月,阮弹得不错,跟在张阿嬷手下,总是戴着一个雪花棉的玉镯。” 她虽在素钗身后坐着,却每一句话都带点儿上扬音,正是逼着素钗回她哩。素钗本弹着琴,闻言只得停下来,笑道:“你自歇去,扰我何事呢?” “总之她也嫁啦。”转腕儿和那人也并不算熟,说到这里,心里还总想着那人的雪花棉玉镯。她见过那玉镯之后也体会到了雪花棉的美,只是雪花棉于翡翠可遇不可求,怎么都没遇上喜欢的。 素钗不答话,离了琴,和她对坐桌边了。红豆要来倒茶,素钗却止了她,自己抬腕倒了一小杯。 “看来开年这阵商人们都忙起了,我本以为是老肖闲不住才到处跑,没想到方老板在家也少了。” 素钗喝茶,亦不做声。转腕儿说这话,是将她也作为妾,可她心里清楚,她和转腕儿并不一样。 说到这里,转腕儿突然想起来什么般,笑道:“我从前看方老板,总还以为她是个正经人士,没成想她也四处留情,风流得很。” 她三番五次来素钗这里,二人什么都聊过了。那时候谈起方执,素钗说的是“我二人各取所需罢了”。转腕儿此人从不拐弯抹角,也不以为素钗会瞒着她,便真当素钗对方执无意,随口就调侃了。 她那么想,可不知素钗一听,心已怦怦直跳。素钗为藏心意,却笑道:“哪里的风传?我倒不知真假。” “方老板在清雅居捧了个新角儿,他们商人圈里怕是无人不知了。你竟没有一点儿风声,当真是半点不在乎……” 她心里还觉得素钗颇为豁达,说话更不在意起来。素钗心里醋缸和苦瓜汁一齐倒,面上还是掩饰得极为体面。二人聊着,她又不着痕迹地问了些细节,可再多的转腕儿也不知道了。 因是将转腕儿送走了,素钗才静下来细细理着自己的心绪。她原本前后顾虑,心里无处不禁锢着,如今窗纸已破,想到最后,倒有些破釜沉舟之意了。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基本都是以方执的视角展开,我其实有些担心把她写成一个“摄像头”,而忽略了对她的塑造。大家看下来感觉如何? 第18章 第十七回 有情无意泪湿罗帐,夜醪昼酒话沾朝云 大概万池园里绝大多数人,都只敢将素钗当主家待。可下人们又知道她是从鱼龙混杂的地方来,因此,对她既尊敬却有些看不上眼似的。 素钗从来知道旁人的心思,却未尝为此伤神。她面上不在乎这些,可人只要在她身边来往久了,无一不极力和别人说她的好话。原是素钗自己有些驭人之术,看着不经意似的,其实完全明白是怎么收服了人心。 她在万池园,除了对方执暗怀心思之外,也就为这件事费点脑筋了。其实她能做的东西很多,种花都只是顺手,其余闺中之事,譬如写字、刺绣、插画,无一不可用来解闷。惟其好容易得了自在,却偏爱用情,只将日夜为那商人熬了去。 自那次转腕儿说了方执的事,素钗便有了打算。她怕最后是转腕儿误传,便又自己不着痕迹地打探了一番,结果外面商圈都以为然,倒真将这事坐实了。 她不是个老犯踌躇病的人,既决定了,便不问结果地做去。那日刚过春分,正是早上,方执也不知从哪里回来,径直往看山堂来了。素钗因心里有事,见她突然到访,端茶闲聊,倒有些不自在似的。 方执有所察觉,因说到:“看你气色不好,可是病了?虽已仲春,若逢倒春寒还是要注意些。” 素钗心知不是这么回事,却只是应着。她一想自己那打算,竟有些不敢抬头看方执,可笑她也算饱读诗书,还是将恭良栽在这几分情事里。 这么想着,素钗往下瞥了瞥,正看到方执手上还有勒缰绳的印子。便道:“家主今日怎来得这样急?” 方执顺着她的目光看,展开手来,一道印果然未消。她蜷了蜷手指,不解释路上的事,只笑道:“你这里常常有客,我怕不早些来,又只轮到做墙外行人了。” 素钗一愣,也不知她话里真假,只顺着她开起玩笑来了:“您岂能这样折煞旁人。莫说是我,就算这看山堂都是您的,谁是墙外行人,谁又算墙里佳人呢?” “这么说是我了?”方执边笑边摇头,“我看罢了,既然诗曰‘墙里佳人笑 ’,那么谁说笑谁便是佳人。” 她因转腕儿拜访,其实已经碰壁几次。她做家主的自然不能在意这种事,可她这日找了素钗来,既提起此事,竟也半开玩笑地为自己不平开了。素钗又要接话,方执却已觉话有不妥,便先开口换了话,将这事掀了过去。 红豆在素钗这里半年多,早已和素钗齐了心。她也知道素钗近日有些想法,方执一来,便自觉到院子里去,一来方便她们说话,二来帮她们拦着点儿来人。 方执和素钗下了会儿棋,一边下着一边闲聊,倒说起肆於在院里痴痴听琴的事了。素钗因道:“她若想听,且叫她来。” “她不过一介仆从,你为她弹琴,她哪里当得起呢?” “没那意思,”素钗笑道,“平日就算不来人,我也常常练着。若她也正好得闲,过来顺便听听,有何不可?” 第23章 方执拿着黑子,不能执一辞。她想的是肆於的怪异,却不知该如何向素钗讲。素钗将那白棋下下,早对她这无言了然于心:“您怕我畏其白目?” 方执一愣,抬眉看她。素钗最受不了她滥用这双含情目,便一侧目躲了过去,笑道:“家主未免太小瞧我,她跟您过来少说也有七八,我如何看不到她的不同?只是既生于天地,焉有对错之分。” 她低头看棋,接着说:“弈有黑白,棋枰容之;事有是非,天地容之。而今一对白目,难道还容不下了吗?” 方执深以为然,笑道:“惟其如此,方某心胸狭隘,倒将你也想窄了些。” 素钗哪里敢应,只笑道:“家主无端讽我,叫我如何答好?” 二人一笑,这事也就说到这里。素钗也没发觉,肆於是来是否,方执还是未给出定论。 且不说这,她两人下棋聊天,好生惬意,转眼一个时辰已过。无奈方执早说好今日去陪荀明用午饭,虽有畅聊之意,却不敢不守承诺,便还是告辞了。 “不必送,切记防寒。”她这边已经起身,不料被素钗拉住了,她没多想,便停下来。一回头,只见素钗已经收回手去,一双眼睛看不出含义。 “家主用过晚饭,可有空闲?” 她问得突然,方执先答了她的话:“并无大事,不过浙南的船要回来了,些许事宜要和文程谈谈。” 素钗便道:“家主忙完,再来一趟看山堂可好?” 方执不明所以,素钗心里意乱,只将那早已寻好的借口说了来:“我有一物想给您看看,只是托人去拿,大概戌时才能拿到。” “何不明日再说?”方执这么说,既是真有疑惑,又是担心打搅了素钗休息。 素钗只笑道:“家主莫再问了,只当舍我一分薄面罢。” 她真拿准了方执,这话一说,方执自不再问,和她做好约定,便离了看山堂。 却说这日酉时,方执和文程说完话又休息了一阵,才如约往素钗这来。她想起苏有铁送的礼中有一件玉琴样式的小首饰,便差人去拿,顺手带了过来。 到了看山堂,红豆却是不在。方执兀自往太师椅上坐,手上的东西也不介绍,直放在桌子边上了。 素钗为她倒了茶,看到那桌边的小盒子,自笑道:“我请您来,倒叫您先破费上了。” 方执摇摇头:“当个玩意儿罢了,不足为道。” 素钗不再搭话了,她也不上坐,竟走到玉琴边上坐下了。方执奇怪,因问:“不是说看东西么?” 素钗侧面对着她,闻言朝她一笑,只道:“家主可还有事?” 方执听懂她话里意思,只好由她安排了,便笑道:“罢罢,你随心弹去。只是你何曾与我卖过关子?今日你葫芦里的药,我倒是真想一探究竟了。” 那素钗本是事在心头有些忐忑,才想着弹一弹琴叫自己静下心来,如今方执这样说,她又不免红了脸。好在烛火橙明,倒也遮下去了。 一曲弹完,她果真静了下来。她将双手平放在膝头,沉了沉肩,便起身了。方执只是听琴,实在听不出其中玄妙,因此还纳闷着。只见素钗朝她走来,留了一句“随我来”,竟将她引到内房去。 方执心里觉得有诸多不合礼节,可她叫素钗牵着,竟有些骑虎难下。 “您先稍坐,我去拿来。” 方执四下看看,这里面徒有一床榻、高低两个柜子,哪里能坐?她心里已很奇怪,几面的想法都冒了出来,却不知该往哪处想。她二人同为女子,又明白说开过,按理说不应有嫌,她便随口道:“方某身上还是外衣,焉能坐于床榻之上?” 素钗却笑:“家主好生怯嫩,竟不似外人说的那样了。您只坐吧,我还未说什么,您不必在意。” 她说着,不费力便将方执按着坐下了。方执心里又纳闷,“外人说的那样”,那是哪样呢?她由是觉得素钗是对她有什么误会,这才明白,素钗哪里是要给她看东西,八成是找她谈心。 “好吧,”她便安然坐着了,理了理卷在一起的衣袖,问,“你有何事要说呢?” 她抬头看着素钗,如此对视片刻,素钗便也不佯装找东西了。她站在方执面前,也不开口,只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她。 她少有能这样仔细看方执的时候,上次是中秋节。只不过上次她蹲着仰视,这次却站着俯视;只不过上次她眼里是一汪月,这次却蜷着烛火了。 她耳尖红得厉害,忽而吞咽一声,在寂静里却那么藏不住。或许方执就是在这一刻如梦初醒,可是她只是抬着眉欲说又止时,素钗已欺身上去了。 这琴师什么也不说,她的冲动,却像她的温柔一样缄默。她只是褪了纱衣,那薄薄的两扇肩耸动一下,纱衣就滑落下来。她身后的窗投进来一方清月,落在她温热而透红的身上,将她背上的骨也数得明明白白。 她们之间,好像从没有像这样安静,高烛台上烛光摇曳,她们就在这样说不清的光亮里对峙着。素钗难以想清方执还能这样凝着她多久,她牵起方执的手来,叫她轻轻拢着自己,叫她来解自己的钗裙。 方执随着她抬起手来,也不用力,却也不抽开,好像被什么抽走了魂。素钗的腰肢太过敏感,被人一碰便颤一颤,她抬头猛吸一口气,再低头,方执却已经不动了。 月光的鉴照下,她们就这样定着。素钗就要再一次牵住方执的时候,方执却先一步反攥住她。她们的手紧紧地箍在一起,在这方寸的肌肤之亲里都用尽了力气,如此,她们才发觉彼此的喘息声都是那样剧烈,才发觉这里从来算不上安静。 半晌,方执先一步松开手来,无声一笑,却是自嘲。她将腿上的纱衣拿起来,很慢很细致地,重新披到素钗肩头。她始终不看素钗,快要披好时,素钗却抬手握住她了:“您只当这也是素钗的本分……” 她似乎有更多的话要说,可她只能说到这里。她的心跳得太厉害,竟隔着胸腔将她打断了。 方执用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拿下来,两人就这样你握着我,我牵着你。方执脸上像是还挂着笑,眼里却有种道不明的凄清:“你莫非是信了外面的传言。” 她一低头,苦笑一下:“他们传去,这种小事,我无心大费周折地辩解。只是你还不懂我的个性吗?怎将这话也信了呢?” 素钗被她这么看着,便也后知后觉自己轻信谣言。可她已置于此景,酸楚之外,看着方执的一双眼睛,她还想着,您究竟在哀伤什么呢?她还想问,此情此景,您心里又在想什么? 她仰头,望着对面的一扇窗笑了笑,便道:“容素钗失礼一问,家主所等何人?” 方执一下愣住了,她眼里的两面凄清被打碎,霎时红了眼。那无果的等待已经在她心里压了三年,还是第一次被人问起。她怔了很久,一低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泪滴下来,却笑道:“你我当为知己。只是此人,我亦不知能不能将她等来,你只当没有这人罢。” 素钗从未见过方执这幅样子,她心里叹道,只是这样一问便如此模样,这些等待又是如何捱过?想来世上处处有情人,难得双双有情者。她二人各自惆怅,这一夜话,到这里便尽了。 却说方执从看山堂出来,子时已过半了。她千愁万绪不得解,唯想要借酒消愁。因走过竹林、走过眺云台,慢慢往纳川堂这来。如她所料,那索柳烟正在底下写字,方执不多寒暄,只说叫她喝酒去。 索柳烟哪里见过她这样,便更是不多问,直跟着她出了门。二人骑马到了瘦淮湖边,画舫千里声色迷离,湖面如镜,更映得热闹非凡。方执到了酒家,要一叶舟,两壶酒,四碟冷菜,一袋银子随手就扔过去。 酒家不敢怠慢,却见她二人是为醉来,因担心出事,又另叫伙计划一叶舟跟着。 方执的事索柳烟并不知道,她也无心去猜。各人皆有要借酒的事,既有这一夜清梦的缘,便只说一叶扁舟的话吧。 因是二人划到静谧处,二话不说先喝了一阵,索柳烟立在舟头,因见远处画舫连天,却仍有孤舟不系,情到心头,便唱道:“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 她唱得不着调,方执在里面坐着,倒笑了:“何苦扰我清净?” 索柳烟转头看她,也笑道:“你若是要清净,又何苦寻我来呢?” 方执不和她辩,低头笑笑,自倒酒去。清风徐来,水波微荡,小舟也随之微微晃着。方执仰头一见星河璀璨,顿欲长辞于天地之间,却想到她那尚未完成的事、尚在等待的人,心里便只余自嘲了。 索柳烟到她身边来坐下,摇摇晃晃地倒酒,问得似不经心:“何以为情事伤神至此?” 她半猜半蒙,就这么问了。她从酒里抬头看方执,方执知道她是胡猜,却也不驳了:“我倒要问问万斋仙人,你又为何空着那人物不画?” 第24章 她二人的分寸,就在这两个问句里暂且搁下了。索柳烟闻言一愣,哈哈大笑道:“真真是‘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你我还要彼此刁难吗?哈哈哈——” 她这一说,二人便都笑开了。她们各有心事,却都无从说、也无意说,可是那话头拾了放下,放下又拾,绕来绕去,竟已将整夜熬过。天已破晓,杯盘狼藉,方执一宿真心,就随酒落进这瘦淮湖里了。 作者有话说: 《蝶恋花·春景》苏轼: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夏夜宿表兄话旧》窦叔向: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蝶恋花·春暮》李冠: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素钗这举动为情也为理,为情不必多说,为理则是:她怎说也是以妾之名分进来,若家主没那种需求,她只做个琴师也就罢了。但依谣言所说,家主既有那种需求,还专往外寻去,或是以为她清高不肯。她主动一回,叫家主知道她也无可不如,也是两全。所以说“把这当做我分内的事”。 第19章 第十八回 日落街巷难寻疑影,月升廊亭苦觅新诗 春分之后,方执又接着奔忙了好几天,她也是有心忙一忙,上次引得愁绪如此,若犯情志,又是新麻烦。 是日,瘦淮湖边有新酒家开张,因合伙的人里有位盐商,就将几位有些分量的商人都请上了。方执接连几日精神紧着,趁此机会,倒也轻松了一把。 她尽兴一场,剩下胭脂团簇,温香艳玉的地方,没再一道过去。到西市里已近黄昏,她和肆於未乘马车,因是想慢走一会儿。 西市正是晚集,瓜果蔬菜、首饰摆件应有尽有,其中玩意儿,多数是卖家自己的手艺。方执平日里看惯了精致华奢的东西,再看这些倒也觉得新鲜。 正走到一个卖小草席的铺前,那老妪面前摆着些草垫、卷着的草席,手上却还编着小东西。她一见方执过来,便赶快笑着招呼,手上动作却也没停。 方执笑道:“我自不会跑,只是你当心手上的走了样。” 那老妪闻言呵呵一笑,不仅还是不看,倒把两手背到身后去。方执来了兴趣,真好奇她的本事有多大。没一会儿,只见老妪把手伸出来,一只螳螂正在她手心里停着,黄黄绿绿,栩栩如生,下一秒就要蹦出去似的。 这老妪真博了看官一笑,她拿着螳螂往前伸了伸,一面说“编着玩”,一面笑着递到方执手上了。方执以为受了她个小礼物,谁知这老妪下一秒便伸出两根手指来:“十文钱。” 方执只好笑了笑,真抹了十文钱给她,又问:“你还会编什么?” 老妪笑得露出几颗缺牙来:“看老板要什么咯。” “蛐蛐,会吗?” “这有何难?” 方执又叫她编上两个不一样花儿的,正说着,便感到一团热气围过来。原是肆於上前,在她耳畔低声道:“家主,不宜久留。” 方执心一紧,低头看到肆於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明白她是有所察觉,方才面上的笑霎时便沉下去了。 “暗处有人?”转眼,她又依样笑起来了,还看回草垫,问那老妪,“这样的怎么卖法?” 老妪本已经找好编蛐蛐的草秆了,这会儿又不知编还是不编,先反问道:“蛐蛐还编不编?” “编。”方执又说。 那老妪手上忙起来了,肆於不再催,只接着说:“只有一人。” 方执尽可能使自己镇定下来,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她迫切地想要抓住遇到的任何异端,然后找到它们和那桩旧事的关系。可是这样太铤而走险吗? 第一个蛐蛐编好了,被放在草垫上,弓身曲足,蓄势待发。 “跑了。”肆於道。 方执猛地抬起头来,自然是望不到任何疑影,她忙道:“去追!” 肆於蹙眉看着她:“不,那您——” “你只管去,快去。” 她的命令下得坚决,肆於没再犹豫,抽身便往集外去了。方执待在原地,看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她的心既焦急又紧张,可惜她什么也做不了了,徒有在原地等待。 集市不是荒野,要找一个人宛如大海捞针。一开始肆於总还能看见那人的影儿,到后来越追却是追不上了。她心知对方比她能跑,却还是一心追下去,二人直跑到巷子里,某一个拐角之后,肆於再见不到人影儿,也再嗅不到气味了。 她很挫败,又闭目试图听一听动静,可是巷子里声音太杂,怎么也分辨不清。她本想再试着蒙一段,却想到方执一个人在集市上等着,因怕那黑影比她先回去,便头也不回地又跑回来。 集市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方执手上已拿了三个草虫,远远看到肆於自己跑来,她心一沉,便知道这次又是无果。她想到开江大典时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那次恐怕也是这个人。 肆於跑得有些气喘,回来便认罪,方执只道:“警觉些吧,他尚未拿到什么,还会再来的。” 她二人出了集市,雇了辆马车回去了。方执一路上心跳都还很快,她将马车的帷幔掀上去,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各种心思乱絮一样缠着。 她有让肆於追过去的底气,她想,那人或是劫财,或是为当年的事而来,无论如何,都不大可能是要直接杀她。这个人盯她这么久,若只是要杀她,早就动手了。 马车进了胡同,方执将帷幔放了下来。她攥了攥手指,发现自己的手凉得厉害。她叹了口气,又想,她其实不该自欺,刚才的事就是太过冒险。万事皆可周旋,生死却只有一念,她为何要这么冲动呢? 这些年父母的事没有任何线索,叫她实在煎熬。那是两条命啊,一件人命关天的事怎么会这样轻,好像是她自己凭空多出的一段记忆。她面上不显,其实早已变得杯弓蛇影。 可最近出现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她想得头晕,正想捏捏眉心,马车却停了下来,原是已经到了。 太阳已经落尽,天边唯余一道余晖。方执什么也没再做,稍微收拾了一下便睡下了。画霓以为她是连轴转太累了,因叮嘱下去,叫下人们动作都轻一点,莫扰了家主休息。 她不知道方执根本睡不着,方执躺了很久才终于静下心来,自以为不该因这人的出现太过烦恼。这次暗中出现的人,既不像是来讨命的,且看看他的目的。方执总以为自己还算有些身份,若是随便就被一个人吓到,也该惹人笑话了。 就这么躺到傍晚,她从床上起来,心里已轻松不少。画霓听到动静便进来了,方执问她:“几时了?” 画霓道:“刚到酉时。” 方执点点头,穿衣出去了,她看到那三只草虫挂在门边,便道:“给金月吧,叫她和细夭玩去。” 画霓应她,应完却笑了笑。 方执停下来,笑问:“何故笑我?” “笑您是个心肠太好的东家,她们不小的人了,您还当小孩子宠。” 方执买的时候没经心,这会儿才想起那两人早已不是小孩。她也在心里笑自己,可是又不愿认,便道:“好了,我明白了。这只螳螂你留着,剩下两只蛐蛐给她们分去吧。” 她分明是逗画霓乐,画霓哭笑不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两人在门前站着,一个混笑,一个遮笑,螳螂的去向,却也没论出一二来。 方执向院门走着,又问:“不是说甄砚苓来访么?何时走的?” “怕还没走,”画霓随着她走,“今日索姑娘在看山堂办诗会,知夏从那边过来,说好生热闹。” 方执倒顿住了,她此行本想去医馆,一听有这事,竟也想去凑个热闹。想来那天的事她总在心里装着,因再没去见过素钗,也不知道素钗如今怎样。这天人们都在,也是个再见面的契机。 想到这,她当即准备往看山堂去。甫一出院门,肆於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跟上了她。方执明白是肆於因那暗贼起了警戒,便没说什么,自叫她跟去。 还在桥上,便听得看山堂一片笑声。方执叹她们玩得自在,一心想和她们闹一闹,不自觉快走了几步。到了院边,肆於等在月亮门外,方执自己进去了。 只见看山堂的小廊亭里站着好些人,下面摆着长案,也围了些人。有一人叫了声“家主”,这些人便纷纷抬起头来,下人们停下手上的事行礼,金月、细夭等等跑上来将方执围住,未等金月请罪,细夭却先一步道:“真好真好,您这是醒了?” 方执一笑,逗她道:“又去趴窗?你怎知我睡下了?” 细夭叫冤道:“金月说您睡了——” 金月赶忙接着认错:“家主,我当您不起来了才过来。” 方执正要说些什么,索柳烟和那万古春上来拉她,笑道:“好啦,今日且饶她。” 方执将她二人的手拍掉,笑着辩白:“我可没说要怪她,你二人少闹我。” 第25章 甄砚苓站在廊里,绕了几步才绕出来,和方执互相问好。她乃是肖家大太太,此番过来,身后跟着转腕儿。方执同她二人寒暄几句,便不禁自人缝里往后看,只见那长案边素钗搁下笔,也向她看来。刚才围着她的那几人,已一阵风似的到了素钗身边。 这一对视,方执心里一顿,却故作没什么地走到她面前,因问:“作过几轮了?” 素钗将目光点一下刚写的字,笑道:“家主来得正巧,才刚定下题目。” 方执低头看,那宣纸上“海棠春睡 ”四个字映入眼帘。她心里明白这是那几个文人胡乱命的,不过这院里海棠花开,月色正好,只看字面,倒也颇为应景。 可她又想,难道素钗不知其中典故吗?当年明宗召妃子,却见妃子醉似海棠花者,二人春宵好梦,尽在不言之中。在场皆为女子,不必避嫌,要按这层意思放开了写,岂不艳巧至极? 她这么想着,一抬眼,正撞上素钗的笑眼了:“依家主看,这题作得吗?” 罢,这下她明白了,看来这群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要评判,倒显得她大惊小怪了。她便笑道:“有何不可?” 有人将素钗写好的题拿走了,那边索柳烟讲起限韵的事来。方执还想着这题,不禁往细夭那儿看,素钗笑道:“《游园惊梦》都演了那些折,家主还当她是小孩吗?” “倒不是这……”方执笑得有些羞赧,乃是心知被猜个明白。“不是这”,那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二人唯是笑了。 她们聊这两句,那边已经作开了。院子里放了好些油灯、烛台和花灯,因是灯火通明,看得清清楚楚。 在场作诗的有纳川堂三人,乃是索柳烟、词士万古春、学士何香;迎彩院两人,除了花细夭,还另有一个大一些唱老旦的;外加肖家大太太、六姨太。中间虽有细夭这般滥竽充数的,却也还算热闹了。 各人的丫鬟跟着忙活,红豆盯着火烛,笔墨纸砚缺样补齐,更是忙不过来,所幸金月在,还能帮她一二。 素钗蘸一蘸笔,方执却问:“什么格律?限什么韵?” 素钗笑道:“今日人多,不限这些。不过家主要按律写,自然更好。” 方执便起身了,闻言摆手道:“我是个不通诗文的,你且写罢,我不扰你。” 她到空案子那儿去了,素钗看着她坐过去,也没再说什么。院里又谈笑一会儿,便都安静下来,大概心里都有了几句。方执本说不写,坐了一会儿还真得了一句,就也叫人拿过纸笔来。 半炷香过,却嚷起来,方执这边还绞尽脑汁着,稍微听了听,竟是都得了。她便心里笑一笑自己蠢笨,却听索柳烟道:“依我看,先叫花细夭来。” 众人皆称好,细夭一拍她,娇嗔道:“少瞧不起人了。” 何香乃是在私塾里教书的,她绕到前面来,按着花细夭的肩看她的诗,旁人催促,她只好将拿宣纸拿起来,念与这些人听。 海棠春睡 院里烛火春闹,廊亭草木齐芳; 海棠今朝天付与,笼灯就月细端相。 笑看去,石下春睡,裙钗上花影双双; 浴罢妆成怎甘让,白云不羡仙乡。 众人皆以她是来凑乐,没想到还真像一回事。方执戏听得多,知道她这是东拼西凑来的,又想她至少写出了,便只在心里赞她聪明。 素钗在廊亭下,却笑道:“说不限律,你倒自由。只是你这诗,该姓洪还是姓汤?” 细夭跑下来捂她的嘴,没拦住,便只好昂着头说:“姓花!” 旁人才明白怎么回事,便都笑起来了。何香既已念了细夭之作,便由她接着念去。此人并非索柳烟一类骚客,却是个极规矩的文人,领方府月给之外,在外头教书赚些银子。 她写道是: 蟾宫曲·既得春景 既得春景附王侯,旧时花气,侵石幽幽。杏眼微波,桃腮欲晕,与争缠头。 光阴去问世无功,悲喜罢灵犀难求。堪问东风,东风害我,怎不知休? 她历来有怀才不遇之结,在场懂得这一层的,便很懂她。可是众人评说,点到为止,都很心照不宣。何香亦只论诗而已,并不感怀,她离了案自向万古春去,笑道:“好罢,瞧你作些甚么?” 于是一一念去,这些人写得倒还中规中矩,真有那层情乱意思,也藏得极为隐晦。那索柳烟更是闲情,作了一首七绝一首小令,方执将那小令品玩一番,甚觉此人顽劣。 道是: 调笑令改·海棠春睡 烛烧,烛烧,烛烧深处残妆。花前花后颜醉。千枝万枝月碎。碎月,碎月,梨花一树良夜。 再到素钗,她的叫索柳烟拿去了,干脆让索柳烟念。道是: 春睡 焉支遑将春让,清月戏与凌霄; 借得绍酒浅试,竟惹新蕊弥黄。 乘欲作花休却,笑我醉误红妆;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 听完,方执不禁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素钗这首还不如姓索的隐晦。海棠极艳,又将凌霄花搬来,绍黄一泼二者皆染,清月弄蕊,其中深意,难不叫人乱想。 正想着,那诗已到了她面前。素钗字好,并非蝇头小楷样秀丽,倒是极具风骨,清雅似竹。方执边看边感慨,却见最后一个“方”字写得刻意,回首一念,才知这最后一句竟是写给她的。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她一笑,想到自己前几日为如何再见发愁,相形之下,倒真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从诗中抬起头来,人们都到亭里评诗了,唯有素钗还坐在案头,早等着她抬头似的。 方执笑道:“子午各方?” 素钗也随之笑了:“素钗犯傻一场,那日既已过了,还请家主当我子夜酣醉罢。” 她说话总是那么豁达,可她耳后的脉搏跳得厉害,向来只有她自己明白。方执闻言,更觉得自己没有她半点通透,不禁自愧不如。她一笑便当默认了,二人双双起身,也朝亭上走去。 经过方执书案时,素钗低头欲看,方执却先一步挡住了。素钗笑她,方执却道:“实非方某小气,只是才疏学浅,唯恐旁人笑话。” 她这三句话倒说得工整,素钗便不看了,因笑道:“哪里才疏学浅?若论六言,您方才不是已得三句了?” 方执想了想才明白,因是忍俊不禁。她既挡了,素钗也不再问,二人有说有笑,相伴着往廊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众人的诗或多或少有些化用,就不一一列出了。 第20章 第十九回 码头见故放梁上客,书房论相教帐中清 自从那日发现暗里有人,肆於再随方执出门,总觉得那人始终都在。可她只是有隐约的感觉,如何也无法确认准确的方位。那人久而久之不再现身,方执渐渐明白过来,她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她以为再没有上次的好机会了,却没想到,一次码头看货,那位歹贼却露出了更大的马脚。 却说这天商船回梁,方执要去看看这一批货,快到午时便来了码头。梁州商人众多,又兴有园林文化,而园林所需花木、建材在梁州产量不高,因此大部分都需要从别处运来。 春分之前,方执早就算好了这次行盐的时间,让文程买了晚春宜种、宜嫁接的花木,也早已在宴会酒局上便许了出去。花木娇贵,她有些放心不下,这才亲自过来,倘若文程有什么安排不当,她还能先一步拦下来。 看货的过程比她想的还要顺利,文程的确如她所料,在大部分工作里已经能独当一面。因是这边快结束的时候,她就不再看着,自往旁边茶肆去了。 梁州城正是一年里最漂亮的时候,杏花描倩影,梨花弥暗香,清风徐徐,江边一坐,好不惬意。方执在这里待了几盏茶的功夫,复又到林子里去。 她素爱看些美景,世间诸多变数,亲人永别、故人远去,似乎唯有景色岁岁年年,在时间里翻来覆去。她走到河畔的花林里去,置身其中,景色更是美不胜收。 地上青草刚及脚面,沿着小道间或种着些丁香,枝干苍劲似墨,往上看去,玉白的花儿稍带红晕,清风一拂,远处梨花近处杏,皆婉转飘落。方执顿觉震撼,仰面看去,竟如身处雪景。 她忍不住想,“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可这片林子花繁如此,不必一天风露,也下起杏花雪来。她穿着一身天青色长褂,立于其间,叫旁人看去,其实不像方老板、方总商,而只是一位温润俊美的少年人。 这一阵风尽了,二人却仍沉浸其中。谁也没有想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二人乍看过去,只见十几米远处一棵杨树断了枝,有一人随之坠落,人与树枝具入水中。 那人黑衣红里,不慎落水,却还被树枝挂住。方执的思绪还未从方才的震撼里抽离,便被一下拉入另一种惊诧中。她猛地回神,只一瞬便看清了那人,可她的心怦怦直跳,剧烈到让她难以平静,甚至也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第26章 肆於早已箭在弦上,她等待方执像上次那样让她去追,可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已挣脱了树枝,方执还没下任何命令。她心急如焚,只好先一步问:“家主!追?” 方执只看着水面,眉头紧锁,没听到一般。肆於又问了一遍,眼看着那人猛扎入水,像鱼一样没了踪影,她更心急了,看向方执,却没想到方执已展了眉,痴痴道:“不必了。” 从侧面看,方执的耳朵动了动,肆於差点把这点分吹草动当做命令,晃了晃身子险些就出去了。 肆於不明白她,可是江边只剩下断了一半的杨树枝,江面也唯余粼粼波光。她急得在方执身前来回徘徊,唯恐那人从水里突然窜上来。方执由她守着,这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她看着已经风平浪静的江面,明知那人不会找来,便已气定神闲了。 果然,就这么过了半炷香,肆於也终于平静下来了。她还是不能明白方执的想法,却为自己刚才的僭越有些后怕。她是按方执的命令行事,方执不说,她不应多问,甚至刚才连问了两遍。 想到这里,她重新站到方执身侧,兀自道:“家主,此人武功颇高,肆於忍不住担心,操之过急了。” 方执将目光从那杨树上收回来,又往远处看了看,水面上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武功颇高?” 肆於不知该不该点头了,她不想说自己逊于那人,却又不敢意气用事。想了想,便只好先说:“论轻功和水性,肆於或比不过他。但倘若真打起来,他应该赢不过肆於。” 方执点了点头,可她好像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半晌,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拂袖离去,笑道:“这人还会再来,你不必再理会了。” 肆於更是不明白,可她能说的都已经说完。她思量片刻,方执看在眼里,却当她并未经心。方执便拿出那训令来,道:“你可知情?” 肆於一怔,俯身称是,再不多说。 且说方执回了府上,简直心情大好。她在外面喜怒不形于色,回来之后身边只有画霓了,便不刻意藏着,甚至画霓为她解头饰的时候,还哼出两句戏来。 “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济川才,一双才貌世无赛,堪爱…… ” 画霓等她唱完这句,不摇头了,才又接着为她拆簪子。她也不问,还是方执忍不住了,先一步道:“解决一件心头大患。” “商船的事吗?”画霓听走马楼的人说文程回来了,因猜到这日商船回来。 方执却道:“算是吧。” 多了她又不想说了,画霓也就不问,她二人一个哼戏,一个忙活着,刚才那两句话,又像是说过,又像是从未开口。方执一颗心还总静不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晚上给船队接风,家里办个宴吧。” 画霓为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弄完便后退了一点,闻言道:“好,那我一会儿去和伙房说一声。” 其实她心里也纳闷,家主何时为商队开过家宴?她暗暗猜道,或许真是这一次文程立了功,家主心里高兴吧。 她这么想着,却不料方执又摇摇头道:“算罢,家宴就免了,就按以往的给他们做一顿好的吧。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除了正有活儿做的,晚上都到走马楼好好吃一顿。” 画霓刚想明白上一层意思,这一步方执反悔却想不通了。不过她不懂盐务、只管生活,历来知道自己看法片面,方执愈大她愈猜不懂,既猜不懂便也不猜了。 用过午饭,方执好好睡了一觉。这些日子她因为暗贼的事总是睡不踏实,如今水落石出,又逢新喜,终于睡了个美觉。醒来申时已过,金月来服侍她更衣,她便道:“去叫文程。我去从书阁,叫她直接去那儿。” 金月应好,方执自己先往从书阁去了。 她找文程并非心血来潮,浙南那次回来,她给文程布置了新的功课。以往她只让文程学习生意的事,也的确卓有成效,将文程培养成了一个不错的账房。 只是她对文程的期望还不止于此,她想要一个八面玲珑的主管,既能为她做好条理清晰的交易,也能游刃有余地斡旋于各地官、民之间。文程今年也才十八岁,经历有限,方执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让她去看书,从书里学别人的为人处世,再从生意里找共同之处。 文程被叫得突然,却预感到了方执要说什么,可她已将那几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其中情节倒背如流,完全不担心,甚至已经为方执的夸奖而有些期待。 主仆二人在从书阁里,文程站在中间,只见方执一边翻着书册,一边问到:“此行情况如何?” 文程有些意外,却还是先将这一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中间有几次方执打断她问了些话,她也都答得不错。这番过后,方执坐到她面前的交椅上,自倒了杯茶,因问:“上回的书读得如何?” “读过了,”文程点点头,“读了几遍。” “哦?”方执含笑问她,“你喜欢看?” 文程答不出所以然来,她从未考虑过喜欢与否,这是方执让她做的事,不如说因为能得到方执的认可,所以拼命去做。 那些书是方执亲自挑的,有几册专门讲各类商人行商时候的逸闻趣事。故事的一个个主人公简直都是人精,叫人看得又好笑又不得不佩服。 她捡几个印象深刻的故事问了问,文程也的确展现出了“读过几遍”的水平,故事里的一些对白甚至能说得一字不差。可方执很快发现了她的问题,文程根本不懂为什么要看这些书,也根本没有试图理解,而只是在准备今天这场“试验”。 对于她眼中的黯淡,文程并不明白。她停在某一个问题上,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跪下道:“文程蠢笨……” 方执的茶已经放了很久未动,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一软,便叹了口气道:“起来。我不该怪你,可你也不该只想着应付我。” 文程正要起来,一听这话,更是跪得干脆。她蹙起眉来,极力想说些什么,可只是卡在一个“小人没有”里。 方执没再让她起来,接着说:“去年冬天,外面盐官跟你回来,若那时画霓不帮,你必犯待客之大忌;还是冬天,还是待客,竟又是画霓帮你。我望你能成主管,画霓是我的贴身丫鬟,你焉能次次仗她而不学?浙南那次,在御盐使府上你太过呆板……” 她本指望文程渐渐能自己检讨,可她现在明白,若不点拨,文程怕是永远不会想这些。 “我给你的拓本里,各处盐官、巡府、县府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交际礼节更是因人而异,分条列点,已不用你自己摸索。你将这些背过了,可曾想过拿出来用? “你怕是想说,这些怎么用?我再问你,上次给你的书里有一个故事,浅塘巡府于大人颇爱赛犬,地商因想和政府合地,争相送礼。最后各类名犬送得不重样,哪个最后拿到地了?” 文程记得那个故事,最后地商张貌喜买通了于家家丁,因知道于大人正愁为家犬配种,便亲自到犬场一一找去,买来上好的种犬奉上。于大人大喜过望,又听说他如此费心,最后将地许给了他。 话说到这里,文程恍然大悟。拓本里有有关盐务的各种数据、往来记录,可也有譬如“陆锦春陆大人颇喜翡翠,独爱阳绿,以无事牌、山水牌最宜”这种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她虽也背了,却从不觉得能用上,如今方执一说,她才后知后觉这也该是自己分内的事。 方执叫她自己想了一会儿,便叫她起来,又问:“你问我要账册,可知我为何迟迟不给?” 去年年底,文程左算右算,还是算得年账有个大窟窿。因此如实上报给方执,希望能拿账册细细核对。如今方执提起,文程举一反三,当即开始思考书中有没有类似的故事,可她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只好摇了摇头。 方执便道:“你再去想吧,这件事给你一年两年都可以,什么时候你觉得年账能对上了,我们再谈。” 文程只点头,不说话,她听方执的语气,大概下一句就是叫她回去了。可她还有话想说,她想为自己的蠢笨道一句歉,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方执见她这反应,反而笑道:“行了,这次花木的事置办得不错,晚上走马楼有好菜,先好好吃一顿吧。” 她没再多说,文程还有些迷糊便已经离了假山。金月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了上去:“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文程想了想,摇头说:“没什么。” 金月又问:“你觉不觉着家主今日心情很好?” 文程猛地一抬头,后知后觉道:“对!家主应该责骂我的,为什么还让我好好吃一顿呢?” 她二人皆以为是,便双双猜起原因来。文程本不在这种事上花心思,这会儿被金月引着,也不知不觉就想了起来。 可她二人对方执才了解多少呢?一直走到走马楼还没有结果。进了院子,一看老妈妈和姑娘们拼起长桌来,因想到晚上有宴,便又一股脑不再猜了。 第27章 作者有话说: 《秦楼月·楼阴缺》范成大: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西厢记·佳期》: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济川才,一双才貌世无赛,堪爱…… 第21章 第二十回 好仆儿问心安苦主,贪盐官敛财煞众商 四月下旬,素钗院里的橘子树开花了。她没有种植果树的经验,不过去年秋天万池园采购了一批橘子树,她因想着万池园有不少人能帮忙,就也要了一棵。 这天清晨,她照例往院里看一看花。这些日子早春的花都接连凋谢了,还好橘子树绽了几颗花骨朵,藏在绿叶里,看得人心生欢喜。 旁边红豆蹲下去看那花丛,报春花早已只剩枝叶,丁香花稀稀拉拉也快要败没了。她扶一扶这个,抬一抬那个,却是也挽救不了。 素钗从来爱养花,早已将花落当做习惯,可她低头看到仆儿惆怅,竟也忍不住想,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罢,她和这些花有甚区别? 想到这里,她却只道:“今日正该换花,一会儿人来,你莫出来了罢。” 红豆便起身道:“这不能,那时人多眼杂,除了家里的下人,还有外面的花匠、木工要来,怎能让您一个人照应着。” 素钗觉得在理,也就默许了。她二人又进屋坐了一会儿,便听到外面稍微嘈杂了些。原是一部分花匠、石工已经来了,在大院子里忙活着。又过一会儿,才有人站在看山堂外喊道:“素姑娘,移花来咯,醒没——” 红豆先一步跑出来,对那家丁道:“别嚷,素姑娘饶是没醒,你这一叫不也吵醒了?” 那家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你看,昨儿一道说的时间,别的地方都是直接进,正因为这里是素姑娘咱才多问这一句……” 这时候素钗也已经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玉白色的交领单襦群,短衣是庭芜绿带印花的,外面罩着一件纱衣,齐肩,直垂到脚面。她站在竹帘旁边,还未从台阶上下来,便向门口道:“叫他们进来罢。” 门口二人便不再辩驳,张罗着叫后面几个花匠一连进来了。素钗和红豆二人在一旁的亭子里坐着,看这些人将旧花铲去、新花栽上,弄了快一个时辰。 这些人向来为私家园林做事,做活干净些,移栽之后都会将泥土、花叶收拾好,来的一个石匠,还顺便把看山堂院里的假山打理了一下。然而其人走后,红豆又拿笤帚扫了一遍,是嫌外面的人不细致。素钗也不进去,还只坐在亭子里看她。 红豆一路扫到廊亭了,这会儿稍做休息,她抬起笤帚来看到混在泥土里的残花,想到它们绽放的样子,便忍不住叹道:“所以红豆不敢养花,这太让人……” 素钗坐在亭子里,将她帚底的花看得一清二楚,也将她叹的话听得明白。她总容易由花往自己身上想,便垂了垂眸,含笑道:“花自凋零,在哪里都不曾改变。只是进了万池园,身处的环境总是好的,应含几分谢意。” 红豆心想,这话听着奇怪,人瞧着花好看才养,花需要有什么谢意呢?可她顿了一会儿,看着素姑娘那侧影,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便将笤帚靠在一旁,自己趴在栏杆上向着素钗,问到:“姑娘,这话红豆不该问,可那几天您翻来覆去睡不着,红豆听得心疼。您若有什么话便说给小人罢,红豆别的不行,唯有一张嘴谁也撬不开。您假使说了,我就算死,也——” 素钗将她的嘴捂上了,她看着自己的仆儿,心里百感交集。片刻,她松了手,叹道:“我哪有这样的好命,叫你们待我如此。” 红豆连连摇头,她一想到素钗的苦楚,眼眶又有些发红。素钗不再看她,只道:“家主将我做妾赎来,我听闻她在外另有佳人,如此便想,家主怕是视我清白而不开口。可你想,这真该是我的本分。 “我应叫家主明白,我并非那不惹凡尘之人,她若有求,我亦无不可如。可我也是糊涂,怎就没将谣言分辨出来?” 她又说:“我漂泊至此,实在应该知足。” 莫说花残去,更应叹怜花之情。于她而言,一年来与万池园这些人的情谊,或许早已大过她的私心。她本是零落之身,离开家乡之后,不曾想还能有这种生活,念及此,不由得感到一阵心安。 红豆听到这里,竟是无甚可说。素钗字字句句落到“恩情”和“本分”,可她哪里不知,这里面尚有素姑娘的真心。但其中深意,素钗不说,她也无法先问了。 素钗一笑,却转而道:“不过,我亦想看看那女子有是何等人也。” 她心里盘桓着那一句谜,中秋晚宴她在方执的案上看到,便留一份心将其记住了。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衡参,会是那个人的名字吗? 红豆年纪尚小,亦不知该作何回答,她只是觉得素钗不会比不上任何人。她想这么说,可她瞧着素钗,最终什么也没说了。 素姑娘好像在乎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不在乎,好像尊重任何人,又好像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不完全懂素钗,唯确定一件事,素钗比她想过更多的事,比她见过更大的天地。 素钗却看向红豆,笑道:“我说这些,你也能替我保密么?” 红豆抬了抬眉,便直起身子来:“自然,自然……” 她二人隔阑相望,这些天里说不清的这些事,也就和帚底的花泥一处落去了。 且说这日家里移栽花木,每个院里都喜气洋洋的,方执却不在家。她要了些黄竹种在紫云厅两边的甬道里,那花匠种好了却怕她不满意,因是一直蹲在花圃便等着,不料这一等就等到天黑去。 太阳已落尽了,方执才拎着几包药包回了府。她此番是照常去御盐使衙门开会,也没想到自己能回这么迟。那金月上门口迎她,接了药包,因问:“您的药么?” 方执点点头:“去交给画霓罢,上面写的她看得明白。” 她二人往里走着,金月又道:“奥!花匠、木工和石工都干完走了,唯有一个种竹子的,怕您不满意,一直等到现在。” 方执停下来,急忙问:“在哪儿等?哎,我没想着回这么晚……” 方执近日总是心绪不宁,便和荀明说好今天去看一看。例会本不该有事的,她想着去衙门点个卯也就回来了,谁知道那陆锦春却另有打算,将这些商人留了下来。 事出紧急,陆锦春也没拐弯抹角,等主要的几个商人一到,便开门见山,叫他的先生念了一道手谕。那先生刚将前面的琐碎话念完,肖玉铎便道:“好好,我说陆大人,有什么话说便是了,我们这些人,哪还用你这样费劲?” 他们大概都只是想来点个卯,肖玉铎手上还挂着鸟站架,他的花鹦鹉在上面左右蹦跶,随着他说:“我说陆大人、我说陆大人。” 郭印鼎笑着吐出烟来,拿烟杆碰了碰他的鸟嘴儿:“这只漂亮。” 方执也看了一眼那鸟,毛色鲜艳的确漂亮,她想到肖玉铎送给自己的那大丑灰鸟,不由得在心里笑骂一句。 陆锦春看着众人,唯斜着眼笑,便叫那先生后面去了,自说到:“诸位可还记得公主晓。” 后排站着的散商小声嘀咕了几句,陆锦春接着道:“和政三十六年春,虞周与藓荥战,虽胜,元气大伤。三十六年秋凤阳挑衅,为养精蓄锐,使缓兵之计,令公主晓和亲。 “公主晓,既是皇上的爱女,又是为我朝解燃眉之急的巾帼。如今三年过去,她薨逝凤阳,余等——” 他说到这里,满堂哗然,连那郭印鼎都停了动作。公主晓薨逝,这种事不可能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怎可能就在一个例会上由这盐官全说了。 陆锦春笑了笑,接着说:“开春的商亭议事取消,正是因为这事。公主在凤阳遭遇刺杀,凶手却迟迟下落不明,皇帝这才没有昭告天下。如今虞周已经不再追查此事,准备屯兵边境,直攻凤阳,以示大国之威。” 屯兵二字一出,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都没了。这些商人都懂了陆锦春要说什么,不论是什么原因,既要屯兵,自是又要捐输了。果不其然,陆锦春接着道:“这还是军事机密,天下商人看梁州,这种时候,皇上不先想到咱们,先想到谁?” 底下商人的表情各有精彩,这会儿互相看起脸色来了。天下商人看梁州……虞周每年财政收入五千万两上下,而梁州盐商每年去掉税收和运输的收入是八百万两左右,这样看他们当真是富可敌国。 可是商人有钱,花销却也巨大,每年维持府上开销、吃喝挥霍、公益事业等等,现钱也就剩得不多了。再加上投资、收藏、买地建林,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腾挪。 何况他们这些人,虽已富得流油,对财产却掌握得清清楚楚,算计得分毫不差,这样突然要上交一大笔,都是一百个不情愿。 陆锦春要二百万两,令四个总商各自想办法,三日之内缴齐。郭印鼎当时便和他辩了起来,问德宗身体每况愈下,问家现已是他妹妹问栖梧掌事,然其形销骨立,只显工愁善病,如今堂中纷乱,她却是一言不发。 第28章 “是我要屯兵耶?你们自己看这手谕,章子盖得明明白白。”陆锦春被说了几句,脸上红了起来。 郭印鼎却道:“交是交的,但余等实在拿不出。老朽拙见,各自先去筹,筹不上来的……”他示意了一下府库,又收回目光看着陆锦春,意思是拿府库的银子顶上了。 众人皆称好,陆锦春手背手心拍了拍掌,放低了声音,咬着牙道:“郭总商,陆某没有这个胆子!这次还有章头,挪了府库,下次再补,我说了谁还听?你也有个做官的公子,你体谅体谅陆某吧。” 御盐使府库里的银子,固定是四千万两,以备不时之需。倘若要用,用多少就算借多少帑银,归还应连本带利。郭印鼎的意思却是直接挪用,陆锦春要保官帽,自是不答应。 陆锦春转向肖玉铎道:“肖总商,我知道你开年生意好,现在腾挪得开,要不你先带个头。” 那肖玉铎的鸟早已被挂起来,这会儿“王八蛋、王八蛋”地叫开了。肖玉铎从座上跳起来,毫不留情扇了那鸟一巴掌,骂道:“闭嘴!臭鸟,以为你站得高了?!” 满堂静了。方执本心不在焉,一听这话,却也知道这是肖玉铎指桑骂槐。却看肖玉铎又向陆锦春赔笑道:“陆大人,这鸟儿实在欠揍,我看咱今天也没什么结果,我还是先把它溜一溜吧。” 他拎着鸟站架便出去了,还不忘指着那鸟骂骂咧咧。剩下的人愣了一会儿,郭印鼎噗嗤一笑,却将肖玉铎叫住了。 “我说老肖——” 肖玉铎顿在门外,且不回头。方执不知道他们打什么算盘,可她隐隐猜到和炒窝的事有关。 炒窝犯法,按理说第一个该管这事的就是御盐使陆锦春,然而陆锦春迟迟没有表态,大抵也是默许。他们几个商人刚摸到些炒窝的规律,淮北等地已预支了十年朱单,准备动作一场,这时候若和陆锦春撕破脸,准没什么好处。 郭印鼎率先起身,竟向陆锦春作了个揖:“陆大人,眼下你要二百万两,是真真拿不出来。可财随人活,说没法儿,其实也有法儿,引场街的事黑,大人夜里行路,还请绕一绕吧。” 他们用以窝单交易的公店,正是开在引场街上。总商散商还有公店的经纪人,每日聚议店中,此唱彼和,高抬时价,以取中用。日间尚觉清冷,往往夜间才盛。郭印鼎这番话,就是要以捐输逼陆锦春包庇他们了。 方执坐在堂中,将他二人都瞧了瞧,自己应当如何,亦是盘算一番。肖玉铎已拎着鸟儿转过身来了,冲着陆锦春笑,顷刻间言归于好。 陆锦春往这些商人脸上都照了照,才笑道:“那地方偏,又谈这作甚?” 他是盐官,衙门的收入全看盐业,这一层关系上,不管实业或资本市场。盐商行为频繁,盐政衙门就能频繁提引,征取超过原额的盐课,他也是个老油条了,早就捕捉到梁州的风向,做好了袒护的准备。 方执先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将裕谷、济河、川江的朱单都预支了十年出来,亦是想运筹帷幄一把,这时候陆锦春一句话,可谓是给她兜住了底。 可她就算能从中牟利,如数捐输也太不痛快。好在散商更有此意,只听邢江芝小声道:“可是陆大人,二百万两,饶是几位总商多摊点儿,分到我们头上也得有三五万。虽说硬挤也可,只是接着运盐还要本金……” 她便是代表大部分商人的想法,这一开口,众人皆赞同开来。 郭印鼎早等有人说这一句,便笑道:“罢了罢了,恕郭某僭越,就调和一句。余等领命,这几日凑上一番,一百二十万两大概还挤得出来,剩下八十万,还请陆大人体恤体恤。” 陆锦春叫他架到这了,商人们情绪正高,他也无法制衡,只好先认下来。 肖玉铎早已离开,郭印鼎落在最后,问、方二人一道走着,先出了衙门。她二人差了几岁,方执幼时贪玩儿,也作小妹粘了问栖梧几年。然而商业场上情比纸薄,谈不上遗憾,也说不清从哪一年开始,总之两人渐行渐远,倒像是从未相熟。 如今方执已立业有些年头,问栖梧倒成了后辈,这种落差的源头或许难以追溯,只是并肩而行,唯余一抹怅然。到衙门外,她二人礼别几句,便各自坐车走了。 方执本就和荀明有约,因是没再回府,直接往启明堂去。她心绪不佳已有些时日,昨日给自己号了号脉,不觉得有什么难症,所以不以为然,只当要调理一下。她却没想到,这趟去启明堂,不仅是有病要治,还差点叫荀明将她看了个穿。 作者有话说: 《减字木兰花·偶检丛纸中》龚自珍: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乾隆《两淮盐法志》卷10《成本》,《稀见明清经济史料丛刊》第1辑,第5册,第673—674页。“租窝之事,扬州开有引行,设立公店,凡商人租窝必由引行经手,其从中说合之人,每日聚议店中,此唱彼和,高抬时价,以取中用。” 林苏门《邗江三百吟》卷1《播扬事迹门》:“盐商多居新城内南、北河下。丁家湾其地相近,凡替商家经手者,俱集于此,但不能立谈耳。另有一种人,租几间屋子,名曰“公店”,任买卖人往来交易。日间尚觉冷清,夜分较盛。门非曝卤煎沙地,货有丙丁甲乙纲。交易无私夤夜盛,不关己事为人忙。” 记住这个公主晓 第22章 第二十一回 思劳成情志设相聚,空坐渐黄昏留崖边 且说方执到启明堂时,刚好荀明闲着,正在案边记东西。她二人开门见山,直将望闻问切过了一遍,荀明却蹙着眉头不说话了。 方执坐在她对面,看她沉默,这才隐隐有些担心。荀明端详着她,又问了一遍:“这些日子不算忙?” 方执只好又细想了一番,点头道:“真不忙,行盐都叫文程去了,今日到衙门里算是有点公务。” 荀明盯着她看,思量片刻,还是问到:“家里的事,近来可有进展?” 方执一愣,她不甚明白荀明的用意,却还是如实道:“未尝有。” 母父死亡真相悬而未决,时日已久,提起来她难免落寞。荀明察觉到她的情绪,接着说:“怪了,你这是情志致病,不是忙这些,还有什么?” 情志致病…… 她看着方执,方执看着她,半晌,这少家主却自己掩了掩面。荀明顿了顿,心下了然,便笑道:“是园子里那个么?不对,那姑娘天天能见着,何至于思念如此。” 方执脸红到耳朵根,只好讨饶道:“您既明白了,就为执白开几服药吧,剩下的事……” 荀明点了点头,她一伸手,沉香便将纸笔拿上来。她提笔纸上,却是又顿住了:“也怪,我还未见过思劳疾伴着相见喜的,依你所见,可是误诊了耶?” 她所谓相见喜并非诊得,不过看自己学生神情,胡乱便猜了。 方执咬了咬唇,朝外面看了一眼,才转回来说:“没有,怕正是如此。” 她说得冷静,面上却完全算不上镇定。荀明笑着说“那便好”,接着写下去了。写完递给方执,她又说:“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方执连连点头应着,说自己也有些对策。她来之前哪里知道是这事,如今被老师戳破,难免有些羞赧。 荀明却是见久了她那副老成的样子,罕见看她这样,便开玩笑道:“这天底下,还有方家主求不得的佳人才子?” 方执常以为荀明是个十足的严师,如此玩笑几乎从未有过。她惊得不知说什么好,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老师,您饶了执白吧。” 荀明看她如此,便只是笑,起来抓药去了。 方执将这药吃了两天,却是没有效果,甚至心里更急。窝单的事,她已将纸主银纳了,只等那边批下朱单,就能投入公店。捐输的银两她自然拿得出来,除此之外催一催散商,实在交不上来的她先帮忙垫上,倒也司空见惯。 日子就这么过,她也无心读书下棋了,顶多往河道工程那儿转转,倒不像活在天底下似的。她也知道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日子撑不了多久,又过两天,终于下定决心,由她先往外迈一步。 这天她出门时,肆於在门口巴巴地望着,等她叫自己一起。肆於再清楚不过,那暗贼仍然时不时在暗处待着,虽然家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还是有些担心。 无奈方执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道:“你回去,不必担心,我今日去的地方,那人不会再追。” 她只身打马西去了,午时刚过,路上太阳正暖。她穿得朴素,戴了一顶草帽,打扮得完全不是商人。 她此番是去回声崖,只不过没再找山洞,一路骑马上了崖顶。这地方十分平坦,却草木丛生,显得并不宽阔。她缓了下来,一直到崖边草甸那儿,身体还因为一路疾驰剧烈起伏。她扯着缰绳,马儿走得越来越缓,可她的心还是怦怦直跳。 专属于丛林的气味缠绕着她,草甸的风并没有荡尽她心里的紧张,她试图屏息、试图听到什么,可她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察觉不到。试了好几次都是无果,她只好笑了。 第29章 她还缓缓往崖边走着,树木渐渐没了,视野变得开阔。她忍不住想着曾经在这里的点点滴滴,只要开始想,身上又不住地热起来。她想起那个人说她紧张的时候耳朵会动,忍不住摸了摸耳朵,却什么也没察觉出来。 马儿停下来了,她往远方眺望着,一轮太阳红得朦胧,在天边摇摇欲坠。笼罩在薄薄的日光里,她身上的力道慢慢卸下去了,很久,她松了缰绳翻身下马,将马系在最靠近崖边的一棵歪树上,便背着手径自走去。 这一片悬崖已经将这位商人迎来无数次,木石无声,山谷里唯有寂静。沉浸在这样的寂静里,方执也终于平静下来。她站了颇久,这一场无声的等待已持续数年,猜到那人还是不会轻易出现,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否有些失落。她熟悉这里的一切,看着那一轮红日沉下去,她没什么缘由地笑了笑—— 正是这时,她的身子却猛地一僵,如麻绳拧在了一起。她好像被什么射中,笔直的身子在空中顿了一瞬,便被抽了筋骨一般,倏尔坠落在草甸上。 顷刻之间,已是如此,她攥着草挣扎了几下,大口大口地呼吸,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涌进她的鼻腔……风吟不止……草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天空一片霞光……她合上双眼,就这样躺倒在草甸上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或许真的很远,马蹄声嘈嘈切切,好一阵才到了她身边。 “吁——” 一匹棕色的马从木林里疾驰而出,还未完全刹住,马背上的人便翻身而下。此人戴着斗笠,一身外黑里红的衣服,空中一跃,倒像是一朵黑红的花。 马儿在一边擤鼻,来人顾不上系马,匆忙看方执的伤势。可她既没在地上看见血,也没在人身上找到伤口。她心里急得厉害,蹲下身,正准备先把人扛起来再说,正是伸手,却看见方执淹在草里的耳朵动了动。 她顿住了,自知中计,却是笑叹一声,往后一跌,一屁股坐下了。 她摘下斗笠来,看了看自己的马儿,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开口并未斟酌,却也微不可觉地颤了颤:“无奸不商,衡某领教了哈。” 方执闻言,睁开一只眼瞧了瞧。她平躺着,用余光看颇有些吃力。而她正好心跳得快,干脆先闭上眼了,只扬唇笑道:“是你无理在先。” “哪里无理?” 方执听她的语气,简直想坐起来好好和她理论一番。可她刚开口欲辩,便奇异地发现自己早已不习惯这件事了。她想了想,还是冷静道:“唯你身在暗处,我却处处受你监视,我若不用一计,料你也不肯轻易出来。” 她这话说到了衡参的心上,她时隔这么久才回来,却躲躲藏藏,怎么看都是理亏。她张了张口却不答话,方执已侧着支起身子来,终于肯望她一眼。 “何事欲言又止?”方执追问道。 衡参亦没回答,片刻,却突然朝方执伸出手去了。方执心弦还紧着,反应很快,一把攥住了她。 一小片皮肤贴在一起,方执愣了愣,接着便松了手。她故作镇定地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土,才嗔道:“动手动脚,什么毛病?” 衡参百口莫辩,她将拳头送到方执面前,展开手,一只蚂蚱蹦了出来。她看着那蚂蚱蹦走了,笑道:“大小姐,不这样剑拔弩张就不会见面么?” 方执兀自红了脸,却也迎面而上,顺势道:“你好会推卸,是我想剑拔弩张耶?你这样鬼鬼祟祟,叫我的侍卫提心吊胆了好几日。” 一提肆於,衡参颇有些面露难色,禁不住问:“你从哪里找的好狗,狂甩不掉。” 说实话,自那天码头之后,她常常能感受到肆於的目光。可她真是被肆於追怕了,那人简直不像人,带着浑身的杀气席卷而来,好似要将她撕碎一般。她回梁州时可没有这种心理准备,要知道她走的那会儿,能在方执身边稍作保护的人,还只有她一个。 方执抿嘴不答,转而笑道:“是了,她说你‘武功颇高’。方某却想请教一下,武功颇高,又怎能在码头落水?” 衡参被说了这么一句,因想到自己那天看呆了才踩到枯枝,也只好偏头躲开她的目光。是她的错觉吗?她走的这三年,方执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些。面对眼前这个方执,她再调侃“大小姐”,似乎真有点不合适了。 她二人各败一城,相视一笑,却也不再说了。晚春日暖,衡参将马儿也系在那棵树上,便和方执并肩而坐。太久不见,甚至分别时都不知前路如何,这样的空白让她们之间多了些生涩,以至于,她们并肩坐在夕阳里,连肩头都不敢凑在一起。 太多的话无法开口,分别让她们都不敢确定对彼此的了解。身旁的人熟悉又陌生,熟悉的部分令人心痒,陌生的部分,竟又有着额外的吸引力,催促她们开口问——别来无恙? 一切可好? 可是谁也没问,草甸的气味浮动在二人之间,她们就这样空坐,将黄昏坐了过去。城门会关的,衡参或许不知道这事,至少方执清清楚楚。但她不愿回去,自察觉到这人的出现,她既欣喜、又将思念熬得更深。 对于她和衡参的事,她早已下定决心不再鲁莽,可那又怎么办呢?再这样下去,她难道真被情志耽误了身子吗? 一想到自己不成器的心,她便复又怨怼着身边这人。衡参不知她的心思,觉察到她的目光,却先道:“方老板准备何时回城?” 方执只笑道:“你是明知故问,还是真不知道?日落山头,西城门怕是已经关了。” 衡参还真不知道,这法令怕是新颁布的,她走时还没有这一条。她转念一想,明白了方执是做好准备要和她耗这一宿,便也难掩欣喜,老实躺下了。方执却碰了碰她,催道:“天该晚了,不宜久留。” 衡参自以为还能保护得了她,可她理解方执心不安稳,便起身和她走了。二人走到那矮树旁一看,不过一个时辰,两匹马竟将绳子缠到一起去了。 衡参解了半天却还是无果,她转过身来想抱怨一句,却突然被身后的人摸了一把。 她对方执并不设防,可许久未见,方执这一伸手,她竟也警觉了一瞬,一双眼里霎时闪过寒光。方执从她身上摸了一把匕首,这会儿侧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想杀我?” 她并不管衡参的反应,自走到马儿旁边,用那把匕首轻轻一划,绳子便一层层绽开了。衡参后知后觉地松了精神,摸了摸自己别匕首的后腰,笑道:“你倒记得清楚。” 方执接着去割另一根绳子,闻言浅笑一下,也不回头。衡参又说:“我这马绳花了不少银子,方老板说割就割了?” 方执“解开”了缠着的马,扔了匕首给她,兀自跨到那匹亮黑的马背上,俯视着她,笑道:“多好的绳子呢?改日到舍下来取吧,送你十根百根可好?” 说完,她扯着缰绳调转马头,“驾”了一声,也不管衡参跟不跟上,便自己往回走了。 衡参匆匆将匕首别回去,上马,背对着一片霞光,便朝林子里追去了。 作者有话说: 字谜谜底出场,大家可以猜猜衡参的营生 第23章 第二十二回 琴瑟和鸣浅试五律,黑白相接却问庙堂 却说那日方执只身出去了,肆於一人在东祥门守了很久。有妈妈看见了告诉金月,金月又告诉画霓。彼时画霓正在自己屋子里刮着梳子,闻言停了停,只道:“家主今日怕是不回了。只是那人是家主在外的护卫,和咱们并不相干,她若等,咱们也无权干涉。” 金月知道她历来不管闲事,不过既得到了家主不回来的消息,也就笑着走了。 她一直往东祥门去,路过看山堂的时候听到里面琴声,没留心便驻了足。还是里面主仆二人说话打断了琴,她才回神接着往前走去。 万池园这天正采买笔墨纸砚等等器物,东祥门来来往往好些个人。金月先看到陆啸君,因上前问到:“陆管家,您瞧见白发那位了么?” 陆啸君看着人往里运东西哩,听她问了,便向外面一指:“那儿呢。谁找她?家主回来了耶?” 金月摇摇头,往外一看,左边那尊狻猊后面正有一抹黑色,靠在墙上,宛如第三尊石像。 她只稍微朝前一步,喊道:“喂!进来吧,家主今日不回了。” 肆於一听到“喂”便转过头了,细夭、金月甚至素钗都是这么叫她,她已经把这当自己另个名字了。她看见搬东西的人里淹着一个金月,便想了想,自过去了。 她二人一直走到上水石那边,金月才说:“家主今日不回了,画霓说的,准没错,你别等了罢。” 肆於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她知道金月是方执紧身边的人,定是不会骗她。可她受了这份好意,竟有些不自在似的。 “劳驾。”她只好说。 金月笑道:“素姑娘正练琴呢,你从竹林回吧,还能听一听。” 第30章 说完她便要走,肆於大着胆子叫住了她:“你呢?” 金月却道:“我还要洗衣服哩,这会儿跑出来也算偷个懒了。”说完,她自走拱桥回去了。 肆於原本拿不定主意,她在上水石旁呆站着,却听到悠悠的琴声传来。站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决定走竹林回去。 她并没奢望进到看山堂去。那次方执撞破她听琴之后,倒真带她进来几次。后来甚至细夭也引她来过一次,只是她还从未独自到来。到了看山堂,她只在外面站定了。 听了一会儿,便有送器物的往这边来。那几个家丁有意无意地看了她几眼,肆於被看得定在门口,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人一进去琴声就停了,肆於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便转身,决定就此回去了。 她还没走到廊亭,却听见后面红豆叫她:“喂!回来——” 肆於又一顿,平日里这“喂”几天也不出现一次,今天却已经两回了。她耸了耸身子,便转身小跑回来。 “素姑娘叫你。”红豆笑道。 肆於跟着她进了看山堂,送东西的人这会儿也离开了,一进月亮门,唯有一架琴和琴后的素钗,正看着她笑哩。 肆於先是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她对方执什么样,就对素钗什么样。她对人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明白太多,不知什么是真妻,什么又是假妾。各种原因所致,在万池园里,唯有她和文程对素钗最为恭敬。 素钗叫她往前来,笑道:“我总之要练琴,你若想听进来便是。这样在门外待着,就是你不怕,我也该遭人闲话了。” 肆於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匆匆道歉。红豆已拿了把交椅出来,素钗便道:“坐吧,我也练不多时了。其实弹琴的人,还是希望能有个听客。” 肆於还是不甚明白,可她坐在交椅上,心里只剩一个判断:素姑娘是大地之娘。她看过的所有故事里,这大地之娘是最伟大、集万千美德于一身的女子,最重要的是,大地之娘也弹得一手好琴。 她三人在这院子里,才过几首,天边只剩一片霞光了。素钗这日已在外头待了颇久,甫一停下,倒觉疲乏,便就此止了。 肆於自是不敢再打扰,深深作揖道谢,走到院门,复又作揖道别。素钗送她到院中,本好生忍了半日,还是问到:“家主在家么?” 肆於摇摇头,素钗一笑,似随便问了一嘴,便点点头:“去吧。” 自肆於被买回来,少有不跟着方执的时候。过了一夜,她第二日一早又守到在中堂院子里去,所幸方执回来得早,一见她,便先笑着将自己从上到下捋了一下:“看见了,没事吧。” 肆於莫名觉得她很开心,不自觉也笑了,咧着一口白牙,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歪歪头。 方执已转身去,摆摆手说:“回去歇着吧。” 行盐之外,方执并不常在外面过夜。画霓昨日就知道她不回了,也是一早在门口等着,见方执回来,便还是像平常一样为她收拾。 方执开心,她看得出来,却也看得出来方执疲惫。因问:“打一点热水泡一泡吧。” 方执摇摇头:“直接睡,过半个时辰还要出去一趟。”炒窝的事就要运作了,她还要往郭家去一趟。 画霓点点头,又关照了一句:“眼睛这样红,怕是一夜没睡?” 方执笑一笑,已换好衣服,径直往榻边走去:“没睡好罢了。无缘无故,何至于一夜不睡?” 她果然过了半个时辰就起来了,马不停蹄往郭家赶,投身公务,又如平日一样了。可她才平稳了两天,就又在一个晚晌出了门,仍然不要肆於跟着,自己骑马走,谁也不知道她往哪儿去。 此番出去,她到江边静谧的地方找了一家邸店,道是:“过些日子我要待一位贵客,开一间天字号吧,我先住一晚试一试。” 那掌柜立马说好,一般住店要拿的引信、要过的流程一概不用,也不先说价,直领着她上去了。 这间屋子名“月露凉风”,已完全收拾干净,方执只要了围棋一副,其余的不要,更是叮嘱不需要佣人进来。那掌柜知道她喜静,便不多打扰,将棋在小案子上摆好,黑白棋盒打开,棋谱放到抽屉里,又沏了壶好茶,这就离开了。 方执独自在窗边坐着,小案子是黑檀木的,材料算不上名贵,雕工却很漂亮。她又拿着棋把玩了一下,棋是玛瑙材质,看着晶莹剔透,十分干净。她素来喜欢做事干净的人,看到这棋子都擦得光滑,便也对这邸店颇为满意了。 傍晚的风略微有些凉意,可她还是将窗户顶到最大。她对着棋谱玩了一会儿,但是环境再好,心不静亦无棋可说。 百无聊赖之际,只听门轻轻一响,一回头,某人已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方执绕过她看看门,又回头看看自己大开的窗,无所谓地笑了笑。她起身将窗户关了一半,其实两手已经被吹得冰凉了。 衡参已朝她走来,站在棋盘边上看了一会儿,却也看不出名堂来。方执按棋谱下了几颗,剩下便随心放了,自然叫人看不明白。方执倒怕她猜到自己一直在打发时间,便先一步坐下把棋收拾了。 “诶?这是作甚,接着下不好么?”衡参欲拦她,一看拦不住,干脆帮她一起捡棋。 方执却道:“方某自己执棋,已知黑子必败,如何接着下呢?” 衡参想了一想,笑道:“我来么,我不知你前面什么路数。你说黑子必败,我执黑未必会败,执白也未必能赢。” 她说这句话,分明是掺了方执的名字“方执白”进去。叫方执听来,左右都不是她赢,因笑道:“衡姑娘好不客气,私闯民宅,还想留这下棋么?” 衡参碰了个钉子,也不戳穿她,拐弯抹角道:“你徒留一扇窗,奈何这面墙临着江,人来人往都能瞧见,我不敢从这上来,在里面又绕了半天才找到这间房。来得晚些,你倒说我私闯民宅了。” 方执一笑,不和她争了,唯示意对面的矮榻。衡参便乐呵呵地坐下了,却先讨饶道:“好好,不过我久疏棋艺,方老板手下留情吧。” 认真来谈,她二人其实都不擅弈,解闷而已,也无甚用心。黑白棋上,倒有的没的谈了一箩筐。衡参随便问她些盐业的事,往日里济河土匪猖獗、浙南江匪横行、两渝私盐泛滥。从行盐、剿匪到缉拿盐枭,左右问一问,也就知道方执这三年如何过的了。 方执经她提醒,才道:“你走之后,我仍找账簿,却找到了母亲亲手写的《盐务参本》。” “参本”所记之事,彼时方执已做到十之七八。另有领回肆於、新找账房之事,她近些年也都照办了。 衡参听完,因问:“叫肆於的,从‘笼’里来?” 方执点点头,又说:“母亲写明了要找她,说‘有一白发白眸者’,我虽已领她回来,却仍不知其中缘由。” 母亲已走了七年有余,这些年里,方执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条向船行,一条向皇帝,一条便是这“笼”。然而当年的船行散如满天星,接近天子的事仍然遥远,“笼”更是虚无缥缈。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她却怎么也饮不尽。 衡参拿着白棋却不下了,眉头紧锁,接着问:“你买她回来,那边没说什么?” 方执摇摇头,她当年千方百计才找到笼里的人接洽,却也是只为她买兽出来,其余一概不知。在那之后,笼像是消失了一般,一点信儿都没有了。 衡参抬起眸来盯着她看,正色道:“那地方深不见底,你若要探,还应慎重一些。” 方执哪里不知,她这些年从未停止过找笼,可是她身份在此,唯恐打草惊蛇,也不敢大张旗鼓,更让这条路难上加难。她盯着面前的棋局看,无奈道:“连你也这么说……” 她沉吟片刻,转而问道:“还有一事我始终不解,这於菟方来时,唯对‘知情’二字颇为在意,其余训话皆不为所动。然驯兽者罕用‘知情’,这其中有甚说法么?” “甚么说法?无外乎个人喜好罢,笼中兽如此特殊,若都用‘来去’一类口令,只怕更易混淆。” 方执亦如此猜测,衡参既也说了,她便只点了点头。 衡参在江湖上还算有些人脉,不过笼里消息,是出了名的难寻。她想到师门一位旧人,那人本事极大,兴许能帮得上忙。 可是转念一想,笼的消息实在扑朔迷离,饶是天子剿荡亦效果甚微,再厉害的探子,又有几分把握?衡参不再想了,落腕下棋,唯道:“笼中的事我自会帮你问去,只是希望渺茫。我倒另想起一事来,是关乎你母亲的。” 她有位友人名李义,在朝中当职,她二人交情不浅,因而方执家事,衡参总托李义留意一二。如今几年过去,还真有了个算不上收获的收获,乃是一听朝大人闲谈时说出来的。 和政十一年,皇帝举办麟鹿宴,宴请天下贤臣,其中却有一批商人。两广行商、山陕票商、梁州盐商以及其他巨商集中在此,麟鹿宴后,有人得以单独面见圣上,觐见陈事。 第31章 “你可知,那时你母亲说了什么?” 听到这里,方执忍不住吞咽一声,她紧攥着手里的棋,只等衡参说下去。 衡参并不卖关子,叹了口气,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方执的双眉彻底搅在一起,她紧盯着衡参口中未了的“死”字,心里撞钟一般嗡个不停。这怕还是一直以来缠在她心里的问题,一介商人,究竟能蒙受天子多大的恩情?不过柴米油盐,又哪里值得“为君死”三字? 万池园在中堂两边深深刻着一副门联,一边“书真诚”一边“执清白”。她始终想问,商贾之家,什么真诚、什么清白? 窗外捎来一阵清风,花香阵阵,她二人对坐却只剩沉默,棋局仍是未完,方圆黑白,无声地映在她们的眼眸中。 作者有话说: 《和元日雪花应诏诗》谢庄:凉风吹月露,圆景动清阴。 方执情愿冻着也开大了窗户等她来,没料到她走门不走窗。 第24章 第二十三回 送上房但作贼飞去,会宴席竟使隙心生 自那日后,方执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将那间天字房让与衡参了。衡参素来奔忙,方执从没问过,如今亦是不问。衡参露面,她若有空便到那江边邸店去,其他时候,就还和平日一样生活。如此这般,至少表面上很无所谓似的。 这几日商队又行盐去了,因是往济河,方执担心盗匪骚扰,便叫肆於随着文程去,保护商队,见机行事。她一直叫肆於学说话认字,正是要叫她发挥这种用途。因挂着那“歹贼”,肆於有些不情愿离开,方执却一心要她去,也无甚商量了。 方执留在梁州倒是很自在,炒窝的事她已涉足颇深,也品出不少额外的道理。就说朱单价格,除了随盐价波动之外,其实更受短期传言影响。 譬如前些日子,不知谁说官府要预先提几万引,若此话为真,规模一下子扩大,窝价定是要跌。因是一夜之间诸多商人出手八成,更叫窝价跌到谷底。 因看到有利可图,那肖玉铎便开始故放假消息,然而旁人也不是傻的,他们看着几位总商的动向,自然就能发觉蹊跷。 舆情虽是关键,然而看不见的舆情总比明面上的管用。顺着这一点,方执倒有些新想法,前几日和郭家合计,也正是为这事。 她要同庄家合谋做空出货,投机者为避免损失,必定竞相卖出。然后等窝价跌到一定程度,庄家再以贱价收囤引窝,做多吸货,投机者追涨,以致窝价腾长。最后等市价越抬越高,庄家再于合适时机卖出赚取高额利润。 若办此事,少不了和公店的经纪人多加商讨。然而郭印鼎十分看好她这步棋,已将利率算清,只等打开局面。 众商只提供资本,要说运作,还是公店在办。因是公店要的分成不少,郭印鼎还想从中再逃,方执却觉得利润已经很可观,便预付抽成,交由公店去做了。因是她得了清闲,只派人时刻盯着窝价,其余不必再管。 万池园刚换过花,五月时节,月季、芍药大富大贵,竞相开放,栀子、槐花叶里藏玉,暗处飘香。园里的鸟类刚换过春羽,在水里昂首挺胸,油光铮亮,就连那大灰鹦鹉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站在秋云亭边每天说着“有失远迎”。方执每天在宅里享受这闲暇,或听戏,或赏歌舞,或与门客厮混,好不自在。 然而话又说回来,衡参如今已经回来,方执心里不可能没点儿改变。她平日到欢喜时,也会冷不丁想想那个人。可她断不能再先一步邀请,她二人的事悬而未决,当年她问出的问题,还要等衡参一个回答。 正是这日她逗鹦鹉,又回想衡参的事,捏着鸟食出神。那鹦鹉却突然梗着脖子叫唤:“出门一趟!出门一趟!” 方执一愣,朝它伸脖子的地方一看,房顶上一抹黑疏忽闪过去了。她顿了顿,便将手里的鸟食交给金月,道:“我有事,出门一趟——” 说到这,她才后知后觉那鸟叨叨的是什么,便颇显局促地瘪了瘪嘴。金月还看着她,似乎什么也没察觉。方执只好笑道:“这鸟儿就是看不顺眼呢。” 她二人一前一后往在中堂走,金月又回头看了看那鹦鹉,点点头道:“就是,实在是丑。” 方执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虽然这回金月没察觉什么,实际方执这段时间的反常早已人尽皆知。都不用问她那日因何未归,就说她从来少年老成,这副每天乐呵样子谁见过? 金月不敢总向画霓问,也就私底下和几个妈妈猜测一二,再就是和花细夭。泛说世间能叫人高兴的事不过那几样,方执不能再有金榜题名,她这位家主的暗里心思,在万池园已不是秘密。 只是这些人聊就是了,还真不知是谁,也不知在哪儿。她们好奇之余又很知道自己身份,因此点到为止,家主不说,唯翘首以盼。 且说方执又出了门去,一见衡参,先说自己府上多加了不少巡丁,不料想本防不住的还是防不住。 她二人骑着两匹马,在江边走马观花,衡参知道她想说什么,笑道:“不是这话,衡某以此谋生,若找不到点办法往檐上去,早就饿死了。” “偷鸡摸狗。”方执小声骂她一句,衡参早听惯了,也只是笑。 她二人随便走一会儿,就又沿着小道回邸店了。掌柜准备了饭菜,方执一看大鱼大肉,心里泛腻,又要了几碟炒时蔬。她二人一个嗜荤一个喜淡,还真吃不到一起去。饭菜摆一桌子,简直也像个小场子。 正吃着,却有小厮来问要不要听琴,店里有两人极通琴瑟,另有一位姑娘阮弹得极好,这会儿都空着。方执挥一挥手,只叫他别再来了。 那小厮走后,她又回头看看那围屏,虽看它折着未动过似的,却还是呛道:“我分明叮嘱过掌柜,叫她不必安排琴师舞师来。也是怪了,今日一来,怎还是问呢?” 衡参听出她言外之意,因笑道:“真是怪事,我也没叫过琴呀。” 她心里真觉冤枉,只是她二人现在说话真假掺半,她这样解释,到方执耳朵里说不定有些变味。 方执懒得争论她话里真假,夹了一根龙须菜吃了。衡参还想问她为何吃得这样斯文,方执却先一步道:“慢说我也管不着你。到给我查出笼里的事,这间房你随意住着,琴舞戏酒,愿要什么要什么。只是听琴这里并不好,你应到东市里去,琴坊赌场兼有,你听累了,赌钱也方便——不必我说,你应比谁都懂得。” 衡参此番回来多少想认真同她谈谈,戴上这顶帽子可就糟了。她急忙道:“你可罢了,少讽我——” 她心里一咯噔,却突然想到自己介意了老半天的那件事来,因笑道:“方老板,莫说我了,你怎说更爱听琴些,不然也不觅那琴师了。” 她这么问,方执筷子一顿,还是先放下了。素钗的事她虽然自知清白,却终归有些心虚,如今衡参问了,她犹豫片刻,却认真道:“你是拿这话酸我,还是诚心问。” 她们你来我往的,其实都是酸话,不挑明也就当没说过一样。方执这样直说,倒叫衡参也将笑收拾了。 方执觅了位琴师做妾,是她从李义那里听说的。她本也担心了一阵子,因早了几日赶回梁州,见了方执之后,却看她不像是移情于人,便只以为其中还有什么曲折了。 “罢,”她觉得还不到时候,倒后悔自己那么问了,只将菜碟移一移,笑道,“是我口不择言了。” 方执想了想,却没打算就此揭过。素钗的事总之绕不过去,她便还是不拿筷子,接着说:“那人要遭恶人强娶,我一时性急,才将其接回府上。我这事做得欠妥,可那姑娘是个极好的人,你若酸我,尽管用别的话吧。” 她一解释,衡参更明白她的心了,可她听方执的语气,处处怜爱那人似的,心里总归有些醋意。 方执也不知察觉没有,又说:“我并不常去她那里,这些日子愈发少了,她院里冷清,我明知对不住她,却也没什么办法。” 她话里的意思,是真希望衡参能懂。她虽无意在衡参这里显得殷勤,却也不愿引起什么误会。或急或缓、或成或散,她的心就在这里,她以为衡参该很明白的。 方执拎着酒壶给自己斟满酒,笑道:“多的话我也无心说了,怎么想去,看你自己吧。”说完,她竟双手捧了酒杯,低头往前一敬,仰头尽了。 衡参匆忙起身,硬拦都没拦住。看方执这样,她心里一阵酸涩,记得方执不大会喝酒的,怎也将这手段用得这样熟练了?她没再坐下,方执放下酒杯,却笑道:“为何站着呢?” 方执其实已饮酒惯了,这会儿喝得太急,仰面看着衡参,看着看着,眼眶有些红了似的。她只好低下头了,往下摆了摆手:“坐吧,坐吧。” 她二人闲谈如此,倒叫衡参对素钗更有些好奇。她到梁州时就已经偷摸到看山堂瞧了几次,可她往往趁着夜色过去,一旦入夜,素钗便不怎么出房门了,因是只匆匆见过一面。 第32章 她又听方执说了些素钗的事,便在心里默默盘算,要再去看一看那姑娘。方执明说过会等她,如今却先一步迎人进府,且不论究竟是什么缘由,衡参以为,自己总还有些好奇的资格。想来这几日没什么事,便干脆第二日去了。 第二日方执正有公务,那郭家有宴,乃是郭印鼎的长男郭怀孝升官之喜。这郭怀孝原名郭奉孝,因避当今圣上名讳才将“奉”字改去,此人官运极好,三十有四,便升到太行尚书一职。郭印鼎实在引以为傲,将有点儿关系的友人都请了来,大办了一场。 这些商人聚到一起,自是花天酒地,无不尽兴。方执半玩着半应付,听过戏又看杂技,看完杂技又吃饭,吃完饭又赌牌。这桌上倒也没人劝她喝酒,她自己喝个浅醉,直玩得头昏脑涨。 她和邢老板、马老板、肖总商还有转腕儿在一处打牌,那肖总商和姨太牌技甚精,打着打着,邢马二人便互相推让,不愿再上场了。 唯有方执迷迷糊糊,到最后一看筹码已输了几十两银子,她才如梦初醒地叫了停。她连连说自己今日不撞财神,好说歹说下了牌桌。郭印鼎吩咐他女儿带方执逛逛,方执稀里糊涂地便叫人引到园子里去了。 郭家大小姐名为舍疾,是一对龙凤胎里的姐姐,如今十之有六,年华正好。家中逢宴,她穿着一身樱桃红的齐胸襦裙,腰身挂着一根杏黄色的穗子,一走路,裙子的底襟随着荡开一点,穗子一摇一摆,显得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 方执走在她后面,看着穗子晃动,又听着她身上也不知哪里传出的铃铛声,不禁笑了笑。偏偏郭舍疾本是个沉稳的人,和这身衣服有些格格不入。 走着走着,这姑娘突然稳当当停住了,回头看着方执,平静道:“方老板,这里是春山。” 她的眼睛极像她父亲,在方执看来,有些阴鸷似的,和她这如花似玉的青春面容十分不合。方执想了想郭太太的模样,忍不住想,生育这事若是不用郭印鼎掺和才好。 方执应了一声,扶着阑干,自往春山看去。郭府的景色以假山为最,赖是郭印鼎有个门客是堆山石的高手,给他打造了春夏秋冬四组假山,各有千秋,美轮美奂。 看了一会儿,她们便接着逛了。方执常来郭府,这园子也已逛了好些回,因是无甚好介绍的,也无甚新奇。唯有走到秋山旁边,她看到那奇风洞边挡了一面围屏,材料也好,绣工也好,因想到郭印鼎夸过女儿精于苏绣,便也赞道:“这可是你绣的耶?” 郭舍疾也不知想了什么,看了一眼围屏,又看了一眼方执,才淡淡点了点头。 方执看不出她眼里的意思,何况这姑娘实在年少,便也不多想,只笑道:“实在是好,倘若站远了看,怕还以为是真月季映上去了。” 郭舍疾并无开心之意,应得也很勉强,倒叫方执无端碰了个钉子。郭舍疾一转头就走了,再不看那屏风一眼,方执看她这反应,酒醒了一半,只好又跟着走。 原是郭舍疾本不喜欢这些闺房绣活,也不喜欢身上这些破烂穗子。她想考官,或者也想像方执似的做个商人,然而她家里并没指望她做这些。方执夸她绣活儿,她总以为半分炫耀半分说教。 可方执哪知道这些,她跟在郭舍疾后面,怎么想也想不通哪里错了。想她尚能和郭印鼎争个有来有回,如今在大小姐这里却束手无策,又忍不住心里笑了笑。 且不说少年人,就是大人也有情绪不佳,无端发火的时候,一想到这里,方执便也不当回事,只觉是郭舍疾正有心事,自己倒霉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清前中期扬州盐商的引窝交易与资本市场,黄凯凯 灰鸟那段有件事要解释一下:灰鸟每次看见房上有人,过会儿方执就会说“出门一趟”,导致灰鸟这回先于方执说出“出门一趟”,方执后知后觉其中原因,不免有种被撞破的感觉,才又“报复”说看不顺眼这灰鸟。 第25章 第二十四回 奇客访夜半几多问,远信来春里又添机 且说这日方执往郭府去,万池园檐上可是有一位奇客飞来。 正午时候,园子里佣人都休息下了,偶尔有零散几个人从园里穿过。衡参到了,先小心往卧松阁去,一看空空荡荡,又听真没声音,这才确定方执并没骗她,那肆於果真不在。她便大起胆子来了,只躲着些家丁,没一会儿就到了看山堂边。 偏说无巧不成书,她在那飞檐围墙上踞着,左边看山堂,右边宗祠。平日里宗祠总没人的,这天却有个雇工迷路,冒冒失失闯到宗祠院子里。眼看着自己要被发现了,衡参没办法,只好先落进看山堂院里。 她落得极轻,连旁边的草叶都没晃动似的,如此便等人走了再上去就好。可她一抬头,定睛一看,面前墙根正有主仆二人,两脸惊恐地看着她。 衡参大惑不解,这两人为何在草窝里站着? 她脑子还空着,却见那像丫鬟的马上就要喊人了,只好自认倒霉,情急之中砰一声趴倒在地,双手合十,倒像是乞求的样子:“姑娘免开尊口,唯是拜访——” 她倒没想到这招真见效了,想象中的“来人啊”并没有传来。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随时准备蹬出去的腿,抬起头一看,却是那青衣女子将丫鬟噤住了。 她和素钗对视了一眼,想来她们如此关系,如今初见却如此俯仰,她苦笑一下,只觉得上天弄人。 交换过目光,素钗便将面前的人猜到一半了,她轻声问:“敢问您姓甚名谁?” 衡参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好生作揖道:“鄙人姓衡,单名一个参。” 她说到这里,素钗心里已是一震。这名字在她心里缠了好些日子,果然就是这女子。她忍不住开始端详眼前的人,一身黑衣,无甚可说,其实还有些狼狈。 衡参接着说:“实在失礼……” 她二人之间,或失礼或冒犯,背后原因皆显而易见,倒真无法明说。素钗从草丛走出来,上前亦是行礼,打断了她的话:“衡姑娘,在下亦想见你已久,此番你来,倒省了我日夜等着。” 她这样说,衡参倒是未曾料到。接着主仆二人都从草里出来了,素钗进一步将她请到房里去。 衡参心有犹豫,她怕这样贸然出现惹得方执不快,却又想这是素钗邀请的,便也从善如流,坐到看山堂里了。 红豆沏茶来,素钗解释了几句,衡参这才豁然开朗。原是看山堂主仆二人都不贪午觉,这日子院里的蒲凤草长成了,就在那屋檐底下采了来,准备泡茶喝。那屋檐窄窄一条,却恰好叫衡参看不见她们。 到这里红豆便退了,屋里窗户都大开着,亮亮堂堂,她二人都能将对方端详一番。衡参日子混久了,本来如何都能扯上几句,可她看素钗这样恬静,却不好说什么了。 空气凝涩在她们身边,两杯茶也唯有静静地等。半晌,红豆却掀了竹帘道:“素姑娘,红柳姑娘来了!” 素钗无端一惊,又后知后觉就算被撞破了也转圜得了。她和衡参面面相觑,衡参却道:“在下还是先走。” 红豆忙说:“已经到月亮门了,在看花哩。” 衡参想了想,自己正是从屋檐上来,飞檐走壁的事也不必隐藏了,便笑道:“无碍。” 她示意了一下朝东开的窗户,刚起身,素钗却又起身追了一句:“衡姑娘,若是不嫌麻烦,晚饭后再来一趟可好?” 衡参回身看着她,她心知她二人都有话说,便也敞开道:“定会赴约,不过衡某再来,怕是还要得罪。” 素钗猜到她的意思,因笑道:“无妨。” 话音刚落,却听转腕儿已拾级而上,问候声透着竹帘传来,她往前迎,再回头往窗户一看,那黑衣女子早已不见身影了。 入夏天长,用过晚饭,天还没黑下来。素钗心里有事,捱了又捱,读书也无心。红豆看她久久也不翻页,知道她焦灼,却也不好说什么来安慰。 过了一会儿,却是素钗先道:“她和家主之间怕也没那么简单,否则怎不肯正大光明地进来呢?” 红豆也对此颇为疑惑,如今素钗一点,她便附和道:“是很怪,想来感情的事应该确凿一些,难道还不是她么?” 素钗闻言,合上书,笑道:“偏是并不确凿,才说明有感情作祟。我先前并不明白,戏里佳人才子情投意合,说话何必拐弯抹角呢?如今身在其中,才懂得这番滋味。” 家主在外真有佳人了,这件事在府上已传了数日,素钗多少也听到些传言,因想着那人不能不介意自己这“妾”,便静等来访。加之白天一见,同为用情者,衡参那表情她一看便知。又听其姓名,察其举止,才确定了衡参的由来。 红豆懂得模棱两可,只是点点头了。她二人又坐一会儿,素钗始终用心听着房梁的动静,试图提前察觉着点。可直到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她才心里一惊,那人潜到这里,还真是悄然无声。 第33章 她放下书,叮嘱红豆将人迎进来了。 她二人已算第二次见,对坐饮茶,少了些拘谨。衡参笑道:“叫姑娘见笑了,衡某和方总商之间尚有事悬而未决,怕还没有正大光明进这万池园的资格,才不得已做了檐上客。” 她唯恐素钗多一份疑心,便专门带了一件方执的腰饰以证身份,可素钗并不介意,只是好奇道:“姑娘身手不凡,可是江湖中人?” 衡参知道她在探自己的底,便也不隐瞒,摇摇头道:“不瞒你说,衡某唯有这点本事,做些不上台面的勾当,为人送暗镖过活。” 暗镖师虽也算镖师,却和寻常镖师有些不同。一般的镖师身在镖局,成队送镖,往来都摆在明面上。而暗镖往往只有一人送,雇佣者碍于各种原因,要将东西暗中放在某地,便通过门道找到专门的暗镖师。要送的“东西”也百无禁忌,除了一般的金钱地契之外,人头、残肢甚至尸身,只要钱给得足,无一不可送。 素钗不是没有听说过暗镖师,可她始终以为这只是传说,却不料正遇上一位。她心里有些惊讶,却笑道:“营生罢了,有什么上不得台面?慢说某做琴师的,与人赏听,旁人或说一句下贱,某只觉能糊口便是了。” 她二人来回这么一说,便将各自都交代了点,就着谋生这事,也渐渐聊开了。 素钗要见衡参,却是真有话要说,因是一杯茶过后,闲篇说完,才正色道:“衡姑娘,你我大概都是性情中人,有些话现在不说,唯恐日后再有误会。” 衡参一听她这样开场,便也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素钗见她也认真了,多少放心了些,接着说:“素钗琴女之命,身权在外,前路实在晦暗,承蒙方老板照顾,才有这样的日子。这一点上,方老板之于我,实在是恩重如山。” 她顿在这里,低头笑了笑,才道:“你也见了,我现在竟也有客来访。在万池园里,赏花听戏,作诗弹琴,无可不如,这种日子,实乃漂泊之中未敢奢望。 “我之名分在外为妾,在内,说君子之交也怕是一厢情愿。寄人篱下,蒙受恩泽,怎说也不应从中隔阂,间生嫌隙。” 她一边说着,一边能看出衡参的表情变了又变。她如何猜不到衡参在想什么?可她总是敛一敛眸,自说去了:“我说得多,还请姑娘不要介意。你我一见如故,分外投缘,我的心思,还望姑娘明白。” 听到这里,衡参已无话可说。她来之前左右将素钗想象了个遍,却都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人。她白天的从容就够让人惊讶,如今又说上这样一番话,叫衡参不能不高看一眼。 她带着些窥探之心来,到了这会儿,却是私心尽褪,真想和素钗谈上一谈。她本是个漠然的人,罕见能和人推心置腹,不料一见素钗,且不论对方的话有几分真,其中态度,已叫她十分动容。 她或许嘴笨,这会儿千头万绪堵在心头,却只能说几声“我明白”。 素钗为她倒茶,衡参反应过来,又认真谢她。素钗摇摇头,又道:“时至今日,我不能说没有一点私情。只是身在方府,既有友邻作伴玩琴,又有文人相陪弄墨,也享得听差服侍、侍从尊重,其中所得,实为了了私心所不能及。既是如此,我不愿再多想这份情。” 衡参看着她,听到这里,很多个问题涌上心头。她无法像素钗一样坦诚,和方执的事,她或许永远不会和人谈起。可她真的想问,怎将自己的心想得这样明白? 其道混沌,“愿”是如何?“不愿”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就能谈起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滋味?细究起来,谁又能描述它呢? 她耳边又响起某人的一句话,“你道心尽失,应舍一也”。一去三年,让她明白自己大概道心已破,可这是感情作祟吗?这样就能回答方执了吗? 她没有答案,仍然没有,可她看着眼前的素钗,无端觉得,这个人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 她无解了,便只好先在心里揭过,起身作揖,诚恳道:“姑娘之胸怀,令衡某望尘莫及。衡某此行,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素钗已将这套说辞在夜里磨尽,虽自觉滴水不漏,却也未料衡参这样用心。她起身将衡参扶起,二人触碰一下,又极快地分开了。 说来戏谑,素钗多少抱着要和这人比较一番的想法,到这时,却已完全忘了。她真觉这万池园奇之又奇,怎么到这里之后,净遇到从未见过的人呢? 两人都没再坐,相对而立,衡参却笑道:“不怕姑娘笑话,衡某略通些音律,只是其他都已搁置,唯有笛子还练着。你若不嫌,改日我再来请教吧。” 素钗自是说好,她二人聊到这里,衡参有事在身,夜已深了,便先告辞了。 衡参虽已走了,素钗却还兀自坐着,并不叫红豆进来。此番交流,依着她,怕是要回味好几遍才行。可她刚想到一半,红豆便跑上来说:“素姑娘,衡姑娘,家主来了!” 素钗心颤了颤,忙往桌对面一瞧,才反应过来衡参早已走了,红豆在外面并不知道,她这一喊,倒吓了素钗一跳。素钗定了定心,自起身去迎了,她心里暗想,家主这时候来干什么? 她极快地猜到这和衡参来的事有关,却不知道方执了解多少,只能见机行事。她掀开竹帘走出去,却见方执和索柳烟二人在月亮门外站着,另有一人在她们身后提着灯笼,怕是听差。 她先笑道:“何不进来?” 索柳烟这才迈进来,亦是笑道:“夜已深了,贸然拜访,岂能那样无礼?” 她一面说一面回头看看方执,话里有话似的。方执装听不见,只随她走进来了。 素钗却道:“我向来少眠,你还不知么?” 她和索柳烟在文学上倒真有些情投意合,因是索柳烟时不时就来她这里留到夜半,她二人一个喝酒一个饮茶,已消遣过数不清的夜。 三人说着笑着,不先到屋里去。素钗借着两盏灯笼,不动声色地看看方执,却见她笑眼盈盈,亦是十分高兴的样子。 走了几步,索柳烟才道:“素姑娘,此行是来拿一件东西,乃是一块玉牌……” 她说到这里,看山堂主仆二人皆有些惊讶。红豆前几日在亭子里捡到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花”字。原以为是那花细夭落下的,便想着等戏班回梁州了当面还给她,却不料竟是索柳烟的。 红豆到屋里拿出来了,那玉牌已用手绢包好,原模原样还到索柳烟手上。她们这边物归原主,那边方执背着手,自己哼着曲子,已往前走了好久。 听她唱戏,素索二位面面相觑,接着都笑了出来。索柳烟比划了一下,轻声道:“醉了。她自东祥门回来,我从拱桥过来,偶然遇到,这才一道过来了。” 素钗恍然大悟,所以方执恐怕还真不知道衡参来过。想到这里,她也说不清有没有轻松一点。她二人跟上去了,方执已站在假山旁边,忍不住赞道:“景色实在是好。” 素钗自以为有些种花的本事,以为她说花好,便笑道:“夜里还模糊些,家主若白天来,更是一番景象……” 她说到一半,才发觉这话有些邀她多来的歧义似的,便住了嘴。然她并无二心,也只是想说花。算来方执有日子没来了,这会儿突然到访,素钗心里高兴,出口却有些不加斟酌了。 所幸方执什么也没听出来,只仰面看天,笑道:“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其中味道,不是唯夜半才有么?” 素钗听她这么说,便只是笑,不说话了。索柳烟跟在后面,却好笑道:“人说酒入愁肠,她倒是喝得愈发欢喜,也不知是个什么应酬,又赚了一大把耶?” 素钗瞧她一眼:“你果真只当家主是个商人么?” 索柳烟停下来,弯腰向她,低声道:“惟其如此。只是商人,才是她的幸事。” 她二人无心亦有心,随便说说。可这晚方执的心事,她们还真摸不到边。 原是方执从郭府出来,刚回万池园,就有从京城来的客到访。此人名为秦重,是个消息通,如今他亲自来了,方执不能不认真接待。于是还未彻底酒醒,便带着人去了江边酒肆,又在画舫厮混到夜半。 这位客人带来的信儿,叫方执奔忙一天的疲惫全都扫清了,因是欣喜若狂,有些忘乎所以。 犹记得兽烟不断,歌舞匆匆,那秦重用食指沾了酒,在紫檀的案子上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 凤阳告捷,天子南巡。 作者有话说: 《减字木兰花·春月》苏轼: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 你不是想见皇帝么,皇帝来了,可是你打算怎么探问? 第26章 第二十五回 明堂上贵人莫生隙,皇城下百姓尚安然 却说衡参夜半离了万池园,并不回邸店,而是马不停蹄,直往京城去了。 梁州离京城莫约四百里路,又无险关阻拦,并不算远。衡参常常来往于京梁之间,对路况极为熟悉。她一夜没合眼,也没在驿站停留,从星月满天一直骑到漫天朝霞,终于在巳时赶到那行宫。 第34章 她有令牌,就算一袭黑衣不甚尊敬,也无人阻拦。走到某一重院里,她将身上的武器如数卸了下来,又受人检查一番,才接着往里走了。最里面那间她自知不能先进,唯好生跪在门边。 这里的建筑堪称金碧辉煌,眼前这一座,外面方正威严,里面一齐排开五大间,尽显尊贵。衡参跪了颇久,心里却始终紧绷着,忽然里面传来几声咳嗽,她呼吸一滞,又轻轻舒了口气。 里面的人先道:“去吧。” 衡参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果然,几个丫鬟背对着她鱼贯而出。她们没了影,那位才又说:“进来。” 衡参便起身上前了,到里面又跪,珠帘纱帐,绰绰约约,扔出一个卷轴来:“此人树敌颇多,将其卸尸荒野,自有人担此罪名。限你三日,吾要听到消息。终此收网之时,交由你做,吾才放心。” 衡参起身,将卷轴收起来,复又跪下。那位顿了良久,又笑道:“此战大捷,你以为如何?” 衡参冷着一双眸,微低着头,咬了咬牙,转而却道:“将军骁勇,军师有方,衡参不敢多论。” 那位不做声了,半晌又轻笑一声,无端道:“吾常听闻凤阳刀利,凤阳使曾以匕首相送,不过早已尘封。如今大捷,倒让吾想到那刀,可是一去三年,依你所见,刀还利否?” 衡参身上已冒了一层薄汗,她吞咽一声,开口却仍掷地有声:“兵刃之利,一试便知。” 那位哈哈大笑,连说几声“好”,过了一会儿,才再一次叮嘱:“此人胆小如鼠,生性谨慎,万不可轻敌。” “是。” 衡参以为她再无什么事可说,心里松了一松,却又听那人叹了口气,道是:“有人要将‘左’往下拿一拿,你在京里留上几日,吾要知道是谁。” “是。” 衡参便走出来,在前堂拿了自己的东西,由人引着,从另一条道走了出去。她始终屏着一口气似的,行尸走肉一般,一直走到住处,在榻上躺倒,才终于缓了下来。 那人也对她起了疑心吗?明明什么也没露出来,明明凤阳一行最后也称得上圆满。凤阳告捷,她自知是极大的功臣,可她自凤阳回来,也真的落下了心病。 本没想到会有牵连的事却织成一张网,她没想到自己将梁州记得这样深,没想到会对自己的使命产生怀疑,没想到李义一句“道心已破”一语成谶。她的人生本就是一潭死水,这死水从什么时候开始倾塌,然后将她淹没,她真的捕捉不到了。 可她至少知道当下要做什么,她要将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彻底打消那位的疑虑。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卷轴,从临政史赵缜,一双眼阴鸷而冷戾,也正从卷轴里紧盯着她。 过了三日,她暂且往左府探了一探,便先赴约往城边去了。这里山平水静,四下无人,她在拱桥阑干上无声坐着,合着双眼,祈求能平静下来。 日薄西山时候,她才感受到一点动静,睁眼一看,正有一小舟向桥洞划来。她便扶了扶斗笠,看准时机,翻身跳到舟头了。 舟头略微一沉,很快便稳了下来。衡参往篷里一钻,却像跌在船上似的。 李义放了船桨,自船尾进来,看她这样,忍不住道:“哪里像习武之人?” 衡参的斗笠盖在脸上,这会儿才拿下来,噗嗤一笑:“懂点皮毛,谁说是习武之人耶?” 李义不和她辩,唯解了水壶给她:“等多久了?” “不久,也静一静心。” 她二人许久未见,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思来想去,竟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李义才道:“你那小相好送了我一幅字,你看怎么,我烧了,还是你还回去?” 衡参听得一呛,咳了好几声,才笑道:“何辜之有?你不想要,又为何收下?” “拿人东西自要替人办事,我访察回来上奏,本要替她美言几句,谁知道阴差阳错没做成,如此便受之有愧了。” 衡参倒有些惊讶,她和李义相识于微时,在她心里,李义从来两袖清风,看来这几年在名利场里待久了,还真染了些浑气。想到这里,她却笑道:“先问一句,你要替她美言,与我无关吧。” “若无你嘱托,我不会多在意她,也就不会发现她这些年做了好些善事。你在其中关系大不大,自己去评。” 衡参只是笑,也不说话,还是李义兀自评道:“剥民膏脂,复以分毫投之,商人所为,实为我所不耻。” 衡参已在船头躺下,捼蓝的天里隐约有些星星,从她视野里慢慢飘过。听完李义的话,她心里却泛起诸多回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一腔热血的方执白从她脑海中闪过,她低头一笑,随之道:“世上安得两全法?这话你讽来容易,其中道理,可是将那少家主困了好些年。” 船往岸边凑了,李义又去船尾拾浆来:“那位琴师你见了么?” “见了。” 衡参只答到这里,李义会意,便也不再问了。在她心里,衡参实在已经性情大变,她不知衡参如今作何打算,她就这样慢慢地摇浆,在这个话题里,她二人都只好选择了沉默。 很久很久,若不是身上的疼痛,大概衡参已经睡过去了。江风轻柔,万籁俱寂,她却忽然感觉到船慢下来了,船身咯吱咯吱地晃了几下,李义朝她走过来了。 她睁开眼,李义的面容就在面前。 李义面色凝重,伸出食指朝天上指了指,以气声道:“从这走,唯有以命相抵?” 衡参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无所谓地笑了笑:“尚不知往何处去,岂能放手一搏?” 兴许是不愿再想,没有缝隙似的,她转而换了话题。 “有人在盯你上面那位,”她做了个“左”的口型,接着说,“你也当心罢。” 这便是李义的心患了,她拧紧了眉,半晌,却说:“为时尚早吧。” 衡参笑道:“这倒是,现在谁会动她?” 她二人说是叙旧,然而三言两语,已牵扯太多东西。再说什么,总以为不进心里了。衡参离开时夜还未深,她一路走着,还从酒肆买了壶酒,回到私塾,却已疼得浑身打颤,扶着墙跌在榻上。 她师母名为乌衣拙,回来时还晚一些,一推门,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红烛在床边忽明忽暗,她定睛一看,衡参趴在床上,却有血顺着身子滴下来。 “衡参?”她将衡参推醒,一摸才发觉,她身上一层布料已叫汗水浸透了。 衡参半天才睁开眼来,疼得不自觉咬着牙,却还是笑道:“来了。上药也够不到,就没拆开。” 乌衣拙只觉荒唐,她将人扶起来,拿了昨天的药,重新给她包扎。伤口在背上,有小臂那么长,虽然不深,却极难愈合。乌衣拙重新用布将药固定好,才叹口气道:“那人有三头‘豹’,要动他,竟只派了你一个人。” 她所说的“豹”亦是从笼中来,其爪极利,以毒淬之。乌衣拙手下亦有一位毒门,受她影响,衡参动手前总预先吃生金丸封毒,这才没有伤及性命。不过疼痛难忍,极难愈合。衡参好容易直起腰来,闻言却也不说什么,只睁着一双眼盯着烛火看。 乌衣拙又倒了碗温水,端过来放在榻上,便和衡参并肩坐着了。这里是衡参长大的地方,书声朗朗的私塾地下另有一片天地,她从这里习武、吃住,从这里变成衡参。 她并非盗贼,也不是什么镖师,她真正的谋生手段规矩森严,却也异常简单,让她什么也不必想,不必有自己的心。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她从地底下生长出去,直到烟柳画桥的梁州…… “我还要回梁州。”她突然说。 乌衣拙不答话,她并不在乎衡参在哪儿,她对衡参只有一个要求,忠诚。不要背叛那位,不要背叛手上的兵器和血,为了这件事,死不足惜。 “好好养伤。”她只是说。 衡参换了药,擦了血,身上轻快不少,在床上斜靠着,渐渐就昏睡过去。迷迷糊糊地,她仿佛被调转了身子,后来入梦,那乌衣拙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甚清楚了。 因她方才想着梁州的事,这一昏迷,就立刻又想到万池园。犹记得那时候桂花正好,秋风带走桂花雨,那一年她亦是花瓣一样轻飘飘的、无心的东西,偏是遇到了方执白。 她栽在这思训山庄,说是阴差阳错,或是冥冥之中,或许都可以吧。 作者有话说: 乌衣拙此名中,“乌衣”代指燕子,拙也就是燕子变得笨拙。有一种说法是武功极高之人,能让燕子落在手中而飞不起来,是因为能捕捉到燕子每一个欲向下踏的力并且将这力化掉。 衡参角度回溯,往事篇开启,讲一讲前尘旧事 第27章 第二十六回 遇奇卦对峙全糊涂,逢喜节探问半投机 和政三十一年秋,梁州浸在桂花里,满城飘香,正是这一年,衡参自豫州南下。慢说世间因缘不由分说,这一去,她再没有从这里真正离开。 第35章 是日,她刚将豫州一件事做完,趁着秋高气爽,一路走马观花到了梁州。溜达到梁州东城门外,却有一小集市也算热闹,她便先慢走玩了一会儿。 走到最西头,她看那摊子上的兔儿爷很漂亮,停下来左瞧瞧右瞧瞧。正是拿着一个小彩人问价哩,却听见前面那个乞丐嘟嘟囔囔,似乎是说与她听。 那乞丐是个老婆婆,衣衫褴褛,眼皮耷拉着,正用拐杖在沙地上画着什么。衡参看她画的像是卦图,因将兔儿爷放回去,朝她走了一步,笑开了:“我没钱,你莫帮我起卦了。” 老婆婆一双眼睛睁不开似的,闻言摇摇头,继续嘟囔:“西南二十里……坐北朝南……犯水忌……因呈……” 衡参疑惑开了,这才弯腰下去,将她的话听了个尽然。不听倒还罢了,一听倒颇为惊奇,这老婆婆口里振振有词,道是梁州城里有一户姓穆的人家,将来定会夺她性命。 衡参愣了愣,可她并不信这些,唯是笑了笑说:“你莫要咒我,给你两文钱再算,看我发财不发?” 两枚铜钱掉在土上,掺在卦图里,老婆婆视若无睹,还拿拐杖划来划去,嘴里反复嘟囔那户人家的方位。 衡参不愿听了,朝卖兔儿爷的商人望了望,那商人睨了老婆婆一眼,不以为然道:“信则有不信则无,手边的事都没着落,管那以后的事作甚呢?” 衡参笑笑,倒真觉得在理。她瞧着自己那两枚钱已经半掩进沙土里,便也不再捡了。她已忘了兔儿爷的事,站在那里又将那卦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最后似信非信地笑笑,转身骑上马进城了。 她却不知道,她走之后,那老婆婆接着道:“杀星在身……” 那商人擤了擤鼻子,闻言笑道:“她么?看着倒不像。” 老婆婆用拐杖把土划拉平整了,缓缓摇着头:“手上性命无数,某学艺不精,焉知是谁?然世间生死皆有定数,其中瓜葛……” 她说得多了,商人早已习惯,便听不进心里了。他唯看着那两枚铜钱混在土里被翻来覆去,动了动心,但想到刚才那女人卦象不好,又不敢捡了。 梁州繁华,东城门平日不闭,到了黄昏时候,还有行人络绎不绝。说起来这几日正是梁州拜盐神的日子,梁州靠盐商养活,盐商又靠盐神庇佑,拜盐神三年一办,因是锣鼓喧天,琴戏连连,热闹非凡。 梁州流行的戏是昆山腔,拜盐神时候,除了画舫的戏、个人家里的戏,另有几大盐商承办的拜神戏节,就在码头边的欣合园演。几位总商或派自家的戏班子,或请外面的名角儿,总之一人管一天,就这么好几天地唱下去。 且说这日衡参进城时,这天的戏恰巧已经结束。她在码头边看了个散场,听见说这日是郭家班在唱,明日是方家。 她对梁州不甚了解,暂不知道郭家是谁、方家是谁。唯是随意逛着,找家馆子吃了顿汤包,喝了点儿琼花酒,又就近开了家好房。等到天色渐晚,便真依着那老婆婆的话在街头找开了。 不管那话真假,想她闲来无事,何不找找看呢?传说中叫她丧命的人家,难道是武林中人?或者达官显贵?论武功她或许不敢说什么,论逃跑总还有些自负,她倒要看看谁有这本事能要她性命。 她逛得有意无意,其实将信将疑真有那户人家。就这么优哉游哉一直到夜深,整个城都静下来了,她越找越觉得真是那回事,当真走到了,面前赫然是一座大园子。 她这才心里道奇,这地方街巷、房门的朝向,竟和那婆婆说得一字不差。此处大约是后门,她看了几眼,自往檐上去,又一道看了南门东门,已不禁有些发毛。 到南门去,两个灯笼高高挂着,牌匾上正写着四个字“思训山庄”。再到东门去,依然是两个灯笼,这块匾上却写道——方府。 她愣了愣,却笑道:“百密一疏,种种情形都猜对,唯猜错了主人家的姓名。” 她又想起在码头戏节听到的话,这才反应过来,这便是那方总商的府邸。商贾之家,或文弱无力或大腹便便,焉有武功一说?到这里,她实在已经不信那卦了,却想着既然来了,何不看看是谁能“取我的命”呢? 这时候东门里正有一行家丁走过,衡参已在檐上,忍不住讥笑道,这种巡卫实在无聊。想来这梁州盐商富可敌国,却也是弄些花拳绣脚充充样子,她今日若真是来行刺,怕是那商人死透了还没人发现。 她倒自顾自笑了,这一笑才反应过来,自己怕是小酌微醺。她且吹了一会儿凉风,冷静下来了,才接着往宅里飞去。 一盏茶功夫,她便寻到中堂,悄无声息翻进窗去。她进的是东尽间,却看明间有烛火摇曳,细细一看,原是主人家正伏案写东西哩。 她上了房梁,直往西去,边挪边端详着那人,这才发现她身形消瘦,低垂粉颈,竟是个女商。她一直到西次间踞好,从背后看了一会儿,这商人时而翻书时而写写,她唯有悄悄地看,甚是无聊。 她这么想着,却听见那人咳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颇有些清脆的声音已传了上来:“你既来杀我,又等什么?” 衡参一惊,那人却已转过头来了,直仰视着梁上的她。 四目相对,衡参眼里杀意已起。这人什么时候发现她的?再看此人淡定如此,果真有些奇招么?因那骇人的卦象,她没迟疑,落身一闪,一把匕首已抵在那人颈上。 那商人却躲也不躲,半拧身子坐着,只昂着头定定地看着她,像一只倔强的小狼。 望着她的眼,衡参却问:“为何不躲?” “舍下巡卫具全,仍能叫你悄声闯来,躲与不躲,有何不同?” 衡参看她也不过十七八岁,却沉稳如此,不禁心里感慨。她不再说什么了,还架着匕首,且往桌上看去。银烛高烧,桌上正是一本账簿,旁边工整地记着很多东西,这小商人,怕是正在核账。 她心知这商人始终在盯着她,然而这种目光没有杀气,唯有一种妄图看穿一切的探究。衡参心里干干净净,自叫她看去。可她才将那账簿看了几行,却突然感到有一股力道自匕首传来。 她猛地一撤,才后知后觉这人干了什么,她无法理解,因蹙眉道:“你疯了?” 原是这商人抵着匕首,自己将脖颈奉上了,这会儿见她收刀,却淡笑道:“你不是来杀我?”她的脖子被蹭出一道血来,顺着滴了一滴,她抬起手,很无所谓地拭去了。 她嫩白的脖颈上绽出一朵血花,衡参仍举着匕首,看得触目惊心。来之前,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家家主是这么个少女,也不料此人如此疯癫。 不,也不是疯癫……她说不上来。 衡参心里的滋味很怪,因问她:“倘若我没来得及收刀呢?” 商人却道:“我死。” 衡参退了一步,将匕首别回腰上,后怕道:“可别借我手。您乃是梁州总商之一,我不敢动。” 商人一笑,转头看了看桌上的账簿,又转回来看着衡参,似有些失意道:“空有名头,仰仗家业,也算总商么?” 她脸上有一瞬珠光闪过,衡参没看清楚,等到再一瞬,她才明白,眼前这人竟是弹了泪。衡参这心跟着她忽上忽下,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是为消除疑心才来的这里,若是遇上一户正常商贾,自是逍遥离去。如今这人虽文弱,却又哭又笑又疯癫,倒让她起疑。她想探点儿情况,只好先试着哄一哄,便好生蹲下道:“大小姐,突然哭什么?” 她往下瞥了瞥,却见这人一双手发着抖,怕是刚才害怕,现在才回过味来。她便觉冤枉,笑道:“唯是你往刀上凑,我可没准备碰你。” 那商人虽掉着泪,目光却十分执拗,开口还和刚才一样:“你请说吧,为何事而来。要钱,怕暂不能周转,要命,也请你说清缘由。” 衡参愣了愣,还能要钱? 不行,她接着想到,虽然自己确实赌得揭不开锅,却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境地。 她什么也不要,却不好说自己的缘由,只好信口道:“我本是怀阴山的土匪,因不愿再烧杀抢掠才被赶下来。没有引贴,自是无邸店可住。此番拜访,唯想借住几日……” 或许她自己也觉得漏洞百出,说着说着倒笑了。 那商人看着她,等她说完,还又看了她一阵,半晌,却也笑道:“借住自没问题,何况你若想走,我还不依。” 衡参不明白,又更有点疑虑了,向来只有盗贼不愿走,还没见过主家专门留的。这户人家看着真没会武功的,可这小家主这么大胆,难道是会些奇门法术? 商人接着道:“你既已寻到这里,舍下诸多遭遇,想必也了解一二。方某多疑,实属无奈。我有心留你在此,日后你想走,还请讲清今日之事。” 她这番话倒像是推心置腹了,奈何衡参真不知道她家里什么遭遇,三言两语,倒有种被人赖上的感觉。她无论到哪儿从来去留随意,就算这商人真想赖着她,又有几分手段能真拦住她?若是真有,何妨先试试她? 第36章 想到这里,她一个箭步朝窗户去了,顷刻之间,已毫无意外地到了檐上,就这么出来了。夜空一片寂静,唯有一轮明月高挂,她像个雕像似的定在屋顶上,怎么也想不明白。 良久,她懒得想了,大概得先打听一下这方家的遭遇,才能真正理清情况。如此,她便回了邸店,自睡去了。 到了第二日午时,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是被码头的戏吵醒。她收拾一番,就在这邸店吃了点儿。这里客满,她最终只好和老板坐在一处吃。 外面戏声不断,客栈人来人往,五湖四海的人,天南海北地聊。衡参身处其中,吃着面鱼,倒想起昨晚的事了。她便抬眼看看这老板,似不经意道:“今天是方家的戏哈?” 老板听戏听得沉醉,嗯嗯啊啊地应着,衡参叹了口气,这方家的往事,可叫她去哪里问耶? 面鱼吃到一半,这一出戏唱完了,那老板复端起碗来,笑道:“都知道梁州戏好,但方家班的戏是好之又好。姑娘你赶上今天,可真是好运气!” 衡参没料到她自己又说起来,便随之道:“鄙人途径梁州,随便进来看看,竟这样凑巧么?” 那老板猛点了点头,倒像是要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衡参忙见缝插针道:“还想请教,那方总商叫个什么名儿?” 可惜老板早已不听她的话了,自顾自道:“这方家班,前几年挖来一位远近闻名的花旦,你听过没?名叫花冠今。她一开口,真叫个此花开尽百花杀。我可听说,她有一位徒儿也开始崭露头角了……” 衡参一阵好等,老板说完这一通话,才终于答道:“哦,你问她名讳啊,记得叫执白?” 衡参抬了抬眉:“名儿里没有个‘穆’字么?” 老板噘着嘴想了想,道:“没有。” 衡参一笑,却又问:“执白?哪两个字呢?” 老板用手指写给她看,衡参笑道:“名字倒很干净,可惜屈了,她该叫方疯癫才好。” 老板不甚明白,然而下一出戏已经开始,她又支起耳朵,再不听衡参的话了。 作者有话说: 《浮生六记》沈复: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 在此把目前出现的时间节点捋一下: 和政一年(方家来到梁州奉命为商)——和政三十一年【本回时间】(方执父母离世;方衡初遇)——和政三十六年(公主晓往凤阳和亲;肆於来到万池园)——和政三十七年(素钗被捡回柔心阁)——和政三十八年【前二十五回时间】(素钗、文程来到万池园)——和政三十九年(公主晓薨,开战凤阳;方衡重逢) 第28章 第二十七回 琐事里流过多繁复,生死间弹泪好执迷 却说这日方家班演了一天的戏,衡参却无心听了,她一心打听方家的状况,说到底是想看看这家里有没有什么武林高手。如果没有,管那方执白有多奇怪,总之奈何不了她。 她却没有料到,一打听,才知道这方执白倒是个可怜人。 和政一年,梁州来了一对姓方的人,将原本四大总商之一的辜家取而代之。后来立足梁州,如鱼得水,荣华富贵,享尽尊誉。 三十一年,也即是这一年春天,方府妇夫二人奔赴京城参加皇帝举办的高麟宴,却命丧回程,船翻人亡,尸首下落不明。 这一年方执白十岁有七,天之骄女,春风得意。梁州城的人或崇敬或畏惧,只管对她毕恭毕敬。这样的一个人,却就此成了遗孤。 好端端的家一下子就完了,树倒猢狲散,那时方家的门客、术士,一时之间都辞了梁州。方家的全部家业一下子压到这位大小姐肩上,梁州商圈流传着一句话,过半年,分方家。 半年,转眼也就过去了。 衡参尚没有什么太大的触动,听完这些,只是明白了那小商人疯疯癫癫的原因。自刀刃传来的微弱力道重现在手上,她想到,方执白说要求死,恐怕并不全是戏言。 她也算半个混迹官场的人,如今那方执白的境地,她稍微动动心思也能明白。其他商人等着分她家产,预计她半年就倒,如今她岌岌可危却硬是站着,有人坐不住、等不了,怕是要用一点手段了。 她不以为方执白能挺过去,可偏偏又想到那人的一双眼。外面方家的戏还唱着,叫好声一阵一阵。梁州城歌舞升平,钟灵毓秀,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人的余地。 这已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了。 京城最大的赌场马上就要“喜店”,她历来好赌,这种事没有错过的道理。倘若运气好,谁都能赚个盆满钵满。一枚铜子进,家财万贯出,在那里年年都有,真不是传说。 算着日子,她准备明日就走,因是打算这晚再去一次方府。她还是有些挂着那卦象,心里的疑虑,非先消除了不可。她只怕昨日方执白的淡定另有隐情,更何况那人还识破了她的潜入,亦不知有什么神力。 第二次来,她彻底轻车熟路。做这种事,她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因是规避了一切声音,连影子也都藏好。这一次来,方执白还坐在桌边,又不知在写些什么。 衡参在房梁上挪动,始终盯着这小商人。她一直挪到西尽间去,整个过程里,方执白一直专心写字,什么也没察觉似的。 衡参便接着挪了,顺利到了方执白身后的那根横梁——也是她昨日被发现的位置。她刚准备长舒一口气,却看见那商人顿了顿,不再写了。 下一刻,方执白转过身来,又和她这位梁上客对视了。 衡参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半晌儿,只好自己落下来了:“斗胆请教,你到底会那门法术?” 方执白将她打量一下,用笔尾指了指面前的窗格,便低头接着写了:“姑娘没见过铜镜么?” 衡参这才恍然大悟,她看着正对面那扇一人高的“屏风”,忍不住走过去摸了一顿。这竟然真是铜镜,她真不懂大户人家的趣味,把铜镜画得像山水画一般,那铜镜还有什么作用? 她正想着这些,却听身后方执白又开口了:“今日码头听戏,有听差来报,说见到一位身穿红衣、着马靴、束高冠的年轻女子,到处打听方家家事。姑娘可见过此人?” 衡参干笑了两声,她正站在这面铜镜前,眼前赫然是这位穿红衣着马靴束高冠的年轻女子。 “我自知奈何不了你,你若要取我性命,我亦无心自保。只是你究竟为何而来,可否给我个答案?” 衡参转过头去,那少家主正拈着笔,笔直地盯着她。这种目光里充满决心,可方执白的决心并非偷生,这一点,衡参已见识过了。 看着这双眼,衡参敛了脸上的笑,却问了一个和此行无关的问题:“昨日我若没来得及收刀,你就这样死了,如此,甘心吗?”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二人各守一个桌边,方执白并不躲,手上的毛笔也拿得稳稳当当。 她沉默片刻,也不知想了什么,只道:“无非是了结一段,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衡参却笑道:“了结一段?说得轻巧,你当还有来生么?”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倘若能好好站着活下去,谁又想枉死刀下?”方执白抬眼看她,双眉微蹙,似有些发恼了。 衡参一怔,接着的问题,却不知该不该问了。方执白放下笔,叹气道:“我不懂你想问什么,不妨先将我的话答了吧。” 衡参想了想,却仍然没将那卦说出来,唯是道:“未尝见有寻死之人操劳如你,依我所见,贵为总商之一,就算坐享清福,也能百岁无忧了。” “那又为何?”方执白抢她一句,又沉静下来,“明日死,亦要了却今日之事。我有旧事要问,有家业要担,只要还活着一刻,就要将这一刻的事做尽——” 她似乎有话没说完,却哽咽在这里了。 衡参久久地凝视着她,最初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确信了,眼前这人,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任何武功或是奇门傍身,却那样坚不可摧。 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她心里升起,须臾却又烟消云散。她看着眼前的人,此时此刻,竟不知说什么好。大概是时候道别了吧。 可是方执白一低头,几滴清泪直砸到地上去。 赖以敏锐的直觉,衡参时常会有感到事情不对的时候,或许是察觉到埋伏,或许是对方的功夫摸不到底……总之不该是此时此刻,可偏偏就是此时此刻。 她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至少在方执白说出某一句话、露出某一个目光之前就应该离开。此时此刻,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怪只怪太说不清了。 她蹲下身去,淡淡道:“夜夜如此,身体也该消受不了。” 方执白自不看她,声音里却有些责怪似的:“从未如此,你来得这样巧。” 第37章 衡参的猜测没错,这位少家主,正处在水深火热的时候。盐务上,川北已叫人用计骗去,川江与川北同籍,如今也是名存实亡;另有郭印鼎肖玉铎二人联合灶丁家属抢她浙南的盐场,这几日正闹得厉害。家事上,水督撤兵不再帮忙捞尸,水利总司又以汛期为由赶走了她自己派的家丁,怕是再无转机。 方执白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往身上一摸,不见手绢,又往桌上一摸,徒劳将宣纸揉皱了。衡参这才看出来她要什么,便将自己的手绢奉上了。 方执白不接,衡参望了望那桌上凌乱不堪的宣纸,便笑了笑,无奈亲手帮她擦了泪,又温声细语哄了半天。 她白天打听到的事其实还有一些,除了方家的遭遇,她还听说,这位少家主短了什么都没短了慈善。为商一方或多或少会遭到些非议,方家却向来深受百姓爱戴。 她并非操心民生之人,这些话听得并不经心,可眼下眼看着人们口中的方总商哭成泪人,她还是忍不住动了动心。 她是个没有过往,亦没有归处的人。世间众生,或居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又或是安一处家业、守一方田地,或许都还算有些色彩。而她漂泊如风,无悲无喜,就算手上沾满鲜血,也无法改变她的空白。 因此,方执白的一番话她听得不甚明白,这一晚她行色匆匆,来之前,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方执白一抬脸,脸颊被烛火映得红红的,眼下挂着两颗泪珠。此情此景,衡参看了,忍不住感慨她真该是掌上明珠,哭都哭得珠光宝气。 衡参只把她当师妹哄了,起身将她搂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方执白抗拒了一瞬,她本已止了哭声,却不知被这个怀抱触动了什么,停滞片刻,倒哭得更厉害了。 衡参听她抽噎,恐怕引了下人来,左看右看,忍不住有些心虚。她晃了晃方执白的手腕,恳求道:“小祖宗,可别把你那家仆招来。” 方执白把她推开:“你走。就是十个家仆进来,谁还拦得住你?” 她这句话说得大声了点儿,衡参“嘘”了半天,又听没人过来,才长舒一口气道:“昨天你还说要留我,今天又不认了。罢,我便告诉你吧。” 眼下她所有怀疑已经扫清,将算卦的事、自己来万池园的初衷如实说了,接着又问:“你可认识什么姓穆的人?” 方执白暂且没回答,衡参知她不信,又好生将那算卦的经过说了一顿。 也不知这商人信了没,听到这里,只是摇摇头道:“从未听说有姓穆的亲友。巷口有一间医馆,是家慈旧友所开,你若不信我的话,去问她也好。” 话音刚落,她又追了一句:“你真要问,直接进去就好,切不可这样吓她。” 衡参苦笑一下,方执白又道:“近日梁州逢宴,来往贵人颇多,江湖骗子守在城门,并不稀奇。” 她这样评价一句,多了也不说,却像是暗讽衡参叫人骗了。衡参无话可说,又不如她嘴利,只好笑道:“好吧,这就好了。我明日要走,倒省得总将这事惦记着。” 方执白不说话,也已止了泪,唯盯着她的手绢看。衡参亦不说话,她蹲久了,想要到另一头椅子上坐着,却叫方执白拉住了。 她一回头,方执白立刻松了手,看着她问:“还有一事。遭遇骗术的人多之又多,都像你一般武功高强吗?” 衡参明白她还是有些疑心,便摊了摊手,笑道:“在下不才,从前靠偷盗为生。这身轻功在业内无人能比,因是年纪轻轻就偷够了一辈子吃穿,如今已金盆洗手了。” 方执白愈听愈蹙起眉来,沉默良久,还是道:“你倒说得好听,这样营生,何止‘不才’呢?” 衡参直了直身子,义正辞严道:“劫富济贫,有什么不能说?” 方执白又问:“你既游手好闲,又何必着急走呢?” “不走干什么?”衡参笑道,“日日在这哄你么。” 方执白斜她一眼,将那手绢毫不客气地丢在桌上,耳朵却已经发红了。 衡参也不说什么,还只是笑。 方执白便又道:“我明日往济河行盐,听闻济河闹匪,看你功夫颇好,我雇你一程,你可愿意?” 衡参颇有些奇怪:“你自知险境,为何不先□□?若我不来,你又雇谁?” 方执白望了望她,又转头看着桌上的东西,她方才的笔已放进笔插里,这会儿瞧着那白瓷上的画儿,只道:“雇了镖局的一班打手。” 她说得声音渐缓,好似话还未尽。衡参猜到是这少家主不够放心,可那些镖师也并非等闲之辈,一般不会出什么岔子。想到这里,她便笑道:“这就行了。” 看方执白不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上房顶我拿手,打架却一窍不通。你雇了我倒没什么,只是到时我逃得飞快,你还在原地,怕是徒使心急。” 这话她半笑着说,边说边看方执白反应,分明是要逗她。方执白似笑非笑,或许是明白衡参不会接这桩生意了,便也不再强求。 她们各有道路,又泾渭分明,白的太白,黑的太黑,两天里相处片刻,竟也有些东西渗透到彼此心里。然而际遇太浅,饶是有说话的心,也只能顺着刚才的话不咸不淡地谈了几句。 城里打更声再响起的时候,衡参便就此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这些年一路走来,还是有不少变化的,这样回过去认识那时的方执白,不知诸位对她作何看法。 第29章 第二十八回 闻知君有难怎袖手,倦听马蹄紧巧计成 衡参辞了方家,一心想着赌市的事了。京城里赌场盛行,她更是各大赌市的常客。按理说她为上人做那种勾当,银两自是少不了的,却总是往赌市抛去,就算一时赚了,也定要赌到身无分文才算。 赌市熙熙攘攘,说到底,皆为横发一笔。衡参却不一样,她倒像为了游戏才来,大赚的一瞬奋力欢喜,赔光的那刻却也十分满足。 她没有赌友,赌市里谁也不知道她从哪来,只是各个掌柜一见她就叫老板,她不否认,从来只是笑。 “喜店”是大事,衡参这日从梁州走,从六博想到樗蒲,盘算着先往哪一种行当去。偏是事巧,她在北城门外的一个茶肆用了顿早午饭,出神之际,却听见斜后面二位食客说着“济河山匪”云云。 她自樗蒲盘里回神,猛然想到方执白昨晚的话,便定着筷子,留心起他们的对谈来。 她这一听,心竟凉了半截。这两人虽然只说了些只言片语,可衡参经验颇深,猜也猜了大半。大抵是商人之间竞争,有位郭姓的老板得到了方执白去济河的消息,派人勾结土匪,要“紧手”。 他们没吃什么,歇了歇脚就走了,却是无意间叫衡参纠结开了。这日子秋高马肥,她无事一身轻,回京路上来一碗馄饨,原本是心旷神怡。听完这一番话,一下子愁云满腹,不知该怎么做好。 “紧手”,那是什么意思?她不懂这边的行话,也不知道这“紧手”是到什么程度。只是抢劫也就罢了,就怕是要夺命。 她心知自己不该管的,其实她也从没有管这种闲事的心。她手下达官显贵都死了一箩筐,哪里至于专门救一个小商人?无奈昨日方执白有心雇她,今日此人若真出了事,倒有些像她的过失了。 况且,况且…… 茶肆的老板正从她面前经过,衡参叫住了她,因道:“劳驾您,请坐一坐吧。” 茶肆开在城门外,隔三差五就有行人打听些什么。老板已习以为常,从善如流地在衡参桌边坐下了,笑道:“要添菜么?” 衡参看她是个明白人,掏出几颗碎银子来放在桌上,拱一拱手道:“实在冒犯。鄙人在高阳做点小生意,前几日发了一笔,却引来仇人报复,将舍妹掳走了。鄙人放下家业,一路追到这来,只听说那边要‘紧手’,却不知这‘紧手’是什么意思?” 她一张脸又哀痛又恳切,倒把这假妹妹说得像真的一样。老板瞟了一眼那银子,又打量了她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是何时听得?” 衡参果断道:“昨日午时。” 老板郑重地望了望她:“速速打听地方,给令妹安葬下去吧。” 衡参往前探了探身子,猛地攥住桌边。此刻心慌意乱,却不是为那杜撰出来的假妹妹了。 她或许也还想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主意,只能先混当当地走,亦往京城,却也能往济河去。她心里齿马还投着,筹矢也算着 ,铜子儿哗啦啦地在牌桌上流,然而途径村庄,她还是将往济河的路细问了一通。 她谢过村妇,到那路口,勒马掉头,拍马疾驰而去了。她一面赶路一面在心里苦笑,梁州一趟,倒真拦了她一脚。她并没有把握真将那人救下,只是倘若事成,大概也能讨些钱财。硬要说,这也算一场豪赌吧。 却说她一路往西,除了打听之外,还在路上买了些东西,一直到午后,才终于摸到济河的边。然而她也不知这土匪会在哪儿埋伏,按着经验在荒山找,还真找到了那“居陵主”的老巢。 第38章 这地方剩的人不多,一看就是大部队都派了出去。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逡巡几周,估摸了一下这窝人的水平。 差不多心里有数了,她又顺着痕迹找出去,果然在十几里路外遇到了那群黑压压的土匪。她没停下,只暗暗定了定心,直朝那边骑去了。 “吁——” 她停在十几米处,外围早有人发现她,向里面的土匪头子报去。这些土匪都有些哗然,都朝向前,拿各种神情端详她。 衡参不愿给他们脸色,只问到:“管事的呢?” 一位头戴牛角的人从人群里慢悠悠骑出来了,瞧了瞧她,颇有些懒散道:“报上名来。” 衡参留心了一下他出来的豁口,一片灰黑里,似乎真闪过一抹青色。她举着一块玉牌,高声道:“我姓郭名舍悲,是梁州郭家的长女,家父特命我来,交代处置方商的事。” 她撒这种谎可谓信手拈来,那居陵主瞧了她一会儿,只说:“谁知道你是真是假?” 衡参扬了扬手里的牌子,道:“舍下赦事牌在此,你若不信,自可来看。” 说完,她轻轻夹了夹马肚,缓缓往前走了走。她完全是一副坦荡样子,高举令牌似乎完全不怕这些人看。她明白这些人必定认不出令牌真假,只要她够冷静,事就能成。 土匪之间窃窃私语几句,这居陵主见她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心想不如先认了她,等看出她的目的再变卦也不迟,因笑道:“原来是大小姐,您说,郭老板有什么吩咐?” 衡参这才收了令牌,不疾不徐,从怀里又掏出一封手信来:“家父叫我带来这封手信,说只叫居陵主看,倒要问问,居陵主是哪个?” 那土匪头子立刻直了直腰板:“就是在下。” 衡参点点头,又道:“那方家人呢?” 居陵主盯着她看,暂不做声。衡参笑道:“不错,你倒是很提防。我不为难你,只是家父说了,叫我传信之余看一眼这方商情形,好回去说给他。” 居陵主又想了想,才喊人道:“把她弄过来!” 衡参松了口气,还能弄过来,看样子这些人还没把方执白怎么样。她看着面前的人马让出一块地方,接着,那小商人项上戴着镣铐,推开这个攘开那个,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她身披重枷却站得笔直,尘灰满面却目光灼灼。看她这宁死不屈的样子,衡参愣了一瞬,又赶快回过神了。方执白直盯着她看,可她眼里的情绪,衡参且无暇分辨。 “好了,”她并不给方执白太多目光,向居陵主道,“我不过去了,信给你,你自己看吧。” 一扬手,她手里的卷轴便被抛了出去。居陵主抬手接住,就这一瞬,卷轴却爆出火星,顷刻间烟雾弥漫,他心里一惊—— 中计了。 烟雾呛人,马儿一阵躁动。他们这边完全乱了套,混乱之中,有人说方执白逃了,又有人说自己攥着她呢。他们却不知,衡参早已看准方执白的位置,烟雾正浓时就将她一把捞走,放到自己怀里。 她的手臂撕扯一瞬,她自知拽那商人不成问题,只是镣铐太重了,叫她有些吃不消。她也来不及和方执白说什么,只劈开她手上的绳子,道:“抓缰绳。” 方执白还算反应快,立刻扯住缰绳。但马儿的速度显然已不是她能掌控的,衡参看出来了,只好又说:“扯住我吧,扯住我。” 感受到这位商人抓住她腰襟的手,她抽了片刻来想,这人还算知道好歹。 那边土匪已乱成一锅粥,居陵主知道这些手下难以统筹,只叫一声:“跟我追,跟着我!” 他倒眼疾手快,直往那匹马的方向追去,也无心管有几个人跟上他。眼见着快要追上了,他拿出弓箭来射了一箭,却不料衡参早有准备,回过头来,随手抖了个飞镖,就准准地将飞箭打落在地。 衡参无法和他纠缠,她一手揽着怀里的商人,一手攥着缰绳,这一镖飞出去,又十分快地重新将方执白揽住。 居陵主叫方才那一下惊到了,他仍骑着马,却有些不信衡参真有这种本事,便又射了一箭。这回衡参猛地勒马转向,将将躲过去了。 这地方对衡参而言实在陌生,山野之中,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突然窜出来。她四面楚歌,亦不敢同他纠缠,找准时机,往身上摸了一把,再回头眯了眯眼,手臂绷直,几根粗针一齐飞出。 居陵主躲了一番,却仍被刺中几根。如此,他彻底明白不是对手。他尚不知针上是否有毒,又看自己的手下还落得远,便勒马停下,唯看着那一排黄沙卷地而去了。 这边他已不追了,那边衡参却也不敢松懈。她想快快到城里去,又怕马儿赶了一天路累着,因是左右纠结,也顾不上安抚方执白的情绪。 她还频频回头看着情况,某一次转回来时,她也思考了一瞬要不要安慰一下这小商人。却又转念一想,这人都敢把脖子往刀尖上凑,还怕这点儿事? 再说了,她都放下赌市回来救人了,还想让她怎样? 她便安心,不再想这事了。她二人如此赶路,一直往夕阳里走,就真真一句话没说,唯有马蹄声在耳边作响。快到城边的时候,已有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传来,衡参这才放了放心,将马儿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腰间已被攥得极不工整,那一片红色有些深了,似乎是被汗渍浸的。她笑了笑,想说些什么,这会儿却觉得平静难以打破了。 她便轻咳一声,才道:“手疼吗?” 方执白攥着她攥了一路,手臂怕是不太好受。 她怀里的人愣了愣,也不说话,只摇摇头。衡参将缰绳拎了拎,又说:“那拿着绳子吧,我下去走一会儿。” 她是怕马儿累着,说完,又将方执白项上的锁链撬开,才翻身下了马。这一下马,她才反应过来方才的拥挤,她随便看了看身侧马上的方执白,这才发现,这人的耳朵已如滴血一般。还记得她在土匪群里都没有吓成这样,难道是马儿太颠簸了? 她有意缓和一下方执白的紧张,便笑道:“耳朵怎么红了耶?” 不料方执白抿着嘴,不明含义地望了她一眼,似在责怪她这问题一般。衡参不甚明白,方执白却已转回头去,轻轻飘出一句问来:“那你又为何下去?” “我么?我怕累着它,”衡参答得很快,还摸了摸自己的马儿,“你瞧它怎样呢,较你们梁州的马也不错吧。” 不怪她夸嘴,她这匹马相当可以,那么快的速度撑了一天,还有些余力的样子。 方执白不答话,只垂颈看着她。衡参无所谓地笑了笑,她二人一高一低,一左一右,这才慢慢归于平静了。 衡参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把这小商人救出来了。虽说这必然牵扯出一堆事要善后,但她以为再同自己无关,因是乐哉乐哉,又有意无意地逛起这里的集市了。 她走得愈慢,方执白扯着马,也渐渐慢下来了。衡参又见到更多彩的兔儿爷,因是左看右看,不肯撒手。然而她囊中羞涩,只看,也不说买。 她不知道,身后方执白始终在瞧着她。那一双眼睛才刚学会劫后余生,便又盛上说不清的晦涩,讲一出欲说还休。 衡参又逛到另一个手艺人的摊前,对一个桃核爱不释手。这桃核不过拇指大小,却精雕细琢,巧夺天工。她忍不住问了问价,问完,又颇有些尴尬,笑着不说话了。 她却没料到,一颗金子落在她脚边,往商贩那里滚去。她一愣,转头看去,那商人正斯斯文文地合上交领,朝她道:“没有银子了,且对付一下吧。” 衡参顾不得回应,赶紧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金子抢回来了。她不管商贩叫嚷,也不管方执白诧异,只扯着马往前走,一直走出半个集市去。 方执白笑她道:“既然喜欢,为何不拿?” 衡参才松了手,看了看手心的金子,笑道:“这不是拿了?” 她言外之意,桃核虽好,在金子面前,还是黯淡了些。 方执白那金子既已抛了,随她拿去,自不再说什么。这一露富,衡参倒不敢逛了,然而她也没说出来,只牵着马,快快进了城。 作者有话说: 方执心猿意马,衡参浑然不觉 第30章 第二十九回 对坐中问答何疑虑,向眸里探看谁情生 她二人到了城里,又一直走到晚霞遍天,才在一个邸店安顿下来。邸店并不是随便就能住的,按照虞周法规,住店者一律要携带引贴,即能证明身份的依据。 衡参没有引贴,却有另外一样东西。她当着方执白的面掏出一块铁牌,邸店的老板拿过去端详一阵便还给了她,也不说价钱,只派了两人,一人为客人引路,一人拴马去。 店小二和方衡二人一路走着,一路无言。及至到了房里,店小二最后看了衡参一眼,便欠身离开了。 方执白站在门口环视一圈,这邸店十分粗糙,土墙土床有些湿重,木桌木椅冒着一股腐木味,糊窗户的绸也黑得像兽皮似的。 第39章 她在锦衣玉食里长大,以为这已经算是任谁来都会惊讶一番的。然而她做家主以来,不愿听人说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因是憋在心里,什么也没说。 衡参已进房里点了一圈烛火,亮堂起来,却叫方执白更看出这里诸多不干净来。衡参灭了火折子,回头看她,笑道:“呆什么?这不算差了,至少看着干净,也很暖和。进来坐会儿吧。” 她说的不错,这房子里除了那些陈年旧渍,其他都还算干净。方执白自往床边坐去了,看着她,思量片刻,还是试着问到:“若多拿些银子,可否换一间上房?” 衡参走到她面前,给她指床头的木牌,上面赫然两个大字——天字号。 方执白一时语塞,便不再提屋子好坏了。她今日一遭,攒到现在,已有满腹的话要说,因是定了定心,百般情绪都先搁了,认真道:“明日一早我便要回梁,此次意外,家中必有一二主管惦记,寻不到我,还不知弄出什么动静。” 衡参且不做声,看她要说什么。 “你不肯?”方执白却问。 衡参抬了抬眉,忙道:“我又为何干涉你?” 她这一天只管做事,并没在乎方执白的想法,这会儿才察觉自己出现得不明不白。因是没等方执白问,她便将道听途说后准备救人的事说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赌市是赶不上了,可依衡某所见,方总商财大气粗,自然也不会亏了我。” 方执白偏了偏头,颇有些怀疑似的:“只是为此?” 叫她这么看着,衡参顿了一瞬,便又自如道:“方总商以为我要的是小钱么?你可知京城赌市正逢‘喜店’,衡某一把好手,不知能赚出多少银子……” 她胡乱说了一通,只为掩盖那转瞬即逝的迟疑。为这个小商人奔赴荒山,其中原因,若要深究,大概是想叫她活下去吧。看看她带着那抹恨意,能活出什么名堂。 方执白听乏了,衡参用这种语气说出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无所谓听与不听。她将这间房又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木椅上。她的礼节不许她打断别人,因是忍了又忍,等到衡参的停顿,才终于道:“你坐下吧,我这样抬脸望你,脖颈有些吃不消。” 衡参回头看看那木椅,心下了然,搬过来坐在方执白对面了。 “你不是金盆洗手的盗匪。”方执白又说。 衡参一愣,抿嘴笑了。 “你不是郭舍悲,舍悲才嫁了人。” 衡参忍不住想,这小商人是在审问她呢? “方才的铁牌是什么?”方执白问她。 衡参掏出那牌子的时候,就想到方执白会问了。但她且没有回答,转而道:“方总商,对衡某有些疑心?” 她不知道,依着方执白,不肯她二人只是这样,才会想要问个清楚,好叫自己放心。方执白是一方显贵,向来想和谁亲近就和谁亲近,无需在乎对方怎么想。然而她心里徒有这种规律,却忘了亦有人不为攀附权贵而来。 衡参看着她,颇有些玩味道:“你若要疑心,怕是永远有可疑之处。然衡某若不想叫你起疑,大可不必如此漏洞百出。恕我冒昧,衡某今日救人,就算明日杀之,又有谁能阻拦?” 方执白狠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堵着满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衡参却笑了笑,将那铁牌拿出来,好生放在方执白手上了。 方执白一看,原是京城常顺镖局的暂宿牌。既如此,这算是衡参向她说的第三件营生了。 “镖局挑来共营的地方,总还安全些。”衡参绕过方执白往后看了一眼,土墙虽简陋却十分厚实。 方执白这才豁然开朗,既然安全,脏便脏些吧。她将铁牌还了回去,刚才衡参似真似假的一番话,却始终横亘在她心头。她无法像掌控其他事那样掌控衡参,这一点,她此刻已经明白彻底。 那又为何呢?这个人,为何有恃无恐地叫她徒生那么多情绪? 想不通的事或许层出不穷,然而她只认定一件事,她想要就能得到,所有都一样。 “我自不会怠慢你,”她话锋一转,从铁牌里抬起那双眼来,直望进衡参的眼里,“身上钱财不剩多少了,姑娘若想将方某与那赌市相比,怕要随我再回一趟梁州。” 她想将家业牢牢握住守住尊严,想把往事一层层挖出来快意报仇,她有诸多野心,诸多抱负,此时此刻,亦有将眼前这人留在身边的小小愿望。 衡参听完,忍不住低头笑了,这就也得以躲开方执白的目光。她完全明白方执白的把戏,不就是多送她一程吗?她答应便是了。 “得,别叫我白给你当随从就是。” 方执白点点头,从从容容的。她话已说尽,两人对照片刻,直觉都是无话。 或是先熬不住,衡参起身,准备去弄点饭菜上来,刚挪开凳子,却又想到什么般停住了,因问:“你不是雇了打手?” 方执白淡淡道:“敌我悬殊,我自投身,叫他们回去了。” 衡参愣了愣,又问:“你可知他们什么打算?若要杀你呢?” 方执白思量片刻,才道:“他还不敢杀我,只打算恐吓一下,叫我将浙南相让。并非方某自负,家慈家严那场意外背后,亦是他们不敢杀我的原因。” 她虽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冥冥中发觉了二者的联系。然而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更何况,她还不应向衡参坦白到这种地步。 衡参却不觉得那些人“不敢杀她”,她重新坐下来,颇有些严肃地将早晨在茶肆里听来的话说与她听。不料方执白却笑道:“衡姑娘,梁州城方圆几里,都已叫铜臭味腌透了。她要挣你这些银两却答不上你的问题,只好往坏了说,怎么都不出大错。” 衡参哑口无言,她行走江湖这么些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讲道义的骗局。看来无奸不商,这话还真有些分量。 她只好将这事揭过去,转而道:“此番回去,你又作何打算?” 方执白却不答话了,她不是没想好,只是不愿说。她空有一腔抱负,却都得先等这些人不再扰乱她。 盐务有关国运,无数双眼睛盯着。无论是盐场还是引岸,她誓死不让,就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抢去。川北的事是她受了骗,本以为川江会一连串被弄去,不料早上小厮传信来,那川江巡府竟说什么也不让,将她这引岸护住了。 她且不知此人什么想法,却也终于松了口气。如今只剩下浙南盐场一事,她已打定主意顽抗,只要把这一段挺过去,叫他们不再妄想她是个好欺负的,渐渐也就相安无事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她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后却到处受挫。可她无法反抗,她深知自己一旦反抗,就会招致更大的反击。 这是一场阳谋,一场豪夺,于她而言,她必须一直站着、一直站着,除非她死。 她从不和人说起这些,此刻面对眼前这人,她也还是不愿说。她不想叫任何人看轻,不想袒露自己的狼狈,想到这里,她眼中那一抹倔强又占了上风。 “我自有打算。”她只说。 衡参看着她,片刻间萌生了一种想法——若能读懂这种眼神就好了。对于人,她从来只能理解利欲驱使的那部分,却对其他的一窍不通。 可她只是匆匆回神,点点头,再一次起身了:“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吃,且等一下吧。” 对这间屋子,方执白尚有一事未说。这里左看右看不过一张土床能睡人,那她二人是要同床共寝?她始终不开口,原因还和刚才一样,她不愿衡参觉得她是一大堆琐事的人。 然而白天同乘一匹马已够叫她赧然,这会儿烛光摇动,她更是心猿意马。她便趁衡参出去饲马,自己倒了一碗水,放在床铺中央了。 衡参回来,只一碗水赫然摆在床上,将床铺一分为二。里面那位不着衾盖,和衣睡下。她便笑道:“这什么意思,就算你是祝英台,我也并非梁山伯耶。 ” 方执白睁了睁眼,她知道衡参大概不在乎,可她也不愿承认自己羞赧,便只道:“并非困你,是我唯恐扰你休息,给自己上一根弦。” 衡参忍不住笑了,想道,这少家主身陷囹圄,倒是规矩繁多。她奔波一天,亦是疲惫无比,便也不再纠结,就着床边睡下了。 清梦易来,不多时她便昏昏欲睡。然而她正发昏着,却嗅到一股新血味道。她猛地提防起来,一睁眼,却不见有人。她身旁的小商人已然熟睡,衡参合上眼细细嗅了嗅,那血味愈来愈浓。她便下床去,将床头的烛火点亮了。 她轻轻挪走那碗水,望着这商人的脸,犹豫片刻,还是将她叫醒了:“你身上是多重的伤?” 甫一睁眼,方执白才觉吃痛。她其实一直在疼,可她以为能忍,等回去上了药就能好了,自是无甚可说。何况,她不愿叫人说细皮嫩肉。 见她不说话,衡参认真催道:“外衣解了,我看看伤口有毒没?” 第40章 方执白摇摇头:“没有。” 衡参不懂她倔什么,只好又问:“什么伤?” 方执白不看她:“腿上的伤,无妨。” 她背上挨了土匪一棍,但没出血,她心里清楚,因是不必再提。 “什么有妨无妨,我有药,你有伤,有甚不可说?”衡参掏出一小瓶药粉来,在方执白眼前晃了晃。 方执白疼得不得已咬了咬牙,却绕过那药瓶,看向后面的衡参。就是这一眼,她的心弦蓦然松了。她当然可以接着忍,可这一次,她想接受一下衡参的关心。母亲离开之后,谁还这样留心她未言说的痛楚? 她垂了垂眼,轻声道:“你莫要说我娇嫩。” 衡参闭上嘴了,这话她已腹诽无数次,所幸还没说出来。她点点头,方执白才道:“骑马时将腿磨破了。” 衡参颇有些意外,她见过的所有人里,还没有因骑马受伤的。她什么也没说,方执白也不再开口,她二人无言地,一个将烛台端来,一个坐起来解开衣襟。 借着烛光,衡参这才看见,方执白的衬裤已满是血迹,大腿内侧更是和血肉模糊在一起。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看看方执白,方执白却不看她,只有一个侧脸被映得橙红,阴影沿着脖颈伸到半开的交领里去。 衡参按着她的脚踝,无意间用了用力。这商人,这样太笨拙了,她知不知? 她从未因为伤痕有过什么波澜,她曾亲手将活人的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亲手将匕首往人眼睛里搅。但这一次,看着这两泊染血的白布,她却有种异样的心情。 她叹了口气:“疼吧?” 她手上的力道松下来,方执白的心颤了颤。 “不疼。”她蜷起腿来了。 衡参没敢拽她,只徒劳蹙眉:“做什么?不疼也要上药才好,不然明日如何赶路?” 方执白也不做声,却突然牵了牵手她的手。满是茧,和她母亲的完全不同。 “你不是我母亲。” “……”衡参心想,我虽年长你几岁,却也不至于做你娘吧,不说你娇嫩,说你疯癫怎样? 方执白自顾自道:“药给我吧,我自己来。这些东西的钱我都会给你,你再去赌场……你为银子而来,我不会叫你落空。” 衡参不明所以,却无端笑了。她将药给她,自己到门外站了站。她一抬头,觉得天很亮,月亮白而亮,星星也亮得发晃。 她低着头活久了,少有抬头看天的时候。仔细想想,只记得赌市外面的天,也总是亮亮的。她去赌市并非为钱,和这小商人混在一起,其实也不为银子。 她生来想不通背后的原因,她只觉有些荒唐,方执白恐怕和樗蒲有些共通之处,这么想着,她一低头,便又忍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说: 衡参比方执大了四岁 第31章 第三十回 旧巢下暗箭试生死,新舫里流筹烂黄金 衡参少有被别人骗过的时候,但她在河边坐着,又忍不住掏出那一纸信物看,看了又看,还是想不通怎么走到这一步了。 回了梁州,方执白还是没给她什么金银财宝。那位小奸商,只是煞有介事地签了一个契约给她,说资金尚不能周转,等到济盐卖完,浙盐运尽,自会给她酬劳。 衡参问她,那是什么时候? 方执白却说:“正逢汛期,漕运不稳,又有私盐泛滥、掣盐改革,其中因素繁多,方某亦不知那是何时。” 衡参有点儿明白了,她这一日随从怕是叫少家主十分满意,才想尽办法来钓着她。果不其然,方执白接着道:“总之你做镖师的,大概时不时还要路过梁州,不如常过来看看。往快了说,保不齐就是这个冬天。” 她遭掳逃回的事已传尽商圈,彼时方府上还等着许多客,衡参也不好硬抢,便只当认栽了。她从在中堂一路往南,路过瑞宣厅、紫云厅,看着里面那些各式各样的商人,不禁笑骂,人还是少和商人混在一起,这一窝子实在不讲道义。 可她又忍不住想,这群笑面虎扎堆思训山庄,对那少家主而言,怕又是一场苦战。那人能笑着将她送走,亦能笑着送走这所有人么? 就这一件事,直到她坐在五桥河的岸边,还在心里翻腾。她已回京三天了,将上面那一位见过,便又赋闲,练功之余,只在城里闲逛。 这一会儿她在等一个人,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才回神了。 “不是赊账了吧?”李义站在她旁边,瞧了一眼她手里的纸契。 “哪里的话?”衡参将其放进交领里了。 李义笑道:“赌市喜店,你能不去?” 彼时的李义,只是一个民访临使,专管京城里项雀街以东的集市合法营业问题。衡参常去的赌市,就聚集在项雀街附近。 衡参这次是真没去,义正辞严道:“喜店我就一定要去么?去就一定输钱么?李大人念着我点儿好罢。” 李义不说话了,只向她望着。她一介书生,无法像衡参似的一屁股坐在石头岸上,便环视一圈,道:“还是找个亭子坐坐吧。” 衡参一笑,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随她沿着岸边走了起来。她和李义是旧相识,她少时在那私塾里练功,李义在私塾里求学。她因为拳法不通不肯睡觉,李义则一心求学掌灯到夜深,有一日衡参翻进学堂寻那盏灯,由此便结识了李义。 李义是个工工整整的人,衡参和她相处,几乎没什么要考虑的事。可她这回梁州一行,几次想要开口,最终,竟还是什么都没说。 又过几日,这天她深夜了还在外面逛着,回私塾时,给乌衣拙带了两坛酒。她醉醺醺的,在密道里跌跌撞撞,无意间打碎了一坛。 碎坛声刚过,一柄飞剑倏忽闪过,衡参下意识躲了一道,回神时,那短剑已直插进她身后的柱子上。 她一愣,回头看着那尚在摆动的剑,无端笑了笑。她师母乌衣拙已五十有余,这招还是用得这样好,干净利落,力道也颇足。她转回来,乌衣拙已靠在她前面那个拐角。 “粗手粗脚,该是你没命的时候了。”她看着自己的徒儿,平静道。 她们做这一行的,胆大心细,一样也不能少,因是果决而缜密,机敏而悍勇。衡参粗心大意将这坛子打了,就算方才中剑而死,她乌衣拙也不会有什么可惜。能有这种失误,即使她不动手,自有衡参千万种死法。 然而衡参实在不是等闲之辈,饶是不处处警觉,只靠本能也够躲开那剑。 衡参混笑,将那坛酒奉上了:“您不杀我,谁能动我分毫?” 乌衣拙斜她一眼,这人稍喝点儿酒又开始狂妄了。她接过那酒嗅了嗅,又放回衡参怀里,什么也不说,只先一步往里走。 她二人一前一后,衡参跟着她,稍微琢磨了一下那一剑,想不出新东西来,就又胡乱笑开了。 功夫是很靠个人理解的事,乌衣拙直接教给她的东西很有限,拳法和暗器的细枝末节,都是衡参自己体会着学来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乌衣拙眼看成了老太,衡参却还在揣摩她的暗器,试图学到点儿新手段。 她并不是乌衣拙唯一的徒儿,自有记忆起,她就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起练拳。最初只是练拳,这些人,都只练一门八卦掌。 然而八卦掌太正了,起架行拳,太讲礼数。于是又练暗器,八卦掌发自刀法,后来出刀如劈掌,将拳法里的“守”抛却了,步步往人死穴里逼。 当初练拳,衡参就是最刻苦的。记不清哪一年,她感觉自己越来越“通透”,能掌握身体,能摸清敌人的拳路。她和师门里的人对打,因为攻守浑然一体,从没受过什么重伤。 可她注定只能半途而废,在她就要大成的时候,她手上多了两把匕首。 她师母说,拳法想深了,会把自己困得出不来,学会拳法能杀人,可学透拳法就只能禁锢自己。衡参没懂她的话,却依她的意思练起暗器来。 拿上铁器她才明白,真正的“守”不是摆架,而是在对方未来得及出手时就将其毙命。就这样,她在某一次对打时杀了她的师兄。她没有什么感觉,看着满地的血,她心想,没人说过不能杀,她也只是想不受伤而已。 乌衣拙没有怪她,而是将她引荐给了一个人。 皇、帝,这两个字有多重呢?她不知道。可她走进那间大殿,旁边的人跪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压着,她也跪下,匐在地上了。 杀过数不清的人之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也才明白乌衣拙为什么将她养成这般。她没有恨也没有爱,乌衣拙告诫她永远不能背叛,她不懂这句告诫。 乌衣拙说,皇帝是天下最无情的人,先帝登基不出一月便暴毙而亡,焉知不是她的手笔?七十二人给她夺来这片江山,一夜之间再没了踪影。她还说,她们同这七十二人,其实是一样的。 衡参只当这是传说,也当乌衣拙说了个笑谈。她是一张空白的纸,那位贵人轻拈着笔,在她身上写下名字又划去,写下名字又划去……她就这样活着。 第41章 这太简单了,简单得很空白,她却没想过这些。她觉得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她有营生的手段,时不时吹点儿笛子,一切都无甚可说。 …… 她喝醉了。 她从交领里掏出一颗金子来,她看看乌衣拙,乌衣拙看看她。她笑了笑说:“就剩这点儿了。” 乌衣拙不吭声,她和衡参不一样,她并不会说这些闲话。 “明天去赌一把,看看什么结果。”衡参嘿嘿一笑,往床榻上倒下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她二人只点一个蜡烛,显得十分晦暗。 衡参在黑夜里睁着眼,突然说:“我还没喝过梁州的酒。” 她喝过,她忘了。梁州一行,她只记得那人的一双眼睛了。真是可笑,她见过无数双冒着欲望的偷生的眼,还以为刀下只会有这种眼眸。 乌衣拙懒得理她,她听衡参再不说什么正事,便舀一碗酒,自往另一间屋里去。 衡参赌得很好,一颗金子进,两块金锭出。她一高兴,骑着马就去了梁州。想去就去,想做就做,她有这种自由。 梁州尚在,梁州那人却不在待她。她到时尚是正午,颇有些规矩地在思训山庄门口蹲了半天,才和一个家丁问到 ,方执白去六壶了。她细想了想,六壶是衡湘江边上的一个小地方,从京城到梁州来,如果走水路的话,会从那里经过。 她并不想再赶到六壶去,她有些累了,因是在江边随便找了家邸店歇下。梁州一片浮华,那邸店老板见了两块金锭,只告诉她从邸店换的话要提抽成。 衡参干脆不换了,一时兴起,拿着金锭就去了赌市。她上次来梁州实在匆匆,都没来得及往赌市去,这次一来可真是大开眼界。 梁州的赌市和歌舞坊就混在一起,戌时刚过,半边天都喧闹起来。花灯百顷,流火熔金,歌坊、舞厅、雅阁、画舫,尾尾相衔,直从东市淌到瘦淮湖上。在岸边犹可听见,前弦后管夹歌钟 ,尽欢声无处不笙簧。 梁州的娱乐文化大俗大雅,既有宫廷雅乐、主流昆曲,亦有通俗小说、花部小戏、时调小曲、民间歌舞杂耍百戏。如此种种,早已突破礼教藩篱,其中繁华,乃是京城所不能比。 衡参一出手就是两块金锭,叫人觉得她家里还有满地金子似的,因是被簇拥着到了上乘的雅座,兼赌而歌。 酒酣帐暖,她渐渐也探出来了,与她同席者有:梁州票号老板马旺德、总商肖玉铎与其三姨太李缘梦、梁州水运总司制度长甄霭芳、梁州盐运司调度史葛千,另有一人姓索名柳烟,却不上场,只和那伶人混在一起。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非富即贵,可赌桌上论的是牌术,她这方面倒还有些自信。她赢钱,其余人都满口埋怨她运气太好,只有那甄霭芳穷追不舍,非要问她姓甚名谁、从哪里来。 有歌伶给衡参点了一管云香草,她吐了口烟,终于耐不住道:“打牌就说打牌的事,总问这些作甚?” 那李缘梦和葛千坐上下家,将牌局带得飞快,衡参在赌场里从来专注,雀牌更是不能不留神,否则该将时机错过了。 甄霭芳官至总司,饶是梁州御盐使陆锦春见了她都得毕恭毕敬的,如今迎面受了衡参不好不歹的一句话,竟是懵了一瞬。她在官场混迹久了,心想这人已知道她的身份还敢如此,定是有莫大的靠山。因是思量片刻,便笑一笑,拆牌打了一张二筒。 她心似明镜,其实早已猜到衡参在等什么。果然,衡参吃一张二筒,一下子赢了二十和。甄霭芳数了算筹给她,随口便问到:“姑娘在梁州待到何日?” 衡参没有和银子过不去的时候,因是笑嘻嘻捧着算筹,应道:“无所谓什么时候,高兴了就待着,不高兴就走。” 她二人又说了几句,甄霭芳问得讨巧,衡参句句都应,却躲得圆滑。如此,甄霭芳探不出她的底,便直将索柳烟按到场上,自己到旁边观战了。 衡参哪里不懂,可她只管自己玩得开心。官场大概如此,坐得越高怕的越多,然而生死场没那么复杂,武功越高就越放肆。她是只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有什么可怕? 这地方白天睡,夜里热闹,待得久了,叫人数不清日子。衡参在其中胡乱过着,每天和不同的人同席,每天学不同的牌术,醒了就立刻有人来表演,困了就立刻有人奉上烟。在这里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商,她才相信了,梁州人吐气都是铜臭味。 她那两块金锭早就花完了,然而这些日子里还混出几个狐朋狗友,那些挥金如土的小姐公子,只觉得和她说话有趣,便随意借钱叫她玩去。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她听见一桌的人说“方总商”、“方家”,她的心已被泡得稀烂,却还是一层层清醒过来。她听罢才明白,这些人说的正是方执白被土匪绑架的事。 梁州人都以为方执白要吃点儿苦头,却没想到第二天这人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后来传得愈加邪门,说这少家主在江湖上颇有些人脉。衡参听他们的语气,大概都不知道土匪背后另有人授意,她只是笑,笑着想到,那个人也该回来了罢。 她便摸一摸衣服里的东西,那一张纸契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她心想,她没有银子可花了,先去找那少家主要一点,还合情合理吧? 正是这个午夜,她从弥漫着水腥味的污泥里走了,再一次飞到那一家楠木房梁上去。 作者有话说: 《好事近·西湖》辛弃疾:前弦后管夹歌钟,才断又重续。 衡参爱赌,某种意义上是贪恋这一瞬的情绪,她的心太空了,不会自己冒出情绪来。 第32章 第三十一回 幽虫絮薄酒何曾醉,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且说衡参到那方府,已是轻车熟路,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她几下子就到了在中堂里,在梁上东西兜了一圈,却并没有看见人影。 主人不在,在中堂的屋门却半开着,这倒是怪事。她又绕到房顶上,坐着正脊倚着鳌鱼吻,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了。 月光轻轻铺在瓦片上,也一视同仁地笼罩着衡参。若不是秋夜的风还有些凉意,她怕是要昏睡在这里了。她的确困了,却不知能睡在哪儿。直接到身下这间屋子里睡吗?想到那位少家主发难的样子,她倒闭着眼笑了笑。 最终,她还是准备先回瘦淮湖。她便舒展了一下身子,从在中堂向西踏了一个屋顶,却意外听到了汩汩倒酒声。 她停了一会儿,再走便愈发轻了,沿着一面矮墙一点点往西,才看清这个偏院的全貌。 这里算思训山庄最西边,东半边是院,院子里长满杂草,西边一间小房子,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但并不好看,只徒增一层幽森。 衡参接着走,看见东墙边上屋檐下露出一双腿、一个腰身,又走一步,只见那商人跌坐墙边,正是自斟自酌。 衡参立在墙上,愣愣地看着她。秋风冷冽,一阵阵将她穿过,她身体里积压的水腥味和喧闹声,就在这商人的一杯又一杯酒里洗尽了。 她只看着,也不动。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或许在等方执白先发现她吧。 过了许久,方执白看月亮时,一抬头,却看见墙上突兀多了一个人。她笑了,是因为圆月刚刚好嵌在衡参的脑袋上,叫这人看着如菩萨一般。她一笑,手里的酒面跟着她一晃一晃,没晃几下,墙上那人接着也就落下来了。 她微微抬头看着衡参,今日能见,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纸契。 衡参向她问:“不怕冷吗?” 方执白隔着袖子攥了攥自己,摇摇头说:“不冷。” 衡参就不说话了。方执白又说:“坐一会儿罢。” 衡参知道她不喜欢仰头看人,她脑子里很莫名地有这条规律。她无甚可说,便在方执白身旁席地而坐。地上不凉,浅草沉沉,倒颇有些软和。 她的大脑有些发昏,方执白一人的醉,比整个东市的醉都叫她难以承受。 “我实在蠢得有趣。”方执白这样开场,语气也不是自嘲,也不含笑意,像斟酒的时候洒了几滴,又一声不吭地擦掉。 她接着说:“半年以前,我就知道我找不到她,吞掉她的根本不是衡湘江。” 她去六壶,是最后收拾方家留在那儿的东西。遣散了打捞的伙计,拆了卖了临时搭的帐篷,她方家退出那个本就毫无关系的小地方,昭示着放弃对母亲父亲的寻找。 说到某一句,方执白轻叹一口气,笑道:“是天也好是地也罢,我够不到。” 衡参知道她在讲什么,却分辨不出,她说的是“天”还是“天子”,说的是“地”还是“帝王”? 方执白有很多事都没说出口,她母父去参加高麟宴,一个随从也没有带,渡过衡湘江时亦没有叫船家跟着。那只舟上只有两人,沉了,也只没了她两人。 死讯确凿,那金廷芳金管家便将遗书交与,她说方书真每年都会写上一封。如此看来,方书真从来都准备好了这一天,明知再回不来,却还是踏上行路;明知要死却还是赴死,那背后究竟有什么谜团? 第42章 半年以来,方执白已将家里涉及到的商圈摸了个遍,到最后,整件事的矛头还是无可如何地指向庙堂。可悲的是,她恨到浑身发抖,也无法站在皇帝面前质问。 商贾之身,徒陷棋局,只是立业就已万般艰难。 她只能用最笨的方式,悄悄摸索别的可能性,同时一步步靠近天子。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她完全无法估量,她只是徒劳地恨着。 衡参无法回答她的任何一句话,她平视前方,厚厚的爬山虎压在眼前。她有些乏了,这不是她熟悉的夜晚。 方执白斟了一满杯酒却给衡参,自己拎着酒壶和她碰杯。碰完,才笑道:“衡姑娘有那种讲究吗?” 衡参拿着酒杯,没懂她的意思。 “觥也,极私极密之物,不能与旁人同用。” 衡参看着她,心想,这小商人冷不丁又变了种感觉。她摇摇头:“没那种讲究,只是衡某已喝了满腹的酒,再喝不动了。” 方执白把酒壶磕干净,偏头看着她:“到哪里喝的?” 衡参开口想说,却发觉忘了那赌店的名字。大概叫什么居?她还没想起来,方执白就又将她手里的酒杯拿回去,撷花一样。 这种酒度数太低了,方执白满心想醉,却怎么也无法。她自六壶回来,路过浙南,本还想去看看情况,却听说郭家派人闹得正凶,自己又正陷在找不到母亲的悲哀里,便一阵懈怠,绕道直接回梁州了。 她为万般困难郁闷,如今回来,却又为自己的懈怠惭愧。她叫画霓温一壶酒来,画霓没劝阻她,却也只会温这种酒。画霓常说,小姐,您还是不胜酒力的年纪呀。可她不是小姐了,她需要咽下的愁苦,也早就不是一个闺中少女能咽下去的。 她放下酒杯,撑了撑地面,绒绒的草弄得她心痒。在这之外,身边这人始终平稳着的呼吸声、始终散发着的淡淡的温热、她们马上就要碰在一起的指尖,也都磨得她心颤。 她张了张口,舌根顶起来:“衡姑娘,这次为什么来?” 衡参抬着眉,想不出所以然。京城几天,她总是念着怀里的纸契,如今坐在这里,却又忘干净了。 她没回答,她撑在身边的手蜷了蜷,拨弄了几株草。她的指腹有些发痒,于是又伸开手,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指尖。她无意地屏住呼吸了,像她每一次踩在生死线上那样。 “你不要动。”方执白突然说。 衡参没来得及细想,也没来得及动,这少家主便躺下来,枕在她腿上了。反应过来时,她已叫什么禁锢住般,果真一动也不动。 方执白侧过身子来埋进她腰间,一双手也攥着她的腰襟不肯松开。月光将衡参压得垂着眼,她知道方执白在哭,不过,不知怎么,她心里也漏了个洞一般,将夜晚束成一缕流尽了。 好乏味,好疲惫。 这一趟方宅,她根本不该来的。 她再醒来时,还以为仍在梦里。她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睡过觉,衾盖又软又暖和,还冒着些清香。枕头枕着,就好像是从脑袋上长出来似的那么合适。她翻了翻身,又翻了翻身,还是摸不到这床的边。 她听见一声轻咳,几秒,才猛然想起发生了什么。昨夜方执白睡在她怀里了,她摸着这人一双手已经冰凉,没有办法,只好将她抱回在中堂来。 至于自己为什么也睡在这里,大概是觉得不睡白不睡吧。 这会儿她睁了睁眼,只见方执白已坐在桌前,不知又在写些什么。她有些迷恋这床榻,因是犹豫着要不要装睡一阵儿,却不料这一犹豫真睡了过去,再睁眼,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狠眨了几下眼,一句问话从窗外传进她耳朵里,听来声音十分温润。 “家主,该用午食了。” 衡参又看看桌边的人,方执白背向她,头也不抬:“不必了。我若不叫你,你莫再过来。” 窗外又传来一个颇为稚嫩的声音,像是个小姑娘,大概是问“家主在忙什么”。先前那温润女声便答:“家主在忙,你先去练功吧。” 衡参听得不甚明白,等那两人都走了,她才轻轻叫了方执白一声:“为何不用午食?” 方执白的身子顿了顿,转过身来看她:“有人不该在这,她若撞破,依你所见,方某怎么答呢?” 衡参叫她噎了一句,倒自顾自笑了。她往衾盖里最后缩了缩,便彻底钻出来了:“晨食也没吃,你不饿么?” 方执白已转回去,闻言摇了摇头。衡参抿了抿嘴,只好道:“我饿。” 方执白又一顿,她将笔架好,起身展了展肩,便朗声,朝窗外喊道:“画霓。” 衡参吓了一跳,左右看去,三两步踏到房梁上了。她刚在上面踞好,便有人推门而入,向方执白行了个礼,听声音,正是方才那温润女子。 衡参将她打量一下,此人看着只比方执白大几岁,穿一身藕荷色竹布对襟长衫,罩着一件印花紧身坎肩。行为举止十分稳重,又像是很和方执白亲近的样子。她便猜道,这人怕是府上的大丫头,应当有些地位了。 这人将伙房准备的东西说了一番,方执白边听边思索,衡参却又见一个小姑娘趴在门边。此人才比门把手高一个头,眼睛大大的,一身水红色衣服,看着古灵精怪。 是妹妹么?她倒有些奇怪,也没听方执白提起还有个妹妹。 彼时画霓已报完了,方执白便道:“几个肉菜你随便挑四样吧,鱼丝、冬笋、豆苗和王瓜都要,再加一份鸡蛋汤,就差不多了。” 她要出近三个人的餐食来,画霓却只是点头应着,一句也不多问。这时候方执白才看见门边的人,便笑道:“干什么如此模样,倒像我叫你罚站。” 花细夭蹦跶进来,紧紧将她抱了一抱,她才十岁出头,抱着方执白,未到她胸前。 方执白摸摸她的脸蛋,问她:“又叫你师母骂了么?” 细夭摇头似拨浪鼓:“只是想您了,您有日子不到迎彩院去了,细夭学了新段,等了您好久好久。” 方执白笑了笑,只道:“好,我得闲便去,你可不要露怯。” 她这话里藏着遣人的语气,大概只有画霓能听懂。画霓便牵起细夭来,轻声道:“那画霓先下去了,叫伙房这就送餐食来。” 细夭不敢向画霓说不,因是恋恋不舍地看了方执白一眼,便跟着她走了。房门轻轻合上,方执白还没动作,便有一阵风掠过,那人从梁上下来了。 “你待她这样好,原来是戏子,”衡参一笑,“做戏子的,若能遇上方总商这种主顾,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方执白顿了一顿,梁州的戏子伶官,还真是有些说头。可她再开口,只认真道:“舍下的活气都在外围,若没有她在,怕是传不到方某这。” 衡参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不过这少家主也怕孤独,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二人对坐用饭,衡参将那荤菜席卷一顿,却看方执白吃得矜持,便问到:“你也一晌没吃东西,怎么不多吃点儿?” 方执白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说完,她又咳了两声。这下衡参明白了,这大小姐昨日受冷,立刻就风寒感冒了。她咽下几句自知不该说的话,转而道:“你总是写着什么?有这么多账要算么?” 方执白夹起一片冬笋,嚼尽了,才道:“渝南渝北引盐斤数不对已有诸多时日,怕是有私盐作祟。我将所提引数、掣盐斤数、所退引数、牙铺所得、两渝销盐总合下来,果真缺了几百引。这样一算,两渝大概弊病已深了。” 私盐横行并非新鲜事,饶是衡参这种不懂盐务的,也知道私盐贩子已存在多时。可她想不通,方执白说这些,难道是想杜绝私盐? “过了冬天就是商亭议事,这个秋冬我先自己查着,等到商亭议事上奏一本,若有朝廷相助,必能重创盐枭。” 她说话的口吻,像是早就将此事翻来覆去想过了。衡参不置一词,是觉得这事并没有这么简单。不光是盐务,天底下所有门路里,总是正邪制衡,阴阳相生。很多事看似易除,其实一环扣一环,烂得积重难返,尾大不掉。 她嚼着东西,又喝了一大口汤,才问:“你要叫盐枭全死绝耶?” 方执白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管我的地界,只是我的盐场、我的引岸,想必还好管一些。” 衡参还是不说话,只“嗯”着应声,很斯文地夹了一根青菜。方执白看她如此,却问:“你有何见解?” 衡参便说:“这是为何呢?前人都没做的事,方总商又为何想做?” 方执白抬了抬头,很平静,却很坚定:“家慈有和那些人周旋的本事,她与家严二人联手,能将盐枭平衡得微妙。我却不想这么干,我想按规矩做,谁来了都得按规矩,这样不更简单么?” 她尚有一腔热血,她虽然在挨其他人打,却想在某一天叫那些人都反应过来:她年纪虽小,却也有些本事;不与人同流合污,却也能做出些事业来。 第43章 衡参不想消了她的志气,听到这里,点头不语,不能再执一辞。 作者有话说: 《更漏子·本意》王夫之: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第33章 第三十二回 半日忙倒弄梳妆喜,一时愤却惹侍从惊 这顿饭吃完,方执白便被一个衡参没见过的小厮叫走了。最后说的一句话衡参也没太听清,大概是“请便”? 桌案上放着一块腰牌,衡参明白这是方执白特意留的,她坐到桌边,拿起来正反看了看。这块牌子用的是上好的黄玉,质地清透,色彩明亮,正面刻“梁州御盐下司方令”,背面刻“衣食住行”。 梁州这地方实在特殊,商贾云集,巨商也是比比皆是。一个府上必有小姐公子,又或者姨太宠叔,这些人一时兴起就要花点儿钱,却不一定随身带着铜子儿,这才渐渐兴起了这种腰牌。 梁州城大大小小的布店、鞋铺、酒肆茶坊、邸店、琴坊、车行,都认这“衣食住行牌”。见到谁家的牌子就记谁家的账,平日不必拿钱,年底时各掌柜才到府上依次结账。 衡参对这种牌子不甚了解,并不知道它在梁州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可她心里有数,不论私下如何,明面上她还是不要和这方家少家主扯上关系。她因是并不收着,只做白日梦一般想了想自己大摇大摆胡吃海喝的情形,便忍不住笑了几声。 想着想着,她灵光一现,这腰牌拿到赌市,岂不是能无穷无尽地玩下去?她动了动心,不一会儿就有了一招。她只拿着随便玩去,到时候再说自己只是偷来的不就好了? 她便起身要走,却顿觉一阵疲乏。她在那地方也不知待了多少时日,现在竟有些昼夜不分了。她又望了望里面的床榻,最终败给困意,又将自己卷进衾盖中了。 却说方执白走得匆忙,原是为了接客。她送完客便想着回来看看,刚走过瑞宣厅,就又有门房来报,张添张大人派了家丁来访,叫她上衙门一趟。 方执白在那甬道沉吟片刻,想着衡参必是拿着腰牌胡吃海喝去了,大概留不下来。便干脆不回,叫人备车,直从南轩门离了万池园。 要说的话说完,张添又留她吃了顿饭,方执白和她话不投机,吃得很凑合。她回万池园时天都黑了,一路往东,晚霞披在远处的绵刃山上,最后只剩薄薄一层。 她却没想到,一进在中堂院里,竟见到屋里闪过一个人影。她便停在院里,随便找个理由将下人遣回去了,等人走净,才往房里去。 她推门而入,先亲自将烛台点上。那人影从次间走出来,在她余光里定住了。方执白一笑,不问为何没走,只问到:“为何不点灯?” 衡参笑道:“衡某点灯容易,方家主解释可就难了。” 方执白睨她一眼,不再接话。她瞒着下人,是觉得她和衡参颇有些不清不楚。衡参明明也在帮着她瞒,听这语气,却好像很置身事外似的。 她不大高兴,低头拆身上的佩饰,也拆得很不顺利。衡参见她这样子,还以为她没了画霓自己不会收拾,便在心里笑了笑,起身,自帮她解了。 她一蹲,方执白便懂了她的意思,心里一软,方才那点小心思也烟消云散了。她抬着手任衡参摆弄,却有些忘了平时自己是如何抬手,怎么都有些别扭似的。 衡参手巧,就算没做过这事,摘得也很顺利。她拿着佩饰起身,一个个挂到妆镜台上的架子上去,这架子上琳琅满目,全是些金玉藏银,或是些珍珠香木。她看得颇有些眼花,便转回来,却不料方执白还在看她。 她一顿一笑,向后轻轻倚在案台上,问:“这也不会解么?” 她的目光点在方执白衣服的盘扣上,眼睛一??,实为调笑。方执白便一侧目,嗔道:“你且让一让,发髻还未拆去。” 衡参揶揄得了逞,不再得寸进尺,好生让开了。方执白坐下来为自己拆头饰,衡参又阴魂不散地靠回来,拧着身子,也往铜镜里看。她午后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剩下将这小家主好等。然而心里抱怨,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想什么出神?” 方执白一叫,衡参才发觉自己想出神了。她重新往铜镜里瞧,她自己占了上半,下半里方执白仍端坐着,头上的发髻已换了个十分素的。这小商人的一张面孔,真可谓浓素相宜,只是叫这铜镜照得朦胧,看不大真切。 衡参嘴边带着浅笑,也不回应。方执白便不多问了,又说:“我明日要去四厅。” 衡参点点头,只在铜镜里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方执白抿了抿嘴,她想说“你也一起”,却觉得衡参正是吃软不吃硬的那类人。她便转过头,自铜镜里出来,直望到衡参眼里去:“衡姑娘一起吧。” 也没说原因,稍带点恳求的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扔出来了。衡参呆了呆,只因这人突然没了铜镜的一层畸形,就这么兀自出现在她面前。 可她失神而已,并没有方执白那样的一时心动,她只是定了定心,问:“这是为何?” 她却不知道,她这话问得颇有些欲拒还迎,在方执白听来如同已经答应了似的。方执白起身,告诉她:“方某正缺随行,衡姑娘若愿意,酬劳自是少不了。” 衡参心想,你上次的酬劳还尚为一张纸,还想拿这事骗我?她立刻就想拒绝,摇头道:“衡某已发过誓了,绝不再和商人谋事。” 方执白的心沉了沉,她没想到衡参竟会拒绝她。她暂且不说话了,只往东尽间走,绕过窗格,随便拿了本书。 她有些挫败,仔细想想,好像衡参始终在拒绝她。她拿上书,无所谓道:“就依你罢,只是上次许的黄金,这一回怕真不能给你。” 衡参有些奇怪,突然说这个作甚呢? 方执白接着说:“你不应我倒没什么,我只是心烦还要到处寻人。” 她说这话实为挽尊,好像自己只是缺个随从,谁来做都一样似的。她接着数开找人的困难:为图方便自然要是女子,然而武行里女子大都做接单生意,用个一回两回,不甚放心。还要细心,要干净,万一有同床共寝的情形—— 她说到这里,衡参将她打断了:“方总商,你要找随从,哪里用得着这么贴身耶?” 方执白已在桌边坐下,冲她点点头,目光很懵懂似的。衡参心说这人实在单纯,无奈道:“这也太不设防了点儿,莫说你豪门望族,就是小门小户的随从,也从来都不入房门的。” 方执白暗暗笑了笑,也不回应,低头翻书,很不经心似的。 衡参上前一步,将她翻开的书合上,只道:“你若如此以身犯险,衡某岂不白救你一命?” 她二人脸对着脸,方执白叫她看得脸红,只好别过脑袋,又佯装翻桌上的东西。 衡参见她油盐不进,松开手站回来了,只道:“你先别找了,这次衡某尚且有空,就陪你一回。” 方执白实在想笑,一转头看见她欲恼不恼的样子,更是笑了出来。她连忙咳了两声,向外喊道:“画霓!” 衡参已见不得这奸商偷笑,却也被带得无端笑着,只问她:“何故叫她呢?” 方执白放下书,无辜道:“饿了。” “那笑什么?” “饿笑了。” 话音未落,外面画霓已到,隔窗问:“家主,要什么吗?” 衡参如惊弓之鸟般溜到了尽间,却听方执白含笑道:“看伙房还有些什么,稍弄一点来吧。” 衡参身在暗处,幽幽地瞧着她,心想,这商人还真是饿了耶? 却说四厅这地方很偏西了,乃是方执白手下最偏的一个引岸。又因其地广人稠,长久以来,都是方家和问家共同经管。这地方是牙铺卖盐,方问两家的盐只需运来交接到牙铺掌柜手里便是。 牙铺是当地商人经营的盐店,店主在政府取得招牌、印簿、盐秤便能开店营业 。平日运营盐店的是掌柜、店伙以及商巡,其中商巡是为巡缉私盐而设,因为完全隶属于商人,处于灰色地带,很容易演变成欺压百姓的地头蛇。 眼下四厅正有这种势头,方执白此行四厅,也是想伸手管一管此事。店主和商巡关系微妙,有时候难以制服,若是有非本地的运商从中斡旋,往往好解决些。 时方家总管魏循徕也在商队里,因是一手将盐务的事盯办,方执白无需操心,带着衡参,自将牙铺逛了一遍。 她二人自南向北,还真遇到一事。这家牙铺地处四厅北边,在一个小巷子里,她们到时,百姓围在外面吵嚷,方执白远远在马车里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她们前后下了车,衡参找了个看热闹的问了问,这才知道,原来牙铺的商巡到下面丈八村里收保护费,已收了三四年,也不知怎地,今年这村民忽然回过味来,不仅不交了,还找上来要从前的钱,这才有了村民反闹商巡的场面。 第44章 方执白当即就想往前去,衡参赶快把她拉住了。她来四厅是要和店主沟通,将商巡的事彻底调节好,到那时眼下这事自会解决,犯不着现在横插一脚。 她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手上方执白那股劲儿才终于松了。巷子里吵得厉害,方执白过不去,只能站在巷口揉手腕,小声嘀咕道:“哪来这么大劲……” 衡参看看她手腕上的红印,也只能付之一笑。所幸她将这商人拉住了,要真叫她冲进去,那些村民知道“背后的奸商”来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她们达成一致,已转身往回走了,却不料迎面遇上一群带兵器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牛头马面一般。衡参心说不妙,果然,方执白再也不肯走了,如钉子一般钉在原地。 这些商巡甫一登场,先将看热闹的横扫一顿,接着往里走,大吼一声:“谁来找死?!” 村民见状,停了一刻,都转回来看他们想干什么。一个妇女先站了出来,只问:“你们是谁?恶霸还是保护神?咱们没人见过这样的保护神,既是恶霸,交哪门子的保护费?” 此言一出,村民们群情激奋,又拧成一股绳闹了起来。那为首的商巡将一个小伙子一脚踹出去,直压倒了四五个人。接着他又举起棍子来,一棍刚要劈下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住手”,他狂笑一下,将这一棍劈完,才回过头去。 他往回瞧去,看热闹的早已跑净了,唯有窄巷口正站着一褐一红两个女子,褐色长衫那个,已向他大步走来。 方执白气得大喘着气,向他举一块令牌,写着“行盐令”三字。后面的商巡不明所以,还想拥上来,叫这为首的一伸手按下去了。 他缓缓收了棍棒,却也不是惧怕的样子,只道:“问家大小姐?” 方执白蹙了蹙眉,见局势控制住了,便先将腰牌收了起来。彼时衡参还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 方执白心下了然,她想到衡参的叮嘱,尽量不能动粗,先将这事暂时摆平就好。她有了主意,便轻咳一声,恐吓道:“你且不管鄙人是谁,只说我身后这位,可是宫廷里的打手,别说你们这些小兵小卒,就是朝中贵族的仆隶——” “哎!哎!不是不是……” 衡参匆忙将她别到身后,不叫她往下说了。她背上已发了一层冷汗,望着那商巡笑了笑,只道:“这位壮汉,你且听我一句,既见了这运盐令,今日你们行事也必然束手束脚。不如先闭店,他们想闹也无法。你们回去和掌柜店主商议商议,明日再做决定。” 她说得十分周全,方执白虽心有不满,却也先默然看她处置了。只见那壮汉思考片刻,又瞧了瞧方执白腰间的东西,最终无法,只得先答应下来。 他们这边打道回府了,牙铺的店伙也听话闭了店。方执白始终不肯走,等牙铺的人都不在了,她才往村民堆里去,将那几个受伤的安抚好,给了些铜子,又好言相劝叫他们先回去,这才累罢,跌坐在石头墩上。 她仍久久望着巷口,衡参站在她身旁,也不知说什么好。方执白知道她心里有话,过了一刻钟,静下心来,才解释道:“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日拿了兵器来,我若不管,定要闹出人命。” 这番解释并不能说动衡参,她往下一蹲,望着方执白道:“人说‘义不理财’,如斯人者,不该做商人的。” 方执白直迎着她的目光,似是不肯听。她既叫“执白”,就要做个清清白白的商人,然而她现在一事无成,说什么都无甚底气。她只将这页揭过去,问到:“我拿那话来吓他,又不是真要你打,有何不敢认?” 她还以为衡参怕了,却不知自己歪打正着,差点儿把衡参扒个精光。衡参有苦说不出,只得干笑两声道:“你吹出去了,他们万一真要和我试试怎么办?那人膀大腰圆的,我哪能打得过他呢?” 方执白想了想,亦有道理,便又沉默了。夕阳西下,她二人没再耽搁,只乘车回了城里。剩下的牙铺不必再看,方执白只一心要往店主吴贵松府上去,想看看他什么主意。 她却没想到,这一去,竟遇到一个熟面孔。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盐与权:清代的盐店与州县场镇社会,黄凯凯 新角色登场 第34章 第三十三回 久别重逢商政一隅,小胜新婚绯染双垂 到了吴府,却只有家丁将方衡二人带进去,过了两重院落,那吴贵松才连连拱着手迎了出来,方执白亦拱手回礼,却不料他后面另走出一位女子。 此人三十岁上下,比衡参还高些,束发头顶,飒爽利落。虽有锦衣从头遮到脚,却也看着很是精壮。她和方执白互相示意一下,含笑道:“可是执白?你我日久不见,竟有些面生了。” 她乃是问家长女问鹤亭,十七岁考了武举,从军打仗,几年前才从沙场回来,转而帮着家里经商。她和方执白差了十岁还多,其实只是几面之缘,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方执白停了许久才敢认她,因是重新行了个礼,道:“许久未见,姐姐何时回的?” 问鹤亭是个不吝和人亲近的,她挽上方执白便往里走,三言两语便叙旧开了。衡参落了几步,听她们姐姐妹妹的,只觉得有些好笑。商人之间谈谈金银尚可,要谈姐妹,可就实在虚与委蛇了些。 她一边在心里笑一边跟上去,却叫那吴贵松拦了一道。她愣了愣,吴贵松道是:“这位姑娘,前堂有备好的茶点,你路途辛苦,稍歇一下吧。” 他一张口衡参便反应过来了,因是拱手谢过,自转身随着家丁离去。她心里也不知闪过些什么,虽分不清楚,却好像笑一笑便已烟消云散。她便没再深究,往前面一坐,直出神开了。 这前堂里有吴家两个小厮一个丫鬟,另有问家带来的两个丫鬟。衡参不想逾矩惹事,也不喝茶也不吃东西,只呆坐着。然而有个小厮非要发难一番,也不知怎么看她不顺眼,说她屁股底下那个交椅不能坐。 衡参睨他一眼,她这一记眼刀里的气势无关方家势力,只因她那杀人如麻的营生。那小厮一下被骇得不知怎么说话好了,衡参忍了又忍,最终猛地站了起来,真就不再坐那儿了。 小厮再也没敢惹她,自回到门口站着。衡参却兀自把这些账全算到那小商人头上,将后面那屏风盯穿了般,只等那人出来。 莫约半个时辰,方、问、吴三人便从里面说笑着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吴家三五丫鬟。她们从前堂穿过,衡参跟着方执白往外走,一直到门口都一言不发。 她虽然沉默,其实早已酝酿了满腹牢骚,却没想到上了马车,她还未来得及张口,方执白便先拉上车帘,低声道:“我和问老板方才约下晚食了,你若觉得无聊,不妨先走,自己在城内逛逛?” 衡参为听她说话,本弯腰向她,听完之后缓缓直起背来,一口恶气顿了又顿,到出来只剩一声笑叹了。想她衡参我行我素一辈子了,哪里这么郁闷过?大概方才她还想抱怨抱怨,现在却破罐破摔,只无所谓地笑笑,应了声好。 方执白想了想,又说:“你便去吃路上那咸水鸭吧,不是说想吃么?” 衡参倒叫她提醒了一番,就是说呀,她们还说好了一道去吃咸水鸭呢。 她又懒懒应了声好,便再也不说什么了。 却说今晚之约,其实是问鹤亭提出来的。四厅牙铺的事倒容易解决,按着问鹤亭的意思,借今日丈八村村民闹事,她找些打手来压压那些商巡的威风,再由问方两家出人从中调和,且看这商巡头子什么打算。 方执白觉得如此已经不错,只说自己愿意出力,并没什么意见。那吴贵松是商巡头子颜高岸的表舅,本就想要从轻处理,听了问鹤亭的方法也觉得甚好。 三人将这事定下了,然而问鹤亭又暗里邀约,方执白明白她是有话不便在吴府上说,便也只好应下来。 方执白到了那“怡和酒楼”,早有人候在门口,将她领到厢房里去。到了廊上,店伙将房门缓缓打开,她站在店伙身后,从这条宽缝里将厢房一览无余。 里面雕栏玉砌,温玉白瓷,漱水潺潺,下人拥忙,问鹤亭深深地坐在其间,似乎与什么都没有关系,却好像随时能调动这一切。 瞧着她,方执白冷不丁恍了恍神。也不知为何,她这一瞬忽然有点懂了“商人”二字。 人说商人从来视一切为筹码,天下事物,不过在档珠之间。她对此认识很浅,可她看着问鹤亭置身厢厅,那种泰然,叫人觉得她理所应当拥有这一切,就算身在异乡,也理所应当将一切“利”和“益”攥在手里。 很久之前,方执白以为自己和这些毫无关系,可事到如今,她竟也真想在这盘棋里分一杯羹了。 私下见面,她二人说得不少,却只是寒暄,餐食上完之后,佣人们也渐渐闭门出去了。到最后一个人合上门,又缓片刻,问鹤亭才温声道:“方总商,你怕也清楚,这些商巡再用不得了。” 第45章 方执白心里一愣,却只向着她看,等她说下去。 问鹤亭弯了弯唇,又说:“向来嚣张的人没有能诚心改正的,若在军中,将军治兵,蛮横之人很少心服,大都是被打服了。然而打服之后又必然消极,少则一月,多则几年,更有甚者到死都只是懒散。” 方执白也早已想过这事,可她以为这些商巡还不至于如此顽固,打服之后加以监管,最多几月便可走上正轨。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这想法说出来了。问鹤亭点头赞同,却问:“依方总商所见,商巡之于牙铺,可算重要?” 方执白如实道:“自是不可或缺。若无商巡,盐枭定会滋生,盐价便会下跌。若再无管制使其愈发猖獗,便有官盐滞销之患。” 往深了说,官盐卖不出去,盐税无法缴纳,接着就会影响一个盐商的各方考察。官府发现此地官盐卖得少了,下一年便减少此地指定引数,如此循环,就真是积重难返了。 问鹤亭笑道:“大抵如此吧。如今商巡欺压百姓,你我从中调和,其受压消极,几月或可趋于平缓。然而话又回来,商巡如刀,利则我盈,钝则我损,不过听话就好,无所谓姓吴姓颜。你我运盐来此,只求盐价不跌,莫说几月,就是几日,也不该等罢。” 方执白心里嗡的一声,她好像懂了问鹤亭的意思,却又还懂了些更深的东西。的确,她们是为卖盐,比起更“好”地解决四厅之患,不如更快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到了四厅便将自己归为牙铺一方,可她实际上不属于任何一方,她来这里,只为她的利益。于她而言,至多再关心一下百姓的得失吧。 “但……”她虽然反驳,其实无话可说。 问鹤亭耐心道:“我知你心系黎民,然而我的做法,于百姓也并无坏处。” 方执白叫她看着,想略作应酬地笑一笑,也并不怎么笑得出来。察觉到自己的动摇,一时之间,她竟不知什么是对错了。 吴贵松和商巡沆瀣一气,的确有错,她二人取缔吴家联合官府另立店主,也的确百般优势。可她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她总觉得这太不讲道理,她们不像商人,倒像是铁骑。 可是商政之间,又谈何道理呢?倘若道理存在,那浙南盐场的事为何还不平息? 她思索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半年以来,她对盐务也已有了些认识,问鹤亭说的好坏,她全能理解,也全都认可。若问她为什么还要犹豫,大概是心里的一点不明白,商人这么做,底线是什么呢? 问鹤亭见她同意,这才将真正准备的办法娓娓道来。她仍是要以丈八村的名义先请打手,只不过要暗中将这事闹大,捅到巡府眼皮底下,叫她再不能坐视不管。 其中细枝末节,不过她略施手段,不再多谈。 且说她二人将此事定下,这才渐渐吃开了。问鹤亭早已将整件事揣摩了几遍,也无甚好和方执白商议的。她们虽是商局,却都被食不言的礼教束缚着,因是良久默然。 这倒很合方执白的意思,她心里有事,正好静下心来想想。她既已接受了问鹤亭的提议,便彻底站在这一方了,这样一想,她倒有些更大胆的想法。 然她翻来覆去思考良久,及至吃完,才下好决心,问到:“姐姐,方某小儿,且说些玩笑话,不过想问,你我既要取缔,可否自设盐号呢?” 四厅偏远,运商远坐梁州,本就鞭长莫及。此处又运销不能一体,吴家横亘其中,常有不便。方执白想,既要取缔吴家,不如直接开店,何必再找店主呢? 问鹤亭没料到方执白会如此提议,一是因为四厅乃问方两家的引岸,真要设店,难免有些利益冲突;第二,便是她对眼前这人的估量。 她总还以为方执白是个保守派,刚接手家里的盐务,应是什么改变都不敢做,一心维持现状才对。她问家虽没参与掠夺方家,却也对这少家主的处境有所耳闻。此情此景,方执白还有精力想这四厅的事,真叫她有些意外。 方执白并不知她的心思,看她没有反驳,只继续道:“方某拙见,若能自设盐号,便可自请家丁,不必担忧其形成地头蛇之势。我有廖林在南,你有荆壤在北,四厅有事,这两处盐号的伙计要来不过半日,久而久之自成一体,再无鞭长莫及之扰,岂不是两全之法?” 说到这里,外面廊上嚷过一群人,她二人都停了停。等这一阵过去,问鹤亭才展颜笑道:“说到底,你还是怕新商巡亦犯此害,欺压百姓?” 她将方执白想得颇好,大概方执白也将自己想得这样正义,然而她此番提议,背后原因,其实为行商居多了。 方执白接着说:“方某今日将四厅盐号逛了一遍,这地方盐号十几家,确也有繁贫不均之事。私以为你我要做此事,并要在这长久共营,其中小盈,不必计较。方某愿先退一步,或看姐姐意思。” 问鹤亭连连摇头,要说几个总商里,还数她问家最求平衡,最看长远,因是更不会为些蝇头小利纠结。 要说四厅设店,就难在此地归她们两姓,生意难免有些纠葛,为了不生嫌隙,就干脆托给第三家。赖是她两人坦坦荡荡,才都觉得此计可行。 到这里,她二人终于说些体己话,才真显出些情投意合之意。然而天色已晚,方执白能自己做决定,问鹤亭却还要同家中商议。分别之际,二人执手厢厅,竟有些意犹未尽。 别了问鹤亭,方执白自往客栈赶去。一路上她思虑重重,一面考虑自己得失,一面琢磨问鹤亭的言语神态。她这一顿饭可谓是受益匪浅,问家的经商之道,于她现在其实颇有帮助。 从商以来,她始终叫盐政牵着鼻子走,如今这事多少算自己所为,因是既喜悦又惶恐,生怕后面还有什么未曾想到。 她急着和衡参说上一说,到了客栈,匆忙往自己房里去,却不料推开门寻了半天也不见那人影。她徒坐半晌,想无可想,只觉得衡参必定又去哪里厮混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下起雨来。又过一会儿,城里打更声响起来,原已子时了。她颇有些气恼,屋里发闷,便披了件外衣,兀自往廊上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她一出去,前面另有一间房门也开了。她便只好停下等人先过,却看见里面走出来一红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衡参。 衡参打着哈欠,看见她,也有些惊讶似的。方执白和她对视着,无语凝噎,竟不知从何说起。她只好偏了偏脑袋,问她:“这是为何?” 方家商队都跟着魏循徕住在河边的邸店,她二人则在这间客栈住下,只要了方执白那一间天字号。如今衡参从别的房里出来,方执白一时想不清所以然。 衡参往自己屋里又瞧了一眼,才懒懒地关上房门,只道:“衡某是来做随从的,到了吴家只能在外堂受人冷眼,到了外面亦不能同家主吃那咸水鸭。晚上回到客栈,自省片刻,觉得和家主共用一间房更是逾矩,这才又开了一间。” 她满腹的话憋了一天,终于是说出来了,因是身心舒爽,侧倚在阑干上,欲笑不笑。其实她并没什么气,只是受了冷遇,不能不念叨念叨。 方执白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她这一日匆忙,倒把这一位冷落了。她思量片刻,浅笑一下,上前将衡参牵住了。 衡参似没想到她这一出,叫这一牵牵出魂儿了一般,只顾跟着走了。她微低着头,方执白的步子迈得不大,踩在木质的廊桥上,一下下荡开长衫的下摆。 这商人的手,冷成冰疙瘩了。 方执白也不道歉,也不说话,只把衡参往自己房里牵。到了屋里,她在衡参手心里挠了几下,才松开她,笑道:“饶我这一回吧。” 她这全是儿时冲母亲、伶人撒娇的招数,她想和衡参亲近,这些举动,不自觉就做了出来。 衡参那只手蓦然空了,她蜷了蜷手指,也还不是方才的滋味。雨声闷响,她往这间房里望一望,问得很低,含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方总商引我来此,岂不故意叫我逾矩?” 方执白的两叶眉毛轻抬一下,落下来时,耳根都跟着泛红。她往一边走去,再不看她,只道:“你便逾矩,谁又能奈何你呢?” 作者有话说: 衡参心里的逾矩:下人不能和上人在一个屋里,你现在却把我领过来,又犯了这规矩。她说这话,实为接着抱怨她白天被当作下人的事。 方执白心里的逾矩:…… 梁州的戏很大胆的,方执白看着这些长大,又总是和戏子厮混,什么都明白。不过她现下说这话,也只是带出来了而已,真叫她做什么,她肯定又不肯。 第35章 第三十四回 听雨夜时局明暗问,对茶晌风云新旧恩 衡参所说逾矩单指共处一室,然这少家主稍借酒意,回的话其实含义颇深。奈何衡参往屋里看了一圈,猜出来方执白一直在等她,便只顾着因这事暗喜了。 第46章 她就安心“逾矩”,在这屋待下了。见方执白只点了两盏灯,她便将剩下的红烛也都点上,这下房里才亮堂起来。 方执白看了她一会儿,方才三言两语,也不再经心,只是问她:“可有困意?不妨陪我喝上一壶。” 衡参刚吹灭火折子,隔着一缕白烟看着她,忍不住道:“你年纪轻轻,怎么是个酒鬼?” 方执白见她不拒绝,也不再同她多说,只叫人拿酒菜去了。她二人四碟小菜,一壶温酒,并不相对而坐,只守桌子临着的两条边。衡参提酒倒了两杯,二人从礼一碰,方执白喝了这杯,没再谈闲话,直将她和问鹤亭的交谈说与衡参了。 盐务的事衡参了解甚浅,然她听到一半,却后知后觉了另一件事——那丈八村的村民今年闹事,看来正是问家挑唆。 她不知道方执白有没有想到此事,可她暗想片刻,还是没说出来。 方执白全讲完了,才问她:“依你所见,我们得失如何?” 说来有趣,这倒是衡参最没听懂的一句话。这少家主说“我们”,是说她和那问老板,还是说此刻正对坐着的她们? 衡参拨弄了一下碟子里的花生,夹起来,却又掉到桌上了。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又夹了一粒出来:“衡某一介镖师,懂什么盐务?” 对这件事,她真不知如何评价。四厅事小,无甚可说,但背后干系并没这么简单。 衡参在梁州厮混几日,多少看清了梁州的局势。盐政上,郭肖问方四足鼎立,其中郭家位居首总,同肖玉铎联合对方执白虎视眈眈。问家远坐西山,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守一方事业。 格局如此,其实对方执白十分不利,她孤立无援,一时难寻破局之法。所以四厅一事,问家应与不应,不在方执白问鹤亭二人,而在问家对这局面的考量。 倘若问家诚心合作,衡参猜着,说不定还会再拉方执白一把。这于方执白自是好事,但问家又何必如此呢? 衡参想到这一层里,因不愿泼冷水,才说了不懂盐务。然而方执白端着酒杯看她,似是不信这话。 衡参被她看得无法,只好笑笑,问她:“令堂和那问家可有交情?” 方执白摇摇头:“唯必要往来。” 衡参便抿了抿唇,只道:“问家看你身陷水火,怕不愿横插一脚罢。” 闻言,方执白深吸一口气,静下来了。她盯着那桌上的酒杯看,外面雨声滴滴答答,催着她把事情想得再深一点。 她越来越明白,她之前最大的错误就是只看到事物的第一层样子,而不去深想背后的关联;只着眼于当下想要解决的事,而不去想自己是否看得还不够真切。她便要学着多想一点,再多想一点。 她自身还未站稳,的确也无法奢望有什么商业伙伴。衡参这几句话看似泼了冷水,其实也是叫她心有准备。眼下来看,她若不能先叫人信服,还真一步也迈不开。 她这边抽丝剥茧,旁边衡参一筷一筷地夹菜吃,一点点抿着酒,在她余光里动个不停,倒叫她无奈笑了。 她什么都明白,却还有些心有不甘。她无意识地撅了撅嘴,伸手将那碟花生米盖住了。衡参筷子伸到一半,顿在空中,暗暗笑了笑,只道:“方总商看清楚再捂呀,这是花生米,又不是金豆子。” 方执白又气又笑,说不过她,只默然盯着她看。衡参见状,自放下筷子,笑道:“依你如何,我不吃了?” 她们坐得很近,她还又往前凑了凑,方执白没再吭声,借此机会,倒能好好看一看她。衡参长得一点不像武行,长眉入鬓,一双眼比杏眼略窄,调笑时有些狡黠,谨慎时又显得冷冽。唯有一点,方执白望着她,总觉得她这双眼深处太冷,叫人不敢深望。 细雨轻敲屋顶,屋里察觉不到风,然而红烛摇曳,帷帐轻荡。方执白面前忽暗一下,因是心猿意马,匆忙垂了垂眸。衡参的鼻骨小巧而挺翘,却并不容易叫人注意,只有侧着看她,或者大概要摸一摸,才知道到底是什么形状。 她兀自吞咽一声,匆匆将目光移开了。 “好罢,这回问家不应,我就受着了,”她却说这事,靠近衡参的那只手暗暗往桌下挪了挪,“有什么熬不过去?” 衡参叫她看了半天,也不知她那些想法,听了这一句,便只以为她在想盐务的事了。她唯低头笑了笑,笼罩在方执白的目光里,叫她想起来私塾往北的那条河,她儿时不善戏水,溺在水里,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话已尽了,她二人沉默良久。衡参侧着头听雨声,却不知方执白还似方才,用目光临摹着她的骨。半晌,衡参忽然转回来,问:“方总商,你为何从商呢?” 若要复仇,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只一心寻找线索就好。按理说方家的家财,肯定够她百岁无忧了。 方执白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不是衡参第一次这么问她了。 “我要找到害死我母亲的人,还有,我想成为我母亲这样的商人。”她这样答。 她的母亲是个很伟大的商人,正直、清白,凡是与她相识的人,无一不称颂她的善良,敬佩她的才干。方执白从她的荫蔽里成长,亦想继承母亲的衣钵,像她一样被人们拥戴着。 她这样形容方书真,衡参无甚可说了。她点着头不再说话,很久,好像再也不会开口了的时候,她又开口了:“你方才说要在此地再等两天,我另有公事,怕是明日就要回京。” 她们出发之际,她就将这件事交代过了,方执白也并不意外,只点点头。大概她还想问问下次什么时候再见,她在衡参这里向来直言,也不知为何,这次却问不出口。 她二人和衣而寝,仍是有一碗茶水放在床榻中央,衡参已不再问,方执白还是说:“并非困你,给自己上根弦耳。” 第二日巳时方执白才醒来,那时候雨不在下,衡参也早已离开。方执到牙铺那边去,盐正好卸完。最后将账核过,魏循徕带着商队先回了,他选了个叫葛二的小厮留下,叫家主有个差使。 方执白在四厅两日,其实好不容易得些清闲,可她心里仍然繁杂,万般思绪结在心头,别说没有衡参消遣,就连画霓细夭也寻不到。 捱过两日,正是辰时,问家有小厮来请。方执白没耽搁,立刻便带着葛二到问鹤亭住的邸店去了。她已知结果,却还是鼓足了干劲。她却没想到,那问家的小厮传错了信。问鹤亭本是叫他送一封手信去,他却只叫方执白赴约。因是方执白到了这邸店,人来人往,但无一人相迎。 她思索良久,那小厮确是问家的,大抵不会有错。如今这番情形,难道是问鹤亭怕引人注意,专门引她暗中前来?如此想着,她便将葛二留在前堂,自寻到问鹤亭的房门。 她没再犹豫,轻敲房门,里面立刻便有应门声。她便不再敲门,安心等了,然而房门打开,来开门者却并非问鹤亭。 李濯涟开了个一人宽的缝,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才冲她眨眨眼,笑道:“方老板么,许久未见啦。” 此人乃是问家戏班子里的当家花旦,身形修长,做功极好,又一口吴侬软语,十分可人。方执白已好些年没见过她不加扮相的样子,只是听她口音,便想起她那李香君来。 方执白愣了一会儿,一见李濯涟,她便知道定是传信的出了什么岔子,这一会儿子人家情浓帐暖,她本不该来的。 她不禁忆起来,她儿时去问府找二小姐玩,这李濯莲之所以作陪,怕也是为了问鹤亭。既如此,她二人真已好了有些年月了。 方执白向来和戏子没什么架子,自说到:“方某来早了?” 李濯涟往房里一瞧,她那位问姑娘还睡得正香。她便笑了笑,将方执白带出来了:“我们昨日到的,已经亥时,大小姐看天色已晚,不愿再叨扰您,便叫六勤今早传信与您,约您午时在酒楼相见。怕是那笨瓜出错了么?” 方执白只含着笑,看来确实如此了。不过她会一会李濯涟,总还有些意外之喜。她从小除了读书写字,便是被戏子哄着长大的,因是见到这些人,眼前的烦恼都减轻了不少。 廊上仍有人来往,李濯涟便想了想,道:“前面有个茶房,亦是大小姐所租,您不若先往那里坐一会儿吧。” 她冲着房门扬了扬脸,笑道:“恕濯涟不敢叫她,她不与您恼,日后怕要找濯涟的麻烦呢。” 她眉眼弯弯,一口一个“她”,听得方执白倒了牙。方执白随她往茶房去了,忍不住想,这人说话不像以下犯上,倒分明有些娇嗔。 问鹤亭这间茶房十分宽敞,东西排开三大间,中间都有木窗相隔。方执白坐在西边等,李濯涟在此陪她。她二人聊天不过戏谈,不再多说。 不过半个时辰,那问鹤亭便匆匆忙寻了过来。她和方执白行了礼,便向李濯涟怪道:“何不叫我?” 第47章 她一边说一边笑,李濯涟往她眉心一点:“我敢叫你么?你让那百花新翠的来叫你吧,我可没有那本领。” 方执白知道这是她二人里应外合逗她哩,便只是笑。她三人又笑闹几句,丫鬟上来伺茶,李濯涟悄悄地便没了身影。 方执白解释了这一番乌龙,问鹤亭起来时已听下人说了一嘴,直说要狠狠将那六勤罚上一顿。方执白见她说话很是亲热,一时竟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了,若要回绝她,何至于如此热情? 她心里又提防起来,只怕这问家大小姐肚子里还有什么坏水,要再敲她一笔。 她却没想到,问鹤亭开门见山,直说答应了她的提议。方执白惊讶地抬了抬眉,好几句话都想问,却一句也没问出来。 问鹤亭见她这模样,爽朗一笑,只道:“方总商,我问家知你深陷囹圄,其实早就出手相助了。早些时日,那人拿你川北,又一路想拿你川江,你猜那林道远为何不给?” 方执白心里一惊,那时候川北刚失,她一面守不住川江,一面平不了浙南,母父的事又草草了结,千愁万绪不得解,甚至有了寻死之心。 这时候,却有衡参从天而降解她土匪之困、川江巡府林道远为她守住川江。她只觉自己命不该绝,便又坚持下去。她以为是林道远善良,至今还念着这份恩情,不料想该感谢的另有其人。 她这才想到,问项之妻林佩璋正是川江生人,大概真和林道远有些亲缘。如今水落石出,她心里五味杂陈,看着问鹤亭,想不明白问家为何帮她,又为何瞒到现在。 问家如此行事自有打算,问鹤亭自是无法如数说给她,只解释道:“梁州四足鼎立,已是平衡得极好,少了哪一方都不行。我问家从商梁州几十年,既不想归为哪一方势力,也不想将这棋盘掀翻。所作所为,也不过为了平衡二字。” 方家若真倒了,梁州将其瓜分,怕是一阵地动山摇。问家不愿赌这一盘,就只好将上一盘暗中维持。然而帮归帮,又不愿叫郭印鼎以为问家表了态,这才瞒到现在。 不过话说回来,问家愿意帮忙,归根结底是看着方执白尚有余力,倘若叫这家人看出方执白再撑不住了,大概最早付诸行动蚕食方家的,亦是这守旧的问家。 方执白这才大彻大悟,同时也反应过来,若她前些日子真没撑住展现出颓态,问家或许早就登场了,到时候她要对付的便是整个梁州,怕是什么也抓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冲问鹤亭深深行了个礼。君子论迹不论心,问家于她方执白而言,实在是恩重如山。 问鹤亭赶快将她扶起来,笑道:“问某此次回梁,听说了不少方总商的事,真心觉得方总商能有一番作为。家严年迈,恶病缠身,早已不能管事。家兄怯懦,又顽固太过。问某只望日后盐政若有动荡,你我两家还能照应一二。” 方执白不敢承担她的厚望,却被她这一番话深深打动了。她接手方家以来,只能从荀明那里得到些鼓励,常如子夜涉水,看不清脚下的路。问鹤亭的期许,叫她终于有了点底气,敢说自己这条路走得还可以,敢说自己偷生还算值得。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起身又一次谢过,道是:“方某记下了,姐姐只管看吧,方某定不辜负……” 她的声音颤了颤,一合眼,一滴泪直掉到茶杯里去。 作者有话说: 做功,即身段动作的表演,无论一举一动,开门关门,上下楼梯,都要有规范,有章法,都要有舞蹈的韵律,有深厚的基本功,要讲究以腰为中枢,从动作规律出发来达到自然和谐。百度百科。 李香君是《桃花扇》里的角色。 我突然想到,衡参的参是多音字,不知道大家怎样念的,其实应该是shen,取那个星星(参星)的意思。 第36章 第三十五回 领命去迷蒙秋忽过,却新柔铿锵冬已深 却说衡参辞了四厅,又是连夜往京城奔波。她漂泊在天南海北,回京的路却好像刻在骨子里。 这是她为奉仪做事的第五个年头,第一次进明堂时她才刚十六岁,如今她不再年少,奉仪却还是那样,沉静而威严,不过鬓边多生了些白发而已。 她一如既往,缄默地走进宫墙,接受搜查,探问,一如既往,跪在那玉石铺成的地上。 奉仪说,而今已不是乱世。她不常和衡参交谈,却将这句话说了几次。衡参早已记下,她知道这句话该怎么答,无非颂主功德,感天地而佑……可她也清楚她不必说这些,这些是那些朝中臣子该说的。 在奉仪面前,她最该是个哑巴。 这一回奉仪要她保一个人,在她吐出“左相”二字之前,衡参就已经有所预感了。原是北方的附属国蒙阳正值兰殷节,此节日在蒙阳四年一大办,是为祭拜图腾,意义非凡。虞周为表友善,特意派出临政大夫左裕君出使参节。 自奉仪坐上皇位,左裕君便一直是她的左膀右臂。此人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刚正不阿,撑起了朝中的风骨。如此一国之师,自是不能出半点闪失。此次她出使蒙阳,明面上有所带随从,暗地里还有衡参之类,如此,奉仪才肯放心。 衡参领了命,自退下了。她很少领命保护,她是一把无鞘的刀,更适合了结别人的性命。但凡奉仪要她出面暗中保护的,都是不容出一点差错的事。 她知道这是君王对她的青睐,可她并不会因此雀跃。对于她的营生,她没有过多的想法,领命然后去做,如此而已。 乌衣拙告诉她,杀手应有一分“道心”,她不明白什么是道心,乌衣拙盯着她空无一物的眼,告诉她,只有失去道心的时候,你才会明白它。 衡参不太懂,便一笑了之了。 蒙阳七日,她几乎时刻保持着机警,一刻也不敢深睡。她眼里唯有风吹草动,耳朵里唯有暗里雪碎声。到最后,她只记得兰殷节那一天,那一天夜里大雪纷飞,左裕君在房里火炉前坐了一宿,久久不睡,天将破晓时,才轻叹一声,终于睡下了。 暗中保护这位国师,于衡参已不是第一次了。她不知道左裕君那眉间深纹里究竟含着什么,她只是察觉到,这几年左相鬓生白发,逐渐佝偻,真的一眨眼便老了。 身份特殊,她终究只能看到朝廷的一隅,其中再多纠缠,再多诡谲,她再也无从得知。 此行无事发生,兰殷节完,虞周使节顺利回朝,甚至除了奉仪,没人知道衡参的随行。奉仪并无再召之意,衡参便安心歇下了。北国的冬天太过彻骨,她在私塾底下大睡三天,第四日午时,才终于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又往院中练拳去。 她骑马到京城北城墙外,再十几里有一片悬崖,悬崖里碎石颇多,有一种野草长得很高,每一丛都顶着些绒球,随风乱晃。衡参常常到这里来,来了就默然坐着,盯着这些草球,多则一整个白天,少则一炷香而已。 她是为练那些针,静着静着便忽然出手。她的动作总是很轻,好像毫不费力。她把草球盯得像是静止,一切可以是儿时院里的靶心,一切人类也可以只剩脖颈上跳动的脉搏。世上万事,有什么难? 乌衣拙带煮的把子肉回来,她看见肉才想起来喝酒;这月朝廷的俸禄下来,她拿上公单,才想起来赌钱。 在此之间,她并非忘了梁州,只是想不起来。 她仍到项雀街去,今日里赌市又研究了些新玩法。她这一程不亏不赚,只是尚未尽兴便到了宵禁。大概是糊涂了吧,她向掌柜道:“领我住下去吧。” 掌柜不懂她的话,京城宵禁十分严格,他们开赌市的怎敢将客人留下?他又不敢顶撞主顾,差点儿就打定主意将衡参带到自家歇着了。 衡参却如梦初醒,笑道:“我真是黄‘梁’一梦了。” 掌柜“诶”、“诶”地应着,衡参呵呵一笑,不为难他,自往私塾回了。月色颇凉,她先往乌衣拙屋子里去,火炉暖烘烘的,她凑在炉边,两只手差点伸到火里。 乌衣拙知道她从哪儿回来,她从不管衡参赌博,她明白若再不做些这样的事,衡参活不下去的。她只将衡参敲了敲,道:“把炉子门堵上,这会儿子火灭了不好点。” 衡参最后依偎两下火炉,便堵上门,笑着跑开了。她躺回自己榻上,一合眼,却有个烟柳画桥的地方浮上心头。紧接着,她忍不住想,那商人如今怎样? 她想起来方执白望着她的眼、塞进她手心里的手,想起来她在自己怀里的几次落泪,泪水滴答滴答,变成榻上的一茶碗水。她还没问过,那人为何要给自己上根弦? 大概就为了问这一件事,第二日一睁眼,她便又往东南去了。 说来也就一月多点,方执白还是那个方执白,不过她多了一个重要的领悟:“清白”二字,并非一时的自恃清高,她可以混进商圈里虚与委蛇,这只是一种途径,并不代表她认可了那些人。先找到平衡,再谈所谓为民,再谈寻仇,如此才迈得开步子。 第48章 冬天事少,她试着开始与人交际了。 这一日方执白刚从两渝回来,赶上桃花园开戏,自然是要到场,既为应酬,也为听戏。桃花园的老板和那票号马旺德有些交情,而票号和商圈各色人都颇有关系,因是请得了许多家班的戏,排场甚大。 郭印鼎见了方执白总讪笑着,方执白已不怕他,随便就坐到他身旁。梁州的天下她亦有几分,若为了躲着郭印鼎而往后坐去,才叫人瞧不起。 郭印鼎自然笑脸相迎,两人寒暄几句,竟也没夹枪带棒,只将戏谱说了一说。 这一日正是开戏,内班有问家尧洪班、郭家喜春台两班。灯戏点三层牌楼,二十四灯,戏箱各极其盛,俱众美而大备。 第一折戏便是那李濯涟的《桃花扇》,方执白一见她,又想起那时四厅一事来。虽说她闹了乌龙,意外将问鹤亭和这戏子之事撞破,但其实于她们而言,都觉得无甚好说。 梁州商圈已接近百年,虽说商人大都有儒学的家训约束,然而这“儒”也早已入乡随俗,佳人才子,消遣风流,叫人觉得理所应当。 在此之间,家班和上面人的私事,方执白更是看惯了。戏班里无论生花,上面人无论男女,她以为你情我愿,承乐而已。梁州商政两场,将衡湘江都流满了心事,若连这些消遣都得约束一二,那真是不知该怎么过了。 顺着李濯莲,方执白一路想到陪自己长大的几个戏子身上。她其实也喜欢和伶官待在一处,却从来不愿做过多的事,她以为这种事太虚,不肯叫她们也对她如此。 不过她常常见着别人亲昵,小儿时情窦初开,便是从这里发迹。就因为多这一层认识,被衡参抱着骑一程马,她会多想起很多别的画面;衡参要帮她抹药,她也会含几分羞赧。 想到这里,上面正唱了一句“事君致身当死难,你休将儿女情萦绊” ,忽然有一阵脂粉香飘到她面前了。 方执白抬眼一看,却是自家外班冉新台的白末兰,也不知怎么寻到这,给她伺茶来了。 彼时郭印鼎已先一步走,方执白手边宽敞,白末兰便半蹲在她藤椅旁边。为她讲戏里趣事,戏圈逸闻,好不乖巧。方执白唯点头相应,其实听不经心,却也无意赶她。 方家少家主不爱和人狎昵,梁州戏圈琴坊人尽皆知。这白末兰虽过来了,也不逾矩,只嘴里聊着。 就这么坐了好久,白末兰觉出她冷来,便问她要不要捂捂手。方执白一动不动,只垂眸望着她。这白末兰抬着一双眼,杏眼微波,桃腮欲晕,眼底好轻易的情。 方执白不忍看了,只淡笑道:“你回去罢。开春时候我要做东请戏,到时冉新台要上,戏箱行头少不了的。” 白末兰立刻倾了倾身子,她那两柳细眉从眉心抬起来,就变得楚楚可怜。方执白向外一指,随口道:“你阿姊在那儿,快去找她吧。” 白末兰走了,台上戏还唱着。这人来这一阵,倒叫方执白心里掀起些波澜。然她还未深想此事,便看着远处又来了一排小生,也不知哪家的班子,又要一个个上前来。方执白自起身离去了,一个眼神也没留下。 却说那衡参到了梁州,一看瘦淮湖边上热闹,便知道自己又赶上了戏节。她忍不住叹这地方实在爱玩,任你爱玩哪一样,处处有场子,日日有花样。 她不以为方执白在场,便没往里掺和,还到万池园去了。她到了那写着“思训山庄”的门,才后知后觉太阳还没落山,就这么翻进去实在引人注目。她便有些气馁,却也只好再等一个时辰。 偏是凑巧,她在街对面坐着,才扣上斗笠准备小憩一阵,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车铃。她猛一掀斗笠,正是那小商人的马车停在门口了。 她匆忙起身过去,那些从没拦住过她的家丁见她面生,赶快上前拦她。隔着街,方执白一个背影,正从车上走下来。 衡参见状连忙喊她一声,只道:“方总商!鄙人夜里君,乃是淮北桑商,今日特来拜访!” 她还好生行了个礼,只是一时匆忙没起出名来,随意说了三个字。好在那些家丁胸无点墨,也听不出来。 方执白回头看见她,眼底闪过一阵诧异。她并未想过衡参在深冬是什么样子,如今一见,却是夹袄长袍,上面一圈驼绒领,红黑相间,衬得她越发白净。 她心里早已涌开某种感触,却迟了一会儿才接话。道是有失远迎,作假寒暄,便和衡参相伴着往府里去了。 平时并不觉许久未见,今日重逢,方执白才发觉自己原有想念。她二人做什么都好的,因是真就在那瑞宣厅作了主客,四竹蒙在鼓里,很勤快地给客人倒茶。 方执白将这些日子的事说了一通,她尝到诸多新鲜滋味,正愁没人诉说。 她此去渝南渝北,便是调查私盐一事。她几个月以来查账核引,已将盐场非法产盐的证据梳理好了。这一次亲自在渝南盐场揪出私通盐枭的灶主,接着又花了几天,顺利将盐枭的窝点找了出来。 她已有些明白了,盐业上无论是什么环节的什么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疏通关系。这次两渝,她虽然生疏,却还是拿出了所有的诚心对待那巡府,终于得到他的放行。 私盐泛滥无非盐枭滋生,现今已经将他们窝点找了出来,衙门也已经说通,方执白算得明明白白,再一个月这件事便会有些结果。到时抓那盐枭,将其审问一番,再加上自己早准备好的证据和陈词,定能在开年商亭议事上大放光彩。 她说到这里便说完了,合上嘴看着衡参,又不自觉扬了扬脑袋。她只觉衡参听得认真,却不知衡参切实听进去的并不多。衡参凝望着她,看着她扁方中央镶的宝石各种鲜亮,只是被她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吸引了。 方执白的梁州并无变化,衡参却已在北国走了一遭。这少家主说“方某自知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想放手一搏”,衡参听得有些呆滞,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涌动的是什么。 她只是忍不住想,她在蒙阳雪地里的天寒地冻,真要在这烟雨迷离的梁州融化了。 作者有话说: 《扬州画舫录》:小洪班,灯戏点三层牌楼。二十四灯,戏箱各极其盛。若今之大洪、春台两班,则俱众美而大备矣。 《鸣凤记》:事君致身当死难,你休将儿女情萦绊。 方执的执,原是执着。 对了,改成全文日更了,一直到完结。有的不宜断开的情节(譬如今天),会双更。拜托大家帮忙宣传一下,也希望能获得更多评论,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而且总期待着。 第37章 第三十六回 让袄袍言语探情去,观百戏沉昏望人来 冬日天短,她二人将正事说过,天已悄悄黑了下来。几个丫鬟进来,一人将罩灯挂上,其余人一一点着那连枝灯。 这堂里的连枝灯是青铜铸的,灯座面饰瑞兽纹和云气纹。灯呈树形,由灯架伸灯盏如枝,灯盏饰透雕花叶,状如火焰,干枝顶端有仙人骑鹿形花饰,共有灯十三盏。 瑞宣厅四角各放一台,五十二盏灯照得厅里亮白如昼。方执白默然看着她们,这些人一进来,她和衡参都不再开口了。 她有些后知后觉,原来天已经黑了,她和身边这个人,为什么还对坐在这里呢?她面前烛火亮得晃眼,余光里衡参亦不动声色地往前看,她还没问过这人,此次梁州又是为何而来? 她往外一瞧,黑夜已能容下一位檐上客。 “好了,”她突然开口,向离她最近的丫鬟,“不必点这么些了,衡老板要走,你二人送一送。” 衡参这才回神,她瞧了方执白一眼,这人虽叫她走,眼神却另有一番意思。她心下了然,笑道:“我自去吧,方总商留步。” 说完,她拢了拢棉袍,自往外去了。刚才方执白点的那两个小丫鬟不敢不送,匆忙放下灯具,快步追了上去。 方执白还望着衡参,看着这人走出她的满堂灯火、走到四四方方的天底下去。看着一夜月光落她一身,方执白忽然发觉自己竟连这一会儿都有些舍不得,她不禁有些担心,方才那一眼,衡参真的懂了吗? 她无暇想了,自往在中堂去。陆啸君和一个嬷嬷过来,将去年和布铺的往来说了一说,方执白听得无心,只叫她们将账本留下。 冬日里在中堂多了些帷帐,垂在间与间之间,晚风不断从门窗吹进来,帷帐一层一层荡开,其实颇有些凉意。 方执白一心听风,却不觉凉。可她如何也分辨不清风与风的不同,等到分辨出来的时候,已是衡参轻轻叫了她一声。 “如此坐着,岂不着凉?”衡参拨开东厢的帷帐,自走到中堂来了。 方执白看见她,这才放心下来,她久等不到,还以为衡参不会来了。她二人一坐一立,都浅笑着,对望一下,立刻就和瑞宣厅时变了种感觉。 衡参看看这里的几架灯台,又看看房里的暖炉,也不知想了什么,顿了又顿,低头将自己的袄袍脱了下来,在手里折了一下,递给方执白了:“或你自己有袍子么?披一件吧。” 第49章 方执白没想到她会如此,她愣了愣,竟想起白天的一件事来。那戏子要为她捂手,用的是什么神情?她一时回忆不起,却无端闪过衡参的脸,叫她吓了一跳。 衡参不懂她的沉默,她拿着袍子的手晃了晃,不尴不尬地收了回来,玩笑道:“总之你有医术傍身——” 她却没想到,方执白不叫她收,赶快将袍子接过去,一扬手就给自己披上了。 衡参手上猛地一轻,看她这样子,不禁笑道:“我第一回见你就觉得你疯疯癫癫,倒愈发觉得真是如此了。” 方执白以为她又要说自己又笑又哭的事了,自系好袍子,不肯再理她。衡参自顾自笑去,她瞧着桌上的笔插颇为漂亮,乃是一件青花魁星像的,便指着那魁星像问开了。 方执白睨她一眼,她知道衡参是明知故问,本不想答的,却还是忍不住道:“魁星么,饶是你不必写文章,拜拜也没什么坏处。” 本来武行就没必要写文章,不过她这回真把衡参看扁了。衡参自幼就爱读些诗文,酒过三巡往往诗兴大发,只不过写了便忘。说来也好笑,她二人看着像个文人的不会作诗,看着不着正行的倒能写点。 衡参气不过,直言要同她比一比。方执白叫她骗多了,将信将疑,只是笑着。她二人就这事掰扯半天,最后唯笑成一团。 正是这时,三五丫鬟从外面甬道拥过去了。衡参耳朵尖,赶快噤了声,却也将方执白虚晃着捂住。等外面嬉笑声尽了,方执白才拿开她的手,颇有些耳红道:“方某在自己府上,还不能笑了耶?” 衡参嘿嘿一笑,方才那手背在身后,也不为自己辩上两句。 又有一阵风穿堂而过,帷帐发出极轻的响,屋子里烛火乱晃,叫人有些心神不宁。衡参一一合上窗去,屋里的烛火又猛晃了一下才静下来。趁这一会儿,方执白默默将袍子拢得更紧了些,衡参的气味叫她想起来从前去山里摘草药,冬天冷冽,夏天枯热。 在中堂西边一个簠式炉,东边一个青玉盖炉,衡参关完窗便坐到那青玉盖炉边上。方执白默然看着她,想了想,忽地叫了她一声,衡参朝她看过来,她才问:“这次又为何来呢?” 衡参坐得没什么正行,不肖说,她自是早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便歪了歪脑袋,无所谓道:“天底下繁华的地方无非那么几处,我们做镖师的,一年不知要来几次梁州。” 方执白心里笑了一声,亦无所谓道:“是了,金银财宝,房契地契,亦或琴师歌僮,总是往梁州送来。” 她二人各退一步,这几句话,竟然就停在这里了。 炉子里炭火正旺,衡参一动不动地瞧着,冷不丁觉得她方才答得不太好。可她心里是一堵死墙,再深也想不出什么,便只好付之一笑,转而道:“我此次来,找到了一处好地方,大概很能叫人心轻,你若愿意,明日带你去吧。” 她一到那里,就觉得很适合方执白在此出神想事,这时候提出这件事,并非心血来潮。 方执白却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只道:“明日下盐节,画舫有宴。” 衡参无话可说,笑了笑,打趣道:“贵乡真是,怎玩不够。” 下盐节其实不算什么节日,只是冬天节日颇少,不够梁州人玩的,便将这些零碎节日也都大办一番。当日瘦淮湖上的繁华已不必多说了,只看前一夜预演时候水郭帆樯 ,万点灯光,舞钿歌箔 ,便知道这该是怎样的盛况。 梁州商圈里,几位总商定是头一把交椅,接着便是票号老板,再是些有名有姓的散商,其次茶商桑商等等。下盐节纯粹是商人的节日,因是百无禁忌,随便怎么玩。 方执白自己在最上乘的几个画舫里,她本来要带衡参的,是这人自己不愿来,非想要在万池园睡上一天。她因是叮嘱了画霓莫到在中堂去,便自带一个小丫鬟、一个小厮出来了。 她对那郭印鼎办的比美比丑毫无兴趣,然而几日里戏也听乏了,只愿看点歌舞杂耍百戏,又或是花部小戏。她这一丛的人都是上赶着巴结她的,因是纷纷应和,便只请了百戏班子的人。 百戏虽好,她自己看着却也难免寂寞。她知道身边这些商人只会附和,谈两句就说到生意上去,因是也不愿同他们解闷。正是申时,她午觉没睡,画舫这软榻又十分舒服,她看着看着,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时,前面吵闹一阵,似有人拥攘着来了。方执白听那声音竟有些熟悉,睁一睁眼,却是冉新台的一团伶官。为首是那白末兰,且看后面,还有唱时调小曲的凤雁平,舞伶杨欲怜、容叙,花部小曲李爱芳。 这些人花儿一样地簇进来了,方执白只淡淡笑着,由她们随便坐去。 她们坐在一处,还聊从前那些话,然而戏里戏外,方执白都不大经心了。她亦曾为那杜柳深情动容,也曾为梁祝化蝶之悲含泪,可是时过境迁,短短几年变得太多,究竟为何漠不关心起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又慢慢合上眼,戏箱里蹦跶出两渝的朱单盐引来。她自昏昏,又出神叫困意席卷了去。这一憩便有一炷香的功夫,白末兰一行本就是为她而来,看她意兴阑珊,便很知趣地走了。 鼓点和弦乐都软绵绵的,酒暖帐柔,方执白竟险些深寐。正是华胥梦来,却有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心里一颤,睁眼看了看,原是她的小丫鬟。 “怎么?”她快眨了眨眼,却还有些睡眼朦胧。 “家主,有老板来找。”说完,金月侧过身去,将身后那位红衣女子让了出来。 对望一眼,衡参便背着手折下身子,冲她笑了笑:“方老板,这么享受的地方,您也能睡着么?” 看见她那种混笑,方执白一时没能分清是不是幻觉。她滞了一瞬,却转而笑了,只道:“衡姑娘,我将你好等。” 她还未全醒,混混沌沌地,将这话乱说一气。衡参睡醒了闲来无事逛到这边,只当打发时间。她坐在矮桌另一边,笑道:“方总商有耳报神么,怎知衡某会来?” 她拎着小酒壶倒酒,金月赶忙过去,叫她抬手拦住了。方执白这才如梦初醒,便赧然笑道:“是困得厉害,盼你来陪我说说笑话。” 衡参呷了呷酒,倒真信了这话。方执白若要听笑话,她也该展现展现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积累。她想都没想,张口便来:“诶!我真想起来一件,也还是商人的事。京城有个煤商姓陈……” 方执白那话是为自己圆场,并非本意,然而衡参三言两语,竟真将她吸引住了。听着听着,她便倚着矮桌只向着衡参,衡参亦越讲越凑了上来。前面舞伶还跳着,后面商人零零散散,笙箫里烟涩帐暖,她二人却视如无物,就这么畅聊开了。 衡参心里颇多见识,最多能同李义讲讲,可那书呆子其实并不关心,最后都只剩应付。方执白却不一样,她抬着那双时而含笑、时而琢磨着什么的眼睛,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只望着她,只听她讲。 她的眸子分明也像陷阱,一时之间,衡参却没能察觉出什么不同,只当是自己高兴,聊昏了头。 她们喝了点酒,兴致越来越高,其实不只说笑谈了。方执白是圈在梁州的金丝雀,衡参却是无根的候鸟,早已将这片土地踏过无数次。她从北国漫天的雪说到南夷层层叠叠的山,从玉门关外的大漠孤月说到入海口上的沙鸥翔集。她扬一扬手臂,说跑马应当在草原上,那地方天高路远,真真叫人心旷神怡。 望着她,方执白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她好像早已不在听了,她的心停在某一片山林里,树木疯长,鸟虫幽絮,衡参孤身打马其间,只一个背影,既像悠哉又像怅然,就这么一直往前走去。 而她方执白,也不知站在哪里,只知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 她垂了垂眸,乐声和喧闹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有些醉了。 “你也应当去看。”衡参说。 方执白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却已经笑着点了头,不管是什么她都想去看看,不过要等她再好一些。 舞官将丝绸扇面弄得好几道波浪,带出隐约的风。方执白转回头去,这时候弦乐骤停,再一舒展,两排舞官齐齐扭身下去,慢脸娇娥纤复秾,青罗金缕花葱茏。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地笑了:“它乡亦有浮华似梁州者吗?” 衡参也朝前看去,雕梁似锦,美人如簇,一齐占满了她的眼睛。梁州这一点,大概任谁来了都要自愧不如。她便摇摇头,笑叹道:“大概衡某也还见识短浅,梁州此城,天下未有其二。” 方执白的浅笑未褪,只点了点头。她不能说不喜欢梁州的繁华,但若叫她再选一次,她也想试试衡参的一生,也想稍借她的眼、她的心,往那山高水远的地方飞一飞。 她的骄傲让她不肯再说下去,衡参亦不知陷入了哪一处山水,她二人话到这里,只无声坐着了。 第50章 方执白微微侧着头,叫衡参一直在她的余光里。一盏茶又一盏茶,一炷香又一炷香,她这才后知后觉了自己那句“我将你好等”。她的心的确在等衡参,说着什么又或只是无言坐着,总能叫她安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盼到一个了无牵挂踏上旅程的日子,她只是无端又多了一股力量,她要再坚持得久一点,要一直一直,好好地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开头提到的连枝灯,是描述的十三盏铜连枝灯,现藏于甘肃省博物馆。 《宿扬州》李绅:夜桥灯火连星汉,水郭帆墙近斗牛。 《传言玉女·钱塘元夕》汪元量:万点灯光,羞照舞钿歌箔。 《眼儿媚·楼上黄昏杏花寒》阮阅:也应似旧,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刘长卿: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鋋歌》岑参:慢脸娇娥纤复秾,青罗金缕花葱茏。 她二人有一种微妙的羁绊,看营生、看性格,本是不合适的。 第38章 第三十七回 梁州城听闲囫囵过,渝南北乱象混沌谈 冬月天冷,又无年下繁忙,除了专门的节日之外,梁州商圈到处有家中的宴席。这些锦衣玉食之府在建造之初就考虑了这些,前面会客谈事,后面便只赏玩游乐。无论是看戏的戏亭,还是饮酒听琴的雅阁,只将房里焙得暖烘烘的,随时等待主人宴请。 这时节吃喝玩乐还都颇有些说法:吃的是拨霞供涮兔肉、暖炉温牛羊;喝的是烧热的米酒,抑或是玉米排骨汤、红枣枸杞银耳羹;盖的是狐裘、鹤氅、兔儿卧;赏的有家中内班正戏、歌僮舞伎,亦不乏北下说书客,南来戏法师。 如此种种,因是在自家院中,既没有闲杂人系打扰,又能互相攀比家财,正合了这些商人的心意。 按理说这种日子,衡参自是愿意多留一阵。然而冬月于她是大月,她一年里上皇城的日子虽都是定的,却分布十分不均,以冬月腊月最密,每隔几天就要面见。 这是奉仪定的规矩,大概有朝中种种规律的考量,衡参早已习以为常。不过这回她留恋颇多,因是迟迟不肯回京,到不能再拖了才日夜兼程地赶了回去。 她说不准自己会走多久,启程前同方执白用了一顿晚食。方执白听她口风便知她要走,心里难免有些落寞,却也没问她何时能归。衡参从来都是忽地走忽地出现,方执白一次也没问过。大概这一日酒到浓处,杯箸之间她有几分想问,可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却说衡参一走,方执白亦没有行商事务,守在梁州,只好投身应酬。她深知自己尚未得到这商圈的认可,下面散商虽不敢忤逆她,却不时展露出怀疑。上面巨商富绅谈合作谈商政,有意无意就会将她绕过。这些事她心如明镜,却也只能视若无睹。 她已带着那抹恰似母亲的淡笑忍了接近一年,等待自己做出一番事业的时间里,她也只能先这样忍下去。 为浙南那事,她将职制律、厩库律、贼盗律、诈伪律及杂律 中的漕运、盐务等等都仔细看过,终于找出一条切中肯綮能为她所用的。 和政四年,赵敬安上疏,以为引岸和盐场应有明确归属,若无双方明确授意,不可转让,更不可占用。这条法律后来位列“直刺之法”,可通过直属皇帝的刑司举报,刑司应立即查办,若有犯者,当处以死罪。 这便是她找到的一剂良药,或许她不能真的捅上去对簿公堂,却可以将其作为底气,亦可用它来鼓舞留在浙南的家丁。 年根里其实不宜有大动作,而她本就两手空空,自是无甚好怕。况且局势多变,往往时不我待,她便接着写了封亲笔信,直往浙南送去了。 在那之后,浙南虽有快信传来,却总叫她不够踏实。她等得心焦,十一月中旬,终于有浙南的家丁回梁,将浙南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讲与她听。 那日之后,他们将那条律令写了数不清的份数,恐吓闹事的小厮,顺便表明决心。这倒真卓有成效,甚至有几个闹事的人害怕家里出事,主动将他们讨好一番,每次闹事之前都会打个预报。 结果就是,如今浙南也还闹事,不过闹得十分和谐谦让,竟也就这样稳下来了。 这家丁讲得眉飞色舞,乐不可支。他们在浙南也熬了半年,每日在灶丁、场主、御盐使、司盐使、巡府等人之间斡旋,从未有过如今这种日子,自是喜悦溢于言表。 方执白一通听下来,只道辛苦,又命葛二备了丰厚的过冬抚恤,和这家丁一道送过去了。然而她却无法随这家丁一块欣喜,她唯恐自己想得又太浅,亦唯恐自己陷在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功里。 浙南虽暂时稳住了,焉知这次是不是表象而已?她要斗的那些人都是千年狐狸,叫她不敢掉以轻心。她却没想到,她提心吊胆等待了几日,没等到浙南盐场的反噬,却迎来了另一方难题。 两渝逮捕盐枭的事,本应是准备十足。在那边主持此事的是方书真的心腹金廷芳,方执白还另外指了渝地的谢柏文作为副手。 她很是信任才将这事交由她们,却不料那边传急信来,说两渝所有盐枭一夜之间全部蒸发不见,窝点也是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了。 此事干系年后的商亭议事,往大了说,干系她能否在商圈尽快立足。因是此信一来,她如临大敌,当即就要亲自赶到两渝去。 离腊月还有十天,这一天方府整了一队人马,第二日就要启程往。是夜,方执白久久无法入睡,她其实再想不出什么新的东西了,一切只能到了两渝再说,这些她全都知道,可她有种强烈的、功亏一篑的预感,催得她如何也静不下来。 曾几何时,她相信自己有本事做好一切事,她向江边部署捕捞队,两月之内就将方家所管辖的盐场、引岸摸排清楚,接着就投身盐务,其中提引退引、掣盐行盐等等没有丝毫差池。 可一切仿佛都按另一种方式运行,在那种规则里,她的人被迫从六壶离开,她的盐场和引岸变戏法一样就到了别人手里。如今她再也不敢狂妄,仅仅稚子学步般挪着,她就已经走得异常艰难。 她翻来覆去看着两渝的记录,毛笔舔了墨却不知如何落下,只是悬在空中。最终还是败给困意,也不叫丫鬟,自己到尽间胡乱睡下了。 却说第二日接近午时,方执白舟车劳顿到了两渝,那金廷芳已和十几个人在码头候着。方执白一见她便有些恼,只问:“你只管再追一追去,又为何迎我,我还走不到地方吗?” 金廷芳忙先请罪,接着便将原委快快道出。她费尽心机寻了半天,这日早晨才知道,那一窝盐枭竟顺着衡湘江往下,跑到淄临去了。 听到这里,方执白猛地一停,哗哗啦啦一串人,就都随之停在码头的路上。她看得心烦,却不再多费口舌,只又走了起来:“淄临?消息可准?” 她一走,这堵塞立刻又疏通了。金廷芳快步跟着她,追道:“无疑。先是渝南巡府给的消息,小人又叫谢柏文快马去看,午时也已送信回来,那城门守也说确有这么一队人马。” 方执白的眉头沉了又沉,这下的确不能怪金廷芳不追了,那淄临是问家的引岸,如今盐枭藏匿于淄临,她再无权过问。 她心里有诸多困惑,却如数忍在心里,等到将其余人遣散,她和金廷芳找了个熟些的茶坊对坐下,她才终于细细问开了。 她上来便问,那问家亦有家丁常年待在淄临,更不用说还有淄临巡府通风报信,难道就不知道这一窝盐枭逃窜过去? 她说到这里,金廷芳先沉吟片刻,才道:“少家主,小人本也没料到他们能往淄临逃去。如今看来,这问家估计和他们还有些往来,不过做得不多,大概只是包庇。” 方执白心下一惊,还是强装淡定道:“我确知那肖玉铎同盐枭往来颇深,可是问家名门正派,亦有如此勾当?” 她虽这样问,却已在心里想到,两渝私盐最近一月十分猖狂,大概也是问家给的底气。那问家帮她又绊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金廷芳只蹙着眉,竟有些不知怎么说好。她如今已不惑之年,以前是方书真的得力帮手,看着方执白长大,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孩,不愿将话说得露骨。 方执白知道她犹豫什么,只道:“你还这样子。你固然能为我守住两渝,谢柏文亦能再为我管一两处地方,然而依你们所见,执白未有长进耶?那肖玉铎十八岁将肖家弄得风生水起,我又为何不行?” 金廷芳亦直言道:“少家主,肖玉铎是阴沟里爬的,您焉能与他相比?” 方执白猛吸了一口气,可她不会说太直白的话,到底还是转圜道:“论偷奸耍滑,执白自知比不上他,可我道路虽窄,总还能走一走。就算这‘瘦淮湖’天下第一浑,我不趟一趟,又怎知呢?” 第51章 她既说到这种地步了,金廷芳再也无话可说。她从没提过,但其实五年多前方书真便留了遗愿,希望她走之后,金廷芳等人能将方执白帮扶一二,但也不必干涉过多。 如今方书真竟真的早早辞了人间,按金廷芳的心思,只誓死将少家主这份家业守住,够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她很知道方执白是怎样的姑娘,方书真将女儿养成正直清白的模样,学的是诗词歌赋,听的是礼乐正统。在她的印象里,方执白始终是那个捧着医书的大小姐,以少年医官打趣她,她便将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瞧着你,也不说什么,只这样默然反抗。 这样干净的人,可怎么从商呢? 她没再回忆了,想了一想,把其中道理慢慢说来。盐政之中,盐官和盐商自然不可或缺,然而盐枭虽在暗处,其实也有些作用。官要处理脏引,商要处理脏钱,种种勾当,不能不经过私盐。 况且盐务属公,盐、窝等等记录在库,这些东西本能生钱,却受限于种种法规,总有些日子闲置库中。只要将其流到盐枭手里,死钱便成了活钱流通起来,若周旋得好,其中利润不可估量。 这是短线的利好,除此之外,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都是官府通过上一纲的官盐销量而定的,私盐与官盐此消彼长,长线来看,亦可控制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从而反向操控官府。 这些暗里规律,使得官商与盐枭之间形成了复杂多变的关系。做商人的谁不知道不能同盐枭勾结?可是商圈盘根错节本就纠缠不清,只要有人做了,谁又能摘得干干净净? 方执白听完这一番话,已满面愁容。她对盐枭的事也算有些了解,便只想着规训好自己的引岸,却没想到连这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问家必定知道她这番动作,如今包庇盐枭,其实就是表明了态度。碍于先前和问家的事,她这回怕是真追无可追了。 金廷芳看她如此,愿将她宽慰几句,却几次都不知说什么好。她朝窗外看去,衡湘江上往来人各有形色,只轮双桨,其实尽为利名。 方执白唯盯着那一瓯冬茶,眉头蹙了又蹙,最终叹了口气,却还是没能展颜。她没了气恼也没了困惑,只淡淡道:“执白也愿……” 金廷芳冷不丁听她开口,便匆忙回了神,只瞧着她。方执白顿了一下,或是在心里有一声长叹,便接着道:“执白也愿将泥藓满身,然而何日是个头呢?” 商巡欺压百姓也可忍得,向狗官卑躬屈膝也可忍得,如今明知盐枭无恶不作也要与之同谋……商人不计手段,可底线又在哪儿呢? 她诚恳道:“执白早自知不是竹柏,也早已不敢以医者自称,可为何退让了还要退让?你说要做到那样才可为商,为何我母亲可以一身清白受人爱戴?” 金廷芳倒叫她震了一震,她已有些时日没和少家主这样聊了,却不料她的想法已有了颇多变化。半年前方执白刚接手家业,对着她将那些官员打作墙头草,说自己宁死不与之为谋。不过半年而已,她的少家主不仅憔悴了颇多,竟也真的软了下来。 方书真一身清白受人爱戴吗?又或者,方书真是一个好商人吗?这件事金廷芳无法回答,她只起身行了个礼,再一次承诺道:“家主,您的道路,您只管走下去吧,无论如何,金廷芳听凭调遣,绝无二话。” 方执白默然望着她,什么也没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拨霞供,记载于《山家清供》(林洪),和现代火锅相似 《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十月朔,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 《归朝欢·别岸扁舟三两只》柳永:“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做事太硬了,方小白。 第39章 第三十八回 淄临城思虑银三两,昼夜里辗转秋几多 两渝多雨,冬天也不例外。这一日方执白将衙门拜访一通,夜晚却陷入无为。她风风火火来两渝准备大干一场,现在这样,就算是结束了吗?她好像什么也没做,只是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宣判了结局,这是什么道理呢? 金廷芳在这边租了套二进的院子,外面挂牌,亦写方府。这一夜实在无事,又雨声昏昏,在这临时的方府上,方执白唯伴着愁绪睡去了。 心事太重,第二日她醒得颇早,天还没亮好,东西厢房鼾声震天。她轻手轻脚,没吵醒金月,出门时也没叫金廷芳,只牵了匹眼熟的马,自往淄临去了。 她想亲自看看那盐枭如今怎样,淄临对他们究竟何种态度。路程不远,未及午时她便到了地方。淄临是个小城,不甚繁华,路上房屋似犬牙差互,路边小商小贩未加管辖,将路占得只剩窄窄一条。 这里虽然拥挤,却十分安静,没有人大声叫卖,似乎百姓和商贩都很熟络,只有正在买卖的人交谈几句。方执白在马上瞧着,或有母亲牵着自家小儿,或有姐妹结伴而行,脸上都挂着笑,也不是为奉承,也不是为体面,竟都是由衷的笑容。 她的马儿渐渐慢了,也说不清为哪件事,她忽地有些落寞。 她瞧见一位出来接活儿的木匠,此人坐着磨桃核,只立了一块木牌,上刻“木工”。她便下了马,瞧着地上一排精雕的桃核,问到:“这些怎么卖?” 那人从刻刀里抬起头来,似有些意外,笑了笑道:“做活儿就送。” 她不说话了,也不好再掏银子出来,只点了点头。那人又笑:“拿就行啊,做个玩意儿,要什么钱。” 淄临是种茶叶的,大都是农民,奔忙只为了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没人觉得这种无所谓的玩意儿还能卖钱。 方执白其实也不为买桃核,只是看她这女人双手糙成这样,动了恻隐之心,想下来随便舍一些钱。可她听了这几句话,却觉得自己那份心颇有些多余。她不过比人们多些银子罢了,到底有什么高贵?有什么自傲? 她撤了撤腿,缓缓蹲下来了,这才认真将地上的桃核端详起来。她心里难受,为很多事而难受,叫她心头发酸,好像裹着一团烂红果。 “姑娘,你不是咱淄临人吧。” 方执白抬头,不料这木匠已放下刻刀,笑眯眯地瞧着她哩。方执从这眼眸中看见一瞬的母亲,强忍着情绪,只应道:“我从北边过来。” 木匠听她是客,便叫她到茶园去赏景,还连带着说了几样吃食。可是方执白心里有事,半点没听进去。直到木匠终停下来,方执白无由道:“若遇着私盐贩子,你们会告官府么?历来没有这种例子,是恐盐枭淫威么?” 木匠听得不明不白,却懂了一件事,因道:“哦,你是盐商也。” 她二人立刻变得无话,半晌,木匠终试探道:“官盐极贵。” 方执白道:“不过是报效盐官才将盐价抬高,也为给引岸支引而已。到牙铺里,便有国家下发的盐补余,如此补了,还贵么?何况盐价历来如此,不比其它,制盐本就繁琐些。” 木匠的嘴动了动,可是柴米油盐早就忙碌成了习惯,她再多牢骚,也无意与这素昧平生的姑娘辩而不止。 她便点点头,道:“也是罢,总也不错。” 方执白心里不好受,兀自道:“盐课之重、盐价之高,这终会想法子平衡。淄临并非我的引岸,可是若改了国法,便一同受益。” 望着她,半晌,木匠却笑了。她眼角荡开一层层皱纹,无言地点了点头。 她二人无甚好说了,方执白同她告辞,便起身又往前走去。走过长而曲折的小路,渐渐地,她有点儿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淄临。莫说方才许下的豪言壮志,就是眼下这事都足以使她困顿。 淄临并不大,可要藏起一队盐枭也是轻而易举。她来淄临,与其说是要亲自看看情况,不如说是想为自己找点事做。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她不知道了。 淄临的码头运来了颇多沙袋,方执白听了一耳,原是近些日子衡湘江水位升得很快,有些异常。淄临地处下游,须得尽快做好防洪。 她在码头边上随便坐了下来,一坐便是一个时辰。码头的工人都只穿一件马褂,皮肤刀刻似的,掺汗掺泥。他们来来往往不知疲倦,有时和相熟的人打了照面,还扬起很朴素的笑容。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挤出时间来做活,他们家里也有数不清的活要干,根本没有尽头。眼前的衡湘江尚且一派平静,往远了看才能看到些微波涛。方执白忽然有些不明白,她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为盐枭的事折腾了这么久,如今大概还是不了了之;衡湘江每年都有汛期,方家每年都做大大小小的防汛公益,然而百姓该受的苦一样没少,他们还是得在各种夹缝里苦苦生存。 在这片天底下,她颇有些无所适从,她既不是一个从容的商人,也已不是一个清白的君子。世事如棋,可她在这盘棋上的位置颇为尴尬,她好像只是叫人意外撒在这方圆枰上,既不在十字处,亦不在方格中。 第52章 后半晌也已经过了,码头卸完最后一批货,有人过来催她离开。她用这一天妄图想出什么办法来,最终却还是空空。她只好在这地方再等几天,等事情有了转机又或是她甘心放手,到那时再回梁州。 她回到两渝府上,金廷芳已心急如焚。她一听门房说家主回来了,立刻快步迎出去,拎着方执白的两只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执白心里乏味,也不说话,由她看完,自往前走了。 “小祖宗,怎么不知一声就跑呢?”金廷芳命人将马儿牵回去,她心里一万句话要说,又不敢斥,只作欲哭无泪。 方执白正走着,又迎面上来一个谢柏文,她不似金廷芳,只懒懒披着一条披肩,笑道:“回来了不是?” 走到正堂里,方执白往上面一坐,她二人随之坐到下面交椅上了。有小厮上来倒茶,方执白肚子空空喝茶反胃,便摆了摆手,那两位晚上喝茶休息不好,亦不要。小厮见状,便只好端着茶具又下去了。 “你莫说我不知一声,我走时分明和门房说过。你说那般,倒像我专门逃你。”方执白这才认真辩驳起来。 她不知道,那门房因为放她一人走了,已被这金管家收拾了一顿。金廷芳只当她孤身寻敌,去找盐枭评理去了,一整天寝食难安。 金廷芳是上一辈的人,虽有心管她,却又不敢僭越。方执白说到这里,她也就只好不做声了。倒是谢柏文伸着脑袋将少家主左瞧右瞧,那样子很是夸张,叫人看不出她要干什么。 方执白回来这会儿和人沾染了些活气,这才好笑道:“这是为何?” 谢柏文抿嘴一笑,只道:“看着也不是幼时模样了呀,怎么还总爱往外跑呢?你从前叫家主和画霓丫鬟多少不省心,如今来渝,不为我二人想想么?” 她说着,倒笑得颇甜。方执白自知这事做得不好,便也不再辩了,只别别扭扭地扭过头去,叫人倒茶来。 金谢二人相视一笑,这事便算是说完了。于她二人,两渝盐枭之乱算不了什么。她们早将暗里规则看得明白,既没有方执白那种对世道的失望,亦没有方执白心里的诸多抱负。她们大概都不太懂这少家主的执念,只忠心耿耿地陪她做去。 方执白饮开茶了,却又有愁绪涌上心头。她静了静心,只道:“我在此留上几天,看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动作。若真没有,我就安心回去了。” 谢柏文不置一词,金廷芳却道:“也好,过几日那水运总司的甄霭芳要来,你不若亲自和她见见。” 方执白心有疑惑,金廷芳又说:“她是为洪汛一事。衡湘江下游水位异常,水运司也迟迟找不到原由,年下时节,他们不敢出什么差池,自是要重视起来。” 水运司衙门的重视并非没有道理,统说这次洪汛,简直像闹鬼一般,既没有暴雨异常、急剧融冰,也没有泥沙淤积形成悬河之势。最离奇的是,往日里从水位异常到洪水不过两日,如今水位已缓缓增长了近半月,还没有爆发之势,实在叫人摸不清头脑。 听了这话,方执白倒想起白天淄临码头一事了。她没想到这洪汛引起这么大动静,竟将那甄霭芳都引来了。但无论如何,盐务处处仰仗漕运,有这种机会,她不能不表示一下诚心。 想到这里,她便点点头道:“你们再将此事打探细致一点,总之我闲来无事,将这高官伺候好罢。” 金廷芳鲜少见她这样,她还以为方执白不大情愿,都准备好言相劝一番了。她只笑道:“早去打探了。” 方执白一天没吃什么,到这一会儿,肚子已咕咕叫了起来。她没什么胃口,却又怕自己身体垮下,只好要了些餐食吃起来。金谢二人又留下陪她一会儿,便各自忙些琐事去了。 却说方执白留在两渝,还是延续了梁州的辗转难眠。她天生思虑颇重,做不到郭肖那种从容,也做不到问鹤亭那种豁达。遇到事了,只能在人前强忍,夜深人静,则戚戚多思虑,耿耿殊不宁 。 这边的油灯实在不如梁州,用久了黑烟密布,也看得眼疼。桌上还是两渝的盐薄,是她按着账簿、朱单存据、盐司府录排查下来的,这一份证据用来指摘盐枭,可谓是无懈可击。 卖盐要有盐引,任何人拿了盐引都可领盐。领盐之后必要运盐,衡湘江以及周边河道上都设有掣盐司,盐船若要经过堤坝,必要通过掣盐,是为将盐引与实际盐斤数二次审查。 牙铺收盐并不看引,因此,若有本事偷过前两道关卡,私盐贩子便可随意销盐。 方执白的盐簿上记录得明明白白:这年夏秋两季,两渝廖白牙铺共收盐三千二百引,盐司与掣盐司记载的却只有一千八百引,可见两渝盐枭,已十分猖狂,视律法于无物。 盐枭抓不到,这本簿子便是她仅剩的东西。若还要做,便只能将它一层层呈上去。这一步棋更是阻碍重重,若有成效还好,只怕她费尽心思,人缘尽失,最终还是两手空空。 夜雨声烦,催得她想放弃了。她真不知还能怎样,听那金廷芳的口气,虽是说听凭调遣,却也像要劝她对盐枭置之不理。她其实也懂,只需在其猖狂时略加管束,其余时候井水不犯河水,或还真能维持个十年八年。 可她不肯认输,也不甘心,连深睡时都眉头紧锁。她半夜梦话,金月直在她榻边坐了一夜,替她难受,却也只能在心里发急。 第二日早晌,金月听闻少家主出门散心去了,便擅作主张想叫二位管家出出主意。她出了内院从边上回廊走,却看见那谢管家坐在水池边上做活儿,少家主亦在她旁边坐着。 她赶快住了步,就在六方窗边看了一会儿。她瞧着那边一片安然,以为谢柏文专门和少家主说了什么,便终于解了一夜担忧,自回内堂了。 她却不知,那二人对坐也只是碰巧,还什么也没说。原是谢柏文一早出来制竹笛,方执白逛到前面偶遇了她,便无所谓地留下来了。 方执白看她制笛,一开始还出神,后来便只是看了。她二人也不说话,太阳从墙根挪到石砖上,谢柏文已将音孔也修好了。 她用磨石将两端磨好,又拿来棕丝桐油打磨笛身,余光里方执白始终瞧着那笛子,一动也不动。 她磨得手上滑腻便换了只手,忽地笑了笑,只问:“这晌如此清闲?” 方执白抬了抬眼,从笛子瞧到这位制笛人脸上,摇头道:“你制笛颇为好看,看你制笛,不可算作一事么?” 谢柏文呵呵一笑,不答话了。她心细如发,哪里猜不到这少家主的心思?制笛颇为枯燥,而方执白一坐便是半日,大概不为看她,只是想要人陪,又不肯明说罢了。 然她心如明镜,却不深问,由她在此坐着。又过几柱香的功夫,她划开竹膜,最后将笛膜覆好,便拿着端详起来。 她这根竹笛用的是紫竹,而她喜欢银饰,就连笛子的缠绳用的都是漆银线,亮黑明银,显得颇为漂亮。她自己欣赏片刻,便抬头道:“赠——” 她慌忙住了口,只因方执白已斜斜睡在墙边。暖阳在檐边溜走一半,将这位小商人静静地笼在其中。 看着她,谢柏文缓缓将手臂垂下去了,心里既有无奈又有心疼,百般纠缠,唯化作一抹轻叹了。 作者有话说: 拨霞供,记载于《山家清供》(林洪),和现代火锅相似 《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十月朔,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 《归朝欢·别岸扁舟三两只》柳永:“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满歌行》:戚戚多思虑,耿耿殊不宁。 这甄霭芳和肖家大夫人甄砚苓是一辈的,这会儿子甄家还很有势力,霭芳也官职颇高。 谢柏文这手制笛本领,后来教给衡参一二,再后来衡参想教给素钗,可是没教成。都是后话了。 第40章 第三十九回 风雨愁不愁应如是,前路明不明怎敢眠 却说这日晚食用过,金廷芳便也自外面回来了。年下琐事颇多,她金廷芳是方家在这一带的主管,不能不东奔西跑。然她在外奔波,心里着实记挂府上少家主,因是一回来就将谢柏文叫到厢房,问她少家主的状况。 她二人相坐东厢,这便低声谈了起来。谢柏文将这一日的事说过,金廷芳的眉头已堆得老高,还是谢柏文宽慰道:“人活着哪有什么好受?该她受的,怎么都跑不了。” 她们都明白个中道理,因是此话一出,便都默然了。然而她们嘴上不说,却心照不宣想要做些什么,就是这日开始,金廷芳有意无意地往内堂去陪着,外面琐事则交由谢柏文去跑。 方执白并未显出什么情绪,好像金廷芳在与不在都很无所谓似的。她兀自下棋,也不喊她对弈。她们一个自弈一个看书,将白天就这么过了。 看她始终很平静的样子,金廷芳想不出所以然,四天过去,她终于将金月叫到身边问了问。却没想到,少家主吃得少睡得少,这些天竟还愈发严重了。 第53章 如此一问她更是愁眉不展,金月已回去良久,她还呆滞地在床边坐着。谢柏文终究看不下去,苦笑道:“你真当她小孩儿么?她虽难过,其实心硬着呢。” 金廷芳起身将外围的烛火灭了,只剩床头几支,她从烛光里抬起头来,叹了口气道:“你没听小金月说么,她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她无母无父的,一下从金窝子里掉出来,又遇上这不讲道理的世道,个中滋味,你知不知?” 谢柏文淡淡道:“她若非要在这商政里讲道理,早晚将自己逼死,任你怎样操心都没用。然她又不愚笨,这回叫她尽快看清,也不是坏事。” 盐政这么多年其实早就成了定局,她们从商多年,与其说是死心,不如说是早就习惯了。 说完这话,谢柏文默然片刻,自卷到铺盖里去。金廷芳且不休息,坐了一会儿,又说到:“少家主不止不笨,她还真有些本事,你信不信?” 那床根里还未答话,便先传出一声笑来:“我又为何不信?她一个半大丫头,从前这草药那草药的,也没管过盐务,一上来就把这里里外外盘清了。一年前你说我二人各管一半,现在如何?都叫她发配到两渝了。” 金廷芳亦叫她逗笑了,方书真一死,她和谢柏文都做好了操劳半生的准备。谁成想还没施展便来了两渝养老,再摸不着别的了。 金廷芳往上坐了坐,看着谢柏文,意味深长道:“按这么说,她若是真闹出些动静呢?” 谢柏文看出她眼神里的试探,倒忍俊不禁起来。她只掩着嘴笑道:“怎么,她真捅到天上去,谢某难道就跑了耶?就是看你情分,我也不忍呀。” 金廷芳也弯了弯唇,便不说话了。甫一静下,谢柏文才觉出这是雨夜,她听了会儿雨,又瞧瞧底下坐着的那位,后知后觉道:“手疼么?” 金廷芳按着手心,也没遮掩:“这雨可快停停吧,不说我手疼,再下,说不定真落洪灾了。” 她左手手心有个贯穿伤,是十年多前叫山匪捅的。虽早已愈合,却仍有疼痛伴随。谢柏文有些语凝,不知该应些什么。倒是金廷芳先起身上了榻,自说道:“谢管家歇下罢,明日还劳你往掣盐司一趟。” 谢柏文一愣,这才应了,她二人双双睡去,几日心忙,合眼便寐。金廷芳第二日无事,本还说好睡一觉,却不料第二日早早叫拍门声吵醒,她迷蒙中听了一耳,竟是金月喊道:“二位管家,少家主又没了踪影!” 金廷芳登时弹了起来,谢柏文还睡眼惺忪呢,便看着一阵乌黑的风飞了过去,连同金月一块儿卷到院子里了。 谢柏文真不似金那样担惊,却还是快快披了衣服跟出来,果然刚走到中堂,便已听见少家主道:“谁还能将我抓去不成?” 她笑了笑,这才放慢脚步,自走上去了。原是方执白去了巡府衙门一趟,因怕门房拦她干脆谁也没说,这会儿恰巧已回来了。谢柏文一上前,唯解围道:“去巡府那儿作甚?同他讲理么?” 话音刚落,便从外面进来些衙役,将一卷卷府志搬了进来,方执白引着人往里走,来来回回检查他们有没有搬错搬漏,大步流星,好像那门槛台阶都不存在似的。 谢柏文看这场面,“嗬”了一声,便笑着将金廷芳拉开了。 衙役有四五人,都挑着扁担,莫约三趟就搬完了。方执白又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认真道了几句“辛苦”。那些衙役都是听命来的,他们的巡府安远宁安大人特意嘱咐过“这商人不大正常,只管顺着她就好”,因是都连连抱拳,只道“不辛苦”。 金廷芳满腹的话只好憋着,等衙门的马车拐出巷口了,才终于向方执白问到:“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暗中将方执白望了几下,心里颇有些意外。一夜而已,她的少家主立刻像活了一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走路也拿起架子来了。 方执白一边走一边摊手道:“这是府志又不是火药,我不过闲来无事,一想那甄霭芳来了总该有些话说,这才用功起来。” 她边说着边从谢柏文旁边走过了,谢柏文看她这意气风发的模样,笑道:“家主也懂水利漕运么?” 方执白走得颇快,已到那台阶上去,闻言一甩袖子,转过身来,笑道:“不是你当时说盐务和漕运关系颇深,叫我多下功夫么?” 她说完便走,金月快步跟了上去。谢柏文且不动,向金廷芳深望了望。金廷芳缓步上来,低头笑道:“恐怕她既不合金某之见,亦不像方家主之为人。她一心向她母亲学,然而她们本不是一类人,又怎么学得来呢?” 谢柏文睨她一眼,好笑道:“操不完的心。” 她二人并肩从抄手廊走了,金廷芳又说:“你也像小儿一样?咱们应酬那甄霭芳,不过奉承,哪里要什么正经话?那甄霭芳来,难道是为听一个商人教她水利?” 她说到正理处,情不自禁停了下来。谢柏文笑着推她往前走,只道:“行了,她赋闲总之心焦,今日才又显出点儿精气神来,你且看她弄出什么明堂吧。” 这天之后,方执白再也不叫金廷芳到内堂作陪了,只将那些府志摆满了书房,自己没日没夜地研究,倒真不为应酬那甄霭芳。 她这回灵光一现,应算是金月的功劳。原是她干闲几天本就郁闷,昨日到外头过节,看见街上母女姐妹欢声笑语,更是艳羡得心里发酸。 她久久不眠,那金月也不睡,给她讲起儿时听的笑谈来。其中有一条,说老鼠挖洞的时候十分聪明,为了不叫人发现,偷完粟还会用东西再堵上洞,然而百密一疏,堵洞用的正是缸里的粟,主人家还是一眼就发现了。 金月讲完,将自己逗得发笑。方执白也随之笑了笑,其实听不进心里。可她弯着嘴角放空,却猛然叫另一道思绪击中了——这寓言之中的硕鼠,不正是那偷偷运盐的盐枭吗? 盐枭为躲避掣盐,除了行贿或绕陆路之外,还有一招便是在堤坝私开河道。他们颇为狡猾,从来都是即汕即补,这才迟迟没有事发。这回水位异常,会不会就是盐枭捣的鬼? 想到这里,她又接着联想到另一件异常。近一个月私盐泛滥,增加的引数是之前一半还多,她原以为是问家授意,如今看来,大概另有原因。年下时节盐枭亦要多销,为确保运输,很可能挖了洞便不先填补,销盐量涨了上来,却也影响了下游的水位。 顺着这条线,方执白越想越兴奋了起来。她心里尽是这事,似睡非睡,因是谁也没说,一听见报晓声便匆忙赶到衙门去了。 要弄清私盐和洪涝的关系,须得将衡湘江这一段的水利工程盘个明白。从府志的水利工程修缮里画出图纸,再找出盐枭可能挖洞的地点,再看这些洞是否会导致如今的状况。另外,若府志上有记录类似的洪灾,她还能从中找到些启发。 她自诩还算懂些水利,便也不叫人帮忙,只闷头干去。她前几天一阵好闲,这会子像是要将那白费的时间补上似的,整日待在内堂里。若实在有要事出门,也是步履匆匆,将冬风都磨成刀刃。 她也不顾睡觉、也不顾吃饭,这样糟践自己身子,几个下人看在心里,却也无甚办法。她整个人拧成一股绳,除了手头这事,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有路可走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况她还找到了些真东西。那图纸上的朱批、府志上的一段段文字,都叫她的猜测愈加确凿,也叫她越来越斗志昂扬起来。 她将纸上功夫都做完,接着就要亲自到江边去看。金谢二人行盐多年,听到这里,也大概猜到了她的意图,只是不大相信真有结果。衡湘江乃是虞周最重要的水利枢纽,其中水利工程错综复杂,要在其中找几个错误,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她们还未商议好要怎么去江边、去多少人,那甄霭芳便先到来了。方执白并不惋惜,竟好生放下心事,将那甄霭芳陪了三天。三日之后,将她送走,方执白一刻没停,立马又回归原先的事务里了。 那几个上人打牌都是通宵,几日过去,方执白简直叫抽了魂似的,眼下两片飞墨,面色焦黄,走路时健步如飞,那一身棉衣像飘在地面上。 这夜她到厢房去,同金谢二人接着商议到江边的事,几盏红烛,叫她的一双眼愈加明亮。她的眉眼天生含情,平日就连嗔怪都带着些娇矜。这会儿却不一样了,她好像盯紧了猎物的猎手,眼睛里唯有一束不知疲倦的光。 金廷芳屡屡看她,次次看,却渐渐不大敢看了似的。方执白一心将这事定好,金廷芳却太操心她的状况,不甚专注。一来二去,方执白没了耐心,只起身道:“不知你二人到底怎样想,放着大好的时间不谈正事。罢了,你别劳心,我自去吧。” 金廷芳吓得慌忙将门堵住,只恳请道:“好好,少家主,小人不敢拦你。明日小人派三人在门外等您,这样如何?” 方执白心里没气,只是想快快将事情做了,便点头道:“两人即可,一个马快的,一个会些武功的。我明日辰时不到便走,不要误了时候。” 第54章 金廷芳连连点头,回头看了谢柏文一眼,便自推门道:“小人这就安排下去。” 她前脚走,方执白后脚便随她出去,却被里面谢柏文叫住了。谢柏文拿着手灯朝她走来,笑道:“先合上门吧,怪冷的。” 方执白不知她想说什么,又看她穿得单薄,只好先合上门。一团寒气一进来便消散了,屋子里火炉正旺,暖烘烘的。灯台将墙壁照成暖黄,也显得很舒服。谢柏文到她面前,将手灯一放,竟是蹲了下去。 方执白低头看她,不解道:“这是为何?” 谢柏文将她的斗篷看了一看,只道:“金月小丫鬟缝的吗?这么缝岂不是几日就开了?” 方执白这才想起来,这件斗篷前些天撕了个口子,好像确实是金月缝的。 “家主今夜事重吗?”谢柏文抬头问她。 看着她,方执白心里蓦然一软,她挣扎片刻,终于叹气道:“半炷香,够吗?” 谢柏文笑着点点头,这便起身,将斗篷从她身上褪下来了。 她二人相坐软榻,矮桌上放着两盏灯台,谢柏文手上做着针线,方执白并不经心地瞧着。没缝几针,谢柏文便问:“雀牌练得怎样?” 她也不从斗篷里抬脸,好像真是随口问似的。方执白摇头道:“不好。” 谢柏文叫她逗笑了,紧了紧针脚,又道:“你做那事,甄霭芳知道吗?” 方执白盯着矮桌看,片刻,竟自趴下了。她懒懒道:“不宜打草惊蛇。” 谢柏文抬眼偷偷瞧她,这小姑娘白天一副谁都不怕的样子,趴到这矮桌上,其实也就像花猫一般。她顿了顿,再开口,问得轻声了些:“事成之后,功劳怎说?” 方执白动也不动:“我若事成,只写檄文上去,不宜署名。她甄霭芳要向上交差,不能不将盐枭惩治一番,这便够了。” “不求功劳,这又是为何?” 这一回方执白沉默了很久,她静静趴着,已然入梦似的。谢柏文便看了看旁边的熏香,金廷芳特意点了安眠香在此,她也是配合着将方执白留下。但此时此刻,她竟有些纠结了。 就是这时,方执白却忽然回道:“执白本事太浅,自己那抱负恐难实现。不过眼下巉岩无路,执白总还想要一个天理。何况,此事亦能将盐枭打压七八,也算了结两渝之事,这不好么?” 谢柏文回了神,无言地瞧着她。方执白打了个哈欠,起身笑道:“不行,你们这房里太暖,不留神便要深寐了。你缝好了便叫金月来拿罢,明日我要到江边,不能不再看一看。” 说完,还不等谢柏文留她,她便兀自到了外面,冷风瑟瑟,她大步赶回内堂里了。 作者有话说: 眼下私盐有问家包庇,背后不知道还有什么势力,方执白一面觉得不宜和这些势力对立,一面又怕事不成遭人笑话,总之只能匿名。她最终目的要解决私盐,觉得能达到目的就好,本不想贪图所谓的名声。 第41章 第四十回 小别重逢热心不再,大浪滔天残魂尚存 按着方执白的想法,要去看的地方一共六七处,有些离得近,半天便可来回,有些则半日多才能单程。 她准备先选几处近的看,第二日辰时不到,果然已经有两个小厮候在门口。她怕这两人交头接耳惹她心烦,因是一出门便叮嘱好了,只叫他们远远跟着,无事不必上前。 一连三日,她和这两人在外头四处奔波,才发觉这事比她想的还麻烦些。掣盐司和水利分司都是中央直属衙门,不可随意进出,她不报身份便只能行贿。一来二去之间,她倒学会了商人那套塞银子的本事,竟也变得低声下气起来。 另外,那盐枭心思缜密,所挖的通道十分隐秘,不能不从前到后仔细看过。里头不让行马,便只能走着来回,颇费时间。 其实堤坝损毁导致洪水泛滥的事每年都有,不过都是因为堤坝年久失修,塌陷明显,远远一看足矣。方执白想,如今甄霭芳一行必然还是抱着这种想法远看一番,这才没有发现。 可她又真的能有结果吗?她的这些说到底也只是猜测,没人能承诺一个结果。这三天弹指过去却一无所获,她面上不显,其实已忧心忡忡。 这一日夜里下霜,早上起来,院里枯草上飘着一层白霜,远看像雪似的。方执白早早便到了门口,骑着一匹红马,独自在门口等着。 霜天路滑,本应早些出发才好。然而那两个小厮又偏偏掉了链子,迟迟拾掇不好,叫她等得心焦。 太阳溜到门口石屏顶上,方执白扯着马绳一直往里瞧。其实也就一会儿功夫,她却觉得半晌都要耽搁了。她兀自思量片刻,心一横,便不做声地夹了夹马肚,这便上路了。 她从来知道自己调养身子,就算昼夜不节,饮食不调,也都心里有数。然而两渝半月,她却全将这些抛之脑后,如今更是,只恨穷阴杀节,急景凋年 ,白天不够,还叫她身上受冷,做不成事。 路上已有不少行人,大都还是赶早给各个府上送例份的。车马踏得多了,道路还不算太滑,倒叫方执白宽了宽心。她自己上路不仅不怕,甚至还颇为轻松,此行她抱着最大的决心,若是如愿,今晚就将檄文写了,叫人快马送去,剩下便只是等着了。 想到这,冷不丁地,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她心里一沉,勒马回头看去,果然是那两个小厮。 “家主……小人早上拉肚子耽搁了,实在是小人的不对……” 那两人下马就跪,方执白刚得了清静便又被打破,颇有些心烦。她刚要将这两人打发回去,还未开口,却叫余光里一道身影打断了。 她顿在这瞬,她的红马不知其事地挪着步子,她只默然望着那人,此时此刻,竟无暇分辨自己的心情。 “起来……”后知后觉地,她淡淡道。 “你二人放心回罢,”她虽向地上人说话,却只平视前方,“这位是我在京城的友人,乃是专门护送要员的,她一人陪我,足矣。” 衡参没大听懂她说的什么,不过笼罩在她的目光里,好像在屋顶上晒太阳那么舒坦。她歪了歪脑袋笑了,方执白便如梦初醒,扯着马绕了半圈,不再看她。 算来其实也没有太久,却有种久违的感觉。那两人走了,剩下她二人在这路边。衡参先走了两步跟上去,她故意往方执白面前走,叫她躲也躲不开。 她一笑,雾气在嘴边凝了一团:“怎么不愿见我?” 方执白不躲了,只瞧着她看,衡参的出现叫她脑海中闪过一瞬梁州,却又立刻被汹涌的浪涛声填上了。她大概有很多话想问,可是她问不出口,她心里有更沉重、更繁杂的事,将她的口也缄默了。 她摇摇头,好像梦醒一样:“方某今日要往高甲堰去,马滑霜浓 ,不能不快些走。” 她看着衡参,大概有恳求之意。她是要恳求衡参的原谅,衡参却看不出这层意思,只笑道:“衡某是为方总商才来两渝,自会作陪。不过方总商怎不称衡某为侍卫、随从,改叫友人了?” 她二人已并肩上路了,听了这话,方执白却无可回答。她只道:“衡姑娘懂水利么?” 顺着这话,她便将这次洪涝的事细细道来了,因为太过了解,她讲着滔滔不绝,一点儿没耽搁跑马。只是这太突然了,没有胡乱说的几句笑谈,没有共调侃的月光或寒夜,这样的开门见山,叫衡参心里有些空落似的。 衡参听了很久,一直到出了两渝,一直到山林里去。她渐渐不再胡思乱想,开始经心方执白的话。可她接着发觉了另一件事,这一回方执白口中的事,她已只能听懂两三分了。 两渝此次水灾,涉及的东西实在具体,莫说衡参这个门外妇,就是水运司衙门的那些官员,大概也要研究一番才能明白。而方执白的话既专业又严密,其中水利工程的年份、方位,河道水位、通船状况,甚至沿途村庄和府镇都是信手拈来,不肖任何停顿。 衡参无甚可说,只能应着她。身侧的人和她并肩跑马,侃侃而谈,那样昂扬,那样澎湃,像一条无休无止的河流。 只是,衡参短暂地想到,她有点儿不像她了。 “高甲堰如此枢纽,若有十成把握,今日应占八成。”说到这里,方执白停了下来,就好像那条河突然静了静。她说着表明决心的话,说完却默然了片刻,她耗尽心力,已推演得严丝合缝,却永远有半分怀疑。 她的“正确”和“应该”都太易扰,她有时都不敢停下来想,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究竟什么是她想要的? 但她来不及想,唯有一直做。“西边。”正到岔路口,她转了转方向,抛却那些想法,唯接着走下去了。 高甲堰,青山绿水,气蒸洪泽。方执白并不报身份,那地方的人却十分爽快,叫她们随意逛去。从这时她便料到此行无果,可她什么也没说,逛了半天,连犄角旮旯都一一看过,果然,这地方一切正好,看不出半点儿问题。 第55章 方执白说这里有八成把握,如今没有发现,她却也无甚表现。离开时她很平静,两匹马哒哒切切,踏在无人的山路上,也显得很静似的。 高甲堰不对,那拦水堰的把握反而多了些。正是因此她才不气馁,她不能失落,还不是时候。所以她波澜不惊地走,正如来时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她总是忘了身边是衡参。她明明那么期盼这个人能来陪她,如今这日,却常常要“惊觉”是衡参在她身边。 她们之间是什么样,她有点儿想不起来了,只是不该这样沉默。她一往无前地走在前面,这种沉默却追着她,黏稠地,将她拖着似的。 她只好开口道:“明日去拦水堰。” 她说的是一直盘旋在她心里的话,可衡参心里没有那些图纸,听不明白。她摇摇头,只道:“我不大懂。” 方执白愣了愣,却低头失笑。衡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样子,又道:“衡某一介粗人,懂什么水利?” 方执白又笑,她二人一日无话,这才开口,却又停在这里了。 第二日山雾颇重,方执白出门时便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没预料到此行的困难。 拦水堰不比高甲堰,这地方道路不多,唯水路在山中纵横,几个湖泊分布其中,冷浸寒玉一般。她在图纸上便察觉出这里颇为难寻,到了才发现更是如此,这地方久不通府镇,唯隐藏在山林之间。 她将图纸背得甚好,可实际上山路蜿蜒,并不似平地那么好走。她愈走愈疑,但衡参还毫无怨言地跟着她,叫她也不好先打退堂鼓。因是遇石绕石,遇林穿林,甚至路上还有道小河,都叫她们趟过去了。 山林多有风声,又有幽虫嘈杂,她们在其间走得颇为狼狈,雾天还看不清太阳,连时间也辨不得。方执白虽心里疑惑,却又时不时能看见符合图纸的地标,因是走得不够确定,也无法下定决心回头。 就这么一直走,不知道是哪一次转弯,眼前的山林一下便尽了。只见忽然之间视野开阔起来,流水波涛,浦滩葱郁,江水排排,隐至雾中。 可这里完全不像有路,只有窄窄的小径,沿着岸边曲折。 衡参在后面跟出来,看着眼前这一片荒芜,笑道:“还真给走到了。” 方执白注视着这拦水堰,却摇头道:“图纸上写掣盐司在此,如今看来,大概路没走错,只不过是多年前的路了。” 衡参恍然大悟,各地方衙门修订府志颇有消极怠工之患,这点她也略有些了解,倒不意外。她便问到:“那要如何?还先往掣盐司去?” 她话音未落,那小商人却突然下了马,直往北边跑去。 “哎?!水深着呢——”衡参“哎”了好几声,却看那人完全听不见似的。她直觉不妙,便只好也下马追去。 前面一条水闸横在山与浦之间,方执白已在那站定了。波浪纠缠,抱摔成一团一团的泡沫,发出天雷一般的巨响。波涛如怒,其实颇为骇人。 方执白却半点儿不怕,她迫不及待地探出去看,水闸侧边赫然有个桥洞大小的缺口,将栉比的波浪拦腰截断。 她简直有种喜极而泣之感,这些天她心里也不知填了什么,这一刻都叫江水冲了个干净。她蹲下去细细看了一番,又走到闸边往下探。那水闸上不止有缺口,还有好些个粗略补过的痕迹,远看不觉,近看一片斑驳。 白浪卷成旋涡,拍打着河岸和水闸。水声激荡,方执白竟有些忘乎所以。她又在闸边发现了诸多锤、锹,甚至有废弃的盐袋,她又笑又收,左顾右盼,手臂一会儿抬起一会儿扶着阑干,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她又想起应该看看盐袋上有没有打红印,若有,又是谁家的红印、属于哪一纲。她听不见衡参的喊声,只觉应把这些盐袋作为证据捞上来。 她胡乱抹了抹手上的污泥便又向外探去,一步、两步,她踏在了一片碎石上,就是这时,她脚下一滑,却猛地失了重心。 浪涛声轰的一下涌入她的大脑——不对,不是现在,她还不能死!她头晕目眩,还未来得及反应,却有一股力道从腹上传来,将她一把捞回来了。 水面上浪花依旧,有浮木流过,仓皇卷入其中,再不见踪影。方执白呆呆地看着,她惊悚吗?被震慑了吗?她只听见衡参在她耳边问——你不要命吗?! 她肩上的力道很重,紧紧地按着她,好像在发泄,又好像在忍耐什么。她的魂魄或许早已叫这波涛卷走,她目中无神,身子软在衡参怀里,良久,却咧嘴笑道:“是了,我全都看见了。” 衡参重重地吞咽一声,方执白倚在她怀里,叫她的心跳声显得剧烈而沉闷。这一刻她并不关心盐务又或是漕运,她只后怕方才那一瞬间,那一瞬她险些、险些就再也抓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舞鹤赋》鲍照:于是穷阴杀节,急景凋年。 《少年游·并刀如水》周邦彦: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好事近·西湖》辛弃疾:日日过西湖,冷浸一天寒玉。 第42章 第四十一回 急病方愈忙攥檄告,大患初解闲共月光 衡参还按着她的肩,看见自己的指腹发白,才惊觉用力太过。她慌忙卸了卸力,怀里的人只是喟然笑叹,似乎早已失神了。 衡参看不见她的脸,只好向无休止的波涛望着。她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沉默半晌,才忍不住问:“丝毫不怕么?” 闻言,方执白直了身子自己站好了。衡参吓得又扶她一下,方执白笑着按住她。她们面对面站着,方执白将手放进她手心里:“我怕,我浑身都凉了。” 她最里面一层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穿得不少,可身上已如冰疙瘩一般,没一处温暖的地方。她怕死,不仅怕死,还怕死在衡湘江里。这条江吞掉她母亲时,又该是怎样的汹涌? 但她迟迟感受不到惊吓,也感受不到悲哀,因为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她最欣喜时。 衡参没有收紧她的手,她心里有酸楚,恐怕谁也解决不掉。她只说:“方总商,你将世事抓得太紧,可就算没有成效,总还是要活。你的路那么宽阔,又为何如此执迷?” 她说得诚挚,方执白却没在听似的。她自将手收回来,吸了吸鼻子,笑道:“我知道了,我没想到他们在这处凿开。他们为了逃过掣盐司,竟选了最偏的一条路。既然这样,就也不过鱼嘴了……” 她用那双尚未活过来的眼睛看着衡参,背出了一整条河道。说完之后,她笑着眨眨眼,这时候,两行泪才迟来地落了下来。 衡参不知该说什么好,头一次,她隐隐发觉自己生来少了什么。她不会责怪旁人不够惜命,也不会教人多留心些,在这种时刻,纵有想要开口的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呆了很久,然后脑袋空空地抬起手来,水声铮铮不止,她默然将这人拥进怀里了。她这才后知后觉,此行两渝,看见这样的方执白,她一开始就想这样做。 方执白猛地一僵,被拥住的几秒钟里,流水不再、时间不再,复回神时,她已经浑身发抖地哭了起来。 这夜她二人暂居邸店,方执白欲将檄文写了,却不料写着写着昏了过去。或许是情志所致,又或者身体真的再不能硬撑,她这一昏,竟是一昼夜都没能再醒。 她只觉浑身燥热,奇痒难耐。她心里沉甸甸压着盐枭的事,徒有一颗想快些醒来的心,身上却如同有千斤的石板,怎么也推不动。 她醒不来,一会儿从采草药的悬崖上跌下去,一会儿被涡流圈进衡湘江。混沌里她死死地抓着什么,她的手磨得生疼,却还是不肯放开。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飘了进来,“你将世事抓得太紧”、“你又为何如此执迷”。 她不知道这是谁在说话,只是随之想到,自己为什么不能松一松手?她恍惚间发现自己早已失温,一低头,脚下也并非深渊,那为什么要抓得这样紧? 没有时间,多久,她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好像下了一场雨,醒来的时候并不像她想的一样猛烈,她只是试探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又在某一刻后知后觉,她醒了。 还不算坏,她只昏了一天。她看到金廷芳惊喜地说着话,金月在旁边哭着笑。 她问:“我从拦水堰回来,是梦吗?” 金廷芳摇头道:“那地方究竟有什么,叫你这般牵挂?” 方执白这才一笑,她望着床榻上的帏帐,兀自滞了一会儿。金廷芳又说:“家主,您那朋友做到这份上,可真是生死之交了。” 方执白心里“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她已见到衡参。这两天的事在她心里快过了一遍,回忆里什么都有,此刻她却只有平静。良久,她将脸面一遮,竟含蓄笑了。 她只问:“衡姑娘在哪儿?” 衡参方才出去,听见院里吵闹便快快跑回来了。她看见方执白醒了,也不知为何,倒藏在人堆里没上去。方执白一叫,她才刚来似的向里走去。 第56章 方执白似还迷糊着,一见她,也不说话,先笑了笑。衡参还没走到她边上来,她已将其余人都遣了。衡参从来视她那些下人如无物,也无甚所谓,只到榻前蹲下了。 “醒了?”她说着便要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方执白却将她按住了。等金月最后合上房门,方执白才侧过身子来,缓声道:“你来了,我都不大知道。” 衡参懵了一下,她才发觉,此时此刻,方执白身上那股劲好像真的松了下去。这人大病一场,如今醒来,倒醒得彻底。 “我应好好向你道歉,相识以来,不是将你作为随从,便是这样给你冷遇。”方执白撑起身子来坐好,将衡参打着圈瞧了一遍,复轻轻看回她的眼睛,小声说,“其实我早在等你,你知不知?” 她的一双眉微微抬着,眼中没了那种执着,却多了些叫衡参招架不住的东西。衡参不大能动,这小商人这样变化无常,该说她疯癫,还是忧怜呢? “昨日急成那样,如今又为何不急了?”她低头一笑,才又变回那个衡参,“到头耽搁了时间,可别怪到衡某身上。” 方执白摇头道:“事情虽多,也要一件一件做。先同衡姑娘讲完,再将檄文写去,也并不耽搁。” 衡参闻言,又要去拿怀里的檄文,方执白却不依,攥着她拉近一点儿,一直望到她眼底去:“衡姑娘,只说肯谅解我吗?” 衡参做那种营生的,不肯叫人就这么擒住,下意识就反手将这人按住了。她只笑道:“衡某未曾怪你,方总商呢,又为何这样经心?” 她歪着脑袋调笑,大概说得无心,却叫方执白有些在意。这商人自知有心者必占下风,便干脆抽回手了:“说到我那檄文,大概已写了七八?” 衡参早已准备了几次,听了这话,终于将那两叠纸从怀里掏了出来:“你看吧,不过你那晚写得匆忙,恐不满意。” 方执白还头晕着,说先不看,衡参便又放回去。她二人默然片刻,方执白忽地想到什么,便望了望衡参,道:“大概你应走了吧。” 衡参心里诧异,她的确该走了,这人又怎么猜到?方执白看出她的疑惑,便垂眸笑道:“方某也算是神机妙算,昨夜梦到你走,看来真是如此。” 衡参复在她榻边蹲下,点头道:“明日再走。”说完,她顿了顿,又补道:“我还回来。” 看着榻边的衡参,不自觉地,方执白又细细将她的五官端详起来。她的手抬了又抬,最终还是没抚上去。她在心里笑笑,禁不住想,她的一句“可还回来”从来欲言又止,这回衡参却自己答了。 她二人不再说话,这样对望片刻,方执白便好生坐了起来,只道:“写起来罢。” 她自写了檄文,夜里便派快马往水运司衙门送去了。第二日一早送别衡参,谢柏文公务在外,金廷芳便将她的那份礼节也带到。 然她在场,方执白倒更不肯说话了似的。衡参历来想不通她的心事,看她总之已有所恢复,便无甚所谓地同那金廷芳热络,只道后会有期。 却说衡参走后,方执白马不停蹄,又落入另一番忙碌里。写好檄文送去之后,金廷芳找她几次,暗中将她的期待压了一压。 方执白知她心意,却不怎愿听。她为这事操劳了这样久,岂能一点儿信心也没有?更何况她了解水运司的心患,那檄文写得也颇为讲究。个中道理唯有她自己明白,和旁人也说不通,因是金廷芳好言相劝,她只含着浅笑自弈,摆明了听不进去。 她的信心是对那甄霭芳,三天交际叫她察觉出来,此人虽然爱赌,却也真有点儿手段。然而这次事情不小,就是甄霭芳有心去做,或也遇到颇多阻碍。方执白已有准备,她命谢柏文派人盯准水运司的行动,若有困难,自己也好暗中推波助澜。 她却不料,那甄霭芳雷厉风行,将拦水堰三日排查,五日修好,这边刚完成修缮,那边水兵也已将盐枭逮住了。衡湘江下游的这几个衙门全都被动员开了,水利漕运外加盐务,整个流程上的所有事务都被一连串解决。 方执白哪里想到这样顺利?她一面惊喜,一面有些不信似的,便日日往安远宁那儿去,只为亲自听些消息。安远宁忙着,她就自己在衙门里喝茶,好不乐呵。 盐枭下狱那天,一共有十三号人送到两渝衙门来审。日落西山,安远宁才从堂上下来,他狼狈得额上粘着碎发,一回府,便听闻方执白正在府上与他夫人对弈。 他赶快住了步停在前堂,将袄袍往随从身上一扔,烤着火说:“我说这商人不大正常,你看如何?” 他那随从亦是衙役,闻言笑道:“这下扫除盐枭,不也了却老爷心头之患?” 安远宁是个人精,自从听说方执白留在两渝没走,便一直派人暗中关注着她。看她到处去逛,本还没有眉目,如今事发,他便一下就猜到那檄文是出自谁手。 听了衙役的话,他只叹道:“不过抓了几个小兵,这地方的盐枭头子,并非甄霭芳敢动的。罢,这也够他们安生几年了——是这我才将那商人供着,也算没押错宝。” “安大人,‘那商人’说谁耶?” 安远宁猛地一顿,一回头,那疯商人正站在后门,笑吟吟地瞧着他哩。他匆忙站了起来,请道:“方总商,何事大驾?” 方执白同他对坐在八仙椅上,笑道:“安大人剿私有功,方某特来道贺。年下也无甚好送,只给夫人带了些金银首饰,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两个人心里明镜似的,却都不捅破,就这么聊。安远宁那话方执白都听见了,好在她如今已看清现状,本就没指望将盐枭除尽。如今他们戴罪之身,怕是要收敛几年,这种结果,已是不能再好。 她此次来,也是想旁敲侧击,叫安远宁趁机将盐枭再压上一压。但说到底这也是安远宁分内的事,不肖人说,他已暗中安排起来。 此事办过,她二人还是畅快居多,连带着话都投机了几分。方执白戌时才起身告辞了,安远宁亲自将她送出府去。 这夜月色颇好,安府门前宽阔,独揽一地白霜。方执白满心沉重,真在这月光里洗去了些。她且不上车,只望着月亮,那样静穆,如画中人一般。 她无端地想到那汹涌的波涛,那一瞬她差点叫江水撕碎,可曾想到会有如今的安然?冬月里她也曾茫然,也曾执迷,在这夜回首望去,却觉得万千事物其实都早已定了,她只是将它们找了出来。其间或是淡定从容,或是昂扬澎湃,有甚差别? 安远宁在她身侧,不禁用余光瞧她。他在官场沉浮这些年,还未见过这样的商人。他心里或有些看不上她,却亦有些探寻之心。 他只问到:“方总商可还有后顾之忧?” 方执白愣了愣,向他反问:“怎如此问?” 安远宁摇头道:“无事,只是近日你了却一桩大事,也不见如何雀跃。” 闻言,方执白浅浅笑开了。她复看明月,淡淡道:“方某只是忽然想到,有夜如此,竟是这般惬意,叫人都不忍放声交谈。” 夫何皎皎之闲夜兮,明月烂以施光。明月或还易得,闲夜又是何等珍贵。这次她踉踉跄跄走到这了,焉知下次如何?此刻的她,没有激昂却也并不颓唐,好像只是平静望着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舞赋》傅毅:夫何皎皎之闲夜兮,明月烂以施光。 你渐渐发现了吗?比起追逐虚无缥缈的东西,更应该好好攥住身边的人。如果你这时候就懂得这件事,就对往事放手,其实也很好。可惜啊,可惜。 第43章 第四十二回 冷撒一地白霜京阙,寒映半边烟火梁州 这条巷道比衡参想的要深,京城的建筑总是工工整整,砖块也砌得严丝合缝,却也不乏这种地方——破砖败瓦,杂草丛生。 地上的石板已叫她走尽了,前面便是土路。正是黄昏之后,周遭逐渐暗了下来,就快要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前面不远处晃荡着亮起一盏灯笼来。 衡参停住了。 她凝望着那灯笼,沿着灯笼,继而看到提着它的那个人。她安了安心,总算没有找错。 这条小巷的尽头是一个小院,茅屋错落,苦竹杂草绕宅而生。衡参看了一会儿,拿不准主意,还是踏到了檐上去。 她很久没动过手了,奉仪说这是太平盛世,不怎要见血光。可是到了年下,奉仪还是列了一个名册出来。她手下有颇多杀手,衡参不知道还剩多少,亦不知道那名册上共有几人,眼下她被分到这个,大抵是奉仪刻意为之。 可这于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考验。 天已完全黑了,月亮开始显出它的光辉。衡参已走到最后一家砖房上,再里面便是那小院。方才提灯出来的人早已进去了,整个院落没有半点儿动静。 她向地上看了颇久,落下来,一步一试。这次的人她可轻而易举地解决,只是狡兔三窟,叫她不能不防。 第57章 走进来她才发觉,这处院子几乎已搬空了,只剩下那一户。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却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她将叶子一步步踏过,越来越缓,最终停在暗处。 她再也不动了,宛如一尊石兽。她只会在咬上猎物之前陷入这种专注,所有事物都变成沉寂的点,她心里的空荡溢出来,叫一切都变成线。 夜幕已完全降临,月亮嵌在天上,宛如一把弯刀。风声很轻,始终只有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门闩的摩擦声,微不可觉。衡参一动不动,似是什么也没有察觉。 木头撞击了一下,那扇门晃悠悠地打开了,一个灯笼先挤出来,接着便是那人。 破风声。 飞刀在这一刻径直飞出,千钧一发之际,木门猛地一合,咣当一声,飞刀直插进木门里,正是那人脖颈的位置。 似有些迟来地,那灯笼才坠落到地面上。灯骨弹了一下、又一下,轱辘到旁边去了。 衡参眯了眯眼,似是没有料到。 该说她轻敌了吗? 灯笼一时间焚了一地,一小堆细柴也燃了起来,火光映在衡参的眸中,叫她一时有些烦躁。她无心把场面闹大,可若是灭火,恐怕叫那人跑了。她只往前去,木门紧闭,那柄刀插在上面。 衡参想也没想,捡起旁边的斧头来将门砸开了。 就是这时,里面飞出几根针来,衡参一侧身便躲了过去。她有些意外,那人竟然没试图逃跑。紧接着一提水被泼了出来,那人拿着一把细剑,就这样直冲她来了。 衡参身上只有匕首,那人剑如游龙,叫人琢磨不清,她便只是试探,并不冒进。兵刃碰在一起,发出骇人的响声,刀光剑影之间,那人将储水的陶缸推倒了,终于叫火势停了下来。 衡参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人原是还想着灭火,这可不行,这样太不专心。 此人用剑如枪,总是直捣,是为防衡参用双刃别刀。但衡参用刀如下棋,早已将其识破,步步诱敌,果然找到破绽。她揣摩半刻,便趟步上去,假作托窗往左,却转而贯腰,两臂一错,利落将那细剑卸了。 她将那人的手腕攥住,接着猛踢一脚将其撂倒,然后熟稔地抬腿,将她踩在脚下了。 地上的人发出吃痛的喊声,挣扎了几下,却还是动弹不得。她只要试图反抗,衡参就会踩她更狠,一如既往。 其实她早知如此,她的招数都是衡参亲手教的,又怎会有什么胜算? “我只当你练功偷懒,原你死到临头还会分心?”衡参踩在她的肋骨,那种力道,叫她一下也动弹不得。 “呵……”玉尾侧了侧脸,泥土混着冰,直往她脸上黏。身上的疼痛叫她说不出话来,被衡参踩进泥里,榨出血来,这种噩梦仍伴随着她,即使她也已经背负数百人命。 “衡参,”她咬了咬牙,双手握住衡参的脚腕,“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比试一场。” “不用费那种劲。”衡参转了转手里的刀,她太叫人捉摸不定,连同她手里的刀也是,好像会在任何一个时刻直插下来。 玉尾是她的师妹,被乌衣拙交给她亲自带着。衡参有许多师妹,却当属玉尾最爱哭鼻子,她总是哭,却也很好哄。她出错之后被衡参教训个半死,落泪之后又会被衡参搂进怀里轻拍。 她们都在这种纠缠里变得能够独当一面,衡参和玉尾,都成为了皇帝的爪牙,却也因此鲜少再见。 对这种自然而然的事,衡参并没什么感觉。 玉尾将她松开了,一眨眼,两行泪顺着太阳穴滚到地上。她再了解衡参不过,她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寒夜,但她尚有几句话想说。 “师姐,你不问我为何背叛?” 该出现的时候没有出现,在皇帝心里,就算是宣判了这个刺客的死亡。奉仪不会放她们任何一个人轻易离开,她是一国之君,有无数种手段可叫一个人丧命。 衡参还攥着那把匕首,她身边的地上插着玉尾的细剑。 “师姐,”玉尾痛得眉眼抽搐,泪水一股一股地溢出来,“咱们不能一直这样,人不该这样活。” 衡参笑道:“你我生来就是这种行当,说什么该不该?” 玉尾不停地摇头,衡参踩到这种程度,她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可她想说,她太想太想,只好不停地摇头。 也不知为什么,看见她这样子,衡参竟松了松腿上的力道。 “不是,不是——”喊出这两声来,玉尾才发觉衡参松了腿,她睁大了眼,似是完全没有料到。她猛咳两下,接着说:“人不是肉疙瘩,人有心。” 衡参淡淡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玉尾揪住自己心口的衣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哭得泪涕横流,却还是喊道:“衡参,我想做有心的人。赌场哇哇大叫的不是心,思念、心疼、眷恋,这种滋味,你尝过吗?! “可我想尝……我想……” 说出这些话叫她颤抖不已,可真正传进衡参心里的,只有寥寥几句回音。衡参无端觉出一阵酸楚,她不明白,很不明白。她只是简单地想,她其实不愿听这些话。 毫无征兆地,她的匕首刺下去。 “等——”几乎是本能,玉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抱住了她的手腕。匕首在她脖颈上悬着,越来越近。她自知难逃一死,她合了合眼,嗅到淡淡的柴灰掺水的味道,竟是笑了起来。 她灭了火,这便不会引人注意,这夜师姐还可全身而退。她无时无刻不憎恨衡参的心狠,却割舍不下对她的亲情。这是她从有记忆起便牵着的人,这一双手曾无数次紧攥着她,不过不是这样。 她用尽了力气,好在,她已是可以为感情而死的人。冰凉的刀尖刺入她的喉咙,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流了出来。 她的手抓着地上的杂草,疼得第二个指节都抠进泥里。她比任何时候都疼,这一次衡参还会抱着她叫她别哭吗?她再也无法得知了。 长夜还未过半,月亮毫不吝啬它的光芒。血流到鞋边的时候,衡参才后知后觉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她有些茫然地承受着这片月光,混混沌沌,无可去处。 京城白霜一地,梁州烟火漫天。 年二十五,正是梁州的烟火节。 年下琐事颇多,方执白将两渝之事留给金谢二人收尾,自己匆匆赶回梁州了。梁州人实在浪漫,明明过了小年转眼就是春节,还不愿将中间几天等去,因是塞了赏琴会、烟火节、千灯节、洗冬节,一日一样,就这么玩到除夕。 这一日的主角正是烟火,再过一日花灯,正是方府的拿手好戏。年二十六,梁州的天刚叫烟花闹了一夜,便又被花灯映得彻夜不眠。 梁州的花灯属方府最佳,这一日官商百姓,都结伴到万池园来。方府自是慷慨,无论贫富贵贱,只要诚心来赏,都可玩个尽兴。 方府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主、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万池园本就诸多水景,如今千树万树琳琅满目,映进水里又是多了一重。 此番美景,简直是流银溢金,将整个方府照得富丽堂皇,真如天上的仙境一般。 官员总商先逛过,又将其余散商、旅商放行,林林总总这些个人,到子时才如数走了。方执白不肯回房,自坐在戏亭里,这些天她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才终于停了一停。 方书真喜欢花灯,因是方府从来都是千灯节的主角。方执白初来乍到,只是置办年末之事都磕磕绊绊,却还是将千灯节照常过了,个中操劳,已非旁人所能设想。然其心里有事,就算这夜尘埃落定,也不过是另一个愁端。 灯匠在各处灭灯,这园子真的清静下来时,四角的灯都灭完了。万池园真的不小,从迎彩院走到看山堂,要走半炷香还多。而这种大,或也可称凄清。 几天以来,梁州的天终于静了一静,只剩下一弯明月。这月亮叫方执白身体里结了冰,她短暂地想起来,过年本不是这样的。 画霓劝她回去,一次说冷,一次说晚。画霓以为极明亮之物的黯淡之时很叫人寂寞,她自知解不开方执白心里的结,却不舍她待在这里。 第三次,她还说冷。方执白却笑了,什么也不说,只叫她先回去。画霓对主子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可她说这些话的方式就是无言。像往常一样,她顺从地回去了。 灯匠有四五个,一路灭到中间去。方执白从前只知道花灯是如何亮堂,却不知它们熄灭是这样安静。她兀自坐着,几天以来的头等大事结束于四五灯匠手中,她心里种种纠葛,这会儿都冒出来缠绕在一起了。 两渝一行,其实没什么收获,这是她回来之后才发觉的。她对两渝的期盼是借其崭露头角从而站稳脚跟,如今看来,一样也没做到。 这种发觉让她心里空得难受,她不知该与谁倾诉。那是赏琴会的前一天,她徘徊颇久,还是到医馆去了。 第58章 做了家主之后,她再不敢独自过去。她对医道有愧,更是对荀明有愧。她当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定会从医,恳请荀明收她为徒,如今怎样? 荀明从未怪过她,只叫她安心从商,闯出一片天地来。方执白便下定决心,一定快快让荀明看见自己的成就。可眼下一年过去,她始终没找到一个所谓成就,若非太过困顿,这回怕也不会推开那柴扉。 那天她们师徒谈了很多,荀明早些年走南闯北,虽为医者,却也早已洞明了世事。她的话果真有颇多力量,叫方执白可堪静下心来,暂将这个节日度过。 道理她都懂了,可她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立刻打起精神来。她总是在安放脑中的道理,却忘了安抚一下自己的心。 她都要忘了,在方家主之前,她原本只是方执白。或许她已为少家主的身份竭尽所能,可是,那兵荒马乱的一岁,她第一个无母无父的新年,她心里的无措、焦虑、惶恐和失落,又该何去何从? 她自知脸上维持不住了,最后叮嘱了管家几句,自往看山堂去了。 作者有话说: 衡参和玉尾的名字都从星宿里来:“璇玑玉衡,浑象候风”,剩下的几人,后面也会出场。 《鲁藩烟火》张岱:……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 第44章 第四十三回 慈母信诱儿多少泪,故人情含暖五九冬 看山堂是她从前住的院子,至少去年她还住在这里。去年这个时候,她正吵着画霓不肯睡去,如今这里芳草萋萋,好像已荒废了几十年。 府上每个院里都挂着灯笼,看山堂也不例外,叫她尚能看清些东西。她拾级而上,屋里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若不是蒙了一层灰,真叫她觉得这一年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走到最南边那间,将东西两边的窗户抬了上去。东边借月,西边借灯,房里的东西也能看个七七八八了。 她抚摸过自己的桌子、矮脚柜,走到榻边,将床帷挂了起来。她走时天还很冷,床帷有厚厚的两层。榻上褥子和方枕俱在,只是空等不见它们的主人,这才失意蒙灰。 她不再看了,倚在桌边,一抬手,指腹上徒有一层灰尘。她不喜欢这种滋味,一点儿也不喜欢。 母亲,这不是过年。 她想起来荀明的话,荀明说,你还有那么多年,不用急于一时,甚至不必逼自己走出来,世上万事没有一蹴而就的,人也一样。 她说这些,那时候,方执白差点儿弹泪。她的确在逼迫自己走出来,告诉自己不能沉湎于痛苦,不要无谓地浪费时间。可其中滋味,又能与谁诉说?她以为没人懂的。 “执白,你总要将事情做得圆满才肯罢休,就连来见我也是,”说到这里,荀明很轻地摇了摇头,比起否定更像是一种心疼,“你说你尚未有所成才不敢过来,可我问你,怎么算有所成呢?” 方执白张了张口,她以为自己能答出来的。 方执白知道荀明厌烦公务繁杂,便只将两渝之事笼统说过。荀明不懂盐务,听罢只是问到:“你去两渝,早已有所谋划?” 方执白抬起眼来,认真、而不无遗憾地点了点头:“那时才是夏天。” 荀明很浅地笑了笑,却将目光游离了去:“也才半年。余南来北往蹉跎了十几年,未尝想过就这样稳在一个小院子里。” 她的夙愿是走遍虞周大地,然而经年已过,她被方书真留在了梁州,从此再也没有出过这一片城。 她还从未和方执白谈起这些,她并非自怨自艾,也没有半点儿后悔,她只道:“尽人事就定有所成,世上没有这种容易。” 况且,事情真的只有成败可分吗?就算不是最初想要的结果,焉知没有其他甚么所得?人是由经历改变着的,眼下执着的这件事,或也有彻底放下的一天。 “你只看见它眼下虚耗心力,以后又是如何?” 她说话并不重,却叫方执白心里撞钟一般。她几次幡然醒悟,却还是忍不住问:“不计成败,又为什么做事?” 荀明以目光点点她的胸口,语重心长道:“问你的心。执白,从没有人催你往前走。就算你母亲活着,到某这来,也只会问你学医可还高兴着……” 听到这里,方执白猛地将手攥紧了。如今忆到这里,她亦是一阵哀伤。一想到母亲她便想要落泪,可她已不习惯如此,她的泪堵在心头,像糊了一团白面。 举目往前,一屋子的闲时岁月,已变成一屋子的灰败月光。从医馆离开的那天,她放下了两渝的结,却也无端变得柔软。她埋进心底的东西被荀明循循善诱坦白出来,或许,老师是想要她痛哭一场吗? 她不忍再想了,最终从原来的书架上拿了本医书,这屋子的东西从未动过,回忆是那样清晰,不由分说地涌进来。 她记得这本书,《经世疫病杂谈》,此书于医者颇有些分量,她在荀明那里背过,她母亲又专门送她一本,就拿在她手上。 她还记得,这本书有一页空白,上面唯有两竖墨迹。她坐回书桌前,径直翻到那里,这两竖字那么潇洒,那么漂亮,字与字之间飞舞地连在一起,好像刚写上去那么鲜活。 她将书本往灯笼那儿凑,她一字一字地抚摸。她原不敢读,荀明的那句“没人催你走出来”浮现在脑海中,她才张了张嘴,却先笑叹一声。 “巉岩有路,但行则成。 “赠爱女执白……” 不知道读到哪个字时,她的泪水自顾自滚了下来。她攥着书边,哭得很静,她心里憋着千斤的湿盐,咸味从心里流出来,再流进心里去。 这一刻她不再想梁州抑或两渝,那永远晃在她心上的商船也终于隐进雾里。若问她这晚究竟想要什么,她想要这一行字换回她的母亲,想要一个怀抱。 如此而已。 也就是这晚,一位檐上客再次造访了梁州。她在黄昏时候出了京城,带着一路的寒气找到这座园子。算起来很久没来了,可她早已无心观赏。她很急切地翻墙踏瓦,好似也没有目的,只盲目地找去。 她告诉师娘,玉尾没了。乌衣拙点点头,这就算是了结。 衡参从不厌恶京城,那里有她的一切,可这次不大一样,说不清原因,她竟然想要逃离。 在中堂没有,祠堂也没有,可她不肯罢休,又到卧松楼、瑞宣厅、紫云厅、宗祠。她的心很乱,身体却如往常般保持着机敏,这种割裂叫她染病一般。 她找了这样久,最后才翻进看山堂里,却意外看到屋里的一点灯光。 她定住了,那点亮光很弱,浮游空中,却一点点渗进她心里。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已兀自静了下来。 良久,她拾级而上,轻推开门。门缝里拥出属于方执白的、暖烘烘的气味,她寒栗一下,从京城披月而来的一身凉意,终于在这一刻卸了下来。 这晚无风,屋子里静得过分。她一屏息便能听见方执白的呼吸声,很均匀,很安适。方执白睡着的样子她闭着眼也能想到,那样乖巧,其实还像个孩童。 她走到南边,发现方执白竟睡在桌上,一本书挤在她的手臂之间。衡参不以为这书会有什么特别,凑近看去,一句“爱女执白”映入眼帘。 她的心猛地一疼,也不知是为谁。方执白睡得很仓促,棉袍也没有好好披着。衡参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她扶了起来。 方执白醒不过来似的,衡参将她横抱起,残余的泪水滴到她手上,她愣了愣,往方执白脸上一瞧,亮晶晶的泪痕凌乱着,叫她心里发酸。 她不便抱着方执白回在中堂,便只好先将她放到这张榻上。她把方执白的棉袍盖好,思来想去,又将外面一层床帷摘下盖了上去。 她合上窗,复又坐回榻边。她不能再装看不见方执白的泪水,兀自想了一会儿,她把衣服解了伸手到内衬里去,只怕她两手的冰凉打破方执白的安逸。 暖得热乎起来了,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将方执白脸上的泪痕擦干了。 她来梁州总是带着目的,可这一次想要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玉尾说赌场的大喊大叫不是心,那是她的“家”,她不愿听别人非议。但她没有反驳,她懒得说,也说不出。 她手上茧太重,为方执白擦泪只用手背。那泪渍擦不尽似的,衡参弯腰凑近了才发觉,原来这商人始终哭着。 她心里着急,却没有一点办法。她的世事总是那样简单,不想面对的、不想看见的,手起刀落之间便可解决。唯有方执白,叫她的一身本事都毫无用处。 “别哭了……”她说得很轻很轻,自己都有些听不见。她不肯罢休地替方执白擦泪,既不明白方执白究竟为什么落泪,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做这些无用功。 她不懂玉尾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她的心其实生来就满着,可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第59章 忽然之间,方执白翻了翻身。衡参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可方执白握住她了,用在棉袍里捂着的手,将她牵到脸颊边上。 衡参的想法停了下来,大脑比她潜伏时还要空旷。她的手被方执白放在脸上,这个人尚在梦中,就这样驯良地蹭着她的手心,一遍又一遍。 十指连心,衡参被她蹭得发痒,却一点力道都不敢使。她见过方执白在外面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样子,却也常常见到这人卸下所有伪装。 方执白对她,其实很没有提防。 棉袍外面有一圈狐裘,红棕的毛裘在方执白指缝里溜来溜去。看着她,衡参忽地想到儿时未能捉到的一只兔子。那小兔儿雪白雪白,阳光一照,两只耳朵透出淡淡的红,很叫人怜爱。 那时她尚能将兔儿追去,此刻她这样心痒,又是想要如何? 方执白的动作越来越缓,最终停了下来。可她几根手指早已将衡参的手缠住,她未封住的衾盖里冒出一阵阵热气,叫衡参的手也同她一样了。 衡参不想将手抽开,便就这样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她在这商人的呼吸声里数过了无数个春秋,第一次地,她忍不住想,她的一生能遇到这人,大概算是缘分。 思绪彻底变得混乱时,她最后攥了攥手指,亦睡了过去。 清晨,有客来访,画霓到看山堂来,在窗外叫着“家主”。方执白还在梦里,被叫破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抬起眼皮来醒了。 她眼睛很重,隐约记得些昨夜的事,自知不可见客。便摇了摇头,只道:“你先进来吧。” 她迷迷糊糊坐了几秒,才忽地发觉自己手里握着什么。她将那东西抬起来,竟然是一只手?! 她吓了一跳,再一看,旁边赫然坐着一个衡参。她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便已喊道:“别进来!” 画霓已作推门状,闻言便顿住了:“家主?” 方执白扶着脑袋摇了摇头,脑子里唯有混沌。她暂想不清什么,只先说道:“你传话过去,只道我昨日风寒未愈,不便见客。你去将葛二叫了,叫他将客人招待一番。” 她朝旁边一看,衡参似还没醒。她便又低头看去,自己手指间还拢着衡参的手。她的脸蓦然一红,只将头别开,不再看了。 画霓先应下来,又问:“家主,去拿些药么?” 方执白只道:“不必了,你自回吧。” 她既催了,画霓便又应一声,只快步走了出去,看山堂又静了下来。方执白竖起耳朵听了一阵,便瞧向衡参了。她微低着头,偷偷将衡参的眉、鼻骨都描了一遍。 她心里有些发酸,却兀自一笑,在心里问,你怎来了呢? 她却不料,衡参忽地抬起眼来,直勾勾撞上了她的目光。方执白偷看叫人撞破,一下子又羞又恼,只道:“何故假寐?” 衡参不是第一回这样逗她了,有时真叫她想不明白,这人是喜欢叫她瞧着么?既如此,她究竟懂不懂个中心事?难道只觉得好玩? 她还有一箩筐的事没想明白,再难把衡参揣摩一番。她便只下了床去,不再搭理了。 衡参看她这样子不像装生气,以为自己碰了个气头,她便赶紧追上去,讨饶道:“方总商大人有大量,别生衡某的气,叫衡某在贵府过个年吧。” 她混当当地赔罪,说着说着,却故意打了个喷嚏。方执白本在前面整理着棉袍,听她错喉才发觉什么,便只回头看她了。 “你这样睡了一宿?”她蹙眉问。 衡参还在床边,闻言不知一声。方执白不知她以病使诈,已兀自心软,便思量片刻,只道:“一会儿让下人拿几服祛寒的药,若你这几日无事,便留下来调养一二罢。” 作者有话说: 青春时节,酸涩的月光。 第45章 第四十四回 回声崖相依漫暮色,紫云厅旧客满堂欢 洗冬节不肖出门去,乃是各个府上自己过的节日。方府早也将宴席安排好了,整个府上所有人,武丁、小厮、门房、账房、管家、丫鬟、老奴、嬷嬷、车夫、伙夫、内外班的戏子、长期的工匠等等,都会在这天齐聚一堂,吃一顿大席。 偏偏衡参是在这一日到的,大清早她便求着方执白一起到回声崖去,说是十月份说好的。方执白隐约记得有这回事,大概还没醒全,迷迷糊糊便答应了下来。 她说衡参旅居梁州,要借住几日。如此一来,衡参便可光明正大地同她一处吃喝。她二人用过早食,方执白看着桌上的饭菜,才猛然间想起来这是什么日子。 她暗叫不好,思来想去,还是向衡参低了头,请她再饶一次失约。 衡参却不乐意了,方执白嘴里没个准话,今日这事“重中之重”,明日那事又“不可推脱”,总叫她像个陀螺似的自己干转,这可怎行呢? 更何况,她也是真想到那地方静一静心。若方执白不肯,大概她便自己去了。 方执白抬着一双眼耍赖,又冲她使小孩子把戏,衡参只将眼一闭,任她怎么撒娇都不肯再看。方执白没办法,只好服软道:“过午再去如何呢?叫我将中午这顿吃完吧。” 她好声好气地讲起道理来,统说赵孟之贵、万贯之家,虽不似治国那样庞杂,却也诸多门道,很需要主仆上下一心。洗冬节正是主仆之间的事,如今她初做家主,不能不重视起来。 衡参大多数日子里都是我行我素,唯在方执白这很是讲理。她听了一通觉得的确有理,便只好点了头。方执白笑着又将她哄了哄,衡参叫她哄高兴了,便心软道:“既真是重中之重,不若明日再说吧。” 方执白真仔细想了起来,却摇头道:“不行,明日更有要事要办。” 衡参满脸苦笑,怕她再多想一点又作罢了,便只好快快将话头引到别处去。 方执白是很大方的主子,这天人们撒开了吃喝撒开了玩,时不时便上来敬酒。然衡参在这少家主旁边坐着,每次都偷偷将她的酒杯换了,谁都没有发觉。方执白这日狂喝不醉,倒叫画霓看得摸不着头脑。 这顿饭这样酣畅,吃了快两个时辰。及至方执白终于脱身启程时,衡参已颇显倦怠,不怎说话了。方执白以为她心里有气,一路上很主动地挑起话头来,衡参却每次都应得很懒,叫她心里愈发愧疚。 莫约半个时辰,她们停到一条小溪旁饮马。二人并肩站在水边,还是无言。半晌,方执白心下一横,跨了一步,站到衡参面前去,直截道:“对不住——” 她却没想到,自己后腰猛地传来一道力量,她一下被衡参按到怀里,和她紧紧贴在了一起。 “衡……”她心跳如雷,两只手在空中架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衡参将她放到身后才松开手,她后退一步,眼里也颇为惊恐,只问:“你又要作甚?不怕掉下去吗?” 方执白愣了一瞬,这才明白过来,衡参是怕她像两渝那次一样,一失手便掉进水里。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凝噎。她稍定了定心,绕过衡参看了一眼,笑道:“这小溪这样浅。” 衡参不答话了,唯向水边望着。衡湘江那次,那种滋味,她真的不愿再来一次。 方执白瞧着她,问:“你生气了,是吗?” 衡参摇头道:“你不要命,我又为何生气?” 方执白亦摇了摇头:“不是这事。今日我许你午后便来,却闹到这个时候,你等得心烦,是不是?” 衡参愣了愣,她完全没想过这事,宴席上氛围很好,她很高兴。还有,方执白在下人面前颇有种微妙的威严,和在她怀里很不一样,她也很愿意看。 方执白看她这模样,却笑道:“方某猜错了么?那你又为何这样怠惰?” 衡参恍然大悟,笑道:“唯你吃的都是假酒,我却着实喝了几两,酒酣饭饱,不许人困么?” 这倒是出乎意料,方执白忍俊不禁,兀自笑个不停。衡参是木头没错,但有时候也颇有些木头的可爱。 既如此,她便说找个邸店歇息片刻。衡参却往西边天上一望,只道:“没多少路了,先走走看罢。” 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她二人出了西城门,还再往西,又走十几里。走到方执白都有些起疑了,忽有一片草甸豁然开朗,往外看去,夕阳垂垂,红光动摇 。 崖顶的开阔颇有些壮观,有鸟儿飞于渊中,其唳清响,回声悠然,更叫这里多了一番味道。 衡参深吸了一口气,清透的气味充满了她的身体。她很满意这里,每次来都很满意。她勒住马,回头朝方执白看,融融的光也映在这位少家主脸上,衡参瞧她一眼,竟有些语塞了。 方执白在她斜后面停下来,问她:“就是这儿么?” 衡参点了点头,她转回去,红光亦将她笼罩了。 “坐一会儿吧。”方执白先一步下马,将马儿拴到后面的树上。她二人坐在草甸上,又像并肩,又像对坐,其实还颇有些距离。 第60章 她们很安静,一天里所有的波澜都已消散,在这一刻化作心照不宣的沉默。她们无言地看着绵刃山吞没夕阳,晚霞一层一层出现,又一层一层消失。山林里徒有些风声,但并不吹得人冷。 方执白曾以为落日是很颓败的事,可此时此刻,她竟也看出其中的震撼来。这是一块好地方,正如衡参所说,很适合想事。她心里有那么那么多事可想,可她身旁坐着衡参,叫她凝不成思绪。 她的手撑在身后,绒绒的草弄得她有些发痒。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天空变成一片纯蓝。衡参哼起曲子来,是她先前用笛子吹的那首《寒蝉引》,很悠长,很叫人心安。 方执白听了一阵,心跳却愈快了些。她失神地望着远方,远处群山如扇,葱郁背后再看不清,她的前路亦是如此。和身边这人的关系,她空有一颗想好好琢磨的心,却总是无力为之。 衡参哼完了,方执白复回神。衡参转过头来看她,笑道:“这地方怎样?” 方执白脸上挂着浅笑,闻言点头说好,又问:“你怎样,还困吗?” 衡参抬着脑袋想了一想,困,干脆直接躺倒在草甸上了。她抬手盖着眼睛,咧着嘴笑:“那衡某就小憩一会儿,你若想走,记得将衡某带上?” 方执白笑道:“我可没有带人骑马的本事。” 她暗暗想,她如今心猿意马,就是有这本事,也做不来那种事。衡参只笑,不再说话了。 她真如她说得那样困倦,一躺下便睡了过去。静了一会儿,方执白悄悄试下,看她大概深睡了,便挪过去,叫她枕在自己膝上。她只肯想,这里草虫颇多,若钻到她耳朵里该怎么好? 夜幕已悄悄降临,草地上浮动着一层月辉。衡参身上很热,就算隔着几层冬衣,也尽数传到方执白腿上。这位少家主不禁有些无措,她舍不得挪开,可衡参醒时怎么解释呢? 草虫不大够,她又在想了三四个搪塞衡参的理由,倒将她自己想得更为羞赧了。 她因为衡参的温度兀自心动,这个傍晚,没敢再捉自己的脉搏。她已用那一碗水忍耐了多少个夜晚?如今只此一回放任,只此一回…… 她只当自己暗中为之,却不知道,衡参是个有半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惊醒的人。 方执白弯腰来试鼻息的时候,衡参就已经醒了。她只觉好玩才装睡一会儿,却不料方执白会那样对她。 枕到那人身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滞了一瞬。她不敢有什么动作,可只是这样而已,方执白什么也没再做了。 不知为何,衡参就这么装了下去。她只是徒然有一种感觉,叫这位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安抚着,她好像第一次生长在这片大地上。 这一日后,她们谁也未曾提起过这一次相依,各有原因地,就这样瞒了下去。 却说转眼之间,春节已在眼前。虽紧锣密鼓地操办了很久,真到这天,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清晨。 年初一是到处拜年的日子,然而梁州各府都要待客,实在抽不开身,便只叫人送礼出来。 方府亦是如此,这一晌方府的家丁、跑腿忙得连轴转,总算将梁州跑了一遍。方执白自己则在紫云厅待客,梁州这一日八方来客,道路上竟比平时还热闹些。 慢说过年应是各家团聚,却有人为了梁州这些贵人,不远万里也要过来拜年,这在多少年里都不是稀罕事。只看那各个府前停满了马车,里头会客厅里坐着站着的,都是商政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走街串巷,或也不为那主家本人,就为这会客厅里诸多人脉。 两渝之前,方执白或还不大习惯这事。她在那边应酬过甄霭芳,讨好过各路掣盐司、水运司,亦同安远宁打了一阵交道,如今在官商之间周旋已颇为从容。 衡参也在紫云厅待着,她身上穿了几件方执白的衣服,将“桑商衡老板”扮得颇像。她专学商人那种唯利是图的样子,方执白看了恨得牙痒,却因外人在场也不好说什么。 大抵是叫衡参学到了真东西,她和这群初次见面的商人聊得颇好。方执白后来懒得看了,只是有些东西衡参实在不懂,开口便露了怯,方执白还得留心这边,时不时为她周旋几句。 过了晌午方府才总算清静下来,这一个年,到这会儿也算是到了尾声。衡参又在方府大吃了一顿,过晌直接困晕了过去,方执白却不午休,捧一卷书,只在一旁矮榻上坐着。 她真不大懂这人,小孩子长身体睡就罢了,这人已二十有余,怎还这样好眠?昨日回声崖边,她以为衡参已睡了颇久,没想到这人回来连守岁都撑不住,亥时刚到便睡死在床上了。 今日又是如此,哪来这么多觉呢? 她的书已换了一卷,衡参才终于醒了,却也不起,在榻上笑眯眯地看她。方执白历来是个爱读书的,却也受不住旁人这样盯着。半晌,她只将书卷一放,笑道:“我这哪里是待了个客人,我这是供了尊活佛。” 衡参哈哈大笑,笑了一阵,高深莫测道:“方总商,若你从前折腾这些时日,你早该厌烦了,今日如何?” 方执白不知她想说什么,只默然歪了歪脑袋。 “你不是最烦这般折腾了么?一会儿做方家主,一会儿做小辈,一会儿又做方总商。”衡参望着她,笑意很浅,却很认真。 方执白后知后觉,自己这次似乎真的没怎么心烦。甚至,今日她周旋于官商之间,还有些因自如带来的雀跃。 她忽地想起荀明的一句话:“不要总想着找结果,你只往前走去,慢慢地,什么都豁然开朗了。” 那天她没能听懂,却不料叫衡参启发了一下。她有些呆滞地坐着,不禁自问,她真的慢慢豁然开朗了吗? 看她这模样,衡参兀自笑了一笑,便又躺下,叫她自琢磨去了。 作者有话说: 《登泰山记》姚鼐: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 第46章 第四十五回 胭脂里莫问风流事,世事中遑得一片心 商亭议事,是方执白在正月里的头等大事,过完年还没休息两天,她便将上疏写了起来。她虽无要事可写,然而寻常盐务,亦有不同写法。就算没和荀明谈过,这也是她原本的打算。 而对衡参来说,整个正月都无甚可做。她觉得奉仪大概是有些迷信,认为一年之初不可杀伐,这才将正月空了过去。 她赋闲梁州,除了无处练功样样都好。方执白叫下人在纳川堂收拾出了一间屋子,衡参名义上就住到那里。然她每日天黑,便偷偷从纳川堂溜到在中堂去。 本来的事,她是为这商人才来梁州,又为何委屈自己住在别处? 这已是她数不清第几次落进在中堂了,她这日来得晚些,是因为晚食过后出去找了找能练功的地方。她以为方执白早该睡下了,却没想到,这商人不在东尽间,却在西次间里伏案。 她走上前去,只问:“刚过完年,你又忙着甚么?” 相处久了,方执白竟也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她接着写,淡淡道:“商亭议事,岂可不准备一番?” 衡参知道她对这事的看重,便也真不打扰,就在对面的矮榻上卧下了。她捧着前几日讨的诗文看,半晌,又怕自己这样也是影响,便抬眼看了看,方执白正抬着笔沉思,如入无人之境。 衡参浅笑一下,接着读下去了。 她真找到了一处练功的好地方,在梁州城南,山环水绕,四下无人,叫她十分满意。她练起功来不知疲倦,往往在将一个白天都消磨了去。她二人在府里府外各忙其事,竟也就此稳了下来,倒像已这么过了几年似的。 元宵节的前一天,衡参在外面待得稍久了些。她的时间本就没有固定,早回来些或是晚点儿,几天里都有发生。然她这日回到在中堂,却得了方执白一句审问。 方执白坐在明间的太师椅上,似乎早在等她了,见她回来,先将她叫到身边,只问:“你今日到哪儿去了?” 衡参摸不到头脑,她练功一事,该不该说? 见她犹豫,方执白却将眉头一蹙,很不高兴似的。衡参一头雾水,心想说实话总没错,便只好说到:“我到外头练功去了。” 方执白自是不信,若只是练功,又为何隐瞒?她今日做完了商亭议事的准备,有宴席请她,便很乐意地去了。她自席上听闻梁州又开了一家寻欢作乐的地方,女男不忌,荤素不忌,赌场、酒坊应有尽有,第一日便闹得门庭若市。 她一听便觉得衡参不会缺席,她刚因写完上疏而怡然自得,又为这事在意起来。回府之时她便想好了,她将衡参问上一问,若这人执意要再去,她便将其逐出去罢,自己落个眼不见为净。 如今衡参既说练功,她偏要撞破这谎,便追问:“到哪儿练功?” “城南一处荒地。” “要走多远?” “若快些跑马,来回一个时辰多些。” 第61章 “出城门了么?” 衡参愈来愈迷,却也只好诚实到底:“出了。” “旁边有——” “旁边是个叫起水岩的村子,乱积颇为好吃,”衡参上前一步,撑着桌子,直将方执白困住了,“方家主,你究竟要问甚么?” 她这一凑近,身上竟真冒出些脂粉味来。方执白由此想到她在外头和旁人凑这样近,又气又羞,将脸面别过去,只道:“你编得倒全。” 衡参百口莫辩,她硬要抓过方执白的手,给她摸自己手上还有些发热的茧:“这有何不信?不若你明日跟我去罢!” 方执白脸上一红,匆忙收回手来。她兀自默然片刻,想了一想,便将心中所疑说出来了。 衡参一听,简直是大叫冤枉。也是怪事,听见有这样好的地方开张,她竟也没怎么留心,只顾着满嘴喊冤。 方执白有些动摇了,又问:“那你身上哪来的脂粉气?” 衡参本来哭天喊地地自证清白,听见这句,却如木偶戏般停住了。她干笑两声,看着方执白这随时都会起疑的样子,只好将那盒胭脂从怀里掏了出来。 今日城南有集,因城南多有胭脂铺,集上也有好多卖黛眉脂粉的。她随便逛了逛,觉得这颜色同那少家主十分合适,盒子也颇为好看,便也不顾什么身份关系,先买了下来。 可是,胭脂黛眉这种极私密的东西,若非那种关系,又岂可送得?饶是衡参不通情爱,却也明白这种道理,因是买回来才觉不合礼数,本都打算丢了,却遇上这么一出。 她少有支支吾吾的时候,将这盒子放到桌上,竟颇有些别扭:“城南集上有贼,我帮那老板抓贼,人家便将这东西送我了。我也不用这些,你若不嫌弃……” 她说不下去了,嘿嘿一笑,就这样混了过去。方执白全没料到是这样,余光里那盒胭脂却有些扎眼似的,叫她颇怪地别过头去。 这算是送她胭脂吗?这木疙瘩,懂得背后有甚含义么?方执白暗里那只手将扶手攥得很紧,却只淡淡道:“先放这罢,画霓自会来收。” 衡参心下一喜,她以为方执白瞧不上这种小家小户的东西,还颇有些忐忑呢。 方执白实在无法和她对峙了,便突兀起身离开,没几步却又停下来,解释道:“方某实在厌恶那种七荤八素地方,也不肯叫舍下门客有如此陋习。你爱赌倒无甚所谓,只是梁州有些赌场颇不干净,还请你分辨一二。” 衡参深深点了点头,但其实没怎听进心里。她余光里那胭脂还在桌上放着,她心里想,真不拿上么?画霓姑娘看见这小东西,若直接扔了该怎么办? 然方执白已到次间去了,衡参又盯了那小盒子一会儿,也只好随了过去。 到京城去,方执白只随身带了一个金月,至于衡参,她原以为这人自会同行。算来衡参在梁州已待了不少时日,怕是也该腻了,正好顺道回乡去。 可她提起这事,衡参却说不回。方执白摸不清头脑,好笑道:“我进京,你倒待在梁州?” 衡参却道:“我还到北方去,自有事做。你京城事重,安心去罢。” 她其实无事,但她有别的考量。京城那地方有太多看不见的眼睛,这小商人,最好不要和她有什么瓜葛。 她既说忙,方执白便也不再问了。出发在即,她心里又紧张又盼望,就这样浑然不觉地过了三天。 念四日 ,梁州的大道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这些商人平时锦衣玉食,到了这日,却都穿得颇为朴素,马车也都是最简单的轺车,全无奢靡之感。 衡参将方执白送得颇远,看这些商人穿得一个比一个素,一路上笑个不停。方执白亦乔装了一番,总以为自己也叫她讽了进去,却也无甚可说。 衡参知她心里恼,却还是不收敛。这商人无论再怎么挣扎,早已和这片世道连在一起了,她究竟真不懂得,还是将自己瞒过? 生在梁州,对那片虚假的天执迷不悟,非要跳出去,这本是无稽之谈。衡参虽没开口,心里却有些担忧,这商人此次京城,可千万别捅出什么大乱子来。 到东城门,衡参便再无可送了。为防止这些商人遭到劫掠,京城专门派了官兵到几个府镇的城门接应,来的乃是隶属于右卫亲军都尉府的一□□种威严,叫百姓自发地不敢上前。 从这里开始,车夫都换成皇城来的,车上的人尽数下来,另有官员将这些商人、随行人士、行李以及马车通通检查一番,一直到了晌午,才终于又启程了。 将方执白送到车上,衡参眼里却有种少见的沉重。她犹豫颇久,还是将方执白拉了回来,低声道:“天子脚下非同等闲,你行事千万谨慎,千万小心。” 她几乎未曾露出过这种神情,也从未用这种口吻说些什么,方执白不禁有些怔愣,衡参却又将她推走,只道:“快去罢。” 方执白无甚可说,便只笑笑,以口型道:放心。 她二人一路说笑,原本没觉这分离如何伤感,这两句说过,木车窗一内一外,却将彼此看了个百转千回。马车很快便动了起来,木轮轧过阴影线,进了城门,出了城门,连最后一点红色的衣角也看不见,方执白才转回身子,复在马车里坐正了。 一合眼,衡参方才的凝重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默然一笑,心想,等她了却了这次商亭议事,和那人好好谈上一番罢。 车队不及快马,中途在专门的邸店歇息过,第二日午时才能抵达京城。邸店这晚方执白久久难眠,她没叫金月,打算自己出去走走。一推开门,便有一个身穿官服的女子走了上来,此人颇为恭敬地作了个揖,请道:“方总商有何吩咐。” 方执白又往外一步,合上房门,淡定道:“无事,不过想随意走走,你也一起罢。” 那人愣了一愣,便低头道:“是。” 这府镇名为河西,以湖泊著称,他们下榻的邸店就在一个湖边。如今正是下弦,湖边垂柳扶风,更有腊梅飘香,有道是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真叫人心旷神怡。 方执白满眼月色,心里愈发清亮,步子也轻快起来。就这么一路走着,忽看到一个亭子,再一看,亭子里竟也有一盏灯笼。 她脚步慢了下来,大概想逃,却已来不及了。 “执白么?” 她一顿,只好快步迎上去,作揖道:“问老板,竟这样巧。” 问鹤亭将身子一让,请她进亭子来。她二人各带了一位随从,这两人亦互相示意一下,便无言地守在亭外小径上了。 她二人并肩阑干前,这里看景没什么遮拦,水面月色荡漾,浮光跃银,很是怡情。方执白心里种种忐忑,这天过完,其实只剩期盼了。 就算没有那种目的,作为一个商人,她真想见见天子,也是真想和人们议一议这商政。她脸上始终有淡淡的笑,问鹤亭悄悄看了她几眼,不禁笑道:“方总商,常将这一程期盼着么?” 方执白失笑道:“执白没什么见识,要见天子,不自觉便怀着几分欣喜。倒也想问,姐姐见多识广,心情又如何呢?” 问鹤亭垂了垂眸,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只道:“问某也是初来乍到……” 问家乃是名门正派,几个孩子天资聪颖又踏实肯干,都颇有些才能。然而月满则亏,这一代几人样样都好,却各有顽疾缠身。 长兄成人那年便撒手人寰,这几年是老三帮着料理家事,然其身子也每况愈下,问鹤亭便渐渐肩起重担来。 这确是她第一次来商亭议事,可她见过皇上,那时她并非一介商贾。 从军八年,为将七年,她也算是战功赫赫,少年英才。皇帝曾赞她“当为吾之良玉 ”,然而今时今日,她又要以什么模样去面见这位君王? 她扶着阑干,往湖面最远处望着:“皇城风云,并非梁州烟雨。如今要去,我却忐忑居多。” 她总是那么真挚,总是这样,叫方执白屡屡动摇,究竟该信她几分?若在这个世道里有一人愿交付真心,于现在的方执白,恐怕亦会毫无保留。 可她太了解问鹤亭了,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却对两渝整个事闭口不谈,任由她陷入无尽的被动之中。那么这夜,她又该交换多少真心? 没等她应些什么,问鹤亭却笑着摇了摇头,兀自将那话引开了。方执白或有些探究之心,可问鹤亭已谈起闲话。她是个太会将人引着走的人,在她面前,方执白既已错过,怕是再也得不到回答了。 及至子时,她二人才前后回了邸店。方执白辗转反侧,深寐已不知几更。 作者有话说: 《蟾宫曲·山间书事》吴西逸: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方执白这一趟京城,别说衡参,方家大小主管都担惊受怕。金廷芳原说跟着她去,照应一二,她非不让,只带金月。 第47章 第四十六回 第62章 皇城一雨更惊奴胆,金鳞漫照再谢圣恩 这一天京城下着小雨,马滑车错,到城门时已整整迟了三个时辰。 车队须得在这夜进宫,亥时仍在赶路。京城早已宵禁,大道上一片寂静,偶有巡逻兵路过,马蹄声和齐步声渐近又擦肩,只闻溅雨,无私语声。 方执白身上乏得厉害,却很有精神,马车驶上更为平整的路,渐起风声。她背靠车壁合上眼,冷不丁想起衡参说过的话,风有很多种形状,静下心来就能听懂。她听了一会儿却笑了,风呼呼地吹,有什么分别呢? 她有些后悔,那人说这些时,她该再追问一句的。 车队确已行至高墙一侧,没一炷香的时间便停了下来。又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已下了车。前后只是墙,方执白想看些什么,便只好抬头望。高大的宫墙已将深夜割了一半,无山无树,孤月如钩。宫灯一连千里,朱墙之上,无言地鉴照着地上的人。 寒风将细雨带过,纸伞聊胜于无,肃穆的夜似乎能令一切声音消弭。总长换成夫长,官兵换成宦官,人们看似松散,却有种微妙的密切,就这样从城门下穿了过去。 城门洞略显潮湿,京城这场雨,大概已经下了几日。梁州和东南几个府镇的人聚到一处,共有近二十姓。这些人外加官兵两列,走在道上,竟是静默无声。 过了墙还是墙,走过甬道还是甬道,皇城的天是窄窄的一条,方执白从伞的边缘往外看,刚抬起头,便有官兵提醒她道:“方大人,当心路滑。” 她便低下头,不再看了。 雨只有薄薄的一层,蒙在石板路上,像是一层油腥。几只脚落下几只脚抬起,再往上些,棉袍的下摆荡起宽正的轮廓,随着脚步摇摆。这些人心中或激动或不安,或习惯了高谈阔论又或常常低声下气,此时此刻,却都被这重叠的脚步揉在了一起。 很久很久,上了年纪的商人几乎已不能再走,队列终于在一个小门前停下了。几位嬷嬷走了上来,提着宫灯,将这些人里的男人分出来。 人,宛如羔羊,看不见的巨物自前往后分割着,在中间隔成天堑。雨夜的躁动原本并不明显,可这条线太过露骨,叫人心里的不安浮出水面。 不要……不要…… 谁在低语?方执白倾耳去听的时候,金月终于逾矩地挽住了她。方执白一愣,她其实不知道有什么好怕,这是皇宫,是最不会发生什么的地方。 她拍了拍金月的手臂,就是这时,子时到了。 更夫在城墙上,打更声惊雷一般劈下来。一个丫鬟倏尔跪倒在地,哭喊道:“不要……别扔下我……别……” 人们骤然豁出一个圈,将那丫鬟围在中间。 金月攥得更紧了,不自觉地,方执白也将她的手臂握住。她和那丫鬟只有几步之远,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有官兵走上前来,问:“这是谁家的丫鬟?” 没人上前,方执白几不可觉地挪着脚步,她不知道什么在阻拦自己站出来。金月?还是衡参那一句叮嘱? “噔——噔——” 又是更声,那丫鬟近乎崩溃了,可她嘴里念的,没人知道是什么。问话的是夫长,该问的已问过,既没有结果,他便可以执行了。 方执白将金月一松,心脏狂跳,却还是迈了出去。 “这位姑娘。” 宛如惊弓之鸟,方执白猛地缩了回来。她只觉身侧有一阵风过去,站出去的那人挡住几盏灯笼,她定睛一看,那玄色的长衫,飘扬的系带—— 是问鹤亭。 “宫中例行检查,不过要看身上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因要褪去衣服里外看过,这才将男人分开,”问鹤亭并不蹲下,她掰着那丫鬟的下巴,字字句句,说得掷地有声,“雨夜天寒,你要余等在此停留多久?” 她手上力道很重,眼里却有些急切。皇宫里不会有事发生,可是扔出去一个丫鬟,又算得了什么事? 灯火因风雨有些摇晃,那丫鬟叫她这样掰着,竟是痴呆了几秒。这缝隙里,问鹤亭没犹豫,将她一把拉了起来,向那位夫长躬身请道:“大人,子时已到了。” 那夫长将她二人审视片刻,暗中已判断一番。最早上路时便有官兵检查,这丫鬟能出现在这里,就与他这个夫长无关。再者,方才他已问过此人隶属,现在这商人站出来,或可算作认领。 长靴磕碰一声,他已转过身去,这件小事,他只当没见过了。 然而问鹤亭也并没承认什么,那丫鬟呆若木鸡地走回队列里,问鹤亭自走在前面,同她再无瓜葛。 死寂,甚于方才,方执白低着头,暗中将问鹤亭看了好几眼。她无法平静,为刚才那个需要她立刻做出判断的时刻。时间不够,所以她感情用事地迈了出去,感情用事,所以她余了还心跳如雷。 她真想问问身边这个年长她十几岁的人,你为什么而站出去?你的对错,又是如何判断? 可问鹤亭是那样平静,她们走在一起,仿若从未相识。 正如问鹤亭所说,她们被带进一个个小隔间例行检查。方执白这间有两个宫女,被她们一层层褪去衣服,直至赤裸,她心里波澜不惊。 她理解这里对她们做的一切,把事情摊得泾渭分明,让人有种别样的安心。 她抬着手,任由她们检查自己身上任何一处地方。她只是无法在方才那桩事里平静,她自诩正直,又在心里诋毁问家人虚伪,可刚才站出来的,为什么是问鹤亭而不是她? 商人假心,又在何时为真?她兀自执白,又值得几分鉴照? 那宫女将她弄得有些疼了,她轻咛一声,别开脸去。她真的不大懂,什么也不懂。她总是高高在上地看着那些官商,谁为蝇头小利斤斤计较,谁为名誉地位不择手段,谁目光短浅、谁怯懦无知、谁贪婪谁伪善,她以为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越来越不懂了呢? 很轻柔地,那两人帮她把衣服穿上了。那上面还有她方才的温度,叫她有种被拥进怀里的感觉。 她走出去,金月快步过来,无言地站在她身边。小姑娘满脸通红,眼睛里蓄泪一般。方执白还没问,她却已摇了摇头。方执白顿了顿,只好将话头咽了下去,什么也没再说了。 到第二日,商亭议事,碧空如洗,再无昨夜阴雨。 从南五所走到仁和殿,已叫暖阳烘得浑身舒坦。商人们在仁和殿排好,左右各两列,一切如同所规。 这一天其实更为森严,却半点儿没有那夜的惶惑。仁和殿里缠龙金柱巍然屹立,金砖铺地十间排开,龙纹宝座在上,那样方正,那样威严,叫人们不自觉就拿出了全部的端正,甚至,本虚无缥缈的正义也都占了上风。 商人们站得很齐,按照名册,方执白在第二排靠中间的地方。宦官分立两侧,等了一阵,又有两排宦官上来,方执白竭力地看向那里,只见一位文官模样的人被引上来,在宝座的一旁坐下了。 此人乃是御前翰史 ,她坐得很板正,目视前方,一眼也不多看。她面前有一张矮桌,几个人或研墨,或摊纸,在她身侧有条不紊地布置着。 方执白垂了垂眼,不再看她,只琢磨着自己的事。大殿里合香清雅,叫人很容易凝神,地上有一块方形的暖阳,叫光辉更加耀眼。人们无声地等着,无论是第一次来,还是已来过十几次,无一例外。 在这种密切的等待里,阳光已后退几排,初生的激动已有些焦灼,终于,自大殿后侧传来一声恭请。 人们并没有踮脚,却还是竹笋似的窜了一窜。方执白告诫过自己冷静,她忍耐了很久很久,却在这一刻无法遏制地惊悸起来。她心急如焚,她的脚步在鞋子里腾挪,她一动不动,却看得眼眶发涩。 谁说了什么?谁叫她跪了下去? 她不知所以然地跪下,额头叩在地衣上,她想抬头看,可是抬不起来。压着她的不是谁的手、不是谁的一句嘱托,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 太沉了,把她大脑里重复了十几天的陈词压得无影无踪。她听见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厚重的,宽广的,几乎和这殿堂融为一体。 平身。 一点一点地,她同所有人一起站起来了。那个人并没有坐在宝座上,只是站在阶上俯视,眼底含着淡淡的笑。 她不像方执白想象中任何一种样子,她额头宽润,两颊却微微陷了进去,她的眼角有一点皱纹,鬓边有几丝白发。她的眉和眼黑得浓重,叫她显得不怒自威,却又有着矛盾的温和。 一视同仁地,她将所有人看了过去。和她对上的那一眼,方执白的心就要跳出嗓子。 然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事发生。 方执白心里很乱,却没有一点是该想的东西。作为方书真的女儿,她对眼前这人有质问;作为方家如今的家主,她对君王有臣服;作为虞周万万子民之一,她对这位女帝有无尽的敬仰—— 第63章 那一年世上还没有她,那一年虞周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皇子夺权,阴差阳错,竟叫最无能的皇子坐上皇位。作为他的孪生妹妹,奉仪被尊为“上卿”,辅佐朝政。 虞周的安定来之不易,虽然坎坷,却也总算苟活下来。然而很快,新帝遇刺,叫本就暗流涌动的时局顷刻之间一片混乱。 内有皇亲国戚蠢蠢欲动,外有月兰、凤阳、藓渠看准时机东征入虞,军散粮缺,民心不从,山雨欲来,大国将倾。就是在这时候,奉仪站了出来。她于大殿上斩逆臣三十二人,滴血为誓,将早已被排挤在外的良将急召回京。她披挂上阵,亲征月兰,在西边极险之地,不可思议地,拿下了第一场胜利。 一夜之间,舆论倾倒,拥护她的人越来越多。她遭遇了无数场刺杀,却每一次都活了下来。她东征西伐,无往不胜,后又除奸铲佞,以仁政一点点收服了民心。 她是神,是真天子,否则那种状况,绝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解民于倒悬,扶大厦于将倾。 若不是她,虞周早就亡了。方执白听着这种话长大,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她站在仁和殿,和皇帝几步之隔,心里既有崇敬,却也有质疑。在场几十人,还有人同她这样百感交集吗? “两淮布政司都理臣郭印鼎,谨题为恭报梁州提引占引平复事,梁州盐务繁重,幸有……” 郭印鼎站了出去,方执白回神时,他已将抬头说完了。方执白听不进去,便也无法参与讨论,接连几个人过去,这便到她了。 她无甚可说,本就只是将一年里的状况总结汇报。她将这一年盐务陈述得颇为用心,是为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得到什么自是万幸,没得到也不会灰心。这一年她的确无能,事实如此。 同她想得一样,奉仪给了她一句安抚似的褒奖,这便过去了。回到列里,她的心后知后觉地狂跳不已。商亭议事于她而言太过匆匆,脉搏跳动几下,一切就都过完。 她还未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便忽地听到奉仪开了口。 “爱卿。” 她心里一惊,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不仅是她,奉仪吐出这两个字来,将整个殿堂的人都震了一震。她和所有人一样看向大殿中央,问鹤亭立在那里,不可思议地睁着眼,已凝固如同木石。 “问爱卿之才,吾以为唯沙场可论,不料事盐亦可施展,”奉仪为她走下高台,停在只高一阶之处,娓娓道来,“吾只是颇为感慨,二十五年龙遥之役总还在吾眼前,彼时你尚以臣子自称,如今这句‘草民’,吾竟有些不忍听了。” 她没有任何威压,倒像一位故友,然而触动到问鹤亭的,正是这别样的君王之情。她梗着脖子一动不动,两行热泪却已夺眶而出。 大殿上肃然无声,方执白望着她,移不开目光。她从未见过问鹤亭这副模样,无措、而有些可怜。这位始终从容着的商人,此刻又怀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 没人说话,众目睽睽之中,问鹤亭终究只是深深跪下了。她的意气风发,她的忠诚,她的臣子之心,就这样随着她的脊背,葬于这一片丹墀之中。 作者有话说: 谁都有谁的无奈 第48章 第四十七回 君臣间谈政无二话,见起时议商试真心 这场会一直开到申时,除却午时用膳的时间之外,奉仪同所有人一样,就这样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自仁和殿回来,她脸上稍显疲惫,心里却反复想着会上的种种。虞周自古重农抑商,然她登基之后,她的临政史左裕君屡次上谏,直言商道乃治国之重。 其谏曰:士无商则格致之学不宏,农无商则种植之类不广,工无商则制造之物不能销。是商贾具坐财之大道,而握四民之纲领也。 此为居安思危之谏,往后一年,举此谏者数以十计,虞周颁布了包括商亭议事在内的诸多条令,到如今,在商亭议事上听到一派海晏河清,奉仪心中难掩一份欣然。 用过晚膳,她又将某几人的奏折重新看了一看。及至酉时,夜幕低垂,她少带几人,摆驾往广言亭去了。 广言亭,其实是一座重檐抱厦十字厅,因抱厦无墙,才显得像亭。其建在御花园一侧,单从位置上看,应属内朝。然奉仪建此亭在此,其实是以议政之名。 她到时,那人已不知坐了多久。门大敞着等待,宫灯几盏,倒照得里面那人如雕塑一般。 奉仪暗自叹了口气,她没来迟,只是那人总是来得太早。她将侍卫宫女留在小径外,自走上前了。 奉仪一来,左裕君匆忙起身,深深行了个礼。她已等了半个时辰之久,手边分明有一副棋,可她就那样坐着,连闲敲棋子也不肯。 “夜冷如此,你总来这样早,怎么行呢?”奉仪不能扶她,便也不愿看她了,自坐到厅中。左裕君身体不好,她是最该知道的人,然而春寒料峭还执意私召,只因君臣之间若要相见,唯有这座广言亭了。 左裕君在她对面坐下了,开口仍道“是臣之幸”,她兀自说着,奉仪却只看着她,并不在听。 棉衣毛裘将这位宰相的消瘦藏了起来,可她两鬓斑白却无处可藏。说不清是从哪一年,看着她,奉仪再难联想到她儿时的模样。曾经的事,真像上辈子那样远。 左裕君将那话说罢便说无可说,只有对望。她遭不住奉仪这种目光,虽然几十年都已这样过了。 “皇上,”她垂了垂眸,平静问道,“今日商亭议事,皇上以为如何?” 她若不问,不知何时才能将正事谈起。奉仪闻言一笑,只道:“吾颇为欣喜,左相看不出么?” 她这便讲了起来,也有折子里读来的,也有议事上看到的,言语里满是欣慰。左裕君听着想着,不禁失了失神。 在她面前,奉仪时不时还露出从前的模样。那时奉仪只是个小公主,她也只是个陪读的旁系姊亲。 奉仪的母妃是琅夏族人,左裕君亦是琅夏族的子女。她们的民族生来自由热烈,而左裕君寄居皇宫,小心太过、谨慎太过,早已将那些天性忘却了。 奉仪却不一样,无忧的公主如牡丹一般开得夺目,那样耀眼,却总是在极静之时显出肃杀的庄严。如今她身居高位,左裕君才后知后觉,那其实是君王之威。 左裕君出神片刻,却也将两广口岸银税案、茶商恭氏议改陆关以及梁州朱单伪冒几件要事问了。听罢,她也懂了奉仪的心情,几年里虞周商政可谓是蒸蒸日上,也越来越向皇权靠拢了。 说着说着,奉仪突然一顿,笑道:“吾见到那孩子了。” 左裕君愣了愣:“皇上……已召过几人了?” 奉仪摇摇头:“朝会之上匆匆几眼,可那双眼睛,吾一看就知道是她。” 左裕君点了点头,眉间却不自觉泛起波澜。 “她很像她母亲,你若见了,恐还更觉像,”奉仪兀自笑笑,“如何,明日召她,左相一同来听?” “卑职不敢,”左裕君慌忙起身,谢罪道,“天子见起,一世之荣,岂可令微臣——” “好了。”奉仪今日高兴,原本就是想开个玩笑,左裕君这种反应,倒叫她有些厌烦。她不肯再说话了,只将手里暖炉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皇上,”这一回,却是左裕君开了口,“此人虽有才干,然其对您或有戒心,若将其作为商臣,还要慎重一二。” “无妨,她若来探便叫她探,今时今日,那些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皇上……”左裕君神色凝重地望着她,她总是这样,她的眼睛已经说了千万句,却还是缄口不言。 奉仪轻笑一声,是为她这拿不出手的挂念。她只将话锋一转,却道:“她母亲棋艺甚精,不知她又是如何。吾常常有些棋瘾,只为解乏而已,如今却也不能。” 晚风阵阵,带进些许花香,经年世事变了,唯有春花相似。她两人的岁月里太多波澜,有时候伴在身侧,却也看不清彼此。 左裕君吞咽一下,缓缓开口了:“臣闻,议政史赵缜颇有几分棋技……” “呵,”奉仪侧目看去,明瓦窗里囚着几枝腊梅,她只道,“左相不惜将政敌荐上,什么居心?” 她说得很轻,再一抬眼,却宛如一道利刃直逼进左裕君眼里。君王之怒,无论如何,还是叫左裕君颤了一颤。她将木椅挤得磨出吱吱声,自己已仓惶跪下。 她只无言地跪,因为她要请的罪无法宣之于口。 她们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就算在这从来只召她一人的广言亭,她也不肯逾矩半分。 她伏在地上,裘衣层层叠叠,倒像雪埋枯骨。奉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几次蹙眉,几次吞咽,然而最终最终,也只是一甩锦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被这位临政大夫扰得彻夜难眠,于奉仪而言,几乎已成为习惯。然而商亭议事还没结束,接下来三日里,她要再单独召见几位商人,或为嘉奖,或为私议其事,这便是左裕君所言“见起”。 第64章 得此圣恩的商人,或陈重大事项,或表变革之意。因此,商人们准备奏折时,便已能料到被召见的可能。 方执白对此不抱期待,她在宫中无事可做,只将脑袋放空,傍晚时节,同一盘空棋坐了一个时辰。 她却不料,第一日的见起名册她便赫然在列。她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天,未时,直到她叫几个宫女伴着走上那汉白玉阶,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莫说想办法探寻她母亲的事,眼下时机正好,她竟是稳都稳不下来。她才明白自己实在青涩,她尚无与皇帝对峙的那份沉着,大概也正意味着,她尚无知晓那份真相的资格。 泰和殿亦十分庄严,站在殿门前,天花的雕龙大莲花藻井已迎面压来。她低着头进,低着头跪,她的手因紧张而发凉,似乎比地衣还凉些。 她站起来,奉仪坐在御座之上,其实同她颇有些距离。 没有寒暄,奉仪只向她问:“你可知吾因何召你?” 这正是折磨了她一宿的问题,她答不出来。她低下头,请罪道:“草民愚钝。” 还好,还好她且能大大方方地开口。路上她的嗓子已紧得发干,她真怕自己说不出话来。 奉仪懒懒翻弄着几折文书,且不再说。方执白仍然没有抬头,只能听见很轻的翻纸声。她拼命回想,难道自己奏折里真有什么,值得皇上这样见她? 半晌,奉仪停下手了,瞧她一会儿,倒笑道:“吾不叫你,你要躬身到何时?你就是说错,难道吾会降罪于你?” 方执白的身子晃了晃,才缓缓起身了:“草民惶恐。梁州盐务早已稳健,草民一无所举,二无所长,幸有国之律法,所赖隆恩,尚可维持家业而已。” 她以为自己说得太多,可她抬眼轻探,倒觉得奉仪有些饶有兴味。她便吞涎一下,继续道:“得今日之恩,草民忐忑难眠,唯恐不能尽商臣之力,以告圣上之恩。然草民初入商政,于梁州一岁消磨,却有亦民亦商之视野,所得梁州,大概与旁人不尽相同。若问草民有甚特殊,不过如此情形。” 几句话里,奉仪已从御座起身,在那髹金台上缓缓踱步。方执白将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亦是心跳如雷。她抬起头来,奉仪已站在她正前方,她张了张口,没再说出话来。 奉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你说梁州稳健,那吾问你—— “两渝,又是如何?” 方执白脑袋里嗡的一声,身子在棉袍里不动声色地僵住了。两渝一事,她无非写了一封未署名的檄文,又是如何传到皇上耳中? 她面上不敢动摇半分,脖颈上却早已绷出细骨。看她如此,奉仪笑道:“你颇懂水利,可是自学?” 此情此景,方执白已无法分神思考了,她一瞬间便发了冷汗,只好如实道:“确为自学,不过梁州书局颇多典籍,先人智慧颇深,草民不过汲取。” 她不知自己的声音已有些发抖,奉仪听完,倒无奈道:“吾有这般严厉?” 方执白心里一顿,却已下意识跪了下去:“草民——” “行了行了,”奉仪挥一挥手,叫她站了起来,“吾听了臣子之言,已是亲霭得再不能过,到头来你们还是这样怕吾,这可如何是好?” 方执白接不住这话,站在大殿之中,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奉仪又问:“你们来京,吃住有甚不适?” 方执白摇头道:“未有。” “商贾常有一二亲信随行,宫中可有宦官仗势欺人?” “不曾。” 说来也怪,一问一答之间,看着她,奉仪却渐渐联想不到那位故人了。她们母女太不一样,眼下在此站着的若是那人,不知已说了多少废话。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笑了笑,紧跟着,一股伤怀却也油然而生。 她转身在桌案上拿起一块牌子,身旁的宦官便上前来,端着一个漆金木盘,将腰牌送到方执白面前了。 方执白不明所以,一动也不敢动。奉仪又坐了回去,缓声道:“两渝此次水灾,实为盐枭泛滥之害,然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吾若将此牌与你,令你彻除两渝私盐,你可愿意?” 方执白愕然呆立,如何也没料到会是如此,那宦官在她侧前端着腰牌,她却是看都不敢看一眼。 梁州半载,两渝半月,她做梦也想将那盐枭扫除,还两渝官盐一片青天。然而重重困阻,种种磨难,她明明已经看清,也已经放下了…… 如今这道令,她还接得住吗? 她的呼吸变得愈快愈深,舒张之间,叫她发觉自己身上已有一层黏汗。她知道这阵沉默是皇上放她思考,然她脑中凝不成思绪。她万般纠结,殿中的沉香萦绕在她鼻间,叫她的杂念渐渐消弭,心中唯余一片空白。 半晌,她拎着前襟缓缓跪下,垂颈道:“皇上,草民不解。” 奉仪没再叫她站起身来,她望着地上的人,沉静道:“纵观虞周商务,既有陈如丝绸、茶叶、田宅、盐铁,又有旁门新类,如钱庄、贸易、商行。商道十年百年,皆成坦势,虽有小人作祟,为求平稳,往往听之任之。 “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实为不知权者 。商要兴荣繁复,还需方总商这类贤才,胆大心细,敢做敢闯。两渝一事,吾愿请你奔走一二,你意下如何?” 这番话字字句句说进方执白心里,宛如一场春雨,化开了她一整个冬月的苦寒。 一年以来,她舍医从商,也曾不自量力地构想她的未来,也曾为她心中的正确放手一搏,她无望过、迷茫过,如今刚才变得平静,天子竟为她俯下身来,告诉她所有这些都是正确,这才是应该。 一团就要熄灭的火顷刻间燃了起来,在她胸膛里烧得噼啪作响。她躬下身子,拜得仓促,拜得凌乱。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商人,没有惶恐,也不由任何人驱使地,深深叩在了地面上:“草民愿肝脑涂地,尽效圣恩,谢皇上成全。” 作者有话说: 郑观应《商务》:士无商则格致之学不宏,农无商则种植之类不广,工无商则制造之物不能销。是商贾具坐财之大道,而握四民之纲领也。 《韩非子·六反》韩非: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利,不知权者也。 这里左裕君问了三件事:两广口岸银税案、茶商恭氏议改陆关以及梁州朱单伪冒。 第49章 第四十八回 拜香完八方谈新变,戏未央暖榻诉情肠 仲月,朔二日,苍龙七宿出。商人行船的风调雨顺皆由龙掌管,到这一天,梁州盐商自是要拜上一拜。 除了在各处置办宴席施请百姓之外,商人们往往共同出资,到龙王庙兴一兴香火。上一年年末,郭印鼎自掏腰包修缮了龙王庙,这回又赶上他府上主持采买香火,一群人拜着拜着,倒说不清是在拜谁了,正午过后,都很会心地凑到郭府去。 郭府前堂打牌赌钱,且不再谈,却说后面中堂,坐的都还是些人物。 在场郭、肖、问、马、鲍、邢,外加京城里来的一位显贵、一位官贩子,再加太抚寺市司隶梁州市令费承仁费大人、水运司衙门交盐政史何芸升何大人等等。几人各怀心思而来,其实皆为那拜完庙便离了梁州的方执白。 这些人虽将她提起,却只有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或如问鹤亭,干脆一言不发,唯是察言观色,一刻不落地听着。 僵持半晌,郭印鼎的烟斗也已没那么悠哉,肖玉铎终于忍不住,跳出来道:“各位爷爷奶奶,咱们既说那人,就别将这东西绕过了吧!” 他在侧腰比划了一个玉佩状,总算将这事挑了出来。他跳得或有些生硬,然而样子滑稽,先惹得众人笑了一笑。 可这笑尾音发苦,问鹤亭听得垂着眸,心想,这群人精,总比她预料得还能装些。 “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拿上这东西,难道真要将两渝闹一个底朝天?”说话的是水运司衙门何芸升,她看着只比方执白大一点儿,大概涉世未深,可她背后是水运司的甄霭芳甄大人,在场都不敢将她怠慢了。 “她?不吵个鸡飞狗跳她都不姓方。”市令同画舫酒肆关系匪浅,对那方老板的品性也是一清二楚。他本不该关心这事,然而郭印鼎借他之手给方执白使了些绊子,若将方家撂倒,他颇有些好处能拿。 肖玉铎将两手一拍,讥道:“可不是?庙里烘炉还热着,她人呢?这会儿怕不是都到了两渝。” 何芸升听完沉默不语,问鹤亭瞧一瞧她,心下摇了摇头。 “诸位别忙,两渝,她翻不了天,”郭印鼎忽地开口了,话里再没有油滑的笑意,唯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压迫,叫人觉得他的话那样可信,“何大人,水运司只高枕无忧便好。” 他伸直了手臂,烟斗的尾巴在矮桌上磕了几下,才缓缓道:“这块牌落到两淮,并非为用,而是叫人看的。” 肖玉铎还没坐下,听了这话,却是僵了一僵。市令不知声了,郭印鼎抬起烟斗来缓了一口,烟雾缭绕之中,肖玉铎一个箭步迈到他面前去:“郭总商,不妨说说清楚。肖某人跟着你折腾了一年,说不干就不干了邪?” 第65章 郭印鼎偏了偏头,吐完烟,才看向他道:“肖老板,别发狂了,你知道那东西能诛你几回?” 京城那位显贵就坐在郭印鼎身边,始终闭目养神,这会儿终于抬了抬眼,朝这边望来,笑道:“你们梁州人甚是有趣,将一炷香拆成一时辰,又将一句话拆得面目全非。你二人也莫争了,且听施某一言,皇上既已借这牌子提了醒,各位贵人度量一二,该放手便放手罢。” 她笑眯眯的,说话拿腔拿调,活像一只狐狸。此人名施循意,乃是京城赵缜门下一位谋士。话说罢了,她将在座几人看了一番,最后轻轻点在肖玉铎眼里。 “你们还是心好,施某早说一年之期,事不宜迟,你们却这样心慈手软,要留她到次年。果然梁州人质朴,就算是商敌,一来二去也成了手足。” 她分明暗讽郭肖二人没点儿本事,一年都没将一位雏商弄折。郭印鼎面上不动声色,肖玉铎满脸通红,却是一句也不敢顶。 他当然也知道这事做得丢人,一年之前方执白懵懵懂懂接过家业,酒令都不懂一句,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人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呢?这样看怕是天意,这一城本就不是他能攻下的。 施循意说罢,自带着那官贩子离了席。郭印鼎也不留她,只摆一摆烟斗,叫下人快快跟上去伺候。 她走了,问鹤亭才终于起身,往前一站,笑道:“郭总商既讲明此事,问某也不再故作糊涂。年底那事,还恕问某不能再谋。” 郭印鼎讪笑一下,道:“你不能谋,老朽难道还敢做么?问老板高瞻远瞩,实为老朽所不能及。” 他说的是问家对方家一直以来的态度,却也嘲她两头纠缠,对方家既帮又损,更是无聊。 问鹤亭无所谓地听下了,坦然道:“舍家抱守残缺,因循守旧,问某朽木,更是难堪胜任,只求维持,实难当郭总商所言。今日家兄病急,请良医十几聚于舍下,问某不敢久留,还望各位恕罪。” 她自行一礼,将那市令好意举荐的医官记下,便匆匆离了郭府。自她走后,几位散商、官员也相继告了辞。施循意所言甚对,这群人就是将一句话拆到一整个晌里,叫人坐得浑身乏味,连郁闷也不甚清晰。 到最后,这堂中只剩郭肖二人。郭印鼎还是方才那副人前的样子,同肖玉铎将浙南一事谈了。浙南闹事的人如今也要一一撤去,还得结算一番。 他二人将此事算过便无话了,只默然盯着彼此。半晌,一股笑从肖玉铎嗓子眼里挤出来,也没什么征兆,他将矮桌拍得砰砰作响,竟是笑到跪倒在地面上。 他是流氓,是痞子,赢了也笑,输了更是痴狂。他一面“哈哈”一面“哎呦”,指甲抠着石砖地缝。郭印鼎低眉看着他,宛如看着一条由人取乐的疯狗。 他的嘴边也扬起笑意,只道:“高阳茶商真将陆关运输法规改了一二,你若有心,不妨在这上头找找财路。” 肖玉铎停了下来,半跪在地上,仰面问他:“恭?” 郭印鼎吐了口烟,点了点头。肖玉铎默不作声了,郭印鼎失神望着面前弥散的烟,良久,忽地笑道:“‘朽木’……她朽木,呵呵……” 商亭议事之上皇帝亲口承认的爱卿,文武双全的少年英才,竟在他这堂前自称朽木,叫他一想到就禁不住发笑。 肖玉铎自然知道他所说何事,商亭议事给梁州这群人震了两震,一在方家那块腰牌,一在问家那位良将。皇帝的话没有白说的,愚者一笑了之,聪明人在此间揣摩圣意,听的话一样,听进心里的却不同,所以往往一群人经事,只有寥寥几个做出名堂。 “依肖老板,这事于问家如何?”郭印鼎一抬眉,眼睛吊成两个三角。 肖玉铎撑着地站起来,摇头道:“郭总商,肖某真不爱管这些,虽说梁州盘根错节,说到底各人自扫门前雪。一年前你说方家能倒,你我瓜分,我也算是鬼迷心窍了。” 他从来不怕郭印鼎,其实也不怕任何人。他只抽大烟似的砸吧着嘴,摆手道:“郭总商,肖某同你没有恩怨,这一盘就是输得精光,我也认。” 郭印鼎将烟斗翘得高高的,斜着向房梁上看,什么也没听似的:“肖老弟,皇上要打仗了,问家长女一走,还剩谁?” 肖玉铎已要往外走了,郭印鼎没管他,自顾自笑了笑:“靠那位‘病凤’?” 他兀自笑着摇头,肖玉铎侧目看了看身旁的太师椅,或是在思考郭印鼎的话,或是亦有自己的思量,就这么停了一下,便又荡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却说郭印鼎口中的“病凤”,乃是问家次女问栖梧 。 此人写得一手好文章,亦是贯通今古,学识广博,然而最是病弱,误了科考,不得已藏慧庐中,无处施展。 问家四个孩子只剩三人,次男问德宗病里郁郁,不肯在盐务中费心,次女又是如此模样,到头来也只能是问鹤亭暂且理事,作为问家家主的辅佐。 可问鹤亭分明也有自己的天地,盐务几路水程,于她而言太过狭窄。几年来她本已放下这执念,却又叫皇帝的几句话唤了起来。如今想来,这场商亭议事,她或许不该去的。 她坐在自家戏台底下,上面是一出《玉簪记》。她没撒谎,今日她二哥病急请医,不过皆在庭院之后。医官在问家来来往往早已不足为奇,如今家里上下由她主持,她想听戏,没人敢有二话。 不过她其实也听不进去,她心里纷纷扰扰诸多往事,商队的舟也飘摇,沙场的风也萧瑟,暖帐里情谊也浓,军营里烧酒也烫。在此之间,她没能为台上那一出诳告愤慨,也没察觉到伺茶的丫鬟始终立在身旁。 不经心地,她再度端起茶杯来,却叫一双手按住了。她一愣,抬头要问,这才发现身边哪里是什么丫鬟。 李濯莲将她手里的茶杯摘下了,笑道:“大小姐何事出神?濯莲自来伺茶,都不肯发觉么?” 问鹤亭双眉缓了缓,为她展开一抹浅笑,逗她道:“我不过以为你是那陈妙常。” 台上陈妙常还唱着,李濯莲掐了掐她的手臂,假意气道:“您最是个漠不关心的,濯莲又何时扮过陈妙常了?” 问鹤亭唯是笑,不说话了,她伸长了胳膊将另一个藤椅拉过,拍一拍椅面,又抬头看看李濯莲。这戏子并不坐,只缓缓蹲下了:“嗳,今日园子里过节,您诸位京城的事,奴也听说一二了。” 问鹤亭的气场立刻凝了一些,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哪一件?” 李濯莲牵过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写了一个“方”,又摸了摸她的腰牌。问鹤亭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去,李濯莲比划完了,她那只手还朝上摊着。 她侧目一瞧,这厅里虽只有她一个主子,却也有十几下人。问家还住着几个旁系,这些人表面恭敬和睦,或也暗中虎视眈眈,叫她不能不防。 另外,眼下她要为自己做决定,而近身的下人或属老家主,或属她母亲,无一可叫人放心。 想到这里,她叫那戏子起身来,一把便将其抱走了。李濯莲晃了一下,还诧异着,便看见后面几双眼睛将问鹤亭盯穿一般。她心头一酸,低了低眉,只抵在问鹤亭颈间了。 她什么也不再看,颠簸之中,任由问鹤亭衣间的暖笼罩在她鼻息。或还有下人欲跟上来,她听见问鹤亭喝道:“你这东西,长不长眼?” 她将问鹤亭攥得再紧一些,她心里想叫这只鹤飞于日域 ,可真真在她怀里,还是禁不住攥紧。该盼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二人到了房中,问鹤亭将她放到那罗汉榻上,便匆匆蹲下来撩开她的裙摆。李濯莲知道她要干什么,便扯过她的手腕,只叫她看着自己:“无妨,不疼。” 问鹤亭走那花瓶门进来,不留心将身上的人碰了一下。李濯莲不大在乎,只将问鹤亭拉起来坐好,笑道:“怎说是练功的身子,有这样脆么?” 问鹤亭直望着她,不再说什么了。李濯莲顿了片刻,将方才的话接了起来:“方少主拿上那牌子,您先前的事,可还要赔个不是?” 问鹤亭摇了摇头:“那牌子在梁州传到如此境地,其实已然用完。她真想做些什么,难于登天。” 这话她也向方执白说过,那是自京城回梁的第二天。她拜访方府,闲谈之余暗中相劝,叫那人莫要执着于两渝之事。如此,她的善心已然过剩。 说到这,李濯莲欲言又止,却迟迟不肯开口了。还是问鹤亭先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就问这一件?” “不止,”李濯莲抬起眼来,既坚决,又有些道不清的辗转,“若再问你呢?” 她说得很轻,一句说来不易的“你”,倒像百转千回的情话。她不常这样称呼,不算家奴、不算伶官,只有你我。 问鹤亭那笑渐渐收了,半晌,她软了身子,往这戏子怀里一埋,气声道:“我不会走。” 她手上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劲,李濯莲摊开她的手,默不作声,一个个揉着她的指节。虚无缥缈的戏声传来,她们这房里却很静,直到那出重效都唱完了,李濯莲才松了松手,低眉道:“轩娘,若有诏令,你还应去。” 第66章 被她叫做轩娘的人一动不动,这浅寐是真是假,李濯莲没再探了。 作者有话说: 问鹤亭去年年底也准备要入局了,和郭肖合谋压方家,没想到还没什么动作,开年方执白就拿上皇帝令牌了。她和郭印鼎说“年前那事不能再谋”,就是这意思。 问栖梧名字里暗含“凤”字,两姐妹一鹤一凤,乃问家起名之序。 《舞鹤赋》鲍照:匝日域以回鹜,穷天步而高寻。 第50章 第四十九回 天子一令奔忙苦马,匹子之心愁煞忠肠 那疯商人一大早就到衙门去了,几位官员在茶坊听了,不禁替安远宁捏一把汗。 官员之间消息很是灵通,方执白得了万令牌,她本人还没到两渝,这边盐政衙门、盐法道、掣盐司、盐场司署、河道总督、漕运总督等等都已派了人来,就在两渝这些邸店里散着,有点儿风吹草动便可应对。 这邸店下榻着盐政衙门的盐政史大人,另有掣盐司一人、河道总督一人、盐场司署一人,这会儿用早食,还是外面盐法道的小兄弟跑来,说那商人已“出山”了,一大早便去了衙门。 他将这信传到便走了,剩下几个人苦着四张脸,一下没了胃口。那灌汤包躺在蒸笼里,一个个晶莹剔透,滋滋冒油,也只任由放冷了去。 年前那商人到处乱跑,在座都没少给她吃钉子,如今她得了万令牌,这些人提心吊胆,也只能自认倒霉。 “她到底要弄啥么,三更死还是五更,说一句好咧?这样拖着算什么?” 河道总督的人先忍不住开了口,盐政史只用余光瞧他。默然片刻,他拿绸巾来擦了嘴,又默然起身了:“诸位还不懂吗,她这商人一根筋。” 他咂了咂嘴,望着窗外,叹口气道:“她是真想剿那盐枭。” 他说完便离席了,掣盐司的剔着牙蹙了蹙眉,漫不经心道:“真有怎想不开?” 来的人里,她最是个心大的。盐场司署的摇了摇头,愁眉不展:“要真剿私,盐政史大人两头不敢得罪,也唯有缓兵之计。” 河道总督的人听了一声不吭,掣盐司的琢磨片刻,倒无所谓地笑了:“缓么,先紧近的一头,把那商人囫囵了就是。” 方执白拿上万令牌,无论官商,都说她要横行一阵。但人们其实心知肚明,这商人大概别无二心,真想剿私。明事理的知道她这事做不成,有的私下里谈,或如问鹤亭、安远宁一类,直接便告诉她。方执白却不肯信,这日从两渝衙门里出来,紧锁眉头,就这么一路凝到了府里。 “我怎么也不料他这种态度,万令牌都在了,他究竟怕什么?”到了中堂,她气哧哧地往八仙椅上一坐,喝一口茶,又冲金廷芳嘟囔起来,“都叫我放手放手,眼下是我要执迷耶?是上人亲自要我做,岂容我左右?” 金廷芳只看着她,也不说话。她和谢柏文得知京城的信儿时着实吃了一惊,二人知道少家主的品性,商量了一宿,决定敞开了跟着她干上一干。 古今那么多商人,有几个得到过这种青睐?此事成败与否,都应先做一番,她二人紧张一些,稍有不对便收手,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栽个小跟头,只当叫少家主长一长心了。 然而剿私不是抓盐枭那么简单,贩卖私盐要通过盐场、河道、掣盐司、漕运监等等一系列关卡,其中涉及的伪造朱单、盐引、盐袋等等更是树大根深。要如皇帝所说根除私盐,得将这些环节里的人连根拔起,就算有万令牌在手,也需要很大的魄力。 “金姨,”方执白将一盏茶喝完,终于缓了一缓,认真道,“你不知那时皇帝是如何说的,那种情形,执白怎能置若罔闻?” 她一合眼,还是富丽威严的泰和殿,花绿的藻井悬在头顶,一国之君啊,离她那么近,请她奔走一二。 她忘不了。 金廷芳深深点了点头,转而问到:“你今日登门,安大人不肯做?” 方执白摆了摆手:“他还没有这个胆子。” 她一面追盐枭,一面要各个衙门、司署内部清查。然而这两样都很要安远宁帮忙沟通,因是一大早就往两渝衙门奔。安远宁虽说会尽心尽力,却又再三强调这事难做,最是个拖泥带水,叫方执白心烦了一个晌。 “他说明日便安排下去,不过不叫我在场,他自会带人办好。” 金廷芳很以为然,方执白一介商人,虽说拿了那牌子,总还不好直接出面调令那些高官。依她的性子,若真一处处跑去,她日后一走了之,于安远宁可是个麻烦。 想到这里她忍俊不禁,话说透了,摊上方执白,那安远宁也是真倒霉。 “你笑甚么?”方执白直盯着她瞧。 金廷芳更是笑了,信口道:“不为别的,家主拿回这块牌子啊,小人一想到就高兴呢。” 方执白心头一软,那块牌子就在她榻边锁着,她每天都忍不住拿出来看看。眼下虽然有些阻碍,不过安远宁也许了期限,还算是张罗开了。 她起身来走了两步,忽地问:“谢柏文几时回来?” “她说用过晚食再回,莫约戌时?”金廷芳笑呵呵地看方执白踱步,不禁道,“家主,方才还同小人‘金姨’、‘金姨’的,怎到了谢管家,又直呼大名了?” 金谢二人同方执白,既是仆主,又是长幼,方执白怎么叫都有些羞赧。如今她偏挑破这事开玩笑,方执白一听便红了脸,在她跟前停下,恼道:“安远宁说,我去不得,你们总还可装作衙役随行。方才没提这事,原是想等谢柏文回来再说,如今你拿我取乐,不若去忙。” 她别过脑袋去,和小时候无甚差别:“再说,执白亦无闲情。” 她那双眼总是小鹿一样倔强,就算低眉也很不屈服似的。金廷芳看她这样,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唯逗她道:“安大人不叫你管,你又忙什么?” “唯两渝有事耶?”方执白叹道,“开年各个码头通船有些日子了,我还没怎上心。如今浙南虽已了结,却还有其他琐事。譬如四厅,新牙铺的事,若不……” 她兀自说着,又踱步开了。金廷芳无言地望着她,忍不住想,不论再怎么相像,少家主早已不同于儿时。方家主在天之灵,看到女儿已能独当一面,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她想得眼眶发红,回过神来,匆忙吸了吸鼻子。方执白以为她冻着了,她只摇摇头,托辞去伙房一趟,快快走出这中堂去了。 一连几日,一边是安远宁亲自上访各个衙门司署,一边是水运司的河兵同督抚的巡捕追剿盐枭,如火如荼,将渝地闹得有些人心惶惶。再几日,各处抓出些虾兵蟹将,盐枭也只逮到散落的几人。 三月,方执白去了一趟六壶,既祭拜,又顺便见了几位故人,都是她委以暗中调查母父溺亡一事的。 从六壶回来,她火急火燎便到了衙门去,一见安远宁,此人唯是摇头。方执白在公务上从未耍过什么性子,这一日却是真想将那安远宁的官帽揪下来踩两脚,再狠狠扔出去。 安远宁知她脾气,把事理翻来覆去地说给她听。方执白听了一半放了一半,回去想了一夜,认为安远宁说的在理。他要查访,各处不能拒绝,却也可以斡旋。他明知原因却不好开口,只能将日子耗了去。 方执白辗转反侧,认为她还是应该出面,将那腰牌带上一处处查去,哪有这么多麻烦? 她这便下了决定,准备第二日起早,自带一两家丁先到盐法道去。安远宁不是怕么?那干脆也不知会他了—— “方总商,三更天了还不休息?” 方执白想得正深,不禁被吓了一跳。她坐起来,衡参正站在她那明间里,两手拍着身上的灰。 衡参…… 看见她,方执白心里一阵触动。她忽地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商亭议事回来,她以为能将那些话说了的。可如今她二人已两月未见,她却没什么知觉。 衡参朝她走来,又问:“为何事烙饼耶?” “我为何事,你猜一猜罢。”这种话说出来,方执白都有些陌生了。 衡参笑道:“皇帝的事,不好做罢?” 她往榻边那侍榻椅上一坐,两手撑着椅边。烛灯只剩边上一盏,黑蒙蒙的,叫方执白看不清她的脸。衡参来得突然,却那样熟稔,好似还是年初,她只是从外头练功回来。 衡参既已开了话头,方执白也不再寒暄,三言两语便将商亭议事讲过。紧接着,便是圣上见起。 “那日皇上提起此事,我心里吓了一跳,”方执白垂着眼,盯着衡参的手,“一国之君,手眼通天,我也算见识了。” “是了,只要她想,没有不能知道的事。” 默然片刻,方执白忽地伸出手来碰了碰衡参的手背,果真同她想的一样冰凉。她不好帮她捂手,只收回来,低眉道:“莫再夜里赶路,一夜寒气,身体该遭不住。” 第67章 衡参把手一展,只无所谓地搓搓。这回夜里赶路并非她情愿,她从京城到了梁州,一听瘦淮湖上赌市有了新花样,便先没日没夜地玩了一阵。这天正是玩腻了想找这少家主去,加之没钱了被赶出来,才赶路来了两渝。 方执白看着她搓手,虽沉默着,却有几次欲言又止。衡参问了,她才开口,又将这些日子两渝的事说与她听。 “我想明日便去,不管有甚状况,总归该去看看。” 衡参思忖片刻,却望着她,认真道:“方总商,衡某拙见,你也不应强横。” 方执白压了压眉头,这种话她已听了不知多少遍,问鹤亭守旧,安远宁怯懦,如今衡参又是为何? “分明是皇帝旨意,岂是方某强横?”方执白已有些发急了,在榻边翻找起来,直想给她瞧那万令牌。 衡参将她手腕一捉,叫她瞧着自己:“执白,你说安远宁怕得罪人不肯强硬,可我问你,那掣盐司、盐法道、河道司署,你日后就不用了耶?” 方执白的眉眼抽动几下,想说甚么,却没能开口。衡参接着道:“皇帝旨意,你看得重,一门心思想先做这事。你先前说人做事都是拐弯抹角,她也是人,她叫你根除盐枭,或也不是本意。你应轻松些,是官是商都知道这事难于登天,她难道不知道吗?” 方执白从没想过这些,她以为皇帝一言千金,叫她做,必然是因为信赖。况且,皇上同她谈天下商务,说得那样真挚,能有什么假?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衡参,她第一回怀疑衡参的话,却也是第一回如此怀疑自己。该相信什么、什么是对,她至今还不懂得。 “她给这牌子容易,你接这牌子可难了,看愁的。”衡参没忍住,上手捏了捏方执白的脸。犹记得这少家主秋天时还肉乎些,如今只能拎起薄薄一层了。 方执白一躲,又羞又恼地将她拍开了。她只问:“你一口一个‘她’,未免太过逾矩。你们京城人都这样轻佻么?” 衡参一愣,这称呼倒真是她的疏忽了。她便笑道:“说到底都住在京城,或是天子,或可比邻。” 她将自己说得发笑,几句玩笑话,倒将那一位说成亲邻了。她栽在衾盖上弓着腰笑,脑袋就挨着方执白的手,一下叫方执白想起回声崖的枕膝。她赶快往里挪了挪,脸上已然红了起来。 衡参笑够了抬起头来,往椅背上一靠,毫无发觉:“总之你先别忙啦,好容易借这牌子轻松一阵,就先歇歇罢。那安远宁不是给了期限么?你先叫他做去,你要大动干戈,也得先看看他的明堂。” 方执白对她的道理半信半疑,却也明白按兵不动或是上策。她只偏头向衡参瞧去,这人挟着椅背软在椅子上,几缕头发耷耷拉拉,倒显得有些颓靡。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方执白问到:“你是从赌场过来?” 衡参有些惊讶地睁了睁眼,须臾,却又无所谓地咧嘴笑了:“只赌,没有下三滥的东西。衡某还愿在贵府过几个年,这些规矩还是记得的。” 方执白心里含着笑,面上却不显:“只赌,还不够下三滥么?” 闻言,衡参却来了兴致,倾身向她,笑道:“这可稀奇了,衡某打几副小牌而已,听闻方总商也玩过不少,如此说来,方总商竟也成了下三滥的?” 方执白狠看了她一眼,蹙着眉,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怕料定衡参会哄她,将床帏一摘便不再搭理。衡参见她总算活气一点儿,放下心来,便钻进去半个身子,又勤勤恳恳地哄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剿私大概就是找出整条线路上腐败的官员+缉拿私盐贩子归案。 诸位觉得方执白这事做得成吗?或能做成几分? 第51章 第五十回 厢间里三言辨寒暖,窄巷口两语疑雷陈 却说几日里安远宁到处上访,金廷芳和谢柏文也是一天不落,轮流跟着他去。她二人知道此事不易,却也不料这样难做,那些衙门司署早都串通好了似的,官官相护,沆瀣一气,分明摆在面前的破绽,竟也滴水不漏了起来。 万令牌的名头虽大,真落到实处,总不能每一环都向皇帝请示,碍着几层关系,亦不可能拿着这牌子强执。一上一下两处余地,够叫那些官员转圜一通。 在此之间,倒有个衙门反其道而行之,上赶着来帮忙。 三月初,甄霭芳派手下来了趟两渝,说是勘察水道,暗中却到了衙门,将上回剿私留下的假朱单、假引贴送了过来。两渝的纸墨都是公营,顺着这东西,怕还真能查一查。 安远宁躲了方执白好几日,这回总算能派人传信方府。方执白得了消息,心里想不明白,在中堂里坐立难安。衡参这日吃了点儿两渝的酒,早已烂醉在榻上,方执白最终也没叫她,还是跑到厢房去了。 她没披外衣,金廷芳点上灯一看,忙叫她往衾盖里去。金谢二人着衣自下了榻,方执白心里发急,任由金廷芳将她裹起来,嘴里念叨不停。 “那甄霭芳绝不是甚么清流,如今送来这些,难道是造假来误导余等?”她自摇了摇头,“不,她也许挑挑选选,将指向别人的送来,自己的罪证扣下……” 金谢二人紧锁眉头听着,听到后来,谢柏文总抿着嘴憋笑。这少家主昨日还气势汹汹,以为一切皆为她用,如今一夜过去,怎这样胆小谨慎起来? 她自是不知那中堂里已躺了另一个人,只当安远宁又说了什么。方执白良久才停下来,谢柏文怕憋不住笑,也不开口,金廷芳顿了片刻,犹豫道:“您怕是过虑了罢。” 方执白叹了口气,她也自知劳神,可那甄大人太叫人想不明白。 金廷芳看她还算冷静,便接着道:“且不说这些东西查不查得出来,就算顺藤摸瓜有了结果,也无非是指向哪个衙门。如今余等挨个衙门探访,屡遭敷衍,就算拿出这捕风捉影的证据,焉知其有多少手段应付? “安远宁当这是喜讯,是以为余等或可有个答案,却也仅此而已。” 听到这里,谢柏文随之道:“两渝就这么大点儿,私盐泛滥,没一个衙门脱得了干系,说到底罪证从来摆在明面上,这回查出来了便确凿一点儿,其实有甚差别?” 方执白听得身上直发热,却也想不起来拆了衾盖。她原以为自己想的那些情形已够叫人发愁,不料还能听见更走投无路的说法。她不肯罢休,又问:“那甄霭芳这是为何?” 谢柏文嗤笑一声,金廷芳抬手按在她膝上,娓娓道来了:“她两头不想得罪,如今送来这些,咱们虽没拿到甚么好处,却要念她的恩。日后皇上若真查了,她还是个效力的。” 方执白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悲恨地舒了出来,她从来是想得太少,这回竟又将事情看太复杂。 看她愁容满面,谢柏文软了软语调,缓缓道:“少家主,做官的将捷径走惯了,凡多费点儿心、多动点儿手的事都不肯做,莫说您那‘伪造罪证’了。 “您往后少不了与其周旋,其实也无甚难的,当官的不过要地位要银子,您往这两样上想,以彼之意,度彼之心,久了便心里有数了。” 方执白心里虽乱,却将这几句话听得很仔细。这些官商们奉为圭臬的东西,她现在才渐渐懂了。她原想清清白白地立于此间,然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她若偏以此身投入局中,只怕日后更身不由己。 这厢房默然良久,唯余隔间鼾声,巷外犬吠。两个下人也不好开口催促,直等到犯了瞌睡,才听这少家主又开了口:“你二人既知难办,又为何奔忙?” 金谢二人都愣了愣,相照一眼,金廷芳笑道:“家主,上人有意,下人操一点心,这是本分。何况您有志如此,若方家一人不出,总有些不明不白。” 她说得温柔,再看谢柏文,也是盈盈的笑意。看着她们,方执白心里有泪,却只拆开衾盖挪下来,叹气道:“往后我只追那盐枭,官场的事,安远宁怎么查,我便怎么交差!” “好,好。”金廷芳也起身来,端着灯为她开门。木门刚叫推开一条缝,却又被方执白合上了。 “家主?” 金廷芳正纳闷着,只见方执白转了回来,认真道:“并非我心血来潮,两渝之事结了,你二人随我回梁,这地方我另派人来。” 这话将金谢两人都震了一震,她们相看几眼,却说不出话来。谢柏文手上拿着一件袄子,原想着方才追出去的。她顿了片刻,便低眉一笑,走上来给方执白披上了。 见她二人一言不发,方执白有些恼似的,她将谢柏文的手腕一捉,直看进她眼里去:“这渝北还真将你们留住了耶?” 谢柏文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主家调遣,我们还能说‘不’字么?” 这话方执白不爱听,她将袄子掀了,两三步迈回屋里头去,一屁股坐到矮凳上了。 “你少跟我主不主的,我叫你一声谢姨,你只说愿不愿回?”说罢,她瞧瞧谢柏文又望望金廷芳,却惊觉金廷芳已含着泪水。 第68章 她心里猛地一疼,剩下的话也不再说了。她母亲一走,叫她徒劳在这些人身上求索,可她这晚才知,一样的东西,原来亦有人在她身上苦寻。 没人吭声了,烛火摇摇曳曳,看进眼里糊成一片。良久,谢柏文将金廷芳手上的烛灯接过,自走上前,慢慢蹲下了:“家主,柏文这条命都是你的,情愿在外头替你奔波,也情愿在你跟前伴着。话这样说,你肯不肯听?” 方执白吞了吞涎,不肯直答,又问:“何不直接如此说了?” 谢柏文颔一颔首,笑道:“日日这么说话,怪叫人觉着腻歪。” 方执白向来嫌她嘴毒,趁此机会,好好将她埋怨了一番。谢柏文时不时辩驳几句,她二人你来我往,倒说不完了似的。 金廷芳心里波澜早叫她们磨干净了,这会儿听得实在麻烦,一把将谢柏文捞到榻上去。她不敢催少家主,总还能将谢柏文教训一顿,方执白自知待得太久,也不管她们,自笑着退了出去。 却说那安远宁照常干着,仍是收获甚少。方执白心有不甘,却也只好放下,转而琢磨起抓捕盐枭来。 河兵巡捕在外头追,往往落个三五村落,那盐枭猴精猴精,前些日子围剿了一处地方,抓出几十号人来,竟连一个大贼都没有,尽是些喽啰。 抓人的事方执白帮不上忙,只好待在府上,从上一回留下的卷宗里找些细枝末节,猜一猜有可能包庇盐枭的地方。 她在府上一连闷了六七天,除摸索卷宗、假朱单之外,还将浙南的账又细细盘了一遍。到第八日,衡参实在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到集市上逛了一逛。 两渝的山景漂亮,正值仲春,一片嫩绿,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好景不负,倒真叫人舒心。她二人逛了一天,回府已是黄昏。金谢二人恰巧在巷子口散心,和她们碰了个正着。 衡参虽已来了几天,却不常和两位管家碰面。她先前救过方执白一次,金廷芳很念她恩情,忙给谢柏文介绍了一番。 寒暄过后,方衡回府去,金谢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过一道门,谢柏文忽地停下来。金廷芳随之停下,疑惑道:“作甚呢?” 谢柏文扶着她的手臂朝后望了望,家主同那红衣女子已进去了,她才道:“那女子不一般,大概身上诸多暗器,也不知是个什么营生。” 金廷芳只将衡参作好,还从未想过这些。她愿替衡参解释一二,却发觉她也对其一无所知。她只好凝了凝神,问到:“你身上亦藏着些利器,不可同语么?” 谢柏文摇摇头,她看衡参总有种道不明的感觉。她细想了一阵还是无解,便只好道:“此人实在来路不明,如今家主同她这样亲近,还真得试她一番。” 金廷芳不置一词,她二人已到了巷口,外头车马行人,方才那话,且不再提。 却说第二日下起细雨,方执白起得颇早,只在那屋檐下立着。远处烟雨朦胧,或有飞鸟掠过,其实十分好看。 外面菜佣到时,她便回到房里接着忙了起来。昨日有梁州的快信传来,原是两淮水运司下属督水监要在沿岸驻堤,意在防风潮,护盐场,还可防止海岸内的土地盐碱化,保护农田。 盐场附近地区的水利建设向来由官方主导、盐商辅佐,只是这回也不知怎地,那陆锦春专传快信,点名要方执白协理。 方执白一时回不去,思来想去,只好先拿出三十万两银子来,再将上下打点事宜写了,传信于家中主管叫其代为办理。 转眼一个晌过完,丫鬟来布置午食,床上那位才赖赖唧唧地醒了。 衡参睡得很是舒坦,将那小商人骚扰一下便到屋外去,又见细雨纷纷,更是畅爽。遂在门外大口呼吸了几下,又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就是舒畅到极点的那瞬,却突然察觉到一束目光。 她凝了神,眸中登时蒙了一层冷戾,却不动神色,只作暗中观察。整个内院,唯北边那几扇海棠半窗有些异动。她杀了一记眼刀,那苦竹一晃,半晌儿,却从一旁的四方门里走进个谢柏文来。 衡参眼中矜严消尽,心里却还绷着根弦,唯笑盈盈地行礼道:“谢管家,午好。” 谢柏文亦好生行礼,她原是想趁此机会再将衡参打量一番,然而只和衡参对望一下,便匆忙移开了目光。她只觉这人的一双眼像野猫似的,不见昨日温润,唯有一种骇人的敏锐。 谢柏文径直往房里去了,和方执白说了两句有的没的,便告辞回了厢房。她什么也没探出来,更觉衡参深不见底。她和金廷芳又商议一番,只好还是搬出那招了。 是夜,雨声渐止,水雾弥漫,四下静谧,待到门房也传出一阵鼾声,整个方府便都陷进了这场夜里。 巷里野狗吠叫两声,便有不知什么野物从草窝里窜了过去。静了片刻,一颗石子滚进方府内院,从薄薄一层水上轱辘过几块石板,很快便停了下来。 正是这时,一旁的槐树上窜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如落叶一般没入中堂里去。接着,又有一人从耳房跃出,壁在墙边,侧听中堂里的动静。 此人腰间两把无鞘长剑,亘在夜里,照着天上那一轮月亮。 他呼吸很轻,在门外听了颇久,却是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他二人常年游走于暗处,为人做那种勾当,在这一带乃至裕谷都重金难雇。因是早已熟稔,这会子只听风声。 然而越等越久,已数过平日三番的时间,他渐渐有些心焦了。他接着数,数到自己手上都冒了些汗。里面那位是他的师父,如果那人都不行—— “汪——汪汪——” 忽地一阵犬吠,他的心猛地停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魂儿才回来。他头上一滴水淌下来,大概是汗。再没有声音了,他便合了合眼,轻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叫他颇为舒坦,空气里再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捏了捏刀柄,准备到房里亲自看看。 他侧了侧身,却忽然觉得身上某一处凉了一下,他正欲往下摸一摸,便有一阵眩晕涌到脑中。他暗叫一声不好,猛睁了睁眼,却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鬼……” 他心想准是闹鬼了,这怕是一处凶宅。他想将他师父喊出来,可还未来得及张口,便合了合眼,软绵绵地倒在墙根里了。 作者有话说: 《后汉书·独行传》: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 《遗黄琼书》李固: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 《渔家傲·平岸小桥千嶂抱》王安石: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 《眼儿媚·一寸横波惹春留》厉鹗:妆残粉薄,矜严消尽,只有温柔。 有参考: 明代两淮盐业与漕运、黄淮水利的关系,谢祺 误闯天家~ 第52章 第五十一回 浅试客却抬两人去,终抱憾固搏一线天 竹叶滴水,落到另一片叶上、草窝里、石板上,都各是一种声音。她已不再年轻了,听不尽然,只好悄悄探出身子,从那海棠半窗往里瞧。 铛—— 倏尔,似有什么从她耳畔飞过,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柄飞刀已扎进身后的树干,刀尾还微微地晃动着。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盯着刀上那颤动的环,竟是被震慑地动弹不得。她跟着方家这么多年,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惧。 那女子,无声无息就将那两人解决了,这一刀不知从哪儿飞出,既快又准。这种功夫,已非寻常家丁可以抗衡,此人若有坏心,方家怕早已不是这样。 “谢管家。” 这道声音很轻,肃杀地,划过这夜的潮湿。 谢柏文却没回头,她不知道是否有刀尖正对准她的脖颈,她能做的最稳妥的事,便是拖延时间。她不该这样心急的,金廷芳到乡里去了一日,明明马上就能回来。 身后响起刀刃破风声,随之是刀入鞘的声音。 “在下若要杀你,方才那一刀,你便躲不了。” 闻言,谢柏文抬了抬眼,树上的飞刀已不再晃了,刀尖没入的地方,恰好是她脖子的高度。她轻笑一下,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衡参离她两步远,手上什么也没有,只定定地看着她。 “你要试我?”衡参问她。 她素来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这句看似是问,实则早已认定。 谢柏文吞咽一声,想到,大概她的每一次试探都叫这人捕捉到了。她自知不合礼节,可她看出衡参的不同,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便一笑,只道:“是谢某不自量力了。” 她正常说话,没像衡参一样压低声音。衡参忽地转头向院里,看了半晌,还静着,她才往侧边一让,道:“再借一步吧,她辗转颇久,方才深寐。” 谢柏文愣了愣,才点点头,随她向偏院走去。竹柏之影交横,若水中藻荇,她二人身披月影斑斓,绰绰约约。这夜风景,其实颇好。 第69章 谢柏文无可先说,还是衡参无端笑了笑,问她:“你试完了,以为怎样?” 她这一笑,却将方才阴骘藏了起来,又变成混当当的了。谢柏文并不随她笑,认真道:“以尔之功,已非我等可试,谢某此举,实在冒昧。不过家主尚小,愚仆忧主之心,还望体谅一二。” 她自行了一礼,衡参也不答话,只瞧着她看。停了颇久,她又问:“那两人,你从何处寻的?” 谢柏文答:“乃是这一带专行暗里勾当的。” 这两位还颇有些难求,叫她卖了几分面子。 暗里勾当……衡参心里笑着,却点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她其实很明白谢柏文的心,因是也不觉气恼,甚至好心道:“他二人并无大碍,不过暂晕过去,还请你到时找些人搬走。这事衡某不提,就当没有过罢。” 谢柏文应下来,又是默然。衡参警觉已褪,复又觉困,便先一步告辞。谢柏文却叫住她,只问:“衡姑娘,恕我多问一句。既已知是为探你,又为何入局?” 衡参停下来了。这问题她真要想想,她一身本事,在外从来都有意隐藏。这夜明知陷阱却尽数入局,倒确不像她。 大概是想出来了,她先扬了扬唇,才答道:“我只怕自己猜错,那杀手真是为她而来。何况这小商人挑灯颇晚,谢管家舍得将她吵醒,我却有些不忍。”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自转身走了。谢柏文叫她激出好几句话,伸手欲留,却说不出那句“留步”来。她便只好笑笑,就此作罢了。 第二日金廷芳回得颇早,她猜到那谢柏文会心急不等她,因是匆匆回来,一面赌她还没做,一面想快快知道结果。 结果如她所料,前一夜所有事都已尘埃落定。那谢柏文一边洗漱一边同她讲来,说得多的还是衡参的能耐。金廷芳听得心里七上八下,最后拧眉向她,先来了一句:“有这么玄?” 谢柏文对着铜镜将发髻戴好,转头看着她,认真道:“不是玄,那是真真切切的本事。” 金廷芳一时竟有些语塞,她昨日往乡里去了一趟,回来就只听剩了这么莫名其妙一顿话,自是有诸多疑问。 谢柏文且不管她,又说到:“那两个兄弟,年长的那个,身上什么也没有就晕过去了,估计是被点了穴。年轻的那个,一根银针正中眉心。” 她拿两根手指往自己眉心一点,轻叹道:“她做这些半点儿动静没有,有这种本事,你就是去梁州请人,估计也试不出她的底。” 如此说来,早做晚做倒真没什么差别了。金廷芳已坐在榻边,按着自己手心那块伤疤,惘然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你既同她聊了两句,又为何不问她营生?” 谢柏文走到她面前来,摊手道:“咱们无礼在先,又输得这样彻底,她不肯主动说,怎能再问呢?” “你混那几天江湖,规矩倒守得颇久。”金廷芳长叹一声,反手撑在床上,只默然望着那几根房梁了。 谢柏文看她愁得厉害,便扭身往她身边一坐,宽慰道:“你不必犯愁,我虽没探出她的底细,却也敢断定她不会加害。要说营生,我斗胆一猜,只怕她也是为人做这种事的。” 她朝自己脖颈比划了两下,金廷芳睨她一眼,眉头压得更低了:“不会加害?几分把握?” 谢柏文笑道:“十分,百分。” 金廷芳不说话了,她历来相信谢柏文的判断,此人心细如发,总能看到些她看不到的东西。想那衡参既真有如此本事,她再发愁也是枉然。她便只好展了颜,缓缓点头道:“罢,明日我到晋山去,有她陪着少家主,我也可安心一些。” 谢柏文又觉她多心,笑道:“有那万令牌,谁敢动她?” 金廷芳缓缓摇了摇头,惆怅道:“我从乡里得了点信儿,单是抓这盐枭,或也有颇多困难。我只怕这事涉及太多,你我也转圜不了。少家主这回,别再真弄个两头空。” 谢柏文默然半晌,兀自将马甲穿上。金廷芳反而褪了外衣到榻上去,里头还有些余温,她自裹进衾盖中了。 却说这会儿辰时一刻,方执白却也已经出了门。前头来信说盐枭已叫河兵追散了,有往大尧、兴峒去的,亦有进晋山的。她鞭长莫及,只能在别处下下功夫。她因忆起拦水堰那一道水闸下有些废弃盐袋,既作探查,也作游山,直拉着衡参出了门。 如今她已有万令牌在手,按理说哪处衙门都可随意进出。然她已对这世道醒悟几分,只怕那官员知她要看反而被提了醒,推三阻四倒看不成。 官场的手段她已见识了七七八八,如今真不敢胸有成竹,说自己可横刀破局。正是如此,她这一日还不走正门,故地重游,又往那林子里寻去。 她本就不敢期待,果不其然,整个拦水堰别说盐袋了,路边的狗屎都捡了去。上次修缮之后这里常有官员来巡,将这里清理得如此干净,大抵就是为了应付这些人。 回程时百无聊赖,她在前头走着,几次想要吐露心声,却看衡参始终昏昏欲睡,只好先憋在心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一大片空地,衡参在后头落得颇远,方执白回头一瞧,终于忍不住道:“何至于这样疲乏?你我昨日不是一同睡下耶?” 衡参悠悠地跟在她后面,闻言却不先吭声,只极懒地笑了笑。她瞧着眼前那小商人,心说你倒不用起那种夜,面上却道:“衡某人睡不完的觉,你还不知么?” 方执白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却也不说甚么了。 这条路上诸多浅溪,原先只偶尔没过马蹄,如今春水初生,有些竟到了马膝。鸟鸣嘤嘤,春山可望,露湿青皋。此地冬去春来,景致颇有些变化,叫人难堪识得。 衡参在后头跟着,虽然犯困,却也时不时感慨。这商人如今还能确凿走来,怕不是靠记山景,而是真吃透了河道及周边舆图。 正想到这,她却忽地听见方执白开了口:“我做成了,不知有甚么等着;做不成,便是泯然众人,虽负其垂青,却也无非如此。” “若真叫你说中了,”方执白勒马停下,叫马儿转过来,侧对着衡参,“她明知我做不成还叫我做,应是为了试探。只是我对往事全无了解,猜不出她要试什么。” 她说着,衡参却将四周瞧了一瞧。方执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倒笑道:“我也没有那样松懈,不过知你素日警觉,才敢这样开口。若此处真有旁人,你早该察觉了不是?” 衡参听完,好笑道:“方总商真是明察,衡某人这点儿看家的本领,全教你暗地里算计上了耶?” 若方执白今日不说,她还真当这人只把她作为玩伴。果真商人心里都打着算盘,从没将她这点儿用处忘了。 方执白自知心虚,优哉游哉,又把马儿转回去了:“总之不会亏待了你——” “方总商,”衡参又气又笑,轻夹马肚,三两步跑到她身旁去了,“你这话可有失偏颇,半年前那纸契你还没兑,又何谈不会亏待?” 她盯着这小商人要个说法,方执白将脊背挺得直直的,稍侧目看她一下,道:“那你呢?明知方某黑心,又为何还来?” 她说着,将马绳紧攥了攥,心跳也随之快了几分。 衡参一噎,竟真说不上来。方执白知道她是根木头,只怕她深想之后反倒纠结,再不肯来了,便先转话锋道:“罢了,我便告诉你。正月盘账之时,我已叫魏循徕将你这一门算好。就你纸契上那点儿,我给你十倍百倍;就你常跑的那些赌市,叫你将那骰宝桌给埋了还剩。如此,你肯不肯来?” 衡参听到这,心中困意一扫而空。她将方才那捉摸不清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只追问到:“此话当真?” “自然,”方执白摆了摆手,见她总算清醒过来,转而道,“方某不是那吝啬鬼,你真不必劳心这事。我只问你,方才那话,你听着了没?” 衡参抿着嘴笑,若她真有那些个银子,往后好日子少不了。赌市里玩法颇多,她虽已在小赌坊混得如鱼得水,然而京城颇有些规矩,她拿不出相当的积蓄来,进不去上流地方。如今方执白既许她这几句话,她该是真能到上头走上几遭了。 方执白看她一时半会儿回味不完,只好苦笑一下,怪自己说得太多。她便摇了摇头,兀自将那话说下去了:“上人的意思我再猜不出,但若由着我,还是想再做一做。殿前许的肝脑涂地,总不能一点儿分量也没有。” 肝脑涂地…… 听到这里,衡参却回神了。她不以为固守正义是件好事,可她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应道:“真觉不对再回圜就好,只怕你一门心思不肯变通,招致人祸,覆水难收。” 方执白没料到她会应,点了点头,复想一遍,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诗经·小雅·鹿鸣之什》《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第70章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王维: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 第53章 第五十二回 双丝缠情归期暗许,琉璃惊木山雨欲来 拦水堰回来,方执白再无甚可做,赋闲几日,却又有梁州手信传来。原是魏循徕敬报思训山庄诸多琐事,从器具修缮到门客迁入事无巨细,竟写了十几折。 万池园无甚波澜,一切都好,甚至有一二小有名气的文人墨客投奔。可方执白读完唯是叹气,第二日回信,只道:“再半月回程。” 两渝局势之繁复出乎她的意料,她来时的一腔热血,也已在辗转中磨得七零八碎。她越发觉得还不如没有那牌子好,她刚摸到些盐商的门道,本可平稳做去,如今滞留两渝,对其他引岸难免疏忽,看到万池园种种事宜亦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这种倦怠里,她不免庆幸衡参能伴她左右。她们或到周边游玩,或在府上对弈,有时也不为什么,只无所事事地相伴着。这夜便是,方执白同谢柏文在院中聊天,衡参坐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借着灯笼编手里的几根彩绳。 今日金廷芳自晋山传信而来,说晋山大获成功,抓捕喽啰五十几人,头子三人。剿私队接着追另一批人,却叫毋珩巡府挡住了,那巡府叫人传话来,请方执白亲自前去。 这夜她同谢柏文长谈,一是因这大获成功而颇有兴致,亦猜测毋珩巡府的意思。 她们说了良久,最后将启程之事定好,谢柏文便径自休息去了。她离了内院,方执白才朝身边瞧,衡参头也不抬,还忙着手头的功夫。只见她全神贯注,极仔细地将彩绳穿着勾着,红光融融地映着她的面容,也叫方执白的心一晃一晃。 衡参的日子过得太简单了,方执白早有察觉,她可以和几根绳子消磨一夜,也可以在稻田边上看一整天。这种简单叫人觉得她心里放不住任何东西,可方执白偏想走进去,这种心情,她原想商亭议事回来就好好正视,谁知天不由人,她又陷进这一团乱麻里。 可笑她常说人定胜天,这一回,她真能解得开吗? “编的什么?”她撑着脑袋朝衡参看,忽地问她。 衡参扬了扬脑袋,却还是瞧着手里的花绳:“手链呀,难道方总商有这么细的颈?” 方执白敛了敛眸子,含笑道:“那是编给方某的了?” 衡参动作一顿,滞了片刻,只好笑道:“方总商想要尽管拿去罢。” 方执白笑了笑,不再答话,又望月去了。她在心底问,这回已留了颇久,你走之前,还编得成吗? 没人再说话了,衡参编绳子,方执白无事可做,却借月作陪。她想说的话开不了口,便显得愈发无话可说。渝北的夜比梁州静谧得多,更声一响,便只剩犬吠了。 及至前院两间厢房都灭了些灯,衡参终于将那最后一道系好,笑着将手链拎了起来。她手巧,编的乃是凤尾结挂酢浆草坠的,红绳绕金,密密匝匝,颇为漂亮。 瞧了一下,她又拿回来左右扯扯,缓缓道:“金月小姑娘说,这花样寓意财源滚滚,你做商人的,除了财源滚滚,还有什么所求?” 她鲜少这样说话,没有胡乱笑着,声音像这手链似的细致隽秀。方执白怔了怔,还未开口,便听衡参接着说到:“你明日启程,不知会有什么遭遇,只是我回京期限已到,再不能留。” 她把方执白的手腕牵过来搭在自己膝上,系绳之际,这商人的脉搏在她指尖跳动,就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衡参忍不住想,她分明就是细皮嫩肉的大小姐,走到今天这步,真是世上最蠢的人。 也不知怎地,这活结却系不上了。衡参便松了手,笑道:“你且拿去弄吧,我这手不听使唤了。” 方执白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也不知听没听见,只徒劳地盯着。衡参素来知道这商人爱瞧她,她只当这是小孩的好奇,看见什么都爱瞧上一瞧。 “行了,我们京城人就长得这样不同么?”她笑着将方执白的手放回去,手心在衣摆上胡乱拍了拍。 方执白不依不饶地看她,头一回问出心里的话:“你还回来?何时呢?” “……”衡参一时答不出,回不回来这种事,就连乌衣拙也未曾管过她。 见她沉默,方执白也不吭声了,唯低着头看。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手绳耷拉在两边,不像没系上,倒像是断了。她拿起来,很无端地将其系成一个环。 “我自然回,方总商还有承诺没兑,”想到这,衡参爽朗笑了,“方总商也得保重,否则衡某到哪儿去拿银子?” 方执白揉着那绳结,低眉笑道:“你到思训山庄去找陆啸君陆管家,自会为你兑了。” “不成,”衡参站起来抻了抻身子,复转回来瞧着她道,“贵府那些个人,我可认不清。” 方执白笑了,忽地朝她伸出手去。衡参一时间没明白,方执白便道:“坐得腰酸,衡姑娘搭一把手。” “噫!你可当心。” 衡参仔细着将她拉起来了,她二人一前一后回中堂去,方才那话虽未说尽,其中含义,却也都自以为懂了。方执白以为,两渝之事无论怎样,都是时候有个了结,她的日子也该重新过起来,她同衡参,也定要说个明白;衡参以为,再见面定是梁州。 然而有些事拿起来容易,却不是随意便能放下。她们都以为尚可转圜,可背地里千头万绪,谁又真看得清呢? 却说这日皇城,广言亭畔亦有烛火长明。那临政大夫左裕君静坐亭中,有一宫女侍奉身侧,左裕君也不碰茶,也不碰棋,唯在心中想事。 就是不谈广言亭之约,这一日于她而言也不平凡。原是左府会客,来了颇多显贵。堂中四香供客,钗行两两春容。且其《小雅》之舞,复以《鲁颂》之歌,饮加三爵之制,如此规格,足见左府重视。 席间议事,却有一位新面孔,其谈吐不凡,亦谦亦诚,引人瞩目。有赵缜一流堂间问其来处,此人躬身请道:“晚生李姓,于户院任员外史,实为末职,不足挂齿。” 问话的正是赵缜门下一位谋士,其名施循意,一双眼形似狐狸,却没什么媚意,唯抬眼瞧着左裕君,笑道:“左相慧眼识人,往后凡见才思敏捷,卓尔不群者,不应问身居何位,倒应问是不是左相门下之人。” 众人皆笑,左裕君却摇了摇头,淡淡道:“李大人才高志远,左某人老而无力,不忍束其前程。李大人既不嫌某昏愚,某便请其不时来上几次,作个棋友罢了。” 她这话谦辞太过,在场之人听了,无一不否认几句。左裕君没再答话,唯望着眼前那杯酒,正如此刻广言亭中,她心里百般纠葛,也只是默然望着面前一瓯茶。 李义此人颇有才干,又清廉正直,这种人登门愿作门客,若是从前的左裕君,断然不会拒绝。 统说官员数百,朝中几十,细分起来,不过左、赵二党。左裕君一党主张仁政,别称清流,自皇帝登基起便颇有分量。天下人皆以为话语权始终在清流一派手中,然其一孔之见,左裕君却不可故作无知。 她自然没有质疑自己的主张,可官场上看得从来不是谁更正确,而是谁更能揣摩君心。当年的奉仪选择了左裕君指向的路,然而时过境迁,奉仪已在那个位置坐了几十年。 左裕君隐隐预感到,这个人终有一天会再不肯听一句逆言。赵敬安及其男儿赵缜一派能有近些年的发展,也侧面证实了她的判断。 正因如此,她不能叫李义同她扯上干系。如今左府养士,只为给寒士一个庇护。然李义正得圣宠,扶摇直上之时,她万万不可成了牵绊。 正想到这,她听见了隐隐的脚步声。很快,奉仪着一身便衣,自那小径口走进来了。 左裕君走下台阶行礼,奉仪却不上前,反而邀她出来。天上阴云密布,无月可赏,左裕君不甚明白,到她身旁,不无疑惑地瞧了一圈。 “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看她如此,奉仪笑道:“左相何事缠身啊,这满树的杏花,你竟看不见么?” 左裕君恍然大悟,她前后看去,果真杏花疏影,淡白清香。她自幼偏爱杏花,只要见到,心情总会跟着愉悦几分。她倒也有些奇怪,这地上也是杏花如雪,她怎就丝毫没察觉呢? “所幸吾问了一声,否则这枝头杏花,又要一年错付。” 奉仪宫中亦有宠妃无数,却偏为臣子种花,这份情谊左裕君从来都知道,可她拿不起来。只怕她再将奉仪那双失望的眸子看一万遍,也不会逾越半分。 她已将一生许给奉仪的江山,一句“既已为臣,再难为妾”,或可也算她拙守清白罢。 她欠身道:“微臣同这御花园的花草本无二致,又谈何错付?” 奉仪兀自笑笑,不理会她。赏花之后,她二人还是坐到广言亭里,本来无事,便下起棋来。 第71章 奉仪随意谈话,于左裕君,却不可不处处谨慎。她们三言两语谈到梁州,两淮是盐务之重,却也是水利之重,这一年诸多水利工程草案通过,正月过后已依次落了地。说到水利必然提到捐输,绕不开的,又是梁州盐商。 奉仪拿一黑子在指间盘弄,望着棋盘道:“梁州盐商捐输效力,经年不减,然其实业受阻,每况日下。极个别投机者,已从倒卖朱单中牟利。倒卖实为虚营,同实业此消彼长,又令销盐愈发停滞。” 棋盘上黑子之势正好,右上扳头,左裕君听完这番话,将手中白子退至另一端:“臣以为无路可走,才使其另谋生路。” 奉仪抬了抬眉,双唇抿出一抹笑来,似是为白棋这一步:“然私盐泛滥,已是积重难返,左相有何高见?” “实不敢当。卑职倒想请教,皇上委梁州方氏之任,是为将此事彻查?既如此,卑职以为,还应暗中帮持一二,否则其一人之力……” 啪嗒一声,琉璃惊木,黑子落于棋盘。奉仪淡淡道:“治理私盐,若不治势要占窝,终归只是隔靴搔痒。只这一点,并非一介商人所能撼动。” 势要占窝,说的是朝中重臣以各种方式拿到引窝,具备了合法销盐的资格。然其并不亲自下场,大部分都流入民间,如此一来,盐场利薄、运商利薄,而显贵坐享其成。 更有甚者,以盐引入黑市倒卖,对运商则只口头告知。各关隘顾其官威不敢阻拦,直至运盐者无引而销,私盐泛滥。敕许占窝最初便有,同引窝制度的来源颇有联系,到了如今,也并非皇帝一人所能根治。 左裕君默然半晌,最终还是问到:“那您此举又是为何?” 奉仪见她不落子了,将手中的棋放了回去:“治私虽不可从外围突破,却也很需要弄些动静,凿个口子。从来那些商人沆瀣一气,现下冒出个她来,吾看她有些魄力,正是人选。” “臣愚钝,既如此,暗中将其指派便好,又为何与之皇令?” 奉仪淡淡道:“那孩子在梁州本就为难,吾只怕这遭将她气数耗尽。如今战事将近,梁州局势不宜再有大变,吾给她一令叫她在梁州站稳脚跟,顺便将京城这些不知收敛的敲打一二,左相以为如何?” 这一席话,叫左裕君听得五味杂陈。她只怕奉仪因旧恩旧怨对方执白失了判断,如今看来,奉仪很清醒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要那人合适,她依然会毫不在乎地利用。在这一点上,奉仪好像从来都没有改变,为达目的,她不会计较手段。 左裕君垂了垂眸:“臣还以为,您是借此试探。” 奉仪愣了一下,转而笑道:“亦不算错。” 她二人心照不宣,话到这里,再不深谈。一阵阴风吹过,奉仪叫宫女为左裕君披上袍子,自己却不要。她兀自起身往门前走,外面花枝乱颤,风雨欲来。 她不禁想道,这满树杏花,一夜过后,又能剩下多少呢? 作者有话说: 《声声慢·云深山坞》吴文英:一笑灯前,钗行两两春容。 《舞赋》傅毅:是以《乐》记干戚之容,《雅》美蹲蹲之舞,《礼》设三爵之制,《颂》有醉归之歌。 在这个往事的时间线里,私盐因官员包庇而猖獗,导致盐商收成受影响,转而在倒卖朱单里寻求利益。但这时候皇帝明令禁止倒卖朱单,因为金融业影响实业,卖引泛滥就会使运盐懈怠削弱国力。 前二十五回的时间线里倒卖朱单蠢蠢欲动,是因为皇帝怠政(第十一回李义心理活动有提及)。那时候刚打完仗,皇帝又要南巡,举国上下都是用钱的地方,对上人来说盐商只要能拿出钱来就好,无所谓钱的来源了,所以对盐商倒卖朱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执她们也是从御盐使、李义等人的态度里察觉出这一点,才敢越做越大。 第54章 第五十三回 谈罪证惊怒梁州客,辨引贴缭乱清白心 却说渝地的大小衙门,若见着渝北来的巡捕队伍,都是上赶着招待。剿私队行事凭的是“那牌子”,在有些小官眼里,这便是此生难遇“面见”圣上的机会。 各种官员里,唯有毋珩巡府华闻筝出其不意,摆席招待一顿,末了却不让过了。然其又传话叫方总商亲自来一趟,叫人捉摸不透。 方执白得了消息,第二日便坐了马车来。剿私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华闻筝特意请她,在她看来,倒像有什么要说。 她此行带了家中武丁四人、一位丫鬟。她皇牌在身,这行程又没隐瞒,衙门亦派了六位武兵随行。毋珩不算近,马车过去要多半天。方执白没再夜里赶路,这一日宿在毋珩边陲,第二日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便穿了一身极得体的衣裳进城去了。 她却不料,华闻筝亲自在城门等她,未去衙门,倒引她去了一处浴肆。 这种地方梁州也有,方执白却从未去过。万池园自有可单独享用的浴池,何必到外头去呢?然她也算有事相求,实在不好拂了这官员的面子,便心一横,半句话也没说,只依着安排下了池子。 她二人各靠一个瓷壁,也还有些距离,汤泉略显乳白,坐在其中,水面晃荡到心口处。方执白不作声地藏着,水线便堪堪遮到肩头。 那华闻筝已同她寒暄过,这会儿对坐池中,却以温泉水开了话头: “方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的浴肆用的都是温泉水,这在别处真不常见到。” 她从包治百病到延年益寿,说得天花乱坠。方执白听着听着,忍不住想,这人难道想叫我投资置业耶? “这还不够,方大人,你猜猜这池子里另外加了什么?” 方执白不禁直起身子来,一双腿蜷了又蜷,竟对这答案有些恐惧了。却看华闻筝哈哈大笑道:“正是你方大人最懂的一样东西——盐!” 方执白猛松一口气,强颜欢笑道:“华大人,方某一介贱商,实难堪一句‘大人’,你若不嫌,叫方某‘执白’便好。” 华闻筝又笑,摆摆手说:“方大人拿着那块牌子,这便是朝廷命官啦。”说罢,她将眼立了立,这一瞬的阴骘,却如蜥蜴一般:“若只是商人,岂能走到这步?” 浴厅里颇显空寂,又湿热黏人,人声停了,唯有几声滴水声传来。华闻筝冷戾几秒,忽地耸了耸肩,却又捧腹大笑起来,像只因挑逗而来的愉悦。方执白不由得寒栗一下,预备了一路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应付。 “方大人可是梁州本地生人?”华闻筝问着,很自如地往肩膀上扬水。旁边服侍的人拿着瓢走上前来,却叫她挥挥手遣走了。 方执白吞咽一下,只得先将方才几句话搁下:“是。” 华闻筝笑道:“华某看方大人在这汤泉里从容不迫,以为您亦是北方生人。” 说完,她笑吟吟地看着厅中的武丁,方执白也随之环视一圈,却一下红了耳朵。她倒庆幸衡参没来,却只道:“同为女子,也不应多怪。听华大人所言,您是从北方来的?” 她方才便瞧着这华大人生得颇高,想来倒真该是北方过来。 华闻筝点点头,一只手轻轻按在水面上:“华某本是辽元人,南下为官,不料就此托付了终生。两渝虽不及梁州繁盛,其中经脉,却也错综复杂。无以山川相割,无以汤泉发之,然其水本密,有盐无盐,其实有甚么差别?” 方执白听得一知半解,唯坚定一件事,她是为做事而来,若华闻筝真想阻拦,单凭这番故弄玄虚的话是没用的。 她二人默然片刻,池中水晃晃荡荡,上面漏下来几缕天光,浮在水面,倒叫人看得眼晕。 “既已说到这了,”方执白的手沿着腿侧滑下去,指腹撑着池底,“恕方某直言,敢问华大人对剿私是何看法?” 她问得突兀,华闻筝却并不惊讶,只平静望着她,也不含笑,也不显得阴骘:“方大人,华某斗胆一劝,您追到这,便就此停下罢。” 方执白眉头轻蹙,侧了侧脸:“不妨明示?” 华闻筝低头一笑,却转而道:“方大人就是剿了盐枭,又做什么打算?他们早已将罪证毁去,船只、盐袋一概不剩,您又如何定罪?” 方执白颇为不解,盐枭无引销盐,分明是渝地人尽皆知之事。就是非要证据,掣盐司已抓获不少官员,其口供皆可作为人证。另有年前假盐引、假朱单作为赃物,再有两岸百姓目击,定罪有甚么难? 她将这话说罢,华闻筝默然片刻,问到:“盐枭诸多罪名,都因无引而起?” “凭引销盐乃是虞周国律,就这一条,华大人以为不够?” 华闻筝且不应她,又问:“如此说来,若盐枭拿得出官引,便是无罪?” 方执白滞了一瞬,华闻筝的眼里满是认真,倒像细细想过。这问题她不肯答,甚至连想都不肯想,唯是深吸一口气,叹道:“华大人说笑了,若其真有官引,又何必沦为鼠辈。” 华闻筝点了点头,好似也在自嘲:“是了,若有官引,那还叫什么盐枭?那就叫盐商了!” 第72章 方执白心里升起一阵无名火,她气眼前这人、气自己、也气这个世道。两个人赤裸裸坐在这里,分明各怀心事,却只能说这样不咸不淡的话。 她有满腹的话想问,三十一年春天,她且以孤标独步自居,以为直言不讳是自己的能耐。如今一年过去,她想说的话越来越多,却叫这世道捂着缄口不言了。 这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屡次欲说还休,自知已是身不由己。 池水被扬起来、摔下去,哗啦一声,并不算轻。华闻筝旁若无人,缓缓从水里起身了。有二三下人立刻上前来,一位在她身后擦拭长发,一位为她披上浴袍,复蹲在前面整理。 在此之中,华闻筝轻轻看着池中那欲起不起的商人,淡淡道:“方总商,恕华某再劝一句,官商场上各有身份,若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因小失大,实不应该。今日舍下另有贵客,你若有话想说,还请明日再来。” “且慢!”方执白匆忙站起,她扶着池壁追了两步,却被水束缚着脚步发沉。水线剧烈地起伏,舔舐在她腰间,金月见状,毫不犹豫便下了水,用袍子将她裹起来。 猩红的浴袍在水面上荡开一半,华闻筝一愣,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方执白眉头轻颤,望着她,一双眸似有千万句问:“我有皇牌在身,就连这,你们也不放在眼里吗?” 她说到最后只剩叹声,华闻筝举目望去,那一排武丁目光如炬,都是蓄势待发的模样。她只一笑,道:“方总商,皇牌在身,却也要上奏才行。你且等一晚罢,明日你来,无论什么打算,华某再不会多问一嘴。” 她那系带和盘扣都系好了,下人站起身来,双双退到一旁。华闻筝最后将金月看了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夜,方执白度秒如年。她身上起了些疹子,金月说一定是那汤泉有害,方执白却很明白,这是邸店里麻布衾盖所致。她这一晚辗转反侧,金月以为她痒,用蒲扇为她扇着。 三更已过,方执白不再翻身了。金月当她终于深寐,才刚合上床帏,却听见一句“该带谢柏文来”。 金月心里一阵难受,她恨自己什么也不懂,她只知道家主受了气,却不知这愁绪何来。她只好重新将床帏挂起,手里的蒲扇又扇了起来。 “我不痒,”方执白却轻轻将蒲扇捉住了,摇头道,“你应去睡。” “家主所愁何事?金月虽然不懂,家主说出来了,兴许就会好些。” 方执白想了一想,倒安抚地笑了:“所愁何事……其实也无甚好愁,听她今日的话,无非是要造出假引来应付我。你晚上没听到么?金廷芳也以为这样。” 金月摇头道:“那些事金月不懂,听见了也同没听见似的。” 方执白闻言瞧了瞧她,金月歪歪脑袋,似是疑问。方执白却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方执白心中不安宁,一宿过去,眼下两片飞墨,涂粉也遮盖不了。可她无甚办法,只好就这样进了城。 金廷芳劝她多带几人,方执白以为不合礼节,始终不肯。这日城门再无人候着,她自到衙门去,迎接这一场鸿门宴。 华闻筝人在衙门客堂,她同昨天全然不同,一身官服将身上罩得严严实实,官帽亦戴得板板整整,徒增一道威严。 方执白安之若素,便也不计前嫌,好生行了敬官之礼。她如此坐怀不乱,华闻筝或有三分意外。昨日一遭,她以为能将此人动摇几分,却不料今日再见,却像那剑拔弩张从未有过似的。 她亦回礼,躬身时不禁抬了抬眼,这商人确有些心气,却真真用错了地方。才能不合时宜,便只能称为愚钝,这商人双亲早逝,大抵没教过她罢。 她垂下眼直起身子来,方执白也结了礼。事到如今,早已不必拐弯抹角,华闻筝便开门见山,直道:“华某有盐引一例,朱单几许,还请方总商辨辨真假。” 方执白有些错愕,她料到华闻筝能拿出盐引,却不曾想这人敢叫她辨。她却点头,应道:“愿为效力。” 华闻筝挥了挥手,便有下人将一副引贴拿了上来。方执白颔首示意,接过来时,手臂却有些晃动似的。 引贴乃是两折,一摸便知,用的是官用开化纸,该有的红章俱在,一眼看去,也不像是假。这一步便可认出大部分伪贴,方执白将折页合上看照封,已不自觉蹙起了眉。 她且静了静心,后退半步坐下,才又细细看起。这引贴上提纲盐执照,左提两淮盐布院,右提和政四年。她对这年份疑惑了片刻,却没深想,接着看了下去。 盐场记浙南、霸州、封江、淮庆等十几处,引岸记渝南渝北、大尧等地…… 这几门都写得有模有样,然而行盐者记空,籍贯记空,资本记空,这种寻常引贴必然要写的条目,这一贴却是只字未提。看到这里,方执白却有些头晕目眩,造假者绝不会留这种纰漏,只怕她手中的这副引贴作真,却“真”得已超乎法外。 “方总商以为如何?” 华闻筝冷不丁开了口,方执白随之惊颤一瞬,她连咽两下,问到:“这盐引源自哪家商号?” 华闻筝神情复杂地望了她一眼,却不直答:“方总商,这是两折引贴,你且翻开来看罢。” 方执白一顿,不料自己竟将这都忘了。她不甚顺利地将引贴揭开,经年已过,这一层显得有些斑驳,墨迹不甚清晰。可她好快的眼,未及看清“两淮漕场部”,未及看清“梁州御盐下司”,便叫那一个“方”字钻进眼里,登时愕在座上。 怎会……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打着颤,右手拿贴,左手指着,又换左手拿贴,右手指着。不知觉间她已逼到华闻筝面前,红着一双眼质问:“哪来的这劳什子东西?你们只管伪造,又为何诬陷旁人?!” 下人皆垂颈退了,话音落去,堂中唯有方执白那腰佩的锒铛声。华闻筝与她方寸之间,却也不躲,只默然看着她。 “为何不肯答我?”方执白将那引贴拍在案上,不可思议道,“我不过听命办事,好,好了,你这一份我定要彻查,你不叫过,我凿山也要将人挖出来,好……” 她眉眼缭乱,既怨恨又忧怜,她抬起手按在心口,拍了一下又一下:“旁的也就罢了,你们为何辱人清白?我方家行商几十年,百姓称颂,官商敬服,你可随意去问。” 她攥拳只剩食指,晃荡着往门外那四方天指。“随意去问”、“随意去问”,她将这话说了三次,哽咽一声,两行泪却忽地落了下来。 她扶着桌案再说不出话,她的暴怒、她的驳斥、她的泪水,其实无一不在诉说——这盐引为何为真,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你没了双亲难以在盐政场上立足,所以屡屡让步;当年你母亲初来乍到难以立足,是否也要做出她的让步呢? 补充一下,倒不是说两渝的事用的就是方家的引,郭肖问方四家的盐引上面的人手里都多少有些,只不过为了威慑方执白,专门拿出方家的引。 第55章 第五十四回 新旧事膝头昏沉去,邪正论榻边贯耳来 方执白回府的消息,比她本人早一天到了梁州。一日而已,各处官商争相登门,从漕运院、盐院、市司到木业局、书局、酒坊赌坊,或为巴结,或为先前某事谢罪,或只是跟风而为。单说送来的东西,竟将仓廪堆得没了落脚之地。 却说方执白清晨离了两渝,中午在中途驿站休息,再度启程时,魏循徕自梁州派的接应人马也恰好到了。 两渝能找到的马车不比梁州快,方执白素日不爱在路上劳时,魏循徕顾及这点,才专门雇了最快的车马。然而方执白年后没一日安宁,又才经一遭,再不愿舟车劳顿,因是只将来人瞧了一眼,便兀自上了慢车。 外面车夫、随行吆喝着列队,方执白已坐下了,却迟迟不见金月上来。她实在犯懒,便也不掀帘子,只提了提声音,向外道:“金月?” 那车帘动了一动,随之便掀开一半,方执白瞧去,探进来的不是金月,竟是画霓。一见她,方执白猛地一怔,却又从心里溢出酸水似的。她忙往前倾了倾身,问:“你怎来了?” 画霓赶快搀住她,少见地没立即答话,只将她上下瞧了一瞧,心疼道:“家主,岂可这样不顾及身子?” 出门的事,她原是不必随着、也不肯随着。可她听闻家主这回不坐船偏走陆路,便料到她在外不大如意,忧主心切,这才跟了过来。 方执白唯是摇头,同她执手,也是好久没像这样紧过。她们主仆十几年,为何偏这次来了、为何不顾及身子,其实答案都已在心底。因是四目相对,久久都还无言。 金月早已到别的车上去,这车上便只剩她两人。路上画霓什么也没再问了,少家主枕在她肩头,她便直着身子一动不动。方执白不时想到些园子里的事,或问家班里谁,或问某位妈妈,画霓答得简单,却专捡她最爱听的说。 第73章 行至傍晚,方执白却不再问了,也不枕着画霓,自靠着车壁。画霓终不忍心,轻轻挽着她道:“家主,您身上乏,不若稍躺一躺罢。” 她拍着自己的腿,方执白不吭声,画霓会意,兀自将她揽过来了。她的少家主自幼喜欢这样枕着,从前轻飘飘如一只猫儿,如今竟也有些分量了。 岁月如流沙,便是在一分一秒间将人灌注起来,这分量长在她身上,又何止长在身上呢? 方执白合上眼,想的却还是两渝的事。毋珩那天,华闻筝在桌上写了个“赵”字,既如此,这引贴就算什么也不填,也必定为真。 毋珩一行她干脆逃了,华闻筝也算给了她体面,她在毋珩巡府衙门恼羞成怒一场,那人竟全都默然接下了。 弃她于曝晒,又情不自禁似的垂怜,告诉她能权衡利弊者已是世间难得,叫她不要苛责自己的母亲,亦不要苛责自己。 那人末了的一眼深望,叫方执白恨也恨不彻底。她真不懂,世间的爱恨为何都这样纠缠? 金廷芳问她,果真不追了?她不能摇头,亦不肯点头,只说先向别处去追罢。 她想好好歇息几天,可她已能想到,梁州恐怕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商亭议事后便有各处人士想登门拜访,那时她借由公务尽数推到四月,此次回来,少不了应酬一番。 她已深知人情世故的重要,这时机于她而言难能可贵。皇帝表态虽已改变了局面,然这东风究竟送她到什么地步,还看她自己的本事。 她往日最恨见风使舵之人,这才明白亲远密疏本就真真假假,亦没有什么不能变通。她从前绞尽脑汁只为在梁州商圈有一席之地,如今天时地利,若不抓住这个机会四处为人,只怕会追悔莫及。 想到已无甚可想,她渐渐叫困意淹没了。呼吸之间,她嗅到淡淡的皂角香味,叫这种味道哄着入睡,似乎已是上辈子那么远。她的眼皮最后抬了几下,颠簸的旅途中,便就此睡下了。 梁州的状况同她想的一样,她回府之后日日待客,万池园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荀明托家里小厮带了几副安神的补药过来,兴许是这些药的功劳,她竟也就这么撑下来了。 到第五日,还有莱山的矿商远道而来,这一日碰巧肖玉铎也在,方执白便将手下的散商都邀来,干脆一同请了。 她预备着有人想听戏,几日里叫方家班内班外班都在府上候着。这日果然肖玉铎提了,他又说他夫人娘家兄一家恰巧在梁州,方执白很会意,叫人到肖府又接了一大家人来。 陪客人听着戏,方执白却已不知天地为何物。她这日本就乏得厉害,又喝了些酒,这一会儿心突突地跳,竟是一个时辰没能见好。 也不知到哪一出戏,那甄砚苓同她说,你家花细夭唱得愈加好了,喜春台都想来挖人呢。这原是她很挂心的事,可她只茫然望着台上那人,心想,这竟是花细夭,她稀里糊涂,还当这是花冠今。 梁州的夜戏颇为大胆,床笫之事都可毫不避讳地搬上台去,因是酒酣之时专看夜戏,昏昏欲睡也变得热火朝天了。梁州“一更困欲睡,三更不肯眠”之说,便是从这里由来。 可方执白本就不爱这淫词艳曲,一更困欲睡,三更更是睁不开眼。她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睡下,第二日睁开眼,还当自己在席间瞌睡,摸到身下床褥才松一口气,复又躺了回去。 这日是杀穷节,不宜访友,画霓早就算好了时候,和几位丫鬟都先说好,这日叫家主好好睡上一睡。 方执白梦里颠三倒四,一会儿两渝,一会儿京城,方才同衡参在回声崖躺着,须臾便又泡在了毋珩的汤泉里。 就在这汤泉梦里,她泡得浑身发热,她自知发了病,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直到有人去捉她里侧的手,她才猛然一醒,已是发了一身冷汗。 她睁开眼,塌边高凳上坐着荀明,再看后面,画霓、金月俱在。 荀明合了合她的手,问到:“怕是惧梦?怎这样容易受惊。” 方执白撑起身子来坐好,却摇摇头,只为自己的无礼请罪。她是小辈,又不至不能走动,本不该叫荀明亲自过来。金月在一旁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家主,您关怀关怀自个儿罢!” 师徒二人已在把脉,都不知声,画霓却知道金月僭越,先请道:“家主,我二人就在窗边。”说罢,她推着金月离了中堂,到外头窗边去了。 两手的脉都把完,荀明又瞧了瞧她的舌苔。瞧完,她轻拍了两下方执白的下颌,道:“好了。你这是气虚发热,下元亏虚,阳气外浮,倒叫我猜着一二。我带了几剂小建中汤来,你叫她们煮了,一会儿用完饭便喝上罢。” 方执白松了口气,点头道:“方才小奴不懂礼节,还请老师——” “行了行了,”荀明摇摇头,兀自打开药箱将药包拿出来,“那丫头说错了耶?你这样糟蹋自己,你母亲在天之灵,怕是要怪到余头上来。” 方执白卸了卸力,朝外看去,唯见天光,不见人影。默然良久,她终又开了口:“老师,执白并不是一昧地操劳,只不过现下事宜,实乃此前境况所不能弃。” 若没有明确的利好和目的,于她而言,自是不会白白浪费心力。可她初承重担,若想有长足发展,前几年必要下一番功夫。正是抱定这种决心,她才肯日日夜夜操劳了去。而眼下两渝和梁州之事各有各的重要,为此劳心,实为应该。 荀明沉默片刻,又问:“近些日子作何打算?” “无甚打算。执白去年半年已将行盐日常事务摸排清楚,心中有数,无需专门念着。两渝之事也且告一段落,只等那边传信即可。非说有事,那便还是梁州应酬,不过都是琐事了。” 荀明放了心,却又有些恍惚似的。她的徒儿从来都只会闷声苦干,原来也有这般心思。是她们从未谈过的缘故,还是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呢? 她二人似无话可说了,荀明想了想,欲将饮食、作息等等修养事宜再嘱咐一二。她刚要开口,却不料方执白先起了另一个话头:“老师,执白心中有事,实在不知能同谁诉说了。” 荀明愣了愣,她心里世事淡薄,从前方书真同她攀谈,她总是借不明事理为由推三阻四。可如今方执白这样望着她,叫她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她既应允,方执白叹了口气,积压了几天的愁,终于在此刻娓娓道来了。 和政一年,方书真方儒诚来到梁州,取代辜家成了四大总商之一。方书真说,她本是黑河人,祖上做田宅生意。虽有积蓄颇多,却苦于黑河战乱,为求安稳另寻出路,这才来了梁州。 那时候衡湘江还未改道,漕运法也宽松得多,行商队伍处处有机可乘,盐商各凭手段到优等盐场收盐。和政四年,赵敬安上疏立盐政之法,将引岸和盐场在盐引上做了划分,改其公有为专有。方执白抗衡浙南一事,用的也正是这一条法规。 她从没细想过这条法令背后的东西,原本朝堂之事,她以为都是极公允、极严密,也无甚好想。两渝一事之后,那座伟岸的殿堂在她心里渐渐倒塌,现在剩的,也唯有怀疑了。 盐业风平浪静,这条法规却横空出世,那么,谁可在其中受益?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方执白,一年以来她习得的盐法水利、她在官商排挤中的苦苦挣扎,全都在看见那一个“方”字时串了起来。 她的母亲初来梁州,一定也像她如今这样举步维,其中最大的坎,恐怕就是这用经验人脉堆起来的收盐。 收不到优质的盐,抢不到人多的引岸,对盐商而言便是死路一条。这种境遇之下,她的母亲以引窝谋私,勾结时任从临政史的赵敬安,使其促成盐法修订,以此博得了一线生机。如此,才有了华闻筝手中的那例引贴。 如今方书真辞了人间,赵敬安早已退位,那段往事却以这种方式在世间复苏,无人知晓地,折磨着一个年轻的商人。 皇帝是为此才命她调查此事吗?方执白担惊受怕想了半日余,最终否认了这种想法。官员势要占窝,此事朝中默许,无甚好惩。况乎势要占窝历来就有,梁州各个商号都多少向上许了一些,各人心知肚明。 方执白从前以为,若自身清白大可不必做这种勾当,因是对授窝之事十分不齿,也自信方家盐窝俱在手中。可如今东窗事发,她质疑、恼怒、愤恨,平静下来之后,却唯余一抹惘然。 她没办法怪罪她的母亲,对或者错,她越来越分不清了。 荀明听完,却是一言不发。她的确不懂盐务,可她明白方书真。那个人再伶俐不过,若做了这种选择,一定是当下再无法可走。 她从来清楚她的徒儿和方书真迥乎不同,方执白的心是医者的心,要从商一定少不了磕绊。偏偏她又是那样顽固,认定的事,怕是要撞破南墙才能悔改。荀明私心想拦一拦她,如今或许正是时候。 第74章 想到这里,她便沉心思量起来。她心中千头万绪,一时之间却开不了口。她隐隐察觉到这次谈话的重要,而她自知口拙唇笨,怕冗余,又怕词不达意。她这一生无女无男,这种境况,还算是头一回。 风自窗缝里穿进来,垂帷轻轻荡着,在此之中,师徒两人的心境已变了几番。 荀明想了无数个话头,最终也没有开口,她只拍了拍方执白的手,叮嘱她先搁下心思,好生吃些东西,休息几天。方执白眼里挽留脉脉,却还是乖顺地点了头。 荀明拿起药箱,这才道:“身上见好,便来一趟医馆。” 方执白愣了一瞬,望着她,却宛若获救一般。她将鞋胡乱穿了,追道:“画霓!送老师回去。” “哎!” 外头画霓匆忙过来,荀明已到次间书框,她冲方执白摆了摆手,只道:“画霓姑娘便够了,你莫再起来。” 作者有话说: 赵敬安和赵缜是一家子,赵敬安是方书真那辈的,赵缜是方执这辈的。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赵缜,“当下篇”里皇帝要衡参刺杀一个人,那个人有三头豹,把衡参伤得不轻,就是赵缜。 第56章 第五十五回 旦弃行劳风烟俱净,对案两盏世事望穿 方执白这病不算大,第二日便退了热,再过两日,身上已轻似从前。 她早有机会到荀明那儿去,却又觉得还应再给自己些时间。她以为听训必不可脑袋空空,若是没想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就是听了一顿至理名言,也未必有什么帮助。 梁州晚春,绿杨城郭,云物具鲜。她为将心事想清泛舟瘦淮湖,可是花坞苹汀,十顷波平,竟叫她无端觉得,自己眉间縠纹扰了这春景清静。 她自这里长大,这一年东奔西跑,才明白天下只此梁州。几月不见,她倒成了梁州的远来客,念及此,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一连几日,或到远处跑马,或在湖上泛舟,抑或在画舫、府邸之中会宴,也说不出原因,她只是渐渐觉得,先真正回到梁州,这也颇好。 在此之间,有两渝的书信传来,原是金廷芳上报追剿盐枭的进展。离了毋珩之后,剿私队转向淮山、麻津等处。然盐枭已藏得颇好,剿私队为防打草惊蛇,将大部队留在渝南,先派几人前去探查窝点。 方执白将信读罢,回信去,只说万事小心。她逐渐沉下心来落定梁州,盐务无甚好说,日常事务,不外乎盐运使衙门例会点卯。 公务之余,于内,她亲自将花雅两部家班标训了一番,亦将万池园诸多事宜关照起来;于外,她依着喜好,挑瓦舍、酒肆、茶馆、勾栏、琴坊去逛,一来二去,不仅她熟稔起来,梁州官商吃喝玩乐,也开始到方府相邀了。 那牌子的劲儿还没过去,她仍是梁州的红人,稍用心思便混得如鱼得水。她这才知道觥筹交错之间并非那么简单,大半个梁州的消息,都得在这乌烟瘴气里听来。 如此半月还多,方执白一日自肖府回来,却见纳川堂灯火通明,倒是家中门客凑在一块儿小聚。方执白这才想起门客一事,经管家提醒,将这年新来的门客好好见了一番。 新添的门客之中,万古春、何香一类学者不再多谈,倒有一位骚客叫她很是意外。此人姓索名柳烟,诨名万斋仙人,她一年前旅居梁州,凭借一手字画本领,不出半年便名声大噪。 这万斋仙人生性洒脱,其字画重金难求,兴至酣处,却亦可以一壶美酒换得。梁州公开邀其作门客者比比皆是,就连张添、问德宗都暗中相邀,然其从来都婉言拒绝,只说习惯了无拘无束,不愿委身檐下。 这样的人自愿投奔万池园,方执白着实吃了一惊。她便愈加重视,同新旧门客办了场流觞曲水,饮茶罢了,复在夜宴续酒。 这些文人墨客各个才艺双全,琴笛笙箫,倚歌而和,无不尽兴。同她们厮混半日,方执白酣畅一场,借美酒佳肴、诗词歌赋,终将心声吐露了几分。 席散已是一更,弯月高挂,客越离席,越叫这眺云台显得孤清。方执白久久不肯起身,也不叫旁人伴着,只一味催她们走。这些人便一个搀着一个,或笑闹或哼曲,三三两回了纳川堂。 家主还没离席,下人们在一旁站了半圈,也不敢收拾残局。方执白拎着空酒樽,千愁万绪,不由分说涌上心头。 二月里她往两渝是何等春风得意,如今造化弄人,就这样住了步,叫她浑身的气数都散了。 她怪不了谁,这是她极痛恨之处。可她满腹质疑,母亲难道不知道献出盐引会助长盐枭吗?这群人私自销盐致使官盐积压,盐务失衡,朝廷判断不准,便会叫有些地方吃不上盐、买不起盐。何况盐枭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异于土匪,搅得各个引岸水深火热,只好专门设打手巡丁与其抗衡。 知道这些却还是助纣为虐,她真想问问方书真是怎样接受了这个事实,又是如何宽恕了自己。被时局戏耍得团团转,头破血流也见不到那四方天,还有什么奔头呢? 可是,糊涂几日,尘埃落定,其实她心里也已水落石出。她离不开梁州,离不开这里的一切,更何况家事尚未分明,她还需要这总商之位。 既如此,她早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再逃避,也不得不接受这种事实。或许这才是往医馆去的时机。她相信荀明能给她一个答案,又或者,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将自己骗过去…… 当的一声,一小杯酒磕了一下她的桌案。方执白懵懂抬起头来,那万斋仙人已饮尽这杯,低头笑看着她:“方老板,索某还未尽兴,看你不走,自是也有余兴?” 方执白黯然一笑,自酌一杯,真同她将这夜续上了。 既已下了决心,她便不愿再耽搁,这夜睡下,仔细叮嘱画霓卯时过半便要将她叫醒。 第二日清早,先有魏循徕来报了几件琐事。有些事看似不急这时,然而方家历来训诫下人缓事急干,方执白便好生听完,边叫画霓收拾着,边嘱咐道:“刻书局的样纸先好好存着,看是不是一样十份,记得有位老妈妈懂得……” 说着,她已往外走开了。这一件之外,她只叫魏循徕自拿主意。魏循徕快步跟着她,“诶”、“诶”地应了两声。方执白不叫他下去,他以为仍有吩咐,只好一直跟着。 他却不料,方执白只是无暇管他。去见荀明,方执白心里既期盼又忐忑,待到出了府门才发觉魏循徕还在身侧,便摆摆手道:“我到医馆去,你莫再跟着了。” 医馆尚无病家,她一路走到内堂里去。荀明在药柜前面坐着,手上写着东西,抬头一见是她,宛然一笑:“坐。” 荀明将墨盒盖上,又将炉火闷好,这才到徒儿对面坐下。她那炉子上坐着热水,如此闷上,一个时辰都不用另加照看。 方执白倒了两瓯茶,荀明也没说什么,自端起茶杯来。方执白既问候又请罪,荀明抿一口茶,淡笑道:“梁州城里传得你花天酒地,余当你不会再来了。” 方执白一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荀明向来不问世事,这种舆论,竟已传到她耳中。其实也不怪梁州,想来哪里都是一样,风语假也作真,偏也做全,所谓能维持的独善其身,不过是因为她还未入世。 她摇摇头,坦白道:“老师,梁州浮华,执白自知难弃。更何况家事尚未水落石出,这万池园的家主,恐怕执白还得好好做。不过从商之路坎坷污浊,若要走下去,怕是要有所取舍。” 舍得对错,舍得清白,甚至,舍得良心。她已知结果,却不知究竟如何为之,如何真正放下。 荀明满目慈祥,极细微地摇了摇头:“执白,你总说不知对错,可这对错,天底下不见得有。” 方执白垂下眼去,这种话,她已辩不得了。她从前以为母亲正是那清清白白之人,如今想来,就算没有那一例引贴,她也不敢再斩钉截铁说她方家无愧于心。 在这世道之中,从来黑易夺白,白却盖不住黑。她曾经的执念太脆弱,也太易遭人利用,现下怕已有些适得其反。 案上茶水静默,却恰巧有一银毫浮起,如玉有瑕。方执白向着荀明,抬起她那双褪去青春的眼,追问道:“难道都应该放下底线过活,这才够吗?” 荀明避而不答,倒讲了一个故事。 是说前朝时候南方有一游医,精通疫病,所过之处药到病除。时宫中逢疫,特召入太医院。然时任院使刚愎自用,疾贤夺能,对异议者甚有惩治之心。此人为保全性命,任宫中疫病肆虐,虽有良方,再不提及。 听到这,方执白早已蹙起眉来,她不禁想,若是她陷于那种处境,又能有什么出路? 荀明略作停顿,接着讲了下去。 在那之后,此人行医之余暗中与人打点,或向深宫献媚。又六年,自为院判一职,身在高位举足轻重,宫中疫病皆可一手操持。其早年走方撰有论述当今疫病一书,因其位高权重,一经刻书流传甚广,终而福泽万民。 第75章 方执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无惊叹地看着荀明,荀明从旁边拿出一卷书来,正是那《经世疫病杂谈》。 “医者仁心,你说,徐又年难道就不痛恨当年那一场时疫吗?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只要不是那避世之人,所求越多,便越需退让隐忍。世上本无两全法,权宜之计罢了。” 方执白盯着那斑驳的书名,竟是说不出话来。她从来知道这是一本奇书,却不知道它背后有这么一段往事。她自知无法同徐又年相比,可这故事,她听懂了。 荀明将这杯茶喝尽,方执白又为她倾上。荀明已将这段对谈设想了好几日,竟有些滔滔不绝之感:“你想做个好商人,前提也应是会做商人。正直清廉而穷守寒窑,如此,你可甘心?” 方执白吸了吸气,坦诚地摇了摇头。荀明敞了敞怀,循循善诱:“余不懂盐务,还想问你,若为散商,倾其家业,可济几人吃食?” 方执白似懂非懂,却还是略作盘算,答道:“不加山珍海味,乙别府镇可用五年。” “总商何如?” “总商之资,为金银、为地契、为帑债、为引贴朱单,一年之限尚不可计。然其经年不衰,自此而量,可使天下人皆分一杯羹,取之不尽,用之无竭。” 荀明听完,眉眼间多了些感慨 ,默然片刻,才摇头笑道:“既如此,先为商人,再为君子。况且就算你甘愿退居,此地亦有旁人,事事仍是如此。何若你自立家业,再将善心成全?” 门环叩门,铿铿作响。方执白还呆滞着一动不动,荀明起身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余先到前头看看病人,你若不急,再坐一会儿也好。” “老师——”方执白急忙牵住她,一双眼自下而上,迫切而渴求,“您说的,执白怕没能理解彻底。” 荀明的话振聋发聩,她知道这正是解法,因是急切地想要全部听懂,又唯恐自己想得有所偏颇。 她从来都是这样,少时学医,懂得如何查书了却还硬要背下来,背下来了又担心自己没理解透彻。她会一遍一遍地问,就像现在这样。 荀明扶住她的手,温和道:“孩子,没人能见你所见,思你所思,只信你自己,这就行了。” 她很清楚,方执白走得艰难,是因为骤负重担无人指引。然其只要耐得住寂寞,打磨自身,必然又走得更好,其实已成势力,无论大小,皆不宜利用。 “医家在么?” 外面叩门不停,荀明朝外应道:“就来。” 方执白已如吃了一剂定心丸,便将她松开,为叫她放心,自笑着摇了摇头:“执白愚钝,叫老师误了正事。” 荀明瞧瞧她的眼白,道:“余最后叮嘱一句,你已有几日不曾深寐了?速速歇下罢!” 说完,她匆匆离了内堂,大步流星到外面去了。 作者有话说: 《采桑子·残霞夕照西湖好》欧阳修: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格言联璧·处事类》:缓事宜急干,敏则有功;急事宜缓办,忙则多错。 《今日青年之弱点》章太炎:不过已成势力,无论大小,皆不宜利用。宗旨确定,向前做去,自然志同道合的青年一天多似一天,那力量就不小了。惟最要紧的须要耐得过这寂寞的日子,不要动那凭藉势力的念头。 第57章 第五十六回 百折行无外抬头见,不可说应作如是观 却说方执白离了医馆,也没听话回去歇下,反而兀自跑马西去了。她在那回声崖坐了一天,想了一天,才踏踏实实觉得将荀明的话听进心里了。 回程时月明星稀,到了府中,葛二已候她多时,说是有书信自两渝送来。两渝是整个万池园心头的一根弦,因是他没敢叫画霓代为传递,亲自在瑞宣厅等着。 方执白将信读过,原是谢柏文书,说剿私有大进展。金廷芳立了功,如今仍在外奔波,两渝盐务事宜由谢柏文一手操持,不过日常事务,叫她在梁州不必太过挂念。 她看了信心中五味杂陈,自瑞宣厅出来,又在堂前院里站定了。在中堂院中玉兰已谢了一半,好在花香依旧,也足够叫人心旷神怡。 一月之前,她尚能因为剿私告捷同谢柏文彻夜长谈,今日两渝捷报传来,她却有些近乡情怯。说不清原因,她对那片地方只剩了无端的担忧。 她到底该将两渝彻底放手,还是再多做些好向皇帝交差?她还未拿准主意,却已想好如何回信,比起过问公务,她其实更想叫那两位管家歇上一歇。 一切向好,她心里却不大分明。是她活得太笨拙了吗?退一步看,其实她早已无甚好愁,如今梁州人人敬她几分,盐务也已走上正途。远虑不过查明当年旧事,近忧不过为办事不力向皇帝请罪。 她并非冥顽不灵,荀明的话她听进去了,甚至也信毋珩那华大人三分道理。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法彻底开怀。思来想去,大抵是对这世道还有些妄想。 几月以来,她已变得不敢审视自己。从前她幼稚、顽固,如今想来,却也佩服那种勇气。如荀明所说,她可以一再隐忍,可以割舍可以改变,但有些东西,她还不想失去。 她朝前看去,在中堂门柱上清楚刻着十六个字: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如何也不肯失去的,大抵就是这门联里的东西罢。 衡参说她倔强,这倔强她倒想要,好叫她别变得随波逐流。一阵清风揉开了花香,方执不由得抬起头来,举目瞧着白玉兰花。犹记得衡参说喜欢玉兰,如今分别已近一月,那人不回来瞧瞧玉兰花吗? 她想见衡参,只相对坐着也足够,可就是期盼不来。她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对衡参另有心意,可是造化弄人,该是最好的时节,为何总是错过? 再无甚可想,她又稍站了一会儿,便遣走下人,自到房里去了。 第二日她有公务在身,乃是到御盐使衙门退引考监。她心知这一门事务万万不可较真,如今大约算是释怀,便干脆敷衍过去了。 公务烦心,自衙门回来,她想到柔心阁听几首玉琴舒缓一二,然而一下马车,迎面便遇上了方才一同退引考监的问家长女。她一瞧见问鹤亭便想起方才那皮影戏,咿咿呀呀一阵头疼,却也不得不笑脸相迎,只叹缘分。 退引考监是指盐商反过来考察盐官,盐引退到御盐使衙门,要层层考核看御盐使是否私自售卖废引使其流入黑市。其中有一环,便由盐商主持。 这一回抽中方问两家商号,方执白预备弄一个眼不见为净,却不料那御盐使衙门不备公务,倒早已备好皮影戏。时值午后,戏台下上的都是京中的果子,御赐的茶。比这架势,她那点儿消极倒小巫见大巫了。 却看问鹤亭从善如流,听罢一场戏便将红章盖了。方执白又好气又好笑,问鹤亭似是怕她不肯迁就,亲自为她倾了盏茶,方执白只将茶杯一拢,笑吟吟道:“问老板太客气了,饶是方某不懂事添了麻烦,又何须您委身相劝?” 问鹤亭不动声色将周围一瞧,亦笑道:“这乃是御赐的普洱,回甘爽口,解腻最佳。你我有时大鱼大肉,满口腻味却也是身不由己,问某替你添茶,也因自己腻得厉害罢。 ” 她抿了抿嘴,好似真有腻味,方执白同她相照着,片刻,二人皆笑了起来。上头皮影戏腾云来了个孙大圣,方执白回头叫人道:“将那公簿拿上来吧!” 如今她对这种事已不愿深想,对问鹤亭的态度也不愿再猜。不过凡与公务相关,她能躲便想躲了,谁知同问鹤亭看了场皮影,又同她听开琴了呢? 琵琶与琴共这雅间,嬷嬷说这琵琶乃是榜首,名转腕儿,然她二人三言两语又聊了起来,谁也没注意这榜首有多大能耐。 方执白不愿同商人在一处,但若真谈起来,她同问鹤亭确有几分投缘。问鹤亭因说到问家买木,便问起裕谷的林业来。 裕谷的柏树远近闻名,然其在梁州售价颇贵,只因运输难税收高。梁州盐商的船在两淮免税,况且盐船往往满载过去空载回来,既如此,顺便买些木材回来,其实颇为方便。 梁州盐商从引岸往回运货物已不算稀奇,可方执白始终没做这打算,只因对盐务本身还一知半解。何况做生意不是纸上谈兵,就是想做,还需旁人指点一二。 她以为最懂这些的莫非那谢柏文,这些捎带着的生意,她原想着将二位管家接回来再从长计议。可如今问鹤亭既已谈起,方执白想,她也不必囿于那种按部就班,先将她能说的套上一套。 她便道:“方某想过这事,倒不是裕谷柏木,而是大小秦的草药。不过做买卖须得中间人引荐,方某朽木,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问鹤亭凝目想了半晌,雅间屏风外只有她二人,屏风里头,那琴师正弹一曲《月儿高》,转轴拨弦,倒有些扰人了。 问鹤亭道:“某记得贵府从前便做着药材生意,那边药场老板,难道也换了一批?” 第76章 方执白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瞒姐姐,家慈走后,执白连账簿都不曾见过。要不是家中一两管家扶持,方某摸着石头过河,怕是哪条路也走不明白。” 问鹤亭直了直身子,不免有些肃然起敬。同为盐商,她明白这账簿的难以示人之处,从前那位方总商或是将其藏得太深,倒给亲女儿徒增了些困难。 不过方执白坦诚如此,是向她表什么诚心?想到这,问鹤亭暗暗一笑,却赞道:“方总商少年英才,问某集众长也只是混个日子,真是羞愧难当。” 方执白快快按下她的拱手礼,如此一来,二人便更近了几分。她只诚恳道:“好姐姐,这处也没有旁人,你要讽我到什么时候?” 问鹤亭哈哈大笑,她将那屏风后的琴师一瞧,便转回来,缓缓道:“家严不爱弄这些生意,不过问某素爱打听,你若要问,也只是些旁门外道。” 方执白知道她这话是自谦,却作妹妹,毕恭毕敬倒了杯茶。问鹤亭笑着推阻几回,这便娓娓道来,真将此事说了起来。 方执白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听君一席话,真是如获至宝。她面上还有些漫不经心似的,却极后悔没多带个人来一同听着。琵琶自是早已抛却,她二人相谈甚好,在这柔心阁用过宵夜才双双离开。 问鹤亭一直将方执白送到马车边去,方执白很是会意,叫驭手先到巷口,自与其执手道:“姐姐教我,总不是想叫我多给李濯涟弄些戏箱?” 问鹤亭一愣,似没料到她还会开这种玩笑。她爽朗笑道:“你既说要捧她,我可记心里了?” 方执白亦笑道:“这有何难?” 她二人胡乱说了一阵,便心照不宣停了下来。到这时候,问鹤亭带着笑意,总算认真了几分。 “问某不过卖弄,若说相授,可真是言重了。不过梁州商圈百年,也就在这卖弄之间代代相传。这摊子我多懂些,那摊子你便更有见解,你来我往,这才能处处周全呐。” 方执白不信她只为这取长补短,可问鹤亭已将话头收住,至少这回,怕是不肯再说。 既断了话头,方执白便也随之应下,二人在巷口分别,各回府上,自不再谈。 且说四月伊始,万池园前一季的开销已整理下来,方执白既已回来,很愿意亲自过一过目。初三,那魏循徕按吩咐将细目交与净书,净书事先布置好笔墨,只等家主到从书阁来。 方执白还习惯像从前那样做事,往从书阁一坐便不肯出来,金月也如两渝那般为她将午膳端进去,画霓看了却有些忧心。 方执白原想就这么待上一天,却不料刚用完午膳便有小厮来报,悟清庵的监院玄觉法师亲自到了府上。 这真是一位稀客,方执白匆忙到紫云厅迎客,原是方府出资建造的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殿已竣工,这月恰逢□□日结束,住持便择十五为期,为三座殿宇开光。开光乃是为佛像开眼,庵里极为重视,才特派监院亲自到方府邀请方执白到场。 这本是方书真行的善事,方执白自觉难以担当,再三推脱,却还是难却盛情。十五那天,她早早便到了悟清庵,庵里上上下下都为开光一事忙着,却还是空出一人来专门作陪。 方执白从来知道母亲同这里关系匪浅,她上次来是去年夏天,只因双亲死亡太过离奇,想在此探问一番。这里的尼姑待她颇好,她虽未寻到什么线索,却得了一番安慰,叫心中痛苦排解不少。 如今故地重游她难免心生感慨,她母亲离开已一年还多,留在世上的痕迹愈来愈少。唯有这悟清庵里,所有人心照不宣方书真的存在,她们看向她,都好像隔着她的母亲。 悟清庵建在观云山南峰,庵中除却殿宇,还有颇多园子,虽无姹紫嫣红点缀,树木郁郁葱葱也颇为好看。陪着方执白的尼姑法号明音,已是耳顺之年,她从前同方书真交往最多,和方执白待在一处,不自觉便聊到方书真身上。 她二人聊着便走得偏了,走到东墙边上的一条小径上,明音冷不丁摸着一棵罗汉松说,你母亲极爱此树,甚为其起了个法号。 她扶着这树恍惚失了神,半晌才叹了口气,摇头道:“方总商见怪了,贫尼老来总爱说些往事。” 方执白更是摇头:“有关母亲的事,执白还唯恐问得太多叨扰了您。如今梁州城内,执白饶是想谈,都不知该与谁说起了。” 明音合了合掌:“不知恩人,甚于畜生也。你母亲于梁州有恩,可惜梁州人记得太浅,转瞬便忘了。” 她左右瞧了一瞧,又望望日影,刚往回折了半步,却想到什么般止住了,自恼道:“老了老了,一年已过,贫尼只当还是昨日。” 她解释道:“这东面有个卉店村,地势低洼,和政十二年洪灾,你母亲仗义疏财,叫这一村的人免于天灾。那时候卉店村在村头种了一棵银杏,你母亲走后,村民自发在这银杏树下进香,一年以来,香火竟从未断绝。” 方执白听得颇为动容,却也很是诧异。有个地方为方书真燃了一整年的香火,作为女儿,她竟然浑然不知。行商一年,倒叫她习惯了所做皆为所利,可这卉店村的默举,又算有什么所图? 这难言说的世道,该叫人说什么好。 明音见她感慨万千,便问:“日下虽已无香火,那银杏树犹在,方总商若想去,亦是无可不如。” 方执白举目东方,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村前人来人往,贸然前往,还恐搅了清静。” 母亲的善举实在与她无关,她只怕有人将她认出,或哭或笑,或感激涕零,无论哪种,都叫她难以承受。 一阵东风吹过,院中树叶沙沙作响,传来的却是檀香。身旁的明音朝风来的方向合十,方执白心中忽地一阵清透,那引贴上的商号作真,面前活生生的人和树木却也作真,二者之间非黑即白,可是,真的非黑即白吗? 或许她的所求从未改变,她心中的母亲也从未幻灭。这阵风去得很快,那点儿微妙的东西她再想不出,浑身上下,唯余那一点儿檀香。 作者有话说: 《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智度论》:不知恩人,甚于畜生也。 问鹤亭考虑要不要走,走之前得给妹妹铺路呢。 第58章 第五十七回 肝脑涂地何必分辨,沉夜策马自有风声 金廷芳是剿匪出身,年轻时候犯了错,流落街头被方书真所救,这便入了方府。她吃了那堑之后彻底沉下心来,踏实敦厚,办事得力,这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剿私虽与剿匪不同,可一连几个月干下去,总归能找到些共通之处。到后来,金廷芳所在的那支剿私队习惯了听命于她,官府的百夫长与她步调一致,亦是事事同她商议。 三月那次告捷之后,这支队伍无往不利,先将淮山一处的盐枭连根拔起,其未来得及销毁的罪证亦是如数拿下。之后转向麻津,麻津荒蛮,这批人却不少,金廷芳猜测他们有所依傍,假作追捕不利令其逃跑,就这样找到了毋珩那群人的老巢。 她在华闻筝眼皮子底下拿下毋珩,却也不敢如何欣喜,反而愈发谨慎,连夜撤到大尧一带。她知道私盐一事涉及颇多,然而重担在身亦不能退却,只好在其中小心翼翼地寻着平衡。 她的私心,唯有在送往渝北方府的一封封书信里倾吐。她同谢柏文说起早些年随着方儒诚去济河剿匪,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重操旧业,却不料还有今天。 她说她宝刀未老,把剿私写得事无巨细,非要谢柏文夸上一句;她说她一生别无所长,还能为少家主尽这份绵薄之力,实在是多有庆幸。 谢柏文读她这些信,每一封都认真回了。她二人平日里不常回忆往事,却在这一来一回里说了不少,谢柏文在每封信结尾说“万事小心”,到后来,金廷芳抬头不写“思仰无极”,直写“依你之言,小心了”。 举头不见月,“小心”是人最后能做的事,有时候,也是唯一能做的事。金廷芳退到大尧,此次捷报也已传到梁州,方执白送信而来,告诉她就此足矣,此后问审便是。 她还说,不出五日自己会亲到渝北,到那时一切尘埃落定,她要将她们接回梁州。 已是四月下旬,金廷芳读罢这信,在大尧那客栈里兀自饮起酒来。这一片清静于她而言难能可贵,殊不知就是这夜,毋珩巡府衙门里屡屡念着她的姓氏,却是不得安生。 狐狸腥骚,饶是打理得再好,也无法彻底掩盖。华闻筝总是看着她这双眼,说,你亦无外乎于此。 对这种话,施循意已不会真的动怒,她只是冷哼一声,一把烂纸甩到华闻筝脸上:“干出这种好事来,若不是我先一步将那些废物处置了,你打算怎么办?”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将这些如数迎下。她身上官服穿得依旧板正,只不过官帽已滚在地上。这是她素日待客的地方,她已跪在这经受了一个时辰的折磨,可她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第77章 从很多年前开始,她看着面前这人,唯有心如死灰。施循意问她话,她垂着眸,一声不吭。 施循意掰起她的下巴,不肯为她俯身一点儿:“我告诉你那么多手段,你用了吗?告诉我,为什么那商人还敢追?那条姓金的狗偷到你面前来了,你就没半点儿知觉? “两渝芝麻大点儿事,你是办不妥当,还是又不安分——” 华闻筝猛地别开头去,她两手被绑在身后,可她与施循意力道悬殊,就是这样也足够挣脱。她的眉头只蹙了一瞬便又展开,为这人蹙眉,亦会让她对自己感到厌恶。 她合了合眼,叹气道:“听闻你在外处变不惊,风度凛然,已居赵府第一谋士,为何在某面前还是这副模样?” 施循意盯着她,片刻,却哈哈大笑起来。她踩着地上的朱单踱步,似乎只是在享受这份安静,她渐渐平静下来,蹲下身去,饶有兴味地捡了两张朱单。 “你对那商人仁慈,就是给我找麻烦,这种道理,你不懂吗?” “单凭几句话,那人不会甘心放手。”说完,华闻筝再一次想起方执白的眼睛。如若流年不变,此刻她眼前这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追不上施循意的野心,也不想再追了。可施循意说,她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她,她要永远拖着她的躯壳,作十分恶便要她亦负三分,就这样一直到阎罗殿前。 想到这些话,华闻筝轻笑一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种滋味,尊驾岂不了然?若华某巧舌至此,你我又何至今天?” “别往你脸上贴金了。” 施循意站起身来,她已彻底平复,无论是什么情绪,都付诸于一片平静之下。 她拿过桌案上的手帕,极细致地擦拭着双手:“姓金的不能留了,引窝一事说大不大,闹到这种地步,也已叫大人不得不有所提防。那商人明知不可为而为,趁此机会,正好敲打一二。” “你当她剿私队这样容易对付?” 施循意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在确认什么。可华闻筝眼里不着情绪,施循意便收回视线,道:“这不用你,自有人做。” 她将手帕丢回盆里,一圈水随之溅了出来。盆里的水晃出怒涛,她往地上扔了一把匕首,道:“起来收拾周正,送我出去。” 送她出去,一位锦衣华服的谋士,一位身长八尺的文官。两渝四季如春,仲夏的晚风颇为宜人,施循意在门前行了一礼,留一句改日拜访,便赶回京城去了。 却说仲夏时节,两渝如此,京城却已蛙鸣蝉聒。历来四五月无甚事宜,衡参三月里来便留下了,原想四月再点个卯便回梁去,却不料奉仪因言官结党之事大怒,竟是将她搁置,一连半月未曾召见。 奉仪暂住在避暑行宫里,衡参无处可去,也被圈在行宫。她身份特殊不可示人,只好一天到晚蒙面,到最后干脆闭门不出。 她单独住在一座三间的殿宇,殿内宽敞,其实也够练练拳法。然其侍君已久,谨小慎微,半点儿引人怀疑的事都不肯做。好在她心如静湖,除却吃饭睡觉,便是在窗边静坐,这日子如何捱过,倒也无甚差别。 等到四月底念五日,终于有近臣到她这来,到底还是无事,叫她这日夜里自离行宫。 衡参面君前后总得见一趟乌衣拙,因是离了行宫,还往城内去。这夜燥热难耐,一片天黑得发紫,无月无星,唯有骑起马来显得清凉一些。 衡参半月没活动身子,竟有些贪恋这份畅爽,她到了城内还嫌不够,不回私塾,继而往五桥河骑去。那五桥河在城西边,圣眷未至,颇显荒凉。 夜色愈渐浓稠,虽无月光明亮,却也能堪堪看清前路。衡参直骑到有了流水声,便先停下来叫马儿解渴。 河边稍有些风,衡参在草甸上坐下,一动不动瞧着马儿饮水。她喜欢骑马,伏在马上由它疾驰,似能触到它血管的跳动、皮肉的起伏。她也喜欢马儿,一具身体,不知疲倦地向前,不顾一切地挥洒。 锋棱瘦骨肉作铁,八荒踏遍削西风,衡参的诗总在酒后抛却,唯有这两句,也不知是如何记得。有时她平白无故想,若她有个来世,或也可作一匹骏马。 流水潺潺,一柄弯月不知何时也现了身。棕马已喝完了水,哼哧哼哧地擤着鼻子,四只蹄子来回踏着,似乎有些焦躁。衡参看它一会儿,一句“莫要闹了”刚要出口,便察觉到一丝寒意。 她登时撑身腾起,再落地时,一把长枪已插在她方才的地方。这枪太快,将这夜的沉闷彻底撕开来。衡参朝前劈了一眼,两个人影在几丈远处,正缓缓向她走来。 她拧了拧眉,想不通对方来者何人。她做事向来干净,自知没有那种敌人,如今这遭,还真是头一回。 月色朦朦胧胧,渐也将来人吞了进来。衡参这才看清,这左边是人,右边却是一只於菟。 她将地上那长枪拔出来,比划两下,自笑道:“阁下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对方捏腔拿调,倒像宫里的宦官,“这是在下驯兽的地界,您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那於菟便已窜了上来。衡参对笼里这些兽略知一二,於菟这目,并不以速度取胜。她怕误伤马儿,倒先发制人,将这兽向一旁引去。 於菟力道颇重,衡参试了几下便知力量悬殊。京中养兽者非富即贵,她不敢贸下死手,便只好与之周旋。 那男人在远处站着,瞧这局面,只当他的兽占了上风。他嘴里叽里咕噜喊着,衡参听得想笑,养兽者若要沟通,都是千方百计叫兽学说人话,还未见过自学兽吠之人。 她还想点穴,几指下去却是毫无作用。眼前这於菟已是驯到极致,不过用刀诸多破绽,大概位至伍陆。 不出几招,衡参已将它的路数看透了。於菟力大,然其之所以为兽,便是不懂得收放自如。衡参以长枪中位右架,借力打力,将那兽的力道都化成流水,月底下两道寒光缠绵不休,倒无端有些斯文。 她无心纠缠,一面迎着一面寻找机会。买兽的人总爱四处求战,这种好斗的毛病,其实也最好拿捏。 她一步步使其扰乱,一步步往她马儿身边靠。她这匹棕马是她亲自驯出来的,非但不逃,却是蓄势待发的模样。 衡参不胜耐力,就算步步为先,也渐渐有些难以抵挡。那兽的步伐太乱,又没有痛觉似的。衡参本不想伤它,却怕那男人看出门道亲自下场,便只好找了个破绽,直冲这兽的肩膀刺去。 她以为这枪足以叫这兽停下来,却不料皮开肉绽,这兽却毫不退却。只见它一把攥住长枪,迎枪起刀,那刀刃抡出一个半圆,直冲衡参脖颈而来。 千钧一发,衡参挎塌上枪,贯腰躲了这击。她自知铤而走险,却也立刻有了对策。於菟抬手拔枪,就是它用力这瞬,衡参转出袖中刀,突刺其肋弓下缘。 於菟身上插着两把兵器,衡参一刻不停,抬掌佯攻面门,后沉身插掌直刺其腋下。三指分毫不差直击极泉,终于将这兽击晕过去。 那男人已不知所踪,衡参却不敢耽搁,吹一声哨,棕马飞奔过来。她攥住缰绳跑了几步便飞身上马,鬃毛如缎,浮起一层波浪似的月光。衡参那发带翻飞,她清楚眼下唯有向前,便一次也没有回头。 一道破风声呼啸而过,沾血的长枪擦过马尾扎进地里,一片潺潺水声中,只剩那铁器余了的当啷声了。 衡参金蝉脱壳,却不能将这晚就此揭过。她唯恐这一人一兽日后发作而自己毫无知觉,便滞留京中,想弄清那男人所属。 乌衣拙听罢那於菟的状况,叫她往赵府打探。衡参不宜亲自打听,托与李义,不出几日有信传来。 信说赵府确有一於菟,不过赵府文官出身,府上男子习武者屈指可数,加之种种细节,唯有赵缜堂兄之子相符。然其已在几日前赶往毋珩,如此一来,倒不像赵府所为。 李义自替她打听了一二,倒是近在眼前,那临政大夫左裕君之侄有一於菟,一人一兽恰巧是那日后便被幽禁家中。 将信读罢,衡参安了安心,此事若真落在左府,日后大抵不会再发作。可她总觉得有甚么细节未曾发觉,然而模模糊糊,想来无关公务,便就随之搁下了。 同那於菟打过一场,她倒看出自己忽微的退功,便也忘了要去梁州的事,留在京城乌衣拙身边练了起来。殊不知就是这一念之差里,两渝情形,已是地覆天翻。 作者有话说: 《房兵曹胡马诗》杜甫: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然其已在几日前赶往毋珩。” 大家新年快乐~祝福大家万事顺心,身体健康,家庭和美。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也感谢大家愿意陪我做这一场创作的梦,希望我能一直写下去,希望我能一直拥有你们,晚安! 第59章 第五十八回 叹经年清名总磨过,恨人世繁华付高歌 第78章 五月端午,梁州一带庙会连延,衡参自京城过来,路过摊铺数十里,可她到底没心思逛,只往那思训山庄赶去。 方府少家主不在梁州,衡参等了两日无果,第三日作客人上访,接待她的却是个没见过的管家。 此人名陆啸君,主管万池园采买、雇佣等等事宜,平日不涉商政,也看不出衡参诸多破绽。 对谈几番,衡参已将方执白的去向探了出来,原是这人又到了两渝去。她自知问不出再多的话,稍坐一会儿便告了辞。她二人一走一送,行至瑞宣厅门口,却有位意想不到的人奔了过来。 看见金月,衡参心道不好,也说不清自己哪来的预感。金月跑得气喘,胡乱平复了一下,直望着衡参道:“衡老板,恕金月冒昧,舍下金谢二位主管遭了难,家主已连夜赶到两渝。金月只怕,家主她——” 衡参脑子里嗡的一声,金月却已不住地落起泪来。衡参按住她,追问道:“什么时候?” “五月初……衡老板,家主同你好,金月求你,”她匆忙跪下,乞求道,“衡老板,还请你到渝北去看一眼吧!” 陆啸君不忍再听,两渝来信,她又何尝不痛心。她此前没见过衡参,听金月所言,倒终于明白了一二。她亦心系渝北,明知金月此举逾矩,最终也没开口阻拦。 衡参忙将金月搀起来,先应下,又好生将细节问了一遍。金月托付于她,可她亦是心乱如麻。她当即便往两渝赶去,夜雨纷扰,雨水自斗笠边缘滴落,一如她的心绪一般黏连。 她自知不在乎那两人的死,亦明白人去楼空,她就算赶到两渝也于事无补。可她没法不去,她少有这种时候,只觉一团乱絮。 到两渝时天已五更,她直奔方府,门口两例通天纸随风轻荡,巷中白灯长明。这夜涩得发苦,叫她喘不上气来。 方府那牌匾下站着一个人,僵直如木,一见来人,她恍惚一瞬便匆忙跑上前来。 “画霓?”衡参见到她便猜着方执白不在,便也没下马,直问,“她在哪儿?” 画霓仓惶点头:“家主说要去河边,跟去的人也都叫她喝了回来,衡姑娘……” 衡参“嗯”了一声,当即便将马首掉转,扬鞭直奔巷口而去。 雨早已停了,渝北不似梁州繁华,然而月悬如勾,天将破晓,倒像夜幕方垂。衡参沿着水边找,银铃声响彻水畔,马蹄嘈嘈切切,最终在码头停了下来。 小舟在这里连成一片,水波荡漾,连舟此起彼伏,那一道身影也随之晃晃荡荡。衡参下了马往水边奔,却没上连舟,恍惚收回脚来。 她在岸上驻足,竟有些于心不忍。其实她同金月画霓不大一样,她不是担忧,她知道方执白不会做傻事,可是眼前这道身影如此单薄,好像随时就会消逝。 月亮越来越淡,天光随之浮现,水面近处深蓝,远处橙红。一切都静静地晃动着,没什么征兆地,方执白忽然转过头来。 她定定地看着衡参,也不说话,也不向前,天水之间,像谁失手划下的一道墨痕。衡参一怔,她瞧不见方执白的五官,可就是知道她的憔悴。她晃了晃身子,片刻,还是迈上这一片连舟。 水面上一片縠纹,将两道身影揉进湛蓝,揉进橙红。方执白说,你来了。衡参一声不吭,明知为时已晚却还是来了,站在这个人面前,她不明白是什么在推着自己。 方执白没有哭,衡参瞧着她,竟是连泪痕都没有。衡参觉得她像是麻木,流筹间输或者赢,待得久了都会变成这样。 方执白吸一口气,说,若无盐枭一事,两渝其实无甚事宜。她已传书回去,亲点一名寻常管家过来暂为处理。 还有,这几日两渝官商来的不少,她白天要待客,才只能这时候出来透透气。她把梁州善堂的人一并带过来了,所幸相熟,丧葬事宜交与他做,自己才可放心出来。 “可是……”她张了张嘴,一句话噎了良久,或许是恨自己吧,她拧着眉侧了侧头。 可是什么,可是什么? 她颤抖地咬着唇,两行泪在乱眉里忍了良久,还是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一夜的波浪已将她晃得稀碎,挪了挪脚便是一阵踉跄。她身轻一瞬险些要栽到水里,可就是这刻,她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她大睁着眼,如梦方醒,再不能自抑地放声大哭。她说,可是她明明已经认了命,她只是还得再想想,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她明明已经服从于高悬头顶的权力,已经听凭这世道的不由分说,她明明已经跪下了。她跪得不够端正吗?跪得心有不甘吗?如果非要以此告诫,她什么都肯信了,真的。 衡参抬起手来抚上她的背,剧烈的痛苦之中,方执白贪婪地嗅着这久违的气味。她背上的力道太说不清,亦轻亦重,既像不忍又像克制。 方执白攥着衡参的衣襟,直攥得手指泛白。最通水性的人偏叫她溺水而死,极擅马术之人偏叫她落马而亡,说是遭遇不测,其实谁都明白有人故意为之。 这份教训如刀刃一般难以咽下,她心里有恨,可这恨愈清晰她愈明白,诸多往事、诸多执念,她不得不就此埋藏。 凄厉的哭号叫醒了这场日出,衡参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晕眩,她举目望去,初日融融,浮光跃金,照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合眼想想,她发觉方执白总在强忍,却又总在落泪。泪水蓄在她眼里打转的样子,她不肯落泪却还是情难自禁的样子,或者倔强,或者懊恼,衡参全都见过。 她从来不懂方执白,可她此刻心里难受,也有些不懂自己了。她真想让这人免于这些无端的痛苦,她张了张口,喃喃道,放下吧。 她不知道无悲亦是无喜,这份旋涡一样的悲哀,同她日夜在坊间苦寻的,到底是一种东西。可惜她抱守一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道心,至今都还是懵懂。 衡参不爱记事,那年两渝,纸活铭旌都消磨,唯记得这商人的哭声。那天方执白求她不要离开,她答应不了,只是可笑,她竟然有一瞬想答应下来。那时她未曾想到,七年以后凤阳残雪,她对着公主晓迟迟难下杀手,心头闪过的,却还是这个黎明。 …… 和政三十二年六月,梁州一次寻常的例会上,方执白书名错漏一字,衙役将会簿复呈上来供她修改。方执白倒作意外,笑称这名字寓意更好,写来还方便一些。 自此之后,方家家主改了商名,梁州盐务再无方执白,各簿各册,都只剩了“方执”。 那年至今,方书真方儒诚溺亡,金廷芳谢柏文遇难,魏循徕告老退位,自请去老宅看守;奉仪由两渝一事追究,革除水运总司制度长甄霭芳、毋珩巡府兼盐法道华闻筝等一干人官职发落曲州,复修铁盐法,新立有关盐引朱单一系列法规;西北战事,问鹤亭一封生死状自请为将…… 风云万变一瞬息 ,纵簪缨奉酒亦横眉冷对的那位方执白,便在此间被轻飘飘地遗忘了。再一年商亭议事,她自为两渝办事不力请罪,奉仪对她明惩暗赏,她尽数领受。 私盐一事已在朝堂摊开,再不是她一介商人能够左右,两渝种种就这样揭过去,梁州或是方家都不再将其提起。只是夜深人静,方执白还是会自顾自伤怀,为她错信天子之威,为她那封告止信去得太慢。 是罢,奉仪要遏制势要占窝背后一众歪风邪气,便需要一个人在前奔走。比起她的忠诚、毅力、正直,奉仪看中的,其实是她的稚嫩。 两渝一事过后,她在梁州比从前好过了太多,那一块令牌让她平步青云,谁看了都唯有羡慕。可是那两人的命呢?谁来将金廷芳谢柏文还给她?谁知道她们因担忧她轮流睡在耳房,谁知道欲睡烛光里谢柏文为她缝袍子的模样? 说到底天子之恩,就算她有心拒绝,也只能跪着领受。 算起来,她其实马上就要将那两人接回来了,好像一切都不必发生。可她又心知肚明,在更高更远的棋局里,金谢二人的死已是板上钉钉。 衡参说她不必太过愧疚,方执却知道这愧疚她此生再难摆脱。月落酒杯空 ,衡参将她抱回屋去,她揽着衡参说,我只是有些遗憾。 可叹这遗憾凝在她心里,如木如石一般堵塞。一连秋冬春她不思饮食,落下肝郁脾虚之症,调养好时,又是一年。 彼时她在外已混出些名堂,方家手下盐场、引岸有条不紊,盐引、朱单一类盐务相关事宜驾轻就熟。更是与人合股开设钱庄,出资参与茶叶丝绸贸易,广招名士标训戏班…… 除此之外,她将改修河道、救济灾民、修建寺庙等等公益事业做得愈来愈多。梁州人渐渐也习惯了,说她年少有为,既担家业,又承德训,颇有当年方家主的风采。再后来,人们好像都忘了什么老家主,方执风华正茂,成了这万池园当之无愧的主人。 和政三十四年春,奉仪为经年捐输一事大赏梁州盐商,四位总商赐官服,按地方盐道之职领俸,准进两淮布政使衙门听叙,特许借官帑增至五百万两。又两年,藓渠之战爆发,鏖战数月不止,虞周国力遭到重创,后经彻查,乃高阳茶商恭氏借行商之名与外敌私通,判其连坐之罪,使其财产归公。天下商人皆受此影响遭受彻查,梁州官商沆瀣一气,保全盐商之清名,再得皇帝嘉赏。 第79章 那年方执二十二岁,觥筹交错间的笑意那样熟稔,乍看却亦有不属于其间的青稚。她的少年意气被封在某一个仲夏,连舟飘飘摇摇,同她一样记得深刻的,偏是最爱忘事之人。 她这些年经营了数不清的东西,唯一一点私心,便是那个她近在咫尺的人。 可她们越亲近,她便越明白衡参心里的空洞,如今的她,亦没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力。经年里她无数次同衡参对望、同她抵足而眠,却再无法怀着那份春心将感情宣之于口。榻上那一碗水平静无澜,也始终就这样放着。 她不止一次想,若她在三十二年那次商亭议事前便知道如今的一切,会不会在衡参让她保重时扯住她的衣袖,告诉她自己那小心翼翼的倾慕之心? 已去之事没有答案,她们几乎就这样安稳下来。可是每一次触碰时的心跳,每一次对望时的心痒——方执自己清楚,这些种种愈演愈烈,从未消减半分。 她只好等,或许是一份缘,或许是一个契机。可是后来的事她如何也没能料到,甚至,该怪这上天还是合十感恩,她都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折桂令·题录鬼簿》周浩:上苑繁华,西湖富贵,总付高歌。 《提上封寺》胡宏:风云万变一瞬息,红尘奔走真徒劳。 《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苏轼: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 恭氏东窗事发。 往事再有明天最后一回就结束了,方大白回归 第60章 第五十九回 贪欢罢痴情了无益,惆怅却相思休问取 说起来还是一个仲夏,瘦淮湖边的笙箫里听不见半点蛙鸣。方执在画舫一夜昏醉,后来知道,是店家故意使计想叫她留下,竟已用上了迷香。 那晚女宠男宠都已经准备妥当,可衡参来了,打着哈哈说方老板风寒未愈不宜在外留宿,好说歹说将她带回万池园去。 方执从未做过那样潮湿的梦,好像天地变成蒸笼,瘦淮湖的水全都飘在了空中。她真的以为是梦,她在梦里笑自己缘分太浅又执念太深,再醒来却是衣衫尽褪,榻上的碗早已不见踪影。 她平生最厌弃不清不白的感情,却不料自己亦走上这条路。她匆忙将自己收拾周正,衡参早也醒来,只瞧着她,有些茫然似的。 方执将地上的单衣扔到她身上,正是白日,质问也只敢轻声:“做这种事,你好好问过你的心吗?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衡参头昏脑涨,她眼前不断闪过昨夜的方执,被牵着一步步走,或许她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面对眼前这人,她从无半点招架之力。 她起来将衣衫披上了,方执登时转过身去。衡参低头系着盘扣,一点点想了起来:“是你先求我,且不论此,这种事何错之有?” 方执一滞,这些年她的心思自己心知肚明,醉得不省人事向眼前这人讨要,她自知真的做得出来。更何况,她其实也明白,单靠衡参,绝不会走出这一步。 “呵,”她自嘲一笑,却道,“何错之有?你我哪种身份行这闺房之乐?” 衡参被引着一夜贪欢,还以为是这商人有意相邀。梁州人善弄情事,一年来方执时而留宿画舫,流言蜚语之间,她只当这人早经受过了。原本两厢情愿之事,不曾想晨起时分,方执倒像懊恼。 她常以为足够了解方执,有时却觉得半点看不懂。她有些无措,只好问道:“若我不到画舫接你,你亦要同她们如此。是你给了她们身份,还是说,单单衡某不行?” 方执蹙眉道:“方某不会同任何人如此,也从未做过这种事,这可以性命起誓。倒是你,说得这样轻佻,又是如何?” 衡参三两步迈出踏床,亦辩道:“衡某唯有赌坊那一点癖好,你说不愿门客到那不三不四的地方去,衡某连画舫也不再涉足。慢说某武妇一个,若没有你教着——” 方执抢了一步赶快将她捂住了,甫一触碰,却又立刻红了耳朵。她收回手来不尴不尬地放在身后,默然半晌,只低眉道:“梁州风流,真将你我害了。” 衡参后知后觉,她二人竟是一样,想到昨夜,她脸颊亦飘上两片绯红。她同方执从未谈过闺房私事,也是第一回知道,方执能面不红心不跳地看戏台上活春/宫,却守着一颗这样的心。 这无言太叫人煎熬,呼吸之间,两人都有些情难自禁。衡参匆忙想着主意,可惜她将万水千山都踏过,对这情爱之事还是一窍不通,支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方执,第一回用这种目光。方执叫她看得越来越热,不得已别过头去,强装镇定地开了口:“昨晚的事,你我都忘了吧。私以为此举非有情所不能至,昨夜便算某糊涂。” 她自退一步行礼请罪,衡参看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不动声色地受了这礼,却又在方执抬起头时直望进她眼里:“那是什么意思,方总商昨夜、有情吗?” 方执吞了吞涎,却道:“某知你无意,既如此,某是怎样,有甚么差别?” 这刻她极力捕捉着衡参的反应,可衡参只是晃了晃眸子,惘然道:“我只是不大明白。” 她手心朝上虚虚伸着,好像要碰一碰方执的手。就要够到的那刻,方执却忽地转过身了。 就这样罢,她说,总之你向来善忘。 她快步走出这在中堂去,夏日并不清爽,没能在那日洗清她心里残存的旖旎。人心也没那么容易克制,她们并未在一句“忘了吧”之后就变得清白。 她们还和从前一样相伴着,可是又好像处处都不同了。毫无办法地,她们并肩走着手指便纠缠在一起,无意间对望,久了便错开脸靠在她肩上,或是做更多更多。 方执像被卷入了一个旋涡,她沦陷于看烟火时不小心撞到的对望,沦陷于衡参模棱两可的脸红和乱了一刻的心跳。但她永远有一份抛之不去的清醒,她明白她利用了衡参对情绪的渴求,想到自己和那些赌坊无甚区别,她不由得厌弃自己,恨自己走到这步,覆水难收。 夜色晦暗,蒙在腾腾的汗里,她无疑爱着眼前这人,愈来愈深,叫她无法自拔。若欲望和痛苦都恰巧走到顶峰,她会在颤栗中落下几滴泪来,同衡参变成这样,原不是她的本意。 这种折磨像网一样,密密匝匝,某一次她望着衡参踏马而来,下意识笑,却发觉心中先跳出的竟是自厌。她的笑变得荒凉,她知道,这晌贪欢是该走到尽头。 她同衡参说,这样不行,她们回不去从前,却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既然无情,有些事断不可沉迷。 衡参不懂她,问她,梁州人常说为情所绊,你我并无隔阂,无情倒更自由不是? 方执早猜到她会说这些,真真听见的时候,却还是免不了一阵心灰意冷。她只笑叹:“可是我有,衡参,我对你有情不止三分,就凭这点,我不愿再折磨自己了。” 衡参傻在她面前,方执曾想过为她讲讲“有情”之意味,可她那时太过无力,她只是攥着自己的手,最后说:“你我应当分开一阵看看。” 她知道这话说罢无非两种结局,在那之后衡参离了梁州,方执时而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时而觉得她一定会在某天出现,两种预感都很强烈,拉拉扯扯,她没想到,这竟也成了一种折磨。 说起来也不算久,可她已思念到无可救药。她在次间伏案,总是冷不丁抬头瞧瞧眼前的山水镜,那时候衡参踞于梁上,好像从未发生过那么远。 重逢,是和政三十六年的春天。那天开江大典,借着这喜气,万池园亦有家宴。爱玩的姑娘们都在,晚饭罢了,复在眺云台生火谈天。 方执微醺几分很是惬意,记得她正听人说到“恨不相逢未嫁时”,便有晓春匆匆而来。她说有客,方执如今有些架子,天已一更,这种不合时宜的客很不愿见。 她且不起身,只问:“何方来客?” 晓春是新到门房的丫鬟,认的人不多,只道:“听她说是桑丝商人,姓衡。” 方执登时转过头去,可是众目睽睽,她只好咳道:“总之不是时候,你只传信去,叫她按规矩办。” 晓春听得懵懂,只好原本传了话。方执这宴彻底坐不下去了,过了没半炷香,她便随意找了个托辞,就此散了席。 在中堂院里隐约有些腊梅香气,方执走得沉稳,却已经心跳如雷。她将画霓金月都遣下去,自推开在中堂的门。春风吹进,明间里烛灯花枝乱颤,衡参站在正中,似要将她望穿。 方执的心猛地一疼,她眼里立刻就要有泪,转身关门,总算将这酸涩咽了下去。其实也只分别了三季,可她无时无刻不担心再也见不到这人,将三季都捱成三年。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坐在炉边煨手,一冷一热,脸颊自然就通红。久别让她们之间变得格外敏感,以往触碰才会有的心痒,如今只是同在屋檐下、只是听着彼此的吐息,便已经心猿意马,不敢抬头。 第80章 好像过了很久,久到方执以为这是个玩笑,又或者那才是一场梦,她同身边这人只是去跑了趟马,然后回来煨手。她暗自捕捉着衡参的气味,嗅见雪的凛冽,月的孤清,同从前一样。 衡参忽地笑了一下,方执回过神来。 “衡某来时,听说淮北有庙会,”衡参指了指北方,问她,“明日可有空闲?” 方执屏息一瞬,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点了头。 她们真的还同从前一样,庙会上高跷扮钟馗,方执下意识便往衡参身后躲。衡参笑眯眯地捂上她的眼,问她,怎么这样没有长进? 方执不置一词,唯扯着衡参走到人堆外面。 “你又如何,你有长进么?”她问。 衡参四下张望,人来人往。方执心下了然,便先走一步,只道:“饶不了你,回去再说罢。” 可是看罢高跷又看中幡,吃罢摊铺又吃酒楼,她们好似贪恋这个白天,迟迟不肯回去。苦昼短,夜里头衡参将炉子挪到榻边,忍不住叹正月里夜晚太长。烛灯灭得还剩两盏,那些心照不宣的话,到这便再也无法拖延。 方执往炉里放完炭火,不上床榻,倒去罗汉床坐着。她目示身旁那位置,衡参顿了顿,瞧瞧窗外,便亦坐了过去。 事到如今方执还是无法直白,她先问:“何至于连夜来呢?昨夜我若已经歇下,你作何打算?” 这问题于她算是迂回,于衡参,却是直奔结果。她想了半晌,还是直接答了:“方总商,衡某接了一件公务,往后少说两年,多说四五年,怕是再来不了梁州。” 月光自她身后的窗纱透进来,压得她的眼睫垂垂,方执心里一沉,却是从这刻便开始为思盼痛心。她不免又开始乱想,若她知道会是这样,一年前还会让衡参离她而去吗? 她收回目光来,才看到自己已将桌角攥紧。 “那你来……” 她没说下去,衡参却接着开了口:“我不知该不该来,原本打算自京城走,可前天翻来覆去,总以为该再来一趟梁州。仓促行事,不合时宜,就是见不到你也无甚好说。” 方执吞了吞涎,衡参这话究竟该怎么想,她不明白。 “我此番来,还有一事想问,”衡参下了软榻,走到方执面前去,攥着自己的心口问她,“得知要走,衡某不思茶饭,置于静室,却也躁动不安。愿问方总商,如此可是相思?” 方执叫她看着,一颗心怦怦乱跳,却问:“你可分清了?或是思念梁州浮华?” 衡参仔细想过,道:“大抵不是。” “大抵不是?” “你我夜里回来路过瘦淮湖,衡某往那处瞧过一眼耶?” 她二人断断续续互相看了一路,不消她说,方执心里也明白。于是偏了偏头,又问:“难道京城没人肯同你寻乐,你想那事想得厉害?” 衡参以为她乱说,却听她语气颇为娇嗔,又是要人哄的样子。便好生道:“你怎地污人清白,是你说那种事非有情不可做,衡某同旁人无情,又为何同旁人寻乐?” 方执转回来只望着她,那你是同我有情了?这话她用眸子问了无数遍,可她知道结果,终究没问出口来。 她无话说,衡参亦无话,如此一来,便只剩了对望在二人之间。烛花盈盈,月色如水,瞧着瞧着,二人的眸子都飘了下去。方执抿了抿唇,轻声探问:“何时走呢?” “明日,一早便要回京。” 方执微微仰着面,她抬手想捉衡参的系带,却是两次都捉了空。她的手在身前无绪地蜷了蜷,喘息之间,衡参问她,灭灯么?方执大脑昏昏,好像点头,又好像只是凑近些嗅她的气味。 衡参转过身,不知从手中飞出什么,两盏灯剧烈一晃便如数熄灭。她转回来俯下身去,方执却抬手抵住她的肩。 “不——”方执深吸了两口气,“等等……” 只剩月光,一切都看不尽然,衡参听见方执起了身。她转过头去,一盏灯已被重新燃起,方执站在灯侧,低眉将火折子吹灭了。 复被点燃的火烛绰绰约约,照得方执像在画中一般。衡参呆立在一窗月下,她恐怕再忘不了这一幕,方执望着她,眼里含着不加掩饰的情,告诉她,我要你的答案,不是猜得,也不是问我,我要你确凿无疑地说出口。 “在那之前,我会等你,”方执垂下手臂,像是释然,也像轻叹,“所以你尽管去罢。” 有道是: 飘飖无绪几重山,社燕三番寄客椽; 落木偏寻流水意,却依灯影许君还。 作者有话说: 《无题·重帏深下莫愁堂》李商隐: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衡参这件公务,估计大家能猜到一二了。 这本书写的诗词大多数都没合辙,但本回结尾这判词合辙了。 本回结束时间节点为和政三十六年,下一回回到和政三十九年。素钗回归,文程肆於回归~ 往事篇完结,大家有什么要说的嘛,欢迎评论!很抱歉总是这样恳求大家和我交流,但我实在是太想知道大家的感受了,晋江这个新出的段评我好喜欢,看大家标出某一段来,就想起自己当初写这一段在想着什么,想起自己当时又是怎么吐槽的某个角色。 第61章 第六十回 借土木事堂中小聚,恨沧海情帐里梦惊 烛火猛地蜷了蜷,烛花爆破发出噼啪一声,还未睁开眼,衡参的眉头已蹙在一起。剧烈的疼痛自背上传来,她隐约想起自己在三头豹手下取了一条人命,明明才刚发生,一场梦过,却显得很遥远。 她侧了侧脑袋,瞧见屋外漏进一缕日光,原是已经天亮了。 她浑浑噩噩走到私塾院里坐着,及至日光直暖进骨头缝里,才缓缓回过神来。半阴半晴,太阳并不夺目,她仰面瞧着,或许只是因为风,她眼中蓄了一层泪。 她眨眨眼,有些想不明白。这么多年,她对人们的喜怒哀乐麻木不仁,可还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为什么眼底会聚起叫泪的东西,好端端的,一眨眼就滚落下来。 听见脚步声,她很快回神了。 她垂眸笑道:“稀客。” 李义这才走到她跟前,解释道,此行是为私塾沟通刻书局才来。如今她仕途正好,的确已成了这私塾的稀客。她把另一个竹椅摆得同衡参对着,坐下说:“我还当你走了。” 衡参已合上眼了,摇头道:“伤得不轻,再养几日。” 李义将她上下瞧了一眼,也看不出她是哪儿的伤,最终收了目光,只道:“歇歇也好。” 衡参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笑道:“怪了,你倒很不愿叫我走。” “总之你还没想清,总到那商人身边去,只怕愈陷愈深,如何都想不清了。” 她倒像是肺腑之言,衡参虽听进心里了,却有些不以为然。她想不清的东西数不胜数,唯知道自己心空,只想要到那梁州城去。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说自己已想个明白。那年灯影里,方执向她要一个确凿的答案,她不懂怎么才算确凿。 她最后摇了摇头,嘴边只剩下淡淡的笑意,却好似有些怅然:“我只怕辜负真心。” 李义徒然一滞,眼前这人真已悄然变了模样,凤阳三年,叫她长出心了么? 她不再想了,又问:“六月初项雀街喜店,有打算么?” 衡参瞧她一眼,笑道:“等不了那么久啦,再七日吧,便回梁州。” 五月底,梁州比京城清爽得多,这一日万池园来来往往,尽是些木匠。方执将皇帝南巡的消息在心里憋了几日,并没什么动作,只先派人暗中寻了建筑师、园林师来,这日才算摆到明面上。 她并非想瞒着谁,事实上,她很清楚这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不过梁州各府都没动静,她独自大兴土木未免太过惹眼。几日里她叫人盯准外头的风吹草动,及至打听到郭府开始采买土石,这才敞开干起来了。 梁州这些商人彼此心知肚明,皇帝南巡总要下榻一处园林,此等殊荣说什么也要争取一二。 方执早将葛二支出去采买招募了,府上众多事交与文程统领。她对文程有八分信心,然而事关重大,还是又亲自叮嘱了陆啸君多上上心。 翻修所需工匠、土木砂石都好说,方执也算积攒了些人脉,只要开口无不可以。这些日子她唯心烦一件事,园子里有些要改样、重建的东西,她真拿不准主意。 万池园请的设计师有梁州本地的,亦有高阳一带冀派、北河谷一带徽派,这些人倒也不怎争辩,只是各自拿出画稿来。方执平日里赏玩几幅字画尚可,对假山、花艺、木雕真没什么见地。偏她请的几位都很有本领,叫她左右也选不出来。 这日在中堂里,她正瞧着几幅桥栏纠结,却有一阵笑闹自窗外传来,她侧目一瞧,原是那细夭、金月两人拥着文程进来了。 画霓知她心里发愁,快步到明间去将她们止住了。文程本就是个被夹在中间的,这下子难免惶恐,赶忙退到院子里去。 第81章 方执却自次间出来,瞧她一眼,道:“早说你不必如此怯懦,如今你一介总管,怎连她这戏子还不如?” 说着,她便坐到那八仙椅上。细夭叫她点这一下,笑吟吟将文程又拉了进来,只道:“家主,文程来给您报今日安置木匠的事呢。” “你倒清楚,”方执将画霓金月示意一下,又说,“把次间画稿理好了拿来。” 细夭自走上来为她倒茶,菊花茶香汩汩散出来,方执心里的郁结便随之消减几分。因着皇帝南巡,她亦为戏班找了些新师傅,正好趁此机会向细夭问问进展。 文程在一旁站着,始终找不到时机上前来。她瞧着那两人已拿过画稿,更觉得再插不上话了。她自知还得站上一会儿,便又暗自退了一步,却见方执冲她点头道:“你也过来。” 文程一怔,却还是点点头,两三步便挨了过去。这画稿乃是为看山堂竹林附近的石桥重修桥栏而画,风格迥异又各有寓意,方执总之拿不定主意,便干脆叫她们都瞧一瞧。 几个人挑选了一阵,到最后各有偏好,叽叽喳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执耐着性子听了一遍,也就画霓说得有些依据,然其实在不懂,亦是说得浅薄。 到底是祥云纹还是莲花纹,金月同细夭辩了起来,方执听到最后头昏脑涨,也只好自嘲一笑:她犯踌躇也就罢了,又何必病急乱投医呢? 正想到这,她却灵光一现,想起另一个人来。她忽地起了身,那几人都停下来瞧她,方执只向画霓,笑道:“我怎忘了她。” “走,跟我到看山堂去。” 她已朝外走着了,细夭文程金月三人忙不迭整理画稿,画霓追道:“家主,还下着么?” 方执走过屋檐,正有一滴雨水滴进领子里,她抬头一瞧,雨早就停了,不过余些檐溜,不偏不倚砸着她。她便抬手拭去,只道:“停了停了。” 她们来,看山堂自是欢迎。素钗那小厨房里备着些果子糕点,她瞧来的都是小姑娘,便叫红豆拿了许多来。 方执同素钗坐到那八仙椅上,剩下几人搬过交椅团团围着,画稿的事还没聊出个所以然来,早已为旁事笑闹开了。 这些人总之无事,干脆留在看山堂用了晚饭。唯有文程家务傍身,好歹找了个话缝将工匠事报了,未及申时便告了辞。素钗知道她定是又不好好吃饭,便暗自叫红豆到小厨房卷了几个饼子给她。 用罢晚饭,却有家丁来报,说是有外头的掌柜到访。方执正擦着嘴,闻言思量片刻,便将绢子往铜盘里一掷,问:“哪家的掌柜?” 那家丁便答:“桐合号的邸店。”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叫他稍等片刻。”她说罢便要起身,这下画霓金月也不再吃了,起身来候着她吩咐。 方执还叫她们坐下吃,是要独自前往。倒是素钗拦她一下,问:“家主,那画稿之事?” 方执似乎早将画稿忘了,经她一提才恍然回神,她侧目瞧了瞧那八仙桌上的画稿,笑道:“照竹桥也算你看山堂的地界,你自挑罢,不出几日我还过来,咱们再商量一二。” 她对素钗向来没什么架子,却也从未以“咱们”相称。素钗听得愣了一下,却看方执已拂袖离去,便快快为她抬了竹帘,只道一句当心路滑。 那邸店来的掌柜姓柳,此番他来,只因禀报那住客的状况。方执租下屋子时便叮嘱过店家,无论这屋的住客来或是走,都要派人往方府通报一声。可这邸店殷勤太过,总是大费周章找个掌柜来,叫方执也有些麻烦。 她一面将这掌柜送走,一面叫人备马,马儿备好了,却也有一只於菟冒了出来。方执一见她,倒先笑道:“那贼人真将你吓得不轻。” 她叫肆於扶着上了马,肆於望着她,道:“家主,若雨复下,也好有人替您撑伞……” 她那蒙纱斗笠还在身后背着,正是黄昏时节,她一双白眸抬得恳切,却如冰池莲花。 方执多看了她几眼,便摇头道:“你自回罢,若真下起雨来,这夜我便宿在外头,你莫再挂心。” 肆於又要开口,却见方执已攥了缰绳。她自知逾矩,便退了一步,兀自行了个礼。方执摆一摆手,只道:“去练功罢。” 却说方执到了邸店,便有几位管家巴巴地围上来,她不要吃食也不要琴舞歌伶,自到那天字号月露凉风。屋里烛火不少,却左右不见衡参。方执正欲叫她一声,忽瞧见榻上有个模糊人影。 她能想见衡参做各种事解闷,偏没想到这人已呼呼大睡。她三两步走到那床榻边去,不料叫地上的水滑了一下。她再一看,离床榻不远处丢着一件蓑衣,已叫雨水浸得湿透了。 看着一地的水,她心里蓦然一软,梁州西北边下了一整天的雨,这人要来,怎就非急这一时呢?她放缓了步子,掀开一层纱帐,衡参在里头酣睡,却是轻蹙着眉。 江风自对窗拂过,稍解这房中的温热。方执瞧着她,瞧了颇久,不经心便缓缓坐到榻边。她至今分不清衡参假寐与否,可是阔别三年,再见面多有生涩,虽已相谈几日,她竟始终没机会瞧瞧这人。 她知道衡参送暗镖为生,三年里她有过许多猜测,她的候鸟到哪儿去了?北方雪国?南方山林?难道在东方随船只过洋?还是到西北的荒漠? 如今坐在榻边,她瞧不出衡参脸上的风霜。若非要说不同之处,衡参看着像是有了些痛苦。或是因她眉间一点皱罢。 她抬了抬手,就是伸出去的一瞬,却忽地忆起衡参抚平她眉心的触感。她心里无端一疼,这便收回手来了。 她从不羞于承认自己诸多欲望,可是比起一时贪乐,她更想和眼前这人有个以后。触碰会叫她心痒、叫她渴求更多,与此同时,却也会叫她想要落泪。 她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她的迷茫、惶惑,她的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甚至,她因死别而生的剧痛,都随着这段感情滋生又埋葬。 时至今日,她已成了不少人的前辈,已在梁州稳稳立足,瞧着衡参,却还是自心尖上荡起一阵触动。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是如此,她忍不住想,若真有宿命,她二人或早已打成一个又一个结。 天色渐晚,衡参仍没有醒来的意思。雨并没有再下,方执瞧着窗外定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回府上。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撑着榻边起身,才发觉脊柱已拧得发疼。她不动声色地舒展几下,正是掀开纱帐要走的这刻,却叫人一下拽住了手腕。 她一愣,不为衡参这突如其来之举,却为她手心的温度。 “衡参?” 她回身复攥着衡参,沿着她的袖口探进去,却是已烧得滚烫。她拍拍衡参的脸颊,叫她道:“衡参?醒醒!” 她未尝见过衡参生病,顷刻便慌了神。衡参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她,一笑,便又呲牙咧嘴地蹙起眉来。 方执不以为她受寒发热会到这种地步,便捉她手腕切脉,半晌,却惊道:“如此积弊,你应是疮疡未解?哪里有伤?” 衡参不知一声,方执掰着她的耳朵说,才叫她终于清醒了些。衡参反手朝自己背上拍了拍,方执自跪上榻,匆忙将衡参翻过来,叫她横趴在自己大腿上。 灼热的体温一下便透过了衣衫,将方执的心也烙得发焦。衡参穿衣裳的习惯未变,方执解得轻而易举,甫一敞开衣裳,血脓腥气扑面而来,药粉和血混在一处,一时竟看不清疮口。 方执咬了咬牙,不禁恨道:“你怎敢淋雨?!” 她原以为自己早戒了泪,不料这未曾发觉之时,已有泪珠砸下。这伤口太触目惊心,方执心急如焚,可她疏医已久,竟也是一团乱麻。 她紧攥着手中的衣衫,将自己攥得生疼。衡参却抬手将她的拳展开了,她哼了一声,似是轻笑:“有什么哭的?” “这病能叫人死!”方执反握住她,“死”字说罢,又是两行新泪流下来,“你糊涂啊。” 作者有话说: 本回万池园大家都拉出来晒晒,真怕各位把她们忘了。 另外,在二十回左右衡参已回来过一次,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当时方执给她租下这间月露凉风,衡参还私下去见了素钗。见完素钗她回京城杀赵缜了,这会儿是杀完赵缜再一次回梁州。 第62章 第六十一回 新伤易解旧情难愈,乱局惊座少主登门 为皇帝南巡之事,梁州已来了颇多眼线,这些人隶属于左卫亲军都尉府,专门刺察梁州有无动乱。方执对其严苛并非一无所知,可她担忧心切,还是决定叫人请几个医家过来。 衡参却怎说都不肯,她亦从李义口中得知皇帝南巡之事,既知道有亲军布在梁州,她绝不可能冒这种险。那些人虽不知她的身份,可是豹子罕得,她身上这伤倒成了一件标志。 “暗镖师见不得光,若真叫都尉府觉察,只怕是死路一条。”衡参挪了挪身子,全然埋进方执的气味里,方执来的这会儿,她好似已缓解了不少。 第82章 更何况,她清楚这病没到那种地步,不过伤口溃烂,确要再多休养几日。 “方总商,”她闷在方执衣衫里,笑了一声,“还会为这种小事掉眼泪么?” 方执真气不过,一连十句百句话要说,却还是暂且埋进心里。眼下既不请医家,总要快些想办法。她便拿灯台细照了照伤口,衡参还要嘴贫,她把衡参往自己身上一埋,教训道:“你好生歇一歇罢,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 衡参哧哧地笑,便由她诊看了。方执左右瞧了一通,稍放了放心,三道伤口有两道都已结痂,剩一道靠后颈的,好似是二次撕裂,又泡了雨水,这才发溃。 她自到桌案边写了几样东西,叫小二送到万池园去。所幸府上向来不缺这些,她要的药酒、草药、布条等等,很快便有家丁送了过来。顺便,她叫人看看荀明是否已经歇下,来的家丁禀报,果然医馆已灭了灯。 彼时衡参已又昏睡过去,方执也没叫她,自点了艾草为她熏伤口。她拿了一会儿便将其搁到灯台上燃着,艾草香充满了整个纱帐,衡参抬起眼皮来,瞧瞧艾叶,又瞧瞧她。 方执叫店小二打了几盆温水,这才开始清洗伤口。她动作极轻,倒像疼在她身上似的。衡参便道:“不疼,你只管擦。” 方执不吭声,她将污血和旧药擦净,两盆水已满是血色。她又用干布擦了一遍,丢掉干布,这才问:“你用的药,带在身上么?” 衡参拿出一瓶药粉来,方执倒在手心上嗅了嗅,便道:“这药不行。” 衡参侧过脑袋来瞧她,瞧她将药粉打湿了点儿,复凑上去嗅。半晌,方执又摇摇头,她拿布条将手上的药糊擦干净,衡参盯着她擦手,忽地问道:“什么道理?” 方执自下了榻,将药泥药粉选了几样拌在一块:“你这药只作止血消肿生肌,如今伤口化脓,已有发热之症,应以清热解毒,排脓生肌为主。 “金银花、黄连、连翘、蒲公英,这几味对症的药,你那药粉里好似都没有。” 这一通话从衡参脑子里流过,其实她听不明白,但就是想听。方执拌好了,伸手往罐子里蒯了一下,褐黑的药泥糊在手上。她举着手,又上了榻。 衡参老实趴着了,方执却迟迟下不了手。她在医馆见过有人因抹药疼得喊娘,很有些于心不忍,又想到衡参那副半吊子模样,这才狠了狠心,终于下了手。 药泥一点点铺开,每次都激起衡参极细微的颤抖,像水面縠纹一样说不清。那是不由人忍耐的东西,方执看在眼里,却束手无策。 怎么会不疼呢?她是人,不是石头,不是树,不是草。人身上划开一个口子,血肉跟着吐息一同起伏舒张,怎么会不疼? 没人说话,纱帐里的气氛,就如同推开药泥的声音一样黏腻。衡参不吭声了,她额头发了一层虚汗,可是一动不动,全随她去。方执总算将这功夫熬完,这时候小二来敲门,说方府又送了几样东西来。 方执且不应门,她将白布一圈圈缠好,替衡参穿好衣裳,这才下了榻。她写了一剂五味消毒饮,要画霓亲自煎煮,送来的正是这药汤。 她将衡参扶起来坐着,倒一碗药塞进她手里,终忍不住道:“你究竟急甚么?梁州又不会跑,非要赶这一日来么?” 衡参唯是喝药,抬着一双眼瞧她,也不知含的什么笑。 “还没喝完?” 衡参摇摇头,带得汤碗也晃了晃。 方执再不愿理她,这人若有点儿心就该知道她的在乎,像这样漫不经心的,同从前有什么区别?她不要一时冲昏头脑的雨夜奔波,无所谓早一日或晚一日见面,她只要一份赤诚的情,这人究竟明不明白? 衡参还烧着,她再多念头也不该此刻争辩。念及此,方执将千头万绪压了下去,耐着心侍她喝完了药,将她扶着侧躺下了。 几声吐息之间,衡参又睡了过去。方执坐在榻边靠着靠枕小憩,淡淡的艾草香里,也就这么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梦里已有打更声,方执迷迷糊糊地醒了来。她探了探衡参的额头,总算是退了热。她心里不肯再在这留宿,因是强消了困意,还要回府去。 她瞧着衡参睡得正好,却不料刚起了身便又叫这人扯住。她头也不回,一句“我得回去”刚要出口,却听衡参求道:“执白,念着我生病……” 方执一怔,一颗心好似被人攥了一下。她不动弹了,衡参却自己松了手。 衡参说,你走罢,我不该留你。方执的胸口一阵起伏,她转过身去,开口却异常冷静:“话说明白些。” 瞧着她,衡参默然片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你问的话,我还得想,”她将额前的头发掖到耳后,复用掌根往鬓边理,看着竟也像擦泪,“执白,我想不了那么快,但又实在想见你。我到梁州,并非要贪一时之快,亦不是急着要同你如何……” 她走京城到梁州的小道,虽快了不少,却四下无人,叫她连个客栈都寻不到。将伤口弄成这样,实也是她的失算。 “你莫再当我不经心,”她说,“你若还不愿见我,我且不来也好。” 方执松了口气,可她还觉得嗓子眼里堵着甚么,她太紧张,太想听眼前这人说话,说关于她们的事。如今衡参寥寥几句,却已足够叫她心安。 她且不应声,平视着眼前的窗。良久,她终于肯垂眸扫过这一张床,道:“我去弄一碗水来,今日你重伤如此,便只将我作个医家罢。” 烛灯灭了,月光自窗里透过铺在二人身上。时隔数年,她们再一次并肩躺在一起,中间那碗水静静地放着,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 却说这日过后,方执倒不怎来了,唯叫一位叫沉香的丫鬟过来送药换药。衡参摸不着头脑,以为方执真不愿再见她,竟也体味了一把患得患失的滋味。 她却不料,原是那日后京城有一巨变传来,叫梁州诸位盐商不得不商议一二。 那时方执正欲出门到邸店去,不曾想郭府来了一位家丁,说几位总商有事商讨,请方执立刻过去。 方执不禁心生疑惑,如今梁州的要事无非皇帝南巡。上回几位总商私下里议会,早已将租买窝单的公店迁至梁州南边一个不起眼的村落里去。眼下还要商讨,莫不是这公店出了麻烦? 这么想着,转眼便到了郭府。季合山庄门前早已有家丁候着,方执跟着他快步走到正堂,却见肖玉铎已经到了,另有几个有些话语权的人也在,问家不见来人。 方执拾级而上,将这些人的表情一一纳入眼中。大概都是凝重,她暗忖,如此样子,怕是和她猜得差不多了。 她正要问候,肖玉铎却抢一步道:“免了这些俗礼吧!方总商,告诉你,赵缜没了!” 方执顿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面前形形色色的面孔叠在一起,她这才看明白。缓缓地,自有一样似笑似哭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 她胸膛里一颗心跳个不止,她脑海里浮现出金廷芳、谢柏文,浮现出华闻筝,浮现出那一例写着她姓氏的引贴……罪有应得,她想,这是罪有应得。 她稍撤半步,恭恭敬敬地,还是行了个礼:“不管怎样,各位恕罪,方某来迟了。” 满堂默然,肖玉铎呆在她跟前,郭印鼎若有所思地瞧着她,在场这些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行礼罢了,方执自到郭印鼎身旁坐下,心里那一阵刺激过去,后知后觉地,她这才品出堂间的凝重是为了什么。 梁州租买窝单背后有赵缜撑腰,如今他没了,乍看确叫人发慌发乱。然而倒卖引窝时日已久,牟利已深,一路涉及到的盐官、司官早被渗透彻底,也并没有那么脆弱。 方执心下揣度一番,如今的困境,大概是朝堂里没了靠山,还需另寻。盐业这块肥肉早有人虎视眈眈,只是风险也颇高,终使盐商有心献媚却无人领受,权势者垂涎欲滴却也不敢伸手。眼下赵缜没了,盐商要做的…… “还是诚意,”郭印鼎微仰着面,吐出一缕细细的烟,“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 。窝价涨落之利甚于实业数百,既已知此,仍是坐山观虎。食禄之人,羞称胆识。” 方执很以为然,却不愿多余同他谈这些,只道:“眼下京城变了天,余等再不运作,只怕误了时机。只是你我三家引窝具已在局中周转,恐难腾挪,依郭总商所见,可有万全之策?” 所谓拿出诚意,无非是以一批新引下水看看利润、风险,若做得好,便可引得位高权重者甘愿入局。 如今梁州引窝市场正是做空之时,做空、杀跌、吸货,最后一步便可套利。此时若再有一批引窝入市交由这几人操纵,自是稳赚不赔。可正如方执所言,郭肖二人的盐引已是再不能预支,而她碍于诸多原因,亦是不肯多支。 郭印鼎还未答话,他手下邢老板却先开了口,冲方执道:“方总商满打满算,也只支了岭北地区八十万引,如今火烧眉头,何不再将渝地支上一笔?” 第83章 邢江芝虽在郭印鼎手下,却不爱拐弯抹角,她心直口快惯了,方执并不多疑,只应道:“渝地私盐泛滥,近些年才有所缓和,若再有甚么动作,只怕又将其搅混。” 说罢,她又向郭印鼎道:“两渝旧事方某不愿再提……” 房门紧闭,饶是有些风也不甚畅通。三言两语之间,堂内的氛围已有些焦灼。方执这话留有余音,郭印鼎不瞧她,不吭声,却缓缓点了点头。 像在锅里炒花生米似的,肖玉铎一帮人忽地蹦了起来,吵嚷道:“这帮冠盖老儿,粗见不若不管,上上下下白花花的银子,大不了弄个鱼死网破。” 郭印鼎蹙眉道:“你又急甚么?眼下上人南巡,朝廷上下忙得不可开交,难道急于一时?” 肖玉铎不知声了,在场却都听明白了,郭印鼎这是要脱离靠山,先趁乱单干一阵。但其中风险太大,散商难以承受,一旦失手怕是灭顶之灾。 此事事关重大,有人嘀咕了一句,便激起千层浪来。昨日刚下过大雨,堂内堂外,竟是一样粘滞闷热。 嘈杂之间,郭印鼎的眉头早已挤在一起,忍无可忍之际,他猛地将茶杯一摔,正欲发火,却听门外小厮喊道:“您等我进去问一声!您不能——” 只听堂门叫人嘭的一声撞开,众人才因碎瓷怔愣,又登时朝外看去。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为首两个是郭府的家丁,显然是没将人拦住。 来人挑着两行扁担,将四个木箱放在明间,一言不发,放罢东西便都转身走了。肖玉铎叫道,哪儿来的?自是也没人搭理。 方执面上波澜不惊,却下意识攥住了肆於那玉牌。她只后悔没将肆於带来,眼下这种情形,确有些出乎意料。 在场都已坐不住了,或瞧地上箱子,或往门外张望。方执亦起身朝外瞧着,只见那些壮汉一个个走出去散开,步履声过,却有几声咳嗽传来。 “咳——咳——” 方执心下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讶异起来。彼时壮汉已走尽了,方执定睛一看,堂前正站着那只病凤,掩面轻咳,却像芦苇飘忽在岸边。 问栖梧咳罢了,抬眼笑道:“问某来得唐突,自备三分薄礼,诸位若不嫌弃,还请瞧瞧吧。” 作者有话说: 《秋水》庄周: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问鹤亭二妹登场,问家从上到下全是个守旧派,就算问鹤亭也只是指哪儿打哪儿而已,她这位妹妹却不大一样。 为防各位忘了,赵缜是衡参杀的。奉仪为除掉赵缜暗自布局了很久(往事篇里让方执白去两渝折腾就是一件),如今正是收网,她一点点瓦解赵缜的势力,现在杀了他,赵家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她是人,不是石头,不是树,不是草。”为衡参的几道伤痕心疼,也只有方执了。 第63章 第六十二回 坐山观虎斗反成虎,昏然谈人心不得仁 问家家业几经辗转,算起来,确已到了这次女手中。 问栖梧自幼便最为病重,相比之下,问德宗几年来已有好转趋势,却又在近几月急转直下,如今已苟延残喘。虽换了次女掌权,然问家向来闭门不出,不爱变革,因是问栖梧虽已参与诸多例会,却极少发表言论,叫人觉得不成气候。 正是因此,她只身来这一趟,才叫在场这些人分外诧异。 堂间四个三尺大的箱子,便是她所谓三分薄礼。她自在阶下含笑,郭印鼎同她对照片刻,便挥了挥手,叫家丁将木箱起开。 这群商人稍退了半步,腾挪之间,方执不做声瞧着问栖梧。这人打的什么心思,她猜不出来。 一直以来,问家力求制衡变动,稳定梁州之格局,这一点她比谁都明白。然而老家主已苟延残喘,问家年轻这辈究竟传承了几分他的意志,尚不可论。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若问鹤亭还在便好了。这问栖梧病养数年未曾入世,凭空杀了出来,叫人无端多了几分担忧。 木箱具已起开,满堂哗然。一叠叠朱单齐齐码在箱内,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方执打眼一瞧便有了数,四十万朱单堆在面前,问栖梧这投名状,递得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问栖梧拾级而上,甫一进门,又抬袖咳了几声。半晌,她垂下手来,兀自道:“家姐守常,家兄拘俗,然当今盐务,实不可论于曾经。问某愿以河港四十万引作帖,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她躬身行了一礼,及至抬起头来,在场还没人答话。此事事关重大,已不是几句玩笑可以周旋。 还是那邢江芝直言不讳道:“一下拿出四十万引,问老板就不怕失手?” 问栖梧环视一圈,又轻轻点在几位总商眼里:“这不是有诸位在么。” 没人吭声了,趁这空当,郭印鼎暗示了两位丫鬟,这两人便上来,将问栖梧请入座中,正和方执挨着。 其余人便也纷纷落了座,问栖梧扫了一眼地上的木箱,又道:“京中巨变,梁州时局如何,在下也略知一二。这四十万引交由诸位,就是本该失手,也终究不会失手罢。” 郭印鼎仰身吸了口气,问栖梧肯说到这个地步,怕也是心意已决。此事于梁州引窝交易当真是雪中送炭,于问栖梧,亦是入局的最好时机。只是这时机太好,郭印鼎未免有些不是滋味。 梁州引窝市场起得并不容易,最早只有他,后来多一个肖玉铎,他二人左右逢源,既通朝堂,亦勾□□,这才渐渐将公店张罗起来。方执下场后,三人不知将炒窝钻研了多少日夜,正是收网之际,问栖梧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分了一杯羹。 虽说这四十万引的结果应要如数“上供”,听问栖梧的意思,却是要借此将引窝交易一事学个透彻。可笑他郭印鼎再不情愿,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静了片刻,只听肖玉铎笑道:“好!问老板既有心来,我等自是张灯结彩地欢迎。不过某浑当惯了,实在不着正行,还怕将这四十万引付之东流!” 郭印鼎一愣,这肖玉铎脑袋精光,没有一刻不癫,却也没有一刻不转。眼下瞧着大局已定,倒先将麻烦撇了出去。 他郭印鼎贵为首总,此情此景理应作出表率,念及此,他也只好自认倒霉,吐一口烟,又挂上笑了:“问老板若不嫌弃……” 他一开口,方执兀自展了展眉,总算松了口气。好端端的,谁肯为旁事分神呢?何况问家这二小姐太叫人捉摸不透,与其共事,还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她却不料,问栖梧忽地向她一笑,道:“方总商,家姐同你私交甚好,你我二人儿时伴在一处,也算情同手足。不如这样,在下同这朱单都交由你管,你我也好叙一叙旧。” “……” 方执那笑凝了片刻,扬眉正欲推辞,却听肖玉铎已拍起手来:“好好!二位老板姐妹情深,如此甚好!” 那郭印鼎眼珠一转,嘴上亦说着两全其美,却好似有些阴沉。无论他愿不愿教,他以为问栖梧只有求着的份,不料他肯开口,那人倒拂了他的面子。 彼时方执已退无可退,只好起身道:“既然姐姐愿信,在下就卖弄一回。” 说罢,她又向众人道:“学不成,艺不精,落个教书匠。方某忝列总商,却是半点儿不会疏通。这四十万引何去何从,还得劳烦郭总商、肖总商奔波周旋。” 郭印鼎咂了咂嘴,笑道:“正是,这才是命门所在呐。” 外头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紧绷了一晌的明间总算松弛几分。商人们不甚尊敬地议论着簪缨之辈,方执敛了目光,却瞥见那问栖梧还定睛瞧着她,一顿,却也坦然笑了起来。 这日之后,方执便开始琢磨这四十万引如何运作。引窝交易之事,几位总商并不直接同公店沟通,往往通过府上一位账房、中间一位介绍人,下一环才是公店的经理人。 方执为了避嫌,万事只叫家里一位叫林润英的掌柜联系。此人乃是谢柏文的同僚,办事老练踏实,叫她颇为放心。 在此之间,万池园的木匠花佣已开了工,这些人打地铺住在卧松楼里,肆於则暂移至走马楼中。万池园少有如此忙碌的时候,好在方执身在内宅还算清静,也算将这四十万引同林润英交代透彻了。 她并非忘了衡参,不过前几日总是忙到傍晚,实在没了精力。好在沉香说与她的情形总是好的,衡参好得很快,也叫她免了挂心。 然她用情不浅,那人近在眼前,难能视而不见。这日她打定主意要亲自到江边去,不料一忙又是亥时过半。她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却横生一股倔劲儿,非遣来车夫出了门。 却说那桐合号在院里唱戏,衡参也不出门,只听店里小戏解闷。这日戏到亥时才散,她在浴肆擦了擦身子,回房时候,正遇上那少家主自房中出来。 “咦?”衡参将最后两级台阶迈完,迎面笑道,“好稀罕的客人。” 方执料定她是从赌坊回来,却也无心讽她,只道:“你有所不知。” 第84章 她二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衡参却不多问了。及至到了房中,衡参为她倾一盏菊花,方执抿了一口,沉了沉心,才将这几日的事娓娓道来。 赵缜之死,衡参自是比谁都明白,她又为自己倒一杯茶,水流稳稳当当,叫人看不出半点心乱。 说罢朝中事,引窝市场的动荡,方执只一笔带过。一则衡参真不大懂,二则,她这几日教问栖梧已费了不少口舌,想到引窝交易,总有些恶心似的。 衡参听罢,却饶有兴趣道:“这问老板倒很有趣,怎地偏叫你教呢?” 方执瞧她一眼,见她不像发酸,便认真答道:“原本我也不甚明白,几日下来,倒也猜着一二了。” 问栖梧真真是个好学生,到万池园一坐便是两整晌。早先方执还将她作个客人,只在紫云厅招待,后来挪到瑞宣厅里,再后来,问栖梧来得实在太早,干脆请她到在中堂来。 引窝交易涵盖了不少难以立刻理解的东西,譬如对政策的把握、对时局的认识、对动向的捕捉;又有虚无缥缈如社会关系、商务头脑者,须得长期积累。 如此种种,传授起来真没那么容易。方执讲到深处竟已不能侃侃而谈,往往问栖梧走了,她还得挑灯为第二日打个腹稿。 衡参听得好笑,方执睨她一眼,不用想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方执将空茶杯推上前去,衡参自替她倒茶,笑道:“这问二小姐好眼力,你做事认真,倒叫她物尽其用了。” 梁州四个总商,闹到最后,软柿子还是她方执。不知为何,方执忽地一阵头疼,眨了眨眼,总还算消解片刻。她辩道:“难道我不想敷衍么?” 怪只怪问栖梧太好学,一丁点囫囵也能察觉出来,再事无巨细地问个彻底,还不如一早便讲清楚了。方执大好的时光都为别人流去,后来灵活了些,不时将肆於叫来一同教了。她二人一个学投机一个识字,倒也还算和谐。 “何况……” 方执开了口,却懒得说下去了,她实在太累,终将那礼教抛却,软着身子趴到桌案上。这程子万池园事务也多,船队又才从外头回来,她就算不事事亲力亲为,也习惯都过一过眼,只是如此一来,可将自己累得不成样子。 衡参放下茶杯,瞧着她,徒有想帮忙的念头,却自知早没了用处。这时方执的肚子叫了一声,衡参蹙眉道:“又不吃饭?你忘了那年大病?” 方执想起自己当时那狼狈模样,竟是苦中作乐笑了起来。她将脸埋进臂弯,闷声道:“不饿,随便挑了几口。” 晚饭时候她非说没胃口,只叫将做给下人的吃食挑几样端来。然其嘴刁惯了,非裕谷产的鸡都觉草腥,哪吃得了这些?她便只尝了几筷子,又兀自拨起算盘来了。 衡参自到楼下点了些餐食,再上来时,方执却已睡在案边。她不忍将方执吵醒,又怕她拧着身子腰酸背痛,纠结良久,还是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如此一来,方执自是醒了,她将衡参一揽,懵懂问道:“背上不疼么?” “长好了。”衡参没料到她这样主动,竟是连低头也不敢。她快步走到榻边去,刚要弯腰,方执却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疼。”衡参只好说。 方执便笑着将她放开,她真切察觉到衡参已不似从前,具体是哪样变了,却又说不清楚。她复将衡参扯到榻边坐下,问她,你可是心疼我了? 衡参任由她捉着脉,只道:“衡某诸多愁绪都因你而起,怎么命名,都随你愿。” “你既这样明白,那话还答不来么?” 衡参却问:“方总商倒作个老师,教教在下,究竟怎样才算确凿?” 方执笑着松了她的手,她从前将衡参比作木头,几年过去,却觉得衡参比木头还木头,就是自己枝头开了花也得傻傻地问,谁家的花这样香耶? 方执只往衾盖里一钻,合眼道:“不作老师。一个两个,怎地都叫我教呢?” 衡参后知后觉戳了她的痛处,亦笑了起来,说自己真是无心。方执不答话了,再开口,倒把方才止了的话头续了起来。 “梁州卖引,休戚与共。将来四家执棋,必然又是变化莫测。不若我亲自将问栖梧教出来,日后若有动荡,总还好转圜一些。” 她也不是傻子,问栖梧利用她,她亦从中为日后埋线。时至今日,她终也明白了当初问家所求的“平衡”。问老家主的智慧、问鹤亭的从容,她愈接近,竟是愈钦佩了。 衡参很以为然,便只是点头应着。方执瞧她这模样,笑道:“你如今这样寡言么?” 衡参摇头道:“只是你说的这些,我想评判也说不出甚么了。” 她说这话大概没什么言外之意,可方执听到心里,无端升起一抹怅然。 犹记得从前她拉着衡参彻夜长谈,那时候不懂事理,所有困惑都能在衡参几句话里找到答案。她想过自己有天也能变得游刃有余,却没想过衡参会说无法评判,这怅然究竟因何而起,她却说不上来。 衡参的吐息朝她,无声的注视宛如观云山上一抹暖阳。这夜方执再不愿走,又不肯明说,甫一合眼,只作假寐。种种身份,几多波折,就都化在有情人的眼眸中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不肯再和衡参不清不楚了,在说清楚之前要保持距离,但她又很忍不住,所以总在纠结。 第64章 第六十三回 怅平生肝胆成楚越 ,觉今哉水北还人闲 却说方执在这邸店睡下,第二日贪了个懒,然那问二小姐依旧来得颇早,丫鬟说家主不在,问栖梧从善如流,自坐到紫云厅温习昨日所学。 巳时过半,她已看无可看,便在这紫云厅走动起来。她将几面墙上的字画一一赏过,百无聊赖,干脆踱步出去。四竹不敢拦她,只好也紧紧跟出去了。 问栖梧上回造访万池园还是儿时,从前她同方执白各处嬉闹,如今逛着,倒也饶有兴趣起来。她走到纳川堂又折回来,迈上照竹桥,忽听见一阵琴声。 这琴音自幽径飘来,叫问栖梧不由得放满了步子。她极少听琴,却也知道这是玉琴琵琶合鸣,其音恰似仙乐,就连未配合好的犹豫,都像是设计好的,叫人直呼妙哉。 问栖梧立于桥顶,瞧见面前通幽小径里有一院落,却又自知不合礼节,便只驻足在此。 虽说六月,万池园并不算热,原是方执为防工匠中暑,叫人将园子里冰槽都放满了。这照竹桥桥头通幽,后接满池荷花,清风一拂,尽是竹叶窸窣,颇为宜人。问栖梧在府上难有这种清闲,因是格外珍视,将心中一干繁缛都抛个干净。 站了一会儿,玉琴止了,只剩琵琶,再后来琵琶也止了,半晌,却有一位姑娘自前头横着穿过。问栖梧回神瞧她,此人着一身牙色葛布长衫,外罩一件驼色比甲,束发头顶,戴一条玄青抹额,大步流星,好不干练。 问栖梧还打量着呢,她身旁四竹便已抢了几步,向前头喊道:“文管家,您到哪儿?” 她们身居高处,又隔着竹林,文程并没留意,被叫了一声方才发觉。她便停下来,同问栖梧相照一眼,行礼道:“问老板,不知尊驾光临,有失远迎。” 问栖梧施施然走下桥来,笑道:“怪了,我没见过你,你怎知我是谁?” 文程略一颔首:“前天您在内宅同家主议事,小人上报府上修缮事宜,匆匆见过一面。” 问栖梧抬了抬眉,似有些惊讶,正欲开口,却听林子里又跑出个人来。 “呀!你怎不知声便跑了?” 文程一怔,转过头去,暗地里将手掌压了压。花细夭不明所以,到这空地上才知有生人。她便将一肚子玩笑话都憋回去,乖乖停到文程侧后边,躬身行了个礼。 文程随之道:“问老板,这是家班的花旦,花细夭。” “惟其——”问栖梧点了点头,却因此呛了一下,不住地咳开了。几人皆不知如何是好,细夭于心不忍,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问栖梧连连摇头,却也没将她推开。她这下子良久才好,松手时先小心瞧了眼手绢,看准了没血,才又将手绢放了起来。 她扶了细夭一下,自退半步同她分开,她瞧着这戏子脸上妆容颇为繁复,心道,不愧为名冠梁州的戏子,还真是处处仔细着。一见到戏子,她不免想起家里那位…… 花细夭不知她瞧自己什么,却只道:“问老板,虽是仲夏,还是得提防点儿,家主说仲夏里风寒最是难愈呢。您先逛吧!细夭这会儿是偷跑出来,再不回去,只怕挨一顿骂。” 她叽里咕噜说得颇快,最后做了个哭脸,像已经挨骂了似的。问栖梧听得不甚明白,却也不以为然,含笑点了点头。 文程余光里瞧见什么,思量片刻,迎到这问老板身前,冲眺云台边请边道:“问老板可是咽疾?舍下正有些塘栖的枇杷膏,小人包上一些给您带上罢。” 第85章 她这一请,问栖梧也没经心,便随之走了起来。她并非咽疾,却也不费心解释,只点头笑纳。她三人走过一阵,文程借说话往回瞟了一眼,看山堂那一位的青衫已飘进竹林,红豆冒着脑袋同她对望一眼,文程不动声色,复将视线收回来了。 原来这日看山堂颇为热闹,那红柳得了几盒胭脂粉黛,吃罢早饭便跑了来。她答应过花细夭替她化妆,化一副映雪梅花妆,直忙了半个时辰才好。 花细夭欢喜得到处去飞,在迎彩院遛了一圈,又满园子找那位管家。文程听下人说细夭在找,便真忙里偷闲跑到看山堂去,却不料素钗也手痒想化,正愁没个人哩。 文程知道素钗惯会逗她,便只将红豆一推,道:“您瞧,红豆最是个白净人儿,还能替六太太省些香粉不是?” 红豆哪里敢受这些,只好转着圈儿地躲,素钗便笑着将她二人拦下了,不再勉强。就是这空当,文程已逃也似的走了,待细夭再追出来,已遇上问栖梧二人。 她们你追我赶地跑出去,红柳也请辞要走。看山堂主仆二人出门送她,听见说话声才住了步。素钗因怕多生是非,总不肯见外头的人,所幸文程知她心意,替她将人引到西边去了。 红柳不知外头是谁,却也稀里糊涂叫素钗领回看山堂去。她今日化妆之余还带来张新谱子,说是出自淮南一位谱师之手,一经演奏便流传起来。然她同素钗试了试,都以为缺道笛声。这里不似柔心阁,求笛寻不到笛,倒叫她二人有些恹恹。 如今折回看山堂里,红柳还拿着谱子发愁,相熟的笛师都已四散天涯,叫她到哪里寻呢? 尽间煨着一碗梨羹,素钗又叮嘱了红豆几句,回来见红柳还是愁眉不展,不禁笑道:“你就这样在意?” 红柳吟道:“若言谱中曲妙绝,囚在墨中何不鸣?若咱们没这种福气,倒不如没见过这谱子了。” 素钗站在她身侧往窗外看,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低了低眉,若有所思道:“我倒知道一人会些笛子。” “是谁?”红柳登时抬起头来,却又一顿,“总不会是方总商罢。” 素钗立刻摇了摇头,却有些腼腆似的:“怎会……” 她想的其实是那位檐上客。五月里衡参说她会些笛子,还说日后再来请教。素钗向来知道这种话只作礼节,却也不自觉等了起来。 她不好同红柳解释,便只道:“那人无需专门去请,时机到了,自会叫你认识。” 红柳当她卖了个关子,可她知道素钗嘴里没有过假话,便笑道:“那我可盼着了!” 却看江边,正是万池园提及衡参这会儿,那两人正在拌嘴哩。 “噫呀,这不能干脆束上么?”方执坐在梳妆镜前,心里着急,却也帮不上忙,只在口头使劲。 “你莫动,”衡参替她簪发,抽空又按住她的肩膀,“这不是束着么,你这劳什子太精巧,岂能不琢磨一番?” 方执同问栖梧的约定不按日子,乃是不说不来就得来,这日她快午时才醒,又没提前说休课,自是已经失约。 “我昨日真没说耶?”她又问。 “你休想怪我,您方总商日日天大的事,若说过要早起,我怎敢不叫?”衡参费了半天劲儿总算找着窍门了,她边弄边抬眼瞧着铜镜,又向镜中方执道,“那一位是个刁蛮性子么?你又何必发愁至此。” 方执叹气道:“不是刁蛮,只是太过心术,同她共事,总还是少生枝节为好。” 衡参簪发罢了,又拿起一旁的扁方,还是上回方执忘在这的:“这还戴么?” 方执自铜镜中看见这幕,却是一怔。她猛然想起年少时节同问栖梧扮青白蛇玩,问栖梧也曾这样拿起扁方来问她。 物是人非,她二人嬉笑着学蛇吐信之时,哪曾想过如今半分?方执蓦然摇了摇头,自起身离了铜镜。 她罩上外衫,步履匆匆,边走边系带子。衡参追在后面替她理着衣领,方执忽地一停,险同她撞在一起。 衡参颇为不解,却听方执道:“你在赌坊记得别卷到纠纷里去,梁州如今数不清的眼睛瞧着,你可别一不留神下了大狱。” 衡参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却看方执摇头道:“你这样谨慎的人,自然明白。” 说罢,她犹豫片刻,又问:“你这次来,何时走呢?总不会我今日走了,再不知何时能见你?” 她心里总有个算盘,只算衡参来回的时日,因觉着衡参该走了才多问一嘴。衡参却道:“这回受伤,镖局里叫我多养一阵,再走怕是八月了。” 她这话不错,只是镖局该换成皇帝。 方执闻言,不自觉便扬了扬脑袋,连带着眸子都亮了亮。她将衡参瞧了片刻,却不说心里欢喜,只回头走了,摆手道:“你莫再送!” 方执回府上时,那问栖梧还未离开。方执一回来便连连请罪,问栖梧这一晌过得不错,倒半点儿不怪她。彼时已是饭点儿,方执心里有愧,直留她在万池园吃些。问栖梧推辞无果,干脆从了命。 她们之间本就没什么隔阂,说起来,儿时的亲密更是真情实意。吃饭时候不谈盐务,三言两语之间,竟也将往事忆起。又有个画霓也在身侧,她二人记得模糊的,画霓复替她们想起,一顿好说,竟吃了半个时辰还多。 问栖梧最记得方执将杂草拔作草药,还包在纸里振振有词,那时候太小,替她把脉,把整个掌心都按上去,说的话尽是胡编乱造。也不知想到哪一句,她忽地笑叹一声:“总以为治病真似那样开心……” 嗓子里一阵痒,她赶快抽出手绢来咳,方执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对问家人的看法总是这样复杂,此刻同问栖梧对坐,既有对她的种种提防,却亦有几分真切的心疼。 说到底她和曾经那个方执白,胸膛里跳动的是同一颗心。想来时光既这般无情,又何不将无用的真心也一并带走? 她自知无解,便只道:“家里新到一批枇杷膏,我叫画霓包来些,你走时带上罢。” 问栖梧咳罢了,闻言笑道:“那小管家已送到在下马车上了,她看着不大,倒很是周全得体。” 方执一愣,亦笑道:“你既这样夸她,方某教训她的口舌也不算白费。” 她倒是言出法随,正聊文程,文程便现了身。问栖梧这么一夸,方执瞧她都多了些欣慰,边擦手边问:“所赖何事?” 文程没料到问栖梧还在,她缓缓走进门来,脑子里好一阵纠结,终究没将东西拿出来,只道:“家主,那些木匠在卧松楼找到几样东西,应是肆於练功用的……” 她这分明是遮掩之辞,临时编造,说到这才后悔自己急于一时,本应等问老板不在时开口。所幸方执有所察觉,接话道:“既如此便不必动了,放在院中,肆於住回去怕还要用。” 卧松楼从前是术士住的地方,那里翻出东西来,文程自是当作大事。方执察觉出她弦外之音,便向她深望一眼,问:“就这事么?” 文程转了转眼珠,立刻答道:“不。小人昨日带人看过外园瓦当,其余只略作修缮便可,唯有秋云亭破损厉害,需尽数替换。瓦匠给的样式颇多,小人不敢拿主意。” 她早晌办事,袖中正好放着一卷样式图,如今拿出来,倒叫方执也看不出真假了。主仆二人将此事议好,文程便收了图纸,匆匆退了下去。 问栖梧擦过手,望着外头文程的背影,笑道:“果然是年轻管家做事利落。” “只是缺些稳重。” 方执亦朝外头盯着,然其一心念着卧松楼找出的不知什么东西,竟至急不可耐,连应声都不经心了。 作者有话说: 《沁园春·和吴尉子似》辛弃疾:怅平生肝胆,都成楚越,只今胶漆,谁是陈雷。 《四块玉·乐闲》张可久: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闲水北春无价。 《琴诗》苏轼: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第65章 第六十四回 小试轻功直须明解,浅谈术法休问真心 问栖梧回府已是晚饭时候,她前脚走了,后脚文程便冒出来。原是卧松楼的工匠找着三页羊皮纸,文程不敢怠慢,快快交上来了。 她送罢便离了在中堂,方执独坐在次间软榻上,羊皮纸卷在手里,却有些望而生畏。 双亲遇难已是八年之前,八年里她从未停止过找寻,然而船家零零散散,母亲的故交知之甚少,皇帝更是还远在天边。往事犹如雾里看花,而她已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畏的方执白,这执念虽未消散,却也并不纯粹了。 羊皮纸上泥痕斑驳,握久了便也有她的体温。她久久无法面对,最终放回案上,只叫人将肆於找来。 肆於进来,画霓便退出去。方执将羊皮纸示意一下,问她,可曾见过这些? 肆於盯着瞧了好一阵,她不认得这东西,可是很怕误判,便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第86章 方执无心训她开口说话了,只点头应允。肆於便弯下腰去,将那羊皮纸仔细嗅了一番。半晌,她自退一步,摇头道:“肆於未曾见过。” 这倒是不出方执所料,文程说这东西在一块活砖后面,那木匠恰好将钻架固定在这块砖上,才觉出其细微的晃动。平时看着严丝合缝,怕是住几年都发现不了。 方执思量片刻,却将肆於留下了。她一声不吭,脑子也没在转似的,缓缓将羊皮纸展开。她心跳如雷地一页页看去,却不料这上头没有扑朔迷离的旧事或不堪入目的真相,三张皮纸连图带字,只说明似的记载了一样东西——冢龛。 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她说不上来。 方执的手臂微微晃着,肆於在堂间立着,虽不懂她,却知道她此刻需要自己。她并不知道家主在怕什么,她始终想,她可以去撕咬、去冲锋,挡下一切叫方执害怕的东西。 她心底又闪过那一道黑影,在梦里,她已将那人逮住了无数次。 她暗下决心时,方执已把三张纸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她认得字,冷静下来,也理解了何谓冢龛。她只是不懂这背后的意义,将死人的尸骨同符箓一并放进盒子里,长此以往地祭拜,是为祈福吗?还是祭祀而已? 她终究也没明白,不过这纸的无用,倒解了她心里的紧张。她放下纸俯仰片刻,这才冲肆於道:“你下去吧。” 方执不信神佛,更是第一回听说所谓冢龛。可她总还算认识一位万事通,这晚思来想去,自知弄不明白便不得眠,因命一位跑腿去桐合号送了一封简信。 却说衡参正在邸店练功倒挂,听说方府来信,拆开却是“谩劳车马”。她摸不清那商人的意思,却也不敢耽搁,直策马东去了。 她自南轩门停下,想也没想便轻车熟路上了房梁。这会儿家奴已睡下,也听不见巡丁脚步,她便停在走马楼边上,安然探出身子去。 她怕只怕那只忠犬,因是直勾勾往卧松楼看,卧松楼点点灯光,不时出来几个人,倒叫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风里传来一丝微妙的异样,衡参鬼使神差地低了低头,本没经心,不料正对上一双白目。她浑身一紧,滞了半刻不到便飞了出去,那一角黑衣顷刻消失在空中。再看院中,一片空寂,也已徒留四面月光。 静夜轻风,瓦砾被踩下方寸复又弹起,密密匝匝,一刻不停。猎物逃跑总是只盯着远处,衡参偏反其道而行之,在方寸之间斡旋折返。好几次她以为将那於菟骗过,下一刻便又瞧见刀光。 肆於极少拔刀,这夜确已起了杀心。衡参周折几道无果,焦灼之际,又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火烧眉头,她只好自甬道逃去,花墙不过五尺多高,衡参踏在墙檐上倒像上了砧板,那刀光几次自她腿间掠过,叫她也顾不得轻功,徒留下一片瓦碎声。 “你且慢!你且慢!” 她知道於菟不懂人话,却也是慌不择路。然肆於完全听得懂,只是不肯听。花墙愈来愈矮,终于无路了,肆於同地形将衡参困了住,自知必定得手,猛地一刹,拧步回头,用足力气劈了一刀。 这刀极快极准,却是砸在砖上,将她的手臂也震了一震。肆於立刻又架起防御,迈步探人影,脑袋随风声微微侧着,沉稳真似於菟。她四下瞧不见人,猛一抬头,却见树上一片暗红,枝干如刺,好杀夜空。 就是这刻,三根银针亮晃晃地冲她飞来,然其手起刀落,片刻之间银针皆落于刀下。衡参本以为这招定能脱身,不禁讶异她如此刀快,偏又听着巡卫来了,自觉命苦,复又向桥栏飞去。 她这一生极少有对手,因她浑身都是杀招,任你百般功夫都施展不得。唯这般情形最是棘手,她既杀不得,一门心思逃出生天,却也忘了本不必如此。及至她距在亭子尖儿上同肆於对峙,才反应过来,她分明可以直接钻到在中堂去。 她估摸了下巡丁的位置,又想了一道路线。花墙自是不能再走,可若直接从内宅里过,还真要先缓上一缓。 肆於始终在下面守着她,一双眼尽是杀意,要将她射穿一般。衡参倚着宝顶自为平息,差不多缓过来了,便捋了捋底衫,起身道:“你这又是何必?” 她不以为肆於懂人话,只当自言自语。说罢她便猛蹬出去,风声簌簌,却听身后那人咬牙道:“你休想伤她!” 她心里一惊,回头瞧上一眼,倒有些饶有兴味。她怎么也不料方执会教兽开口说话,这商人,怎么总弄些出其不意之事呢? 内宅风火墙之间离得远,她这一分神不要紧,险些没跳过去。肆於盯准这下猛地扑上来,衡参哇了一声把衫底割了,再跑却已有些仓惶。 好在转眼便到了在中堂,衡参扒住屋檐自南窗荡进去,就是这下,又叫肆於钉了一块衣衫。衡参从未落得如此狼狈,那罗汉榻上一众瓷器,叮叮啷啷尽数遭了秧。彼时方执正坐在对面读书,一下叫她惊得合不上嘴。 “衡参?”她呆了良久才放下卷轴,走上前来,难以置信道,“你既退功如此,好生走正门不行么?” 她低头瞧着一地碎瓷,也不知该露出个什么表情。衡参被钉在窗钉上动弹不得,欲哭无泪道:“你那於菟,甚要夺命!” 方执一怔,快步走到门前,果真肆於莽莽撞撞跑了进来,急得说不成话:“家主,贼,害家主!” 她说完便又抽刀往里奔,方执赶快将她喝住,却看东间,两双眼睛一双可怜、一双急迫,好似都有几万句话想说。 方执不肖想便已明白,她无甚办法,上前将肆於的刀按回去,长叹一声道:“怪我,她不是贼,我该早同你说清的。” 此言一出,肆於浑身的紧张泄了个干净,却也并没舒心,她冲衡参狠看了一眼,又问:“那她为何?” 方执亦回头瞧向衡参:“你为何不走正门耶?” 衡参百口莫辩,只觉冤枉,直身道:“你又为何不说明白些?哪个知道你要做甚。慢说某来你府上十有八九都是如此,也不见你专门叮嘱走正门呐。” 一来二去,方执觉出来,这争执必定无果。今夜事小,背后却是她二人说不清的几年。若她们从来都清清白白,她也不会不直白将这贼的身份告诉肆於,也不会将那简信写得含糊,衡参也不会如此赴约。 是对是错,该怎么分辩? 她只将肆於一松,道:“你先回去罢。” 肆於却不吭声,唯盯着自己那刀鞘,半晌,屈膝跪道:“肆於行错了事,还请家主责罚。” 方执摆手道:“你做得对,无罪可请,快去歇下罢。” 肆於走了,衡参也已自窗钉上解下来,她站在一地碎瓷后头,倒有些无措似的。她确也因觉得这邀约暧昧不清才潜行进来,这半点儿心思不纯,倒叫她有些心虚了。 方执朝她走来,将她打量了几遍,却只温声道:“这么折腾,你那伤还好么?” 衡参等她发问,却不料问这一句。她呆呆地抬了抬手,又耸耸肩:“不疼,你瞧……” 方执点点头,低下眉去,不吭声了。衡参上回到这在中堂来是什么时候?那一日烛花灭了又燃,她们又是什么心情?想起来也怕是混淆了梦,忆起来也怕叫幻觉骗过,世上万事,总是不由分说。 她下意识抬头看,衡参注视着她,要将她燎着似的。这不大对,再这样下去又该脱缰,方执并非不信衡参,只怕自己心痒难耐。她快步走到对面坐下,拿起羊皮纸来,吞涎道:“你可听过冢龛?” 两个字在衡参脑袋里过了一圈,她明白过来,这才是方执请她过来的原因。她说不清自己怀着什么心情,只踏过水渍走上前去,将羊皮纸接了过来:“听着倒像法器。” 她坐到方执对案,三页如数看过,抬头道:“我也是第一回见……” 方执瞧着对面的窗,听见衡参开口才转回来。衡参停了片刻,倒显得有些落寞。她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总能撞上方执的眼,这才后知后觉,方执总是在注视着她。她本是活在方执的目光里。 她有些失落,只好故作忘了说辞,复将羊皮纸翻了两下,才接着说:“不过这东西无外乎为死人洗脱罪孽,或是活人自求心安。祈福自有庙宇众多,何须如此大费周折?” 她把羊皮纸放下,接着说:“佛不愿管的事,才托给鬼。你这东西,从哪里来?” 方执叫她说得蹙起眉来,闻言缓了片刻,终将此事娓娓道来了。说罢,她已是万般不解。这纸上明白写着不可不取头骨,只是这类头骨大小的盒子,她好似从未见过。方府一年两祭,也从未有什么冢龛。 见她困顿至此,衡参便道:“这东西看着还有些分量,你既想不起来,或是真没有过。术士总是精一门而杂学三四,这是谁另外所学,也说不定。” 方执思量良久,亦有些动摇了。方书真对她颇为宠爱,无论什么都肯叫她随意翻弄,方执记得有一年祭礼自己身子不适,除行跪拜礼外,一整日都叫母亲牵着。那时她已十岁有余,若真瞧见什么冢龛,不至没有半点印象。 第87章 她自说到:“母亲同观云山上那悟清庵关系颇深,不若我改日到那儿一问?” 衡参自是说好,她将羊皮纸叠好放回案上,想了半天却再也无话可说。她二人隔案坐着,各怀心思,谁也不瞧谁。过了很久,久到地上茶水都已干透了,衡参终拍了拍衣襟,直道:“没帮上你,既无事了,我还回江边。” 她站起身,碰着地上一大块瓷片,复又挪了两步。那瓷片月牙似的晃晃荡荡,晃停了,方执却开了口:“应该怪我。” 衡参一愣,她无言瞧着方执,好像懂得她说方才争执,又好像不甚了解。她只惊讶于这刻映在方执脸颊的烛光,融融绰绰,让她想到那年。 方执冲她伸手,衡参便走过去。走过去,方执却又放下手了。方执接着说:“我想见你,不单为找到这三张纸。多了不肯写,才写得含糊。” 方执抬起头来,也无所谓仰视了:“方某坦白罢了,你又是如何?” 对窗风叫烛光跳着,衡参的心却跳得更快。她是为这种抓耳挠腮的感觉上瘾,听见一句话就酣醉,叫她碰上一碰就晕厥。这一瞬的心跳如雷,谁能告诉她,这就是动情么?单凭这个,就能立下海誓山盟么? 她却将手虚展在空中,把方执的眸子遮了,自偏头道:“不论衡某原怎样想,总之忍着并未逾矩,算错不算?” 方执咬着内唇,一双耳朵兀自耸了耸。她就这样不争气,自衡参指缝里看见她脸红,身上已乎乎地热。 她说,留下来罢。衡参已垂下手去,默然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方执从善如流,便不再吭声,由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故意不看她,也是怕自己按捺不住。 我写到“她本是活在方执的目光里”,在旁边批注了一句“年年。如社燕,漂流瀚海,来寄修椽”。这句话出自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当年读到这句话背了整首词,写到这里觉得真是这句话,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懂我。 衡参也要好好想想,越界的事她也不敢做了。 第66章 第六十五回 急风来一事还一事,琴音里因缘复因缘 那日后,问栖梧接连几日没来,问家小厮传信说她身体抱恙,传信之余,还送了好几样解暑的水果,说报琵琶之恩。 梁州这带不少人将枇杷写作琵琶果,方执并没多想。那水果放在冰桶里运来,西瓜葡萄尚且不论,荔枝还真是有些难得。她便叫人好生放到冰窖里去,复又传话索柳烟,告诉她若纳川堂有聚会,可随意拿去。 问栖梧不来,方执却也没得闲。第二日河道筑地的工头来了,絮絮叨叨一通禀报,又是一个晌过去。 如今新修运河,是要将衡湘江东段的分支颜河与黄布江经云泽湖通成航道,往后南北运输便不必入海,亦可疏通黄布江洪涝之害。这工程算得上重大,最早由济水河道总督提出。此人官职不上不下,只觉人微言轻,因敬服梁州方家品行才特意找来。 方执听罢以为很好,派人暗中将这总督打探一番,见她一片真心,便允了银两数十万 ,又在正月商亭议事上亲自提了出来。 方执那檄文写得鞭辟入里,一经提案便予通过。她事做得大,往后名声也响,梁州商人们都争相合资。如今开工数月也已稳健,工头来访,是因方执要求筑地的管事每月到方府上报进展、耗资等情况。 她不仅要管自己掏的钱,还要将郭问等人的银子暗中盯着。她对同僚太不敢信赖,只好这样时时掌握。 这晌罢了,她又忙家事。将事情堆得这样紧,却是为快快到那悟清庵去。 第二日阴云密布,轻卷西风,叫人心里平添一抹焦灼。方执一早便带肆於出了门,原想将她留在山脚,碍着这一缕不安,却将她带上山,不过留在庵外。 她不信神佛,因承母亲遗志才年年为修庙捐款,实则一年也不会到这一回。因是才拜过主尊,那监院已亲自迎了出来。 方执以往来此都是明音法师作陪,这日却不见明音。原是那明音去了山中禅院静休,期间不可见人。 方执略作遗憾,所幸在场住持、监院也都同母亲关系密切。她问了几句庵中情形,又说罢府上春末的祭礼,这才渐入正题,将冢龛一事提了起来。 她并不说冢龛二字,只将其形容一番,倒问二人是否了解。却看她们皆是摇头,还是玄觉直言道:“听家主所言,此物似非正经佛法所传。方施主向来虔诚向佛,必不会沾染此等物事。贫尼拙见,家主不必疑心。” 方执自是松了口气,她又瞧住持,此人虽未开口,却也是赞成模样。她便想道,待那些木匠离了府,她再把卧松楼翻上一翻,便将此事告一段落罢。 她点头道:“舍下门客众多,身份繁杂,一年两年,总又翻腾出些稀罕物件儿。” 玄觉合掌道:“梁州鱼龙混杂,家主虽心怀善念,然亦当慎辨善恶。” 方执点头称是,好似再无可说,她便自怀中掏出一块佛牌。这乃由一件掺黄翡的玉石雕刻而成,刻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她欲作寿礼予荀明,原想叫家里门客代为开光,如今既亲自到访,便顺道拿了来。 监院自是仔细收好,却因这事想起另一件事来。原是方书真点的海灯已到了该续的时候,庵中不敢拿主意,正好趁此机会请示方执。 方执倒有些印象,自说还点着,因想到如今新修运河,又多问了一句:“家慈点这海灯,是那年为黄布江洪灾祈福耶?” 七年前,明音便是如此告知她的。却看玄觉蹙了蹙眉,并未立刻回答。彼时住持已到庵中带诵经书,客堂只有她一人作陪。她思量片刻,摇头道:“方施主当年点灯,用的应是一人礼制,怕不是为洪灾罢。” 方执一愣,不解道:“一人礼制?” 玄觉只怕自己记错,干脆叫人拿了当年的功德簿来。她自翻找,方执同她相对而坐,却是不由得有些紧张。不过那海灯是母亲在和政十七年时供的,那一年她已三岁,供这海灯,或是为她? 外头的风愈来愈大,吹得树枝乱晃,时而拍打窗棱。等了一炷香还多,方执心里翻来覆去,煎熬至腰酸背痛。那玄觉终抬了眼,将功德簿朝她,道:“是一人礼制,那人名字里带一个‘清’字。” 方执接过来看,接在母亲的法号之后,一个清字映入眼帘。她不由得蹙起眉来,一片茫然之中,还是问到:“既如此,明音法师又何必向在下隐瞒?” 玄觉却道:“这种事明音从未经手,那一年方施主也曾为黄布江洪灾祈福,明音大抵是记混了。” 方执缓缓点了点头,却也不置可否。她将那两行字辗转盯了良久,再看上下文,已是旁人所供,再同母亲无关。 玄觉看出她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开口,只默然陪着。半晌,方执又问:“海灯此物一定是为在世之人祈福么?” 玄觉摇头道:“不,不过形制不同,方施主这盏实为生者所点。” 方执还想多问些东西,又专门等到住持退堂。然而经年已过,其中细节谁也记不清了,及至回府,得的线索也只有那一个清字。 她在庵中已用过午斋,路过医馆拜访了一趟,便匆匆往从书阁去。她将家里能记人姓名的东西都翻了个遍,然而亲近者总不带清字,带清字的都是些点头之交。 到天黑还是无果,她只好暂将高阳窑商虞清兰、卞水县府康久清、溧水都尉张清三人记下。那冢龛的事悬而未决,这海灯又冒了出来,冥冥之中,方执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向她涌来。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不安,或许她已逐渐意识到,一切事物都有其因缘,这因缘又复有因缘,她能接受这事物本身,亦能对其背后的渊源坦然吗? 她自回在中堂用了顿晚饭,没吃几口,却也磨过半个时辰。外头巡丁开始敲锣了,她才猛然想到,这晚原同看山堂有约。 她便再不吃了,好生漱了漱口,带着金月到了看山堂去。 却说看山堂前脚刚走了一位索柳烟,方执到时,桌上水果还没撤去。素钗叫红豆再拿新的上来,金月一道去了,看山堂只余执钗二人。 方执晚饭吃得少,到她这来,没忍住又吃起点心。原只想挑一个尝尝,不知不觉又吃一个,吃罢又开始挑。素钗瞧她这模样,笑道:“饶是不饿也应过过饭时,您叮嘱过细夭,自己却不从么?” 方执咽下最后一口酥饼,又喝了杯凉茶,亦笑道:“吃了呀,谁知怎么又饿了?” 彼时丫鬟已将水果端来,红豆引着金月 ,放下便又出去了。素钗已到琴前坐下,方执兀自瞧着几碟瓜果,无奈道:“日日都是这,那二小姐究竟送了多少来?” 素钗低头调琴,闻言笑道:“方才索姑娘来亦说这事,她说要聚,凑着凑着,却定到七月初六去了。” “咦?她来罢了?” 第88章 方执来此,其实是索柳烟相邀。这文人说要同她谈谈酒会诗会瓜果会的事,便约她这晚到看山堂来。这一会子不见人影,方执只当她还没到,不料却是走了。 “家主不知道么?清雅居闹花筹节……”素钗没说完,因为她瞧方执神情不大对,“家主?” 也不知想着什么,方执忽地定住了,一双眼笔直地凝着素钗,好像急于捕捉什么。 素钗没再说下去了,只微不可觉地抬了抬眉,像是探问。然方执亦不明白,她只觉得脑袋里闪过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越焦急越看不清似的。 清雅居有人来送过请柬,闹花筹节她是知道的,这话里还有什么叫她愣了神?方执锁着眉回味一番,素钗的声音便在她心里飘来飘去,半晌,她却如断弦一般松了下来——她原是叫这清雅居的“清”字给梗住了。 她捏了捏眉头,笑叹道:“真不知何时能学着镇定些,不论怎样,也该先好好活着么。” 素钗不明所以,听她的话,又觉得不算大事,便只应声似的笑笑,继而调琴了。 方执默然回味片刻,还将方才那话捡起来了:“那她索柳烟岂不是失约?” 素钗调罢了琴,朝她望着,笑道:“容素钗向着索姑娘一回,家主同她相约戌时,我二人为等您将话都聊干了,眼瞧着半个时辰过完了,还未将家主盼来呀。” 此话一出,方执自知有错在先,便只作喝茶,两句“也罢”好似是说给茶听。她放了茶,又说:“该叫红豆去知会一声,我在内宅亦是消磨时光。” 素钗安然道:“真该怪我。” 她故意这样应了,好引得方执愧疚。果不其然,方执闻言匆忙摆了摆手,甚而走下来坐到她对面交椅上,诚恳道:“我改日自到纳川堂见她,这不怪她,更是同你无关耶。” 素钗静了静弦,她二人会心一笑,这事算是胡乱说了。方才素钗调琴,方执见习惯了,眼瞧着却没经心,这才后知后觉道:“怎地调开琴了?” 她确想听琴,却不好再开口。同素钗相处久了,她真将其作个知己,也不知为何,她总以为素钗不像琴师,倒像旧时候大家贵族。 素钗避而不答,只抬眉向她,问:“家主想听什么?” 索柳烟一走,她便叫红豆将琴挪到明间来了,只因知道方执要跑一场空。她若鸣琴几曲,方执这趟看山堂也不算白来。 方执挥一挥手,笑道:“你随意弹罢。” 几曲弹罢,她二人却就琴曲聊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又一通聊到问栖梧身上去。素钗将那日躲过问栖梧的事说了,方执只是笑,不予置评,反而谈起公店来。 引窝交易的事,或好或坏,方执时不时就同素钗说上几句。不过全凭她心血来潮,素钗听得一知半解,往往不能连贯。 这日方执又说起来,因郭印鼎运作几日,已引来京城几道目光。那不起眼的村落里如今藏着几位“巨贵”,都是自京城派来的眼线。 素钗只是听着,不怎么应。方执又说,不料这些人来亦引起引市一番舆论,交易市场真如水面,随便一阵风便可使其缭乱。 “好在林润英做得娴熟,听她传话,倒也尽在掌握。” 这话说罢,倒没人开口了,往往这样,便该到下一曲琴。素钗瞧着琴弦,正要抬手,却想起一件事来:“红豆听葛管家说家里遭了贼?可还无恙?” 方执一怔,回忆起来,哭笑不得道:“是说西边花墙墙檐一事耶?也算罢,不过肆於已将其吓跑,倒也不必惊慌。” 瞧她这模样,素钗却已将实情猜了七八。她垂着眼思量片刻,以为实在该再表一表态,便抬眸向她,认真道:“家主,您等的人已回来了,是么?” 方执直了直身,却是欲说又止。算来她同素钗那隔阂已过了颇久,如今也早已清白,但此事由素钗提起,她总还觉得有些不一样。 细想无果,她便低眉一笑,道:“既然清雅居有节,此时她应在那儿厮混着哩。” 她这算是拐弯抹角地答了,却看素钗,愈加坦诚道:“家主何不将其留在府中?总到那邸店去,只怕外头传您闲话。” 方执见她坦荡如此,暗怪自己多想,唯笑道:“六太太常常过来,倒叫你足不出户亦得八方传言。” 她用这玩笑话转圜了,素钗亦笑,只当她不肯再说。却不料方执朝东山瞧了一阵,自开口道:“我愿留她,她却不肯呢。” 她有些黯然似的,素钗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执却又回神般笑了笑,半开玩笑道:“她自有东西想不明白 ,已非我能左右。你还莫说,我倒觉得你二人能聊上几句。” 言语之间,素钗差点就坦白了她同衡参的私会。可她心知此事说不得,便只应道:“您既这样说,素钗便盼着了?” 方执想了想,却摇摇头,又叫她不必放在心上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来看山堂,二位丫鬟退场是“红豆引着金月”,红豆总还想给执钗二人独处的机会,素钗不再强求,她却不死心。 第67章 第六十六回 探往事恩师复劝罢,着冷酒忠仆慰苦心 才是清晨,方执到医馆时,里头却已经有位病人了。她自坐在院中等待,石桌上放着一扎包裹。她的於菟在院外站着,初秋风柔,紫檀色的衣角时不时飘出来些。 那日她在从书阁记下三人后,立刻便派跑腿去打听,那卞水县府康久清、溧水都尉张清年事已高,听跑腿描述,不像是同家里有什么瓜葛。剩一个去找高阳窑商虞清兰的昨日也已回来,那窑商无外乎同方书真做过一回买卖,也是无甚好说。 几经周折,方执还是到这医馆来。有关往事,其实荀明从未给她一个答案,可方执不知还能问谁。 她瞧着风动放空,屋里传出荀明的声音,听着很严厉,叫她忆起学医的时候来。 在方执心中,荀明是个很严苛的人。若病人不遵医嘱,她会疾言厉色地训斥,若从前方执该背得没背熟,或者学得浮于表面并不贯通,也会叫荀明冷面说上几句。 当年方书真执意将荀明留下,为她建了医馆,一步步帮她在梁州立足。然而就算如此,方书真在医馆坐得久了,荀明还是会不留情面地将她赶回去。 方儒诚常说荀明古怪,方书真每次都会反驳,方执若听见了,亦会在一旁暗暗摇头。可是母女二人,谁又能说真的懂她呢? 荀明一路救疫而来,最终停在梁州,方执只当她走累了。唯有一次,荀明同她谈起北方一场大疫,她说那次本不至于死那么多人,可是当地的医家冥顽不灵,不肯改变药方,竟就这样荒了几个村子。 世无良医,枉死者半,荀明说,她还要救人,但像从前那样跋山涉水,太笨拙也太无力。她想像徐又年、张冲奉那样,将近几十年来虞周大地上的疫病编录成书,造福更多的黎明百姓。而这书若想传播出去,她需要一个如方家一般的靠山。 同一种病的对症之药往往很多,荀明却力求草药的廉价易得;同一种草药究竟在哪个季节采摘、怎样煎、煎几遍,这种事上,荀明不会叫自己出半点儿差错。 方执以为,老师的性格和行医的严谨密不可分,旁人如方儒诚者对她不甚理解,可是荀明确奉献了自己的一生。方执深受这种精神影响,原本原本,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那病人一瘸一拐地出来了,掀开竹帘时,还连连向屋里医家保证。方执已拿着包裹站起身来,病人认出她是方总商,恭恭敬敬问了个好。方执略一示意,便拾级而上了。 荀明同沉香对坐着,两人一个磨药一个分份,一派安宁。方执走进来沉香便立刻起了身,方执躬身行礼,荀明手上压着药包不好停下,只抬眼向她:“今日得闲么?” 万池园从里到外翻修,饶是她再不闻世事也听了一耳。 “家务交与下人,总不至太忙,”方执将手上的纸包递给沉香,“给您带了点儿檀香 。” 她这檀香是外贸商自天竺带回来的 ,拢共三两多点儿,她带给荀明二两,剩下都给了素钗。 沉香拿到后面去了,荀明已空出手来,示意道:“来坐。” 荀明自墙根里拿过两个茶杯来,方执便将茶壶够过来倒茶。这壶里煮的是茯苓薏仁水,夏季利湿清热最宜。她二人就聊这茶,三言两语,荀明又提起上一批草药的品质。可是谈着谈着,她发觉方执不大专心,便将话头一收,忽而道:“出神到衡湘江上去了。” 方执一怔,匆忙起身认错,荀明却摆手道:“所赖何事耶?” 方执确是为旁事而来,因是心猿意马,聊得并不经心。她知道提起往事荀明便会劝她放手,所以迟迟不提,只在心里纠结。 她沉了沉心,终还是将海灯一事缓缓道来了。她时刻都在分辨老师的表情,说那海灯是一人礼制时、说出“清”字时、说是为生者所点时……可是荀明的神情没有变过,她的眼睛无悲无喜,就像她眉间的细纹一样,始终如一。 第89章 说罢,方执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却还是执拗道:“您记得有这个人么?” 荀明轻轻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口,顷而却又化作轻叹。方执暗攥着拳,挣扎片刻,不死心道:“您想起什么了?” “放手罢,孩子,”荀明抬了抬眉,眼里的凝肃好似化了一瞬,“就此往前看,总也没那么累些。” 方执知道她心疼自己,笼罩在荀明的眼眸中,她却只是徒劳一笑。总有人劝她放手,可她们好像都不去想,那是她的母亲。活生生的人,走时还说要带京城的糖糕回来,一夜之间连尸骨也寻不到了。 若此仇不报,她羞称女儿。可是…… 方执还微张着嘴,然而眉间轻颤,已是无法再说。 比起她的泫然,荀明像一面无底的铜镜。一直以来,她对方执的规劝总是点到为止,话到这里,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默然太久,方执最终起身请了辞。荀明坐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眉间的皱褶悄然深了几分。竹帘抬起又落下,地上日影晃动,很久很久,荀明将目光收了回来。案上两盏茶杯对望,方执那盏满满当当,一次也没有动过。 这日回去,方执却有些怠惰。母亲的事几年以来毫无头绪,如今刚有些眉目,却又是如何也走不通。她心底不敢承认,可她其实最恨荀明知而不答,她不是傻子,荀明究竟知不知道,她看得出来。 住在卧松楼的木匠再一日便要走了,她已叫葛二弄了些灰浆,到时假作翻新之名,便可将卧松楼再找上一通。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当年的术士们,可这群人居无定所,家里亦没有什么名册,根本是找无可找。唯有一位妈妈曾同一个姓公孙的术士走得近些,说他好似住在北河谷,然方执找了整整两年,一个影都瞧不见。 思来想去,唯不胜悲。她用罢午膳便睡下了,瞧着身旁空落的一半,又不禁想衡参此刻在做什么。她想起画舫的喧嚣,回声崖的空寂,渐渐地,却又想起衡参为她编彩绳的模样。那条彩绳上有两种花样,她还记得,衡参说祝她财源滚滚。 后来,她遇着一位织工,那人见了这彩绳,笑称编它的人太贪了。红金的凤尾结挂酢浆草坠,又要人财源滚滚,又要人平平安安,还要人心想事成,倒叫花样显得累赘了些。 方执才知道,哦,是这样…… 那时候衡参已走了一年有余,方执因这几句话兀自动着心。那时的滋味尤在脑中,想起衡参已回到她身边,她心中升起一阵安然。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眉间的劲松了松,便就此睡下了。 卧松楼翻新整整忙了三天,不仅楼里,就连院中地砖都撬了个遍。肆於练武的家伙都被摆在外头,她并不知道所为何事,文程安慰她道,万池园到处都在修缮,卧松楼也不例外。 方执已不敢期望,倒不料卧松楼真还有些东西。第一天无所获,第二天却又找出几根竹简,另有一把法尺,由布袋包着。 那竹简远不如之前的羊皮纸完整,字迹斑驳,大多已认不出了。唯有一处地方还算连得起来,乃是“不将置于内者,……成壁,幽祭其里,阕而北……”,方执不明其意,然其残缺至此,四处问询更是渺茫。再看法尺,原是道教法器,连教门都不通了。 她想起衡参说术士精一门而杂学的话,如今看来,倒像真是如此。到第三日,卧松楼的犄角旮旯已全翻个遍,再没找出新东西来。接下来砌砖糊瓦之类,方执不再上心,全交给葛二做了。 原以为触手可及的事又化作了泡影,这夜方执久久无法平静,又独自到祠堂小酌。月明星稀,她几乎已经认得这爬山虎的每一片叶子,可是绿叶无言,无法消解她心里的愁绪。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种滋味,其实她也已尝惯了。只是这夜困顿,却不似从前那样简单。 无论是羊皮纸上的冢龛,还是为天涯某人常燃的海灯,都已偏离了方执的认识。当初在毋珩面对那一例引贴时她尚能理解母亲,眼下种种,竟叫她有些恐惧了。 她害怕,若这冢龛是真,若那海灯是真,她母亲究竟还瞒了她多少东西?就算是同天子的恩仇她也敢一探,但若是鬼神呢,求神不得才去求鬼,她母亲背了多少仇恨,又背了多少恩德? 初秋,弯月如钩,她靠墙根坐着,一仰首,压过来的不是爬山虎,却是一尊庞然大佛。顷刻之间嚒咩的诵经声充斥耳畔,香火味弥漫四周,她攥着腰间的玉佩,此刻的不安,却已叫她禁不住战栗。 几杯薄酒下肚,她缓过神来,亦渐渐看清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无果,对她而言亦是如释重负,她不禁开始自疑:她一直以来的执念,她的坚持,事到如今,她真的还有勇气面对吗? 月光亮得晃眼,她收回视线来,却忽地瞧见院门口多了个人影。她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寸,又恍惚道:“衡参?” 门口的人晃了晃,好似是欲动又止。将她瞧了须臾,方执回过神来,身子又松下来了:“你怎来了?” 肆於不敢进来,只低低道:“家主。” 方执合了合眼,她大抵是醉了,一开口说话便有些头疼。她靠着石墙静了一会儿,终于道:“进来罢。” 肆於走进来了,却不上前,她站在能掌握这院子任何一个角落的地方,像根柱子似的杵着。 上次那贼的事似乎已经化解了,可肆於已经变得过分警觉,她没想到自己真的没将衡参拦住,衡参钻进在中堂的那瞬,她急得险将刀柄握碎了。 她本能里有一种判断,她的主人不怎怕死、也不怎能察觉到危险降临。她刻在骨子里法则是没有命令不准有任何动作,可她太怕方执死,太怕她离开,不知不觉间,她已将笼里带出来的死规矩忤逆了无数次。 方执其实明白她的紧张,瞧她这哨兵似的模样,唯笑道:“你二人那晚,谁略胜一筹耶? ” 她只因好奇才问,却不知道这几乎是肆於心里的一根刺。想到那晚,肆於浑身又热了起来,连带着胸膛也起伏得厉害。 “肆於无能。” 她不说衡参只逃不打,只说自己无能。她以为方执会对她失望,或者训诫她,不料却听到一声轻笑:“她那种身手全天下又有几个耶?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本事,你不必在意。” “听闻你这几日练功都误了饭食,哪里至于,”方执还仰面靠着石墙,她将食指竖起来噤了噤声,烂笑道,“瞧瞧巡府衙门里那些废物,十个也比不过你呀。” 肆於立在月光下,呆呆地望着她,笼之外的奖励不再是“给肉”,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明白,这种话是方执的奖励。 方执当她又失了神,抬眉道:“不必总这样紧张,知情了?” 肆於因这句“知情”猛地直了直身子,复认真点点头。方执又笑,所有事在她心里浅浅流过,酒入愁肠,每一样都没办法深想。夜里秋风乍冷,方执懵懂想到,这夜不会有衡参来将她抱回在中堂去。 念及此,她撑起身子径自走了出去。院外另站着一个画霓,亦跟上来。出了院门低头瞧,石板地上画着三个影子,方执一笑,无端却想,君复何求? 作者有话说: 《千金方·备急方·蛇虫等毒第二》孙思邈:世无良医,枉死者半,此言无虚。 方执评衡参: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本事 奉仪:不懂行就免开尊口 第68章 第六十七回 月露凉风思君不见,银汉秋期话笑几重 却说衡参虽然还未回京,却也不在梁州城内了。那日肆於对她穷追不舍,倒叫她发觉自己已疏功久矣,回了邸店还翻来覆去地琢磨,以为几次大意分明都不应该,那花墙墙檐,竟至踩碎了一整趟。 还有那飞针,她真不料肆於能如数挡下。她不管肆於是不是天赋异禀,只觉得自己受伤以来松懈太多,自以为十拿九稳的招数,也已是漏洞百出。 第二日一早她便到了城南去,这还是许多年前她寻的一处地方,所幸没什么变化,很适合她练功。只是旁边那村落已显得有些荒芜,衡参自檐上掠了一圈,瞧着不像疫病所致,便也安心下来了。 她是一念生死的营生,因是私下练功无一刻儿戏。如今正是该沉心练上几天,她干脆在城南另租了一间客栈,一待便是好几日。 她不在江边,方执自是哪一晌去都寻不到她。方执面上不觉,其实心里气她。衡参既说没有公务,为何不能好好待在梁州想一想她二人的事?这样囫囵吞枣地活着,究竟怎样算个头耶? 方执心里赌气,然这气还未怎样发作,便又为引窝交易忙碌了去。公店那正是收网的时候,眼下都尉府的人也松懈了不少,公店的主理人在村里弄了个二进的院子,昏昏暗暗,专叫这些巨商们亲临现场,瞧着夜里叫价。 在此之间,那问家二小姐休养好了,复又开始登门。七月初七,桐合号的掌柜来万池园报,那住客还是未曾回来。方执心烦衡参而有些迁怒,懒得招待他了,只叫文程差辆马车将人送了回去。几番周折,她这乞巧节竟是同问栖梧过了。 第90章 七夕佳节,姑娘乞巧、伴侣私会,花前月下其乐无穷。而衡湘江上商船络绎不绝,从未停歇半分。问家的商船带回引岸盐价的起伏状况,问栖梧对盐价与窝家的涨落关系始终不甚明白,这日到万池园,便由此事说开了。 盐价与窝家的联系向来争论颇多,只因二者看似即时联动,实际运作中却并非那么简单,这半年来,梁州商人对此也是众说纷纭。有人以为“窝价之日贵,实由盐价之日长有以致之”,有人却说“目下盐色淄而价贵,窝票亦因此而价贱”。 方执原也在其中摇摆,后来发觉分毫舆论都有可能脱离盐价直接影响窝价,思来想去,才明白自己始终忽略了引窝市场本身的引导作用。 窝价与盐价总是或正或反错位,比起从盐价找原因,不如着眼于资本市场的预先投资。窝价乃是短期交易价格,其涨跌远远快过盐价浮动,有时能在一个月内飞涨十余倍,全在于大量投机资金短期涌入。 方执原就对此有些认识,如今问栖梧既以盐价开了话头,二人谈来,竟有些滔滔不绝之势,到天黑才说个七七八八。 她二人聊得火热,倒叫方执将这日时节忘了,亦忘了那几日不归的异乡客。然而话有尽时,这厢里甫一静下,却有极细微的歌声自园子里传来。方执倾耳听着,复想起这日七夕,心里俗情,便又从盐价窝价里复苏了。 她片刻失神,问栖梧不明所以,问道:“方总商何事出神?” 方执颔首笑道:“舍下尽住着些妙龄女子,今日乞巧节,既已入夜,怕是唱开《乞巧调》了。” 问栖梧似没想到她说这些,她自幼没有方执耳聪,怎样倾耳也听不见歌声。方执原该知她耳拙,这才后知后觉,便只作不知情,起身道:“总之无事,问老板若不嫌弃,你我二人便也过去瞧瞧罢。” 问栖梧朝她望着,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她长着一双瑞凤眼,眼角微微上扬,总叫人觉着她就要这样化烟飘走了似的。半晌,她自一笑,亦起身道:“该说是方总商不嫌问某呐。” 她二人双双往屋外走,四竹、双兰送到廊前,豁然开朗之际,问栖梧终听见歌儿道,“天河亮晶晶,织女眨眼睛……” 此曲不过是桐河乞巧,已在这一带传唱了不知多少年。然此人音色清澈透亮,含羞带喜,竟是别一般勾人。 这几句听罢,问栖梧不禁叹道:“都说贵府的家班艺冠众腔,今日一听,方知技艺之外,音色亦这般难得。方总商几年里寻声逐韵,就算只为这片刻享受,大抵也是值得。” 她却不料,方执摆手道:“不瞒姐姐,方某还没听出这是哪位戏伶哩。” 她自幼同家班的戏子厮混,年轻一辈更是亲自选得,她若说听不出来,大概便真的不是。循着歌声,她将看山堂那位、纳川堂那些乃至几位爱唱曲儿的丫鬟想了一圈,总还是没有答案。 就是问栖梧不问,她心底也颇为好奇,因是快走了两步,笑道:“究竟如何,一看便知!” 她二人自南边过去,方知道人们在秋云亭玩。台阶之下,只见秋云亭里或坐或立人影重重,展开半扇,都将中间围着。 方执拾级而上,问栖梧落她半步。人群最外圈站着迎彩院的小花旦秋生,她扶着亭柱鬼使神差地转了转头,瞧见家主,惊掉下巴,匆忙就要行礼。 方执将她噤住,还往前走,随手便将她扶了起来。秋生为她让开一个口子,方执便悄悄作了观众。 秋云亭并不算小,西背靠山,东面环水,里头听客瞧着十人上下,皆背山向水而坐。再看亭中,红柳面朝西弹着琵琶,唱歌的人也面西,方执瞧她背影不甚熟悉,及至其婀娜转过头来,才认出这乃是肖家四太太何清圆。 她这边笑得饶有兴味,那何清圆一眼撞上她,可是登时住了口。她此次拜访是跟着红柳来的,依着红柳同素钗相熟,又听闻方总商在前厅谈事,便斗胆没再上报。如今直接叫她撞见,怎说也不合礼节。 “方总商……”她赶快行了礼,然而嘴笨,如何说不出话来。彼时方执身旁的丫鬟戏子也都恭敬行了礼,方才正好的气氛,竟是无端矮了一头。 素钗起身前来,方执瞧她也有些惶恐似的,心里不大舒坦。便只将她一扶,道:“正高兴呢,这是作甚?” 她也冲一旁四太太示意一下,叫她不必拘礼。彼时红柳盯准时候亦上前来,伶俐道:“方总商可是忙罢了?咱几人刚将这歌儿合好,等您入座呢。” 问栖梧始终没上前去,还同秋生站着,倒像看戏。她还不知方府同肖府走得这样近了,看来方执虽厌恶那肖玉铎,却也不至恨屋及乌。 红柳所说的话,素钗大抵一辈子也说不来,她不做声瞧着方执,难抑一份自责。她原本也叫红豆去报,听闻方执同问老板相谈甚欢,便先作罢了,原想过半个时辰再去瞧瞧,却不料方执径自来了。 她心里忖着,却见方执爽朗一笑,道:“你红柳儿或是玩笑,方某厚颜,可作真了!” 红柳随之笑道:“方总商真是屈了红柳,您既来了,我二人还非要献上几曲,您莫嫌腻便是了。” 几位文人哈哈大笑,说着又有耳福,便嬉笑着将方执迎到里头坐着。方执并不推辞,回头瞧问栖梧,问栖梧莞尔一笑,这才拾级而上。 秋云亭里听客皆已起身,待她二人坐下复又落座。今日外人颇多,素钗不肯同方执并坐,还是索柳烟知她心意 ,未等方执留神,便已拥在她身边。 红柳真依着所言,同何清圆又唱了四五首曲子。素钗那玉琴空摆在上头,她原想藏拙,到一曲《子夜吴歌》却实在手痒,终还是上前一同奏了。 方问二人来了,秋云亭便无后顾之忧,愈渐玩闹起来。方执本没想饮酒,然而花气困人,亦叫她总想起那位烦人的檐上客。酒过三巡,或因甜酒醉不透彻,或因许久未这样顽过,直到子时都还是意犹未尽。 更声一响,便是祭织女的时候。姑娘们三三两两出了亭子,各许着愿,将蜡花灯送到水面上。下人将早准备好的祭品摆在外头,这夜月光颇好,花灯映水,一片烛光。 彼时问府、肖府的客人都已辞去,空地又比亭中空旷,竟显得有些冷清。方执自知回了内宅也是相思难抑,便干脆不提散场,随性一回,怎么也不肯回去。 这可叫其他人摸不着头脑,索柳烟同素钗凑到一处,笑道:“这商人该是有些醉了。” 她敢这样称呼方执,素钗却是如何都听不惯,她只将索柳烟那酒盏一按,低低道:“我瞧您也不甚清醒。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今日您也莫再续了。” 她说罢,还朝前望着方执。她其实能猜到方执的心,那种忧愁,既在家主心头,又何尝不在她心里辗转?可她看方执只是笑着,千言万语,亦安于淡笑之中。 索柳烟由她按住,却呵呵笑道:“平日要有品德,饮酒要有酒德,素姑娘一生不醉,其实又是何苦。” 素钗听了,满腔的话一齐堵在心口。她何尝未曾醉过,可那夜月光晦涩,竟也是无从说起。 她只一笑,索柳烟本欲劝慰,说到这便也作罢了。她二人浅谈辄止,刚要说些旁的,却见前头方执忽地转过头来:“咦?花细夭闹到哪儿去了?” 素索二人皆一怔,索柳烟探着头到处瞧,素钗笑道:“方才寻花毽才走,怕是下去玩毽子了罢。” 方执已缓步走来,又问:“花毽……又是她哄文程去买的耶?” 说罢,她自朝下走去。几步路里,素钗便将花毽的由来说了。原来前些日子伙房弄了些雉鸡,长尾羽又蓝又金颇为好看,素钗便叫红豆弄了些羽毛过来,又喊了几个姑娘到看山堂,自己做花毽玩。 方执听了不禁觉得有趣,素钗平日里琴棋书画诗茶花酒不够,总还能弄些额外的玩意儿。她听过肆於说素钗是“大地之娘”,别说肆於,有时她也瞧着素钗不像凡人了。 “肆於么?” 索柳烟一开口,方执还当自个儿心里话叫人说出来了。她回过神来,只见几丈远外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戏子丫鬟,那花细夭一身藕荷色衣裳叫人举在空中,再往下看,举人者正是肆於。 “呀——够着了!” 那边传来花毽落地的铜钱声,接着姑娘们笑着拍手,这边三人才看明白,该是花毽挂到树上,肆於来帮忙够花毽呢。 方执笑吟吟走上前去,向金月道:“偷跑到这来顽,也不叫我?” 金月知道主家逗自己玩,便也不真害怕,倒是那肆於听见方执的动静,自知不该随细夭来此,一个箭步上来就要请罪。然而细夭还在她肩上,两个人“咿呀”一阵东倒西歪,都以为能凭各自功力稳住身子,反倒因此齐齐摔进草里。 她们这一摔,在场全都发了愣。细夭完全趴在肆於身上,倒是无甚吃痛,不过腰上哐了一下。她扶着腰肢撑起身子来,这便成跨坐在肆於身上了。她低眉瞧着肆於,平日张扬一扫而空,只道:“你、你还行么?” 第91章 肆於一双耳朵如猫儿般耸了耸,她没料到细夭会这么问她。她的心或许叫这戏子温暖了一瞬,可是此时此刻,她更有要紧事做。 她竭力朝众人侧着头,在人群里找到她的主人,开口道:“家主,肆於擅自来此,肆於知罪……”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瞧着她,却没人敢吭声。半晌,方执终忍不住笑了一声,于是烧开了水般,众人或捂嘴笑,或拥上去搀扶问候。肆於也不知这热闹因何而来,直到素钗为她拍去身上尘灰,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黄凯凯.清前中期扬州盐商的引窝交易与资本市场【j】.史林,2023,(05):65-76+218. 《诗经·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 这回这种过渡章节,你们会觉得很水吗?其实写这种小日常,包括家里聚会,我都很担心大家觉得水。 本文最早构思的时候有个定位就是“宅中生活”,但写着写着我才发现这根本不能算作一条线。对剧情推进无用,但用在塑造人物很好。而且我个人很喜欢园子里大家,才时不时就想写点日常。唯一就是担心有点水,影响文章节奏。 第69章 第六十八回 阴差阳错终不得见,百转千回悔自心生 却说城里方执盼人不来,城外衡参果真没经心什么乞巧节。来这几日,她觉得自己已将原先的本事尽数练了回来,然而乌衣拙不在身边,竟是连个过招的人都没有。 这日七月初九,她还到城根里一处面馆用午饭。点罢了吃食,正是放空之际,瞧着窗外光秃秃一片山坡,却忽有一阵怅然涌上心头。她素日少有情绪,如此无端而来的更是罕见,思来想去不得解,竟至魂不守舍起来。 吃罢午饭,她牵着马儿游荡到城门外,“梁州”二字端正悬在头顶,她仰面望着,一动不动。 马儿随便踏了几下便也不动了,衡参的额上冒了一层汗,甚而顺着鬓角流下一滴。车马从城门洞里来来往往,正午时分,太阳直直地射下来。也说不清是在哪一刻恍然大悟,她想起来,这应当是思顾。 穿过城门洞,马儿跑起来,热风阵阵。她已无数次不知缘由地跑来梁州,其实这次也不堪细说,就为了见到那人,就为了听她一句笑,衡参从未深想,这种事也可算作缘由么? 已是黄昏,万池园东祥门外等着好些个人,衡参怕多生是非,干脆往南轩门去了。上次那事之后,她已不敢贸然上檐,只找个面熟的门房报了,说自己是桑商,姓衡。 接待她的是晓春,她已见过衡参几次,没怎样细问就将人带进紫云厅里。衡参将她留住问了几句,这才想起万池园到处都在修缮,今日东祥门外那些人,便是盼着进方府做短工的木工瓦匠。 如今梁州,大街小巷随便一个孩童都知道皇帝要来了。李义早便将皇帝南巡之事传信于她,她转而告诉方执,却不料这位商人亦已知情。方执碍于种种原因密而不发,竟是连她也瞒过了,想到这些,衡参心头总有些慨然。 天已黑得彻底,终有一位传话的丫鬟过来,请罪道:“衡老板,家主今日辰时外出,到现在还未回来。” 她们丫鬟之间怕也奇怪,历来万池园的访客都颇为讲究,这位桑商也没什么名头,却敢黄昏登门,天黑不走,叫她们也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晓春报了文程,文程又叫旁人来传的话。 衡参听了这话,一个晌的期盼都落了空。她顿了片刻,起身斯文道:“不劳费心,那衡某先告辞了。” 她混混沌沌地向湖边去,心里倒像漏了个口子。她不习惯在方府碰壁,或者说,她不习惯在任何一处地方碰壁,天地之间除了那一双手,谁还曾奈何了她? 一路到那月露凉风,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事。掌柜的一见她来,却知道自个儿又能讨方总商的欢心了,便是忙叨叨从后头出来,亲自将她往楼上引。 衡参一声不吭,二人走着,掌柜笑道:“您总算来啦。” 衡参回神片刻,戏谑道:“何以称‘总算’,这间房总之花着银两,空着不住,还免了你们伺候不是?” 掌柜笑着摇头,却不再说了。衡参亦将他饶过,思量片刻,却忽地悟了出来,这“总算”并非掌柜之心,该是那方家主的期盼。她一滞,回头道:“方总商寻某不见,你们怎样说的?” 掌柜愣道:“您到哪儿去小的不敢过问,只能说您还未归……” 衡参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猜着了事情的原委。今夜方执不肯见她,怕是怪她不知声走这么些时日。 衡参就此停着不动了,又想道,若方执真要考验她,她未及子时便等不住了,岂不是更惹得那人不快? 她原对这种事一窍不通,想到这里,竟也有些深信不疑。她没再耽搁转身便走,柳掌柜徒劳跟了两步,可是支吾两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却说衡参策马回方府,半炷香便到了地方。她怕方执不肯见她,决意直接到在中堂去,总之为请罪而来,无外乎多加一罪。她已将上次同那於菟的较量盘算了数遍,这回自西南角上墙,不费吹灰之力便到了在中堂边。她却不料,在中堂里虽燃着烛火,里头却真是空空。 她心里刚清明些,一下子复又郁闷,烦躁躁的,干脆倚在鳌鱼吻上不走了。过了不知多久,却有两位丫鬟到了在中堂里,衡参听说话声认出她们,一位是金月,一位是画霓。 “怕只是公务忙得晚些,还应回来。家主出门前同林掌柜谈公店的事,该是为这忙了去。” 这话是金月说的,屋里头默然一会儿,画霓道:“家主宿在外头自会派人知会,盐务繁杂,不是你我该经心的。” “嗳知白,怎那话溜到嗳耳里。”金月并非梁州生人,她祖籍还要靠南,私下说话时而掺上些乡音。 听到这,衡参便彻底打消了之前的猜测,看来方执真是忙得昼夜颠倒,加之万池园家务,那人莫说怪她,怕是都没空想起她来。 两位丫鬟你来我往还说着什么,衡参却不再听了,她定在瓦上也不知想些什么,远方似有酒香传来,叫她立刻知道了自己的去处。待房里二人自甬道离去,便也飞身向南边去了。 却说这日衡参两番来访,那方家主还真在公店守着。她的局虽已做好,猎物什么时候掉进来、掉进来多少,如此种种决定收益的事都需观望。如今她绕过中间人亲去现场,正因到了这收网之机。 引窝交易千钧一发,虽说主理人、占卜师、号丁之中都有人为她所用,一锤定音之际,她还是愿亲力亲为。 到后半夜方执才同林润英回了府,画霓为她更衣,一句也不多问。不过她听方执哼着曲子,知道家主这日应是颇为顺利,自己心里也觉得轻快。待到方执哼完了这段,画霓才开了口,将今日衡桑商到访的事说了。 方执全没料到衡参来这么一出,心里层层叠叠的窝单一扫而空。她不禁追问道:“那人待到何时?” 画霓道:“已快到子时。” 方执坐在凳上不动弹了,她有些怪家里人不去报给她,又有些怪衡参不等到她回来。她清楚怪罪都是无稽之谈,只是衡参不现身则罢了,冒这一下,真叫她心里颇为遗憾。公店里一夜之间赚得盆满钵满,若能同那人聊聊,该是多好的事? 她坐着不动,或也是纠结要不要到那邸店去瞧瞧,然而已快破晓,她心里亦诸多踌躇,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作罢了。 她放下手里的把件,起身往尽间走:“这人于我并非寻常商友,若她再来,你做主引她进来便是。” 画霓应是,便接着服侍方执休息。方执一身疲惫,心里却又波折得不好入眠,真睡下时,天已蒙蒙泛白。 第二日巳时,林润英按约定将她叫醒,金月来侍她洗漱更衣。方执片刻也不敢耽搁,坐在妆台前便同林润英疏通了一遍。没一会儿文程却来了,彼时方执已起了身,正要同林润英一同出门,只道:“我要到公店去,若无要事便不要报了。” 文程真有件怪事要报,却看家主着急外出,忖着家事再大不如公务,撤了一步就要退下。方执却忽地想到什么,叫住她,边走边道:“你找个做事得体些的人到桐合号一趟,就说我昨日有要事不在城内,若那人还没走,劳驾她今日再来。” 说罢,方执也不管她,自往外走。出了在中堂的院子,门口却候着一个肆於。方执只当她跟着商队回来便要投身护卫,便摆摆手,也不顾那肆於欲言又止,只道:“你且回去,这般不必跟着。” 她却不知,肆於此番是为请罪而来,方执既没空搭理,她只好撤回半步,却怯生生地望了一眼文程。文程亦不知所谓,方林二人向南轩门,文程向西,三人便就此分开,不再说去。 文程派出去的人叫阿辛,办事利索,口齿伶俐。她到桐合号传信,掌柜却说那住客没带东西却也没回,应是到别处过夜去了。她回府报给文程,文程只得应下,向公店传罢了信,还为府上那件怪事忙去。 第92章 阿辛报完,打万池园横穿过,径直到看山堂去。她跑到照竹桥上,却正遇上一位客人往外走着。此人着一身暗红色长衫,衣袂带风,像道竹影似的掠了过去,转眼已隐入竹林。阿辛并不经心,还往看山堂走,小跑两步,摇着酥饼便踏进了看山堂的月亮门。 “素姑娘,瞧阿辛买着什么了。” 看山堂主仆二人立于阶前,也是正要回房的样子。红豆倒像叫她吓着了,两眼溜圆地瞧着她。素钗荡开步子挡她一下,向阿辛笑道:“你到湖边去了?这样早。” 彼时红豆才回过神来,在素钗身侧站定,不禁感叹她的从容。阿辛无甚发觉,快步进来:“家主所说半点儿不假,天底下没一件事瞒得过素姑娘,您怎地知道这是酥饼耶?” 素钗笑而不答,转而却道:“家主惯会捧人,胡乱说说罢了,怎地连你都听着?” 阿辛将酥饼放到红豆手上,笑道:“家主自然不同小人说这些,不过细夭说给翠嬛,翠嬛又说给小人。” 素钗仍是那副浅笑,好似方才那话并不经心。她借避暑便就此回了房,红豆同她上下一心,自掏出铜钱来给。阿辛满心欢喜地走,还不知道,她在照竹桥上擦肩而过的,正是去桐合号未曾见到的贵人。 却说衡参此行看山堂,是为取昨夜落在这的一样东西 。她取罢了,却因昨夜插曲不敢见方执,只灰溜溜自东祥门走了。骑到马上,她那手臂还是吃痛,甫一作痛,便又想起那琴师的温声细语。 原是昨夜衡参离了在中堂,竟又叫那於菟觉察着了。她二人都有些不忿上回较量,几个眼神便又试炼起来。衡参不敢真下狠手,终败下阵来,逃到看山堂里,却不料素钗送客,恰撞见了她。 那时候她落在草窝里,绰约一个人影。素钗送罢索柳烟,回身瞧见衡参,滞了一瞬,却道:“衡姑娘么?” 衡参拨开树枝走出来,自觉无礼,躬身请罪。红豆将灯稍抬了抬,一见真是她,又撤回素钗身后了。 她二人没说甚么便进了屋中,衡参不道原委,素钗也不追问,只叫红豆弄些凉茶来。此番见面,二人却有些默然,素钗方才同那万斋仙人谈得口干舌燥,这会儿子竟有些懒于开口。所幸衡参也只无言饮茶,倒平添一抹闲逸。 衡参总垂眸向桌子,不知想些什么,素钗自上到下将她打量了遍,正是瞧到手臂,却惊觉衡参那襻膊处裂了道口子,再一瞧,暗红色的布料已叫血湿了一片。 她怔了片刻收回视线来,心下想了颇久,才起身,兀自向尽间走去。衡参回神向她,低声道:“素姑娘?” 只见烛火缭乱,垂帐轻轻一荡,素钗捧着一个三叠的木盒走了出来。她且不答,将木盒置于桌上,才道:“瞧着是新伤,总不是同那白眸? ” 说着,她将木盒一层层摆开来,这是个小医箱,里头东西却也够止血包扎。 衡参早已起了身,她将木盒按着不叫素钗拿,匆忙道:“素姑娘,小伤而已,实在不劳费心。” 素钗却不停手,笑道:“素某不通医术,唯会收拾这外伤。你瞧我弱不禁风,然平日弄些花草、做些玩意儿,少不了添伤呢。” 衡参支吾半天,竟不知怎样回她,笑她在画舫里口若悬河,也有这说不出话的一天。素钗指指她的襻膊,衡参无法,只得笑着摇摇头,将那襻膊层层解开了:“原以为能同她周旋一阵金蝉脱壳,却不料仓皇逃窜,还负了伤。” 素钗笑道:“没叫园子跟着遭殃吧?上回换那墙檐,文管家真废了些心呢。” 衡参的手臂已露出来,闻言震慑一瞬,懊悔道:“哎!亦是为此事发愁,早知如此,我断然不会……” 素钗替她将血擦净了,心道文程又要跟着遭殃,如今园子为那事处处修缮,家主或也为此劳心。然她虽想着却也不提,抬眉道:“那人还好么?或也负伤?” 衡参摇头道:“唯她肯下死手,我却不敢真动她,本想同她试量一番,不料还是甩不掉呢。” 素钗将那白布一圈圈缠上,她心思细,就连包扎也颇为轻柔。衡参发觉自己又闯了祸,一面悔不当初,一面绞尽脑汁想怎样向那商人讨饶,想到深处,一低头,素钗已为她将襻膊绑好,她竟一点也没发觉。 作者有话说: 这时候素钗还不会帮着衡参说话,她只当不知道了。 第70章 第六十九回 深村得胜相邀方府,庭院残败饮恨中堂 却说公店那场买卖一连几日波折诡谲,这日总算有了些结果。梁州几位总商手握资本,前些日子做空杀跌已致窝价暴跌,如今庄家以贱价收囤引窝,又致窝价腾长。市价越抬越高,庄家再度时卖出即可。 总商与公店利益捆绑,然公店总之中立,各中运作,并非纸上谈兵那样简单。如今这场有京城显贵盯着,其成败左右梁州日后靠山,更是非同小可。 郭印鼎贵为首总,这几日也是提心吊胆,窝价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要注意三分,不时便召集几位总商商讨,或请京中显贵评判。方执看惯了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这般倒有些不习惯似的,然其既肯为之奔走,方执也只是欣然配合。 这日还未天亮,深院里便传信出来,原是左谏侍郎丰远度 已表态离去,随之朱、章、贺、韩几人均离了梁州。丰远度乃是肖家伺候,他这一走,肖玉铎立刻将商友叫来,直言道,这回再也不愁“靠山”。 几位总商关起门来笑,竟有些忘乎所以,天已破晓,公店交易有冷清之势。商人离去过半公店才派人过来,将几位总商自后门引走了。 几人几宿都没睡好,这会儿子却无半点困意,先聚到一处好好热闹了一番。他们各怀鬼胎,放开了玩倒也真能厮混到一处。一连几间画舫不再接客,歌舞酒肉尽数奉上。来的都是顶好的戏子舞伎,码筹倒酒者皆俊俏可人。 商人们到底没有文人那股酸气,抛却了平日礼教之繁,只同下人一道厮混。《崖关相看》已忘了看,《千树花》也都忘了开,只顾着怎样热闹怎样喧嚣,想跳便上去跳,想唱便放声唱。腰间锒铛作响,谁是簪缨谁是伶人,一时却也分不清了。 方执罕见吃酒吃得重些,她同问栖梧坐到一处,兴头上想起问栖梧不能饮酒,竟也英雌救美,把她行酒令输的一并罚了。 几杯尽了,她站不住,向这病凤肩头扶去。问栖梧蹙眉向她,道:“总之没人相逼,就是不罚,又有甚么所谓?” 她不肯喊着说话,乐声震耳,方执听不明白,唯低头瞧她,笑道:“说甚么呢?还不是怪你不懂酒令,那本领叫我教,这本领谁教你耶?” 问栖梧便也作罢,好说歹说将她扶着坐下了:“方总商,你醉了。” 转腕儿亦在席间,她瞧着方执酣醉,便替素钗来看她好坏。她三人坐在一处,谁再来请方执划拳,都叫问二小姐瞪了回去。 方执浑然不知,无所谓地同她两人胡聊,意兴阑珊时便要离席,正是起身,却有另一双手上前将她扶住,道是:“方总商~听闻府上请了徽州的花匠,这晌总之无事,把咱们姐妹几个一程带回去瞧瞧罢。” 方执眨了眨眼,侧目瞧她,认出来是肖三太太李缘梦。她心下立刻闪过些判断,这李缘梦常常随着肖玉铎出入生意场中,为人精于算计,远没有红柳那般热切。然而此情此景,商人们大都酣醉,唯说些不入流的话,此人或是想偷懒逃了而已。 李缘梦此类人心思曲折,总叫人看不清意图,方执不愿同她们亲近,无外乎厌弃这点。可她片刻思量,以为园中景色看便看了,实在无甚所谓。何况她独守一园美景,美则美矣,不若引人来看,还可听些赞叹。 方执收回视线来了,却又毫无知觉似的,嘴边扬起一抹笑来:“这有何妨?你便同方某一同回府!” 她复请了席间几位女子,唯在郭舍疾面前犹豫一下。舍疾面上没笑,却亦不作声跟了上来。 几人各乘一辆马车,浩浩荡荡便往方府去,方执那车在最前头,过了几条街,竟有些后知后觉的激动。她万池园在梁州不算常聚会的,真聚起来,也只是家中门客戏子笑谈一番,至多加上肖府一两位太太。今日机缘巧合,倒将各府的女辈都凑了起来。 兴许是还醉着,方执兀自呵呵笑开了。马车猛地一颠,她扶了一下车壁,复想道,好容易有这场聚会,应叫她们看花之外再听戏,待到傍晚再吃些晚食,若兴头好,还可在眺云台点灯长醉。算起来红柳在场,素钗由她引着,未必不想弹首曲子…… “家主,方才道中有处坑洼,应是近几日新坏的,小的没绕过去——您没磕着吧。”那车夫转头向她,隔着帘子,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方执道:“无碍。” 方执接着想去,连谁人会怎样夸赞都想了出来,她知道那些园林家用在园子里的巧思、其中的典故,知道该拿出怎样的酒、怎样的戏。她这下万般期待,却如何也没能料到,她的园子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让她打一开始便只能落空。 第93章 且看园中,文程才安排着将这残局收拾大半,便听闻家主要带客人回来。秋云亭那半边花圃果树损了十之七八,稍矮些的墙檐都碎得不成样子,甚而秋云亭的飞檐亦有残缺,远看一片斑驳,近看更是不可入目,若要接客,只恐沦为笑话。 文程一大早欲报不得,如今这般,只好兀自承担。她带着几位长工直跪在东祥门内以身作挡,道是:“家主,小人昨夜到迎彩院去,不料摔了手里灯笼,秋云亭周围的花圃全叫火燎着了。家主,还请您责罚小人,只是园中残败,实在不能污了贵客的眼。” 她说着,将脑袋磕得咚咚作响。几位客人也没料到这场面,愕在原地各自踌躇。方执方才还笑着,这下子酒全醒了,不由得气从中来,然而外人在场,甚么也不好发作。 “别扰了,你磕出血来就情愿了么?” 文程便停下来,唯直身跪着。她那额头已红得滴血一般,她做这出戏,并没给自己留余地。 方执拧着眉头,气得胸膛似有火烧,她向文程千叮咛万嘱咐这修缮的重要,如今文程已是独挑大梁的主管,竟还能犯这种错误。她还恨天不肯遂人愿,她们几人聚在一处难能可贵,怎就这样不逢时? 更何况偏偏是文程,她一手带出来的主管,上一回问栖梧还夸她…… 问栖梧上前半步,道:“燃灯乃是常有的事,不过太不逢时候,方总商,都知贵府四季皆有美景,余等日后再来,亦是顺了天意。” 方执也不知自己回了甚么,几位客人或都说了几句,便都很知趣地离了方府。方执好生将她们一个个送了,回来又气又恨地看着地上文程,千万句话到了嘴边,终而发狠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过了上水石去。 文程心里有泪,却又万幸过了这关。她不起身,只叫身后那些个长工先退下去,兀自跪在此地。她并非想就此揽下这错,只是觉得眼下不宜分辨是非,家主正在气头上,就算要说,也应等她先消了气。 却说那方执进了府便直奔秋云亭,一看却又狐疑,花圃的确一片荒败,可哪有烟熏火燎耶? 她当即便觉出背后另有原因,再看墙檐破损如此眼熟,回想起昨夜某个偷鸡摸狗的确有来访,便登时猜了出来。 她更是气得心里冒火,也不顾甚么风度,大步流星便往卧松楼去。一路上路过好些家丁,然其看她面色不对,便都让开路子只小声问好。方执谁也没理,她一连想起好些插曲,今早文程原是要报这事,还有肆於,原是为请罪而来。 卧松楼空空如也,夏日酷暑,走出卧松楼时,方执颇有些眼冒金星。她晕得伸手扶墙,却有人将她轻轻揽住了:“家主?” 原是画霓。方执松开她,问道:“这於菟到哪儿去了?!” 她话里有气,画霓温声道:“她到在中堂去跪着了,还是金月瞧见,怕已跪了几个时辰。” 方执气得发笑,道:“她跪一昼夜也不足惜。” 她清醒了些,往回走着,话锋一转道:“你来作甚?怎知我在此?”她真是怕了她的下人突然冒出来,这回又要说甚么? “桑商衡老板来访,现在瑞宣厅了,您看——” “好,好,”方执拍着手哈哈大笑,一闭口却又紧咬牙关,“来了好,也不用我大费周折去请了。叫她到在中堂来!” 画霓不知其中有何渊源,唯知道方执已气得脑袋发昏。她自请一礼便快快退下了,方执三步并作两步,火急火燎,转眼已到了在中堂里。 果然院中跪着一只於菟,肆於爱出汗,身下已湿了一片,自头上滴下的汗顷刻便干,只留下一圈水痕。 方执经过她,颇有些戏谑地看了一阵,半晌才道:“你做兽的不是最该听命?分明告诉你不必再管她,这般作甚,不肯在我万池园待了?” 肆於连连摇头,跪得更深,她不知该怎样说,所有道理她都明白,昨夜为何还是同那人纠缠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进来跪。”方执踉跄往堂中走,金月早已在其中候着,为她倒上凉茶,又摇着蒲扇。 方执并不会同人争执,年少时受了旁人的气,也只会大喘着气翻来覆去说那几句话。在中堂里颇为焦灼,不多时,画霓便引着衡参过来了。画霓来了便退,衡参瞧肆於跪着,两腿踌躇好久,才后知后觉她并非家仆,不应从家法。 一见她,方执起身又罢,最终还是站起来拍桌道:“你不来则矣,为何弄这劳什子事来气我?你明知这于我是天大的事,有什么忍不住,非得在我万池园施展一番? “你到那下三滥的地方去我何曾管过你,自你回来我便好生招待,连那邸店——咳——” 方执呛了一下,拧过身子掩面而咳。穿堂风吹过,才刚叫人凉快一下便尽了。衡参面如土色,她无意将方执惹得不快,她真恨自己,也是真懊悔,可她只徒劳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执咳罢了,深叹一口气,摆手向金月道:“你先下去。” 她提了提声音,又向肆於呵道:“滚回去跪,我要你好好想想,是我不该教你那些,叫你愈发像人么?!” 蝉鸣聒噪,那两人依次离了院子,方执才又跌坐回太师椅上。她心里有一汪泪,却只是鼻头一酸,尽全力压了下去。 她这模样衡参早见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成了罪魁祸首。衡参瞧得心里发酸,她如今知道些爱恨喜恶,这股酸涩还是颇为陌生。她立刻就要上前,不知怎地,却伸不出手来。 她想,方执这般,已不再为花树或是墙檐。 方执已强忍下泪水,抬起头,一双眼既像怨恨,又像执拗:“你分明知道我在乎这事,也知道如今梁州遍是眼线,不宜多生是非。你或是愿意同她切磋,可你何曾为我想过半点?几年里我将你好等,你既回梁州表了诚心,为何不能好好对我?” 她每说一个字,衡参心里便随之一疼,她无法解释自己昨夜为何停不下来,就好像在方府圈久了就要跑去城边,其中原因,其实她都不知道。 衡参痴痴地走上前去,在方执身前蹲下。仰视着她,衡参不会解释却也试着解释了。她说罢,方执别开头笑了一声,如今这笑,却是自嘲。 “呵……”方执转回来,红着眼望进她眼里,“你将这世道看得明白,到头来对自己一无所知,衡参,其实我知道你,或许你也无心,或许这已是你全部。从当年你来梁州,大概就是我在强求。” 衡参来梁,她偏要此人作护卫跟着;衡参要走,她又偏留一纸契约叫她还来。她明明早就知道衡参心空,还是迎难而上,不惜时间地等了去。年少她总爱做些明知不可为之事,如今种种都已释怀,独独剩了衡参。 衡参甫一回来,她的心便又被牵动,原以为很快便有答案,不曾想次次都是落空。衡参言语之间含糊不清,她二人之间,倒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营生也瞒我,身世也瞒我,你留在我这,可是一句该说的话也没说过。我单想要一段堂堂正正的情,就这样难!” 方执终将这话说了出来,自衡参回来,她便在等,她以为她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好,以为衡参愈加在乎她、疼她,却如何也没想到今日这遭。 她并不知道衡参做决定要面临什么,不知道衡参头上悬的是真天、是最沉默的刀。她只猜着,衡参或许从没真正想过同她相伴,如今她底牌尽出,还能用什么搏一搏这人的心? 就连这些,其实她也都能猜着。这么些年自欺欺人,只怪那一丝不该有的贪念。 衡参想不到她心里这百转千回,又急又恨,匆忙道:“别哭,别哭。你说你强求,你说我瞒你,却不知我犯难到何种地步。我还有余孽未了,若真要同你坦白,也该是那时候。” 方执哽咽一声,衡参起身弯着腰替她擦泪,却并没瞧见泪花:“我哪儿也不去了,我连这在中堂的门都不出,哎呀!我这双手贱的,不出去练一练痒得难受,也没到哪儿去耶。想来是说,我何必非要同那於菟争个高低?我真是鬼上身了。 “某便在这了,愿作你桌上一样玩意儿,手上一样把件儿,这好不好?” 方执瞧着她,说不清自己心里触动究竟为何。她忽地想起肖府池中囚的一条鲟鱼,鲟鱼乃溯河洄游种,生性流浪,难以圈养,肖府那条已是百般呵护,也已有郁郁之势。她面前这女子,同鲟鱼有什么两样? 念及此,方执住了心绪。衡参的手虚虚地拢在她脸颊,方执并未躲开。终有一阵风过,外面树叶作响,远处仍有蝉鸣。 方执抬起手来,也像牵手,却将衡参的手按了下去:“衡参,就算不同你置气我也该懂,这园子留不住你,我也不可妄想。求得与你的几年日子,或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这一番话将自己也说的五味杂陈,这是她一直以来最坏的打算,只是想想就叫她心疼不已。她以为衡参还是呆滞而已,却不料衡参立刻摇头,不肯叫她再说下去。 第94章 “你还是置气而已!这么多年……”衡参说着,忽然便噎住不动,极慢地,她将方执的手腕一扶,深低着头道,“执白,衡某一块榆木,天生是个笨种,你若不肯管了……” 她双手晃了晃,方执一愣,登时一阵心颤。捻着指头上那一点湿润,她第一回知道,衡参眼里竟也能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让我作为局外人来判断,她两人无论客观条件还是性格上,其实都不是彼此的最佳选择。 第71章 第七十回 海情天落泪怨难了,常思虑弃捐箧笥中 正是大暑,酉时过完太阳还未下山。文程离竹林一丈远,然竹影越拉越长,到底也没够到这少年管家身上。 东祥门来往短工长工并不知道内情,唯有看山堂那位猜着原委,明白其中实有冤屈。她且不敢逾矩叫文程起来,只令红豆煮些绿豆汤送去,再替她遮一遮日光。 彼时文程已跪得觉不着两膝了,腰板却仍是挺直。她肩胛骨中央、两胸中央不住地往下流汗,在腰襟上积了一圈,干一层便多一层白渍。红豆叫她,她稍一侧目便眼前发黑,她多么多么希望这是家主来喊,红豆却只端出一碗绿豆汤来。 “你不应来顾我。” 红豆看她这模样,自己心里也一阵难受。她半跪在文程身侧,不由分说将那绿豆汤灌了下去。 文程开始还抗拒,及至那温热的汤流过喉咙,她便如求生一般一口口喝了下去。她从来知道自己对主子太愚笨,可她心里一切的道理都告诉她,她要为这座园子倾尽自己的一生,讨那人欢心、为她排忧解难……水满则溢,正如她喉咙里再咽不下的汤。 “咳咳——咳——” 呛了一地,红豆掏出自己的手绢替她擦,“慢点呀”、“还有好些”,这种话没经心一样说个不停。她多想劝劝文程,可她亦被压在那庞大的规则之下,什么也不敢说。 文程捧着汤碗,自将剩下的喝尽了。她不再要第二碗,也不肯红豆为她执伞。红豆争不过她,若硬留在这,文程竟急得额上冒出青筋来。 红豆只得只身回去,绕过上水石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其实从来都很纤瘦,究竟从何时成了万池园人人信服的总管,她真记不清了。 素钗在房中配一味酸梅汤,她心里千头万绪,好在按数称量也不劳神。她料到文程不肯叫红豆留着,因是留心着外头动静,红豆甫一进院她便听了出来。 素钗问罢了文程的状况,搁下手上的东西,叹气道:“她这般犬马之诚,只盼家主……” 素钗住了话口,转而道:“你到走马楼去瞧瞧,或金月在,总之问问在中堂怎样了?若家主已消了气,我去一趟无可不如。” 她知道方执应是将文程忘了,事到临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其中对错往往无可分辨。可她旁观者清,有些话若她不说便再无法挑明。 想她亦是商贾之女,对宅第门阀中的道理一清二楚,原本认定了万事不宜引上身来,可还是私自见了衡参、还是对伶官愚仆动了恻隐之心。万池园这地方,有时真叫人无可奈何。 红豆听了她的话,便匆匆往西边去了。她果真在走马楼东侧的甬道里见着金月,正欲开口,金月却将她嘘住了。 金月将她拉到西库房前,这才道:“你怎这时候来了?看山堂也听着信儿了么?” 红豆不置可否,唯问道:“家主可还发着火儿?” 金月摇头道:“家主同那衡老板方才吵了几句,已静了好一阵子。再近我也不敢去了,总之这地方听不着。” 红豆思量片刻,不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也不知该怎样往下问了。金月给的答案太模棱两可,若这样回去,倒像白来一趟。金月催她一句,她才道:“她二人还都在堂中?” “应是——你为何事来耶?园子里的事同看山堂亦有关系?” 红豆狠摇了摇头,便将文程罚跪一事说了。说罢,金月道:“她是因犯错罚跪,饶是你我想帮,该如何开口呢?” 红豆一滞,这才想到金月并不知其中原委。她便作恍然大悟,复摇摇头,告辞离去了。 且说金月听了红豆的话,亦觉得该为文程说些甚么。她在那西库房门口站了良久,是纠结要不要同画霓商量一二。 她以为画霓有些性冷,若事情无关于她,往往不肯经心。然金月还愿同她商量,一是因为画霓也不拦她,二是因为画霓虽不明说,语气里总还有些态度。 思量片刻,金月已缓缓往在中堂去。她心里急,然而越急越想不出个办法,她却不料,正是走到在中堂西南角处,却自花窗中看见家主快步走了出来。 她一怔,这便不顾所以然地跑了上去,然其还未开口,便听方执道:“正要找你!快到东门一趟,看文程还在那儿吗?” 方执言语里颇为着急,说罢却摇摇头,兀自往东边长方门走。金月心里诧异,却只追道:“家主,她已不怎好了,嗳倒碗凉茶去罢!” 方执一顿,却道:“别忙,伙房备着白虎汤,到那去要。” 金月转身便走,又忘了行礼告辞,转回身来,方执却已不见了踪影。 在中堂离东祥门并不算远,然而方执心里发急,走得大汗淋漓,扁方已全然湿了。她自竹林稀疏处瞧见那一道身影,迈上照竹桥,竟是磕绊了一下。 “文程?” 文程深低着头,残阳之中,倒也像颓败的花木。方执跑到她面前去,瞧见她露出来的皮肤都已通红,心里登时涌上一阵难受。她伸手欲将文程扶起来,文程震慑一下,迷蒙道:“家主么,家主。” 方执见她不肯起来,只得先抬起她的下巴,却看她面色已有些晄白,大抵气阴两伤。她怎么掰文程也不肯睁眼,急得两脚空踏了几步,恨道:“你怎这样糊涂,文程!” 她手上这才感到一股力道,文程仰着头,一双手不合规矩地攀上方执。她眨眨眼又眨眨眼,恍惚良久,自唇边扯起一抹笑,便彻底晕倒在方执怀中。 却说内院,画霓挑了冰桶,记着时候到在中堂换。若平时在中堂有客,她便不依时间等客走了再去,然这日实在特殊,方执几夜未曾睡好,今日又这般周折,实在叫人担忧。她借换桶之由,正好瞧瞧小姐。 她走到在中堂东北角预备听着动静行事,若里头吵得厉害便再等一等,却不料里头安静一片,耳畔唯是蛙鸣蝉鸣。她唤了两声便走到门前,里头却是那位桑商。 “衡老板?”一时之间,画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衡参呆滞望了她片刻,便快步过来,将冰桶自担子上提了下来。 “不,不劳您……” 衡参摇摇头,道:“你们家主方才出去了,你没事要报罢?” 画霓摇摇头,说只来换桶,便同她一起将旧桶挂上来。衡参总半低着头,几缕头发垂着不动,倒有些落寞似的。画霓不知她二人这般究竟怎样,她最知道当年小姐对这衡老板是哪样心思,可后来几经周折,她也看不明白了。 “站得稳么?”说着,衡参试着松了松手。画霓挑着担子自退一步,略欠身道:“衡老板,小人先下去了。” 衡参在堂正中站着,瞧她离去,心里有些无奈。她同方执的事,如今她有倾吐或询问之心,却又不知究竟向谁。想来画霓该最懂方执,然其寡言少语,一如方执那向来不肯明说的心。 她独自在这在中堂里坐了一个时辰,哪儿也不敢去,哪儿也不想去。她早动了离开天家的心思,实实在在地想,这却是第一回。她没有豪赌的底牌,她独身飘零天涯,若不自为打算,便再没人替她兜底。 她头一次听方执说那些话,字字句句警醒着她,比起辜负真心,更快发生的或许是失去。 人不是死物,她看到方执在岁月中诸多改变,为何就想不到感情也会变淡、因缘际会也终有一天能够释然?她开始怕了,怕到想问画霓,方执如今究竟作何想法? 如今画霓走了,衡参立在冰桶旁边,颇有些六神无主。她想起方才她二人的谈话,方执说她哭了,可她没什么知觉。她仍不知道人们为了什么落泪,也不知道那商人为什么因这滴泪便宽恕了她。 她眼前闪回方才的画面,那时候方执呆了很久,很久之后,轻轻将她向后推了半步,道:“不必同她交好,但也再不能同她这样切磋。园子里修缮你二人皆要作工匠听任差使,在此之余,便到我这院中面壁罢。” 衡参愣了,她脸颊上有一滴迟来的泪,她以为是飞虫瘙痒,摇头驱赶,束起的发真像马尾。她问:“如此几日?” 方执定定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想几日?” “就这样罢,一直……”叫她这样瞧着,衡参无端攥了攥拳。 燥热,方执想,太阳下山后但愿凉快一些。她侧了侧目,笑道:“岂能一直修下去不停?” 她目视衡参腰上的挂坠,她感到她的精神早已悬浮在头顶,一连几日,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 第95章 她很平静,缓缓地开口,觉得自己愚蠢,却又觉得圆满:“你说你有难处,衡参,我自知怎样都还会信、都还会等,但我有些怨你,一年半载,这怨恨恐怕不好洗清。” 衡参自知有错,可她掐头去尾,只将中间那句听得深刻。她抢上前一步,不含情欲地握住方执的手:“你还愿等我。你再等等,我真要谋划。等我回来尽数同你坦白,你可要好生听着。” 方执忽地想起来某些市场里交际,买一样东西,假作握手,其实在手中传一块银锭,只为故弄玄虚叫别人不知价钱。衡参这样牵她,正像那种感觉。 她想罢了,摇头笑道:“我真得先歇一歇,你去卧松楼喊着肆於,你二人找文程去,她大概——不好!” 她登时站起来,衡参倒叫她吓了一跳:“何事惊慌?” 或为试衡参诚心,或只是情急,方执也没说叫她留在这等,也没说自己到哪儿去,自提腰襟,匆匆便往东边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这万池园的花儿没看成,转腕儿同那李缘梦回了肖府,可是闲得有些不甘。她二人思来想去商量着要到二太太应竹院中闲谈,却不料在石头径上偶遇了老四何清圆。 “你到哪儿?”转腕儿扬面问道。 “沐湘楼去不成了。”何清圆顾盼四周,不时有下人穿过,她便将二人引到自己阁中,直言道,二姨太无心待客,才叫她自寻乐处去了。 李缘梦不明所以,转腕儿又问:“她怎无心待客,难道三少爷又闯祸了耶?” 何清圆颔了颔首,将应竹那话原本说了。原来铁土法改革已悄然自冀南实行,大太太甄砚苓几年前便同铁商合事,如今这般,或也被牵连三分。 何清圆朝外瞧了一眼,斗胆学应竹的模样:“她像这呢,急得攥着手绢,‘肖辈一从湖边回来便钻到砚苓院中了,我真怕她为难砚苓’。” 转腕儿听罢,立刻也有些发愁。李缘梦蹙眉其间,她始终以为甄应之间无非钱财往来,甄砚苓做些生意,应竹同她里应外合,也拿些分成。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应竹如此忧心,怕也是唯恐牵连其中。 红柳却道:“她二人情同姐妹,必然——” 正说着,院内却飞来一位小蝴蝶,叫着“娘”便推门进来了。此人乃是六小姐雪荻,可是在场三人,无一是她亲娘。 “哟,六小姐怎么来了?”何清圆伸一伸手,雪荻便趴到她两膝之间。 李缘梦朝外瞧了瞧,却道:“谁带她耶?怎叫她自己乱跑,万幸没磕着碰着。” 红柳随她向外头瞧,可她亦有些忧心甄砚苓,不怎经心似的。 若论出身,甄砚苓或还比肖家要好。甄家世代从政,内亲曾位居员外侍郎、大内常侍,然其近些年官路坎坷,甄砚苓同辈的甄霭芳几年前被革职发落,如今甄家居高位者六月里刚被降职,颇有秋善见捐之势。 如此情形,只怕甄砚苓少了些同家主争执的底气,红柳猜着,应竹怕也因这才忧心。 “你娘看戏去啦,”何清圆捏捏小孩儿的脸蛋,将她抱在膝上,“在这坐会儿罢,她大抵这便回了。” 四五同住,五姨太赛莲喜欢看戏,这才缺席。既有小孩在此,几位说什么都有些不便,老三老六各怀心思,胡乱逗了逗雪荻,便依次离了这院。 作者有话说: 《怨歌行》班婕妤: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衡参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她能怎么“辞职”,若她求乌衣拙帮忙,乌衣拙会第一个杀了她。她无爱无恨最好,某种意义上,应该说方执害了她。 方执累成这样要好好歇几天才好,但公店的事还得善后,园子里一堆事儿,向外行盐亦要按时节继续,心里还有她母亲留的那团疙瘩…… 她在往事篇里那会儿,心里只能装下一件“要事”然后埋头去做,其余事都多少有些疏忽。如今却很能两手抓、三手抓,而且不带什么坏情绪。 第72章 第七十一回 商局看破设局弃马,武道问心结草衔环 要说夏日酷热,这日还热得厉害。偏偏梁州城各有各的忙处,仔细梳理一番,其实是虞周正逢多事之秋。 肖玉铎此番过来,直言要其夫人的体己钱。这回冀南改铁法,一连查出诸多违法开矿行为,甄砚苓或多或少也要收到些牵连。如今梁州风雨飘摇,正是最不能叫人抓着把柄的时候,肖玉铎早已眼红太太的体己钱,刚好借题发挥。 甄砚苓大家闺秀出身,又是府上主母,平日沉静端庄,只有温和。然其早便看透了肖玉铎的算盘,听他咄咄逼人一番,不禁气从中来:“我早便同你说过,上面铁法要改,若我还做,不可不从中间运作一番未雨绸缪。你在那地方混得几条消息,又不知怎样好了。” 肖玉铎哼了哼鼻子,嗤笑道:“你从中运作?哼,若不是我暗中替你瞧着,莫说改铁法,你赚都赚不了那些个。” 他说着便走上前来,甄砚苓将她推得定住,以手绢掩鼻:“酒气冲天,你究竟何时能不这副混蛋做派,青儿如今念书念得颇好,你若再将他往那地方去带——” “行了,”肖玉铎挥挥手道,“这都是他该会的,读甚么书,肖某人也没读过几本,还不一样坐拥——” “肖玉铎,你真是不知廉耻。当年你母亲父亲走了,若不是甄家扶持你、替你开路,你焉有立足之地。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哭着跪着求我长姐替你保盐场,转眼便忘了? “还有,你再莫说替我瞧着生意,你无非想从中分一杯羹才在旁边撩骚,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动静,我是懒得费心同你周旋。 “无耻之耻,无耻矣 。今日这番话,我不愿再听了。” 甄砚苓这话说得小声,是为保他肖家主几分面子。这房里下人尽数退下去了,然而有些人惯爱听墙角,叫她不得不防。 肖玉铎叫她说得有些气急败坏,一连说了几个“好”,径直到八仙椅上坐下了。堂中甄砚苓直身站着,始终冷冷地瞧着他。 “行了,”肖玉铎忽地笑了笑,指一指桌对面的位置,道,“砚苓,我肖某人敢做敢当,你说那些,我肯认。但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今日在画舫中得的消息并非铁法,而是——” 他摇头晃脑地等自己夫人坐下,甄砚苓果真坐下了,肖玉铎眼光一聚,直盯着她:“是茶!” 冷静如甄砚苓,还是叫他震慑了几分。多年前她同高阳茶商恭不逾合事,不料此人私通外敌,东窗事发时朝中重臣连参十几,那回连坐,她往上填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才免牢狱之灾。 如今肖玉铎又提起来,只怕是…… 甄砚苓锁着眉头向他,肖玉铎亦严肃起来,凑上前去,低声道:“三十六年恭家抄家,跑了一位长女,好些日子没动静了,如今为抓这人,又自高阳一带向南来,正是步兵统领。” 甄砚苓将桌角一攥,又问:“何至于捉到淮梁?” 她并非窝藏这恭家长女,不过既与恭氏私通一案有关,她自知免不了一阵麻烦。她同恭氏的往来一查便知,若步兵统领到了淮梁,定要来为难一番。 肖玉铎摇了摇头:“你我应提前打点,砚苓,我同提督衙门一位协尉还有些交情,若是……” 他仍往下说着,甄砚苓已将视线收回面前桌边。她明知肖玉铎的心思却毫无办法,甄家家道中落,她也唯有和眼前这位丈夫举案齐眉。 肖玉铎的声音尽了,甄砚苓仍不抬眸,她默然片刻,不知思索什么或只是为自己悲哀。肖玉铎探问一声,砚苓才抬了抬脸,淡淡道:“我明白了,你要多少,只管到合泰元拿罢。” 肖玉铎嘿嘿一笑,却作醉态,往夫人的床榻去了。甄砚苓瞧着自己床帏乱晃一阵,转回头来,一动不动盯着漏窗外头天光。窗上雕刻花样繁多,鹿为禄意、鱼作余音,样样寓意都好,细想那年出嫁十里红妆,原以为日子亦会如此向前。 肖玉铎身上疲乏同方执并无差别,他这一睡,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巳时。他饿着却在梦里大吃大喝,一睁眼更是饿得发慌,便直叫下人准备早食。 这房里夫人已不见踪影,下人来置菜,肖玉铎一面吃着,随性道:“太太昨夜到谁院里去了?” 几位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回,肖玉铎笑道:“行了,我何尝因这种事怪过她。咱们府上内闱和顺,全指望夫人呐。” 这才有一位丫鬟行礼道:“夫人昨夜到沐湘楼了,原本是二太太请她下棋。” 她向身边一人顾盼一下,另一人点头到:“是了,或下得晚些,便在那院里睡下了。” 肖玉铎点点头,不再说甚么了。他用罢早食便快马往郭府去,不出所料,郭问方三人均已在场。公店之事虽已叫上人满意,然交易仍在继续,如何使其诡计悄无声息收场、所得所亏如何分摊,其中种种,仍需商讨一番。 第96章 季合山庄专门为此备了午食,然而几位总商各自带着盘算来,不到半个时辰便谈完了。其间一团和气,唯有一点算是有些分歧。郭印鼎主张接着投引扩大市场,甚至愿自出十万两白银作饵。肖问二人不表态,方执却觉得不妥。 她以为如今散户各有亏损,正是惶惶之时,再投引收益不大,还容易引起怀疑。更何况皇帝南巡在即,京中贵人既已稳住,不宜再有大动作。 郭印鼎只好笑道:“老朽也是灵光一现,还是方老板考虑周全。” 方执亦给他几分面子,并不戳穿。然其回府之时,问栖梧随之便跟上来,二人三言两语,因都对郭印鼎的算盘心照不宣。 “方总商,到贵府听琴去耶?” 方执且不理她,回头去瞧,肖玉铎还未动身,郭府来送人的小厮早叫她打发回去,亦没跟上来。 她不动声色转回头来,笑道:“问老板有何见教?” 她二人的肩已并在一起,方执无端想到,这会儿若是问鹤亭,早已将她挽上了。然问栖梧装得了一时亲热,总归不如她姐姐自然。 她二人已出了郭府,问栖梧随着踏到方执车上。两人对坐其中,问栖梧撩了撩车帘,放下才道:“郭这算盘,还嫌你我没放开手脚。” 方执一怔,她既惊讶于问栖梧对引窝交易时局的捕捉,也诧异这人接任不久,却已对郭印鼎有这种了解。 问栖梧所言不错,郭印鼎这招,表面想令其水涨船高再捞一笔,实则是想叫问方两家再支一些出来。如今上一局刚刚了结,几家的朱单多少有些混乱,此时再投,怕是悄然就到了他郭印鼎手里。谁知他拿了朱单是直接买卖还是用去卖盐,若真叫他凭引卖盐,无异于将引岸拱手相让。 如今引岸除了行盐还更有用途,一想到自己大意失川北,方执便心生一阵郁郁。 她早已不是傻瓜,凡郭印鼎此人提议,就算想不到任何坏处也不能轻易点头。甚至,自以为想到他的把戏也不可掉以轻心。梁州人言行尽是布棋,郭印鼎更是其中之最。 既同这病凤相坐舆中,方执不提对盐引的打算,唯谈起郭印鼎来:“象棋里爱用一招‘佯攻’,郭印鼎假作弃马,实为布局叫杀。他以为这一招百试不爽,却也真有些小瞧了旁人。” 问栖梧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却笑道:“方总商也懂象棋么?” 方执叫她看得冷飕飕的,气急败坏道:“你总弄这副样子,如今瞧你已没什么病态,倒像习惯阴着脸了。” 方执故意作傻,问栖梧竟有些语塞。她无非想问问方执对盐引的打算,京中表态的丰远度乃是清流一派,正说明左相也默许了梁州暗局。既如此,再束手束脚的确不是办法,然而何时办、怎么办,都应再细细度量。 却看方执,已像个孩童似的聊起象棋来,问栖梧明白她打定主意秘而不泄,便也只得随她去了。然其对象棋闲谈毫无兴趣,应得愈渐懒惰,方执却很乐意看她吃瘪,嘴边扬着一抹淡笑,竟就这样聊到了万池园。 却说她二人到看山堂听琴用饭,自素钗调琴开始,在中堂院里便有个於菟竖起耳朵来。 按方执的意思,她同衡参面对面罚站,相距不过两尺。她二人这日跟着瓦匠学了抹墙,然而实在跟不上熟练工,只好给人递瓦片。 正午时分,瓦匠都回去休息了,她二人共同陪文程用了午食,便双双到这院中罚站。衡参不如肆於耳聪,只瞧她合上眼听着,却不知虫鸣之外还有甚么。 就此过了良久,她终忍不住,喊道:“嘿,你总不至于站着也能睡着?” 於菟怎样她且不知道,但马儿睡觉便是站着。衡参想,若肆於有这能耐,她还真要请教一番。她以为她二人本无罅隙,几番切磋,无非是都觉得棋逢对手,真要分辨,大概肆於比她多些护主之心罢。 肆於睁眼瞧她,摇头道:“琴。” 衡参一愣,赶快也闭上眼静听,却甚么也听不出来。肆於接着合眼听了,衡参百无聊赖到处瞧着,将在中堂的花草树木、漏窗瓦当均看了一遍,最后落到那副门联上。 “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 也不知为何,面前这於菟忽地抖擞一下。衡参不明所以,问道:“咋么?” 肆於呆滞片刻,唯摇了摇头。她抬着一双白眸,叫人看着也有神也无神。衡参将她的眉眼瞧过,却想到方执说,这於菟是她母亲指名买回来。 她沉了沉心,万池园有诸多解不开的秘密,眼前这人,又是同哪一件有关? 念及此,她七分认真三分玩笑道:“你到笼里之前,过的是哪种日子?” 肆於直直地瞧着她,这问题家主也曾问过她,但她真的记不清了。 “黑,”她反复说,“黑,知情?知情?闭嘴,闭嘴。” 衡参将自己一指:“叫我闭嘴?” 肆於摇头道:“肆於闭嘴。” “怎样到的笼里耶?” 肆於摇了摇头,好似还陷在那回忆里。 衡参心想,笼里是非人的对待,笼外又是吃人的人间,她既天生怪异,怕在笼里笼外都是受尽折磨。也不知想到什么,衡参笑着将袖子层层挽上去,往前一抻,一道道疤痕虬根盘结,竟叫肆於都蹙了蹙眉。 “你瞧,衡某也不好过,”衡参转着手臂,亦瞧她那些伤,她对此麻木了几十年,此刻却有些说不清的温和,“你我来了这园子里,应好好感激她方总商。” 肆於自她的手臂抬起眼来,或惊讶她对自己主子亦有如此忠诚。她直盯着衡参的眼,欲言又止,只狠狠点了点头。 衡参放下袖子来,笑道:“说甚么?” “家主有肆於的命。”肆於攥了攥心口,那里有笼里烙的刺青。但是她想,无关这些,家主就是有她的命。 衡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良久都没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孟子·尽心章句上·第六节》: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橘中秘》有载得先顺炮横车破直车弃马局着法,又名弃马十三着。是方执和问栖梧谈话中的典故。 方执问肆於话,往往问着问着就不忍往下听,衡参对此没什么感觉可以一直往下问,无奈肆於也忘得差不多了。 第73章 第七十二回 荐枕席栽花好抖擞,丹墀侍造访怎料得 自衡参到园子里做活儿,方执便将湖边那一间月露凉风退了,衡参白天砌瓦栽树,晚上宿在纳川堂中,方执自为盐务在外奔忙。一连三四天,二人只在正午衡参罚站时见过一次,也不过擦肩而已。 从京中脱逃一事,她心里已有了一番打算,但如何也得等到皇帝召见她的时候。在此之前,衡参总之无事,唯将万池园的日子好好过了。说来也是奇怪,虽见不到方执,她却觉得这日子很好,很有盼头。但若问她盼着甚么,她自己也说不出了。 她那桑商的身份早已败露,万池园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就是那家主养在外头的相好。但没人想得通为何这相好成了花匠,问来问去最终还是无解,不过从门房到账房都特意到秋云亭瞧了几眼,有人说她像文人骚客,有人说她像侠客剑士。这件轶事,算是万池园繁夏中一点心照不宣的乐趣。 衡参对这些浑然不觉,她不再同肆於斗武,然其栽树种花也暗中较劲似的,半点不会偷懒。白天累罢了回纳川堂,又总有闲人如索柳烟拜访,因是一天到晚歇不下来。 如今梁州城有御前的眼线,诸多画舫为防生事实行了宵禁,外头玩不成了,索文人此类便干脆在园子里闹。既闹了自是人多畅快,这才总拉上衡参,天南海北诗词歌赋地谈个不停。 衡参身上累,心里却觉得新鲜。向来同她谈诗词的都是逢场作戏,唯有方执和她聊聊,然那人自己不作,有时也并不太懂鉴赏。纳川堂可好了,索柳烟是个杂家,何香爱写律诗、或仿太白长吉写些古绝,万古香则擅小令。这几人说着往往就要喝酒,衡参因天亮就要做工,唯是可怜瞧着。 她还记得有天晚上她在敝帛上作诗,字写得太大再挤不下,何香竟将罗帕献上请她接着写。到最后绛色、藕荷色、葱绿色、倭蓝色的巾子摆在一起,潇洒道是: “寒山欲暝眉峰敛,苹洲醉渺鸿雁归。莫笑疏狂人易老,抛了衣嚢 ,天地一孤啸,匹马又西风。 ” 众人拍手叫好,依她词格,一首首作了下去。最后集在一块,题序戏言:百纳集序。索柳烟说日后定同衡参畅快饮酒,衡参不知因什么而醉,拍案笑道:“呵笔挥毫或是尔等强捧,若论喝酒,衡某真可较量一二。”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及至瓦换完了,花也栽完了,整个人黑了一圈,身上稍有些疲乏,精神却很是抖擞。这日彻底结了工,她捧着一小棵木槿到看山堂去。那琴师听外面喊“素姑娘”,如何也不敢信这是那檐上客。 第97章 素钗出来迎客,衡参行罢了礼,却道:“莫再迎了,衡某上回不请自来,踏坏了你墙根里几株花草,今日专是来赔罪的。你瞧这木槿如何?” 素钗怎也想不到她有这出,忍俊不禁道:“衡姑娘倒成熟手了么?只是栽花并非易事,木槿耐热,却仍有不少琐事,何妨素某同你一道栽了?” 她往前走着,又叫红豆将那木槿接过来,衡参摆手道:“这很容易,衡某并非独自前来。” 她站在月亮门北侧,正好将身后小径挡住了。说罢将身子一让,后头赫然一只於菟,手里拎着铁锹花肥麻绳,一应俱全。 看山堂主仆二人皆愣了愣,素钗再也无法,只好道:“快请进罢。” 红豆将酸梅汤拿出来摆到小亭子里,另外前几日问府又报琴恩送水果来,依素钗意思,她挑的都是极稀罕的,也泡在冰桶里端了出来。素钗不肯独坐亭中看她二人劳作,将袖子系在大臂下了花圃,左右帮些忙。 她三人如今都是熟手,三下五除二便栽罢了花。红豆帮着将工具往外拿,这便依次出了花圃。衡参擦着手走在最后头,左顾右盼地,倒瞧见一样意想不到的玩意儿。 “咦?素姑娘还种着杀生么?” 素钗正提裙往外迈,闻言一滞,又如常迈出去,转身道:“衡姑娘说什么?” 衡参身畔正有几株花儿开得娇艳,花瓣橙红而有黑斑,花叶中间圆润,叶端尖锐,且泛朱红。此植名为杀生,顾名思义,茎中汁液乃是剧毒,若使微量,暂不觉如何,却可令人易病易感。衡参并非毒门,然其亦有以毒饲剑的时候,用的便是这杀生。 衡参笑道:“这几株花可是你自个儿种的耶?此花名为杀生,虽开得鲜艳,却是剧毒。” 素钗蹙了蹙眉,好似有些惊愕,复又作思索状,道:“这院子原是荒芜,一年前素某到这时换了些花,或是瞧它好看便留了下来。” 她说着瞧向红豆,红豆亦想了想,她对此无甚头绪,却觉得素钗不会撒谎,便随之点了点头。 衡参这便也出来了,她将剩下的麻绳递到肆於手中,接着说:“这杀生之叶亦可入药,或是从前方老板种的罢。” “别忙着走,瓜果总之端出来了,尤其荔枝这样,不好再放回冰鉴,”素钗引着她二人往亭子走,复问道,“这么说,若不碰它,仅是种着观赏,倒也无甚所谓?” 衡参高坐亭中,饶有兴味地瞧着那花,点头道:“是了,素姑娘若喜欢,瞧着玩也无妨。” 她二人坐在亭中,红豆侍奉身侧,肆於则不肯登上廊亭。若在平时素钗或再让她一句,然而此情此景,她却有些顾不上。 她将酸梅汤替衡参倾了一盏,道:“衡姑娘博闻强识,竟连这也认得。” 衡参心里一怔,是了,她又为何认得这东西耶?她片刻想出解法,瞧瞧红豆,含糊道:“素姑娘明白,衡某那种营生……” 素钗因想起她说暗镖师云云,自是快快点了头,不再问去。 衡参稍坐一会儿便要告辞,素钗拦着,衡参却说自己在万池园戴罪之身,不宜如此招摇。她不叫素钗再送,自同肆於离了这看山堂。她二人无言走到那照竹桥上,正是走出竹林往眺云台瞧了一眼,却双双怔着不动了。 远处眺云台后,方执正亲自带着一位女子赏玩景色。肆於怔住是因为瞧见方执,衡参怔住,则是为那女子。 此人乃是御前侍监崔空尘,御前的人她记得不多,唯这崔空尘很认得。她立刻紧张起来,唯恐这崔空尘看她身段便将她认出来。 她冲肆於使了个眼色,肆於会意,随她退回竹林里。 “这客人有些分量,你若过去,万一遇上了她……”衡参说着,锁眉瞧向肆於,眼底却是深深的思虑。 肆於也没思量,立刻点了头。因是肆於到那东祥门门房暂躲,衡参便走小径,直接退了出去。 她在御前从来都是蒙面,按理说不必担心暴露,可这崔空尘亦是个练家子,一双眼更是有如??目,瞧准的东西不会有半分差池。若真叫她瞧出来了,于方执、于她衡参,都算是一种隐患。 衡参不动声色在万池园外围转了一圈,唯有南轩门门口候着一辆马车,却也是单马素舆,十分简单。想来这崔空尘素衣造访,梁州各处,恐怕还不知道皇帝已借她眼悄然看着这里。 衡参没再逗留,自钻到一处戏院里数着时候,台上一出听厌了的《桃花扇》,她强听下去,及至日暮时候才回了方府。彼时南轩门的马车已不见了踪影,衡参心里总算轻松,自进了府,却见知夏迎来,道:“衡姑娘!家主正到处找您。” 衡参心下了然,点一点头,径直往在中堂去。在中堂院里正有三五丫鬟打蝉,她自到堂中,里头方执坐立难安,一瞧见她,立刻走了上来。 衡参正欲开口,方执却绕过她,将她身后的门仔细合上了。衡参看她这模样,想起来好多年前那疯疯癫癫的方执白,却笑道:“所赖何事耶?” 她二人许久没有共处一室,如今一见,衡参却将那劳什子暂且忘了,总想逗她一逗。 方执关了门,回过头来瞧着她,眸中没有半分玩笑:“京中贵人来访,直奔我万池园来。” 她说罢了,眼珠缓缓转着,扔下衡参,兀自到堂中坐着。衡参望着她的背影张张口,她一肚子判断碍于身份说不得,只好不吭声跟了上去。 “哪样贵人?为何事来?” 方执也没瞧她,开口道:“说她位高权重,但也不过御前宦官罢了,她说的话,该有多少分量?” 衡参一愣,戏谑笑道:“宦官罢了?你怕不知这些宦官如今多受宠幸。单说那位崔空尘崔大人,乃是皇帝的第二双眼,这在京城人尽皆知,就是秦家、从前赵家也不敢不敬她三分。” 方执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今日来的,正是你口中这位崔大人。” 衡参故作惊讶,方执倾身握住她的手臂,压着声音道:“她说皇帝有意选万池园作行宫,衡参,你说她这话甚么含义?难道她到各府上去,只为讨些……” 她手指假作盘金锭,衡参摇头道:“此人深受皇帝信赖,虽为宦官,却是‘清廉’出了名。你可塞她送行银?她收了耶?” 方执送了那人两块金条一件紫翡作个伴手礼,崔空尘的确没要,然方执以为她念着路途遥远不肯现收,还打算差人直送到她府上去。 衡参摇头道:“你且送罢,我料她怎样也不肯收。她同皇帝并非单单君臣,此人斡旋于前朝后宫如鱼得水,向来半点把柄都不肯留。” 衡参在宫中虽居暗处,因着伴君太近,不可不暗中觉察着些。她所说个中关系,便是经年累月揣摩而来。 方执那眉头锁得更紧,她清楚衡参的话没十分把握不会出口,既如此,或许那御前侍监的话并无别意,她应当原原本本地听了。 “她说中秋之前便有专人抵梁择议行宫,明面上还会再探查一番,不出意外就是万池园了……”方执沉吟片刻,继续道,“起居档与膳底档也会在那时送来。” 衡参笑道:“这不好么?” 方执猜不清皇帝意图,虽说她自得了信便到处打点,却也不知如今这结果同她打点有关,或是天子的意思。她心里难免发愁,却看衡参很不以为然,便有些恼:“你就这样不经心,我同天家那般干系,多想些总没坏处。” 衡参在她跟前坐着,闻言拉回她的手臂,匆忙道:“你恼什么,我早便同你说过,她有甚么打算咱们总之猜不透彻,不若将眼前事一件一件做着。我这面哄你冷静些,回去定还要托人帮你查上一番,这还不经心么?” 方执不吭声了,直直地望着她,倒像后悔自己言重。衡参转而一笑,直身回来,原本扯着方执手臂,这便成了勾着她几根手指。 衡参心里一滞,偏偏这时外头传来一阵丫鬟的嬉闹声,便赶快松了手。她匆忙瞧着地上冰桶,又瞧桌上笔屏,却自面前传来一句调笑:“你忙甚么?我亲自合了门,谁会进来?” 衡参叫她说中了心思,还想笑一笑蒙混过关,竟有些不会笑了。她张张口,还想将方才那话接上,胡乱宽慰一句,方执却已换了脑筋:“宫里风传,你们京城人都这般了解么?墙有茨 、墙有藓,惟其如此。” 她所言乃是崔空尘同上人的枕席关系,衡参一怔,三言两语便搪塞过去。她只想快快将话题引开,刮刮手心,还真想到一件事:“於菟进笼前也有些记事了,你可知道?” 方执瞧了瞧她的手,复抬头瞧着她,没明白似的。 衡参便将她二人谈天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再多肆於也已忘却,说来说去,这亦是一件无可奈何之事。 “还有一样,”衡参说到深处,竟也拧起眉来,“琴师院里种着一株杀生,此事我想不出眉目,你还应提防一些。” 方执上一件事还没想通,没料到衡参接二连三说个没完。她立刻便有些头疼,只道:“肆於便也罢了,素钗是我阴差阳错请到府上,改日我问上一问便是,哪里至于提防。” 第98章 衡参不吭声了,这空当里,方执忽地觉出不对劲来:“你怎连我看山堂都这样明白?你二人打过照面了?” 衡参这才觉出疏忽,然时至今日,她同素钗几番私会早已算不得什么。她便嘿嘿一笑,一张口,又像口若悬河之势。 方执见状,捏了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道:“好了,你又有千万句话要辩。这晌很舒坦,你且静一会儿罢。” 作者有话说: “荐枕席”用《高唐赋》典,此处代指有情人。 《一剪梅·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刘克庄: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嚢,抛了衣嚢。 《水调歌头·平山堂用东坡韵》方岳:天地一孤啸,匹马又西风。 从前僧人清贫,将收集来的破布烂衣裁出能用的部分,集合起来缝成一件衣服,称为百衲衣。索柳烟衡参她们诗集题序“百纳集序”,即为此故。 《诗经·鄘风·墙有茨》:墙有茨,不可埽。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第74章 第七十三回 施善念渡人亦渡己,赴身意缘情犹缘心 因文程受暑气生病,方执专叮嘱了自前到后三四人好生照看她,文程一面难堪这种对待,一面想快快为盐务忙去,心急如焚,到第五天时候便叫了葛二等人,将交出去的工作又揽了回来。 这半年以来,盐务与家务都渐渐落在她手里,正因为她对其中门道清清楚楚,才不肯几日几日地耽搁。方家种种事务乃是方执亲手交给她的,原本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她实在不想因养病乱了步调。 方执亦听闻她已投入盐务中,御前侍监来的第二日,便叫她到在中堂谈了一会儿。 如今淮南正是雨季,河道状况多发,商队出行之际,方执照例多问了些。文程将安排细细说了,如今漕运时兴一种新型货船,舱壁内设竹制导槽,可收集渗出的盐卤回流至储卤桶,其余形制也可适应河道管制。她在桌上比划着,认真同方执探讨了半天。 说起行盐利害,文程已完全没有当时青涩。向东南的几个河道因工程改道已不同于往日,加之水利法略作修改,货船允许的吃水深度、舱口加盖后的官铅封条等已作了更详细的规范。 谈及这些,方执竟有些模糊,看着眼前少女侃侃而谈的模样,她的心思逐渐离了盐船。她这才后知后觉,文程如今所做的早已超乎她的要求,既不僭越,又能叫她安心为旁事忙去。这样的人只屈居人下做位管家,实为屈才。 文程说罢了,方执瞧着她,笑道:“按你意思来罢,不过近日府上周转麻烦些,你同林陆二位管家好好商议一番,再来找我定夺。” 文程应是,这便无事了。按理说她这时就要行礼退下,可她察言观色,总觉得方执还有话未说完。她无言站了一会儿,方执不时喝一口茶,文程不懂她的意思,却有些胆怯似的。 “那条狗,你还喂着么?” 半晌,方执丢了这么一句出来。文程一怔,立即便要跪。她半月前在别地捡了条狗,方执说叫她给老宅里老管家养着,然那魏循来并不怎样照看,狗本就有病,这下愈加严重。文程便将它接回来,放在隔一条街的巷底自己喂着。 看她又要撤腿拎腰襟,方执当即抬手制止:“等等等,你可别了。如今宫中都有人推行跪君不跪主,这点我倒也很赞成。” 虽然这条谏言并未推行,却也掀起了些水花。方执历来只是听闻有这回事,昨日同衡参聊罢了,才知道这正是那御前侍监崔空尘所表。 文程抬着眼,可怜道:“家主,文程并未动府上一分一毫,所带出去的东西,皆是从自个份例里出。” “好好,府上从早到晚白瞎多少东西,你就是捡些出去喂它,我还念你替我节俭。”方执总对她这死脑筋无可奈何,方才谈及盐务那样分明,这下又成了个木头。 “家主……”文程这才将后脚收回来,身子渐渐站直了。 瞧她这模样,方执无奈道:“我叫你无端受苦受疼,你也不怪我?” 文程摇头道:“文程这条命都是您的。” 方执好笑道:“我究竟要你们的命做什么,慢说你们或比我年轻,或比我身强,我膝下无子,到时还要你们送我下去呢。” “不,不成。”文程上前半步,徒劳摇着头,她平日里一人调度百来号人也从容不迫,却叫方执几句话说得有些眼红。 方执又笑,转而道:“好啦,你将那狗接到府上罢,走马楼院子不小,也够你砌一个狗窝了。不过小狗病得不轻吧?你若真有本事将它养好,日后便留在府上,也作个看家狗。” 文程并没去想家主是怎样知道这些,她只觉得心里涌动着一种强烈的情绪,弄得她又酸又甜。方执说,你忙完这晌便将它带回来,文程退下去,退到门槛外,终还是缓缓跪了下去。 她蜷成一团,方执起身要拦,走到堂中央却住了步。她忽地想起一年前在川江救下文程,她说要把文程带回梁州,眼前这幕竟和那时重叠。想来如今文程救狗,又何尝不是救当年自己? 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 ,一年里纷纷扰扰俱上心头,方执轻叹一声,留下一句“回去罢”,便转身到了次间里。 却说文程忙罢这一晌,立刻便到巷底去接她的狗。这条狗通体乌黑,唯有耳朵尖儿上掺点儿黄色,文程并没给它起名,就叫“狗”。它在狗窝周遭吐了好几滩,一见文程,强摇着尾巴。 文程心里疼得厉害,将它抱起来,小狗还没她肩膀宽。她单手骑马,嘴上说个不停:“家主愿留下你,你得好好活着才行。家里怎样都好呢,就说金月知夏,保准抢着喂你……” 她依方执的话先将狗带到在中堂去,彼时在中堂还有那位衡老板,文程欲退,想过会儿再来,方执却将她叫住了。 “放在地上,我瞧瞧。” 方执同衡参走到院中,后头画霓亦跟出来。文程将狗放下,狗伏在地上,不知是怯还是病。方执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虽医人,对兽也有些大概的判断,瞧这狗的模样,竟比她想得还严重些。 她却问衡参:“你瞧如何?” 衡参走上前去,摸摸看看,问道:“还能吃东西么?” 文程这才真有些担忧,她原以为牲畜很好活的,不料想家主如此凝重。她苦着脸,应道:“吃下都吐了。” 衡参起身拍拍手,向文程道:“好生养着罢,也并非好不了。” 文程向她后头看,家主无甚表情,画霓冲她很安抚地笑。方执又随着衡参说了一句,便叫她喊人砌狗窝去了。 文程退下,画霓也随她退了。她二人一同回走马楼去,一路都是无言。且说在中堂唯余方衡二人,她两人方才谈铁法改革,方执有意接济下淮东苏有铁,衡参叫她莫生事非,方执又气她为人冷漠。二人正要吵嘴,文程便抱狗来了。 既已没了旁人,她二人复到次间去坐着,中间案上一盘棋,无外乎胡乱下的。方执将鞋脱了上榻,兀自冲茶道:“你那话作真,或只是宽慰她?” 衡参说那狗或许能好,方执也分辨不出她这话真假。衡参瞧她冲茶,平静道:“这般状况,十之八九都已端上桌了。” 她眼睁睁看见方执手里的茶水断了一截,壶嘴几滴落在桌上。方执放下茶壶,压了压眉头:“就是自己养的,你也吃么?” 衡参滞住了,她且没作声,方执眉头抽搐一下,又道:“怎样忍心?” 衡参不知道她是否还单说牲畜,可她被方执这样瞧着,心里一颤,忽地又陷入塞外那一双眼。凤阳一行,她原以为自己是公主晓贴身的甲胄,却不料她自始至终都是抵在晓脖颈上的一把匕首。皇帝叫她半步不离地保护、无微不至地照顾,三年后又一纸命令叫她杀得干净些。人犹如此,何妨牲畜? 她嗤笑一声,不顾方执怎样想,迎面道:“尚未学会将人当人,怎样学会将狗当人呢?” 方执怔住了,她心里立刻有气,但因为一种无形的悲哀,什么也没能发作。衡参拎过茶壶续上茶水,潺潺的水声叫她心安:“唯有你方总商将某作人。” 她放下茶壶,在方执的一片静默里,她抬头笑了,说得很轻:“锦衣玉食,怎养出个你来?” 她好像感慨,笑自己必然有一天落在这人的屋檐上。十几年里她杀伐果断对命令从未迟疑,却在了结玉尾那晚深陷虚无,却在凤阳公主晓面前心如刀割。乌衣拙说的道心,可悲可叹,她总算懂了。 方执心里一阵钝痛,她说不出话来,就因为衡参极偶尔露出的这种目光,她会为自己说过的所有重话后悔。 衡参……她徒劳地念着衡参的名字,她数过衡参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疤,原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方总商,衡某也愿好好在你园子里做人,”衡参少有这样认真的时候,眉眼之间,其实颇为温和,“不过还有些事要了结。” 第99章 方执忽地有些害怕,她将衡参拿茶碗的手按住,道:“罢了,衡参,别铤而走险,你我就这样下去,其实也好。” 她并非刻意亲昵,不过她心里有一股劲,叫她握住衡参,别放她走。曾经她迟迟不向两渝告止,为她心里执念,金廷芳谢柏文白白丧命,如今衡参要走,她心头竟是一样的感觉。 衡参抬了抬眉,颇有些惊讶:“就是一月之前,你还怨我。” “只因如今我懂了你的真心,”方执直盯着她的眼,“我只盼你好好活着。” 衡参一愣,她不知道方执现在怎么懂了她的真心,方执心里弯弯绕绕,她十之八九想不明白。唯是这瞬方执的眼神太过炙热,叫她当即就想答应下来:好,你我还这样下去,我不走那步险棋。 可她接着想到,她失了道心,若硬做下去,终有一天自取灭亡。更何况,到那时身不由己,只怕将这商人牵连进去,她的余孽,她要干脆清楚地了结。 “不好,”她反握住方执的手,笑道,“我是为你,亦是为我自己。” 方执还想说些甚么,衡参却不叫她往下说了,反而将方才那话接了起来:“梁州多事之秋,你接济铁商事小,只怕有心人借题发挥。她这般毁家纾难,保全了性命已是极好。” 方执心里一团乱麻,低眉道:“那人待我极好,连接济一下也不能,我真……” 到底要怎样才能随心所欲一些?她不知道,她始终在等,可始终没有等来。 “我明白了,”她肯听衡参的话,却也还保有些自己的判断,模棱两可道,“惟其如此。” 她二人各自品茶,静这一会儿,也不知分别想了些什么。良久,方执想将面前的棋接着下了,衡参作陪。没下几颗,衡参忽地笑道:“对,纳川堂几位有意办一回酒会,叫我问问你意思呢。” 方执睨她一眼,叫人摸不着情绪:“哪有几位,无非是那万斋仙人。慢说她们办这办那我从没拦过,专门叫你来问,怕是惦记我才运来的渝酿。 “细夭如今忙着闭关,你倒成了府上传话的。” 她说着,在小目落一颗子试衡参应手,衡参果然上钩。衡参浑然不觉,又问:“那你是给不给耶?” 方执好笑道:“你不是好生机敏么?怎同人合伙算计妻家?” 衡参原本悬棋枰上,闻言直不下了,辩道:“噫呀,你那酒颇好,我也馋呢,哪里至于是‘算计’——咦?你说算计哪家?” 她一激动,两根手指扣进棋盒里,方执将脸一别,只道:“还有哪家,不过有一方氏交友不慎。” 她干脆扔下手里棋子起了身,转了转脖颈,道:“好了,你们办罢,我同文程说声是了。不过在府上闹一闹便好,莫再请外头的人。” 衡参总觉得叫她混过去甚么,却听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禁喜从心来:“好、好,你到哪儿去?这晌总之无事,不下完耶?” 方执头也不回,又把腰背展了展:“你中了圈套还没知觉,败局已定,还下甚么?你不妨下回专心些。我到医馆替那小狗拿些药,你自忙去罢。” 她走出在中堂去,便有一只肆於无言跟了上来。若没有跟船只外出,肆於照例要随着方执。她二人中间空着几步,方执自知只到医馆,原想叫她回去算了,纠结片刻,却懒得说了。 她自然未曾料到,就是这一念之差,可险些引起了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说: 文程提到的新型货船,有参考清代盐纲船形制。 《同崔邠登鹳雀楼》李益: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 第75章 第七十四回 住篱架不意惊白目,去歌筵经年恨秋风 医馆离方府很近,出了南轩门所在的直绵街,再拐个弯便到了。方执去时已接近酉时,因是来之前便叮嘱了晓春,叫她备两三人的晚食随之送来。 刚到医馆那条街上,方执便远远瞧见门外一人。她以为病人已排到门外,不禁暗忖梁州是否暗中发疫,正想着,愈走愈瞧着眼熟了。及至看清那人,她快走两步,扬声道:“老师?忙着甚么?” 荀明本扶着两根篱桩,闻言转过头来:“怎这时候来了。” 方执已上前替她扶着,蹙眉道:“篱架倒了耶?沉香呢?叫她到园子里叫些人便是了,您怎能亲自……” “好了,好了,”荀明已直起腰来,一面应着,一面探身去瞧方执有没有压着她的草药,“这点小事,余还愿亲自动动手。” 肆於又上前替方执扶着,正是这时,沉香拿着麻绳与斧子出来了,一见方执,匆忙行礼。 方执拍拍手道:“快些弄罢,外头这样热。” 沉香“嗳”了好几声,便赶快同肆於搭伙敲篱桩。方执还想再嘱咐荀明一句,然荀明担心她的侍卫粗手粗脚,一心瞧着篱笆里的草药。 “当心——噫!” 瞧见肆於踩着她的连钱草,荀明一个箭步便上前去,自扶着篱桩,三两下将肆於推走了。她这人手劲颇大,肆於并没设防,倒真退了两三步。 荀明指着地上草药,苦口婆心道:“哪能这么踩呢,你当是杂草么?” 说着,她深深朝肆於望了一眼,却不料就是这眼,叫她一瞬间惊愕在地。 肆於那遮面纱这才荡稳,她自知犯了错,呆站着不敢动了。方执知道荀明历来有些执拗,还当她发了脾气,唯上前道:“老师,她贱畜一个,您进去休息罢,这里我瞧着是了。” “贱畜……贱……” 方执说罢了,荀明却还是两眼空空。方执后知后觉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因为荀明脸上的惊诧已超过任何一种,她宛如雷劈地僵着身子,双目射着一种诡异的光,看久了竟有些骇人。 沉香在背面不明所以,方执顺着荀明的目光看去,她的侍卫颇为局促地站着,已深低着头。 有一种近乎恐怖的猜测自方执心底涌起,她忽地想起来荀明从未见过肆於的模样,自己也从未就此事过问荀明。方家家事荀明已知之甚少,笼中的事,她以为荀明必然不会知道。 这异端一下点燃了方执的心,她立刻忘了何时何处,如饿狼般红着眼咬了上去:“您认得她。” “老师,您认得她,老师……” 很久,久到肆於抬头想看看为何沉默,荀明终于抬起手拍拍方执,摇头道:“无事。” 两个字宛如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方执不信真的无事,因为一次又一次的隐瞒,她对荀明几乎产生了一种恨意。她一把将肆於拉了过来,掀开她的面纱:“您见过她,是吗,什么时候?” 沉香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喘,荀明古怪刻板,方执却时刻敬重着她。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场争执,或者说,这根本是家主一个人的癫狂。 “白眸白发……孩子,你看得见吗?”荀明不顾方执逼问,唯向肆於道。 肆於懵懂地朝方执看了看,方执眼眶发红,却自嘲一笑,缓缓松手了。面纱兀自荡下来,肆於点了点头:“看得见。” 荀明点头道:“这真是举世罕见——” 她噎在这里,方执心里有恨,她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又想到梁州如今遍布该死的眼线。她恳求荀明听她几句话,荀明又沉默了良久,转身回院,苍白道:“进来罢。” 两位下人皆候在院中,屋里方执同荀明相对而坐,走进来这几步里,方执已平静了许多。她慢慢看着荀明,看着她脸上那些甚至装满答案的皱纹,她开口,说得极轻:“老师,执白已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您或为护我才再三隐瞒,可是,执白也想有一点知情的权利,那是我的双亲。” 她缓缓摇了摇头,慨然道:“不报此仇,那一年我便随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药草香顿时将她的鼻腔充满,她感到一阵安然,不是某种欣喜的余韵,只是一种终点的到来。她有种预感,她二人彼此坦诚,或许就是今日了。 荀明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莫当余不肯帮你。那时你从山上回来问余一个‘清’字,余替你想了半月还多,唯想起一位从前的伙计,托人去问,可惜无甚结果。” 方执眸光一晃,似是从未想到。荀明坐得笔直,唯有极认真时她才如此。她接着道:“余不曾同你说过这些,是怕格外鼓舞了你。余肯尽些绵薄之力,却私心想叫你放下。执白,为师的心思,还望你能明白。” 方执眉间皱了起来,倒如她心绪一般杂乱,她追问道:“今日之事呢,又是如何?这侍卫乃是我母亲特指,执白至今不知缘由。” 荀明深望着她,半晌,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余是走南闯北而来,或医人活,或医人死,不能说心里没有半分动摇。应有二三十年之久,在赣阳,余见过一位白发白眸的人。不过,她是位曚人……” 谈及往事,她褪去了身上七分的硬。听她将故事讲完,方执颇有些走投无路之感。她无法怀疑老师口中的往事,却也无法释怀方才那强烈的异端。 第100章 再不能说什么了,她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是为请罪。彼时外头有应门声,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地静了下来。方执猜到是晓春来了,她屏息听着,沉香将来人拦在院中,她心里松了口气。 “执白,余还要劝你放手,你心里怪余,怪便怪罢。” 方执低头瞧着荀明,嘴边牵起有些凄凉的笑:“老师,唯有这件事,恕执白不能从命。” 一出房门,外头三人齐站在石桌旁,方执的心跳得很快,她望望肆於又望望晓春,终而拾级而下,什么也没说。肆於快步跟到她身后,倒像是怕被落在这里似的。 且说前些日子公店的事了结,便有卜师说近几月都不宜动作。商人们虽有些遗憾,却也乐得自在。既如此,一连几次的例会都有三四成人缺席,七月底也不知所为何事,陆锦春却特意将众人都叫了来。 这几月里虞周补足粮草、大兴土木,却并没动梁州积蓄。陆锦春说,上回捐输军饷梁州功不可没,上人体恤这点,才久久没把眼光放到梁州。 这话说完,在场几位盐商立刻有些不忿。皇帝之所以不再盯着梁州盐商,无非是让梁州为她南巡准备,何来体恤一说? 堂中人心躁动,方执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无所事事地瞧着肖玉铎的鸟儿,等待着郭、肖或者马、邢跳出来讽刺。她却不料,先开口的竟是她身旁那人。 “陆大人,鹧鸪南飞,若现下食尽草木,飞来以何为栖?” 问栖梧的说话声正如任何时候一样,不疾不徐,清冽淡漠。在场一片哗然,方执也不禁朝她侧目。大家都知道是这么回事,要讽便讽了,说得这样直白,却是没人想到。 还未等陆锦春反应过来,问栖梧手下蔚聪站了起来,拍手笑道:“嗨呀,总之不用几十万地交,开春那事,是祖宗几辈的荣光呀!” 邢江芝嗤笑一声道:“蔚老板好会说话,只不过你这番话,应等开春时那鸟来了再说。” 肖玉铎的鸟闻言蹦跳两下,方执瞧见,竟不自觉笑了笑。 邢江芝此话一出,又有几人接二连三站了出来。陆锦春有些着急,这些商人无法无天惯了,如今暗讽还好,若真群情激奋,只怕叫有心人作了把柄。他找准了机会,起身提声道:“各位各位,陆某才将话说了一半,要议也先等一等耶。” 他两只手向下摆着,众人淅淅沥沥地静了下来。陆锦春极忽微地瘪了瘪嘴,环视一周,只额外向问栖梧深望了一下。那病凤坐得端正,轻阖着眼,倒像从未说过那话。 陆锦春轻叹一声,将目光收回来了:“陆某原是要说好事呀,上头说啦,梁州盐务秋冬的税免除四成,掣挚盘银全部豁免。另外为体恤南巡诸地区商人贡献,这年商亭议事取消,来年议事延到九月。如此,尔等还议不议了?” 此话说完,在场竟默然一阵。方执这才提起精神来,她瞧陆锦春的模样不像玩笑,立刻便有个肖玉铎跳了出来:“好!好!苍天有眼,哈哈哈哈——” 他的鸟儿将翅膀扑腾地飞快,一小片绒羽险些飞到郭印鼎嘴里。郭印鼎用手扑着,好笑道:“呸、呸,鸟这东西就爱折腾,你养些什么不好?” “诶,郭总商,陆某自备了一出戏,咱们也折腾折腾?” 底下散商已三五成群嚷了起来,郭、肖同上头陆锦春笑闹,方执见局势明朗,怡然坐在其间,懒懒盘算后半年由此而生的变数。正想着,她不经意往身旁一看,却见问栖梧紧攥扶手,倒像维持不住似的。 她不禁有些疑惑,正犹豫该不该探问一句,脑中灵光一现,想起这日正是问鹤亭忌日。她心里一沉,问栖梧本就形销骨立,方执这会儿瞧她,又觉得憔悴三分。 问鹤亭死得并不光彩,西北战事大捷,正是班师,军队却遭遇埋伏。她带着仅剩的十余人回到国土,守城的宋将军不信她这了了数人能死里逃生,将其判作投敌。大军压境,将士请求无望,同外敌一道葬身于万箭之中。 此事虽是将军下令,然生死攸关,其实谁都知道,背后乃是皇帝旨意。这种结果,莫说问栖梧,就是方执也有些不肯相信。 没什么征兆地,问栖梧忽地抬起眼来。方执一滞,没来得及遮掩,直对上她的眼。问栖梧一声不吭,方执问她,衙门有宴,你还留这儿么? 她以为问栖梧不会留下了,这人托病请辞,在场都不会心疑有它。可问栖梧无神地环视半周,淡淡道:“这种好事,问某也愿放纵一回。” 她是为醉酒而来,到了子时,方执才明白过来。她未尝见过问栖梧这样饮酒,也未尝见过她抛下那滴水不漏的谨慎。歌筵畔,她觉得问栖梧也像桌上的一盏清酒,半点风吹草动便泛起一阵涟漪。 方执仍然不懂她的阴鸷,可此时此刻,她知道她们同病相怜。为或许注定得不到真相的质疑,不知疲倦地寻找…… 不知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她将问栖梧拿酒的手按住,问栖梧冷脸瞧着她,半晌却又轻笑:“方总商,这么多年,还有些医官瘾呢。” 方执心里一阵绞痛,她不由分说将问栖梧拉了起来,转身,向陆锦春赔笑道:“问老板怕是醉了,方某忝居半个老师,真不忍她这般。” 陆锦春倒很会意,叮嘱两位小厮将她二人送了出来。方执没再找问家马车,直将问栖梧带到自己车上。 外头算不上凉快,马车一跑,却叫人当即有些舒心。她二人相对而坐,还未说些什么,问栖梧便忽地咳开了。她一手扶车壁,一手捧着罗巾,咳得仓皇乱晃。车里并不亮堂,方执看见她嘴边黏连的血的剪影,一点点流到罗巾上。 她很难过,不只是心疼眼前这人。 “你这又是何苦。”她说。 问栖梧将最后一口血吐了,头晕目眩之中,胡乱将罗巾攥成一团。她紧紧抠着舆架,笑叹道:“方总商,天底下所有人都叛了,也不会是她问鹤亭。” “她是死战,”问栖梧有些哽咽,方执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处,她好庆幸舆内昏暗,叫她看不见这人的泪光,“她惯爱说战死沙场,若她知道会是如此万箭穿心——天子之威,哈——咳、咳——” 马车越驶越快,碾过石子,掠过坑洼,平生动乱之感。问栖梧咳嗽这会儿,前头驭手倚到车壁上,低声道:“方执,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方执朝前看了一眼,她倒有些感激衡参出声救她于水火,她还未应,问栖梧先笑了一声:“是了,劳方总商将某送回去罢。” 方执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衡参应道:“是,这便到了。” 作者有话说: 鹧鸪为南方鸟类,叫声谐音“行不得也个个”。这里问栖梧用鹧鸪比喻皇帝南巡,既讽刺了前面陆锦春所言,又指出此时南巡实为“行不得也”。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衡参总之闲着没事,给方执当驭手了。这里三人都知道不能说下去,只不过问栖梧醉了,方执心里混沌,最后还是衡参出来拦了一道。 第76章 第七十五回 算新账身畔多缭乱,开戏园台下亦风云 索柳烟等人将酒会订到八月初,立秋之际天气转凉,不说菱角正嫩,早蟹、鲥鱼、鸭鹅也到了时候。她们按方执的意思通通向文程请愿,文程如数应下,替她们张罗着采买事宜。 这一日商船自淮南回来,文程照例向方执报禀。这趟行盐倒是无甚可说,然另有件要事,文程无法自己拿主意。 原是上回向京城御前侍监送的礼被退了回来,文程说完,原以为家主会有些发愁,却不料这东家笑了笑,却道:“真叫她说中了。” 她说着便向次间望了一眼,文程不明所以,方执摆手道:“玩笑话。你瞧东西怎样耶?没叫人偷换过罢。” 文程摇头道:“小人眼拙,不敢说究竟怎样。念三正拿着候在院外,若家主想再瞧瞧,不若叫他进来。” 方执点了点头,文程便出去叫人。这空当里,方执向次间道:“抄完了耶?你也来瞧瞧吧。” 郭印鼎相中了她一册《雀台新咏》,方执难以忍痛割爱,又不好拂他面子,只好再抄写一份留着。然她非说自己日理万机,衡参拗不过她,这才答应替她抄了。 衡参闻言当即住了笔,三两下便下榻凑了过来。念三将东西放到明堂的方桌上,方执拿出来一一看过,终点头道:“倒像是动也没动过。” 她便将念三打发了,向文程道:“汇德昌近日只取不存,先留到库里罢了。” 文程本已应了,思量片刻,却又道:“淮南盐运督史安远宁的寿辰便在八月,不若备上一些。” “对,这倒是了,”方执笑着,是瞧衡参摸金条的模样太好笑,她因这走了走神,复转回来道,“不过这都拿去实在抬举了他,你配个四成,其余还放着罢。” 说罢,方执又道:“纳川堂要了多少酒耶?我底下备些渝酿,原想着秋冬待客访友用呢。” 第101章 衡参埋头金银珠宝之中,唯竖起耳朵将这句听了,她知道方执不是小气的人,既应允了又提起来,无非是说与她听。她装没察觉,兀自笑了笑,手上一个镂空金叶子挂坠在空中轻晃,当真是流光溢彩。 文程将纳川堂要的东西原本答了,方执点点头,这才有些认真:“过几日船往裕谷,你安排一艘到渝北,看这回出窖的还剩多少,最好能尽数补上。还有上回说往大秦去买草药,也莫要忘。” 文程自是点头,一说草药,她二人心照不宣想起那黑狗。方执还未问起,文程便乖巧道:“小人依您说的到医馆拿了药,狗瞧着有些精神了,只是还有些吃不下东西。” “有精神便能好,”方执坐回八仙椅上,笑道,“你这狗弄回来,金月她们都喜欢得不得了。” 文程又喜又惊,当即便连连认错,又道决不会叫狗影响园子事务。方执耐着性子听她说完,便迫不及待将她赶了出去。 文程抱着礼盒走了,衡参顺势便坐到一旁交椅上,方执上下打量将她打量几圈,衡参迎着她目光嘿嘿地笑,倒像破罐破摔。 “好笑,”方执懒得再理她,转身兀自拿笔,“我何时短过你银两,哪至于在这偷鸡摸狗。” 衡参倒很受用这句骂似的,嬉笑着上前来,将金条掏出来,放在桌上替她作镇纸:“你既瞧出来了,为何不拦我?那小管家拿回去一看少了一个,该多担心。” 方执算着后半年因豁免税费导致的账务变化,余光里一根金条,她头也不抬:“你真当她瞧不出来么?” 她和文程心意相通,相照一眼文程便心如明镜,衡参能拿到手,全凭她方总商默许。衡参听了唯是笑,她作个扒手也只是想逗逗方执,如今倒成了替人取乐的。她便拿上金条,道:“得了,那管家到哪儿去耶?我自上交。” 方执自纸上侧目:“你留着罢,不是快回京城了么?银两总之不嫌多。” 衡参先前说“还有事未曾了结”,方执始终没问那是什么,也隐约觉得自己无力施援。不过唯有银两这样,她想叫衡参没有后顾之忧。 衡参原本转身要走,闻言却很诧异。她用尽了脑筋去想这商人的意思,最终发誓道:“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我再没去过,哪里要花这钱。慢说某只偶尔打个小牌,也都压得颇小……” “好,好,”方执摇了摇笔杆叫她住嘴,她原本算得好好的,叫衡参一扰竟断了思路,“你先静会儿。” 她左手空悬在算盘上,半晌也没什么动作。衡参也不肯走,坐到对面去瞧她,目不转睛。 她本意并非打扰,何况从前方执算账,那专注真如铜墙铁壁。她却不知道,如今她二人黑不黑白不白,握个手都要藉由,方执对她,还没有当初清白。 余光里一个衡参,方执再算不下去,干脆住了笔,抬头道:“问家的事,你怎样看?” “嗯?”衡参抬了抬眉,却好生答了,“叛与不叛,谁也说不准。” 方执自叹口气,她想说问鹤亭真不会叛,却又觉得这事实在与自己无关。她极细微地摇了摇头,话到这里,不再谈去。 却说近些日子梁州处处戏院都闭关着,戏节最多上来几个新秀,各家台柱子不在,人们都多少觉得乏味。七月过完,尧洪班、喜春台、冉新台、欣合园等等均解了禁,这时候办一场百家汇,自是梨园许久未见的盛况。 万池园好久不开戏了,方执便想叫素钗也出来听听。至于衡参,她不用招呼,那人定是准时准点来凑热闹。 她问罢了,却不料这两人都不肯与她同坐贵厢。素钗向来不爱招摇,然那衡参半天也说不出个缘由,方执只当她又犯邪性,干脆叫她陪素钗一道了。 于是百家汇那日方执自坐贵厢,身后陪着一个肆於,衡参素钗二人在底下坐着。第一出戏乃是喜春台的一折《刀会》,若说好坏自是梁州翘楚,然方执很不明白为何将红净戏放在当头。 她对戏颇有些看法,满腹的话无从说,愈恨衡参不随着她,竟也不看戏台,反在阑干底下找衡参的脑袋。 正是这时,只听厢外传来一阵笑声,方执回过头去,却是她外班的戏子白末兰。她心说总算来了个人,向这戏子身后瞧去,因问:“就你自己耶?” 白末兰笑道:“家主还想要多少人来?末兰早成旧人了不是?” 她这便倾茶,复将手上提的果子一一摆开。原是在廊里遇着送吃食的,她便替人呈上来了。 方执躲了她端到嘴边的茶杯,蹙眉道:“既来了便好生坐着,这又没有旁人,惯爱惹我。” 白末兰只好自己喝了,却将交椅搬得里方执很近,就这般同她坐着。方执瞧着台上关公,白末兰替她扇着扇子,笑道:“上菜先上肘子,真有些闹腾不得。为叫喜春台首出,这王老板有些不管不顾了。” 她将《刀台》比作肘子,可真是说到方执心坎上。方执闻言如遇知己,方才原不开口了,这下子又开了话匣。 她二人自喜春台说到各家家班上去,自是趣味相投。方执既听得各家班的状况,又新知道了好些苟且之事。白末兰此人向来活络,连旁人排的新戏、作的改编也颇为清楚。 方执简直听入了迷,白末兰边说着边给她递水果,一开始递到手上,到后来直喂到嘴里。方执心思不在这上头,手上拦她一下,也是聊胜于无。 她却不知道,她方才没能瞧见衡参,这会儿衡参可是瞧见了她。隔着好些阑干,衡参也看不清上头二人究竟哪般,自她回来便同方执克制守己,每每想起,饶是心痒难耐也都好生忍着。如今方执这出,又是怎样? 台上鲁肃白道:“想光阴似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去得好疾也!” 关羽接白,素钗惯不爱听后头舜三汉五几句,出戏瞧瞧衡参,又顺着瞧衡参所看。她心里猜着怎么回事,竟有些替方执忧心。 “衡姑娘……”她极小声地喊了一声,拉了拉衡参的手臂,也是力道很轻。 衡参转回来,脸上还有些不高兴似的。素钗也不知怎样劝好,只好道:“并非那样,莫要误会了她。” 衡参倒怕她觉得自己小气,爽朗笑道:“哪里的事,既厮混于戏伶之间,逢场作戏在所难免,这衡某还是懂得。” 她说得倒是通透,素钗唯点头应着。只听鲁肃道:“请问君侯,当日辞曹归汉,弃印封金,过关斩将,千里独行……”素钗正爱听这段,衡参既不吭声了,她一下又听了进去。 衡参亦望着戏台,然其面上满不在乎,心里还是在意。她面朝戏台却尽力斜目瞧那商人,一出《刀会》下来,倒比关羽还累些。 且说贵厢之中,那二人聊着聊着,方执忽地想起一号人物来。彼时白末兰说着旁事,方执将她一止,忙问道:“这些日子好似没怎听过李濯涟了,她怎样了耶?” 白末兰一怔,叹气道:“她仍在问府圈着,大抵还不大好。咱们台子上见惯了相思成疾,原以为只是戏谈。” 本来梁州戏子之间多少有些竞争关系,然李濯涟实在戏好,只会叫人遗憾氍毹失玉。 方执心里一阵钝痛,她不由得往自己身上想,这世道变数颇多,若那年衡参一去无归,她又该是怎样的伤悲。所幸如今……真乃所幸…… 见她神情不好,白末兰很会意地住了嘴,她手上蒲扇还轻轻摇着,既有凉风徐来,也不叫人觉得烦躁。这出《刀台》这才终了,台上检场的功夫,却有位小厮推门进来,原是肖玉铎想来蹭个贵厢。 方执这便回神,起身相迎,先将甄砚苓牵了进来,复向肖玉铎道:“好容易开一台戏,肖老板这样不经心耶?” 她料到肖玉铎来迟了没挨着包厢,不过她总之空着好些座位,倒也无甚所谓。肖玉铎带着两位太太一位小姐进了来,笑道:“方总商!还是你肯收留肖某,方才到月字号,叫问二毫不留情赶出来啦!” 郭肖方三人之间揶揄问家已成惯例,方执本也乐在其中,不过方才聊罢问家伤心事,心有戚戚,这会儿竟有些接不上话了。 肖玉铎大剌剌占了个椅子,不觉有它,转而道:“你莫说好容易开一台戏,依肖某看,往后少不了戏瞧。” 方执不明所以,倚在向他的那边扶手上,问道:“此话怎讲?” 肖玉铎歪了歪下巴:“什么怎讲?梁州因开春那事停了好些公务,那村里也暂且不动了,这一闲着,可不就到处开戏耶。” 方执深以为然,她心下转了转,料得肖玉铎对公务还知道得多些,便笑问:“方某亦身在梁州,倒不知公务停了好些。” 肖玉铎回身倚在靠背上呵呵笑,不动声色瞧了瞧身旁甄砚苓,复侧回来,声音拿得不高不低:“不说旁的,原说追查恭氏一案的官员七月便到,恭氏案算举国重案罢,还不是在梁州绕了道。” 方执对此事略知一二,不过提及恭氏,商人之间总是不骂不快:“绕了道?这就不查了耶?” 第102章 肖玉铎自是知道她想什么,便摆摆手:“非也,天子走了,那官员准保咬回来。” 他说到这,甄砚苓暗暗将手绢一攥,身旁李缘梦望着戏台,却将这风吹草动尽数捕捉。 方执自是不知肖家这些弯弯绕绕,只当肖玉铎随口说起,唯附和道:“是应如此,梁州且不宜有甚动乱,恭氏也不应轻易饶过。” 几番话说得不咸不淡,所幸这时角色登台。几人皆住口向前看去,虽说各怀心事,却也风平浪静了。 作者有话说: 衡参:向右瞥“方执怎么能和别人狎昵”,向左瞥“素钗千万别觉得我小肚鸡肠”; 方执:痴迷戏曲; 素钗:只是呼吸。 第77章 第七十六回 闹酒会乱作把子式,宣牙牌畅和钓诗钩 戏散场已是亥时,素钗念着衡参对方执的误会,想叫她二人好好解释一番,便说马车太闷,想自己搭人力车回去。然而天色已晚,方执有些担心,素钗也没什么硬要搭车的理由,只好作罢了。 因是衡参那心思没能立刻发作,到了府上,方执要沐浴,罢了又同她痛骂恭氏通敌之举。方执听戏听舒坦了往往很爱说话,一事接着一事,竟叫衡参如何也没能开口。 方执歇下了,衡参回纳川堂自抄那《雀台新咏》,一面抄一面想,瞧着方执同以往并无差别,素姑娘也说并非那样,或许就是她看岔了、想得太多。 如此想着她便抄错了字,自个儿咿呀半天,只好这一页重写。才铺好纸却响起打更声来,她拿着笔沉吟片刻,干脆撂到洗笔台里,径直休息去了。 转眼便是初五,园子里如约闹起酒会。因方执不叫喊旁人,在场除了素钗衡参,几乎全是门客。她们这些人平日里胡闹惯了,如今堂而皇之,加之好酒酣醉,不一会儿就没了正行。 方执外头有别的宴不能到场,就因这事,索柳烟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她们大吃大喝虽也开心,但左右都是些“旧人”,闹来闹去,总觉得无非换了好酒又换了处地方,无甚新意似的。 正当众人有些恹恹之时,迎彩院却偷跑出来一位细夭,连带着一个叫翠嬛的花旦也跟了出来,原是索柳烟托人去知会了一声。 近些日子迎彩院闭关排新戏,素钗已好久没见过细夭,如今一见,竟觉得细夭又高挑了些,样貌似乎也有点变化。 “咦?”索柳烟眯了眯眼,手上还划着拳呢,两只眼便盯准了来人,“许久不见,怎还腼腆了些?” 众人皆笑,细夭将嘴撅得老高,道:“整日好吃好喝,也不顾我。” 衡参手上挖着一个蟹壳,闻言绕过人们瞧去,看出细夭是戏子,却忘了是否见过这人。 素钗将细夭轻轻揽过来,笑道:“练得哪位脚色耶?瞧你模样都变了些。” 细夭却不肯说,翠嬛亦支支吾吾。素钗后知后觉应是方家班排的新戏,不宜提前公开。家班的名士卢照云走上前来,解围道:“既来一道吃喝,何妨先演个节目。余等苦于无聊,正要到迎彩院请二位呢。” 此话一出,这些人便起哄开了,甚而呼啦啦将散到一边,中间围出一块空地来。二位戏子还真新练了一出椅子功,很不经让,立刻就说给她们瞧瞧。 细夭起身时素钗扶了她一把,细夭原搬椅子,却将她回握住了:“你手心这样热耶?” 素钗抿唇笑道:“稍吃些酒便身上热,无碍。” 细夭这便搬着椅子上前,她同翠嬛都能吃苦,这手功夫练得真浑然天成。众人一味叫好,珍馐佳肴,这才有了些味道。 衡参瞧素钗身畔空了,自搬着凳子坐了过来。素钗不知其所以然,将剥好的蟹腿给她,衡参原为试探而来,这下颇有些诧异地摆了摆手,笑道:“方才她们行酒令,衡某偷懒吃个没完,这会儿都有些腻了。” 素钗便笑笑,兀自吃了。前头一阵叫好,原是椅子功演完了,然这群人正在兴头上,椅子功看完了又要看把子功。两位花旦皆不擅武戏,因是底下这些外行都要上来斗斗。 清风徐徐自湖面吹来,秋云亭一片绿荫又更添凉意,园子里如今风景正好,众人嬉笑恣意,当真是天上人间。 衡参瞧她们打些闹着玩的套路,唯是忍俊不禁。素钗知道她是真武行,看她表情,亦在心底笑笑。衡参剥着面前一盆毛豆吃,时而呷一口酒,素钗以为她再不会开口,衡参却冷不丁道:“素姑娘是哪里人?梁州的蟹,就是京城也比不及呢。” 素钗心头一紧,转而应道:“虽说自济河而来,却也只在那儿学了几年玉琴。嬷嬷性情严酷,东家暴虐凶狠,若问故里,素某真不愿说是济河。” 衡参惯知道众生皆苦,只好笑叹一声,自罚一杯道:“旅泊不问出处,衡某失言了。” 素钗却与她提杯同饮,罢了,低头瞧着杯里一层薄酒,自怜道:“莫说早蟹,梁州此城,又是何处能比?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想来这便是了。” 衡参唯应是,正是这时,那万古春却来吆喝她,说她们这派眼瞧着要落败,请衡参也去比划比划。衡参连连摆手,如何也不肯上前。三个人愣是没将她拉起来,衡参仰着脸呵呵笑,道:“衡某实在不通武艺,莫叫我出这丑啦。” 独素钗知道内情,掩面而笑,不再说去。 却说方执在外头会宴,及至太阳落山才打道回府。许是问家肖家各有些烦人事,问栖梧、甄砚苓都很愿意到万池园坐坐。因是方执不让索柳烟叫外人会宴,自己倒带了两人回来。 方执料到她们闹腾,却也没想到这群人拿着打蝉杆斗武。她到时刚决出胜负来,几人吵吵嚷嚷的,一见来人又立刻欢迎。方执叫下人来重新收拾了桌子,引着客人坐下,自己不动声色坐到衡参跟前。 她们在外头也吃了些酒,衡参瞧她脸面便看出来。衡参还未开口,方执便笑问她:“你叫谁比下去了耶?” 衡参摆手道:“我可没斗,寄人篱下,不可不听东家之言呀。” 问栖梧坐在素钗身侧,她虽在场,却总有些出神似的。素钗也不知想了什么,又剥了一根蟹腿要递给她。问栖梧一愣,笑道:“怎么你也吃酒吃这样重,原说来听你一曲,瞧着怕是不能了。” 红豆在素钗身后早就有些忧心,闻言不禁道:“是了,素姑娘,真真莫要再喝下去了。” 甄砚苓本默然坐着,闻言亦看过来。她也来方府也有几分是为素钗的琴,这下亦是落空。 素钗将蟹腿放回自己碟子里,极恬静地笑了笑:“倒不算醉,就是真醉了,也有醉了的弹法。” 衡参耳朵听着这边,却不搭腔,唯捏了捏方执的手臂:“你既来了,应主持一番。” 方执心里有数,便呷一口酒,自上前道:“我说你万斋仙人,良辰美景如此,净玩些不入流的。” 她说作诗题词,索柳烟说太过拘俗,正是焦灼之时,也不知谁嚷了一句行令。众人纷纷附和,这便定了下来。有人请画霓取牙牌花签来,画霓又叮嘱了几人做旁的准备,方执下去一手撑着桌案,倒有些无奈似的。 问栖梧见她这样,笑道:“方总商不爱行令么?” 方执向后一指,摆手道:“我是不爱同她这些人行令。弄得唠唠叨叨,又是时令又是限韵又是谜藏,连规矩都听不明白。” 下人复将长案合到一起,众人皆落座,方执向画霓道:“她又弄的哪般规矩?” 画霓冲自己东家笑笑,极罕见开了个玩笑:“家主快叫小人说吧,再迟些只怕记不住了。” 她唯有做令官时有这般态度,她之行令乃是从前府上大妈妈教的,老家主走了之后万池园不常行令了,她这本领也就没了用武之处。 索柳烟闻言不乐意了,指着画霓笑道:“她这般胡说哩,唠不唠叨,诸位一听便知。” 于是众人皆催促,画霓便坐于席间,道是以牙牌为令,依次顺下去,后一个人需同前一个人合成一句,自是叶韵。除此之外,每人先拿一张为底,武牌额外加一张花签。上半句必须用典引诗,随令者各循其意,只要工整便好。 众人这便闹哄哄来抽底牌。方执手里一张武人无甚好说,衡参拿张梅花,却看索柳烟拍桌哈哈大笑。方执不忍瞧她,不过此人堪居梁州风雅之首,不管作何模样,也会有人捧一句独树一帜。 素钗或是真有些醉了,细夭叫她不应,方执便向细夭道:“拿来我替你瞧。” 细夭笑嘻嘻递给她,方执一看,却是一张猴头。衡参亦凑过来瞧,她二人皆笑,方执还回去,笑道:“是张好牌,中用时自会叫你。” 画霓坐在方执对面,她心知方执不大能开这个场,因是盘算一番,便指了占卜师盖玉为先。问老板拿的鹅牌不必入令,既如此家主便第六个说,既通了玩法,又可合衡姑娘句。 令官为大,在场均无异议,彼时画霓已将面前众码理好,扬一扬手,便叫在场众人都静下来。她自取一张牙牌,向盖玉道:“这骨牌兴自君起,意自君起,如今一令,道是‘为首三四七点齐 ’。” 第103章 盖玉这才将底牌一摸,所幸是个文牌,她便笑道:“三分难定帐灯熄 。” 不知谁问:“四藏哪儿去?” 盖玉笑道:“那帐子不是四条腿么?” 卢照云在她后头,听罢了直向画霓道:“你怕是替她偷手。” “噫!”衡参绕过几人,向她道,“忤逆令官,你好大的胆。” 卢照云忙赔不是,还未抽牌便罚了酒。何香提议她便不必说了,画霓却怕这下乱了顺序,作没听着,已将后半句抽了出来:“接个长三斜作风。” 卢照云乃是武牌,一抽却是莲花,她左瞧右瞧沉吟好久,有人嚷她罚酒之际,却破罐破摔道:“落箭谋却红莲生。 ” 何香拍手道:“用词差些斟酌,不过对得极好。” 卢照云好容易逃了这罚,不禁擦起汗来。画霓只略作停顿,便将盒子一摇,抽开道是:“花签为红梅。为首是个地。” 甄砚苓道:“落梅满路无人惜 。” “接个武中人。” 画霓说罢便等着问栖梧揭鹅牌免令,却不料问栖梧那底牌扣在桌上并不翻开,反而略作思索道:“细雨兼作三月尘。 ” 素钗方才也瞧见她是鹅牌,听她答了,不禁侧目瞧她一眼。问栖梧却只眯眼笑着,倒像合上眼了似的。 既已如此,画霓只好收了心思,自倾一盏酒送到衡参面前:“梅君子请吧。” 衡参底牌为梅牌,红梅花签既出,便要陪上一杯。衡参很干脆领了罚,一口便尽了。彼时金月去医馆回了来,原是方执叫她去请荀明,金月独自回来,方执正要探问,金月却道荀明向东游医去了,两日才归。 方执点点头,金月又问能否留在这跟画霓学行令,方执自是应允,金月便同红豆站到一处了。 画霓接着行素钗令,道是:“为首一张三与幺。” “陌上如尘囚清角。 ” “接来幺六为孤鸿 。” 衡参随着素钗,张口便道:“一蓑烟雨任平生。 ” 素钗一怔,瞧着衡参,心里颇有些动容。衡参定了定心,却笑道:“好险、好险。” 她其实懂得素钗心情,不过实在不擅同人这般热络。她一只手悬在素钗身侧抬着,总想拍拍她的肩头,然而空悬良久,还是放下。 画霓且不懂其中含义,唯倾一杯酒递与翠嬛:“原是两人牌合饮一杯,素姑娘既行了令,只好你一人尽了。” 翠嬛与素钗同为人牌,她推辞不得,又有些惧怕似的。花细夭便同她分了半杯,二人都辣得伸舌头,万古春笑道:“这还抢着喝呢。” 方执只随着笑,并不吭声。她生怕自己对不上来,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会儿又恨从来只读不背。 那边饮完了酒,画霓便道:“花签为柳花。为首长三合为六。” 方执时刻抓着酒杯预备受罚,却灵光一现道:“两个黄鹂鸣翠柳。 ” 她倒答得工整,甄砚苓夸她一句,她却道实为蒙混。方执坐于桌头,后头便要绕到另侧了,一边索柳烟一边万古春,画霓正裁着由谁来接,方执却向身后肆於道:“你可听懂了耶?” 肆於全没想到,也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方执唯向画霓道:“叫她来接一句罢,近日里她读《西村诗话》,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索万二人都极擅词工,方执不肯叫她二人接令,是怕她们碍于人情不好发挥。又念着肆於聪慧,便想叫她试试罢了。 问栖梧甄砚苓均有些意外,外头都说方执对下人好,却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好法。说着画霓便接着抽去,肆於还未怎样明白,只好先竖起耳朵听着。 画霓道是:“接着双梅各杂五。” 肆於支吾半天,好些人叽叽喳喳给她支招,也不知从谁的话里东拼西凑,她断断续续道:“并蒂拆作孤伶苦。 ” 万古春同她对坐,也不管她没合上上一句意思,唯夸她很像回事。方执却好笑道:“你们又是哪个给她提的,她哪里有这心思。” 肆於脸红得厉害,白里透红,倒很可爱。衡参因想起她凶神恶煞那模样,不禁逗她道:“这是为何,不经夸耶?” 她说着便要戳弄肆於,方执在中间隔着,毫不留情将她推回去了:“噫!莫拥着我。” 衡参忽地又想起她同那戏子亲昵,撇了撇嘴,两只手却乖乖放回膝上了。彼时索柳烟起身嚷道:“要某说便自这头续上。” 万古春笑道:“令官还未发话,这是为何?” 索柳烟将底牌高高举起,摆手道:“至尊在此,令官不管用啦。” 她原是一张二四独牌,又名为至尊,本可统摄全场。画霓早料到她有这出,因问:“那还行令么?” 索柳烟却作魔王派,笑道:“某偏要拉一人下水,猴头牌在哪儿!” 方衡二人皆抿嘴向花细夭,细夭这才明白,原来方执所说“中用”是这个意思。她倒不怯,豪情道:“陪便陪了,你是至尊我是猴头,理应陪你。” 索柳烟连说三声好,正要说怎样喝法,却瞧见一位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过来,叫她登时愣住,竟至酒醒了个全。 作者有话说: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苏轼: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 酒令全解: 盖玉——为首三四七点齐,三分难定帐灯熄:此牌上三下四。三国对三,帐对四,用诸葛亮燃七星灯祈天延寿之典,七合七点牌。“熄”压“齐”韵。盖玉乃占卜师,用此典很合身份。 卢照云——接个长三斜作风,落箭谋却红莲生:此牌上三下三。用周公瑾火烧赤壁之典,落箭形似长三牌型。红莲合“莲花”,亦表火意。“生”压“风”韵。两句合起来看周瑜对诸葛,烛灭对火烧。 甄砚苓——为首是个地,落梅满路无人惜:此牌为上二下二,地牌。《小溪至新田四首·其四》杨万里:落红满路无人惜,蹈作花泥透脚香。化用此句,落梅形似牌型。“惜”压“地”韵。 问栖梧——接个武中人,细雨兼作三月尘:此牌上三下五,武牌人牌。《蓦山溪·梅》曹组:梅子欲黄时,又须作,廉纤细雨。细雨既作三型,三月又点题,五瓣梅对五。“尘”压“人”韵。意思表明了上一句“落梅满路”的原因,两句合起来看,梅花腊月傲骨三月土,也喻甄家境遇。 (问栖梧有免令牌不用是因为自己真想玩) 素钗——为首一张三与幺,陌上如尘囚清角:此牌上一下三,鹅牌。《杂诗》陶渊明: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陌上尘形为一点,角为五音第三音,合“三”。“角”压“幺”韵。清角为极悲怆之音,此句以清角代玉琴,素钗借咏自己身世坎坷。 衡参——接来幺六为孤鸿,一蓑烟雨任平生:此牌上一下六,猴头牌。这牌有“一点如鸿首,六点如展翅”,因画霓引“孤鸿”。《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一合一点,烟雨形似六点。“生”压“鸿”韵。此句借上句飘零之意,却又转折暗赞素钗一身风骨不曾因坎坷消磨。其实,这也正是素钗的心愿。 方执——为首长三合为六,两只黄鹂鸣翠柳:此牌上三下三。《绝句》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两个黄鹂、翠柳皆形似牌型。“柳”压“六”韵。她能得这句,全靠画霓作弊给她抽柳花。 肆於——接着双梅各杂五,并蒂拆作孤伶苦。上五下五。并蒂花形似牌型。“苦”压“五”韵。肆於这句勉强算是合了上一句的意思,“并蒂”对“两只”。 第78章 第七十七回 昏沉诉情衷流温玉,万叶摇千声恨不成 索柳烟瞧着那人,一时之间,竟是什么都忘了。见她怔着,众人皆向小径瞧去。来人乃是多年前方家班的当家花旦花冠今,也是花细夭的师母。 此人早已封箱,加之为人淡泊,如今连迎彩院都极少出。现下秋云亭闹哄如此,谁也不料这人会寻过来。 一瞧见她,细夭和翠嬛两人都成了石头似的,动也不敢动了。卢照云作为名士常年待在迎彩院中,对花冠今的脾性很是了解,她有些怕花冠今当着客人的面训斥徒儿,便起身道:“咦?你这做师母的这样用心,一听她要罚酒,便要将她带回去耶?” 她既冲花冠今说话,两只眼很刻意地眨着。花冠今年轻时亦是混惯了酒局,便将卢照云一绕,极素净地向东家、诸位老板行了个礼:“家主,听闻今日家中有宴,冠今不知耻,也想来凑一凑热闹。” 她原以为只有家中门客在闹,却不料家主既在,还有外头贵客。如此她便不好无礼,只得顺势请求。 方执自是应允,又叫人为她搬椅子来,花冠今便自细夭身旁坐下,自倾一爵,亦摸了张底牌。 甄砚苓在席间瞧她,在场还属她年纪大些,一见花冠今,不禁想起这人技绝梁州的岁月。花冠今素有“齐纨不称贵,一曲敌万金 ”之名,可叹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样一把好嗓子说毁便毁了。 第104章 索柳烟已痴痴坐了回去,方才说要拉细夭喝酒,这下却也不提了。画霓问她一句,她唯扯出一个笑脸,道:“索某醉得发晕,还是自万词士始罢。” 这日酒会自午时便办,自是不至于闹到深夜。戌时过半,二位客人便请辞回去,且看案上唯剩些残羹剩饭,牙牌花签零落一片,既有人离席,众人便也依次散了。 初五这天,方执照例要泡药浴。衡参以为她吃了酒不好泡汤,方执终不肯听。她一身医术,历来关照这个关照那个,唯有在自己身上粗枝大叶。 画霓已不再劝她,唯在她身旁仔细伺候着。日月池单独一个小院,房子窗户开得极大,房顶开一口方形的孔,是为收集日月精华。墙壁上十几盏灯,围着浴池,还有些高低错落的青铜烛架。画霓候在池边,外头另有两三水仆,司打水烧水换水事宜。 方执甫一入水便很少说话,亦要身畔也极为安静。水面上浮着一层药渣,乃是酸枣仁、柏子仁等等捣碎而成,另有不少合欢皮晃晃荡荡,方执没在其中,草药舔在她的肩颈,她则一动不动。 她脑海中往往拥挤着十几件事,身心却又难以跳脱疲乏,这样沉静下来反省的时候,于她而言实在不可或缺。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她总觉得心跳得比平日快些,迟迟入不了神。既如此,便又想起方才那些酒令来。各人行的令风格迥异,细细品来却也很有意思。正想到问栖梧那句,却又想起问鹤亭来。多年前问鹤亭同她说“相互周全”,那时她没能想到,这是问鹤亭种在她心里的一颗船锚,叫她对问家徒然多了一层仁义。 她又想到四厅牙铺,经年已过,她同问鹤亭的合作真就这样延续下来。年少她对世事的一切怀疑、对盐务的一切担忧,到头来,唯是等时间带来答案。 想罢牙铺,想罢公店,想罢朝堂关系,想罢同荀明的谈论,身畔所有都不复存在了似的。她极慢地想到戏,想到李濯涟。她想起很久之前,阴差阳错,李濯涟告诉她,自己最喜欢李义山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 不是海枯石烂,也不是沧海巫山,那时方执不懂,现在才渐渐明白…… “衡姑娘。” 画霓声音很小,方执住了神,睁眼瞧去,衡参立在画霓身侧。她这般贸然闯来,脸上却也不像担忧。 “我来吧。”她只说。 画霓已起了身,方执向她道:“我再叫你。” 画霓了然,自退出去。她的脚步很轻,衡参却还是等到彻底安静,才挪动交椅坐了上去。 这浴池乃是凤栾山底下采的一整块温青玉凿成,叫人贴在壁上也不觉凉。形似半个杏仁,下半为一整块,越往上越薄,边沿厚不过两寸,若将手臂平放上去,会有些难以忽略的硌人。衡参则将两只小臂叠着放在池壁,方执因知道她身上并不放松。 没人开口,这堂中只有些微水声,以及自外头传来的风声。立秋前后的晚风很舒坦,总叫人昏昏欲睡。 衡参来了却不开口,良久,她伏下身子,侧枕在手臂上。药渣浮在水面上,因着月影灯烛,竟也有些别样的光泽。 嘀嗒、嘀嗒,集水槽里往下滴水,每滴下来,衡参就随之眨一眨眼。瞧着她,方执想,她的警惕像猫,然其一声不吭地伏在这里,徒引得方执心也乱了。 衡参的呼吸声、她的气味、她的驯良……如此种种,于方执而言有种别样的赤裸。她们之间相隔不过几寸,衡参瞧着水面某一片合欢花,却叫方执水下的身体起了一层战栗。 不动声色地,方执将手臂放进水中。水面接二连三地荡着,衡参眨眨眼,好确认自己尚且清醒。 “如此靠着,手臂不疼么?” 方执在心里自嘲,她一定如衡参所说有些癫狂,此刻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竟也敏感得感到窒息。 衡参抬起头来,换成肘在壁上,她摇摇头,还是无言。方执自以为见过她所有模样,她爱衡参骑马射柳一人当关的张扬,却也爱她眼中如水如月的悲情。 她问衡参,你不是担心才来吗?衡参避而不答,却道:“画霓姑娘在便够了。” 因着水下的触动,方执极忽微地蹙了蹙眉。衡参浑然不觉,沉吟片刻,唯追问道:“某想问问,今日你叫我莫要拥你,那日看戏又是如何。” 她语气里却没有质问,甚至连疑问也没有,好像她原不该问似的。她不习惯这样拥有一个人,可是她很难过,她是为等到方执而挖弄蟹壳消磨时间,方执却说“莫要拥我”。 方执没明白,她既不记得自己何时说了那种话,也不知道看戏有哪样事。衡参只好说:“你同戏子厮混就这样不经心么?你定知道我在乎,为何要这般折腾我,有这种事,不若避着人些。” 方执决没料到她说这个,她本就易感得无以复加,闻言更是不能自矜。衡参不知她想着什么,唯将她眸子一躲,侧目道:“并非刻意责问你,不过心里……” 方执愿看她为自己难过,却又不住地心疼。她脑海中涌进很多个情景,每一样都关乎衡参,自梁州到两渝,到京城,到素未谋面的远方,自三十一年秋天到三十九年秋天…… 在世事中拉扯彼此,任由时光白白蹉跎、看她为自己变得哀伤、逼她做出选择,方执也分不清,这是一种爱还是一种折磨。 她不禁合了合腿,所有这些,此时此刻,却又不过指尖的一阵酥麻。 “衡参,”她深吸了一口气,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衡参,过来些。” 破水声,她用另一只手掰住衡参的下颌,温热的药汤仓皇滴落在池壁之外,亦流进衡参交领之中。 衡参承受着她突如其来的吻,她没能明白,所有她都不懂。她复抬手握着方执的手腕,并非推却,倒像一种难耐。很快,方执和她分开落回身去,喘息声缠绕在方寸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真是不懂,”方执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她低着头,断续道,“从来就只有你。” 她喟叹一声,向后仰倒,这才将衡参松开了。几道淡红的指痕留在衡参颌角,连带着缭乱的水渍。 颤动如潮水一般,自晃荡的合欢花过渡到方执身上。衡参还攥着她的手腕,感受到这再熟悉不过的战栗,她终于懂了方执在干什么。 她几乎是一瞬间便烧了起来,感受到她手心的灼热,方执仍仰着头,却扯起一抹笑来。她方才弄湿了自己的发梢,伸出手来拢头发,复将手心盖在了额头上。 真是昏了。她说。 衡参将自己攥得没了知觉,她简直不敢看方执额角流淌的水,简直不敢挪动、不敢呼吸。交领里几滴水已经干了,留下极细的药渣,黏得她心猿意马。 她有千百句话想问,但是,从哪里问起? 方执晃晃手臂,懒懒道:“我又不是钢筋铁骨,快松开罢。” 衡参一怔,这才将手松了。一圈血红的印子环在方执小臂,衡参极慢地想,她用力不重,是方执从来容易这样。 她说:“你方才是怎样?这算什么?” 方执却不回她,她周身有一种怠惰,两根手指从水下挑弄水面的合欢花,看着它浮起来落下去,如此反复。穿堂风,烛光晃动之际,方执身上也有些觉冷了。 衡参又急又恼,讨伐道:“你惯爱这样,我就如此厚实能经你撩拨?” 方执心里冤枉,便收了手,向她笑道:“你愿听什么,某向你道谢如何?” 衡参叫她说得哑口无言,一下子只会翻来覆去说个“你”字,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是变了。 方执唯是笑,她有些冷,便将自己往下埋了埋。衡参瞧出她冷了,便气哼哼起了身,却道:“今日不回纳川堂了。” 方执眼角弯弯,笑道:“闹了半个白天,还不够累么?慢说某一早还有公务,你明日亦要启程北上,你忘了么?” 衡参闻言不吭声了,方执兀自犹豫良久,终伸出手来勾住她的手指:“衡参,不到万全时候莫要决定…… “我好容易将你等来。” 她仰视着,她极少这样坦诚地、直白地仰视。衡参滞住了,她还未回过神来反握,方执那手已滑落下去。方执又说,你走罢,再不更衣,只怕真发了风寒。 衡参狠狠望了她一眼,她真的嘴笨,酒会上方执行不出令,她原不该嘲弄的。 “我还回梁州,”她说,“今日我还想同你说一会儿话,我在外头等你便是。” 方执笑着点头,画霓已走进来,衡参极坚定地也点点头,便提襟转身离去了。 却说酒会散席之后,迎彩院三位走得颇快,索柳烟叫人拉着聊个不停,及至脱身已瞧不见她们了。她几乎小跑着向迎彩院赶去,终在廊亭后头西墙根里追着花冠今。 只见这人自立于疏影之中,细夭与翠嬛不见踪影,索柳烟因懂得,花冠今这是专程等她。 一别多年,水阔鱼沉,索柳烟原以为要在这园子里等一辈子,从未想过重逢就这样突然。 第105章 “我当你再不肯见我。”她说。 秋风阵阵,竹叶簌簌,里头走过一列巡丁,烛灯过去,花冠今才道:“久在樊笼,不过一心避世,未有肯不肯见一说。” 她平静瞧着面前的人,从前索柳烟调笑她“一眸春水照人寒 ”,如今却只剩这寒意了。 索柳烟心里一阵悲凉,心知无解,却不死心上前一步,道:“这是你的东西,你还要么?” 她手心里躺着一块玉牌,上头刻着一个“花”字。花冠今虚退半步,摇头道:“您记错了罢,花某未曾见过此物。” 她不肯叫索柳烟说下去了,便直道:“索姑娘,平日里倒还罢了,如今家班闭关,您应知为何。花某素来知道您同小徒交好,然其实在不可误了练功,还请您体谅一二。” 她说罢了,认真行礼道谢,这便转身要走。索柳烟硬拦住她,悲戚道:“如今我空着百余幅山水,你那诺言——” “索姑娘,”花冠今半侧着头,凄凉一笑,“你我能有如今乃是您一手缔造,山盟海誓,又有甚么意义?” 有丫鬟自这条小道穿过,花冠今自退一步向迎彩院去,一眼也没再瞧她。 作者有话说: 《玉楼春·别后不知君远近》欧阳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酬朱庆馀》张籍:齐纨未是人间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简简吟》白居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有赠》崔珏: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衡参说过“无情更自由些”,说过“不知怎样才是确凿”,如今却说“你定知道我在乎”。方执等了这么多年,都肯信这是幻觉了。 日月池这地方写得很隐晦,大家能看懂就看懂,看不懂也不影响。 第七回说索柳烟画山水从不画人,其实她同花冠今一个擅山水一个擅花鸟,从前花冠今说索柳烟画上的花鸟人均由她来画,画一辈子,这就是索柳烟说的诺言。 索柳烟哪里是和细夭交好,她俩差十好几岁,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第79章 第七十八回 散银两救难春风度,领圣意奔忙好个秋 却说荀明外出游医,是借了东边有病人来请之由,然其谁也没带,独自向东,其实到了方家祖茔处。方家的守墓人名郜云喜,当年和金廷芳一同入的方府,会些武功,自请前来守墓。 一见荀明,郜云喜心里一阵诧异,每逢老家主的忌日荀明才来祭拜,这日也不算什么时机,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唯将荀明好好招待了,荀明同她解释,说自己游医经过此地,这晚便歇在这里。郜云喜了然,便好生收拾出耳房来。她二人话不投机,唯有晚食时候对坐着说了几句,其余时候各自忙着,到睡前都是无言。 郜云喜独自在这,什么都是亲力亲为。第二日天刚泛白她便上山砍柴,却不料荀明已经起了,孤身跪在碑前,也不知说着什么。 郜云喜并不懂她,可她在院里背着竹篓思量片刻,最终还是没再出去打扰。墓地里立着三块石碑,远一些还有金廷芳谢柏文的。方家这些年里也死了些下人,尚有家的埋回故里,漂泊无依的便都葬在这处。郜云喜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要葬在这,对这片土地,她有种别样的感情。 莫约辰时,荀明才终于回来。彼时郜云喜做了早食等她,荀明却直去耳房取了行李,道一句“不打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节放不住吃食,郜云喜好歹吃了一人半的份,剩下的便包上准备放出去。近些日子东边洪涝灾害频发,不少人逃难过来,饶是馊饭也有人捡。 包着东西,郜云喜不由得想想荀明。她总以为荀明这人有些阴性,但其实她二人很像,都不容易叫旁人明白。她说替自己守墓很能知道归处,活得格外安心,单这一点,就没人能明白她。 吃罢饭又刷了锅具,她特意到墓地看了一眼。三块碑三座坟一如既往,地上照例放着贡品,一样也没有多,一样也没有少。 酒会第二日,衡参便启程向京城去了。当日一大早悟清庵有法师来访,方执只匆匆和衡参作别,便又投入一堆琐事之中。 悟清庵的人登门便是要银两,这一点方执不愿去想,文程却摸得透彻。这些日子府上开支不小,由着梁州种种事端,汇德昌资金周转也有些问题,提不出多少银两。府上地库折银三百万两,然其若无大事不动为宜,既如此,文程同陆啸君商议一番,终决定向林润英要些公店里得的活钱。 在公店买卖引贴不可不投入本金,可林润英只顾自己这边好开展些,赚回的银子也不入府,再拿本金却还从府里支。文程总以为应先紧外面,然林润英那越滚越多,府里却愈渐左支右绌起来。 文程身居总管,既做了决定,陆林二人也只有听从的份。文程历来知道她二人从中贪赃,然其自幼便做账房,知道这类事无可避免。她只好更细致些,若这窟窿太大,也好叫家主心中有数。 方执对府上这些事亦是心知肚明,将文程培养起来后,她或对行盐有了些疏忽,却仍对家中存银、期银等等一清二楚。玄觉这番登门,方执才知道东边洪灾已非同小可,她便盘算一番,许了装銮功德钱一千两白银。 玄觉走后,方执便问文程意,文程一听是一千两,点头道尚可周转。方执又问她梁州是否有灾民逃难而来,文程不敢确凿地说,只道:“梁州历来便有些个丐户,然其隐于市中,小人亦不知是否多了些。” 方执略作思考,且不应声,一旁金月却道:“家主,文管家,昨日伙房将家宴残羹倒到巷底,据说不一会儿便来了好些丐户,冷子上去问了,说是东边来的。” 方执想也如是,便向文程道:“淮东洪灾我已同葛二提过,你叫他近日便带人过去施粥济灾,另外叫他到几处衙门拜访一二,若其准备工赈,你量着捐些银两。若周转不开,这一笔自地库支出即可,不过一旦自汇德昌取银,应速速补上。” 文程应是,方执又道:“这下莫约也要几千两,其中每一笔具体什么用途、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葛二此人不甚机敏,一定告诉他到淮东赈灾,万不可在梁州。” 文程其实不大明白,历来有灾民逃到梁州,方家都是同其他盐商共同出资,在梁州大街小巷上施粥饼衣袄,很少直接到灾发地去。她犹豫片刻终也没问,唯领命退下了。 隔了一天,便有内务堂府郎中倪忠海抵梁,是为皇帝择行宫而来。梁州有头有脸的官商无一缺席,为迎接他摆了极奢华的排场。 他戏也赏了礼也收了,说着自己还要南下不能久留,只将梁州衙门、各府以及别的些风水宝地极粗略地过了一遍。方执瞧他不像正派人士,一天里都有些提心吊胆,唯恐崔空尘许的事落了空。然这倪忠海最后逛了逛万池园,便真将起居档等等暗中留了下来。 方执早已为他准备了些伴手礼,送出去只说是家中门客索柳烟的一副墨宝。一打开却卷着银票,银票里又包着金叶子。再者一套看似寻常的文房四宝,却有端砚凿空填金珠、紫毫笔管灌金粉,梁州造书局产的开化纸两头包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金瓜子。 她这事看似已成定数,然这倪忠海回京之后怎样上报、上报与否,其实还各有差别。为皇帝南巡她已折腾到如今,愈是要成之际,愈是不能懈怠,这才对倪忠海这样重视。 倪忠海同崔空尘很不一样,给他什么他如数收下。方执既不喜欢崔空尘那样的官,更不喜欢倪忠海此类。他不管是否给人办事照收不误,叫人千金万银的送出去了却还是不踏实。 这倪忠海走后,方执日日夜夜地等着。她实在熬得心慌,想同衡参说说也无法,只好写在纸上,写了当晚便又烧干净。她几乎天天往看山堂去,原说要问问素钗那杀生的事,却一次也没再想起。 七八天后,圣旨终于自京城送到梁州守府衙门里。彼时衙门中跪满了官商,诏书宣到“方氏”,方执提了好久的心总算是落到心窝里了。 她很怕因此结仇,原本就不张扬,如今更是万事小心,甚而叮嘱府上的人出门最好沉静一些,凡事以退为宜,切莫显得高人一头。淮东一处收了她捐银的衙门偏偏这时候送万民伞来,方执听闻直叫人将其截在城门,连哄带求使他打道回府了。 在内,她喊着府上各位总管,将起居档膳食档等等研究个透。万池园才清闲几天,又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因着这事,伙房、账房、内院库房、针线房、马房、门房等等都多少采买了些新的佣人。有时候方执回府,竟能一连遇上三五个生面孔。 在此之余,方执专空出一晌清闲,是为到家中老宅看看状况。万池园既成了皇帝行宫,她们这些人自是不能再住。老宅空置久矣,如今只有魏循来和一位小厮打理,先前肖玉铎送的灰鸟也放在这。 第106章 方执带一位建筑师几位工头前往,一是想打算打算如何修缮,再就是定下来万池园众人都挪到哪儿。迎彩院自是挪不进来,就按原先整个搬回外班冉新台。纳川堂众人还住原来门客楼。下人们同从前相比大差不差,大概无甚区别。 方执始终想不到如何安排素钗,她便想请素钗一道过去,叫她自己选一个小院。可素钗以为这实在不合规矩,再三推辞,一来二去两人都有些急了,素钗只好道:“家主,素钗是仆人的命,真难堪这种对待。” 方执惊得大睁着眼,胡乱道:“谁这样说?身在梁州,我说你是座上宾,谁敢说个不是?” 自从做了商人,方执便没了朋友。她将素钗作个知己,便很怨恨素钗这种态度。不过她也懂得这恨站不住脚,要恨便恨她是那样认识了素钗,又那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将她迎了进来。 素钗不吭声了,方执不由分说将她胳膊攥着,这便要走:“走,肆於驭车,你我一道走了。” 素钗其实知道她生哪样气,听了那句“座上宾”的话,唯在心里叹气不止。她将方执拉她的手按住,只道:“家主,您为素钗挑的院子,难道还会差么?” 方执一怔,素钗已抽开手,向她笑道:“您且去吧,素钗恬不知耻,便自等着个新院落了。” 方执因明白了她这回真劝不动,素钗很不愿意出门,唯有几次开夜戏肯出去。方执明白这事,却始终想不通原因。她便将袖子一甩,哼道:“罢,就给你选到鸡窝里去。” 素钗笑着将她推出去,红豆在旁边帮她掀门帘。方执瞧这架势简直啼笑皆非,只好拿红豆撒气:“你这不知道理的,究竟谁是你东家?” 红豆还未请罪,方执便已到了院中。她头也不回,自扬扬手,便大步流星向院门去了。 老宅名为芳园,只分前后,并没有严格的内院外园。方执自出生起便住在万池园中,对这芳园不甚了解,无外乎一时兴起偶尔来逛逛。 这回她来,可是瞧得极为细致,芳园亦是方家到梁州时买下的,颇有些历史,那时候建筑技术比不得如今,房屋设计的通风、采光等等细节,都有许多可改进之处。 方执对建筑一知半解,但她在万池园住了二十多年,总之知道老宅哪里不如。她带着身后一干人,走到哪儿便说怎样怎样不好,来的建筑师姓弓,是个结巴,拿个宽竹简随着她记,时不时便要擦一擦汗。 “方总商,这……地方若要像您、您说的那般,非、非要改些格、格局不可呀!园、园子里有天天天井,这老,宅若要天井,非一、一时之功。” 方执道:“那是无法了?” 弓师绷着脸端详,半晌才说:“只好在各、各屋里改支支支摘窗、格扇、扇门。” 方执点点头,这便接着往前去:“是了,没有上策便用中策,没有中策便用下策,既请了你,这些判断还没有么?” 这一重院落便已是内宅,再往后走还剩两重,最深那处倒更凉快些。方执思索片刻,以为太过阴凉,历来也没有主家住在后罩房的道理,她便也不提了。 出了后院,一行人顺着东边甬道拐回去,肆於始终落在最后,这般竟是没能跟上。方执并不常能察觉着肆於,这般同弓师谈哪里合适垒个狗窝,更浑然不觉肆於不在。 肆於自在深院站着,也不知呆着什么,再跟上去,竟是平地磕绊了一脚。方执这才留意着她:“怎么回事?” 肆於也很懵懂似的,方执见问不出什么了,却向弓师道:“是了,这房子许久空着,也该行个法事。”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园子里不只她一人而已,该做的都做了,也容易叫人心安。 弓师应道:“是,这……肯定是要、要做。” 方执又看了肆於一眼,肆於耷拉着脑袋,有些自责似的。方执想道,虎是极有灵气之物,肆於向来练武,偏偏方才磕绊了,真难不叫人多想。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羊皮纸,叫冢龛的……鬼神之事,叫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明白想的太远了,便最后望了肆於一眼,宽慰道:“无碍。” 说罢,她接着向前走去,一行人跟着她,便也就走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方执就是那种只提要求不管施行的甲方( 第80章 第七十九回 投之亡地然后愚存,陷之死地然后舍生 衡参这次早了几天回京,是为面圣之前再同李义见上一面,另外,在京中待着也好捕捉些风吹草动。她不曾为自己谋事,如今关乎生死,不可不谨慎一些。 她心里自有一番打算,身在梁州不肯多想,既已回京,每时每刻都翻来覆去地盘算。按她这些年的经验,若要走,完全可以直接向皇帝提出告病还乡。那人会很仁慈地放开她,甚至给她不少盘缠。紧接着,她会消失在京城某一处地方,她们这些生长在阴影里的人,终会被彼此葬于这片土地。 许多年前,她正是这样亲手埋葬了玉尾。她并不知道这次会是谁来行天子之命,可她有一种感觉、或者说一种豪赌——她已经是奉仪最锋利的刀。 就凭这点既像狂妄自大又像缜密分析的判断,她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她自梁州带了一扁壶渝酿,赴约之前,先回了一趟私塾。既将酒留给乌衣拙,也换了匹马。她和李义依旧约在五桥河,不过并未撑船,就在河边席地而坐了。 李义知道,这恐怕是她二人最后一次相见。她想叫衡参活下来,多年来她隐隐猜着,衡参是一把举世罕见的刀,皇帝尚且圣明之时,这把刀抵过了千军万马、文武百官。眼下执刀者不同往日,李义以为衡参应当活着,可她对此毫无办法。她是金銮殿里最无用的一种臣子,怀着满腔的抱负埋头于簪笏,看着帝王的一双眼睛,最终只能无言。 她说,左相保不住了。 衡参一怔,李义继续道:“朝中风雨飘摇,我不知你是如何,不过若我要反,便是如今。” 阴风吹过,带来一阵混着河水与野草的腥味。衡参出门时乌衣拙说这夜有雨,她心里装着事,却没经心。 李义说罢,衡参唯是无言。她知道李义不会反,李义此人,若不成明君之肱股,必陪葬于一人之政权。 她二人并肩而坐,更多还是无言。雨下到斗笠遮不住时,天已黑得眩目。她们在河边分开,或许都想郑重地道一声再见,可是两颗心千愁万绪,衡参已将遮面拉到眼下,李义看着她,最终只点了点头。 马蹄踏雨,雨也淅沥,声也嘈切。如果可以,衡参真想就这样离开京城,一颗心的空洞让她漂浮空中,一颗心的爱恨却又让她深埋淤泥。她再也不愿继续下去了,她想回到另一处地方,想听那人蹙着眉说:“就非得雨天赶路么?” 她到私塾底下去,身后跟了一溜水滴。这底下乃是一个回形廊道,内墙既是柱,以砖砌成,砖外糊着一层黄土。外墙上嵌着好些个门,对应的每一间屋莫约三张榻大,这便是衡参自幼生活的地方。 衡参迈入廊道,虽说很不愿再费心想,但她嗅到一丝微弱的不同。她凝住神,推开第一扇门:“师母?” 乌衣拙正坐榻上,旁边案上斜放着衡参带回来的扁壶。衡参背身合上门,且不向前:“有人来过?” 乌衣拙摇摇头,她的眼皮耷拉成顶端一个角,不着感情,却也实在阴冷:“衡参,你不能走。” 烛灯一晃,衡参将虚步收了,缩了缩眼睑,道:“你到河边去了。” 她语气含问,是不相信自己没察觉到她跟踪。乌衣拙置若罔闻,继续道:“你得想想自己为什么而活,你的手、脚,你的脑子,你身上任何一处地方都是为杀人而生。 “衡参,谁肯同你背这身业果,谁会救你,谁会同你毫无罅隙。你想过常人的日子,别做梦了。你无非见了几天梁州浮华,上人与你取乐罢了,你若当真,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衡参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听完了这一番话,又听完了下一番话。她深看着乌衣拙的眼,然后说,我要走。 她没再停留,转身开门,正是这瞬,门外三枚柳叶镖直冲她脖颈飞来。 噔啷—— 她一侧身躲了过去,想也没想便翻身上了门框,果不其然,又有一柄飞刀自屋内飞出,刺破她的衣角,笔直扎进墙里。 雨夜,深土,雨点打在她的头顶,闷沉而缓慢。这种时候,衡参的心跳往往快得像停了一般,她极轻地呼吸,她看见拐角的阴影吐出一个人来。她才懂了,原是这人跟她到了河边。 浑英直身向她,将蜷缩的筋骨舒展开来。此人应算是衡参师兄,擅闭气,擅潜行。若非今日一见,衡参当他早已丧了命。 她没再迟疑,踏墙而下,一记崩掌扑面而来。浑英没料到她连句寒暄也没有,拧腰勉强躲了,却又吃一记提膝。他快退几步,正要抱架,只见几根银针亮晃晃直向命门,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扁壶自屋里旋出,将银针如数接下。 第107章 渝酿洒了一地,一泼浇到壁上蜡烛,叫这廊中又暗了几分。衡参一刻不停,拔了墙上飞刀便向前刺去。浑英两手抱住她手臂,衡参翻身踏墙,借力将手腕转出,转而踏他右肩,浑英往下欲坠,还未坠时,衡参又落地翻身上撩直向其下颌打去。只听一声闷响,浑英那下颌晃荡两下,只靠皮肉连着了。 “等……” 他吐一口血又往后退,衡参全然不听他说什么,顺势捋带其臂,接一记塌掌击其髂骨翼。她没再捡刀,作震卦杀招,原想将其活活打死。却不料正是扣步,忽地听着一道风声。 嗖—— 还有旁人。 衡参裹胯拧腰,落地即刻撑起,一柄短刀已别在袖中。三两毒蒺藜自她身上飞过落在地上,衡参向屋门瞧,乌衣拙已闭门无视,看这架势,是认定她要葬身今夜了。 “瞧你拳法,竟是又好了些。” 来人乃是风棋,衡参沉肩坠肘应敌,这才真正觉得紧张。浑英堪堪得以爬行,风棋随手一掷了结了他,复笑道:“风某也未尝懈怠呀,这毒发已片刻之间了。” 她是毒门。乌衣拙手下人人都瞧不起她,却又都惧怕着她。她亦对自己有十成的信心,这才敢旁观浑英身死。 衡参极缓地深吸一口气,雨夜的潮湿流入她的五脏六腑,她紧紧攥着袖中的刀。她没料到这时遇到此人,并没预先吃药封毒,若她真的死在这里…… 风棋趟步上前,左趟泥步诱敌,衡参立刻专心,并不急攻,侧身反退。风棋摆步旋身右脚片旋踢膝,这记空了,落步复接左截腿戳胫。衡参飞身强躲,躲罢顿觉有诈,回身撩拨短剑,果不其然一阵乒乓毒针打落,却仍有一根平入她襻膊之中。 风棋笑道,这倒并非死毒。衡参拔了那针,直跃向前。她二人劈掌如刀,尽是杀招,然衡参不敢碰她五指,处处受限。风棋磨身掌切上前来,衡参掌掌击她手腕,下身摆步败退。 正是退至拐角,风棋错掌向外门绕背而去,二指疾戳衡参耳后翳风穴。衡参急躲不及,颈根中她一指。 衡参知道,这乃是死毒,她千防万防还是中这一指,然而愈破愈狠,唯念一死,心中发狠,出掌却越发冷静。略作判断,蹬地转腰、呼气喷发,猛撞风棋至阳穴。复俯身扫堂,又接一记上撩。 风棋两手置于颌下硬接这掌,立刻喷血身前。她没料到衡参并不锁气闭毒,决心要逃的人,她以为再也不会死战。 “你这是寻死!”她将黏血吐出,两手一摸,一对子母鸳鸯钺已架在手中。 衡参短暂地想,她在寻死。可她很快便又想到,分明是这死一直在寻她。 “呼——”她胸中呼出一团浊气,执刀卸钺而去。她一记突刺上前,空了立接横扫。风棋两手持钺别其刀刃,衡参借力扭腕,将其钺双双卸落手中。 风棋这便要退,衡参摆步旋身置其右后,风棋惊诧她如此之快,她作翻身跃掌步,衡参躲也不躲,削竹斜刺,血肉撕裂之间,胜负已见分晓。 风棋硬扒住衡参交领,却是强撑不起。她脖颈处插着一把匕首,衡参力道太大,匕首的半截护手也已压进肉中。 风棋说,你还是这样狠,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说要走。她脖颈里的刀随她一道呼吸,皮肉吞吐着那一截护手,叫她疼得撕心裂肺。 风棋十指淬毒,衡参不肯碰她,一刀直扎穿了她的手臂,这便叫她松了手。衡参无意折磨她,将她颈中的匕首拔出来,又朝她脖颈而去。 风棋疼得在地上扭动,却仍笑道:“连解药也不问么?” 衡参住了手,一声不吭地瞧着她。风棋呲牙咧嘴地疼了一阵,血汩汩地往外冒,这廊里又有雨腥,真叫人呼吸不得。 “听我一言,衡参,别逃了,”风棋徒劳捂着颈上伤口,眼珠不住地向上翻,“皇帝……还能有几年活头?你逃,何妨直接杀之……哈哈哈哈——” 她疯了,衡参想。风棋已彻底晕过去,衡参还是又给了她一刀。还未站起身来,一道阴影落在她身上。 衡参不动神色将匕首转回袖中,拾膝起身,向前道:“你就这样怕我拖累。” 乌衣拙拄着拐,站在房门外瞧她:“皇帝一时半会寻不到你,可是要先废掉此地。罢,既然谁也拦不住你,为师便随你逃了。” 衡参颈根叫风棋划了一道口子,本来几寸而已,却已流血流到现在。她抬手抹了一下,血的颜色不对,她想,此刻闭气已是徒劳。 若不死战,亦要战死,但她是为活才如此,她有非得活下去的理由。 乌衣拙掏出一个小瓷瓶:“为师亦不知她如今用什么毒,这生金丸都交与你,究竟怎样还得看你造化,留我一命,今后我——” 一柄飞刀直刺而来,乌衣拙似是全无想到,猛地一躲,却也叫其贯穿左肩。 “你——”她大睁着眼,目眦尽裂,正要抬拐,衡参已抢攻而来。乌衣拙以单手持棍周旋,衡参上盘抢不过长棍,下盘扣摆步截脉,以匕首格挡长棍,转抢中划其肱臂,刺血如花,复回刃反撩腹股。一套下来干脆利落,无一处不精准,无一步不果断。 这两处尽是血脉,片刻之间,血已在地上滴了一圈。乌衣拙一面拄拐,一面靠墙,然其气力尽失,最终也只能缓缓滑落下去。 杀过半夜,衡参已是精疲力竭。她却不能停下,将这地方趁夜收拾了,复将三人一一拉出去埋。日出东方,雨已经停了,她在城边荒地里迎来这场日出,红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可她强睁着眼看着。 最后一件事,她想,她恐怕活不久了。也许就是今天。 作者有话说: 《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杀人杀多了,会突然有一瞬想到:到底为什么杀人。这时候开始,一把刀悄悄长出锈迹。 乌衣拙、浑英、风棋都有过这个瞬间,最后给出自己的理由,要么是“生存之道”,要么是“证明自己很强”。这两种看起来都能长此以往地干下去,但其实前者让人贪生,后者让人狂妄。 相形之下,衡参杀伐果断,有着极致的专注,可以为目标不顾一切,而且从来不会多想。遇到方执,才给她的专注凿了个口子。 第81章 第八十回 秋闲秋忙遥望江北,晓盼暮盼肠断淮梁 素钗种的橘子树已结了果,她上回专门问过,她这树的品种是宫川蜜柑,得到十月份才会转色,霜降才能成熟。 她看山堂前些日子来了位不速之客,她同红豆好好尽了地主之谊,那客反而隔三差五就跑过来,来了倒也不扰,唯站在这橘子树下。 这日看山堂用罢早食,素钗说去亭中坐坐,一掀门帘却又瞧见客来。她便向红豆笑道:“它还是没个名字么?我看叫闻橘算了。” 红豆亦笑,那小黑狗原坐在橘子树下,见她二人出来便立刻站起,两只眼睛溜圆地瞧她们。它那舌头伸一下收一下,也不知是热还是情急。素钗拾级而下,向橘子树走去:“取些吃食来罢。” 红豆应是,转身又回了房。 素钗走着,狗已急得原地打转,小尾巴短短一条,风轮似的转个不停。素钗蹲下身去同它顽,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笑道:“文程、闻橘……随你主子姓,你愿意么?” 狗不明所以,一味冲她翻着肚皮。素钗只当它默许,笑了笑,又曲起食指来撩拨它的下巴,狗已好了十之八九,身上发了些新毛,短绒绒的,很是乌黑。 素钗拍拍它的肚皮,又道:“吃罢了来的吧,嗯?不知饥饱可不行。” 狗摇尾巴摇得浮起一层尘土,她两个玩得正好,却听月亮门外一声喊:“素姑娘!” 素钗一愣,那狗可是机敏,立刻翻身四脚朝地站了起来,它太熟悉这声音,夹着尾巴怯怯往素钗身后钻。素钗已起了身,向文程道:“文管家回来了,快请进。” 文程急得快步进来,不顾所以然,绕着素钗便追黑狗。素钗叫这一人一狗逗得忍俊不禁,劝文程没用,劝狗更是无解。 红豆这才拎着肉包子出来了,瞧见这幕,不禁笑得合不拢嘴。她且上前将文程一挡,复回身抱起狗来:“这是为何,方才养好了病,再伤着如何是好?” 文程叹气道:“怎说都不安分,整日往外跑。如今府上并非常态,真叫它捅了什么篓子,我也不活了。” 文程方才自裕谷回来,一到走马楼便又发现狗挣了链子。这狗还太小了,什么链子也有些困不住它。 素钗将她引到亭中,笑道:“我叫红豆跟过它几次,只自中间穿过来到看山堂来,倒也无妨。何况它不及膝高,能闹出多大的乱子。” 红豆已将狗放下了,复将包子掰了摆在地上。狗自待在橘子树下,吃罢了便只瞧着廊亭,也不追来。 文程不知声了,素钗却道:“红柳有阵子没过来了,我也无从问起,可是外头不大太平?” 第108章 素钗极少出门,对市情不甚了解,文程习以为常,便应道:“既是天子落驾,怎也说不得不太平,不过多事之秋,几位总商之间暗中较劲,六太太或是因此才不能拜访。” “街巷里还总跑着些官兵么?他一个个凶神恶煞,红柳大概也怕这。” 文程摇头道:“早些时候步兵都尉在这,自那倪大人走后,也渐渐撤了。” 素钗点点头:“听着倒轻松了些,家主几日不来,我总还以为时局不好。” “几日里总有客来,家主忙着待客,怕是将精神都熬了去,”文程不由得替方执多说两句,便又道,“待客不比盐务呢,素姑娘以为如何?要处处依着客人,还得猜其心思,总弄个心力憔悴。” 这话说罢,素钗“嗯”了一声,她二人便无言望着那狗。半晌,文程无端叹了口气,这便起身了:“素姑娘,小人仍要到牙铺一趟,不再打扰。” 素钗随之起身,是要送她。文程忙摆了摆手:“留步。” 她下了廊亭,向狗道:“走吧,你也别打扰啦。” 狗蹦跳着上前来,围着她衣摆乱转。狗好像很喜欢叫人的衣摆在它脑袋上左右蹭,有时候文程蹲下去摸它,它还愿意转着圈蹭衣服。 红豆复包了几个肉包给文程捎着,文程怎也不肯要,她二人在月亮门前争执良久才分开。素钗自立于廊亭尽头瞧着,嘴边含着淡笑,及至狗的小尾巴尖儿也没了踪影,她才转身回到亭中。 且说方执这几日里真有些心力憔悴,酷暑刚过,人们都愿意到处走走,商圈便也借此活络活络。梁州秋色正好,又有巨商云集,自是成了旅居圣地。 花细夭近年来名声鹊起,叫万池园的来客徒然增多。方执无法,只好叫班主安排了好些练熟了的折子,专为客人开戏。 方府连开了几天戏,到最后一天,却有位掣盐署司里的官员专留了下来。也不知他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安排,竟说想请方家班到他那地方演一台。如今方家班正为皇帝南巡排戏,然方执不愿总以南巡一事推诿,自算了算时间,只好约到腊月。 那官员倒也不挑时候,连连道谢,只说请戏银少不了。方执哪里肯要他银子,唯说亦是她之荣幸。彼时已是黄昏,她二人谈罢这事,方执亲自送到院外,却不料刚走几步,又是一阵心慌。 几日里她总是心慌不止,有时梦里乍醒,也是毫无缘由。她不能不由此往衡参身上想,那人一去几日,如今真还好吗? 画霓扶她一下,方执摇头道:“无碍。”说罢,便叫画霓接着送客,自己便留在这院中了。 第二日终于无事,方执在堂中待不住,只好往素钗那儿去。她进院时却瞧见橘子树下一条黑狗,原以为自己眼花了,却后知后觉文程才抱来一条黑狗,应是狗自己跑来看山堂玩。 彼时素钗出了房门,问罢了好,便道:“您瞧它好得怎样?” 她有意叫这狗逗方执开心开心,然而方执到橘子树边看狗,单用鞋头来回蹭了蹭它。狗仰面朝上啃她鞋头,她这便收回脚来。金月随她站着,瞧狗这模样于心不忍,蹲下身极快地摸了摸它。 “竟真好了,”方执离了橘子树,向素钗去,“抱回来那会儿像是吊一口气。” 素钗为她掀开门帘,亦回头瞧了瞧狗,狗没玩尽兴似的看着她,素钗冲它扬了扬下巴,它那尾巴呼呼地转。 红豆原在下头伙房里忙,听闻家主过来,便匆匆回来伺候。金月认不准看山堂的物件,正拿着三个茶壶比较,见红豆来才获了救。 红豆却问:“你顽了狗,直接碰茶壶么?” 金月忙道:“哪里的事,早在门口洗过了。” 红豆这才放心,她给二位主子倒了两杯花果茶,复将小茶壶放好,还是引着金月出去。 执钗二人原本只是呷茶,她二人出去了,素钗才道:“家主可是听琴而来?昨日素钗调琴,不经心断了根弦。若家主不嫌,素钗也可挥一挥琵琶。” 方执闻言,却摆手道:“哎,断弦亦为凶兆,怎么尽是……” 她望着杯中倒影,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总是很相信衡参,衡参说还回来,前些天里,她便只当这人还同以往一样,某日便忽地笑盈盈地冒出来了。可是日复一日,她竟愈发担忧了。 素钗没料到她说这个,府上琐事繁多,已有好些日子不请琴匠,加之近日天气多变,冷热无常,弦断并不奇怪。何况家主分明很不信这些,如今这是怎样? 她住了思绪,向方执道:“几日里总瞧着您有些恹恹,是四处奔忙缘故,还是思盼成疾?” 她可是说到了方执心坎上,方执愁容满面,摇头道:“并非思盼,近来我心慌不已,只怕她不太平安。” 素钗想道,衡参那种营生,当真是生死一线。她不知该作何安慰,唯问道:“衡姑娘说过几时回么?” 方执摇摇头:“她这般总是没有定数,少则几天而已,多则几月不归。不过好在一回便待上一阵——总之没有定数,我也不见得到京城寻她。” 她竟有些自说自话了,素钗还想着该应什么,方执便若有所思道:“她说过她是什么营生么?” 她至今不知衡参同素钗怎样相识,又是怎样相熟,闲暇时候想着探问几句,如今却也没这心思了。 外头两位丫鬟兴许在逗狗,狗儿极尖地叫了两声,金月立刻叫它住嘴,红豆又叫金月小声些。素钗向外看了看,复转回来:“说是给人送暗镖。” 方执点头道:“是了。” 她心道,我却也不知真假。衡参同她说过的营生不少,唯这一样最像回事。可是时至今日,她也早已觉出并非这么简单。可她碍着种种原因,也没真盘问过。荀明之医道讲究不论病因,只治症状。她对衡参也像这样,不论其他,只看真心。 既已聊破了衡参的营生,素钗也不再遮掩,只道:“素钗听闻暗镖师总是武艺高强,衡姑娘又很知止余,家主这般担忧总之徒劳,不若放宽心些。” “惟其如此,真是徒劳。” 方执长叹一声,看她这样,素钗真想给她弹一弹琴聊解愁思。她二人心照不宣皆瞧着次间玉琴,良久,方执却无端道:“六太太许久没来了罢。” 素钗点点头,方执又说:“大概肖玉铎也想叫她来探一探,她反而因避嫌不肯过来,你莫怪她,怎说过去这时节便好了。” 素钗一愣,看她虽说着话,心却有些不在似的。她想起来书里头形容人日理万机,说鼎鼎有名的商人,你把她脑子挖了她也照样能做事。方执醉了酒会同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商人,素钗真不懂哪里不算好。 彼时晓春寻到看山堂来,说瑞宣厅有客。方执真不想动了,本欲回绝,开口却道:“哪里的客?” 晓春答道:“说是修运河竣工在即。” 方执极哀怨地瞧了素钗一眼:“真是分身乏术,不去不行也。” 素钗无甚好说,也随她苦笑。方执起身来将茶尽了,便拍拍两边袖子,边走道:“莫再送了。” 却说这日午后,方执又去了老宅一趟。回来又同几位管家对盐务家务,现下几处盐场均要收盐,盐船明日就要出发。方执想叫肆於随行,遂留下文程,复将肆於叫来。 她将两人叮嘱一番,说罢天已黑了,想着她二人还要早起,便叫其快些回去歇着了。 文程肆於正是退到院中,方执却忽地喊道:“且慢。”她二人不知所以,都停了下来。 方执迎到门前,向文程道:“家里许久未请琴匠了罢,尽快请来。府上不少乐器,迎彩院亦是许多,日后琴匠一季一请,莫再等人说了。” 文程应是,主仆复又道别,却见肆於忽地抬起手来,周身一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方执扫着她,却也随着她紧张起来,因问:“甚么事?” 肆於全神贯注,叫她问得吓了一下,两耳随之一动。这日阴天,月光并不太亮,天黑得有些浑浊似的。在中堂院中有些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这秋夜原本平静无波,方执默然看着肆於,说不上自己究竟希望这异动是什么。 哗啦一声,几只白头鹎自树上一哄飞出,几乎同时,肆於蹬跃到东墙根底,这姿势原站不稳,她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肆於?!”方执眼睁睁地瞧见一个东西自东墙上落到肆於怀里,她嘴上问着,不顾文程阻拦奔了过去。她气肆於不开口说话,她有些头昏脑涨,可她恨的其实不是肆於。 她最不愿的可能、千万不能……她扒开肆於的手臂,映入眼帘一张苍白的脸,正是衡参。 作者有话说: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唐寅: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要不是肆於接着,这下也摔够呛。 第82章 第八十一回 夜求医执迷倒因果,身作门虽死犹事忠 衡参身上并没有血,方执跪在一旁将她摸了个遍,翻开衣领,却瞧见她颈根处包着好几层粗布。她拿住衡参的手腕却静不下来诊脉,唯不住地喊着她的名字。 第109章 “衡参,衡参……”衡参一动不动,她的两只眼只剩一条缝,像是已昏了过去。 肆於要将她自地上扶起,方执却拦她,按着她道:“进去,到榻上。” 她指在中堂的门,又揪住身旁文程:“帮她,快些,快。” 金月也已跑上前来,方执也想搭手,只是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正当众人要将衡参抬起之时,衡参却忽地转了转手臂,将方执拢住了:“执白……” “哎、哎,在这呢。”方执反握住她,她心里的担忧一日一日地积压,此刻尽数成了悲切,秋夜沉闷,竟叫她的悲切也无从发作。 衡参指缝里填着方执的手,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撑到梁州,后来怎样,她也早已混沌。 方执不停说着“在这”,衡参手心的温热叫她想要谢天谢地。究竟怎么了?她问得哽咽,问罢便支撑不住,低头抵住衡参的手。 她没有落泪,可她一直在发抖,她太害怕了,她心里甚至有一种一了百了的想法,没能同方书真一道去,却可以同衡参一道去,她什么也不肯想了。 衡参极缓地拍了拍她,她说,恕罪、恕罪。方执如何也不肯听这句恕罪,她发狠地攥着衡参的衣袖,抬头道:“衡参,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她嘴里鼻子里黏腻而酸涩,叫她几乎说不成话。衡参强睁了几次眼,却是越来越睁不开,她硬塞给方执一条巾子,合上眼之前无端想到,“谁会原谅你”,这话乌衣拙也曾说过的。 是文程主张着,肆於作主力,将衡参抱回榻上。金月在外头扶方执,方执痴呆了良久都没能有半点儿回应。她静默地坐着,攥着手里不知什么东西,她向她的桂花瞧着,忽地说:“这是梦罢。” 她面前的空地上,好似来了一个衡参却又离开,她的一生,撞进来一个衡参却又离开。这夜也是梦,这无数个日夜也好是大梦一场,快叫她醒来罢。 金月心里一阵难受,她蹲下去抱着方执,徒劳说一定能治好。方执由她抱着一声不吭,风吹过,她整个人震慑一下,忽地抓住金月说:“去医馆。” 她自撑着地站起来,拎着长衫,跌跌撞撞往堂内走。衡参在她榻上躺成一条,和平时贪睡一模一样,只不过榻边突兀候着文程和肆於。方执发现,原来她和衡参之间是这样窄、这样小气,中间多站一个人都会觉得拥挤、觉得曝光。 她向肆於道:“哪儿也别去,在这守着她,我回来之前,别叫任何人来。” 她并未向文程说什么,转身便离了这房。明间的垂帷被风吹动时会有些清香,方执过得太快,清香还未散开,唯激起绳端铃响。 她追金月到医馆,彼时医馆房门已经开了,里头荀明收拾着药箱。方执想也没想便跪在院中:“老师,夜已深了,原不该打扰……” 沉香在一旁拎着药箱,荀明系着外衣盘扣,亦有些急:“你这孩子,情急之下,还论这些。” 方执叩在地上:“请您一定救救她、求您。” 荀明已胡乱系好外衣,快步走了出来:“你亦是医家,怎也能说出这种话来。若要救人自是竭尽全力,哪里用请。” 走到院中,荀明竟不顾方执跪着,边说便已走过了她。沉香只得跟着,后面落一个金月,快步到方执身边扶她。她听见方执叩在地上说话: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她四人一同回了在中堂,肆於文程对照一眼,便双双到门外去。月亮隐至云中,更显得这夜昏暗,这时候打更声响起,肆於说:“明日肆於去不成了。”文程点点头。肆於又说:“你若今日不眠,明日不太辛苦?” 文程一愣,她瞧瞧房中状况,又候了一会儿,便真回了走马楼。眼下家主心绪正乱,若她不能打起精神,在运盐上又出些乱子,才是更雪上加霜。 她才回去,便来了个画霓。画霓自文程口中听了几句,匆忙赶到堂中,她朝尽间一望,乌漆墨黑一众人影,可是没半点儿声响。她悄然走上去,荀明正为衡参把脉,左右站着方执、沉香和金月。 她将二位丫鬟引到次间,始终没有开口。她三人都极为凝重地望着尽间,她们心思不同甚至立场不同,却一致认为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荀明直了直腰,所有人都颤了一颤。这位耳顺之年的医家眉头紧锁,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另有伤口,你找找罢。” 方执还没做好准备听结果,她一怔,将这句话想了几遍,忙上前给衡参脱衣服。画霓张望着,这才上前来帮忙。 果不其然,衡参背上还有一处新伤,窄而深,看着像是箭头所致。荀明挑出脓来细细瞧过,复秉烛灯看这伤口,最终却是摇了摇头。她欲开口,却瞧瞧一旁画霓,方执忙道:“她无妨。” 荀明锁眉向方执,却是问她:“执白,这人究竟是何出身?这两处毒在江湖上早已是禁术,你这般救她,她可同你交代过这些?” 各处有各处的规矩,这世上若非庙堂,便是乡野江湖。荀明亦是游历而来,明白这种禁术并非常人接触得到,能叫施毒者铤而走险以此索命,也定非寻常人物。 方执心里一沉,她不知道这其中弯弯绕绕,唯知道眼下救人要紧。她便道:“执白日后再同您细说,不过既是禁术,可还有解法?” 荀明将她端详片刻,便收了目光,向画霓道:“拿纸笔来。” 方执猛松了口气,荀明却道:“有一味药是为调和,然其若是不在则不可成服。” 她边说边写,衡参如今昏迷乃是毒邪内陷、闭阻心神所致,因是第一程药以开窍醒神、解毒护心为主。醒来才敢下重药抗毒,方才说的那一味药,便是在此方之中。 方执上前去瞧,凤巽芝,她竟是未曾听闻。荀明将三副药写罢,方执拿在手里看,两只眼要射出光来似的。她叫沉香画霓快快去煎上一服,那二人领命走了,她复瞧榻上衡参,真觉得她立刻就能醒来。 荀明却是愁容满面,犹豫良久,还是向她道:“执白,余还想劝你再想想,若非万不得已,莫要插手这事。” 方执不甚明白,蹙眉道:“莫说此人与执白的干系,就是寻常时候,医家治病救人,难道不是天职?” 荀明早料到她这样问,她深望着榻上衡参,凝重道:“医家治病救人,这话不错。然有些人天生背着业果,这类人的命数,往往旁人不宜干涉。世事黑白分,救人亦是如此,并非救下便是好事。” 方执不懂她,她学了荀明医道、学了六分医术,却对这一番道理闻所未闻。她复想问,若医家救人都分三六九等,那普同一等不成了笑话? 她却无心辩了,只问:“这凤巽芝应到何处去寻?” 荀明瞧她已有些无药可救,只好道:“这一味药,几年前仁明药局似有一些,不知如今是否还在。此药并非单作出售,往往是毒门作诱饵置于药局,病人拿取之间,毒门中人便可知情。其余不论,单你取药时候,就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同这些有瓜葛的无非是些亡命之徒,执白,你一旦同这些人有了牵扯,只怕多生是非。” 方执静不下心来,可她听着听着,竟也真听进去三分。她点点头,不作声望着衡参,可她真的不能放任,她想,这世道给她的困顿总有些走投无路,可是归根结底,还在于她的选择。 沉香端了药来,方执掰开衡参的嘴,荀明帮着一同喂药。这倒很顺利,不过衡参不时打着寒颤,稍微洒出来些。 荀明收了药箱,道:“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好生喂她喝药,明日午时若能醒来,大概便能治好。” 方执欣喜了一瞬,又问:“醒不来呢?” 荀明披上外衣,答道:“两日不醒,便别再等了。” 方执原知道是这结果,她极重地点了点头,荀明又叮嘱她如何处理衡参伤口,这方执原也明白。她将荀明送到院门口,复向院中肆於道:“你就待在这,莫再回去。” 衡参受的伤本是夺命而来,方执只怕对方不见尸不肯死心,万一寻到这来,肆於也好与之一战。她复叫金月准备东西帮她,这便替衡参清洁伤口。 她始终没发觉中间画霓来过,便也没问起画霓到了哪儿。或她某一刻瞧见了画霓的脸,却也觉得是幻觉罢了。 却说南轩门外果真有一伙不速之客,现下已进了大门,如今被堵在内门外。他们只落衡参一炷香而来,莫约十几人,一个个蒙着面、或持铁器或背弩箭,凶神恶煞,简直如牛头马面。 方府门房巡丁齐聚于此,一面拦人,一面派人到府中禀报。这种状况,只要想办法拦过今夜便好,第二日报了官,谁也不能私闯民宅。 彼时在中堂正是焦灼,晓春跑来,画霓同沉香正端着药回来。晓春直言要找家主,画霓看她情急,只恐不好。她叫沉香进去送药,复问晓春究竟何事。晓春一五一十答了,想起那一条亮晃晃的刀刃,她说话都有些发抖。 第110章 画霓默然思量开来,瞧她这样,晓春急得要直接去找家主,画霓却将她呵住了。晓春只好静住,画霓仍一动不动地想着。晓春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定力,这种情形,南轩门众人都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很静,很静,没有风声。院里另站着一只於菟,极力地向这边看,她想知道画霓作何判断,想知道究竟是否会有人来。 晓春禁不住又问:“总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若开门算了。” 画霓仍不答话,半晌才长舒一口气,拉着晓春道:“我同你去,莫再惊扰家主。” 晓春惊讶道:“你能拦住他们?” 画霓极坚定地迈过花瓶门,只道:“若拦不住,再请家主也不迟。” 她二人愈走愈快,到南轩门时,晓春已有些气喘吁吁。画霓远远便瞧着人头攒动,火把、提灯、刀光、吵嚷声,她将手中灯笼交与晓春,向前走,拿了不知谁的火把。 巡丁正极力地堵着门,外头的人虽嚷着让开门,却也不敢着实动手,只叫着有人逃窜梁州,他们进来瞧瞧,不在自是最好。门内家丁则一声不吭,唯恐他们突然撞门,只一味地堵着。 “开门。” 巡丁头子闻言有些惊诧,回头一瞧,原以为是家主,来的却是画霓。 “开不了门,”巡丁头子大声道,“家主呢?!” 画霓高举火把,侧身上前来:“命你开门,我即是家主令。” 门内家丁均有些静了,巡丁头子思索片刻,便扬手道:“挡门柱横过来放,开门!” 大门轰然开了一条缝,外头的人各自拿着兵器,亦怕里头偷袭。他们却没想到,朱红门巍巍然打开,迎着他们的,竟只是一位女子。 “夜已深了,诸位来我方府,是为何事?”画霓拿着火把,声音不疾不徐,却是从未有过的洪亮。她身后站着二三十位家丁,有些拿着兵器,有些只拿了根木棍而已。 外头的人彼此瞧了瞧,为首的将刀收至鞘中,剩下的便纷纷收了兵器。他抱了抱拳,道:“多有打扰,梁州方家赫赫有名,我等自是不愿同尊府交恶。不过有一流寇逃窜至梁州,我等也是奉上人之命,不可不排查一番。” 画霓压了压眉头,她拍拍横在腰前的挡门柱,巡丁虽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将其撤了下来。画霓向前一步,道:“我思训山庄独得天子垂青,举目四字乃是皇帝亲笔题得,皇帝南巡在即,更是将我府选作行宫。 “如今府内处处为南巡准备,莫说你所谓祸端、莫说尔等,就是飞鸟走兽也不可轻易来回。诸位不妨想想为谁效忠,不通报便想进我思训山庄,天下谁人敢说有此底气。”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融融,映在画霓半边脸上。在场无论她身前身后,都叫她说得一片默然。她瞧外头众人还有些不甘心似的,便沉了沉心,又开口道:“在下亦是为上人做事,也懂得诸位为难。不过天子落驾乃几世之荣,做下人的,不可不以蚍蜉之命护主家万全。 “在下人微言轻,若诸位硬要过去,还愿试着以命相博。” 她说罢,身后众人皆有些振奋。外头的人面面相觑,竟嘀嘀咕咕起来。半晌,为首的大手一挥道:“既是天子行宫,确没有硬闯之理。得罪了。” 他扶着剑把,一声不吭便转了身。其余人随他拐进巷中,或有人回头瞧瞧那皇帝亲笔的“思训山庄”,或有人瞧瞧门中央不动如山的女子。 很久,最后一声铁靴也听不见,受惊的麻雀也已飞了回来,画霓将火把胡乱塞给了谁,留下一句“这便是了”,便兀自往府中回。 众人无言瞧着她的背影,或许所有人都在某一瞬间燃起必死的决心,画霓虽已走了,这火焰还在他们胸膛中激荡。没有人知道,画霓身上的衣裳已叫汗浸了个彻底,这位大丫鬟片刻之间想到的遗言,却也唯有一句“尽忠”。 作者有话说: 《大医精诚》孙思邈: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画霓自以为是方家的一桌一椅、一面墙。无论是画霓、文程还是肆於、素钗,作者本人无意歌颂时代背景中的封建,只是想阐述各人的命运。她们禁锢在封建礼教、世俗伦理之下,或也各有人生的高光时刻,但在我们看来,也很值得悲哀。 商人之上亦有官差,官差之上亦有天子,无一人幸免于时代。有些人的信仰我们现在看来很是可笑,但她们也就这样度过了一生,甚至在长眠于世之际觉得圆满。 小说里不评对错,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3章 第八十二回 一去凤阳独留青冢,几番寒土乍回生门 和政三十六年秋,日光并不刺眼,清风拂过,秋天过半,其实已有些凉意。合午门内外一片森严,百官缟素,兵甲卫仪,旌旗蔽日,华盖遮空,车马辇舆笔直排到尽处,钟磬金石之乐响彻宫墙。 所有人都不由得全心投入这场送行,乐器声灌进衡参的耳朵,她站在随行丫鬟队列之首,心中唯有一片平静。礼乐在这晌已换了几次,衡参始终在等,她看着公主由亲王送出、走过御道两侧百官的注目、走出宫门。 凤冠霞帔,最终走向车辇,公主晓的脸上是安排好的神情,哀而不伤,威仪宽厚。衡参向她望了一眼,她知道,往后三年或是五年,她便要为这人而活。 送行的女官停在这,衡参上前去,依奉仪所说,她现在是晓自幼的贴身丫鬟,这一环理应她来。她搀扶着晓迈上踏凳,迈入辇中,不知是哪一步没站稳,晓猛地扶了她一下。这力道很重,叫衡参的手指有些充血,衡参无端想道,凤冠太大太重,戴上它,本会走路的人都不会走了。 晓坐进去,衡参自退回来。她手背上有一滴水,她想了很久,已走到城中官道,百姓齐哭。她明白过来,这原是一滴泪珠。 凤阳在北边,有三季都是天寒地冻,和亲队伍走了整整半月才到,走几日里面套上夹袄,再走几日外面披上披风。 衡参始终在想,公主晓的和亲非同寻常,大概只是缓兵之计,否则奉仪不会叫她跟来保护。她在往后的每一个日月里等待一场战争,等待虞周的军队将这片寒土征服。接下来独属于她的战争,是将晓平安送回京城。 不过这些话,她从没跟晓说过。 晓不常和人说话,但因为衡参总是哑巴一般,她反而爱同衡参聊。她有一次说,人们瞧见她的脸便只会瞧她的脸了,她一开口,好像把对方打扰了似的。衡参在心里点头,公主晓的容貌,要在这整片北疆里找到最美的一片雪花才可堪堪相比。 晓看着窗外雪山,轻轻道:“正因如此,才是本宫。” 衡参也看雪山,还是一声不吭。自从踏上那一列队伍,她便收起了作为衡参的全部,如果不能全身心地投入目标,于她而言无异于自取灭亡。 公主晓反问她,你从来都这么寡言么? 衡参说是,又说不是,最后说,没有谁一直都是怎样。 和政三十七年秋,晓向凤阳王要了一架玉琴,于是她发现衡参懂得音律、会吹笛子。这个秋天,衡参开始吹笛子给她听,衡参从来不懂曲子里的情,可是晓会落泪,晓说,此夜曲中闻折柳,正是这个意思。 衡参不能完全懂她,她把笛子放下来呼气,面前的雾结了一团又一团。晓抿嘴笑,衡参便说:“喘不上气了。” 那晚晓说自己原有一位心上人,她从懂得爱情起便开始等待爱情,她在众多的选择里替自己暗自挑选,结果中意的人并不在选择之中。 她讲得并不苦涩,反而有些滑稽。衡参笑道:“这是为何?” 晓说,喜欢了位画像师,那人把各位准驸马的画像给她看,但她绕过画像看画像师。衡参又笑,晓以为被看轻了,解释说,原也是位探花呀,谁知怎么弄到这种境地。 不过都没所谓,反正她谁也没嫁。她在任何一个虞周的节日里思乡,好在天下的月亮都在八月十五那天圆满,晓的丈夫外出征战,晓合着埙唱,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衡参更加焦急地等待,等待那一场战争。 和政三十八年秋,衡参已经能很熟练地对付院中比人高的冰锥。公主晓在家宴上受了折辱,衡参暗下决心,走之前一定先想办法杀了那人。她的性格在这片雪地里悄然变了,她或许也想到了,始作俑者,其实泛舟瘦淮湖中。 公主晓问她:“你总在等着什么?” 衡参说:“等着带你回京。” 晓低下头笑,复问:“那你呢?也回京么?” 衡参想了想,摇头道:“我回梁州。” 同一个秋天,京城送来一封密信。衡参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说让她杀了公主,要尽快,要不留痕。 衡参这才懂了皇帝的意图,将公主之死嫁祸凤阳,再以此为由出兵,既能出其不意、振奋军心,又能保全一国名声。奉仪这盘棋,真是下得狠辣。 第111章 烧掉这封信,衡参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一手将玉尾带大,当年亦是干脆动手,如今不过两载多些,她竟有些多余的愤恨。 她像往常一样服侍晓入眠,剪掉灯花,却迟迟不走。薄薄的床帏里公主晓极安静地躺着,衡参一动不动地立在外面,袖中刀,如何也抽不出来。 很久很久,她留的一截蜡烛已燃烧殆尽,烛台上空余一滩蜡泪,晓问她:“你做杀手,向来这样优柔吗?” 衡参心如刀绞,快要将刀把握断了。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她问。 晓依旧平躺,笑道:“这才是她。” 昏昏暗暗,无月无风,晓终于忍不住问,衡参,会很疼吗?衡参想起来临行前晓紧紧攥住她的那下,此刻想起,却像一颗心被紧紧攥住。她像个哑巴一样没能回答,晓的泪水积在鼻梁上,衡参想到,凤阳的雪也有融化的一天。 凤阳第三秋,血染红大红衾盖,这一年,衡参决心要走。昏昏暗暗,浑浑噩噩,那晚她没知觉地走出了寝殿,她倒在巍峨的雪山脚下,雪从天上掉下来,天也从天上掉下来——她第无数次陷于这场梦境,她始终打着寒颤,始终睁不开眼。 “求你……”她听见,“醒来便能……”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想睁开眼,可是雪崩袭来,她一层层坠落下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业果,方执问她,什么样的身世,让荀明也不肯救。 衡参没能在午时醒来,方执在床边守着,几乎已经绝望。她在很多次走投无路的时候绝处逢生,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次上天决意要带走衡参。 除了昨夜在场的几人,万池园没人知道在中堂躺了位病人,医馆送药、画霓煎药,也都只是说家主身体抱恙。因她告病,万池园恰好免了待客之礼。方执已无心去想这之间的损失,她盘算着府上的东西,几乎有了交代后事的心。 画霓禀报了南轩门不速之客,方执唯向她点了点头,说,过几日吧,一定好好犒劳各位。 已是申时,方执在衡参榻前兀自静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到衙门一趟。她将昨夜来人的事上报了,张添早已知情,说半个梁州都叫那些人搜了一遍。 方执为探张添态度而来,张添不准备将此事上报,倒觉得那伙人亦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趁夜贼喊捉贼而已。她以为这伙人不会再来,就算如此,还是请了淮梁军属总督帮忙巡夜。 她一番话,倒替方执解了不少焦虑。万池园被选作行宫,方执以担忧天子安危之意前来,张添自是态度极好,甚至说对万池园周遭多关注些。方执也没推辞,前后一盏茶的功夫,便辞了衙门。 她一心挂着衡参,回府便要往在中堂去,才到门房,知夏却报有客来访。方执以为还和那伙人有关,心里一惊,知夏却道:“是梅老板。” 方执猛松了口气,她便往瑞宣厅去,语气颇有些无奈:“以后直报是谁,总弄得模棱两可。” 知夏连连应着,方执脚程很快,转眼已到了厅前。梅先雪正坐于交椅,见她薄薄一个走进院里,不禁怔愣片刻。 “少家主……”她起身迎上去,却道,“瞧着你怎这样憔悴?” 方执摆了摆手,绕过她,唯向太师椅坐。这梅先雪乃是当初方书真的门客,原是个江湖探子,专查京中显贵手下的走狗。方执要调查衡参,非得找极信任的人,这才将梅先雪请来帮忙。 自这年衡参回梁,她便委梅先雪暗中查着,如今竟这样巧,衡参半死不活地来了,梅先雪也登门拜访。 知夏伺茶,方执却叫她出去了。瞧着这位长辈眼中的担忧,方执只好先点点头,道:“我好着,不过山庄被选作行宫,里里外外少不了忙。” 梅先雪复叮嘱几句,方执急不可耐,催问她究竟为何事而来,梅先雪这才沉了沉心,问道:“少家主,您调查这人,是知道什么?” 方执没料到她这么问,当初她并没和梅先雪说太多,唯叫她查出衡参为谁效命。她蹙起眉来:“此言何意?” 梅先雪一怔,却没再多问了,唯道:“少家主,小人无能,这番却是劳而无获。小人原以为您是为当年那事,原以为有人同您说了什么。” 方执心里一紧,她立刻便想纠正,她查衡参仅仅为了自己,同母亲那事无关。可紧接着,一种极幽深、极恐怖的猜测自她心中拔起,她想起来,梅先雪可是连亲王府的暗卫都能找出来,这世上若真有一处地方那样密不透风,唯有…… 一座朱红的墙亘在她心里,震慑,让她显得有些僵硬。梅先雪不明所以,接着说:“少家主,小人虽不知您如何得的情报,不过当年那事,老家主既以性命隐瞒,小人以为,实在不宜声张。” 方执当然知道,正因如此,这些年她的调查才会如此畏畏缩缩、举步维艰。她不能让人察觉出她在探寻,甚至不能让人觉得她在意,她只能做一个商人,她的执拗、善良、狡诈,一切一切,都不能超过商人的范畴。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而问道:“你是说,此人可能同我母亲的死有关。” 梅先雪顿了很久,答道:“小人以为不无可能,但毫无根据,或许,也永远不会有根据。少家主,小人依经验斗胆猜测,她恐怕是为那一位效忠。” 她从不会劝方执放下往事,她对方书真的死亦无法释怀,就算没有方执的指令,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探寻。但这一次,她不能不劝:“少家主,那位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去过六壶,小人以为,就算要追,也不应从这些人入手。” 她叹了口气,望着外面四方天道:“您要查的这人,莫说小人一己之力、莫说方家,就是整个梁州所有显贵,也不过她手起刀落之间。” 一股冷意自脊背而起,霎时便将方执整个侵袭。提起衡参,梅先雪眼里不无畏惧,方执很戏谑地想,一人可屠一城,也是这人,如今正躺在她在中堂里,生死未知。 她真的有些发昏了,衡参……她究竟如何同这个人结识,又如何同她纠缠到如今? 良久,她点点头,应道:“惟其如此,我明白了。”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在中堂,手里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她在院中便听到画霓的声音,她迈上台阶,才进明间,却听到一声极虚弱的喊,隔着重重帷帐传来。 “执白……执白……” 当啷一声,她手里的东西落了地,画霓叫她家主,有一句“醒了”不知出自谁口。 望断垂帷,几个人影。醒了,醒了。 几天里硬撑着她的筋骨溃然崩塌,方执扶着手边的椅背,终缓缓地跌坐下去。 不管还有多少说不清的因缘,此刻她明白过来,她只想要衡参活下去,想要这个人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画霓奔来扶她,方执摆摆手道:“去请老师。” 说罢,她抹了抹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咏怀古迹·其三》杜甫: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代崇徽公主意》李山甫: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时间线收束,第二十回就提到公主晓薨逝皇帝屯兵要商人捐输银两,不过这事发作在公主晓真正死的时间之后两三月。 晓并非奉仪的亲生女儿,奉仪没有孩子,只有旁系血亲。 第84章 第八十三回 熙熙攘攘无外苦旅,纷纷扰扰尽是昏沉 仁明药局虽说也在梁州,离思训山庄却有些距离。方执独自骑马,另派几位武丁作运夫样子,已先行将东西运了过去。 正是巳时,药局的掌柜在前头监督运药查药事宜,跑腿递话说来了位人物,掌柜问罢是谁,立刻将手头的活儿交了出去。 他亲自到内院去接,将方执直接引到内客厅,使下人端茶倒水。下人退了,他正畏畏缩缩要坐到对面,方执却挥手道:“某无话同你说,还请叫贵府东家来罢。” 这掌柜立刻弹起来,“诶”、“诶”地应着,他走之前似乎还要问些什么,却看门外列着两排运丁、木箱七八,便直离了这院,没再回头。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那掌柜便带了一人回来。此人上前作揖致意,复问方执来由,方执向他深望一眼,便道:“还不是你。怎么,方某人之名还差些火候么?叫他觉得不值一见?” 此二人皆匆忙认罪,先前那掌柜道:“方总商,实在不是小人欺瞒,不过东家不在此处,小人方才已托人送信而去,迟迟不见来信,才只好将这位二雇主请来。” 方执更加认定这药局非同小可,不露面的那位东家,怕是真与毒门有些干系。然而她一早便知道那人是谁,不过这掌柜和二东家不知内情,还转着圈想要骗她。 她平日里极少如此咄咄逼人,不过这药局既与毒门暧昧不清,她若不显出几分魄力,只怕叫人看轻。她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有一人自内门施施然走了出来。 第112章 “方总商,此地偏居北山,怎叫您大驾光临?” 方执一顿,便也不开口了,直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白云山走到堂前来,向先前二位道:“你们先下去罢。” 方执放下茶杯瞧她,等人走没了声,白云山笑道:“还请方总商恕罪,若知道是您,绝不叫他们故弄玄虚。” 方执摇摇头,抬手倾两盏茶,一盏推至对面:“白老板请坐,方某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某便开门见山了。” 白云山端着烟斗坐下,吸了一口,笑盈盈往面前吐。她望着院中两排木箱,还未等问,方执已招了招手。运夫将箱子一齐搬进堂中,复撬开钉子打开,一箱箱草药堆得厚实。白云山饶有兴趣地瞧着,吐出细细一缕白烟。 运夫依方执指示,合上门离了这院。方执自起身向前,掀开草药,里头是满满的银锭。 白云山抬了抬眉,低声问:“方总商这是为何?” 方执便坐回去,徐徐道:“白老板,方某想从你这拿些凤巽芝,不过不愿声张,不知这些银子……” 她的话渐渐尽了,白云山却不回应,只是望着她,半晌,自嘴里呵出一声轻笑。 她起了身,慢悠悠走到方执面前,那身段,倒如在戏台上一般。她以烟斗尾将方执下巴一掂,笑道:“方总商,家妹叫您迷得如何也不肯回来,白某先前迷惑不能解,如今仔细一瞧,倒也有些懂了。” 方执竖掌将她那烟斗推开,别开脸道:“她无外乎自己爱唱些戏,叫你说的倒像方某误她。你们姊妹惯爱撩拨,你先停停,地上好些银子,你做生意的,不先问问这东西么?” 白云山三十有二,乃是方家外班冉新台白末兰之姊。白家上头有个穷秀才,谈不上有什么家境,甚而进京路上遭人蒙骗,负债累累。如今这白云山既开药局也办戏院,近些年也算已跻身梁州商圈。 地上的银子,白云山方才已瞧了一圈,这便心中有数,不必再瞧。她那烟斗既被推开,干脆顺势向桌上一倚,笑道:“方总商洁身自好,真叫白某叹服。” 她二人一坐一立,衣襟挨着衣襟,也不过方寸之间。方执早习惯了旁人调笑,不羞不恼,一心想着快快将药带回去。 白云山微微仰面,瞧着白烟散在堂中,这才有了三分认真:“方总商,您说的事白某肯做,却没那么容易,您莫要怪白某贪得无厌。” 她低头瞧着方执,方执并不作声,等她说下去。白云山同一般商人有所不同,家中债务全靠她还,老老少少全靠她养。她不知道多少银子才算足够,她为银子周旋于黑白两道,却又因此担忧自己死于非命,只好更拼命地做下去。 “您带的东西白某便笑纳了,除此之外,”白云山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这里头,白某也想分一杯羹。” 水渍并不成笔画,天光一照,看着只像一片斑点。可方执只肖一眼便明白过来,她写的乃是,“朱单”。 不过午时,方执已回了府上。她远远便瞧下人面色,马丁一如往常替她牵马,她便知道府上无甚事端。 那晚的几人真如张添所说没再来过,可方执总还是不能放心,只怕某次自己回府衡参已叫人掳走。她自回在中堂去,画霓金月肆於具在,她复问:“没人来吧?” 榻上衡参又睡了过去,平躺着一动不动。画霓应道:“没人。衡姑娘上午说了会儿话,或是身上疼罢,不住地翻身。今日吃东西会自己嚼了,弄饭食时,便没彻底捣成糊。” 方执点点头,自坐于榻边:“仁明药局的人过午便送药来,你送去医馆叫老师瞧瞧,若没什么错的,便同上次的一道带回来,我亲自配。” 画霓一一应了,方执正要叫她们下去歇着,画霓却又开了口:“家主,素姑娘昨日病了,红豆亦到医馆拿了些药。” 这倒是出乎方执意料,她原知道素钗是个病秧子,然其久病成医,自己时常调理着,其实不常称病,如今这是怎了? 眼下衡参生死未卜,素钗又病……方执不由得叹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过午我去瞧瞧。” 她几日里心力憔悴,亦是吊着一口气活。午后那晌,她同几位主管开了个短会,皇帝此巡梁州有不少官商想见,上回送名单来,所列众人,还得方府一一过问。 这事谈罢,又配罢了药,方执才到看山堂去。素钗亦是卧病在床,方执瞧她病症,倒觉得像是情志。她问了素钗用药,又问这药依何据抓的,红豆说是她到荀明那儿说了症状,荀明给抓了几味。 “看病并非儿戏,就是再不肯出门,这时候也应好好叫医官瞧瞧。”方执说着,一揽袖子,便要亲自替素钗把脉。素钗早已自床上坐起,却是连连推辞。 方执自坐在她榻边交椅上,凝重道:“近日府上事务繁多,我身上也有些不好,真不愿你胡乱治去,到头来反而麻烦。替你瞧瞧无非半炷香的功夫,你莫再推辞了。” 素钗见她说得恳切,便只好道谢应了。方执为她号双手脉,又细细问过,沉吟片刻道:“你可是受了甚么惊吓?” 素钗一愣,单这句问她便有些受惊。她咳嗽几声,点头道:“家主真乃圣手,前天夜里我到院中片石山去刮些苔藓,低头却瞧见水里一条水蛇。红豆一抓,原是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截麻绳,这会儿恰巧叫水冲到那儿。” 她摇摇头,似乎有些恨自己弱不禁风:“大概那时便有些受惊,偏偏秋夜乍寒,又有些受冷。” 方执缓缓点头,替她将袖口拉了回来,向红豆道:“拿些纸笔,我将病因一写,你再到医馆抓一回药。按你们这样治法,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好清。” 红豆应是,极深地望了一眼素钗,便向北尽间去了。 方执回了在中堂,却有何香等在院中。何香此人既是门客,也是学堂老师,此行原是来报山长挪用公款一事。 当年方执出资建学堂,留了一块田地,使其收入用作学堂日常开支。她却不料,那山长转手便造了一纸假契将田地卖了,如今学堂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只恐维持不住。 方执这些日子确有些分心乏术,闻言也只好怪自己疏忽。她答应好好处置,便叫何香先回去了。 她独自在明间坐了良久,正是黄昏,天色橙红一片,方执才回了神,她将画霓、肆於都遣回去歇着了。下人走后,她才到尽间去。衡参不知何时醒的,朝外头侧躺着,倒是一动不动。些微灯光自次间投过来,尽间称不上亮暗,唯显得有些昏沉。 方执也无心点灯,唯坐在榻边硬木杌凳上,躬身侧枕,她那腰饰堆在罩衫上,衣摆又胡乱散在地上。几日下来,她真顾不得这些缛节。 窸窣声响罢了,这尽间唯余两人呼吸声。衡参抬起手碰了碰她,问得极轻:“我在这耽搁你罢。” 方执摇了摇头,借着摇头,却将脸埋进肘中。梅先雪的话让她心里升起一层隔阂,可她就是想待在这里,就算挖去她的心,她也会浑浑噩噩地走到这榻边来。 她历来以当年的事为先,这次却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决不会问衡参手上沾过的血,与此同时,很悲哀地,她发现自己再求不到一份坦诚。 她伏在这,衡参悄悄挪过来刮刮她的耳廓,她今日身上发热,方执的耳廓凉凉的,摸着很舒服。 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衡参并不觉得她重新获得了自己,反而觉得重新获得了方执。欣喜之余,她立刻便开始担忧,画霓说有人来过,后来再没发作,衡参猜着缘由,唯是劫后余生。 方执极轻地转转脑袋,像是反过来用耳廓蹭她:“同你一道走了,其实也不错。”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天像这样懈怠,就连一直一直探寻的答案,都有些没了力气。衡参却将她耳廓一夹,笑道:“说什么呢,我可不愿走。” 她手指的动作牵着手臂,复牵着肩胛骨,叫背上的伤隐隐作痛。方执哼地笑了一声,却将她的手轻轻勾住了:“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件简单事么?官也瞒我,商也瞒我,老师也瞒我,下人也瞒我,世事不瞒一瞒便转不动似的。什么都难,唯有死很容易,人硬活着,本就是与天斗。” 衡参不置可否,她想起来她们初遇,一把匕首抵在方执颈上,方执那时候就想求死,可是一口气撑到如今。她浑然不觉方执的改变,她想,至少她不会再隐瞒,她在等待一个时机合盘托出,等待一个坦诚。 方执又说:“原也不觉着这样依赖文程耶?怎她外出收盐几日,我事事都很吃力似的。” 衡参不大赞成这话,便道:“你无非瞧我这样心里烦闷,哪有人时刻精神抖擞着?” 换方执不置可否,她一下一下地点着衡参的指腹,衡参一个手心里有数不清的茧子,摸着深一块浅一块,和她这张脸很不相合。 方执忽地说:“你说我不该做商人,我说你也不该做武行。” 第113章 衡参的眸子是琥珀色的,这会儿瞧着没什么不同,唯有在天光下能看出来。很漂亮,乍一看叫人以为含情。 她没有一句话是问衡参,一连说了好些,倒像她二人已这样过了许久。衡参暗暗想,方执少年时身上那股牛劲儿好像真的没了踪影,如今的她平静居多,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或者,应该说是麻木吗? “我还不该做武行么?”衡参兀自笑笑,转而却道,“你可知道,前些天追过来的是些什么人?” 这正是很好的机会,衡参静静地想,坦白罢了,她还想告白,很久之前她不懂方执,不知道这人为何硬要一句确凿的话,如今她尽数懂了。 然而方执一动不动,平淡道:“私以为你养病为先,这些话,真活下来再说也不迟。” 衡参一愣,她没想到方执不肯听了,她不知缘由,却也只好先作罢。她二人就这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方执终起身道:“该弄些晚食来。” 说罢,她忽地一阵眩晕,原是方才坐得太低太久。她随手一撑却撑空了,衡参赶快抬手叫她扶着自己,方执平复下来,不禁笑骂:“你倒老实将自己作个病人。” 衡参不听,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方执无法,只好搀她坐好,复问:“这是为何?躺得腰疼耶?” 衡参摇头道:“你说弄些晚食,我坐着好陪你吃些。” 方执睨她一眼,兀自点灯去了:“这晚便给你送猛药来,看你还敢不敢托大。” “是了,”衡参呵呵地笑,“方总商下的猛药,衡某怎说也得尝尝好坏。” 瞧她又犯了混蛋劲儿,方执倒没怎么恼,唯觉得她精神不错,是好兆头。她便叮嘱衡参切莫再乱动,自到外头叫人送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真有些医术,她以前学得很认真,也跟着荀明在医馆干过一段时间,甚至跟着她去救疫,积累的经验还算不少。 衡参背后的事方执在逃避,可她别无它法,实实在在地听到那回答,她不知该摆出什么态度。 无奖竞猜,素钗到底因为什么受的惊吓? 第85章 第八十四回 远坐高台猎弄天下,来往中堂谈吐尘间 她找了几人在下面射猎,鹿是自野地里抓来放进猎场,人是宦官里选的善骑善射者。观猎台在猎场最前方,她自坐高台,观赏这场捕猎。 这两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已再不能亲自骑射。从前她能比得过虞周最有名的将军,后来将军会在临门一脚之时让给她,再后来她险些叫马儿甩出去。她接受了自己的衰老,对于不可逆转的事,她始终清醒着。 “好!”箭正中脖颈,奉仪不由得拍了拍掌。她走上前,将手上的把件随手丢了下去,夺魁者拍马而来,仰手接飞猱 ,便将这御赐的玩意儿收入囊中。 奉仪俯视着他,眼底满是笑意。几只兔子被放进猎场,那人拱手行礼,又拍马离去。这时崔空尘上前,禀报道:“皇上……” 她未说完,奉仪便拂袖坐回去,打断了她:“不见,莫再报了。” 崔空尘踌躇一番,却道:“皇上,是丐乙求见。” 奉仪眉头一蹙,片刻便想了起来。她望着猎场里疯跑的兔子,点头道:“叫他来罢。” 丐乙一袭素衣,全然不像官员。他捧着一个人头大小的木盒上前来,跪道:“启禀皇上,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奉仪睨着那木盒:“打开。” 丐乙不由得吞咽一下,他立刻应是,这便拾膝起身。然崔空尘拦他一道,他只好将木盒交了出去。 崔空尘自开了木盒,里头赫然一颗人头,长长的辫子盘在盒底,有一些叫污血粘在皮上。这人头发紫发黑,一看便是中了毒。 崔空尘呈给奉仪,奉仪瞧了良久,丐乙的心跳得已没了章法。猎场里忽地一声嘶鸣,奉仪抬头去看,丐乙猛一发抖,然而亦作转头状,堪堪掩盖过去。 原是两匹马相撞,马上两人双双跌落。奉仪收回目光来,摆摆手,崔空尘便将木盒端下去了。 奉仪问道:“用的什么毒?” 丐乙原样答了,又说,他们险些没能抓住,好在有位弩手中了支毒箭,那人立刻发作,这才得手。 奉仪点点头,她原知道衡参有这种本事。衡参像她贴身的一把匕首,不可不利,却也不可有半点隐患。公主晓那事之后,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她总以为衡参有了些许不同。如今下头的人告知乌衣拙没了踪影,奉仪知道,衡参留不得了。 她手下可信任的人已剩得不多,对付衡参,她以为都没有胜算。她最终找到丐乙,给他衡参的像,给他极高的报酬,叫他集些民间杀手去做这事。 如今来看,结果还算不错。 丐乙端着木盒走了,后知后觉地,他的双腿几乎已经不能支撑。他找的人没能将衡参杀死,或者说,没能找到衡参的尸骨。几位兄弟给他找了位七分像衡参的人交差,他们只知道背后有雇主,却不知这是欺君。 丐乙却也没有办法,他唯问道:“若那人又冒出来呢?” 毒门兄弟说:“中了我的毒,神仙也救不了。除非她料事如神预先疏气封毒,然这种东西亦是罕得。” 为杀衡参,这帮人死了三个,其余或多或少都有些伤。丐乙知道他们必定已尽力而为,如今这种局面,他也是束手无策。 他只好欺君,横竖都是死,他心想不妨一试。他料得对,奉仪从未想过小小一位庶民胆敢欺君,另外,因总隔着垂帷,奉仪对衡参的模样也模模糊糊。 端着木盒,丐乙一步一步向外走着,两边列着侍卫,他走在官道左边。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走出这里就好了,万不可此时掉链子。拿着那些银子远走高飞,走出去就再也不用胆战心惊。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这条道上没有树木,一片开阔。丐乙身上汗如雨下,不过就快到了,就快—— 没什么征兆地,一把剑从背后笔直刺入他的胸膛。他“啊”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原野的风呼来,几丈远的地方,崔空尘收回手,冷面瞧着他。似乎确认了什么,她扬了扬下巴,三两个侍卫走上前去,就此将丐乙拖走了。 崔空尘转身回了观猎台,那位老臣仍然跪在阶前,崔空尘明白她,却觉得她很愚蠢。她头也不低地走了回去,青缎靴掠过鹤纹,只有从容。 一切近乎尘埃落定之时,文程终于自外头回来了。她这趟外出收盐还算得上顺利,唯一难的是灾民要饭,实在情急之时,文程才不得已用些手段,叫他们莫再拦路。 她一心挂念府上,甫一回来,还未休整,便快快到在中堂去。彼时方执还在尽间,一听是她,直叫她到跟前来。 尽间还有画霓肆於,衡参坐在榻上,正往盆里吐血。血染红了半盆水,文程看得触目惊心。她正要开口,却叫血腥味呛得咳了几声。 “她如今用药,非得将污血吐出来好,并非坏事,”方执解释一句,便将她向次间引,“这般已好得不能再好,你是如何?” 文程便将各处盐场状况、收盐多少、转运等等事宜交代了一番,她心知方执烦闷,便颇有些报喜不报忧。总之麻烦无外乎盗匪流寇,也无甚好说。 方执不禁一阵舒心,向她道:“近些日子府上事也多,我想着不叫你出去了。” 文程自是应是,正是这时,院中林润英到了。她乃是方执叫来的,便直接进了堂中。因先前不给公店支银,文程同林润英算是有些摩擦,然文程就事论事,并不对人,还好生同她问好。林润英亦行一礼,于是文程退下,林润英留在这。 方执却有些意犹未尽似的,她想留下文程,却也知道没话可说。便只好道:“素钗也已病了几日,你那狗直住在看山堂了,你不妨过去瞧瞧。” 文程登时有些惶恐,林润英在,她却没怎样发作,只道:“是,小人这便过去。” 尽间衡参已止住了,因着外头有人,画霓且没将血盆端出来。且说林润英听命过来,却很想不到方执是为何事。如今总商们都没什么运作,公店一片平静,谁家赔些谁家赚些都很平常,不值一提。 她却不料,方执叫她不是为自家交易,却是要开个新户。方执取了叠好的一张纸给她,只道:“你以这人的名义开个空户,暗中去做,切莫叫人察觉。” 林润英将那纸展开了,顶头却写“苏有铁”。暗中开一空户容易,她却有别的担忧:“家主,此人若现身梁州……” 方执摇头道:“她已举家北上,恐怕此生都不会回。那事之后铁商大都沦为阶下囚,她此番逃出生天已很不容易,岂会再回?” 她答应带白云山入局,然而有问栖梧的前车之鉴,她同郭肖二人又给公店添了些规矩。白云山名头不算响,又并非谁手下盐商,想稳赚不赔地进来,还真不算容易。 思来想去,方执便想出这招。她自开一个空户叫白云山跟着,然这空户如何开也很值得思量,最终最终,只好借这位旧友之名。 第114章 她既说了这话,林润英一想有理,便将那纸好生收着了。方执又随口问了她几句公店的事态,林润英一一答了,无非寻常。方执瞧她很清闲似的,笑道:“虽说不宜动作,我瞧他们也有些蠢蠢欲动。你且歇息几日,恐怕又有的忙。” 林润英蹙眉道:“日下虽说平静,却也真很不是时候,他们这样坐不住么?” 方执冷哼一声,笑道:“如今开户以千计,四海商人皆举目梁州,亦可谓聚天下之财。不是时候便叫它是时候,不合时宜便叫它合时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中道理,不很简单?” 林润英听得有些发愣,她分不清方执这是暗讽还是真心话,只好道:“是,正是如此。” 方执始终分心听着尽间,这般已好久没了动静。她不动声色向里一瞧,便向林润英道:“你去罢,三日之内将这事办好,再来找我。” 林润英点点头,应声辞去了。 方执将二位主管的话稍作梳理,不回尽间,倒往卧松楼去。原是前天夜里她叫肆於等人都回去歇着,肆於面上答应,夜里又跑过来,昨夜又是如此。方执知道她挂心自己,然而肆於一来二去,只怕习惯了不听命令。 方执昨日训她训得重些,复叫她在卧松楼院里面壁思过,如今这般,刚好去瞧一眼。 肆於极听话地站在南墙根,听见方执脚步,她原想站得板正些,却是再板正不了。方执叫她,她转过身去,因着满心的自责,始终深低着头。 方执瞧她模样,倒也不愿罚她了,唯道:“无论如何,还应听命为先,这话说几遍有用耶?可知情了?” 肆於闻言直了直身子,狠点了点头。方执点头道:“不必站了,或去练功,或歇下吧。” 说罢她便离了卧松楼,她从未真正与肆於置气,在她心里,若与家犬置气实在愚不可及。曾经衡参问她,既教会肆於说话,何不将其作个寻常侍卫。这话在方执心里转了一圈,她很多次地想过这件事,可她只是说,兽终究是兽。 她在镜湖边站住了,这片湖平静无波,她俯视着湖里的自己,无法避免地,想到了初次见到肆於的时候。 卖兽人为展示肆於能耐,叫她同一只豺狼厮杀。方执原也撑着阑干往下看,直到肆於和豺狼滚在地上,她便离开阑干,自退了一步。 肆於赢了,当场便将那东西撕了吃了。那一幕方执没再看下去,因为方书真的嘱咐,她还是将肆於买了回来。 笼中兽的传闻不少,方执最记得郭印鼎说过的一件旧事,说有位行商同兽很是亲密,喜爱过甚,有时都愿与其同床共枕。那也是一只於菟,彼时亦是忠心耿耿半步不离。然这行商后来破产,如何也不肯卖这於菟。到最后再也供养不起,竟叫这於菟活活吃了。 因这种种,带回肆於之后,方执从不给她吃活物生肉。但是听文程言,行盐在外,肆於还是很愿剥些活物吃。 算来已有四载,她瞧着肆於一点点变得像人,却又在零星的细节里暗生提防。或许真有人能找到平衡它们兽性与人性的方法,但对她而言,只要肆於忠诚便够了。 念及此,她对着湖面上的自己兀自点了点头。文程带回狗来,私下开玩笑,会说这狗像她自己。素钗说给狗起的名字叫“闻橘”,与文程叶头韵,方执听了,却无端想到肆於同狼滚在地上的情形。 同兽的命运缠绕得太过紧密,会让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恶心,因为太无由,这恶心却伴着些歉疚。之所以总是在想到肆於时出神,其实是为了这化不开的歉疚。 伙房的人走过,一个个同她问好,方执点了点头,这便离了镜湖,自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白马篇》曹植: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害怕大家怪方执对肆於太差,私心想为她说几句。方执是仁爱之人,但肆於在她心里从来就是兽,所以方执对她再怎么好也限于对牲畜的范围。 且不说初见那一幕,肆於带回来之后几乎没有人的任何习惯,方执出于需求一点点教给她。肆於这才算学会说话,也说不到点儿上,不会用人类的方式表达感情,方执可能在朝夕相处中对她多了点儿关怀,但依然把她当兽。 方执的性格大多数时候都硬邦邦的,这和她的经历很有关系,希望大家也不要怪她对文程等人严厉,她是上级,作为唯一核心平衡一个家,必然要牺牲一些温暖。 但她有时候高兴了就不拘这些小节,有一种“都来玩啊”的感觉,又对大家很热乎,我愿称之为老板通病。 第86章 第八十五回 中秋节字谜归原主,度病关松子落琴床 因为大大小小这些事,这年万池园的中秋节有些草草了事。中午方执外出会宴,晚上只开家宴坐了一桌,衡参、素钗病着,荀明又向东救疫,唯有方执同迎彩院、纳川堂几位。为热闹些,文程与几位妈妈、丫鬟也上了桌。 开罢了宴,方执先到看山堂去了一趟,她将在外头得的小把件送给素钗,乃是一颗小山紫檀雕的寒松。 她从前爱送素钗玉琴样式的东西,衡参说,她无非营生而已,你倒很当真了。方执听了幡然醒悟,再也不拿那些玉琴。 素钗如今好了七七八八,不过秋天夜里冷,还不敢在外头吃宴。一见方执,素钗含歉道:“中秋这种日子,怎说也应一同过的。” 方执却摆摆手,径直往太师椅坐:“无非一年一次,还是身体要紧。” 她将寒松把件放这,又问午后下人是否送了东西来。中秋历来各人添些吃穿用度,莫说素钗,就是纳川堂也人人有份。素钗应道:“文管家亲自送的,我倒觉得太多了些,尤其布票,哪用得上这么多。” 方执笑道:“我倒忘了,那布店掌柜送了些布票来,想来文程是都送到你这了。” 素钗正要应声,却是掩面咳了起来。她放下手臂平复片刻,笑道:“家主是不知情了?怪不得小人这样难以消受。” 她是借这咳嗽说笑,方执蹙眉道:“开玩笑便开玩笑,不宜借病耶。” 素钗只是笑,她二人胡闹而已,没说几句,那万斋仙人便提灯来了。方执起身告辞,却向索柳烟道:“就知你意犹未尽要往这来,不过看山堂堂主身体欠佳,你掂量些时候,莫谈到深更半夜。” 这看山堂堂主之名是今日晚宴上细夭起的,素钗一听也是忍俊不禁。索柳烟会意,笑道:“那是自然,闹得晚了叫小红豆瞪我,也不体面不是?” 红豆心知她们都吃了些酒,便接了这调笑,唯迎客进来。方执原就只身来的,自提一盏灯笼,回了在中堂去。 却说衡参一早还吐血,午后倒很有精神。她极想参加这日晚宴,并不为吃喝,只想混在人堆里。然而怎说方执都不答应,她便只好在榻上又待一天。 方执这番回了在中堂,金月替她收拾衣裳首饰,画霓则布置床铺夜灯。画霓动作快些,便到衡参跟前替她翻身,道:“衡姑娘,得罪。” 衡参原先朝外侧躺着,翻罢了只好朝内。她幽幽地被画霓翻过去面壁,方执借面前梳妆镜瞧她,不由得笑个不停。 二位丫鬟走了,方执左一步右一步往尽间走,衡参听她脚步,幽怨道:“方总商会宴回来,倒是神清气爽。这一日早出晚归,怎也不嫌累了?” 自衡参日益向好,方执一下就跟着痛快起来。虽然仍有心事积压,与失而复得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她已将梅先雪的话尽数放进心里,可是究竟该怎么办,她始终想不清。她只是很想逃避,并非无法面对选择,而是想要选择逃避。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笑,走到榻边,自交领中摸出一块玉牌来,拎着吊绳在衡参眼前晃。 “什么东西?”衡参抬手抓着,瞧着却像字谜,她还未看清谜面,先问了一通,“瞧这字迹像你,你叫人做的么?难道今日你还这样费心,人人都有这字谜玩么?” 方执收回手来,自上了榻:“你真是在我这堂中憋疯了,从未见你这样话多。”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怎样听都不嫌多。衡参这才细细瞧过,谜面写道:“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 只略作思考,她便咧嘴笑了,她一鼓作气自己翻身过来,瞧着方执道:“我来猜你说对不对,这并非你今年做的,应是去年或前年中秋。是么?” 方执先骂她又胡乱动,复点头道:“怎这样准。” 衡参又笑,接着说:“我还猜一样,方总商思盼至极便拿这玉牌瞧瞧,这话对么?” 方执直身灭着烛灯,闻言直摇了摇头:“这真是无稽之谈,你快收了这神通罢。” 红烛猛晃两下便灭了,这屋中唯余月光,八月十五月大如盘,照得群青纱里流银似的。 衡参原知道她不肯承认,却也不真知道那三年方执究竟是否思盼,不过她瞧着这玉牌没了棱角,字边也很圆润,便胡乱猜。她从来不太懂思盼这一滋味,有些时候,她也不太懂方执。 第115章 方执回过身来,向她伸手道:“东西呢?” 衡参死活不给,方执也只好作罢。也不知想了什么,望着衡参的一双眼,方执忽地问她:“你又如何?去年中秋,你如何过的?” 衡参一怔,她脑中立刻闪过晓的面容,还有她的泪、她的血。半晌,她唯摇头道:“天寒地冻,无甚好说。中秋此节,若不在京城,还非得是梁州。” 她几句评判信手拈来,其实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方执浑然不觉,也不再问,唯解鞋解衣服。她有一种信心,只要她想知道,无论如何天寒、如何地冻,衡参都会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就凭这份信心,她宁愿装聋作哑。从何时开始习惯囫囵地活了呢?她想不起来了。 静了良久,唯有方执弄出的窸窣声。半晌,她只道:“淮东又发了洪灾,现下洪灾平息,却又疫病肆虐。原知道会是如此,旱灾接着洪灾最容易生疫。” 衡参瞧着她的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执也没想叫她回应似的,自顾自叹气不已。衡参将她轻轻一扯,劝她道:“既吃了酒便早些睡吧,想东想西,怎样是个头耶?” 方执点点头,却道:“想办法请些医官过去,饶是捐药,不会用也是枉然。” 又过几日,万池园开始拔树,衡参已可以叫人扶着走路。这日午后,红豆到在中堂来,她说素钗练琴,问方执是否愿意一听。方执千百个愿意,只道:“这晌总之无事。” 因是衡参呼呼大睡,方执已到了看山堂去。玉琴架在看山堂院中,远远便听见些许琴音。方执进院,素钗指尖一停,正要起身,方执却摆手将她止了。 “你弹便是,我自到廊亭,不扰你。” 素钗琴下趴着那狗,方执进来,狗并不抬头,但极力转着眼珠瞧她,方执觉得有些好笑,这便走了过去。 狗并不喜欢挨方执,就算它的主人苦口婆心地说方执才是一家之主,它还是不爱和方执亲近。方执或也有所察觉,可她对此很没所谓,她和狗形成了这样一种默契,她们谁都不必费心和彼此交往。 素钗一连弹了几首,方执身边金月候着,喝的是看山堂自己弄的花果茶,吃些秋天才有的酥果子,清风徐徐,花香阵阵,好不惬意。 没过一会儿,便有个索柳烟闻声前来。看山堂自是欢迎,狗一见她立刻摇着尾巴上前,索柳烟摊开手笑道:“没给你带东西,不知道你在这耶。” 众人皆笑,方执倚着亭栏向她,笑道:“又是从哪儿风流回来?” 素钗亦抿唇向索柳烟瞧,索柳烟指指方执,向素钗道:“高居一家之主,就知道揶揄咱们。” 素钗却并不偏她,唯笑道:“就是肯揶揄,也得对方有个揶揄处,家主怎不见得以素某开刀?” 索柳烟已向廊亭走去,便问方执:“是说耶,为何不调笑她两句。” 方执摇头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红豆金月也听懂了,颇有些忍俊不禁,索柳烟不拘小节,亦随着笑。她同方执对坐下,片刻,素钗便又弹开了。索柳烟合上眼听,直听到素钗调弦,她才睁眼叹道:“才从妙音阙回来,这般听罢,外头倒都成呕哑嘲哳了。” 方执心道,我原知道你厮混回来,还不肯认。她太清楚这类人行踪,衡参从前无非也是,后半夜去,宿到那地方,第二日申时才回。 然索文人比衡参还风流些,方执历来知道索柳烟在外头有不少情人,不过这人字比金重,就是不用她方府给的月给,也可随意混去。 念及此,她倒想起另一件事来。原是肖玉铎求购一幅万斋仙人的山水画,方执答应替他问问,不料这会儿才想起来。 “你只瞧可出手哪些,送到在中堂来,改日叫他亲自瞧瞧。就是没有也无妨,直说便是。” 索柳烟思量片刻,应下回去找找。方执笑道:“我倒很愿意替你做个中介,里头若有我中意的,还可先他一步收入囊中。” 索柳烟拍掌笑道:“好,好。有你二位总商抬爱,可解索某囊中羞涩也!” 方执并不信她,这文人惯爱哭穷,再说真算起来,应是整个梁州抬爱这位怪才。 正是这时,外头走过一团短工,满口乡音。方执侧身欲瞧他们扛没扛树、扛的哪棵,然而只能瞧见人影。 如今这批短工是雇来挖树的,按宫里的要求,皇帝行宫的树木应“高不过房,叶不藏枝”。既如此,万池园好些树木都遭了秧。方执舍不得直接砍去,最终只好弄麻烦些,雇人挖了根先挪到老宅,又请专门种树的照料着。 索柳烟瞧着看山堂这棵树,问道:“这樟树也不合规罢。” 方执点头道:“应是从秋云亭那边挖起,这棵恐要再等两天。有些老宅也种不下,我想着干脆种到书院去,这树都枝繁叶茂,夏日也好多些荫凉。” “咦,”索柳烟忽地想起什么,原侧靠着亭栏,转身直向方执道,“说到书院,何香那事怎样?” 方执拍了拍腿,她本也打算同索柳烟谈谈这事,不知怎地,什么都忘了。她亦回身,道:“已将先前那人打发走了,农田也已要了回来,山长空缺叫那地方盐号一位掌柜代理。这并非长久之计,你说何香如何?” 索柳烟极力点头道:“此人心善至极,前些时候那书院揭不开锅,何香拿了月给全补进去。府上事忙,我说知会你一声,她偏不让,怕耽搁府上正事。” 方执全没想到还有这出,可笑她每天自以为日理万机,连眼前这事都瞧不出端倪。她心里百感交集,唯道:“我说她怎样不肯换件新衣裳,只当她朴素惯了。” 索柳烟且没应声,方执“啧”了一声,道:“我是问你她能否胜任山长。” 索柳烟呆了一瞬,却道:“这事我也不懂,不若直问她去。她近些日子都宿在书院,下回回来,我叫她找你是了。” 方执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惟其如此。” 却说方执这般到看山堂来,前脚出来,后脚衡参便醒了。画霓在堂中守着她,衡参问她方执行踪,画霓左右只说“小人也不清楚”。 衡参百无聊赖,甫一入定,不自觉便想起前几日京城种种。为亲手杀死乌衣拙几人,她并不难过,可是很不是滋味,很不愿想。她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忘记这种感觉,比如玉尾,某一日她回想起来,好像玉尾从来都是死的一样平常。 她总是寄希望于梁州,凤阳之后,她并没做好见方执的准备便来到梁州,也是怀着这种希望。 “我真活着么?”她忽然说。 画霓一怔,她自以为可以囫囵过去衡参的任何一句话,却没料到她这样说。 “衡姑娘还信鬼神么?” 衡参噗嗤一声笑了,她想到她不能信鬼神,否则她的命早就被索走了。 碍于某种心情,画霓慢慢走到榻边来坐着。衡参瞧她坐下,笑道:“你们都像神仙一样,旁人一张口,还未说话,你们便知道她想着什么。我若有这种本事,不至于犯纠结到这种地步。” 她说的这种本事,其实唯画霓有,画霓有,也只肯对方执用。画霓不答话,衡参接着说:“我有件事始终瞒她,单单与我有关。她原说要听,如今却拖着不叫我说……” 她坐起来,蹙眉向画霓道:“画霓神仙,你说,那她究竟还想不想听耶?” 她实在有些吊儿郎当,画霓自幼便对小姐将来的妻或夫有些构想,哪一条都和衡参无关。她唯摇头道:“您可真为难了小人。” 她说罢,耳畔却响起家主的一句“我认定了她”,她脑中闪过一瞬的无奈,转眼便又消散。她踌躇片刻,结识衡参以来,第一回真心实意地开了口:“衡姑娘,您认为怎样好些便怎样做,若世上真有您所说的神仙,在家主心中,唯有您而已。” 作者有话说: 字谜详情见第十二回。 衡参猜的两条都对了,第二条方执是断不会承认的。 兼有对花冠今的“专情”与在外厮混的风流,是索柳烟一种类似自我成全的“雅兴”。她可以对着自己空无一人的山水画哀伤,也可以在花前曲畔胭脂堆里自称潇洒。如果说她在等着什么,大概是提笔再无可写于是彻底醉倒在瘦淮湖中吧。 第87章 第八十六回 叹人心挽幡乱生死,怅流年岁月催离分 不合规的树都拔完,那些外头的短工也就从万池园里消失了,方执答应亲自扶衡参到园子里逛逛,本以为这回再不会凭空生事,却不料前一天问家发来讣告,请她出席丧局。 彼时已是晚晌,方执手下的散商齐聚万池园,商议这般奠仪礼数、挽幡写法。商人们收到讣告便都穿得朴素,坐在瑞宣厅中,平添一份穆然。 走的问德宗身份特殊,问家仍有老家主在,不宜按家主礼;其虽然眼下成了长男,实际却是次男,也很不好界定;其也曾主理公务,然而日下问栖梧手握实权,也不好直按总商礼制。 第116章 这群商人集思广益,讨论得倒是火热。方执颇有些冷淡,听他们议论“规矩”云云,总觉得有些好笑。 “问德宗是问家这辈的长子了,按祖宗定的规矩,礼份不宜太薄。” “唯一一个?问仁明才是长子,这总不会变。” 方执始终眉头紧锁,这下实在不愿再听,冷笑道:“所谓规矩无外乎人定,所谓丧事无外乎给活人看。送不送礼、如何送礼,说到底是看问老爷子与二小姐。 “家主礼不可用、总商礼不可用,然问仁明已走了多年,就算问德宗并非长男,你我以长男之礼尊之,又有何妨?” 不是要做得体面吗?如此既抬了礼数又不抬他身份,不是最好? 她既已发了话,在场接连有两三人赞同,方执不再同其浪费时间,直敲定具体办法。她亦请了几位治丧局的人候在外厅,里头说罢,便将要的东西也沟通好了。 众人辞去已是亥时,方执送罢了客回在中堂,颇有些心不在焉。她极踌躇地走着,回到在中堂,却不料衡参在外头竹椅上坐着,倒像等着问责。 方执还走得很慢,向她问道:“还不睡下?夜里冷些,出来作甚。” 衡参摇头道:“白天睡足了,这会儿倒不困,叫你院里桂花勾出来了。” 她抬抬身上毯子,又说不冷。方执已走到她身前,思量片刻,却坐到一旁杌凳上了。这乃是白天金月在这陪衡参时放的,方执坐下了,又兀自往前挪了挪。 “既不困便坐会儿罢,我心里烦闷得很。”她说。 瞧她这模样,衡参心道,分明是你食言,如今倒叫我开不了口。她却只说:“问家这人一走,叫你梁州格局有变么?” 方执摇头道:“走的并非老家主,问德宗这半年来早已没了实权,其实也无甚干系。” 院中桂花的确宜人,弦月高挂,天阶夜色如水 。方执眉间始终有些愁绪,衡参不大明白,徒劳想替她展眉。 “那是为何?” 方执良久不答,最终直了直身,长叹一口气。她四下环顾,低声道:“问栖梧这般,当真是蛇蝎心肠。” 她知道问德宗病重乃是问栖梧的手段,她以为问家争权而已,没想到问栖梧不满足于此,竟做到这种地步,生生将手足害死了。想来她方执这样渴望亲情,却另有人手足相残,她终不明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衡参评不出这事对错,唯有无言,她想攥一攥方执的手,恰巧这会儿吹来一阵凉风。方执撑膝而起,复叹气道:“不行,还是到堂中去罢。” 却说次日问府小殓,整条巷子哭声震天,白龙齐舞。前来吊丧者络绎不绝,府中车马已停不下,直列到大道边上。 下人一趟趟搬着东西,祭品、挽联堆到一处,运也运不完。挽幡沿着墙根摆,一层压一层,直将外院排满。丧乐响彻,愈往里走,愈显得震耳欲聋。 问老家主深居内院,问栖梧主持丧事,问家几位主管来来往往,或治丧设礼,或待客引客。几层院落都站满了人,几位特别递了丧帖的达官贵人,将礼节随过便聚到西边厅中,专有十几下人在这伺候。 方执被安排在西边第三重院里,此厅尽是熟人,郭肖二人自不必说,另有陆锦春、张添、现河道总督仇木贞、现水运淮水分司制度长田远桦等等。这些人同盐务都关系极深,只要坐到一处,不论在那儿,谈的还是盐务。 几人从漕运探到盐场,从天灾下收成减幅谈到近来盐政律改,顺着律改又谈朝中之事,近来朝中人尽皆知一样大事,便是左裕君之侄左正鳞蓄意谋反。 众人各抒己见,一通下来,已快到午时。厅中不时有人吞云吐雾,谈到这时皆有些口干舌燥,喝茶却也已喝个半饱。 谈话既已止了,方执便向墙上望去。人说文无第一,然问家门客官幽却是梁州人公认榜首,这堂中东墙上正挂着他一副墨宝,方执甫一进来便看了一番,实在喜欢,这般又细品起来。 肖玉铎则兀自走到厅前,悄悄张望着前边那院,那里头应是些京城来客,他这一望,旁人均有些好奇。 仇木贞问:“肖总商,瞧见谁了耶?” 肖玉铎耸了耸肩,转过身来,嬉皮笑脸道:“瞎看罢了,啥也瞧不见,尽是些下人来往。” 方执坐得靠外,亦不动声色朝外看了眼。梁州几位总商,虽说郭家长男在朝中做官,若论及和官场的联系,还是问家更为深厚。问老爷子的人脉深不可测,好容易有这般机会,也不怪几人探寻。 马老板啧了一声,低声道:“方才马某来时,恰巧在外头遇上一人,瞧着倒像亲王。” 梁州盐商进贡的银两实在可观,宫中贵族已是至尊至贵,也经不住这般诱惑。方执亦同一位亲王有些干系,不过能叫亲王亲自登门吊唁,真有些出乎意料。 众人正要议论,却不料一阵异动,原是问栖梧来了。在场皆起身迎了几步,问栖梧双眼红着,一开口总有些我见犹怜。有几人上前表示悲切,问栖梧以问项身份道谢,另外安排午食。 方执并不额外说话,只一道相迎,问栖梧本来身弱,如今一身缟素,更是弱柳扶风。瞧着她,方执心里却是百感交集,衡参说的不错,她惯爱为旁人费些不必要的心绪,反而将自己熬了去。 她在问府用了午食,未时还有一道哭节,同为梁州商圈不可不替问家撑这场面,因是众人又回到原先那厅里候着。 方执愈坐愈有些疲乏,又厌恶厅中烟雾缭绕,便直在外院走了走。问府外院中部、西边待客,东边却是一处花园,也供客人闲逛。她走到这时太阳正烈,花园里零星几个佣人,倒很安静。 问府景色在梁州排不上前列,却也很有一番风格。园中鲜花很少,以树石枯景为主,绿意森森,置身其间,很有隐于人间之感。 方执逛了一炷香的功夫,自外围进来,从靠内宅些的院门出去。她要往西厅回,站在园子门口思量了颇久,终想起怎样回去。不料刚走两步,却忽见甬道里跑来一位女子。 方执一停,这便往侧边躲。那女子穿一身水色交领长衫,奔得极快,好似有谁追着。方执心道真不该独自前来,问家的事,她以为知道的少些为宜。她正要回花园走原路回,然而愈来愈近,她竟将这女子认了出来。 “李濯涟?”她惊道。 李濯涟已跑到她跟前,一番踉跄,方执赶快伸手扶她。方执一时之间理不清状况,她扶着李濯涟,一面探问,一面前后张望。 这地方荫凉而有些偏僻,背靠风火墙,左右两条石子路,面前一个门洞通往花园。门洞里满栽竹子,投得这儿一片阴影。 李濯涟喘气还未止住,却是扑通跪了下去。方执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却是死活也拉不动她:“姐姐,你倒是说话耶!” 李濯涟呜呜啊啊,怎样也说不成话。瞧着她一双红透的眼,看着她指着嗓子的动作,方执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的心猛地一坠,一股恨意直冲头顶。 正是这时,她余光里另走过一个人来。方执将李濯涟一松,直逼上去。她尽了全力克制自己,强忍恶心,终将声音压了下去:“你把她弄哑了?问栖梧,你真——” 问栖梧一路走来,腰间的组佩半点响动没有。她平静接下方执这句问,绕过她,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一道水色上:“方总商这样好心,也要像救那琴师一样救她么?” “问栖梧,万事总有个更好的法子,明明能给她一个去处,为何非得做到这种地步?”方执说得极轻,可是颈上已冒出青筋,她不理解,她真不明白,就算不为了这个戏子,就算为了问鹤亭在天之灵,这人怎能做出这种事来? “更好的法子?”问栖梧垂眸笑了,“方总商,问某不愿听她嘴里的话,你不妨说说,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她没有说她究竟不愿听到什么,方执想不出来,或者说无法思考。她一遍一遍地劝自己冷静,这片刻的安静里,问栖梧已缓步向前走去。 “方总商,有些事你以为天大,在旁人心中并不见得;有些事别人在意,你却觉得无伤大雅。” 她咳了两声,继而道:“各人分配财产、安置东西、结交亲友、调教下人,都凭各人心意。各人自扫门前雪,原本相安无事,但若你非要用自己那套标准强加,就是你的不对了。” 方执随着她转过身去,甚至随着她走了两步。她极僵硬地将这些话听了进去,不得不承认,她无法反驳。 问栖梧已走到李濯涟身边,她掂了掂李濯涟的下巴,方执在场,她终究忍住没下狠手。 李濯涟始终跪在地上,在问栖梧面前,她似乎只能温顺。看着眼前这一幕,方执回想起很多年以前,问家手足之间弱肉强食,又有外戚试图插足,问栖梧年幼而最为病重,不受老家主重视、不受母亲疼爱。她分明记得问鹤亭最为疼她,分明记得,李濯涟也将她作亲妹妹对待。 第117章 这两人一前一后陪她荡秋千时,想过高墙竹影间这一刻吗? 穿堂风过,竹林飒飒秋声 。问栖梧轻拍李濯涟的脸颊,道:“回去吧,近日府上鱼龙混杂,别再这样出来了。” 她将李濯涟扶了起来,叫她自另一侧走了。方执原想追上那道背影,可是徒劳赶了几步,终而再也不动。 问栖梧亦望着李濯涟,直到那人的衣襟彻底不见,她才转过身来,复向方执走了几步:“方总商,你自幼便爱分辨一个对错,可世事本就难辨黑白。恕问某多嘴,收起你那些评判和自以为的正确,收起你不必要的怜悯之心,你也不必活得这么痛苦。 “方总商,你们私下爱说问某不大正常,可是方总商你呢?流年几十,你又何尝不是蹉跎。” 某种意义上,她说对了。可是,如今的方执早已非同以往,说她笨拙、说她愚蠢,她早已接受了。 “问老板,”方执自行一礼,平静道,“今日之事,是方某唐突了。” 她救不了所有的人,她用了近十年学会放下,还是偶尔不能自已。 看着她,问栖梧始终没有再笑,她的认真,叫人觉得像一种自哀。她知道所有叮嘱都不必开口,她了解方执,正如方执了解她。她在心中默然叹了口气,引道:“未时快到了,方总商,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秋夕》杜牧: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乌夜啼·昨夜风兼雨》李煜: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这一年李濯涟三十五岁,问栖梧二十六岁,问鹤亭要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四十一岁有余了。 第88章 第八十七回 爱恨嗔痴万般皆命,喜乐欢愉半日已足 此行问府,方执原没料到这些。回来之后,她将问栖梧的话翻来覆去地嚼,或也有些感悟留在心中,然而无人可解。那午后高墙下的一切,最终都归于平淡之中。 小殓过后还有大殓,这些日子,梁州人尽皆知问府之奠。有些外商虽来问府吊唁,却也同方执交好,便想借住万池园。然方执以为同问栖梧有些罅隙,为着避嫌,只亲自替这些人订了湖边上房,将他们一一安置了。 这日大殓,方执在湖边陪这些人用了晚食,半夜才回了府中。彼时衡参已睡着了,她那病情反反复复,白天又有些发热。方执上了榻,原想试她体温而已,却不料才放上手,便将衡参吵醒了。 “呀,”方执收回手来,道,“倒是不热了。早知不试你了,怎这样容易醒耶?” 衡参向来半点风吹草动便醒,不过有时假寐不睁眼,片刻又睡过去了。她瞧方执回来了,便撑起来看外头月亮:“都几更天了?问家丧事,你倒跟着忙。” 方执摆摆手,唯掀起盖衾来钻,她将今日会友一事说了说,衡参原知如此,笑道:“他们不过知道你这园子要做行宫,过来蹭蹭福气,真要这般避嫌么?你同那问老板几句话的功夫,难道就真有了隔阂?” “咦?听你口气,倒像我同那问二历来很好似的。”方执已极快地躺下了,她身上疲乏,甫一躺下便合上眼。 衡参好笑道:“原是你说你二人儿时亲密无间,这会儿又不认了,罢,依我说你犯不着生气,分明你撞到人家府上还横插一脚,姓问的不同你置气,你倒很当回事。” 方执侧过身来,睁开眼瞧着她,一连好些话想驳,却又觉得很没滋味。衡参说的不错,问栖梧说的也不错,谁都没错。 “那她又是何辜?”方执卸下力来,叹气道,“同问家纠缠,总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衡参知道她又说那戏子,便复问:“那什么是好结局耶?” 方执想了良久说不出来,纵观整个梁州,还没有哪个戏子真正拥有一个好结局。她便只好说:“若是属我方家,只要方某活着,总会想法子叫她们好过。就是我死——” “好好,”衡参翻过来将她嘴捂住了,“好端端地说什么死活?” 方执将她手拿下来,却气道:“你又如何?好端端地呛我一晚上,我忙了一天回来,倒在这同你辩起来了。” 她一肚子怨不知到何处发泄,正抓着衡参的手,低头便咬了一口。衡参“哎呦”一声却愣是忍着没抽开,唯解释道:“嗐呀,我真是欠揍的命,偏偏这夜很爱撩弄你呢,饶我这一回行不行?” 方执扔了她的手,哼道:“哪一回没饶你?” 她便翻身背朝衡参,不再理她,衡参好生哄了几句,转而说她今日逛园子的事。方执近些天忙,都是画霓金月肆於陪她逛,今日到看山堂将素钗也带上了,这下又有红豆,后来文程来同画霓说话,亦跟着走了一会儿。 几个名字翻来覆去,方执倒有些昏昏欲睡,她只道:“这很好,我万池园……” 衡参盯着自己虎口周围一圈牙印,笑道:“叫你一咬,倒不困了,方总商属狗的耶?” “狗不……”方执呢喃道,“在下也不……理狗。” 衡参静了好长一会儿,她如何也想不通方执这句两狗理不理的话,想来这人半梦半醒,说的都是胡话了。她便兀自笑笑,手臂压在眼上,正要睡去,却忽地想到什么,又醒了神。 她悄声转过身来,向方执的背影,小声道:“方执白,我那些事,你究竟听不听耶?” 很久没人答话,衡参以为方执已经睡去,莞尔一笑,便不再等了。尽间唯开着一扇窗,半掩着,外头有风声,里头却不觉凉。 衡参兀自想了颇久,亦是半梦半醒之时,却听方执开了口:“我只怕承受不住,叫你我徒生隔阂,若你真如先前所说‘了却了’,我想着,不听也好。若你愿意,都忘了也好。” 衡参一怔,一时之间,却有些分不清方执这话几分清醒。为一句承诺,她好容易一番了结,等到如今,方执却说不愿听了。 她撑着身子呆了良久,方执的呼吸很匀称,好像早已深眠。衡参心里空落落的,月光流动在青纱帐里,她心中无端闪过一句“斜晖脉脉水悠悠”。 很轻地,她问:“还是不清不楚,既如此,同几年前有何分别。” 方执一动也没再动,衡参心里很不平静,一双眼睛眨啊眨,她们无言躺着,直到沉沉睡去,都再也没人开口。这夜三两句私话,倒像从未说过了。 没过多久,九月里一个黄道吉日,方执便又同问栖梧一起会了宴。原是肖玉铎又娶了一位姨太,肖府喜宴,他还很贴心地将方执与问栖梧安排到一处去。 方执不得已将那天的事放下,或者说,她确也没有资格管。她料定了那病凤又当无事发生同她相处,果不其然,她二人甫一入席,简直像就这么坐了几百年似的熟悉。 方执已来厌了肖玉铎的喜宴,对一切都极为熟悉,有时问栖梧问她某人是谁,她只听声音,头也不抬便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宴席过半肖玉铎下来敬酒,方执瞧着新娘子,半点儿没听肖玉铎说什么。却不料肖玉铎忽地向她拱了拱酒杯,道是托她关系买的那幅画用处颇大,新娘子很是喜欢。 方执一怔,赶紧喜笑颜开地同他应酬,新娘子亦笑盈盈地过来敬酒,方执同她碰杯,直说她若喜欢自己再送上一幅。 这两人到下一桌了,方执迟来地觉得有些好笑。问栖梧夸她大方,方执哼哼一笑,却懒得同她周旋。 方执始终想见见红柳,她这般怎样也张望不见,过了一会儿,红柳倒自来寻她了。 她一来,方执才真有些高兴,因问她:“好些日子不来做客,素钗总念着你呢。” 红柳扶着她的椅背,撇嘴道:“老肖总撺掇我去,他越撺掇我倒越不肯,我哪里不念着素钗?” 方执笑道:“这有什么所谓?你来便是了,这些日子舍下来来往往好些客人,还怕你瞧不成?” 红柳心里高兴,便轻轻拍了拍巴掌:“好!呀,老四如今又要生了,她女孩没人管,正黏我呢,我将她也带上可好?” “这又何妨?”方执很愿意同红柳说话,红柳爱笑,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也想跟着她笑。 正说到这,一旁问栖梧仓皇撂下筷子,掩面猛咳。红柳停下来,方执却仍望着她,继续道:“这便说好了,可是要来。” 红柳点头应好,又说里头还有事忙,这便回了去。她走了有一会儿,问栖梧才终平复下来。方执面上夹东西吃,却余光瞧见她罗巾上的血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可笑她既觉得这人活该,又总希望她病能好些。 问栖梧却不看她,兀自端起茶水来喝,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日回府,方执直从东门回,自到看山堂去。彼时正是酉时,日光很薄,平添一抹金色。看山堂院外种着几株红枫,小土坡上高低错落,看着格外漂亮。 她正驻足,却听见看山堂里一阵嬉笑,她不自觉便已笑了,拾步进去,掀开门帘,笑道:“堂主怎不来迎客?” 第118章 她却不料,这堂中比她想得还热闹些。原是素钗衡参、细夭红仙、何香卢照云,最稀罕的,文程陆啸君竟也在此。 红豆上前来迎她,素钗已走出来,笑道:“小人也没个耳报神,不知道家主要来呢。” 方执一进来,众人皆起了身,衡参稀里糊涂地,也跟着毕恭毕敬相迎。方执抽空瞧她一眼,复向素钗道:“顽着什么,怎这样热闹。你们日日盼我出门,在这背着我顽哩。” 众人皆笑,文程瞧着机会,赶快开了口:“家主,小人原是同陆管家问看山堂秋冬季添置炭火炉子等等事宜……” 方执摆手道:“你快停停,你只报告顽的什么?” 文程一顿,素钗站在方执身后,冲她以口型道:“醉了。” 文程便只好领命,道:“索姑娘在纳川堂留了一道射覆,今日何姑娘带过来叫大家看看怎样作。小人同陆管家才来,也刚摸清状况。” 衡参已挪出身旁一个空来,方执边听着边上前去坐,何香叫文程点了名,也解释道:“家主,在下今日才回,正等您回来。” 方执笑着瞧她,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既坐下,衡参挡了红豆,自替她倾一杯茶。衡参身上不好,素钗专给她找了个舒服的靠椅,因是摆在角落里。方执倒很满意这角落,挥挥手道:“你们续上便是,索柳烟弄的东西多半繁杂,我喝个半醉,更是掺和不了。” 推让三番,众人便真不管她,接着玩起来了。方执可是有些霸道,她不玩,也碍着衡参入不了局。她却浑然不觉自己无赖,笑眯眯瞧着这一圈人,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衡参也无所谓,坐在她侧后一点,将她手腕一攥,因问:“怎知道我在看山堂耶?” 她说得小声,立刻就叫说话声盖过去了。方执回头笑道:“我可不知,不过今日见了红柳,来知会素钗一声。” 衡参只好笑笑,又问她同问栖梧怎样,方执原样说了,复又说了点席间笑话。 “咦,”她合了合掌,苦笑道,“说四太太又要生了,这般还要随礼。他肖玉铎单靠娶妻生子也不知收了多少礼钱,真叫人有些眼红耶。” 衡参却没想到她这样说,方执只会在极偶尔的时候显出商人的铜臭味,如今便是,这点蝇头小利也挂在嘴边了。 方执又说:“我若有个这般宴席,定将那些人好好敲诈一番。” 说罢,她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衡参。衡参一滞,好笑道:“这是哪般,难道衡某还能给你生个娃娃么?” 也不知细夭说了什么,众人哄笑开了,方执便转回头来,极淡定地喝了口茶,复问:“有什么不行?” 她分明是胡说一气,衡参听得啼笑皆非。然其可不肯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轻笑道:“人说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方总商若要得,也得往衡某这种耶。” 方执捂耳不及,直红了脸,她将衡参一推,羞恼道:“光天化日,你就这样敢说。” 衡参嘿嘿一笑,倒作混当。她原高兴着,却又蓦然想起前些日子方执假寐,因是无端一抹怅然。 这时候卢照云朝她翻了一个竹签,衡参回神去瞧,卢照云替她解道:“按规矩你得陪酒,怎说,你算下台不算?” 衡参且住了心绪,爽快道:“陪!谁是主子耶?” 红仙小戏子软软地站了起来,方执却不叫衡参喝,唯道:“你病中岂能喝酒,真是疯了。” 几人挑来选去,最终是卢照云代陪这杯。素钗对客人总很是大方,眼瞧着案上快没了酒,又叫红豆下去拿酒。 她看山堂的果酒都是自己泡的,一共就几罐子,新泡还要等上一年半载。方执因知道这,不禁向素钗看,打手势说府上亦有存酿。 素钗笑着摇摇头,她这般笑同红柳很不一样,可是叫人看了就很安心。方执因是坐了回去,由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 《警世通言》冯梦龙: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望江南·梳洗罢》温庭筠: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方执偶尔也说点儿荤话,但是谁都说不过。 第89章 第八十八回 万池园来客惊家主,对书案夜谏怒国君 没过几日,红柳便真带着肖家七小姐来了万池园。七小姐不过三岁,小脸又圆又白,咿咿呀呀地说话,叫素钗喜欢得不得了。以往红柳说走素钗总不寒暄留客,因着七小姐的缘故,看山堂主仆二人竟都有些依依不舍。 七小姐走后,素钗便叫家里的木匠给打了个摇着玩的木马,用木乃是素钗自掏腰包买的阜州花梨,打磨出来锃光瓦亮,又用皮革、锦缎做了马鞍、缰绳等等,精致华美,极为漂亮。 顺带着,她亦给衡参打了一副拐杖,上头亦用皮革垫着,也很好看。衡参以为素钗特意给自己打的,简直感激涕零,立刻就拄着在看山堂走了一圈。素钗终过意不去,只说这是顺便打的,衡参偏说她心好,连谢意都不肯领受。 有了这拐,衡参可谓是如虎添翼,没人扶着也能随便去逛。这日她开始试着爬石头,方执实在受不了,将她扔在园子里,直要去找那位好心的送拐人。 衡参如猴子一般下来了,追道:“到哪儿去耶?半天不见你人影,又忙去么?” 方执只道:“到看山堂!她素钗真是太不懂你,我叫她把这东西收回去。” 衡参已追了上来,笑道:“素姑娘那是太懂衡某。” 方执气呼哧地走着,衡参瞧她真有些认真,赶紧带着拐要跑。正是她二人要分开之际,却见晓春自碇步桥快步走来,道是:“家主,有客来访,只说是您的友人。” “姓甚名谁?” “那人不肯说。是位女子,看着并不大。” 方执同衡参对照一眼,便向晓春点点头,亦叫金月下去了。晓春复问她意思,方执道:“我随后便到。” 她正站在一处五折桥上,衡参站在她身侧,有些不明所以地瞧着她。等人走净了,方执才叹了口气,向衡参道:“自你这回来,再有这种不肯明说的客,我多少都有些担忧。” 衡参已将拐放在一边,双手撑着阑干。她全没想到方执这样说,欲言又止,最终犹豫道:“我来这确为铤而走险,赖是我那时候糊涂,就是有半分清醒,断不会将你牵——” 方执斜她一眼,道:“这般话说得也太晚了些。你那日说那群人不会来了,真有十分把握耶?” 衡参真正清醒时才知道已过了三四日,她将状况了解一番,便料定不会再有人追来。她给皇帝做了这么多年的狗,这唯一的好处,大概便是能死个明白。 衡参点点头,笑道:“你瞧衡某整日偷鸡摸狗的,来抓衡某之人,又如何上得了台面?她敢这样登门拜访,你只去待客便是。” 方执“嗯”了一声,便径自向南边去了。衡参一时追不上她,方执唯留给她一个背影,摆手道:“你自顽去,出了事自找医师,我不再管。” 说罢,她迈上碇步桥,三两步便转到小径中了。 方执却没想到,来客竟是李义。这高官素衣来访,开口却问衡参如何。方执吓得心都不跳了,满口不认识、不明白、还请大人明示。李义惯知道商人谨慎,只好作罢,留下邸店名便告了辞。方执回园子找衡参,直同她说举家北逃,不料这两人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竟真是故交。 她几番惊诧,快快派文程去追,这般心急倒不为衡参,唯是对心底里对京中官员那点谄媚。衡参瞧她还恍惚着,问道:“我同你说那些个宫中之事,认识一两个官员,不很合乎情理么?” 方执正忙着同画霓金月收拾在中堂,闻言道:“你也没说是这般高官,咦!这么说她去年直到我这来,却是为你了?你我二人的事,她都知道耶?” 她一连串想起一大堆事来,不禁腹诽,原是这般缘由,去年不仅叫她胡乱猜疑,还白白叫素钗担惊受怕。 衡参帮她将茶杯摆好,却笑道:“好好,这事你我另外说罢。” 画霓兀自挂垂帷,倒像没听着似的。李义不时便被追了回来,文程引她到在中堂里,方执特意留到这会儿露了个脸,又为方才怀疑请罪,便带着下人离了在中堂。 方执自到迎彩院去,在中堂唯余衡参李义。李义一见衡参,真有些恍如隔世,她料定衡参活不下来,却还是报着一丝希望来了梁州。想来她的这位朋友,竟是连皇帝都奈何不了了。 衡参自知死里逃生,唯认真道:“若不是她,这般我真是求生无门。” 她倒作主家招待李义,李义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这堂中连一件笔插都是御赐,旁人舍不得戴在身上的金银珠宝,只用来镶桌脚。衡参是地底下长出来的人,李义在水腥味里见她惯了,从没料到她亦能坐在一片合香中,这样斯文文地沏茶。 望着她,李义简直要忘了心里繁絮,感慨道:“奢简不论、随遇而安,你真是至真至静。” 第119章 衡参正分茶哩,头也不抬,笑道:“大老远来,该不是为恭维我几句。我是苟活下了,你呢,又是如何?” 李义接过茶来,深叹了口气:“左相兀自劝谏不止,却不叫我等贸然行事。她如今将府上门客尽数驱逐,她若真出了事,真不知虞周何去何从。” 她眉头紧锁,听得衡参也愈渐沉重。衡参想到梁州几句风传,因问:“左相之侄要反,确有此事?” 李义合了合牙,竟是愤懑得说不出话来:“宦官几句谗言,同党听信也就罢了,她贵为一国之君,总不至于——” 李义将头一别,却不肯说了,她深吸一口气,唯道:“我真是无处可说,心中郁结,如何也不能解!” 衡参兀自静下了,她瞧着窗外的一方天,良久,分辨道:“宁可错杀不可漏杀,她这般行事,其实亦有道理。” 李义呵了一声,开口却有些发苦:“如今你不在京中,倒也彻底没了立场。罢,你向来不爱议论政事,瞧着你还好着,我此行也不白来。” 衡参心道,我这还陪你聊着,你怎就又看出来了?她唯笑道:“某是亡命之徒,换哪个君王,有甚么所谓耶?” 她低头瞧着案上茶具,这乃是一套斗彩灵云纹的,放着是一套成色,拿在手里又是另一种光泽。顺着这,衡参却道:“也不是哪个天子都一样,若变了天,这商人未必还是这番情形。” 李义扫了一眼案上茶杯,摇头道:“你叫她将金子银子攥紧,天家再怎么换,有什么所谓?” 衡参觉得并非如此,仔细想想,却也无甚好驳,便举杯饮茶,却将方才那话续了起来:“依你所见,左相应如何,皇帝又应如何耶?” 这夜京城飘雨,她已叫人出去瞧了四次,左裕君还在外头等着。第五次了,崔空尘回到堂中,答道:“禀皇上,还在。” 奉仪头也不抬,她按着眉心,似乎已忍到极点。半晌,她终叹了口气,极重地开了口:“为南巡一事,她竟将吾逼到这种境地。” 崔空尘一声不吭,仍弯腰等着一道命令。果不其然,奉仪深叹了口气,搁下笔道:“叫她进来。” 左裕君进来,崔空尘等人均退下了。左裕君方才便自外面跪着,在堂中复跪,竟踉跄了一下。她花白的发丝上挂着雨,官服青里藏金,因这一层湿润,倒也愈加耀眼。 奉仪且不让她起身,她坐在书案后看着地上的人,却道:“多年前你不肯来此,吾才建了那广言亭。所谓君臣之节,今日这般,左相不愿守了?” 左裕君直身跪着,默然看着她的眼。她等待奉仪说完这句话,然后开口,半句也不是回答:“皇上,如今淮东旱灾洪涝频发,又生瘟疫,实乃民不聊生。南阳、徽州等地,亦是天灾连连。我朝方打了仗,各地徭役之重,实已叫百姓难解衣食之忧。南巡皆要——” “南巡南巡,”奉仪深吸一口气,终将拳缓缓松了,“吾为虞周操劳一生,你们都说大好河山、海晏河清,吾自幼便圈在这一片宫墙之中,或在边疆率兵誓死拼杀。如今已除外患,吾也年逾耳顺,亲眼看看这片江山,究竟何错之有?” 左裕君立刻要驳,不料膝盖忽地一疼,竟至开不了口。奉仪气得大脑发昏,起身猛拍了两下桌案,道:“吾不叫你起身,你要跪到何时?!” 左裕君撑着地锦,极慢地站了起来。她为南巡一事已劝了一月还多,今日一番苦肉计才得以面圣,颇有些不依不饶。 “皇上若真想看看,或缓三年,或微服私访便是,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您一世明治,何苦这般水殿龙舟 ,毁了这番功绩。” 她自怀中掏出窄窄一个卷轴,淮东、南阳、徽州等地的收成、税收状况,竟就此念了起来。奉仪已跌坐回去,仰面扶着额角,她听得额角跳突,却终究没有打断。 或是念完了,或是觉得不必再念,左裕君将卷轴折上了。她看着奉仪,眼中却好似有泪一般。奉仪从来觉得这身官服于左裕君太过繁重,坠着她,坠着她,叫她总是跪下身去。 “皇上,请您三思。”左裕君上前一步,躬身,双手将卷轴奉上。 奉仪看也不看一眼,只道:“缺银子,叫商人拿。” 左裕君一滞,她知道这笔银子商人们的确拿得出,可商人重利,这笔亏空,又必会想方设法从别处填补。到最后一波三折,苦的还是百姓。 说罢这些,她复道:“如今梁州盐商倒卖窝单久矣,皇帝要置若罔闻到什么时候?淮南等地朱单竟已支到几十万引,行盐不利,私盐便会猖獗。此时弃之不顾,当年又何必大费周折——” 哗啦一声,奉仪案上的书卷皆被扫落在地。左裕君的心猛地一颤,她又将这人激怒了,不过她早已想到。 奉仪按着一片狼藉,自上而下地望着她,恨道:“一个南巡而已,左右不过一季,你究竟为何要这般反对。你所说的吾早已想过,吾说再不愿听,左相真以为吾不会降罪于你吗?” 左裕君静了下来,她反复地攥住袖口又松开,奉仪知道,这说明她也已无法平静。 “皇帝……”左裕君双眉轻颤,她的话,好像已经说尽了。 “百姓、百姓,民心……”奉仪背着手来回踱步,她有别的话想说,可她始终犹豫着。此时此刻,她试图理清思路再开口,但堂外雨声催着,她有些倦怠了。 她的步子慢下来,最终走到案前,同左裕君不过一案之隔。她停下了所有的纠结,她是君王,就为某一瞬的怀疑,她想她应该开口。 “左相这般笼络民心,吾真不知意欲何为。” 雷声滚滚,闪电乍破夜窗,她看到左裕君登时睁大了眼,在这双已经显出苍老的眼眸中,奉仪有了片刻的后悔。可她的骨头太硬了,尚为公主时她誓不认错硬挨鞭罚,她从来都是这样。 左裕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想要开口,却是下颌一颤。她从身体里感到一股决堤,终而侧目,道:“皇帝,那些风传,您也信了?” 她说得极慢,好像问出这句已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本是无欲无求之人、她本欲做个野鹤,就为了帮眼前这人肩着整个天下,几十年里,她眉头的愁绪再也未能解开。 现在,谁来回答她,这是为了什么? 奉仪手臂一撑,复站回来了。她心里迟来地有些苦涩,可她早已不习惯思考自己的错误。她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 她眼中有一片死湖,左裕君看着她,后知后觉,她早已不是那个曾经的奉仪。可笑她太迟钝,也太天真了。君王之情,她究竟在奢望什么? 她退了一步,奉仪眼前一阵眩晕。左裕君复跪下去,奉仪恨她总是这样跪着,可是一动也没再动。 “若皇上不是皇上,臣又何必为臣,”没等奉仪反应,左裕君便拾膝起身,复躬身道,“天色已晚,臣退下了。” 她转身便走了,走得有些踉跄,或者说有些蹒跚。满堂烛光摇曳,身上的官服有千金重,但这位一国之相从来笔直如杆。奉仪一只手抬在半空,最终也没有留住她。 作者有话说: 《汴河怀古·其二》皮日休: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皇帝左相都觉得自己对,她俩理念本来就不一致,这么多年奉仪肯听左的,现在叫身边宦官说得变心了。而且以前赵家制衡左,现在赵家倒台,所有人都告诉奉仪不能让左一家独大,奉仪怀疑她其实也客观合理。 左相说朱单已预支到几十万,其实已经几百万了,她知道的也并非全貌。 第90章 第八十九回 众看官轻薄何须数 ,弄竹师翻倒枯蒂花 戏子练功、唱戏,方执习以为常,从未额外去想这是为了什么。有一天她待在看山堂,素钗说,细夭是为唱戏而生的人,就是大富大贵,也还是会扮角儿上戏台。方执才慢慢想到,对于大多戏子而言,唱戏也无外乎生计而已。 冬月,迎彩院的戏已尽数排完,方执将两班人马都看了一遍,自觉已是无可挑剔。 昆山腔向来爱唱曲折婉转的爱情故事,方执同几位名士大胆革新,却并不以此为题。最终编的这出戏名为《玉仙台》,大概讲一位花仙嬉于人间,却迷恋尘世浮华不忍离去,以展现花仙境遇为主。 是说花仙天降,凡人听闻此事皆到处找寻,天上众仙却也想尽办法抓她回来。阴差阳错之下,花仙见到了一国之君,表达了自己想在人间多留一会儿的愿望。彼时天雷滚滚,众仙却也齐聚金銮殿上空,皇帝自立于殿前,向众仙许诺,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一年过后,她定亲自设宴将花仙送回。 因要展现花仙仙术,旦角须得有极深的功底,身姿时刻轻盈如风,像并没踩在地面上似的。除此之外,方执特意将府上戏台翻盖,如今三层台子,更设有地井天井、转台等机关,力求将神仙腾云驾雾之术搬到戏台上来。 第120章 她看得心里高兴,同班主、卢照云等人谈了颇久,复到后头戏房瞧那些戏子。为展现花仙与凡人差异,花仙面谱也设计得颇为特殊。花细夭、翠嬛同角儿,这般下装,可谓是费了一番功夫。 戏房乱哄哄的,彩匣子旁边围了一圈人,也看不出谁帮谁。方执不禁向班主道:“这般无序,只怕忙中生乱。” 班主便道:“这戏上的角儿多,今儿又两班同演,才乱些。” 方执点头道:“从没演过,想来也是还没安排。你今后安排一番便是。” 她几人走到梳头桌前,方执往那铜镜里瞧,总算看见两位花仙。她先瞧着翠嬛,才复瞧见细夭。一见她,细夭立刻便从椅子上转过来,她转罢椅子纹丝不动,倒还像花仙似的。 方执笑道:“你这椅子功果然练得颇好。” 细夭得了她的夸奖,笑得有些合不拢嘴。这戏房来往太多人,方执不再久留,唯道:“你好生下装罢,晚晌都在看山堂顽,那时再来。” 细夭点点头,却拦她一下,转头道:“这头面我二人都拆不开,既是家主主张打的,您会拆么?” 方执知道她这般亲近同白末兰不一样,也不推辞,扬手便帮她拆了。一旁班主惯知道她宠细夭,却还是有些胆颤似的。 帮罢细夭,方执又帮了翠嬛。班主上来请她不必劳手,方执却不知怎上了劲儿,向众人道:“还有哪个拆不开耶?” 班主一怔,同卢照云面面相觑。卢照云也不知所以然,唯掩面而笑,她将班主手臂一按,低声道:“随她去吧。” 戏房里花团锦簇,方执自那儿出来,身上也颇有些香气。冬月已有些冷了,她穿着一件围兔毛的披风,日头一照,颇为舒坦。 万池园忙季过去,辞去短工,显得清闲不少。这日文程肆於带家丁在外行盐,衡参亦出了门,更是连人气都少了许多。方执自用罢午食,便向从书阁去了。 方执看书写字,金月在外头候着,净书在里头候着,如此这般,倒像春秋不变。她方从迎彩院出来,意犹未尽,便将早些年一位名士评梁州戏子的书复看了看。这里头尽是些十几年前的名角儿,大多已封箱不演,甚至已没了音讯。 做戏子的,历来平凡些倒唱了一辈子,声名远扬、受人追捧的,反而命运多舛,只能昙花一现。这书里评花冠今便是如此,道是:“诚如其名冠今,曲之哀恸,情之悲切,如泣如诉……” 这人说花冠今后来破嗓之遭遇,倒成就她伶官一生之浓墨重彩。方执因这句评很不愿翻到这章,她以为听戏罢了,若将戏子本身也视为戏谈,真真太心冷了些。 花冠今将毕生所学倾注于细夭,细夭亦不负所托,青出于蓝。梁州每有戏节,凡方家班上台,散节后走过几条巷子仍能听得议论花细夭者。 梁州人均说细夭有花冠今的影子,方执却觉得这像谶言,很怕细夭步了花冠今之后尘。她始终想问问细夭究竟想着什么,却又顾及她太年少,可是转念一想,细夭也已十之又七了。 这晚看山堂院中生火烤鱼,方执终忍不住,同细夭讨论开了。她问细夭为什么唱戏,细夭答不上来,最终只说天生如此。 方执因想到素钗的话,又问:“天生如此,就值得这样拼命练么?” 花细夭确有偷懒的时候,不过她私下练功,实为寻常人所不能及。方执同衡参谈过此事,衡参听罢都有些惊讶,以为武行辛苦也不过如此了。 细夭便答:“既演了脚色,若不尽心尽力,岂不辜负了她。” 方执又问,那怎样是个头耶? 鱼已吃了七七八八,却没人主张灭火,火光融融,人们围坐一圈,冬月夜里如此,其实颇为舒坦。听了方执这一番问题,素钗不禁侧目往这瞧,她不懂方执想着什么,却无端觉得有些伤怀。她走到细夭身后,两手交在她颈前,倒作宽慰。 细夭浑然不觉,抬手牵住她,向方执笑道:“师母原说得了家主夸奖便是了,但细夭七八年前便得了家主夸奖。后来师母又说,皇上说话才算数哩,细夭便等着天子。” 方执同素钗相照一眼,倒有些意外。细夭总说想见皇上,她们都以为玩笑而已。 方执接着问:“若真得了皇上夸奖呢?” 素钗心里怜爱细夭,因有些怨怼方执不依不饶,可她说不了什么,徒劳将细夭攥得紧些。 “那就一直这样唱下去好了,”细夭抬眉道,“难道死么?” “朝闻道,夕死可矣, ”索柳烟却忽地出了声,凑过来道,“不正是这意思么?” 素钗狠瞧了她一眼,索柳烟惯知道素钗是天下第一难哄的,赶快笑道:“咦,又不是搞学问,皇帝怎样夸你,你就怎样唱。” 细夭却将素钗一拉,问道:“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不是太蠢么?” 三人皆笑,方执按着她手臂,最后道:“你便好好唱下去,这就是了。” 好好唱,唱到不想唱的一天,有个好的归宿,不要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句戏谈,不要沦为戏本身。想到花冠今,想到李濯涟,想到梁州从古到今的一个个名角儿,方执这句话,几乎称得上是恳求。 细夭脖颈被素钗环着,手被素钗攥着,手臂又被方执按着,她简直不知这群人怎吃成了这样,唯笑道:“你几人没吃酒耶,究竟怎样?” 烧火声噼里啪啦,兴许是烤火缘故,方执一双眼有些微红,素钗望着她,这才明白她想着什么。 她兀自垂了垂眸,想道,然这世道便不爱将人作人,就算方府这些,原是玉琴、戏本、书画、算盘或是一件兵器,银子抢来、金子抢去,值得多便尊为榜首,值得少便遭人鄙薄。唯她方执,偏将这些人凑到一起,又哭又笑,爱恨嗔痴…… 她想出了神,方执叫她,她却吓了一跳。方执极少看她这样走神,捏了捏她的手臂,笑道:“这是为何?你倒像花细夭头上一抹魂儿了。” 她二人一个海棠红一个牙白,一坐一立,还真有些像戏里灵魂出窍。素钗却松了手,腼腆道:“衡参原说酉时回的,给她留的鱼,也不知热了几回。” 她拿衡参转移话题,方执自是立刻上钩,因哼道:“她还给你许个时候么?可是未曾同我说几时回来。” 还未等素钗开口,她又说:“罢了,她是匹野马,不放出去跑跑,只怕憋坏了身子。” 素钗已松了细夭,自坐在这,又说:“是了,她无外乎去郊野跑马。” 方执摇摇头,却作不谈这事。她望望细夭又望望素钗,唯道:“你二人穿得真少了些,莫依这火放任了罢。” 这日亥时,衡参才披月回了方府。方执无意怪她,她却挨着炉子辩了起来,原是西城门关了,她复绕到南边永安门才进城。 如今她身上已不疼了,唯吃些药调理,不时便出去跑马,或随意练练功。若赶上庙会,定是又拉着方执去逛。极偶尔,也偷偷往东市玩一晌。 她自以为已藏得极好,可方执在梁州手眼通天,她还是不敢说将这人瞒过。就因为这份心虚,若不是到赌场去,她一定刻意将到了哪儿干了什么说上一遍,显得她很正经似的。 方执稀里糊涂听了一遍,因听着一处地名,却问:“咦,书院如今怎样耶?” 衡参一顿:“我倒没去,你还挂心何香么?听闻她弄得不错。” “你又从哪里听得?”方执也不是想叫她回答,唯道,“你下回若再过去,替我瞧瞧便是。” 衡参应是,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煨,这会儿终暖和了些。她如今比从前害冷了,原来冬月跑马,就是穿单衣也不觉怎样。 方执又问:“明日有何打算耶?你回来可瞧着庙会集市?” 衡参笑道:“你不是例会么。我今日得了段风干好的湘妃竹,原说明日制笛哩。” 她制笛的本事乃是当初谢柏文教的,方执闻言,淡淡笑道:“好罢,我倒爱看人制笛。明日不外乎到衙门点卯,巳时便回来了。” 她说爱看人制笛,然第二日真看起来,却叨叨不停。她例会回来总免不了将众人牢骚一番,衡参听着,满堂官商,竟无一入得了她方执的眼。 衡参制笛,工具都在在中堂东边廊亭里架着。方执回来时她正钻音孔,方执将话说罢,她笛身都已打磨完了。她将多余的竹段锯掉,方执坐在廊亭折处,靠着廊柱,这才静下心来。 衡参此人很容易专注,练功、护卫、杀人,乃至编手绳、制笛,一旦专注起来,叫人觉得简直不是她了一般。 方执再也没吭声了,她有些慵懒地倚坐着,将衡参从头到脚欣赏了个遍。衡参穿一身厚些的直裾袍,袍身玄青,交领乃是枣红绣黄道的。腰间大带有四指宽,同交领一个样式。衡参自己没有配饰,如今这套组佩是方执送的,瞧她日日戴着,应是喜欢。 衡参将竹膜覆好,拿起来吹,试几下便又锉音孔。她这般入神,板板正正,直身吹笛,猿背蜂腰。方执无端想,喜服应也很衬她,接着,她想到,衡参被她堵住的那几句话,大概也已经不经心了。她怯懦而不敢再听,很矛盾地,却又想让衡参在意。 第121章 衡参兀自摇了摇头,向她道:“我真听不出了,还得请素钗帮忙。” 方执回了神,道:“这会儿快用午食了,干脆过午去罢。” 衡参点点头,却仍有些不甘心地试着。笛声呜呜,方执合上眼听,其实已听不出瑕疵。可笑琴棋书画哪一样她都插不上嘴,便也不说,由她去了。 又过一会儿,衡参才终于放弃。她将笛绳缠好便放下了,既要等人置菜,她二人便都先不回去。日光斜进廊亭,她二人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很是惬意。 方执心里惘然,早已合上眼休息,衡参却始终瞧着那副门联。她总觉得这门联很有含义,且不说格律很不顺,内容也总叫人觉得奇怪。这会儿她方制了笛,心思格外沉静,因是灵光一现,问道:“咦?难不成你有个阿姊阿兄?” 方执睁了睁眼,片刻才反应过来:“又是谁同你说的?我府上这些下人不拿你作外人了,倒闲嘴起来。” 衡参紧接着又想到什么,情急之中,竟扶着柱子起了身。方执没察觉,复合上眼,道:“原是有个阿姊,不过生来便是死的。” “她叫什么?” 方执摇头道:“大约还没名字罢。好些年不提这事了,母亲听不得,哎,谁又将这事说起——呀!你骇死我耶!” 她正说着,衡参却已鬼魂儿一般飘到她身侧,不由分说便将她攥住了。方执心里想着死婴,叫她一吓,直发了一身冷汗,蹙眉道:“这是作甚?” 衡参在她身侧,指着那门联后半句,却问:“你先前到庙中去问,你母亲点的海灯,是哪一个字?” 方执抬头去瞧,门联道是: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脑中嗡的一声,竟至这刻便有些发抖,那个挖地三尺也找不出的字,那个为生者燃了几十年的海灯—— 衡参攥着她的手臂,却也叫这猜测震得有些心惊:“你叫执白,那她便是……执清罢。” 作者有话说: 《贫交行》杜甫: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素钗怜爱细夭,其实也是自怜,她这人工愁善病,实在心思细腻。 门联上半句也含方书真方儒诚名字。 海灯的事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海灯为生者点的,是一个“清”字。另外,七十八回,方家坟地里有三块碑,其中一块就是这个阿姊的。 第91章 第九十回 海灯无言坟茔吞语,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冬月眨眼便过了一半,那日之后,方执又去了悟清庵一趟,是为再细细将海灯一事问过。彼时明音仍在外静休,玄觉告诉她,单看海灯形制,实为生者所点。 也就是说,若方书真属意点这海灯、若庵中做这事没什么差池,那么至少当年,方执清还活着。 幼婴夭折一事于商人有些避讳,方执终究没交代心中所想,见她实在困惑,玄觉只道:“也快到北山给明音送些冬衣了,不若贫尼相问。” 方执再无可说,又唯恐自己这般太过叨扰,只得告辞了。她复将家中一位老仆问过,此人名霍鱼,亦是她幼时奶娘。她旁敲侧击问当年丧事,霍鱼立刻便有些悲痛,为她细细讲了一遍,讲到老家主时,竟是泪湿衣裳。 听她语气,那年丧事确凿无疑,又像是真没什么变数了。 世上或许还有个她的姊妹,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可能,方执几乎有些眩晕,她觉得什么都有些假,所有一切,都太戏谑了些。 她到东边祖茔去,站在那三座坟墓前,她简直想冲上去拔了石碑、扒开坟土,看看里头究竟几具尸骨。郜云喜在她身侧站着,她问方执是否觉得冷,方执如梦初醒,住了步,却是荒唐一笑。 “为何不在碑上刻她姓名?”她问。 郜云喜反应了片刻,才应道:“梁州人讲究没周岁的孩子不可留名,这好不必到底下走一遭。” 方执笑道:“她叫方执清,是吗?”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她问霍鱼,霍鱼立刻便愣住,很低声说,家主,这名字原不该留啊。 郜云喜闻言亦愣住了,她确不知道大小姐叫什么,唯知道这太犯忌讳。可方执是家主,做下人的,没有纠正东家的道理。 “这小人不知情了。” 方执点点头,她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她大概有些疯了,如今这般,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晚晌回了府,她一如往常用饭理账,衡参看着,却兀自在心里担忧。 已是亥时,堂中还响着算盘声,外头下着小雨,细细密密。衡参在方执对案盘坐看书,时不时从书里看她一眼。冷不丁地,方执一笑,道:“你有些后悔引我知道这事么?” 衡参想点头,可是摇头了:“死而不能复生,我倒觉得,还是庵里将海灯弄错,或是当时有什么误会。” 方执不置可否,啪啦一阵档珠声罢,才说:“眼看着到年根了,来年行盐资本实在该理一理。今日文程同我算了笔账,府上银子,还真有些左支右绌。” 就前些日子,京城又来信叫梁州捐输,开口便又是一百万两。因是皇帝手谕,盐商们毫无办法,何况捐输军饷时自府库支了一笔,如今皇帝要来,自是要赶快补上。 “郭印鼎说锡锭可充当银锭——咦,这倒同你说过了,”方执且住了笔,摇头道,“谁有那种胆子?我徒想往淮东再支些银子,如今怎么算都拿不出了。” 她们搞投机好容易赚了一笔,一半填亏空,一半孝敬了京中显贵。她原觉得这一年赚了个盆满钵满,眼下算来算去,到手也没剩几分。 听这一通话,衡参早已将书本放下了,她没什么可评判的,唯试道:“你倒平静许多。” 方执悬腕筹上,闻言苦笑道:“我倒愿疯疯癫癫过活,然眼下这些,总得有人操持。那事一会子蹦出来一点儿,若我样样经心,真乃自讨苦吃。” 这番话亦在她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她说与衡参,又何尝不是说与自己。 衡参顿了一会儿,道:“那你是不愿寻了?” 方执彻底住了手,扶着案沿,认真道:“我真是为那事才活,不可不寻,却也应镇定些。” 衡参不吭声,方执兀自笑笑:“你也觉得我傻。” 衡参还未来得及辩,方执便复说道:“我是很傻,这本没错。我原该在某一年就彻底放下,可没来得及,到如今已无力改变。若心里不想着那事,一合手都像什么也抓不住似的。 “衡参,数不清多少人劝过我释怀,唯我一块朽木,太过执拗。我有今天这般,忽阴忽晴、犹疑不定,所得非所愿、所愿非所得,都是应该。” 她看着衡参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她想,荀明不叫她背衡参的果,可她这般,又何尝没有将衡参牵连。 祖茔回来的路她走了很久,一开始想,等荀明回来,她还应再问问荀明。她路过不知谁的私宅,喜宴,喜乐震天响。她住马停了一炷香还多,人们在巷子口来来往往,脸上都挂着笑。祝新人白头偕老,这种听惯了的话,方执第一次觉出它的重量。 她欠衡参一个这种场面,她后知后觉。紧接着,她想到,或许她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就算不从医,就算从商,她明明只需埋头档珠之间,她有一大家子的人,饮酒赋诗,玩琴赏画…… 她不会有无端的胆怯,不会来回几次出尔反尔,就这样稀里糊涂将衡参留在身边。她本可以像戏本里写的一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往事如污泥一般拖着她,纠缠着衡参,到头来她二人之间,连一句倾慕都未曾明说。 雨渐渐大了,打在屋顶上,已有些溅水声。方执回了神,向衡参道:“是我负你。几年前我强逼你说,如今又不肯听,是我出尔反尔。”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由头,衡参却完全懂了。她心头一紧,为方执态度之变,她已在意了好些日子,若是从前她便也囫囵过了,这次却迟迟没能消解。 方执既提了起来,她只问道:“那究竟为何不肯听?你原说叫我都告诉你,同我堂堂正正,如此这般……” “衡参,”方执打断了她,兀自吞咽一下,才道,“我心里怕。” “有甚么好怕?” 望着衡参的眼,方执却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你为谁做事,我并非没有知觉。我很怕,衡参,造化弄人,我唯恐你亦同我母亲那事有关。” 衡参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方执,她想辩,可是开口无从辩起。方执几乎望眼欲穿,可她终究没等到衡参开口,她别开头去,道:“就这样吧,衡参,你就当我怯懦。就是你有恨,我也再无办法。” 她接受了自己被弄成这般,也接受了她的感情被磨得面目全非。她想对衡参道一句歉,可是话在嘴边,如何也说不出来。 衡参这才懂了她所谓的隔阂,不由分说地,一股恐怖亦从她心底升起。方执笑了笑,倒像安慰:“问栖梧说对了,我早已变得不太正常。你我两情相悦,既如此,别的事,我不会再问了。” 第122章 两情相悦……几个字在衡参脑中撞来撞去,她心想,方执朝思暮想要听的这句情,竟也就这样囫囵过去了。 她忽地起了身,将方执一口气扯到尽间。方执不明所以,唯笑道:“这是为何?” 她自知有些狡诈,她教会衡参爱,却没教会衡参怨怼。就凭这点,她自信可以完全宣告她两人的未来,衡参也许会困顿,但很快便又归于平静。这种结果,也在她的算盘之间。 就因为她怯懦,就因为她不愿多想了,她想让衡参也同她一样,不问、不说、不计较。对自己的这份无理,她其实有些麻木。 衡参点了两盏新烛,匆匆忙忙地,复在烛光中走到她面前来。方执觉得她也有些糊涂,看她这劲头,倒有些像当年自己。 衡参问:“还要什么?” 方执一愣,衡参又说:“你要同衡某成亲,方执,否则衡某白去一趟阎罗殿。” 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方执良久没能反应过来。她望了一圈,啼笑皆非道:“何谓‘还要什么’?哪里准备什么了?” 衡参指了指那两根新烛,方执低头笑了笑,想将她牵出尽间:“莫要闹了。” “谁同你儿戏了?” 衡参一时情急,将方执扯出一个趔趄。方执不由得“噫”了一声,她稳住身子,一抬头撞上衡参的眼,这一刹那,竟真的有些恍惚。 她忽地想起来,那年她说多久都会等,也是这番情形。此情此景,也算一种错过吗? “你不是要我一句话么?你倒是听着耶,”衡参侧出去半步,刚好将她别着,“如今衡某心是你的,人也是你的,托你的福,连个营生也没了,哪儿也去不了。 “你们商人好生狡猾,这般将衡某骗到手了,连个名分也不肯给。如何,你家财万贯,害怕某同你分去一半么?” 方执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有些想笑,一弯嘴角,莫名其妙,眼眶却先湿了。 屋子里很暖和,不至于燥热,可她二人身上都有些热似的。方执开口欲辩,衡参却没给她这个话口:“哪个说你傻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要某说,你只要自己情愿,有什么不行? “我原说你疯癫,不过没见过你这等人物。慢说你这园子很不一般,某见惯了逢场作戏,还从未见过这么一大伙子新鲜人。” 她说偏了,停了一会儿,也算喘口气。方执字字句句听进心里,竟说不出话来,她的心早已变成一片死湖,眼下不能说掀起波澜,倒像是叫人开闸放水,将湖水流干了。 “好、好,你说不问我出处,”衡参晕得敲了敲脑袋,点头道,“我认,我也觉得不说为好。可这同你我之情原是两回事耶,你管某是地底下出来还是穹顶上掉下,某对你用情是真,这也不叫说么?” 她说这一番,倒完完全全将自己说通透了,她不顾方执掉泪,一拍巴掌,恍然大悟道:“噫!你无非心里混沌,一心想逃,连我也不肯面对。我才不肯!我又不是一件物件,就这样来回叫你耍着玩,你不愿想,我愿想,我就是今夜逼你成亲,你又有什么法子?” 说着,她便自怀里抽出一块罗巾来。方执被这罗巾盖住一瞬又被揭开,眼前一暗一明,便听得衡参说:“好了,这便好了。” 方执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后知后觉,她这是被掀了盖头了。 这般成亲不啻儿戏,但衡参说的每一个字,方执都听懂了。她眨了眨眼,两行泪极轻地流下来,她心里久违地感到透彻,她抬手将泪拭去,笑道:“我原不知你这样善于言辞。” 雨声依旧,却叫人觉得这夜安逸而温暖,方执淡淡地想,衡参并非梅先雪口中的刀,衡参就在她眼前,没人比她更明白了。 “这便好了么?”方执垂眸笑了,她的麻木被打破,却很意外地成了一种温和。她接受了这个夜晚,也分不清,是因为动容还是麻木。 她说:“你一人表白表白,就算成亲了么?某等你这么些年,等你的心、等你的人,为藏真心或是兀自不甘,其中拐弯抹角,你大概也想听听罢。” 衡参一愣,她望进这双湿润的眼,支吾应不上来。 炉子又响,衡参因想到这才是诱她燥热之由。方执上前半步,衡参不退不躲,方执总爱这样盯着她,她如今明白自己喜欢这种注视,此刻却有些口干舌燥。 在开口之前,无端地,方执走进她怀里。衡参两只手架在空中,半晌才将这人紧紧搂住。温热的泪流到她颈里,她不知道方执又为何落泪不止,这也是她的狡猾罢,衡参想,最早最早,她便是为这人的泪起了恻隐之心。 她早知道中了这商人的陷阱,从那个兑换不了的纸契,到如今。可是她深深埋进方执的侧颈,她并非漂泊无依的柳絮,并非一把无鞘的刀,这一点,她也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梦李白二首·其一》杜甫: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白头吟》卓文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方执给了衡参一个归宿,衡参又何尝不是方执的归乡。方执的自弃在于任由她母亲的因在她生命中结果,其实她未必肩得起来。但她已经踏上这条路,接下来真相只会接踵而至。 方执此人确实很把人当人,但私以为她也有“所有人皆为我所用”的一面,这并非她刻意为之,有点像骨子里的底层逻辑。在商圈混这么久,她骂郭肖问陆张,其实她自己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方某此生最厌弃不明不白的感情”,这种话,方执现在如何也说不出了。 各位看到这里有什么想说的吗?欢迎评论! 第92章 第九十一回 破晓庭院羞走金月,落日残垣败苦肆於 年根里,按着规划,万池园将湖放了个干净,是为清理池中藻荇。府上众人皆搬离园子,迎彩院回了冉新台,其余依次搬回老宅。 如今淮东疫病渐渐有所控制,荀明也暂时回了梁州,她此番又对瘟疫有了诸多认识,一回来精神抖擞,立刻投入记录之中。 有关方执清的事,方执原想再问一问荀明,可她那日坐于医馆之中,荀明直为她讲“六淫致病”如何站不住脚,按照“邪伏膜原”一说,邪气乃是由口鼻入体……如此种种,竟是一个时辰没停下来。 荀明说了很久,最后才想起来问方执所为何事。方执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可问了。她笑着摇了头,只说:“芳园给您留了处院子,过年总还要一起。” 荀明却摇了摇头,道:“余无非为粗略休整才回来一趟,不日便要启程回去。淮东有疫,沿着再往东北亦不太平,余还愿再往上走走。” 方执立刻便想拦她,北方有疫,却是沿着战事防线发作,其中危险,并非疫病那么简单。可荀明眼中有极振奋的光,方执想到,荀明拦不住她,和她拦不住荀明,原是一回事。 她只笑道:“好罢,您还是带上沉香,执白另指一位武丁随行。” 荀明本欲拒绝,无奈她的小徒拿出了些家主威严,因想到她四处游医亦要靠方家出银两,只得点头从了。 方执给荀明留的院子名竹馨堂,荀明既说不来,她便想叫素钗搬去。素钗如今住的是从前书院老师住的沁雨堂,虽说空间很大,却没有竹馨堂安静,屋中日照时间也少些。 然而素钗才刚搬完,怎说也不肯折腾了,唯道:“这院子大些,琴瑟更好安置,也好围炉聚会。” 方执只得作罢,便由着竹馨堂空着了。 却说这芳园只有万池园半个大,结构工工整整,尽是砖墙斗拱。唯西侧甬道种着移来的树木,复栽了些花草,显得像个细长的花园。 方执住的院子为府上正堂,贯穿中轴线,正对南北两门。此堂名为凝和堂,同在中堂一样,亦是明三暗五。院中除此之外还有东西两个厢房,方执常愿院里清静些,只将其空着。 这日腊月初七,知夏因有事早起了些,金月与她同住,便随之醒了来。她也不知怎样听错了话,知夏说家主明日有事,她却听成今日,还当画霓忘知会她了,唯穿好衣裳到凝合堂伺候。 日光还很浅,腊月天寒,金月走两步便将棉衣裹紧些。她这般到凝合堂院中,却瞧着房门紧闭,家主不像是起了。她心生疑虑,站到门前想听听动静,果然听着说话声。 “你轻声些。” “嘶……你倒是轻些耶。” 这两人声音极低,倒像说悄悄话似的。金月一时没听明白,片刻却突然反应过来。她一双耳朵登时红得冒火,哆哆嗦嗦便跑回住云楼去。 她不顾所以然,直往画霓房中闯。画霓才洗漱罢了,一见她,愣道:“又遇着蛇了么?” 金月抿着嘴,猛摇了摇头。她将方才所听说与画霓,画霓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早便告诉你晚一些去,或是等我喊你也好。” 金月却忘了辩,唯呆道:“嗳哪啧料得。” 第123章 画霓掩面一笑,将她丢这房里,倒自己出去了。金月也不知想着什么,独自又坐了好久,画霓回来时已过了半炷香,推门见她还在,冷不丁吓了一跳。 画霓将一叠纸放起来,唯道:“你且回去歇下罢,我这将失物理罢,好向文管家交差。” 方府人多,牵连着物件更是无数,这回搬家,文程虽已做了万全准备,却还是多少丢了些东西。她这几日正问着各房中少了哪些东西,或回去寻一寻,要紧些的重新添置。住云楼这边,便交由画霓帮忙整理。 金月便回了自己房里,待到方执差人叫她,已是巳时过完。她颇有些紧张地到凝合堂去,却看衡姑娘不知到哪儿去了,家主同平日无甚差别,无端松了口气。 方执要出门,只说弄随意些,金月便给她挽了个巾帻冠。然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撞破了那种事,如今一碰方执便有些慌张,方执只当她犯毛躁病,直道:“你莫管了,这我自己弄罢。” 金月这便要退,却又折回来问早食如何,方执已板正穿了衣裳,袍子都已系好,不禁笑道:“你替我弄这些时怎不问耶?难道穿得这样齐全在堂中用饭么?” 金月赶快请罪,方执唯摆手道:“你且歇着罢,我原打算到外头去吃。” 金月心里“哦”了一声,再一抬眼,方执已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且说方执这日出门,不为别的,是为叫衡参肆於二人都除除痒。衡参那病早已好全了,如今憋得厉害,跑马也已无法缓解。衡参从没提过,方执却不愿圈坏了她,又念及肆於也该同人练练,这才带她和肆於到城西去。 这会儿衡参肆於已到马房了,方执往西门走,正正路过沁雨堂。沁雨堂院里支着竹架,挂了好些衣裳,方执打眼一看,倒觉得像布坊似的。 她往院中一站,喊道:“你这衣裳还没晾完么?” 原是看山堂的东西搬来那天有些飘雨,素钗有一箱衣裳没随琴具,这便淋了雨。红豆慢慢洗出来晾,今天正是最后一批。 一听她喊,素钗主仆双双出了房门,方执因问:“去城西逛逛么?” 她叫一团洁白的兔毛领围着,仰面说话,哈气一团团散开。素钗在阶上瞧她,出了出神,才慢慢下了阶。她如何也不会想到方执就这样进来喊人,她忽地有点喜欢这个老宅子,叫她们一墙之隔,真如幼时比邻。 她其实很愿意去,可是摇了摇头:“我倒肯去,不过又染了风寒。” 方执一瞧便知道她又是推诿,抢上前便要捉她脉。素钗真怕了她这圣手,唯笑道:“家主,真不劳您。” 方执哼了一声:“不愿去就说不愿去,难道某强逼你么?你原来身子便弱,惯爱拿病不病的胡说。” 她本也就是心血来潮,素钗既不愿意,她便就此走了。马房那两人牵着马将她好等,一见她来,肆於躬身问好,衡参却好笑道:“噫,可是大驾,只怕没等到你,已先将皇帝等来。” 方执不理她,唯接过缰绳来翻身上马。衡参歪了歪脑袋,她惯知道方执是个下了榻不认人的,便也上马,混当当地跟上了:“究竟到哪儿去耶?” 她原以为方执叫她和肆於当侍卫,却没想到,方执竟是为她才弄了这番行程。方执直走到城西荒地,停在一处秃坡上,往前一指,道:“去吧,你二人到那儿去打,胜者有赏。” 这荒地原是一座村庄,应官府要求集体迁走了,然梁州各种事务不断,衙门一年多了还没来得及着手这事,才只剩地空屋遍地,杂草丛生。 衡参同肆於面面相觑,她二人都有些不可思议,细看眼底,却都已认真了几分。趁方执在这,衡参先发制人道:“她这人不知止余,我同她练,岂不太危险?” 方执心道,你有那种本事,如今这般,也不知演给谁看。她却向肆於道:“那你便知止余些。” 肆於不甘道:“在笼中亦有如此试炼,从来以杀招前手为判,肆於并非不知止余。” 方执偶尔佩刀,今日特意带在身上,这便解下来丢给衡参了。肆於自有一把随身的刀,她二人复对视一眼,接着各自拍马,极默契地走两路下去了。 方执远坐这坡上,原以为能欣赏一二,却不料她二人隐入墟中,多半时候都叫东西挡着。她只偶尔听得几声刀唳,不时看见衡参飞于残垣,其余什么也不知道。 那两人一下去便有些没完没了,她们午后到的,已是黄昏,却还不见上来。方执将衡参的袍子垫在地上躺着,冷不丁想,她下回应带个哨来,等不住了便将她二人唤回。 四下无人,倒很安逸,方执已合上眼,也不知过了多久,终盼来一阵马蹄。 她却有些怠惰,马蹄声止了还没睁眼,她听见有人向她走来,因笑道:“你二人也算棋逢对手,怎么斗到这时?” 她说罢才睁开眼,这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她身侧,衡参懒懒地笑,肆於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胜负如何耶?”方执起了身,复将地上袍子也捡起来。 肆於囧着一张脸不答,衡参道:“衡某胜十,她胜三。” 方执一愣,她以为这两人僵持不下,却不料这样悬殊。衡参接着说:“衡某生病以来久疏练功,否则一城不败。” 方执向肆於看,这於菟早已掀了斗笠,听罢这话,倒委屈得要落泪似的。方执复向衡参,好笑道:“你也太傲气了些。我料你耐力不如肆於,可是末了连输三局才叫了停?” 肆於苦着脸,将刀从鞘中拔了出来:“家主,肆於刀断了,这才回来。” 看着这亮晃晃半条刀,方执不由得瞠目结舌,衡参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很无妨,你主子给你铸一把好刀,岂不妙哉?” 方执斜了她一眼,唯道:“罢,你先回吧,自给你另配一把。” 却说肆於这便回了,方执衡参望着她走,复双双回到坡上坐着。最后一点太阳也已陷入山里,天边开始能瞧见一抹淡月。衡参打这一遭真是浑身舒坦,自顾自哼哼曲子,脑袋里想方才招式。 方执瞧她这模样,倒也不愿打扰,良久,还是衡参先开了口:“她这般没有章法,力量再足,不过蛮力。” 方执心想,想来兽也就是这般培养,真遇着衡参这般能耐,大概也无从招架。肆於跟她以来,几乎从未真正派上用场,无非作个威慑而已。单叫她对着桩头练功,真有些事倍功半。 她便道:“不若你教她一二。” 衡参笑道:“这便是教了,不过她琢磨到哪种程度,还看她自身。” 方执嗓子里“嗯”了一声,便没人吭声了。腊月虽冷,这日无风,倒也称得上宜人。衡参两只手在后头撑着,不自觉又哼起来。 天渐渐有些墨色,乌鸦飞来,远处残垣断壁,显得更为荒凉。半晌,衡参想到方执该觉冷了,便收了手臂,欲起身走。 方执觉着衡参动静,却一动不动,抱着单膝望远,平静道:“‘她’,是怎样?” 衡参一怔,方执这才转向她:“我实在想问这一句,几次商亭议事,她总是无甚差别,很威严,有时候说些极温和的话,却也让人不敢看她。” 衡参身上卸了卸力,略作思考,答道:“无外乎于此,不过杀伐果断,持法峻刻 。这朝之初,她原有另一班人,听闻足足七十有二,后来却是无影无踪。其中缘由……” 她忽地停住了,想到自己也无非这种命运,却笑道:“不过其于宦官、于臣子、于百姓、于内侍,唯变所适。某不过兵器,所发之言,以其持刀所似。” 方执听得蹙起眉来,她要驳这句话,却看见衡参袖口淌出一滴血来。她急忙道:“既伤着了,为何不说耶?还同我在这坐个没完。” 衡参抬手看看,笑道:“无碍,无非磕碰。” 方执却凑上来瞧她伤口,衡参耐不住她在自己怀里乱动,干脆起了身:“有些磕碰不很寻常么?罢,这便走吧,寻些晚食吃。” 方执唯道:“我原担心出这事,以后干脆别了,你还是自己顽去。” 衡参急忙道:“嗐呀!究竟多值得在意?我二人都很愿意,你莫扫了兴。” 她真觉得同肆於过招很是爽快,她二人三言两语,方才情之深切,这般又拌起嘴来。天已黑蓝,她们一前一后走马,拌着拌着,也就将这路走完了。 作者有话说: 《曹瞒传》:然持法峻刻,诸将有计画胜出己者,随以法诛之,及故人旧怨,亦皆无余。 “伴着伴着,也就将这一生走完了。” 衡参之前对肆於总是败于下风,是因为没有使出能耐来。没有条件让她认真施展拳脚,也不能杀了肆於,所以只能节节败退。这样正儿八经打起来了,她虽然耐力不如、力量不如,但是双方都不能出杀招,她拳法可降维打击肆於。 第93章 第九十二回 伶官闹灯节醋坛倒,家主赠良夜千境开 第124章 年下千灯节这天,因万池园不能待客,方执干脆将花灯点在了瘦淮湖。她请的还是以往的灯匠,然将瘦淮湖弄得千树银花并不容易,因是出了比往常多一倍的银子。 那夜一到,霎时间灯火具燃,画舫流光,湖中映彩,人们或行于桥上岸上,或坐船置身湖中,无处不成景。方执自包了两排双层画舫请宴,自己却不到场张扬,叫人半点坏处都说不出来。 这夜芳园诸位均聚于沁雨堂中,也不知从何时起,方执倒很习惯了在素钗院里聚会。饭时无非方衡素三人外加几个门客,后来方执弄的花灯到了,又来了不少伶官。 那花灯放在竹馨堂院里,戏子则由卢照云引着到沁雨堂来。方执在席间吃得懵懵懂懂,却听得夹道里笑闹一团,竟来了快十人。来人花细夭、翠嬛、红仙自不必说,外班如白末兰、容叙、凤雁平等等,都是与她极亲近之人。 甫一进院,卢照云上前来问好,伶官们已如花儿一般将方执围上了。方才这院里行武令,人都坐得稀疏,她们一来,登时便显得有些拥挤。 瞧见她们,方执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她伸手将细夭引过来,复向后头众人道:“怎这样巧,瘦淮湖的花灯没看么?” 容叙笑道:“瘦淮湖都叫挤满啦,慢说我们这些人倒不贪千灯,唯喜欢园子里一盏。” “好、好,”方执赶快摆了摆手,“那三白还没开口,你倒闹上我了。愿在府上便在府上,你就是不说这话,我还能赶你不成?” 她叫金月闻冬收拾椅子,赶快将众人安置下来。几人说说笑笑,方执却不能安心同这些人顽,绕着人头往外看,在场皆欢声笑语、交谈甚欢,唯有衡参坐在桌头,一双眼到处瞟,冷不丁便狠看她一眼。 方执一拍大腿,赶快从人堆里迈出来了:“好、好,你们拥着,我到桌头去。” 何香原在桌头同衡参坐着,闻言兀自换了地方,给方执腾出空来。白末兰瞧着方执,唯在心底笑笑。 素钗坐得也靠桌头,此情此景,不能不替方执解围。她便将半醉的索柳烟捞起来,问她道:“你若说不出便认输罢,咱们好接着顽。” 她们玩的乃是射覆,这轮原不该索柳烟说,但素钗拍她一下,她便笑道:“你又借这事灌我,我可不同你坐了。” 说罢,她自拿着酒壶到戏子堆里,杨欲怜原知她要过来,因不作声将身畔理了理。众人皆知道她二人有些关系,哄闹一番,倒也饶了方执。 索柳烟一下来,细夭便趁机钻到了素钗怀里,方执捏了捏她,笑道:“真不知从哪里闹回来,瞧着倒像醉了。” 素钗唯笑,衡参哼道:“你方总商同戏子真很要好,梁州人总还没说错。” 方执一僵,却回身道:“我都将细夭作个妹妹、作个女儿,你这话不咸不淡,真是没劲。” 衡参看看素钗,复向下头那团人看,素钗因笑道:“我这伙房惯爱放醋,叫人吃了心里直酸呢。” 她两眼一眨,却很狡黠,衡参又羞又觉得好笑,直起身找她闹去。花细夭晕晕乎乎,方执便将她往自己身上揽。 “我说嗓子眼里冒酸水呢,原是你伙房里下东西。”衡参指尖蘸了姜醋,直冲素钗脸颊而去。素钗左躲右躲,然其乐不可支,终遭了衡参毒手。 红豆递了巾子给她,素钗一边擦,一边笑道:“我原说替你二人解围,倒引火烧身了。衡姑娘素日君子做派,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她言外之意,无非是说衡参不敢同方执置气。她可真误会了衡参,此人向来有气便撒,眼下并非发作,不过是有意冷一冷方执。素钗既说了那话,衡参倒怕叫人看扁,一转身,又直冲方执而去。 方执也不怕她,亦学她蘸了料汁,她二人张牙舞爪闹了片刻,自是方执落于下风。衡参面上还有些在意似的,方执顺水推舟,将她一扯,讨饶道:“好罢,我叫你声姐姐,算是服你。好姐姐,方某不该挑衅你了,饶我一回。” 衡参一怔,却拿巾子擦了手,唯道:“你这招数,可有些不讲道德。” 细夭素钗相照一眼,都暗暗笑,她二人相携着到下头去顽,留她们坐在桌头了。 方执得了逞,笑吟吟将脸面擦了。金月端过盥手盆来,方执洗罢了手,才正色道:“不是说过了耶,都是从小顽到大的,这有什么好酸?” 衡参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挨到一处狎昵,都觉得司空见惯似的。你们梁州如此,这在京城,可叫人诽议一番。你方才那样自是无甚所谓,不过那人都要喂到你嘴上、枕到你膝上,这也很清白么?” 她这话倒不假,可方执早就惯了,心里不觉有它。她便反问:“你平日到那些赌场去,又是如何?那地方更是鱼龙混杂,男男女女,轮番替你捏肩捶背,喂茶喂酒更是寻常,我哪曾说过你耶?” 衡参气得直发热,辩道:“我身上那些家伙,你不是比谁都明白?无论在哪儿,哪能叫人胡乱摸、胡乱碰。赌场确有些如你所说,然我从没叫人服侍,方总商蕙质兰心,某就不信你想不到这些,无非说这些话讴我,有什么劲?” 方执一怔,却说不过她。她心里有些高兴,好些年她都认定了衡参在外头是如何顽,今日一说,倒像是她误会了。 她便笑道:“咿呀,又说多了,算方某错!” 衡参冷哼一声,不再理她。方执知道她这气也存不了多久,又看天晚,便赶快叫众人移步竹馨堂去。她这盏花灯还真有些新奇,若到半夜再看,只怕人不清醒,看得也不尽兴。 腾挪之间,衡参回去换了件衣服,方执趁机将白末兰拉到一处,向她道:“念着我堂中在此,你几人好生些也。” 白末兰早便听说家主有了新人,今日才算见着,她便笑道:“原是那人,末兰只当是个门客了。” 容叙亦笑:“我瞧你也有些醋呢。” 方执气道:“你真有些没完没了,瞧着吧,待你们娶嫁,我才懒得给你们张体面。” 白末兰将容叙一拉,笑道:“那姑娘果真有些酸么?倒很蛮横,在梁州这般地界,要堂堂总商一整颗心呢。” 方执哎呦一声,再懒得同她说了:“你这话更是别提。这般吃了些酒,我看你们都有些无法无天了。” 白容二人笑作一团,后头凤雁平亦凑上来,笑道:“常言道阃令大于军令,这便是了。” 方执见她们也都听了,唯摆摆手,走到前头去了。 却说竹馨堂早有文程同几位下人候着,这一日瘦淮湖花灯千种万种,都没有竹馨堂这盏来之不易。只见竹馨堂院中摆着一架画舫似的东西,宽几尺,长一丈还多,快有屋顶那么高。 众人进来便一阵惊呼,这花灯名为千境舟,原是南边沿海地方的玩意,方府历来请的那几位灯匠废了好大工夫弄明白,这年正做出第一盏来。 人们将这千境舟团团围住,衡参自京城风华中来,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富丽堂皇之灯。待她们看得差不多了,方执笑着将人左右拉回来,向文程道:“点吧。” 于是文程挑着杆上一撮火,将其高层的灯衣点燃了。素钗惊道:“这便燃了么?这样好的东西。” 方执抿唇一笑:“瞧好吧。” 只见火光一跃,灯衣自燃点忽地烧开,顷而已褪尽了。里头并非空壳,却是戏台样式,几个人偶舞立起来舞弄,低层的灯衣却也翻了一翻,连带着花纹全变了。 其技艺之精妙、灯火之绚烂,叫众人看呆了眼。竹馨堂外围仍有丫鬟家丁不少,一时之间,竟是鸦雀无声。 细夭最先反应过来,叫道:“这是《邯郸梦》的八仙贺寿!” 万古春一拍巴掌,道:“噫!还真是。” 她一开口,众人均叽叽喳喳说了起来。花灯流光溢彩,夜色之中,照得人们眸子都如星如月。衡参在方执身旁,却没再与人笑闹,她仰望那舫中人偶,唯有一片无言。 方执牵了牵她,问:“还真将你哄住了耶?”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庞然巨物,衡参心里很是动容。火烬滚落,如瀑布一般,这样式的火药本也极为珍贵,在这船上只作个背景,倒像流不尽似的。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从前取一位贪官性命,那人死前拼命扒着一个木箱,到后来木箱坠落,无数的金豆子滚了一地,也如瀑布一般。 她将方执的手握住,摇头道:“真不知天下还有这般光景,如此稀罕,你不留着奉承她么?” 方执笑道:“讨天家欢心也可,讨你欢心又有何妨?” 衡参一愣,方执却已转了身,她叫众人落座,直说并不止这一种花样。她早叫卢照云备了灯谜,因命文程在前头念白。 人们都有些迫不及待,也不管尊卑,胡乱便坐了下来。待其坐好,文程道是:“琉璃百盏,姹紫嫣红,需瞧雨丝风片莲花舟,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第125章 她说到“琉璃百盏”,在场伶官便都猜了出来,然而谁也不说,终是素钗笑道:“这一出《游园》,还将诸位难倒了么?” 于是众人拥她上去点,文程将杆递给她,素钗有些怕火,文程便扶着她的手臂帮了一把。只听呼啦一声,灯衣又燃起来,素钗捂着耳朵,却也不躲,极近地看着它燃。 灯衣燃尽,画舫里里外外又变了模样,琉璃满目,千朵万朵,真真是一出《牡丹亭》。 看罢这段,文程又道:“三味真火,穷天恶地,恁道是火焰山,好借这芭蕉扇——” 方执拍案笑道:“这卢照云,弄的谜这样简单耶?你怕方某答不出么?叫她们在这面面相觑,都不敢答。” 卢照云起来认罪,索柳烟笑道:“你到底喜欢唠叨些还是简单些耶,早说叫我写,你非不听。” 衡参笑道:“叫你写亦是瘖倒一片,你信不信?” 人们笑得简直不知怎样好了,眼也忙着,耳朵也忙,嘴也合不拢。丫鬟们来往其间,为近些瞧这花灯,勤快得脚不沾地,那酒才喝了一口便上前倒,果皮才放了一块便上前收拾。 这院中热火朝天,险些要压沉老宅一片地,方执将衡参一推,道:“你且去点了罢,这无非一出《借扇》,倒记得你很喜欢。” 衡参是真喜欢,也不推辞,大步流星便上前去。此一出火焰四起,灯衣火红,真如火焰山一般。 在此之后,又是《打围》,又有《看状》,这千境舟里,竟有接连五层、五个节目。众人因这东西兴致颇高,玩戏续酒,子时过了才逐渐散场。 天色已晚,家班众人不愿回去,便在住云楼同要好的胡乱睡了。既散了场,文程自遣人在竹馨堂打理,其余人各回堂中,芳园一夜,便也静如寻常时候。 作者有话说: 有引用: 《邯郸梦·仙圆》、《牡丹亭·游园》、《西游记·借扇》、《浣纱记·打围》、《白罗衫·看状》。 方执弄这东西本是为了应酬,她想给皇帝看,又怕这第一盏出什么乱子,干脆作罢,就在家里放了(和衡参说的话完全是哄人,这给衡参撩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回花灯成功了,以后都可以拿来应酬,不过做这一盏动辄几个月,也没那么易得。 第94章 第九十三回 天子之下本无二致,问赏花仙字比千金 为皇帝南巡,方执整整挂心了半年有余,她因之四处奔忙、劳心劳神,乃至将万池园改得都有些陌生。她自以为同南巡一事干系颇深,真到了接驾这日、同淮梁数以百计之官员商贾跪在一处,方执才明白过来,南巡同她的干系,不过手背上一根汗毛那么大。 和政四十年,二月初九,这日子在历上很好,梁州春光无限,更是十全十美。城门具开,百官齐迎,锣鼓喧天,华盖蔽日。 或许所有人都想抬头看看所谓玉辇,但谁也没有这个胆量。御前侍卫站了两列,整整齐齐,石刻一般。淮梁一带身居高位的几个官员跪在前面,一抬眼皮,便能看见面前的一双靴子。 腿缝里走过腿,人们在心里猜着,哪只脚是哪个高官、哪位将军,平日里递上黄金万两也见不到的人物,都淹在这震天的礼乐声中了。 城门里早已搭好接驾亭,皇帝自玉辇上下来,献酒食、唱吉祥。这会儿官员皆起了身,方执按捺不住躁动的心,她离得颇远,却还是想方设法地朝那儿看。 她看见一道皇帝的影,看见她含笑饮下酒去,方执想,两年不见,奉仪依旧这样身姿挺拔,威严而干练,不过离这样远,也能看出她鬓边又生了好多白发。 两只脚踮得太累了,她只好沉了回来。身畔问栖梧低头一笑,方执侧目瞧她,忽地觉得很没意思。无论皇帝还是王母娘娘在此,她还是同郭肖问邢鲍蔚站在一处。 接驾亭诸多礼数尽完,皇帝便接着往梁州城里去。玉辇在城中走得很慢,豁开外面一层侍卫、里面一层宦官,像在大道上游进一般。梁州百官百商跟在左右,步子迈得极小,却也始终随着前进。 也不知走了多久,方执后知后觉,这是回万池园的路。她因为这灵光一现而有些震慑,她不认得她的家了,被选作行宫,竟是这样一种殊荣。 她依旧走在人中,没有什么特殊。日光从一个人的头顶到另一个人的头顶,这些尊贵的脑袋拥到一处,却也和端着饭碗等粥的灾民很像。 方执的心渐渐变得平静,或者说,应该是一种失望。她在每一个环节心跳如雷,幻想那个人提到自己、问及自己,可是每次都落空。 她们一直走,渐渐地,梁州之外的官商都被止了步子,渐渐地,随行而来的贵族、臣子被引到另外的道上。这一回,方执等待自己也被清出队伍,可笑是她,等着什么,现实便总是背道而驰。 皇帝在巷口下了玉辇,复叫身后队列都不必再跟。彼时她身畔只剩了梁州几位官员、四位总商。众人皆跪,奉仪看看官道、看看巷口店铺的招牌,没管地上的人,唯向崔空尘道:“清得这样干净,吾原说想看看市井百态,这般无甚烟火。” 崔空尘道:“皇上,只恐人多事多,扰了皇上清净。” 奉仪自知她弦外之音,便笑道:“吾倒不觉他们有这种胆量,嗯,张大人,你以为如何?” 张添猛地一颤,直起了身,连连称是,一番话将梁州治安之纪、民心之朴夸得天花乱坠。奉仪含笑不言,唯向地上众人道:“都起来罢,吾也瞧瞧尔等。晓之薨逝,吾实在悲痛欲绝,却耽搁了商亭议事。” 众人这才起身,奉仪令玉辇伞盖等阵势如数退下,叫梁州这些人陪自己逛逛行宫,唯留崔空尘在身侧,随身侍卫跟在最后。 方执身上已发了层汗,两手都有些发抖,互相攥着才缓解些微。既逛行宫,她便该领个头,可是如何开口、如何迈出这步,她不知道。 按宫里给的流程,这一环原不是这样。她想同皇帝亲近,却不是这般。 奉仪笑道:“方总商,你不带路?吾倒愿作个寻常客人,梁州人素日走亲访友,是怎样招待耶?” 方执定了定心,衡参走之前同她说过,皇帝无非是想要尝些宫外滋味,你要敬重着她,却也应有个分寸。 方执便笑,荡开步子走上前去:“皇上,请吧,小人不光带路,还很想唠叨唠叨这园子呢。” 她做引的手臂都有些发抖,却看奉仪深望了她一眼,哈哈大笑道:“好,好。” 其余几人暗自相照,梁州盐商之活络乃是天下人不能及,三言两语之间,郭方问肖都瞧出了奉仪所意,因是说笑几句,竟将周遭氛围真弄得有如访友。 众人自东门进府,自北而南,一圈逛罢,脸上都挂着笑。戏台上演着一出迎驾的戏,奉仪且看了几眼,她这般瞧什么都有些新鲜,却也看不进心里。 她们说着笑着,由万池园之景色,或谈到梁州风俗,或提及当地一些稀罕玩意。官商嘴上都有杆秤似的,随着皇帝谈天,听着并不拘谨,其实都在心里过了几圈,既能讨人欢心,又滴水不漏,亦是处处利己。 宫中的一批宫女早在几天前便先行到了,这日皆待在走马楼、卧松楼中,一切都收拾好,只等着皇帝逛尽兴了更衣用饭。到这一环,行宫就彻底成了行宫,闲杂人等再不能留。 崔空尘命人将几位官商引出去,方执跟在带路那位宦官身后,亦步亦趋,倒真像不认识路了似的。 她这般回了芳园,整个人还如梦里一般。她有千言万语想同衡参说,可恨衡参不敢再待在梁州,早已跑到南边。这几日载物载人的龙舟都到了码头,文程操持着货运一事,也还不在府上。 一连三四天,皇帝都没再召见方执。梁州百姓出行因南巡受限,若无召见,方执亦同百姓受这限制。她在府上翻来覆去想那日接驾,她觉得皇帝同她印象里很不一样,她妄想知道奉仪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如今越近却越不明白了。 她总是想从皇帝的言行之中证明自己的特殊、察觉自己的存在,可又总是无法。作为万池园的主人,她带路陪皇帝逛园子,自是风光无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皇帝只是需要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她,其实无甚差别。 她自己已想到恹恹,便到沁雨堂去,将那日的情形事无巨细讲给素钗。素钗听得极仔细,方执说到离府便停下来,她二人相照着,或许心里想着同一件事,素钗不开口,方执却说了出来:“她也是个寻常人罢,想来宫中一生,饶是再好的景,都该有些乏了。” 她摇摇头,接着说:“世人在她眼里,其实本无分别。她贵为一国之君,天下之土、天下之民,无非取来便用,无用则弃。” 素钗想道,原是如此。她不明白家主这般究竟想要什么,思来想去,以为其无外乎奉承君王、为自己铺路而已。她便应道:“不过既选了万池园作行宫,总还是对您青睐有加,不然又为什么?” 第126章 方执却不作声,半晌才道:“为了什么?我倒真想问一问她,哎,若万事都能这样问了,我也不必辗转多年。” 方执没再多说,话便停到这里。到第五日辰时,终有宦官来芳园传旨,请梁州众商到行宫议话。 梁州同盐务息息相关的人物均坐于瑞宣厅中,皇帝相问盐务之利害,方执等人早已串通一气,说话间互相周全,自是一片向好,前无古人。 奉仪听得倍感欣慰,将众人均赏赐一番,复又专门赏了陆锦春,赞他治理有方。因倒卖盐引之事,梁州官商多少都有些担忧,却见皇帝如此态度,心里那石头便都落了地。 又过一日,大概奉仪将该召的人都召了个遍,便有倪忠海派人到芳园来,告知方执将戏安排上来。 为这台《玉仙台》,方家班众人已摩拳擦掌,这日过午,伶官在戏台上收拾起来,安置东西、布置机关,简直不靠脑子也能分毫不差。 细夭作主角,翠嬛便演她分身。这《玉仙台》情节紧凑,立意甚好,演绎别出心裁,加之戏子个个技艺超群,叫奉仪连连称奇,竟也抛了宫中礼数,不时便同身畔臣子讨论一番。 有一出戏乃是花仙贯赏人间景,却意外遇着月仙降世,二位神仙于江南春景之中追逐,或戏于琉璃花盏,或飞于二层云雾。花仙因贪玩难逃,正是情急却召出分身,两位花仙同时亮相,其身形、行装乃至相貌都是一模一样。 月仙惊上前来,左看右看,只听突泉音响,小锣声声,两位花仙齐翻旋子,扑虎罢了立接小翻提,功法至繁至雍,然其二人动作落点,步线行针,不差毫发。看客眨一眨眼,却像自己出了幻觉似的。 那月仙叫扇得全然糊涂,节节败退,二位花仙踏步向上,一招踏燕三抄直奔空中,霎时烟雾四起,待再散去,早已只剩一位花仙,倒像她二人真融成一体。 台下群臣、宦官宠妃,均有些看入了神。然戏中花仙不觉有甚,左右瞧不见月仙,便兀自嬉笑不已。她接着顽,三弦一响,便复唱开。 她方才片刻未停,立接一曲风入松,其声清亮,唱词婉转,和弦而高,却无半点瑕疵。此曲唱罢,末角登场,乃是一位民间老翁。其人同花仙三问三辩,回花仙所疑,节文之笔,甚表人间。 这出戏演到快酉时,许是天公作美,众戏子登台谢幕,天边正是一片彩霞,回望锦绣成堆 。戏里方才神仙驾云而去,如此一看,倒真像神仙来过。 台上伶官齐站了三排,奉仪望着她们,情难自禁,竟起身向前走去。万池园之戏台在澄湖中央,饶是她再想细瞧,终隔着半片湖水。 方执就坐在她手边,赶忙起身跟去。她排这出戏既怀着自信,却也有些看山不是山,唯恐难入皇帝之眼。然这戏演得秋云亭人心激动,方执置身其间,真乃身心圆满。 奉仪点了台上几人,道:“离得近些。” 方执忙道:“皇上,叫她们下来如何?走桥倒也很快。” 奉仪说好,这便坐回去了。秋云亭前头一片空地,方才几位角儿转眼便到了这来。她们做戏子的,走到哪儿面对的都是上人,如今无非上人之上人,倒也有些不卑不亢。唯有花细夭目光炯炯,满心满眼都是皇帝。 奉仪将她们一一瞧过,向崔空尘笑道:“吾问你,哪一个是真花仙,哪一个是分身耶?” 崔空尘可叫她难住了,她在两位花仙脸上看来看去,终归无解。奉仪复向方执道:“吾说是这一位,方总商,吾这般是对是错?” 方执真怕她说不对,所幸她抬手一指,正指着花细夭。方执心里松一口气,赞道:“皇上好眼力,小人日日调教她们,然相隔几丈,却也分不清台子上孰是孰非。” 奉仪望着细夭,极缓地点了点头:“存科名之心,未必有琴书之乐。吾常见为吾而戏者,却少见为戏而戏者。并非吾眼力过人,不过花仙下台亦是花仙,其余各人,已回了戏箱之中。” 方执为花细夭量身弄了这出戏,虽为取悦皇帝,却不料皇帝真能明白。她心里一阵动容,花细夭唱戏,之纯粹、之弃身,真乃常人所不能及。她从前不懂素钗所言怜她,这般同皇帝共坐瞧着,才终于有些明白。 奉仪将众戏子均赏了银子,便令其退下了。唯叫花细夭下装再来,只说想看看她是哪种模样。 在场簪缨贵族默然无声,只为等一位伶官下装。半炷香的功夫,班主引着,花细夭已匆匆回来。她满面微红,奉仪一瞧,便道:“吾倒不愿你这般匆忙。” 细夭跪道:“花细夭见过皇上。天子召见,细夭不敢怠慢。” 奉仪向她伸一只手,细夭极自然地,便牵上她上前来。方执一愣,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一眼,此举何意,她不能不多想一二。 奉仪笑道:“你倒很不怕吾。” 细夭亦笑:“方才戏里才受了款待,细夭也替花仙想着,人间这般良辰美景,无外乎有位极好的天子。既如此,有什么怕的?” 她那一双眼睛却好像会说话一般,叫人听不尽然嘴里的话。奉仪瞧着她,只问:“想要甚么,吾这便赐你。” 细夭真想了想,却道:“细夭只想在这园子里多唱几年,皇上若肯,便赐细夭多几年好光景罢。” 在场一片静默,奉仪一怔,手上攥了一下,却又松了力道。她只笑道:“好罢,这倒很容易。” 方执松一口气,她心知细夭听不懂奉仪暗里含义,却也叹她实在伶俐。 奉仪松了细夭,向前示意一下,道:“去那儿跪下,吾赐你几字,够你名垂青史。” 方执心里一惊,登时坐直了身子,身畔几位总商,亦暗里相照。细夭蓦然一颤,她跪回那片空地,伏在地上,她准备用毕生等待的东西,她知道,就在眼前—— “吾之南下,驿于梁州,今兴起赏戏,方家班花细夭者,名不虚传,实乃戏绝梁州。” 御前翰史将这话原本记下,崔空尘上前宣道:“赐字‘戏绝梁州’,赏白银四千两……” “谢皇上。” 细夭深深地叩下头去,她不知道白银四千够她此生衣食无忧,她只一遍遍地念着,戏绝梁州。 作者有话说: 《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杜牧: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围炉夜话》王永彬:存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 皇帝和商人走得近,大家不要惊讶。因为总商这种身份实在特殊,纳税最高占全国纳税比十分之一,而且亦官亦商,淮梁一带水利工程都靠盐商推动,另外盐业解决了相当一部分人的生计问题。当然,重点还是孝敬的钱多。 我国历史上有盐商出资建造行宫之例,更有某位总商被称为“布衣结交天子”,不过都不是汉人政权。 细夭下装回来脸上红是因为下得太匆忙了,给弄红了,所以奉仪才说不愿她这么匆忙。 奉仪确实动了把细夭带走的念头,但细夭说想一辈子在园子里唱戏,奉仪也愿成人之美。方执一颗心七上八下,好在最后并没有失去细夭。 细夭被赏四个字,就相当于方家被赏四个字,其他几位恨得牙痒痒了。 第95章 第九十四回 膝上谈衷事波平荡,借物还借物玉藏温 听戏第二日,乃是郭印鼎安排的一晌游船。奉仪或是觉得无甚滋味,复将几位总商请来。这邀约很匆忙,方执才午睡起来,赶快穿了身周正衣裳出门去了。 瘦淮湖上有人泛舟来接,方执立于舟头望着那巨舫,远远便听见琴声歌声。她愈听愈有些熟悉,可是不敢相信。一上龙舫,船头一位琵琶,另一位歌者,正是细夭。 方执不敢做出什么神情,唯暗自咬了咬牙。问栖梧、郭印鼎二人已先行到了,方执将其掠了一眼,拎衣跪道:“小人方执白,恭请皇上圣安。” 奉仪这才回身,应了这话,复道:“吾对她实有些爱怜,这般将她接来,还望方总商不要怪吾。” 方执立刻又跪,只道:“圣上垂青,实乃细夭之荣,亦为小人之幸。小人诚惶诚恐,唯有激动万千。” 奉仪笑道:“坐罢,今日郭总商弄得很好,方才湖中央一番水扇颇为好看,无奈你们到得晚些。” 这龙舫有三层高,她们正置身二层。舫顶外头船头露天,四五舞伶便在那儿跳舞。细夭唱罢这曲便下来了,她还同以往似的向方执问好,不过按方执叮嘱过的,叫的并非家主,而是“方老板”。 奉仪笑盈盈地看着,很不在意似的。奉仪几乎坐在舱口处,她很愿意看看这片湖景,梁州春色天下无出其右,行舟即是行云,头上青天,身下青天,平波欲眠。 细夭在她身侧,众商则落于舱中。奉仪虽叫她们来,却也并不说什么,唯默然坐着。几位商人各怀心思,方执看一眼细夭、又看一眼细夭,其实忧心居多。 过了一会儿,郭印鼎跪上前去,原是湖中又置好了节目。奉仪点了头,龙舫这便绕了一圈。湖中也不知何时支上了梅花桩,这原是肖玉铎弄的一出高桩狮。 第127章 鼓擦声起,狮子上桩。郭肖二人留在船头,不时便介绍一二。奉仪倒挺喜欢这出舞狮,却觉得他二人讲解很没必要。听了没几句,便道:“你二人且住罢,碧水青天,这好景难得,尔等也好生看了便是。” 于是他二人叩一叩首,便都弓着腰回了来。问栖梧极忽微地抿嘴向郭,郭印鼎斜她一眼,都在不言之中。 问栖梧复想同方执相照,然方执直盯着前面,不看舞狮,倒看两道背影。问栖梧亦随她看去,暗想道,真这样舍不得,一早为何要拿出来呢? 崔空尘自立于舱外,却将这些尽数收入眼底。锣声惊乍,她收回视线向湖中看,却听身侧,奉仪低声笑问:“这种动静,你不该常常听着么?” 原是花细夭叫锣声吓了一跳,奉仪同她坐得无间,觉察着她那瞬战栗。细夭眨了眨眼,却有些懵懂:“还请皇上恕罪,细夭今日有些晕船似的,简直昏昏欲睡。” 奉仪笑道:“这船吃水这样深,吾都不觉微波,岂是晕船。今早接你太早,叫你没睡足么?” 细夭思量一番,笑道:“还真有些。细夭昨日辗转不能眠,反复想着为皇上唱戏、想着皇上几句褒奖,也不知捱到几更天。” 没来由地,奉仪说:“你并不怕吾,为什么?” 她不想要方执教的八面玲珑的答案,她想听细夭自己说。细夭并非揣摩出她的意思,只不过真的在这时忘了方执的嘱托,真的想要自己回答。 她说:“皇上眼里有细夭,眼里有花仙。皇上,师母说,若有日能得了您的夸奖,那便没辜负这戏台。” 奉仪良久没再开口,她其实能想到这种回答,真正听完这话,却有些怅然。不为功名,不为钱财,甚至,连一己私欲也没有,她向来不懂这种人。若她能懂,她想,此刻陪她泛舟瘦淮湖的,或许是她的木阿合。 从北境来做公主伴读,左裕君,那时候还叫木阿合。 奉仪的心已从绣球狮子上抽离,兀自沉进水中。她拍拍双膝,细夭一愣,不作声,却枕上去。 湖风吹过,少女的细发缭乱在耳畔。奉仪终没有抬起手来,她那双厚重的、充满了旧茧的手,只轻揽着细夭的身子。 这些年来,她的权力越来越集中、领地越来越辽阔,陪伴她的是绵延无边的国土线,是毕恭毕敬百依百顺的宦官。唯有在左裕君面前,她会想起自己并不快乐。此刻,不知为何,面对生于极浮华之地的伶官,她也能感到自己的痛苦。 她说:“吾喜欢你,不在于年纪,也不在于身份,你懂得吗?” 她说得轻,可细夭已沉沉睡去,绣满了章纹的绫罗细密而柔软,奉仪低头看,婉伸君膝上,无处不可怜 。 皇帝此行带来了四位妃子,可是谁都没有召见。那日之后,方家班日日都被召回行宫唱戏,宫女们私下风传,说这戏绝梁州的戏子,怕是要随行回京了。 方家最先听到这些传言的,不是方执,却是文程。这已是奉仪到梁州的第九天,这日午后,文程请入行宫,原是为送一样东西。 文程作为安置人员、物件之统领,与行宫之联系最为密切。她必须时刻关注着行宫的种种需要,宦官提出的要求,她需得最快、最准确地完成。因此,她出入万池园几乎不受限制,可她恪守规矩,次次报备,不厌其烦。 她不到走马楼去,却从北门入纳川堂,要说原因,恐怕还并非三言两语,或者说,文程自己也无法分辨。 两日前她在码头督运,几个太监慌慌张张,意外将一只箱子掉入水中。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位宫女不顾所以,一个猛扎便跳进水里。 文程没想到有人这样蠢,她立刻将码头来往船只叫停,复令人下水去救,好歹将那宫女救了上来。此人如落汤鸡般蜷在地上,文程气道:“饶是再多金银财宝,也不如人命值钱耶。” 宫女却打着颤,还想往水里爬,文程命人将她按住,因上前道:“这是梁州,并非京城!你要跳给谁看?” 宫女抬起脸来,却已是泪流满面:“大人,唯那只箱子不行,那里头有小姐、不,菁妃的首饰。她母亲走得早,就留了几个镯子。分明也没有多重,究竟为何不叫带在身上?如此这般……” 愚仆。 看着这张混着河水与泪的脸,文程心里闪过这一句判。她合了合眼,终平静下来:“水并不深,掉了什么,我自会叫人打捞。莫说一个镯子,就是耳坠也不会丢。” 宫女望着她,大睁着眼。文程问,还跳吗?宫女反问她:“大人,您这话作数吗?” 文程抬了抬手,按着她的人便松了手。其中一人问:“文管家,那是咋弄?” 文程道:“起卸不可耽搁,日落之前要尽数回府。运丁这般在外头候着,你去叫四五人来,另回盐号要人来补。” 那人应是,便快快走了。通衢上来来往往,或脚夫扛抬,或宫女太监往官道上走。这地方唯余文程同那位宫女,宫女还在地上,始终打着颤。 文程望着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救过狗,在行盐路上也施舍过很多人,可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 她不再想了,将自己的袍子解下来,走上去为她披上。她很想拉这人起来,可是终究没有伸手:“菁妃,我记住了。你说的东西不会丢。” 地上的人向她叩头,文程很难过,只是转身走了。 菁妃的东西真如她所说送回了行宫,文程此次过来,是抓到有人偷藏了一只金钗。她其实大可差旁人来送,她给自己找了很多原因,最终她想,她应该顺道来问问她的袍子,这便下定了决心。 她以清点首饰为由将那宫女请了出来,长久以来,她既懂了账簿上无穷的数字,也懂了人际中的虚与委蛇。为达目的面不改色地撒谎或是施令,对她而言已习以为常。 她们在纳川堂后面的甬道上见了面,文程将金钗归还,复替自己监管不力道歉。她们递去金钗、接过金钗,文程问,敢问姑娘大名?“藏烟 。”宫女回答她,好像早就在等待。 这甬道向来没什么人,矮树丛挤压着青石板砖,树影一寸寸挪,挤压着她们本就偷来的时间。文程心里有更漏声,可是在她开口道别之前,藏烟便道:“文管家,明日戌时,可否再来一趟?” 文程要问缘由,藏烟只道,袍子尚未归还。 第二日戌时,文程如约前来,袍子被叠得整齐,文程接过来,上面隐约有些余温。她们极客气地说了几句话,文程说这袍子乃是方总商所赠,若非如此,就是送你也无妨。 她们有两颗几乎一样的心,藏烟交领里封着一块温玉,可是她有一种冲动,让这温玉有些硌人。 文程问及细夭,眼里有不加掩饰的在乎,藏烟低了低头,只道:“都说她很受宠爱,可是菁妃说,皇上不会纳她入宫。” 思量片刻,她又说:“皇上这些天赐了她不知多少东西,藏烟斗胆猜着,这也不像要带她回京。” 文程松了口气,方执叫她暗中问询这事,她迟迟无法,却不料真从藏烟这得了些消息。她看见藏烟衣边绣的纹章,因问是不是她的手艺。藏烟点了头,文程说,梁州有一种绣帖,自带图章样式,比着往身上绣,比绣娘弄得还好看。 藏烟久久地望着她,晚风颇冷,一阵吹过,文程要展开袍子给她、她却要叮嘱文程穿上。两边都没来得及发作,便听得一阵说话声。 有宦官在这,藏烟霎时慌了,她自宫中来,知道这般她二人都不会好活。文程却将她手腕一攥,低声道:“随我来。” 这并非宫中,她敢说认得这园子的每一根草。她们藏起来,花叶疏影,宦官已走了过去。 文程专注向外瞧着,海棠叶影在她脸颊晃荡。藏烟兀自摸进交领,她二人双双起了身,藏烟将那温玉吊坠放到文程手中。 玉豆荚,饶是黑天,文程也能知道这玉只是糯种。这种判断在她脑中转瞬即逝,她紧紧攥了攥拳,手心的温度从哪儿来? “文管家,若不嫌弃,收下它罢。” 文程此生都未有过这种感觉,她总是很紧张,总是面对各种困境,却都不像这般煎熬。她又问缘由,藏烟道:“文管家于藏烟,应是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文程想到她刚被捞上来的样子,狼狈、无措。每个人都存有一种体面,却也都有可以为其抛去体面的东西。这其中干系很深,文程自以为还太稚嫩。 藏烟先一步要走,文程追道:“明日戌时……” 藏烟住了住步,可是没答话,便接着向前走了。 文程到了冉新台去,家班早已歇下了。细夭与杨欲怜同住,文程既来看细夭,杨欲怜便先出去了。 文程没告诉她家主的担忧,只问她,你会离开万池园吗?细夭好像全没料到这个问题,她说,我没有母亲,只有师母,澄湖的戏台生了我,我也只能死在这戏台上。 第128章 文程便走了,细夭扯住她的袍子,道:“这里头绣的什么?” 文程一愣,她翻起衣边来看,两行字隽在布头: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作者有话说: 《采桑子·画船载酒西湖好》欧阳修: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佚名: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厉鹗:林净藏烟,危峰限月,帆影摇空绿。 《西江月》司马光: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左裕君的乳名,木阿合,在她们语言里,是“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的意思。 奉仪不懂细夭,但还是赐她很多很多,她就没变过,和年轻时候没有两样。她和左裕君说她懂了,其实她根本没懂。 她俩的故事会稍微再写一点,但不会占多少篇幅,或许只是穿插着带到。 宫里的事很难直接去写,这本书视角的重点落在方执身上,她看不到的东西,不好直接叙述,否则会造成一种“平视感”。我希望能从各种意义上体现出不同人权力、财富等等能力的差别,如果要平起平坐地写方执,就不能用同样的感觉写皇城。不过这是我的邪门歪道。 文程问藏烟叫什么,藏烟直答“藏烟”。藏烟的回应在文中并没有分段,而是顶着前文写在一段里,这算是个小小的行文设计,以营造一种答得很快、好像早就在等她问的感觉。 用“煎熬”形容与藏烟见面时的文程,是因为“太想继续”和“太想结束”,其实是一种感觉。 第96章 第九十五回 布衣天子对堂暗辩,金蟒孤鹤熟得君心 就算到了芳园,狗还是往素钗那儿去。方执心里始终有个未解之谜,她不知道狗是爱去看山堂还是爱找素钗,这般倒弄明白了。 素钗弹琴、调琴,狗总是趴在琴下陪着,方执有时候想,能听素钗弹琴,这狗也很好命。这日她到沁雨堂去和狗一起听琴,其实没有错音,她却还是听出琴师心绪不宁。 听着听着,也并非间隙,方执忽地说:“你挂心她,倒叫这琴音也乱了几分。” 素钗十指一顿,这音很绵长,待彻底静下,她才道:“家主,您也没个确凿些的判断么?” 方执摇摇头:“文程探得多少,我便知道多少。你没问她么?” 素钗叹道:“文管家近日忙得厉害,几次匆匆从这门前走过,我却不忍叫她。” 细夭受宠一事也已传遍方府,自素钗听闻此事,便总是有些担忧。方执怕她愁坏了身子,想骗她一句叫她放心,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她从没想到南巡会有这般变数,皇帝未对她展现出任何特殊,她还未来得及试探,细夭却…… 方执只道:“听文程言,倒只是风传而已。” 素钗抬了抬眉,还想探问,方执却已兀自换了话:“那於菟总之圈在府上,倒也没过来听琴么?” 她这话找得实在牵强,素钗知她好意,便应道:“算来良久没见过她了。” 方执点点头,却是自问自答:“她觉着技不如人,倒很在意,练功练得有些迷了。” 方执复又叫她放心,素钗迟迟没再拂琴,方执最后看了那狗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算来算去,也该到了皇帝离梁的时候。她在梁州的日程是二十一日,日复一日,方执始终在等。她心里有种感觉,皇上在关注她、试探她,甚至,挑衅她。 她知道这如同痴人说梦,可她坚信着,等待着,到第十九日,崔空尘亲自到芳园来,将方执接了过去。 方执早已理不清自己的心,车辇晃晃荡荡,她知道她什么也不能问,她只能听,她只能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以此来进行无关痛痒的试探。若说还有什么隐隐作祟,她真想直接问问那位天子,对细夭究竟作何打算。 她与皇帝,几面之缘,却已是这样复杂。 在中堂里,奉仪正对案批奏折。方执跪下去,奉仪抬抬笔杆叫她起来了。她接着将这折子批完才住了笔,方执在堂中站着,她心里波涛汹涌,却看奉仪,搁笔看向她,像只是累了喝茶小憩一般。 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宫女,崔空尘亦守在门边。方执原以为,她们要谈的事不能有任何人在场。 奉仪扶着脖颈展了展身子,道:“天未亮时吾便起来批折子了,梁州虽好,吾总有些睡不踏实。” “皇上南巡视察,依旧心系国事,我朝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商务得以蒸蒸日上,全仰仗圣上恩德深厚。” 奉仪点点头,笑道:“吾或居于梁州,或到江边巡查,上上下下赏赐了不少官商。你怪吾独不赏你么?” 方执立刻应道:“不敢。” 她还想接着说,奉仪却将她打断了:“吾赏你的戏子,其实就是赏你,吾希望你懂得这点。梁州表面平静,其实并非太平之地,你这般出尽风头,吾只怕你反而树敌。” 方执一愣,她心里一阵难以言说的动容,她总是试图看清奉仪,就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安放这种情绪。 在中堂里弥漫着淡淡的合香,极轻地安抚着方执的心。她行礼谢恩,还未谢完,却听头顶传来一句:“方总商,你很怕吾将那戏子带走么?” 方执叫这问惊愕住了,面对奉仪,无论她做多少准备,终究只能被这样牵着走。她缓缓起身,心里的正确告诉她应该对君王百依百顺,可她那点可笑的情感说,奉仪想听她的真心。 奉仪却并没等她回答,她含着笑,用她那沉稳、肃穆甚至是杀伐的神情,接着说:“你总想向吾问什么,方总商,那是什么?” 方执彻底怔住了。 她眼中的所有乱绪在这刻一扫而空,她笔直地望着这位君王,第一次感到自己与真相近在咫尺。她极力告诉自己静下来,静下来,她好像渐渐脱离了奉仪的牵制。 这是她的在中堂,这是她的书案,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就是面前这个摞满奏折的书案上,她在母亲怀里学会了握笔,第一次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执白。 “皇上,”她有些腿软,可声音很稳,“小人愚笨,还请皇上明示。” 她不知道这是她此生离死最近的一次,她望着奉仪,用一种很纯粹的凝望,没有半点怯懦,甚而没有情绪。 世上能露出这种目光的人不多,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奉仪又想到那个人。 她低了低头,很快便又抬起来了,迎上这双眼,她依旧很平静:“你母亲将你培养得很好。” 方执紧攥着衣边,千万句问堵在她的喉咙,可无论奉仪释放出怎样的真诚,她永远也不会开口。她只信她的母亲,她母亲留给她的话大都模棱两可,唯有一句,“不要向上问,不要让她察觉”,这句话,早已烙进方执骨头里。 奉仪自顾自又开了口:“有人说你恨吾、对吾很有戒心。那人极力反对吾南巡,反对吾倒你山庄里来。吾以为她是错的,果不其然,看你这般,算不上恨吾,更是连该恨谁也不知道。 “她其实总是错,杞人忧天,忧思过度……” 这些话,方执再听不懂了。她脑海中回荡着的唯有一句,“连该恨谁也不知道”。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奉仪住了口,方执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她乞求奉仪不要听信谗言,她双亲自京城归梁时失足而死,却不该成为她二人间的嫌隙。她是商人,锦衣玉食,富甲天下,如今更是风光无限,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终而不敢再走,只能一下下地叩首。奉仪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叫停了方执的跪,却无端道:“盐政乃一国之基,方总商不蔓不枝,一片冰心,盐务这般有你,吾会放心些。” 她很真诚,可她永远在试探,她需要明确方执察觉到哪一步。 不蔓不枝,这种褒奖,方执是记得的。七年前,大殿之上,她便是被这样哄去了两渝。她心里自嘲一笑,察觉到郭印鼎的骗局时她会登时清醒,反刍局势、认清利害、作出判断。她没料到,竟是这种习惯又叫她冷静了几分。 她将所有的话想过,后知后觉,若一句话没说妥当,她便有可能死在这堂中。可是同样地,能否博得奉仪信任,也就在这片刻之间。 数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合了合眼,轻而易举便落下泪来:“皇上,小人近十载如履薄冰,此番被选作行宫,原以为得了皇上青睐……” 奉仪问她,何故弹泪?方执哭得停不下来,唯叩首道:“皇上,小人不知谁同您说了甚么,梁州风云诡谲,任谁都已是满身脏水。小人只求皇上明察,小人之心,从未有半分改变。” 她的泪源源不断地落下来,身上因恐惧而发着抖。这情形奉仪已见过无数次,她明白过来,这泪原是贪生。 她愣愣地看着方执,她们母女落泪的模样,竟是有些像了。她摆摆手,宫女上去,将方执搀了起来。 第129章 “吾在你心里就这样不分黑白?吾原想同你交心才召你过来,倒将你吓着了。” 方执还有些抖,她拿出罗巾来擦汗,反复说着“不敢”。奉仪轻描淡写地安慰了她几句,复说极器重她,便要叫她退下了。方执心一横,却又咣当跪下,只道:“皇上,小人并非不愿您带走细夭,不过念着她顽皮惯了,唯恐触怒了您。 “小人自命不凡,以为很受圣宠,如今事业稳中向好,却也从未掉以轻心。小人本意以这出《玉仙台》讨您欢心,不料得您如此垂青。 “小人受宠若惊,几日以来惶恐不已,唯怕那戏子太过张扬扫了您的兴致,还很怕自己这些年的经营白费,因此失了圣宠。皇上,您想将她带走,小人别无二话,只是小人之心若不亲口说与您听,只怕又与您间生嫌隙。” 极慢地,奉仪点了点头。士农工商,在她眼中,都各自有一种气质。想来梁州这地方真有些邪,几年前方执一身稚气,如今竟也成了这样。 不过她很喜欢,她喜欢有明确欲望和野心的人,商人追名逐利,这很应当。 她复拿起笔来,蘸了蘸墨,身畔宫女便替她拿了一本折子。她只说:“你那戏子很好,很干净,有些人心底里就没有放肆的话,她就是睡着了,梦呓也无非念白。” 她已将手头的奏折看了起来,最后道,她愿在你这戏台上唱一辈子,向来戏子薄命,你要好好待她。 方执退下了,奉仪翻着折子,却久久看不进心里。数不清第几声叹气,她终搁下笔,将身畔的人都打发下去了。方执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早就说过,金钱和权力会改变一个人,左裕君却始终没有赞同。 又想到她。奉仪两肘撑在案上,不由得按了按额角。她们的关系从未如这般疏冷,她把这些归因于左裕君的顽固。 “吾是个好皇帝吗?”她开口,崔空尘抬起头来。 皇上,若没有您,虞周早就亡了。您是举世罕见的好皇帝,更是真天子。 奉仪淡淡想道,她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在出口之前便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她做人皇,或许真已经做到极致了。 她又问:“你瞧方氏如何?” 崔空尘已到她案前来,是方才方执站的地方:“不过寻常商贾,为得您器重,甚有些狼狈。” 她有听于无声,视于无形的本领,可她只去看皇帝想要的真实。 奉仪不置可否,半晌才道:“在梁州立足并非易事,所谓体面,无非是抛了体面才换来的。吾并非疑她,不过既以之为贤,不可不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 。” 崔空尘拱手行礼,意为受教。奉仪又默然良久,终重新拾起笔来。她积压了几天的折子,这日足不出门,直批到夜半。 她不让任何人在场,唯用了一顿午食,子时更声响起,崔空尘终进了堂,堂中摔着两本折子,再看案边,奉仪已将折子批完了,却只是无声坐着。 崔空尘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这是谁递的,不用想也知道。 奉仪道:“以后她的折子,不必再送过来了。” 崔空尘应是,这便要服侍她休息。直到躺下奉仪都没说什么,崔空尘将烛灭得只剩一盏,奉仪才道,你留下罢。 珊瑚蜡泪,翠炉馀香,金蟒袍折坠在地,崔空尘一半借力,一半却靠自己。层层吐息之间,她恪守的一切会被凿出一个缝隙,她心里有无由的反叛,催着她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皇上……” 果不其然,她被勒令住了口。天子之怒宣泄于床笫之间,崔空尘尽数领受。她极剧烈地喘着,究竟哪里像那个人,她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礼记》:听于无声,视于无形。 《韩非子·备内》: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 《春夕酒醒》皮日休:夜半醒来红蜡短,一枝寒泪作珊瑚。 给方执颁一座奥斯卡,她一开始想着又演又试探,后来只剩求生本能了。问细夭的事是一出以进为退,将商人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皇上的愁绪并不止在于私情,还在于对自己治理能力的怀疑,否则也不会问吾是不是好皇帝的话。这怀疑是左裕君带给她的。 她做皇帝以来,能够改变的事让她满足,不能改变的事让她痛苦。她原以为自己当了皇帝绝不会像先帝那样,可是上位了才发现她需要考虑的太多了,有时候真是迫不得已。 第97章 第九十六回 携病归往事吹笛去,迟春来生死对案间 方执病了一场,可是半点也不敢声张。她自行宫回来便有些发冷,怎么也捂不暖和。同皇帝几番试探叫身上发了一层汗,未等汗下去便见了冷风,想来应是卫气不固,邪犯肌表。 午后,她稍喝了些生姜红糖水便睡下了,可是辗转反侧不得眠,勉强睡着又叫悸梦惊醒。她一睁眼如在炉中一般,原是发起热来了。 她叫文程暗地去拿药,极力瞒着这病,府上也唯有文程、画霓金月三人知情。 素钗知道她是叫皇帝请了去,总等着消息,却也不见方执过来,因有些担忧。这日晚晌,她叫红豆到凝合堂探问一番,方执知道素钗心思,便只道:“她若得闲,你叫她亲自过来一趟罢。” 素钗没料到方执叫她过去,无论在万池园还是芳园,她碍着身份,怕引人误会,从未涉足正堂。她近日来总是心慌,这般又更添一抹忧愁。 她立刻便换了衣裳,问红豆道:“家主可是悲伤过度?” 红豆为她系带子,摇头道:“瞧着不像,不过家主面色不好,倒像是很疲惫。” 素钗默然不语,甫一系好袍子,便匆匆出门去了。 凝合堂榻边放着一把交椅,乃是方执专门让画霓拿的。素钗在明间往里瞧,一见方执坐在榻上,更是心里一沉。她快步往里走,红豆紧随着她,接着她摘下的袄子。 方执侧着身子,瞧见她大步流星地走来,笑道:“也不必这样匆匆。” 她稍微挪了挪,还想招呼素钗似的。素钗却觉得她这笑很勉强,因将她一握,急道:“家主,您这又是……” 方执向后看了一眼,画霓便引着红豆下去了。方执道:“坐罢,早春夜里见寒,你近日也总不好,我若好着,怎说也不叫你往这来。” 素钗不理这话,唯问:“为何好端端的,去了一趟便病了耶?” 方执笑道:“我不过是想探探她对细夭作何打算,然从天子嘴里偷话并非易事,一来二去,倒悸出汗来。你怎地不肯坐耶?莫说你,就是我也仰得脖酸。” 素钗这才坐下,她已后知后觉松了方执的手,一句话欲言又止,不知该怎样开口。方执心如明镜,道:“细夭大概不会走了。这孩子也有些好笑,你我替她这般挂心,她却浑然不觉,还不知是什么处境。” 素钗猛松了口气,她也读过不少深宫旧事,细夭这般性格若真到了那里头去,只怕是任人折磨,摧残到死。 方执看她开心,便也放了放心,向后一靠,合眼道:“好罢,再熬两日。” 她是说皇帝留在梁州的日子,素钗不置可否,却替她有些难过。她见过方执因此而起的兴奋、期盼、雀跃和操劳,眼下这般结果,她以为并不值得。 静了良久,方执也不愿催客,素钗也不愿请辞。半晌,方执却问,带个笛子了么?素钗一怔,她出门这样急,哪里还有这种心呢? 她便道:“叫红豆去沁雨堂拿,倒也很快。” 方执默然片刻,道:“也好。” 红豆手脚麻利,她知道素钗等得焦急,便至小跑起来。四竹晓春在夹道里遇着她,因惊道:“这是红豆么?怎跑得像金月似的。” 她将笛子送来便又退下,素钗拆了笛锦,方执侧目瞧去,却是上次衡参制的那把。她便笑道:“她原说找你校音,我便料到要送给你,你倒很抬举她,这便用起来了。” 素钗将笛子拿给她看,道:“这段竹成色很好,衡姑娘手艺也好,又是自个儿耳朵听的音准,这般自然好用,岂是抬举?” 她倒有些认真似的,方执把玩片刻,兀自道:“她亦是同从前府上的管家学的,她这人爱钻研些,编个花绳、草虫,剪纸制笛,乃至雕木人儿,无外胡乱学的,却也很像回事。” 她将笛子递回去,素钗却不吹笛,只问:“那是什么时候?” 方执细想了想,最后帮她想到年份的,是金谢二人的死期。 “三十二年……七年前了,”方执笑笑,“那时候在两渝,有位管家姓谢,家里历代是做琴匠的,因会弄这东西。” 她眼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素钗不明缘由,只将话引开了:“衡姑娘说过归期么?听红豆说后日皇帝启程,全城人尽可围观,她再不回来,只怕赶不上了。” 方执心道,她正是怕赶上才躲了。她只摇头:“她那营生总是没有定的。后日你去瞧么?过了这回,再想见见皇帝,只怕难于登天。” 第130章 她不问也知道素钗不会去,果不其然,素钗将笛悬于唇边,也不答她,垂眸一笑,兀自吹开了。 皇帝走的那天,方执并未好清,可她不敢叫奉仪觉察这份异端,极尽掩了病态,硬撑着相送。这日之热闹同接驾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还是站在、跪在问栖梧身侧,她总有些担忧这人看出她病来,可问栖梧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奉仪,望眼欲穿。 方执又开始担忧这病凤冲上去质问问鹤亭之死,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后来问栖梧告诉她,她在那天动了弑君之念,方执不敢听这种话,唯道:“这话是你硬要说,切莫杀我灭口。” 问栖梧觉得很好笑,拒绝听到商敌的把柄,这是方执独具的一种性格。 南巡轰轰烈烈地来,熙熙攘攘地走,留给梁州的先是一地鸡毛,接着才是所谓荣光。梁州诸多事务都极缓慢地开始复苏,河道总督终于撤兵,东市终于解禁,衙门终于开始敢于开堂问审。 与此同时,盐商在公店也渐渐有了动作,商人们上下多少试探,都不如皇帝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令人放心。就连皇帝都已经表了态,试问谁还拦得住银子流往梁州? 梁州正极滞缓地回到正轨,方执察觉到这恢复之慢,随之想到,这是因为梁州府库因南巡造成的亏空,亦是因为治理重心已随皇帝更向东南。 而她,树大根深,自是并不受什么影响。不过万池园要保留一年作为“行宫”,方府众人还要在芳园住到明年春里。除此之外,梁州吹捧花细夭之潮空前火热,已超过了对以往任何一位戏子,来方府请角儿之人甚有如主议大夫之舅家。 方执不愿叫细夭这般奔忙,她以为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 ,愈盛极一时,愈应该韬光养晦,这才能来日方长。她便同方家班班主、卢照云等人商议一二,除几个实在难以推脱的,其余均托辞拒绝了。 另外,这般方家班实在惹眼,方执特意请了一班镖师随行,另叫肆於也随之去了,单独护着细夭。 方家班走后一日,衡参才姗姗回了梁州,方执一见她,甚觉得阔别多年。彼时晚晌都已过完了,衡参回来,直说要先大吃一顿。方执瞧她真瘦了些,只好令伙房复做了一顿夜宵。 她那伙房一听是衡姑娘要吃,很不含糊,直弄了三荤三素,外加一大碗清炖珍珠鸡。这一道道端到凝合堂去,竟有些端不完似的,方执一看便知道要剩,却不料衡参真吃了十之七八。 她夜里不爱闻这肉腥味,因放下垂帷,坐在次间等着。听衡参说并没剩多少,讶异道:“分明带了不少银子走,哪里至于饿着?无外你又到处去赌,只怕一日便花得不剩了。” 下人已将明间收拾出来,方执这才出来,衡参辩道:“我哪是花尽了,分明是没处花。你先前托我查笼里的事,我这般出去,总算有些结果了。” 方执手里正握着盘珠,闻言一怔。她原说同衡参讲讲南巡几日种种波折,却不料衡参劈面说这话。这时候一位丫鬟最后来收拾托盘,她二人都住了口,丫鬟一走,衡参便将堂门合上了。 方执因问:“那是哪样眉目?” 衡参望着她,却先摇了摇头:“确凿查着肆於身上,我也没那种本事,不过多知道了些笼里的规矩。” 方执略有些失望,还是道:“我唯知道那地方养兽卖与人用,还有哪般规矩?” 衡参踱步道:“你这不错,然其还有另一种用处。你若有门道找上驯兽者,便可以雇其替你办事,杀人灭口、护送、乃至灭族,只要你提,没有不能做的。” “这驯兽者,就有这般能耐?” 衡参摇头道:“自是带领兽去做耶,好做些便带一两只,若实在难做,就是令兽尽数出笼又有何妨?不过佣金乃是天价……” 她话渐渐止了,却仍背手走着,方执咿呀一声,却道:“你不能坐下说么?这般走得我脑子直涨。” 衡参住了步,好笑道:“原是你说应平静对待,如今我走着说便惹你急开了。我方才吃了那些东西,坐着岂不积食?” 方执深叹口气,只好道:“罢,不过你说这事,我却有些不懂。” 衡参也没再走了,思量片刻,道:“我是想着,你说家里从未有过兽,你母亲同笼的关系,不在买兽上头,怕是在这雇佣上头。” 方执听得紧锁眉头,她细想了想,又问:“那又为何单叫我买回肆於?难道她从前雇兽做事,便觉出肆於颇有本领,单叫我买她回来作个侍卫?” 衡参点头道:“再或是肆於彼时察觉了什么,你母亲怕她终有一日不慎泄露。” 方执沉思良久,最终问道:“那口令呢?有甚么说法么?” 衡参一愣,转而想到她是说知情二字,便笑道:“早同你说这无非驯兽习惯,哪能问得?” 方执点点头,只好作罢了。衡参看她静下心来,便默默又走动起来,不过直走到东尽间去,不再打扰。方执才发觉她走起来没什么动静,却像鬼影似的在尽间来回,便喊道:“你还不如到这来走。” 衡参应道:“这般省得乱着你。” 方执叹气道:“你便过来吧,我亦有话同你说哩。” 方才衡参用饭、方执读书,这堂中几盏连枝灯都亮着,倒像什么节日一般。方执兀自起身灭了一些,彼时衡参也已好生坐下了。 方执与她对坐,便将南巡诸事捡着说了几件,重点落在那晌试探上。衡参听她对奉仪之惧,原有些嬉皮笑脸,直听到这,却登时紧张了起来。 方执已将这事来回盘了几天,本以为平稳过去了,却不料衡参这般如临大敌。她依着衡参,将皇帝的话、她的回答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衡参反复问及奉仪之神态、语气,最终说:“她既有了疑心,并非你三言两语能够消解。不过你答得很巧,她虽然疑心未解,倒肯信你怯懦而不敢作为。” 她的意思,方执完全懂了。一股震慑迟来地爬上她的脊梁,紧接着,是一阵夹杂着恨意的恶心。 奉仪试探她、盘问她,提起她母亲镇定自若,毫不避讳。而失去了母亲的人,却在下面战战兢兢,连丧母之痛也不敢承认。 那股合香复现在她鼻间,几日前她与皇帝不过一案之隔。她想起问栖梧那不加掩饰的目光,想起那一句弑君的话,却向衡参,无端道:“杀人是什么滋味?” 衡参怔住了,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直白地问。杀人是什么滋味?这像是她身体最深处埋着的一池水,方执一句问,那池水第一次泛起一点涟漪。 衡参张了张口,方执却已回了神,摇头道:“再不能同那病凤在一处了,叫她染得我也有些疯癫。那不是甚么好事,你莫再想了。” 她不问了,衡参却想说,她望了望十指、手心,淡淡道:“并非好事,却也并非坏事,没什么感觉、没什么滋味。人死的时候,也像虫豸一般。” 被刺中了心,还会用那点孱弱的力气拔刀;被砍了头,身子还会像活着一般在地上扑腾;被剥了皮,该跳动的还是会接着跳动。人,无非就是这样而已。 看着她,方执心里五味杂陈,她无由地想,她不会再让衡参手上沾染人命。她能做的事总是很少,万幸,她总还能保几人衣食无忧。 可是衡参攥了攥手,无所谓地笑了:“这不算一种折磨,方执,这世道人人都在杀人,这没什么。” 方执不甚明白,她以为事到如今,世间所有的粉饰都已被无情揭开。她做了数不清的善事以补偿享有的资源,可她不知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因盐业垄断而丧命。这条庞大的筋脉、所谓一国之基,实在是以底层百姓的尸骨铸成。 并非有人刻意瞒她,只不过也从未有人认真计较。生于梁州,食盐公有、统一行售,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理所应当。至于每年人口之变,新生多少、死亡多少,几个数字上下起伏,也终究只是数字而已。 作者有话说: 《司马季主论卜》刘基: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 大家可能不太理解为什么盐业垄断会造成百姓的负担,不在这里阐述了,大家感兴趣可以自己了解一下。 方执并非幼稚才不懂这些,只是盐业这么多年早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东西,有些规定,她不会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但其实很可能就是为了压榨百姓而定的,只不过都有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顶多感觉到盐价太高百姓买不起,她也促进过这方面的政策,只能说效果忽微。 话又说回来,她之前打击盐枭,但在老百姓的角度,私盐比官盐便宜得多,某种意义上方执也是恶人。只不过她的视角太正义,觉得剿私就是“应该”,就是“对”。 人永远无法跳出所处的时代,甚至,连自己的固有立场也很难摆脱。这种老生常谈的悲哀并非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本文核心在于“宿命”,提到上述这些,不过是写着写着带出来了。 第131章 第98章 第九十七回 舟头舟尾万顷一诉,琴前琴后风云浅谈 肆於刚随家班自北边回来,便赶上商队往浙南,浙南传信说灶丁暴动已有些势头,文程向方执请示一番,便带上肆於南下了。 如今正是仲春,浙南梅雨连连,盐场无法晒盐自然收成不好,盐场主往往因此克扣灶丁月钱。浙南并非要地,穷乡僻壤,灶丁拿了月钱便要供一家老小吃喝,若家里连个地都没有,短了月钱,更是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方家手下的盐场不少,这种事文程不说见怪不怪,至少也不算生疏。无非先镇压、安抚灶丁,再将盐场主敲打一番,便能安稳一阵子。 然浙南的盐场主是个老油条,一见文程便怨天载道,或说灶丁暴动欺凌他,或说如今盐场收成太差,自己家里也揭不开锅。 彼时盐场淅淅沥沥下着雨,文程带来的家丁已将躁动摆平,文程沿着池埂走了一圈,盐场主在她身后念念叨叨,她听得不禁有些烦躁。 走到一处草棚,文程摘了斗笠,半眯着眼向外望了望。盐场主一口一个“管家姑娘”,点头哈腰地请她坐下喝茶,文程唯抬手止了:“灶丁暴动正因你克扣月钱,盐场收成差,盐价却也水涨船高,赚到你腰里的,我倒不觉有差。” 那盐场主许是没料到她这样直白,虽还笑着,眼神却已有了几分不忿。文程没管他,接着说:“方总商念及浙南雨季,筛盐运盐等等皆让了步……” 她明明白白将这盐场主拿的利好说了一遍,盐场主终究愤道:“你这小娃,谈生意哪有这般咄咄逼人,你说的那些无非纸上谈兵,这雨就是如此,你往盐池里看看,怎么晒盐?怎么晒出天字号耶?” 他说着就要将文程往池埂上扯,文程还未躲,肆於便从她身后阴恻恻地冒了出来。 盐场主只得住手,文程往外走了几步,自走到池埂边上。她远近胡乱瞧了几下,淡淡道:“这话方总商兴许未曾说过,在下乳臭未干,却很敢说。廖老板,浙南的盐自几十年前便归方家,能暂属你廖家监管,你以为,别姓就做不成么?” 她背手身后,说罢转回身来。棚沿上始终滴水,在她身后如雨幕一般:“凡所克扣的,限你一月之内尽数补上,支给你的朱单不会少。这阵子梅雨,下阵子总会太平,但你若屡教不改,下次灶丁暴动,唯拿你是问。” 她们在盐场待到午后才走,如今府上繁忙,文程没再跟着行盐,同肆於二人先回了梁州。她二人舟头舟尾,文程默然想事,肆於却始终在练功。文程偶尔从篷里望一望肆於,肆於不知疲倦似的,红日坠下去,便从她变化的身影里落于水中。 黄昏时候,肆於在水里捉了一条鱼。她拿到舟头来吃,文程看着她吞刺喝血,鱼鳔也呼噜噜地吞下去。她知道家主不愿让肆於吃生食,可她没单说过这事,肆於在她心里就是人,吃再多生肉也不会成兽。 肆於问她,船上能生火么?文程笑道,你也要给我捉一条么? 她并非直接答了,肆於却明白生不成火,她将自己两手埋到水里,复趴着洗脸,喝了几口河水又吐了。她很干净,就是茹毛饮血后,也显得很干净。 她吃好了便安静坐着,文程问她在船上能怎么练功。肆於说这是衡参教的,若能在舟头练武而舟纹丝不动,便能练就一身像她似的轻功。 文程笑道:“那已经成了,舟始终稳着。” 肆於摇头:“她没有完全教了,这不过是皮毛。” 她们静了一会儿,往往这种时候,肆於会给文程讲自己看的江湖故事。她有这种向往,在知道善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向善,在懂得侠义之后就以之为梦想,可她不能、也不想离开方执。 她把背后的兵器拿出来,却叫文程拔刀。这刀很有分量,磨痕线整齐密切,跃上水光,竟如丝绸一般。刀把和刀鞘上的金纹原能连成一条,拔出刀来,却又和刀身相接。 饶是不懂兵器,文程也有些惊叹,肆於抿着嘴笑,说这是家主才送给她的,叫熔金刀。 文程后知后觉,府上“马具”一项这月超得厉害,原是将这刀归了进去。她将刀放回去,笑道:“若是这般漂亮,倒也很值那些银子。” 肆於慢慢地自己抚摸刀鞘,慢慢地,文程却说起另一样话来。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玉豆荚,望着它想了良久,才终于道:“我也有个故事,不过很没头没尾,你若听了,也不许向旁人说。” 肆於自是点头,文程叹了口气,起头却道:“若不是这东西,我真当从未遇见过她。家主常说梦啊梦啊,到了自己身上,我才有些懂得。” 舟晃了晃,原是行到窄处,文程往岸边看,海棠枝头空空,依旧是那日模样。 梨树已被雪盖了满头,红柳终又造访了方府。她认不熟芳园的路,便叫闻冬一路引着。到了沁雨堂,只有狗上前迎客,红柳一面护着小姑娘一面往里张望,还未瞧见人影,却听得身旁七小姐道:“素姨!红豆!” 红柳定睛一看,主仆二人在墙根收拾篱笆呢。一听来人,素钗二人便双双起了身。七小姐哇一声跑上前来,素钗笑道:“我这般有些风寒,怕染了你,下次抱你好么?” 七小姐自是说好,红柳也已踱步进来,道:“要不说万池园无可比拟,听闻这芳园也是当初集大成之作,却不如你看山堂一根毫毛。” 彼时狗已回了来,素钗向门口闻冬点点头,闻冬便到别处去了。素钗笑道:“这院子样样都好,就是少些绿意,这不是才弄了圈小篱笆。咦,你倒来得很巧……” 这话还没说完,便自院门又啷当进来一个衡参,她正要弯腰同狗玩,却瞧见有客来访。 衡参进来,极板正地向红柳行了个礼,她二人只偶尔见过几次,可是衡参周身气质,红柳记得很清。 二人行罢了礼,衡参便向素钗笑道:“方执说你这从不缺客,我看真有些准。” 红柳闻言却道:“咦?还有人似我这般拖家带口来么?” “本就不常有客,唯这位爱揶揄我。”素钗这话是点衡参,然衡参只混笑一下,便玩狗去了。素钗自红豆手里牵过七小姐,道:“你去弄些瓜果茶水来,如今我身上病着,也唯有在这院里待客。” 红豆应是,便下去了。 却说她几人围炉煮茶,谈天说地,很是自在。衡参在聚会这项是个万金油,如何都能聊上一晌。红柳嘴里原来柔心阁的姊妹,如玉庆、金岱然、鸣笙等人,衡参闻所未闻,一通下来,却也知道了这些人如今漂泊在哪儿。 谈着谈着,素钗却后知后觉一件事,因将衡参一按,向红柳道:“我原说有个吹笛子的,这不是,就是她呀!” 红柳一惊:“素钗那笛子也是你制的了?” 她心道,此人看着像个文人骚客,手里厚茧却很不对,原是制笛所致。 衡参笑道:“不过略通皮毛,不敢以乐器自居。不过二位若要合音,衡某很愿给垫个底。” 几人并不拖延,这便将三样乐器都凑了齐。乐器这目衡参实难同另两人相提并论,然其竭力压着笛音,并不做主,渐渐倒也很和睦。 弹着吹着,红柳面色却有些不好,素钗以为她伤曲中情,却不料她弹到一半,竟至停了手。笛声随之便止,玉琴这音余了也停了下来。 素钗不问,红柳兀自道:“天子走了,梁州却还是一片浑天。” 说罢,她将七小姐往桌外一牵:“去吧,让红豆带你顽顽狗。” 红豆会意,这便牵着七小姐到别处去了。素钗帮她放下琵琶,红柳才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些日子府上总不太平,我这般出来,也是带着七小姐避一避。” 她说这事,素钗和衡参都不好追问,她二人相照一眼,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红柳心下思量颇久,终决定说出点无伤大雅的,解一解心中忧愁。 “夫人到处投资置业,如今趁着盐铁法改革之风,上面查得凶些,倒叫夫人有些难堪。不过谁能预料这事呢?依夫人话,原先做事也是万无一失,谁料到有这么一天? “老肖真不是东西,不说先向外,反而先敲自己夫人一棒。我倒不知道,夫人是有黄金万两耶?叫他堂堂总商这般惦记。” 衡参听罢暗道,商人无非如此,一点蝇头小利也不肯放过,此其因之可称商人。你以为小利而已,人家却觉得积水成渊,多大的商人,也就是这般发迹。 她将这话裹了裹说了,红柳很以为然。她继而说家里暗中拉帮结派,她有心帮帮甄砚苓,却自以为无甚作用,又考虑甄家没落,至今还未表态。 “慢说咱摇个琵琶,就是帮她,也跟没有一样。” 素钗轻轻叹了口气,衡参始终望着桌上竹笛,半晌,她才应道:“盐铁法改革之风,吹得竟这样盛么?” “是说耶,”红柳不经心弄她那义甲,这会儿已摘下几个,“梁州真真就是个商城也,如今严查商人,想必掀起些风浪。过些日子,还有步兵统领要来,你俩见识多些么,这究竟多高的官耶?夫人说怕,也就是怕的这伙。” 第132章 衡参道:“都叫‘统领’了,怎说也该有些分量。” 她素日只听方执谈接驾之难,梁州这般局势大概知晓,却也都是道听途说。如今谈到这,她却暗想,是方执屁股后边太干净,或只是从未与她说起而已? 素钗不知何时已出了神,举目往篱笆那儿望,好似话不进耳。红柳左右瞧瞧,她纠结要不要答衡参这问,思来想去以为方总商也该知道,便直言道:“很该有些分量!是为当年恭家一事而来,好似诛杀跑了一个,如今查到梁州。” “哦,原是这件旧事。”衡参点点头。 红柳将义甲拆完,这会儿又一个个粘上了。她复将琵琶抱起,叹气道:“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 ,咱几个原不该谈这,还是莫闻窗外事了。” 她拂弦一声,却看素钗并不抬手,衡参弄笛膜之际,素钗兀自摇了摇头:“误了喝药时候,你二人请便,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推开玉琴便起了身,余下两人怔怔地望着她,半晌,红柳只得将琵琶放下了:“或是屋里煮着药汤,不过她拿得动药壶么?” 说罢,她喊过七小姐,向红豆道:“你主子自个儿弄药去了,你还是进去瞧瞧。” 红豆一怔,旋即点了点头,这便匆匆向堂中去了。 这日方执外出公务,及至晚饭后才回府。衡参早已自沁雨堂回来,她将红柳造访一事说罢,方执笑道:“今日晚归原也是为此,莫说我几个总商明争暗斗,要对付恭家,却很一致。” 天下商人之利皆因恭不逾通敌一案折损,这般步兵统领要来,自是十八般欢迎。衡参听罢,不禁笑道:“那事都过了多久,你们还这般深恶痛绝,慢说就算抓着这恭氏,你们也无甚好处耶。” 方执一进来便脱了棉袍,这会儿却有些觉冷,她攥了攥小臂,衡参便将手壶递给她了。 “你倒极有眼色,”方执笑吟吟将暖手壶窝在怀里,复应道,“商人不比官员将领,举一国之财却也难有甚么壮举,无非这时候有些热情,弄个同仇敌忾似的。” 衡参已不在乎她说什么,哼道:“也就唯余这点眼色,如今衡某于你方总商,倒渐渐可有可无了。” 方执抱着手壶想了一圈,才终于品出这话什么含义,因笑道:“红柳谈梁州局势,你倒有些接不上话了?不过我如今事务繁忙,在外密不透风,在你这总还想轻松些。有时候话到嘴边实在恹恹,终还是住了口。” 衡参道:“我原以为你屁股后头太干净,再纷扰也扰不着你。” 方执真回头瞧了瞧自己尾巴根,笑道:“这话也不错,就是极干净耶。” 衡参扑哧一笑,这气来得无端,走得也快。她静了一会儿,转而谈起那两人琴艺。方执声声应着,暗中却想,给衡参再谋个营生才好。 作者有话说: 《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王雱: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好听琴》白居易: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 “不过谁能预料这事呢?依夫人话,原先做事也是万无一失,谁料到有这么一天?” 文程藏烟相识得太匆匆了,以至于文程还未分清自己的感情,像是只能怀念一场已经忘了的梦。 衡参吹笛子,国家队2v1教学局,在这进修个几年,若公主晓还能听到她的笛子,再也不会说她是呕哑嘲哳了。 第99章 第九十八回 帐暖情切山高路远,春月乍醒目不见睫 皇帝来梁州一趟,半句不问公店里那勾当,其实便是表了态。接驾之后,梁州炒窝资金流转眼看着翻了一番,方执早有准备,将两渝等地近十年的朱单都支了出来。 为这事,她同林润英、盖玉等人商议了良久。衡参白日里唯是旁听,等剩下方执了,才同她道:“眼下正是缺银子的时候,皇帝两眼一闭,只管你们捐不捐得,不管你们如何挣来。” 方执也猜到这点,梁州盐商无权无名,徒有些银子而已。然而国事千万,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她只是不明白皇帝之懈怠,衡参解道:“她无非从来都很懈怠,杀人容易治人难,她所信的是暗卫并非文臣,正是说明这点。” 杀人容易治人难,方执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衡参不爱议政,方执却很喜欢听她议政,彼时二人抵足而眠,方执撑起身来侧向她,问道:“她这皇位还能坐多久耶?” 衡参笑道:“这谁知道?不过你这便准备报效,总之有些早罢。” 方执不吭声了,暗自盘算起来。她做总商转眼已快十年,朝中多少也有几双眼,内务局、户管、盐监政等等历来便走动着,借着皇帝南巡,又同几位宦官搭线,加之常年与顺亲王、贞亲王交好,庙堂之变,可以说没有什么不能知道。 就是昨日,她见了一位京城来客,告诉她如今左裕君势头大不如前,她所带过的公子徕、公主綮遭到牵连,徕更是被勒令禁足。 对这些公主公子,方执向来没有明确的选择,不过分散下注,谁都讨好着。就连远在鸿鹄关的公主缺,她也以军需报效之名年年供着。 衡参不懂她对时势之紧张,方执只道:“都以为盐商这般容易,可是要坐稳总商之位便不能失了圣宠,盐法一日三变,利你损你可是大有不同。今年盐铁法改革,明面上对掣盐运盐管得重些,缺口却在预支朱单上,炒窝这才得以发展。” 衡参思索良久,问:“我倒真想请教一句,你这般报效,多少金子才拢得住一位亲王耶?” 方执笑道:“金子算个伴手礼是了,要说贿赂,还真并非如此。新皇登基,连带着一班文武大臣、权贵都跟着变,要想将人拢住,靠的并非这点银两。 “吴越相恶,同舟则共济 ,这话你没听过么?” 方执说这话,身上棉盖已滑到腰际,她却浑然不觉。衡参替她盖好,想到她所言正是让股,因又问:“你能往上报效,别人自然也行,你又如何将人家比下去耶?” 这话她心里其实有答案,可她就是想听方执说。几年前方执白特立独行,硬要自己趟出一条路来,如今又会是什么想法? 方执上手玩她领口那颗盘扣核,指腹按着碾来碾去,倒有些心猿意马。衡参将她一攥,好笑道:“怎地兀自就分了神?” 方执便住手,答道:“欲与权贵同舟共济,然梁州盐商早便在这条船上。衡湘江汹涌,梁州只通快舟,一步错,再追可就难了。” 经年已过,方执这才渐渐明白,“梁州变不了天”,竟是个实实在在的硬道理。 对此,她早已平静,说罢了,只是复玩那一颗盘扣:“这般刨根问底,怎么,你要自立门户做盐商么?” 衡参混笑道:“哪至于这般麻烦,我将方总商府库偷个精光,十辈子也不愁吃穿了。” 方执一怔,笑道:“这么说,我还弄了个引狼入室。” 她将那盘扣疙瘩夹在两指之间,左右挤着玩,或贴着手心刮摩。衡参不懂她想着什么,由她去了。她合着眼一连想起几件事来,最想说的是素钗之病,可最终怠惰,都没开口。 良久,方执无端道:“累得做不成个儿,这般逗逗你倒也有趣。” 衡参登时睁开眼来,这才懂了她手法之暧昧。她将领口盘扣争过来,笑道:“原是你说累,不累的又是你了。我看并非衡某木头,是方总商太过水性。” 方执不羞不赧,见她抢了,还不忘逗上一句:“好,你自己玩也好。” 衡参不肯受她的气,二话不说便将她擒住了,方执很无所谓地看着她,衡参哼道:“这股混劲儿从哪儿学的?” 方执握着她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笑道:“还能从哪儿?” 堂中炉子早已停了,因怕倒春寒才暂放在这。这夜没有炉火噼啪声,连虫鸣也听着颇远。 方执笑着,手上微微用了点力,衡参会意,便侧下身子叫她搂着。方执埋在她胸前,将她背上的肌肉和伤疤都抚摸一遍,然后说:“嗳,你真去做个镖师如何?替人送些东西,天南海北,山水迢迢。” 衡参一怔,方执又说:“我同梁义镖局疏通好了,也没有肯不肯信你一说。你若愿意,便去请个行事牌,若不愿意,当没这一出也好。” 她的声音从衡参怀里冒出来,话尽了,唯余一片寂静。衡参分辨不出此刻心里的感觉,半晌,只是说:“方总商,这是要放我走么。” 方执笑道:“你是个候鸟,是个野马,慢说我也留不住你。” 衡参道:“怎么留不住?不肯信我吗?” 这夜太静,连她分开唇说话的声音也很明显,她舔舔上唇,也有舌尖带出的水声。方执道:“正因为信你,才敢放你出去,这般道理,你不懂么?” 衡参紧了紧手臂,方执闷声笑,指尖轻轻地划着她背上凸起的疤。衡参静了良久,最终道:“如今梁义镖局归官府管制,你将我硬塞进去,不容易罢。旁的事不说也就罢了,既与我有关,也没听你提起。” 第133章 方执道:“什么算容易,什么算不容易?我想放你飞一飞,如何都有办法。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 她念着一首好似梦呓的诗,北风送雁去,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也不过在这烛影青纱帐中。 深春时节,方府来了位江湖人士。其名梅三顺,原是要拜做方府门客。方执从未听过这人,一问府上众人,也并非谁介绍而来。 门客数量虽能体现一门之盛,然梁州方家也并非来者不拒,依陆啸君的话,梁州极贵之府,倒显得没门槛似的。 方执原想给些盘缠将其打发走了,念着她这姓氏却又留了一遭,另派人给梅先雪送封信去。这信才递出去,却有跑腿的来传话,方执一看,正是梅先雪传来。 原来梅三顺是其女儿,投奔方府,却比引荐书早来了一日。她也不过十六七岁,本命梅傲冬,却偏说自己叫梅三顺。方执便好生招待了她,又嘱托文程亲自安排其行装。 这日晚晌,方执在竹馨堂中给她接风洗尘,顺带着整个府上都聚了聚,也洗一洗芳园春日之絮。下人在院里头,一批吃完另一批吃,其余主子门客均在堂中。 方执同这姑娘坐得很近,因问她为何不以本名拜访。梅傲冬却说,想看看方总商有没有识人之才。彼时人已到了七七八八,众人听见这话,都有些打趣似的。 方执笑道:“哦?那你是哪一目的贤才?” 梅傲冬道:“武才,一柄长枪可贯此城。” 方执只是笑,心道,又来个一人当关的。万古春等人一听是武才,倒很给她面子,直言府上还没有从武之人。 衡参懒懒地剥花生,她不太爱同武行里锋芒毕露之人打交道,如今来这姑娘,莫说本事究竟如何,就这口无遮拦的劲头,倒很能惹祸似的。 方执始终没说什么,笑盈盈地,却已想好该派谁看着她。梅傲冬转眼便同卢照云谈起来,金月到方执这伺茶,方执环顾一圈,却问:“素钗哪儿去了?” 索柳烟这日不在,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唯何香试探道:“兴许是更衣慢些。” 文程作为管家,坐在堂中另一桌上,闻言起身道:“家主,素姑娘风寒未愈,红豆来报过了。” 这日下人入宴,也不知红豆托谁传话,总之没传到方执耳中。方执因问:“还是早先那病么?” 文程已上前来,应道:“是,今日小人到沁雨堂去,瞧着素姑娘倒愈发重了。” 文程甫一回来,无论多忙,一天总抽时间出去放一放狗,这便免不了来回沁雨堂中,倒渐渐成了常客。 衡参也不剥花生了,闻言蹙起眉来,方执亦蹙着眉,道:“我叫金月去问,昨日还说见轻。” 文程不说话了,方执思量片刻,向金月道:“你同银屏弄些汤菜送到沁雨堂去,多打几样。她一病总有些厌食,今日专开了宴,食材味道都是极好的。” 金月银屏这便去了,竹馨堂接着开宴,不再说去。 却说亥时刚到,众人已吃了七七八八,院中换了几批,也没人再主张上菜。散席之后,方执带着肆於,亲自将梅傲冬往南边送了送,一路上闲谈,也无非问问她梅先雪的状况。 方执心里念着素钗,还想到沁雨堂看看,因没再往院里走,不料道别之际,梅傲冬自交领里摸出一封信来,说是她母亲写的,要她务必亲自递到方总商手上。 方执怪道,为何来时不拿出来?话未说完,便想到这姑娘来时并不想暴露身份,自然也不会拿出这信来。她没再问下去,朗然一笑,将信接过来了。 她二人便自院门口道别,方执得了信,并不着急拆开。她极平静地收好,心里却止不住一番猜测。 肆於拎着灯笼走在她侧后方,灯笼随着步伐左右摇晃,连带着甬道里草木影子也左右摇曳。方执叫她扰得心乱,便停下道:“你回去罢,我自到沁雨堂去。” 肆於停在原处,却踟蹰不走:“家主,天黑。” 方执摇头道:“月光很好,何至于走不成路。” 肆於犹豫之际,方执又说:“我叫门房盯着这孩子,叫她莫要带着武器出门。若门房管不住了便去叫你,你莫同她真打,将她拦住就是。” 她叹气道:“若我在府上也不必这般,只怕我在外头鞭长莫及。哎,她自吹一身武艺,也不知是真是假。” 野月满庭,甚叫地上有些月影。她二人走在西边甬道,身侧小花园里不时有些虫鸣。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不过甬道狭窄,树影重重,倒平添一抹阴森。 肆於道:“肆於同她试试,或便知道真假。” 方执自一地树影里抬了头,好笑道:“衡参还不够你试么?如今文程忙得脚不沾地了,别再多生是非。” 肆於立刻便有些歉疚,方执又说:“非万不得已,我不开口,你便不可出手,知情了?” 肆於极认真说了句“是”,方执摆摆手,她便从另一侧退下了。 终没了灯影,方执荡开步子,踏着一地斑斓。她想着梅傲冬,想着信,或想着素钗,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有眉目。地上的砖数过十几,她开始想肆於,肆於会有一天赢过衡参么?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到肆於同豺狼搏杀的场面,一道深红的血嵌进沙里,也不知是从谁身上淌出来。 不能再吃生肉了,知情么?知情,知情…… 等等—— 无端地,方执心里乍过一个猜测。她被这猜测吓得怔在原地,与此同时,一阵干呕已涌上她的喉咙。 东风吹过,树木乱晃,方执猛地转过身去,开口,好像并非经过思考、而是她的嘴执意要说。 “执清?!” 那道提灯的人影霎时愕在原地,灯笼左右摇晃,连带着草木,无声摇曳在石板路上。 作者有话说: 《韩非子·喻老》: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 《孙子兵法·九地篇》: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共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别董大》高适: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倦夜》杜甫: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方执现在也开始让干股了,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原谅了母亲递上去的盐引,释怀了当年毋珩自己的狼狈。 大家可以回看一下第七十六回,当初方执肆於行的酒令。 第100章 第九十九回 沁雨堂花木解病绪,启明馆药炉蒸泪干 万池园空等着方府众人,然其也不能荒废,还得不时请人打理。这般事务,亦是落在文程头上。 她估摸着请些短工,或收拾园子、池塘,或给房中除灰扫尘,其人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安排。文程自己也隔三差五便回去一趟,看看是否有疏忽之处。 她若从芳园过来,便总是将狗带上。万池园空空荡荡,狗到了走马楼院里,却还是往从前放食盆的地方找吃的,然其终究两眼不解地看向文程。文程虽知道明年就能搬回来,看着这般人去楼空,总还是有些落寞。 这日她来,还另受了素钗的嘱托。素钗要她看山堂院里的两株橙红的花,请文程帮忙挖来,又说莫引得旁人知道。 文程不肯无由瞒着方执,素钗知她为难,因解释道:“我在这圈了一处花圃,其余都好说,唯那花稀罕些。若家主得知,怕是又要大费周章去买。然眼下盐务繁忙,我这闺房闲情,实在不值她再费心。” 文程以为有些道理,又觉得很是素钗为人,便答应下来。如今素钗病着,文程也很愿使她开心些,因问她还要什么花木,她自去采买。 彼时素钗坐于罗汉床上,唯笑道:“趁着还未入夏,我倒想给狗再种棵橘子树,文管家以为如何?” 文程想了想,道:“这院里原有积壳树,作嫁接不更好些?” 素钗道:“我久居病中,也不知何时见好,若要嫁接,须得请花匠来了。” 文程想宽慰她,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最终只将种种都答应了,自离沁雨堂而去。 她带着那花回了芳园,便又要出门去一趟盐号。她走西北门出去,却不料在门房遇着一个肆於。 肆於原往回走,一见她,却随她走了几步,像是有话要说。文程因问:“你同家主才回来么?怎么不见家主?” 肆於略有些颓态,摇头道:“把梅姑娘拦回去了,才在门房。家主一连几日不肯见肆於,就是今日出门,也独自去。” 文程不甚明白,却也不停脚,只道:“家主自有考量,或专叫你在府上拦着那姑娘。” 说罢已到了影壁,她摆摆手,唯留一句:“快回去罢。” 却说那夜甬道之后,肆於日日等在凝合堂,却日日都被遣了回去。她思来想去那句石破天惊的“执清”,这像她记忆里的一块烙印,可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第134章 她单知道自己因家主态度骤冷辗转反侧,却不知道那人已为此夜不能寐。方执并非兽心,她要想的事比肆於多十倍百倍,这些事同无法言说的情感缠成一团,无处消解,只好积在心里。 知情,执清。她纠结了几年的一句口令,那海灯的一个清字,个中答案,竟然从来都近在眼前。 她很快便想起荀明见到肆於时的异常,那天荀明说的话,果然每一句都是欺瞒。她的冲动催她到启明堂逼问一番,可她比谁都明白,荀明会向她道歉,却依旧不会多说一个字。她想到,要想让荀明开口,这真相,须得先从她嘴里说出来。 那晚她没再去沁雨堂看素钗,独自在芳园徘徊到后半夜。回到凝合堂里,衡参早已因醉入眠。方执坐在榻边更衣,衡参醒过来,问她:“怎待到这样晚?” 方执念道:“知情,执清。” “嗯……”衡参的大脑混混沌沌,片刻,才因这几个字猛地清醒。她登时便从榻上弹起来,惊道:“肆於?!” 方执点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因深夜沾风带来的嘶哑:“若我已经猜到原因,你说,老师还会否认吗?” 衡参答不上来,她仍然有些发懵,望着方执,眼里是震慑过后的余悸。方执摇摇头:“先睡下罢,明日再说。” 这剩的一半夜晚,方执也没能入眠。鸡叫声响起的时候,她像个孤魂一般起了身。衡参原要作陪,方执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地锦,摇头道:“其实我已知结果。” 启明堂院门外已挂上虎撑,破晓时分,一抹淡月还挂在天上。方执外罩了一件蓑衣,是以防露。 启明堂沉香来迎,荀明的声音在堂中很深处,问她:“春主风,易夹寒气,今日露水这样重,日出再来不好么?” 方执在门口摘蓑衣,沉香接过来放好。方执向里走着,应道:“已是谷雨,露水再重,不过了了。” 她直走到药柜才停下,后面半间隔着一层帘子,方执只当荀明贪了个懒。荀明咳了几声,止道:“余那病还未好轻,你莫再近了。” 方执这才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弱,不由得蹙起眉来。她往旁边一看,药炉一侧卷着一床铺盖,荀明这般,大概也不叫沉香靠近了。 她问:“您自回来,始终没见好么?” 荀明复咳几声,彼时药罐吱吱响了,沉香上前倒药,只放到帘子边上。帘后伸出一只手来,将药碗端了进去。 喝罢了,荀明才说:“早便好了,不过近些时候劳累过度,又有些去而复返。” 药碗转眼已被推了出来,方执刚要上前,荀明却道:“你莫动,让她来。” 方执只好停住。天光还未将黑夜彻底褪去,这房中也显得有些暗。厚重的垂帘像一个巨大的屏障,地上一只不明含义的碗。看着碗壁上残留的一层药渣,方执心里五味杂陈。她带着答案、带着结果而来,可这过程,让她有种无法释然的痛苦。 荀明问,所赖何事?方执向沉香道,你将那蓑衣披上,先到院里坐会儿罢。 荀明不吭声了,她等待着帘外的窸窣声,等待房门吱呀。她的耳朵早已没有年轻时的敏锐,让她分不清,哪种动静来自她的徒儿。 这一次,又要问她什么? 方执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沉香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垂目,望着方才放碗的地方。 “和政十一年,我母亲诞下一个怪婴,天生白目,头发、眉毛、睫毛……通体雪白,她请您去看,您也无计可施。” 垂帘被风牵得动了动,凸的变成凹的,凹的变成凸的,方执眼前阴阴阳阳,最终合上眼了:“她把这怪婴藏起来养,然后宣称婴儿夭折,过几年,她不堪重负,将这孩子扔了。又几年,那时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女儿,她意外得知了那怪婴如今的处境,但是,出于种种原因,并没将她接回来。” 她没再说下去,是觉得说到这早已足够。这是她串联所有线索猜到的真相,她用了一个夜晚还原,又用不到半盏茶倾吐。 帘子后面很静,就像没人一般。清晨的第一抹日光斜进堂中,方执觉得这帘子愈来愈近,花纹样式也不断变化,压在她眼前。她开始怀疑这是否是自己的一场梦,外头沉香拦了一位病人,里面终传来几声轻咳。 “淮梁以东以北的疫病,每一季、每一例,余已完全明白,将这些尽数记下,余便可以一走了之。” 这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方执不动声色地听着,荀明接着说:“余与你母亲,算是萍水相逢。你母亲生前给余不少恩惠,余改变一生之计驻足于此,时至今日,自以为都还清了。 “你母亲并非常人,她自天子脚下而来,肩挑三分梁州,她这一生善果孽果,余不愿背,也背不起。余这样说,执白,你可懂了?” 这些话就算她不说,方执也早已懂了。 “我有些恨她了,老师,”方执摇摇头,说着恨,神色却很平静,“我能明白她助纣为虐,私通权贵,却不明白她对亲骨肉这般残忍。虎毒尚不食子……” 提到虎,她心里猛地一疼。她母亲善得并不彻底,却又恶得情有可原。说她无情,她转而又点了一盏海灯、又留遗愿将方执清接回;说她仁心,她的孩子成了一只兽…… 方执陷在这巨大的沼泽里无法脱身,她都快要忘了,最早最早,她只是要给她母亲一个清白,只是在心里替母亲不平。 荀明仍不答话,咳嗽时而轻些,时而很重,一听便知病根已深。方执分辨出来,帘上绣的乃是杜鹃,为这种无用的判断,她兀自摇了摇头。 “老师,执白先告辞了。” 她没有行礼,转过身去,她才发觉自己已站得僵直,乃至双腿已不听使唤。她略显踉跄地往外走,扶着药柜,五花八门的药草气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没挪几步,她忽地停住了。 “我多么多么想再要一个家人,为什么,偏偏是它。” 她按着药柜,弯腰如一把颤抖的弓,她话里没有泣音,可是涕泗横流。 青天厚土,她早已被击溃了。她恨自己腰间那若有若无的重量,一块玉牌,告诉她她是肆於的主人。她无力地恨着这一切一切,忍不住想,她更应该被蒙蔽。 她更应该被蒙蔽直到死去,心安理得地承受肆於在她脚边的服从。而非看着那双非人的白目,想到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流着一样的血、拥有一样的姓氏,并列地待在石刻的门柱上。 太可笑了。 一阵恶心翻涌在她身体里,溢满了五脏六腑。她刻意地规避同肆於的连接,可是两朵血花从几十年前便无间缠绕,不分彼此。一个细皮嫩肉锦衣玉食,一个皮开肉绽茹毛饮血。 痛苦让她嘴里充满黏液,她噙着,想到鹌鹑沾血的胎毛,想到一颗爆裂的羊眼。 她直奔药柜,抓起一把藿香塞到嘴里,木抽屉耷耷拉拉,像一个死人的舌头。她听见荀明惊起走到帘边,喊出她的名字:“执白?!” 方执淡淡地想,这并不值得她赴死。她一张口,藿香哇地掉出一团:“去恶气,止霍乱心腹痛,脾胃吐逆为要药…… ” 她不停地落泪,她是个清醒的、有道德的人,甚至称得上医者,她必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荀明听了,因知道她吃的是藿香,她收回已抬起的手,毡毯上渗出凌晨的冷意,登时便将她的袜底侵透了。 “老师,保重身体,执白告辞了。” 荀明最后听见木屉滑动的声音,日光已爬上腰际,垂帘始终没有动过。荀明想,她也是时候离开。 方执失魂落魄地回了府,衡参在门口迎住她,将她手腕一攥,叫她清醒起来。方执想到,所有人都在担心她做傻事,可她自知决不会走上那条路。她对往事的执着已经变得畸形,她顽抗着,不肯一死了之。 衡参带她出了门,回声崖,算来已有些日子没来了。春天杂草疯长,露引虫、虫引鸟,叫山谷里显得生机勃勃。 方执用一模一样的话给衡参讲来龙去脉,山谷的风稍解她的恶心,她最后说,我不会原谅她。 衡参其实不明白,方执得到的母爱并没消解,她不懂还有什么值得在意。她把方执袖子上粘的一块东西拿下来,方执看了一眼说:“这是藿香。” 她又想起嘴里塞满藿香的感觉,不由分说,两行泪自眼角流了下来。她说:“她对名字记得这样深,离开家时或已经三四岁了。谁在照顾她?家里的老妈妈,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她眼底印着两片墨,泪水接二连三淌到下巴上,沿着她脸上无形的泪辙。她举目远眺,红日跃上山顶,普照万物。“姐姐”、“阿姊”,她试着说了几遍,可是难过得不能自己。 衡参替她擦泪,擦不尽。这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痛苦,她想了很久,最终说:“我到笼里去,方执,在外围打探不到真东西,那就进去亲自问。” 第135章 方执转过头来,怔怔地望着她。 “你会死。”她喃喃道。 衡参用手掌给她擦泪,笑道:“谁杀得死我?” 方执猛地攥住她的手,跪坐向她,恳求道:“哪儿也不要去,衡参,求求你……” “我想放她走,衡参,”方执说,“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 《本草纲目》:风水毒肿,去恶气,止霍乱心腹痛。脾胃吐逆为要药。 荀明认定的事不会变的,她下定决心替方书真保守秘密(其实也是她自己说的,不愿背别人的果),无论方执怎么哀求,她都不会说一个字。可方执的话她没否认,方执就知道结果了。 下回预告:血亲辗转不得相近,滞雨通宵复又彻明 第101章 第一百回 血亲辗转不得相近,滞雨通宵复又彻明 时隔多日,家主终于肯见她了。肆於在芳园住在马房边上,金月来传话,肆於高兴地拍了几下手。金月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家主脸色不太好,你在她面前可莫要这般。” 肆於点头谢她,她二人一前一后,便往凝合堂去。 方执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口干舌燥,却始终没端起茶杯。她攥着把手,光滑的木顶在手心,像她额外的一节骨,使她得以支撑。 走进院里一道人影,方执心里一颤,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人便扑通跪在堂前:“肆於做了错事,还请家主恕罪。” 方执定了定心,轻叹道:“你没错,先进来罢。” 肆於极慢地走进来,不知为何,家主始终在望着她。这种凝望让她几乎寸步难行,文程和她说有时候不懂家主,她则是从未懂过。 这很合乎情理,她是兽,她能知道狗在素钗面前争宠的把戏,却不知道家主此刻的目光。 “家主……” 方执摇摇头:“静一会儿罢。” 她要好好看看这个叫方执清的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然后她要放这人走,为了自己,亦为了这人。 她极仔细地看过肆於的五官,后知后觉她同母亲至少有四分相像。尤其是眉眼,只因她白目白眉,方执从未在意过它们的轮廓。 这双属于母亲的眼,正含着绝不属于母亲的懵懂。很久很久,久到这堂中的时间都有些磨人,方执终收回了目光。 她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痛苦,方书真犯下的错她自知赎不回来,但至少,她要还肆於以自由。她抬手,将桌边的玉牌拿了起来。那是一块双面镂空虎纹牌,她已在腰上挂了四年有余。 看着她的动作,肆於心底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让她登时便乱了阵脚。 “家主!” 她上前拦,却不知道自己在拦什么。下一瞬,她看到玉牌自方执手里飞出,碎裂声,哗啦一下绷断了她的心弦。 肆於大睁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碎玉,她忘了所有一切约束和命令,仓皇跪下,到处去捡,她不停地说:“肆於错了,家主,怪肆於,肆於知错……” 绝望,走投无路,她两人心中,其实是一种滋味。方执手里的木把将她硌得生疼,她嘴边明明有一句毅然决然的辞令,可她张了张口,却变成一句,为什么? 肆於将碎玉聚成一个小坟,她小心翼翼地拢着,哀求道:“家主,您不要肆於了?肆於求您,什么也不要,不要刀,也不要书,什么也不要。” 方执脸上悄然滑过一滴泪,她摇头道:“如今我处境并非从前,已不需要你作护卫。你喜欢江湖,我这般放开你,你自己去闯闯罢。” 肆於愣住了,她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家主突然要将她抛弃。她极快地挪上前去,攥着方执的衣摆,可她太笨,情急之中,将说话也忘了。 她只会驯良地蹭着,舔舐,她不想被扔了,笼中兽大多向往自由,可她来到万池园就知道,她只想在方执身边终此一生。 方执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要再看她的眼睛。母亲的罪恶、自己的怯懦,这两种感觉将她包裹,令她喘不过气。她再也受不了这种亲昵,在熟悉的干呕溢上来之前,她将肆於推开了。 “你走,这玉碎了,我不敢说能管住你。”那一堆玉在她脚边,她有一种冲动,可是终没有发作。 “去找赵管家拿盘缠,你要走,我已同所有人说过了。” 她起身离了这种折磨,逃出凝合堂前,她最后一次想到肆於是否知道谁是赵管家。 她住了步,却不回头:“知道谁是赵管家吗?” 豆大的泪从肆於眼里滚出来,因为鼻骨曾经遭受重击,她记得这种滋味。她不知道方执如何击中了她,叫她一个劲的泪流不止。她只是服从道:“知道。矮胖,棕系带,葱色石头。” 方执点点头,迈了出去。这并非在中堂,方执庆幸不必面对那副门联。走到院中,她忽地很想再看看身后那双眼,可她强迫自己往外走着,一次也没有回头。 肆於同方府大部分人没什么交集,关心她要走的,只有支银子的、清屋子的。然其口口相传,这日晚食之前,下人们都已得了消息。文程有意将这事瞒过沁雨堂,她将红豆偷喊出来,红豆却说,瞒不住的。 文程想替肆於说说情,她踌躇良久终不敢多嘴,却不料府上来了个细夭。文程彼时刚从沁雨堂出来,她听门房来报,急得冒了汗。她自到门房去迎,因问:“你不日便要启程,这般跑来做甚?” 细夭狠看了她一眼,不管不顾,绕过她便往院里走:“说不要她便不要她,原也护过你文管家耶?” 文程追上去,急道:“我算个什么东西,我说话就这般管用么?家主定下的事,我不过一介奴仆,同肆於有什么两样,就能替她说情?” 奔着赶着,她二人已到了凝合堂,彼时方执与衡参对坐次间,另候着一位画霓。细夭壮着胆子直闯进去,文程跟到明间,心急如焚,只在木格架旁跪下了。 方执手里拿着一颗棋子,坐向棋枰,头也不回。画霓极细微地向细夭摇了摇头,可细夭并没看她。 “家主,”细夭极少跪主,此刻二话不说便跪下来,她声音很洪亮,底气十足,“她就是没有用了,您将她作个马伙便是,她又不肖月钱,甚连个住处都不要。” 黑子晶莹剔透,在方执指间翻滚,方执淡淡道:“明日你便要往贞亲王府,还在此扯些闲干。怎么,皇帝来过一趟,你连贞亲王都不经心了?” 细夭道:“家主,细夭自信未曾懈怠半分,这同皇帝、同贞亲王都没干系。就是阿猫阿狗说要细夭开戏,细夭亦会不遗余力。” 方执听罢,深叹了口气,是啊,她糊涂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她抬头看了看衡参,衡参早已不在棋中,只是眉间轻皱。她曾无数次在这双眼中得到答案,唯有这回,谁也帮不了她。 细夭气她不看自己,也气她方才那话,她直着身子,又说:“人说弄戏者薄情,细夭常以为您并非如此。家主,您就这般冷漠——” “我怎样冷漠?”方执搭着桌案,微侧过头来,“她时运不济,囚为一方之兽,我给她盘缠给她置办行装,还她自由。你倒说说,我怎样冷漠?难道她在这府上作个家犬、作个影子,行坐都要看人眼色,这便是我之仁德?” 细夭滞住了,她觉得还应说些什么,觉得并非如此,可她说不出来。她无措地看向明间那道身影,想让文程帮她说说,可是挡过来一身藕荷色的衫衣,画霓将她扶起来了。 方执已收回目光,最后道:“并非怪你懈怠,不过贞亲王府路途遥远,出发在即,还应心里安宁些。” 她并不气愤,甚至连情绪也很淡。她周身有一种不可攻破的理智,让所有来找她的人偃旗息鼓。 可是,她将棋子紧紧攥在手里,这份力道,唯有衡参能看见。衡参向画霓示意一眼,画霓点点头,将花细夭带下去了。 方执一只胳膊肘在案边,无力地扶着眉头。她将那棋子丢在棋枰上,半晌,问,我做错了吗? 衡参说,没有,又说,这并非一句对错。 方执笑了:“她们都闹得哪般?旁的卖身仆都盼着有一日离了东家,这原是天大的好事,倒引得她们怪我。” 衡参道:“久了便好了,原本时过境迁,也没有谁能常伴着谁,她们不过彼此有些依赖。” 方执无端摇了摇头,复将扁方扯了下来:“我身上乏,先歇下了。” 衡参问:“晚食也不吃么?” 方执已下榻走到尽间,她动作迟缓,却依然显得急躁,床帏晃荡着耷拉下来,她的话隔着罗锦传来:“你不要走,就这几天,先在我这待会儿。” 衡参一怔,她如今得了象雀的行踪,要向她打听笼里的事,原说这夜半夜便出去寻。她不知道方执怎么看出她的心思,她唯恐方执再说“求你”,只得应道:“好,我哪儿也不去。” 兴许是太过劳累,方执睡得很深。她掉入一双无底的眼,看见她历来想象中的血腥。如何被鞭笞、谩骂,如何被撕咬、啃食,她想起来肆於对着狗呲牙,狗被吓得身下一滩黄尿。 第136章 可是肆於为什么要震慑狗?这是梦,没有缘由。她接着梦见自己的母亲,母亲的眼睛一黑一白,光怪陆离,她梦见母亲抚摸肆於的脸颊,说,你是白的,你应该叫方执白,这两个名字起反了。 她梦见一场旱灾,她济粥,下半张脸蒙着白布,所有人都叫她“医官”。远远走来两个人,高的是肆於,矮的是母亲,她们说口渴,她刚要给她们打粥,低头却看见一头死猪,血流成河,人们都上去抢。她被吓得撂了勺子,肆於咬下一扇猪耳朵,献宝一般捧给了她…… 她发着抖醒来了,她身上搭着一只手,衡参将她圈在怀里,说:“别怕。” 她很迟缓地明白了方执的痛苦,因为她隐约想起,方执原想活成她母亲一样“至真至善”之人。她早就知道方执会有一天破灭,可她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方执还有些心悸,她眼前闪过一道天光,愣了片刻,才问:“下雨了?” 衡参点点头,方执道:“这雨下完,天该热起来了。” 衡参又点头,她在等待方执说些别的,总之不是雨。雨声自四面八方袭来,不时有雷滚滚而过。默然良久,方执问:“她能活下去吗?” 这次衡参没有点头,她对庙堂江湖的一切了解,都不足以判断一只会说话、懂情义的兽会有什么发展。她对肆於的去留并无私心,她唯一想要方执快乐,为此,她必须绕过这人的伪装与冲动,比她还要真切地看到,她究竟想要什么。 她再次收了收手臂,情不自禁,吻了吻方执的肩头。 “她在外面,方执,”她说得很轻,“你想再见见她吗?” 方执紧紧握了她一下,半晌,终松了力道:“你睡前她便在?我原叮嘱了不叫她再进内宅。” 衡参摇头道:“雨落在人身上不一样,她大概一个时辰前来的,巡丁不进院中,没发现罢。” 方执笑了笑:“你还未教我听风,以后还要教我听雨。” 衡参还未应,方执便支起身子来。慢慢地,她用掌根蹭去脸上的泪,道:“我去去就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盏红烛端在她手上,她俯视着地上的人,先涌进心里的竟是心疼。 “就是真於菟,也该知道避着雨些。” 雨比她想得还要大些,瓢泼大雨,漫天挥洒,夜空浮着一层诡异的灰。院中肆於直身跪着,一见开门,从怀里捧出一个东西来。 “家主!肆於粘好了,家主,您有这牌子,就不怕肆於——” 雨水无情,她单知道浆糊能粘东西,却不知其遇水则化。白光乍破黑夜,她亲眼看着好容易粘好的玉牌变得七零八落。她极无措地说着不要,折下身子来挡雨。 没用,她在地上捡那些东西,捡了又掉,掉了又捡。她脸上全是水痕,一头白发,宛如一段脏锦。 “好了,肆於,别找了。” 声音自头顶传来,肆於滞住了,她看见地上的一双脚,与此同时,雨被隔开了。她抬起头来,方执打着一把兽皮伞,就这样来到了她身边。 肆於浑身打着颤,抬头,竟是抖得说不出话。方执想,虎是纯阳之体,可她毕竟不是虎,被雨淋了一夜,加之心绪缭乱,怕是要生一场病了。 “给你自由,不好么?天大地大,你还未曾去过。一辈子圈在这屋檐之间,你不遗憾吗?” 这话太长,肆於几乎听不懂。可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告诉她,方执说这话,其实是想留下她。 她将这虚无缥缈的缝隙抓住,捧着她剩了一半的玉牌,颤抖道:“家主,别扔肆於,求您。” 方执将她手心的东西拿起来,脏而黏的液体顺着指缝滴答。她说,那就留下吧。 肆於惊诧地望着她,半晌,竟是打了自己一掌。伞下焦灼一片,方执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出尔反尔,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获救一般转过身去。 “喂,”衡参靠在门边,绕过方执,却笑着向地上那人,“你主子身子太差,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无妨。” 肆於听了,立刻站起身来,踉踉跄跄便往院外跑。方执无端追了几步,肆於急道:“家主回去,家主回去。明日后日、明年后年,肆於再说也无妨。” 她反应倒快,衡参噗嗤一声笑了。方执呆呆地望着她,转眼之间,院中已只剩她了。 作者有话说: 《长安夜雨》薛逢:滞雨通宵又彻明,百忧如草雨中生。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方执的痛苦,这件事对她而言并非“获得了一个姐姐”或者“失去了一个忠仆”这么简单。 上回她的猜测中其实有些疑点:为什么方书真养着养着就遗弃了?肆於是如何到了笼里?方书真又是怎么知道她在笼里? 这些事衡参心里有怀疑,但方执暂且无心去想,衡参要再去找探子,也是想试着问问这件事。她之前找不到肆於具体的消息是因为无处下手,现在有年份、出身等等,好找一些。 下回预告: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回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清晨,芳园来了位客人,舆车停在北门,她随手便施了几颗银子,叫方府的马伙好好喂她的两匹马。 她常年在北边做生意,门房这会儿没有管家,其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认不出来。闻冬将她引到会松厅里,因看见她腰上的烟袋,晓春四竹去取了府上的烟丝,包好之后也带了过来。 白云山却不要烟,笑道:“这并非我的地界,还得先问问方总商意思呢。” 闻冬应道:“已叫人去请了,白老板,您稍等片刻。” 白云山饶有兴味道:“方总商还贪懒觉么?” 三位丫鬟谁都不知该应什么,白云山也不为难她们,终摆手道:“不必叫她,方总商日理万机,说不准是昨夜深熬。我在此候着便是,她何时醒了,你们再请。” 闻冬只得应是,然其还未开口,便听见门口匆匆脚步声。她几人皆回过头去,果真是家主带着金月进来了。 方执大步流星进了堂中,因笑道:“外头下了一夜的雨,马滑霜浓,你是毫不在意。来这样早,岂不扰了旁人清梦?” 她确确实实没睡好觉,可她昨夜那事,该同谁说理去耶? 见她进来,白云山起身相迎,方执摆摆手,自坐到正座。金月四竹留下伺茶,其余人便就此退下了。 白云山玩笑道:“是为见您,听见鸡鸣便再睡不着。” 方执道:“在舍下你可收了那神通罢,别叫某这丫鬟们当你是个不正经的。” 方执示意金月给她点烟,白云山也不推辞,这便吞云吐雾起来。对狡猾的人,如问栖梧、郭印鼎或是眼前这位,方执从来伺机而动,这般白云山只说闲话,她也绝不先问,唯句句应着。 她二人没用的话说了几番,白云山终抿唇一笑,将她此行目的娓娓道来了。原是她在公店那村子盘了一处地,如今已改造成了一个山庄,歌僮舞伶琴师一应俱全,另配有茶间雅室、仿不系舟、赌坊戏园等等,想供各路商人在炒窝之关键时候居住。 方执听到一半,不禁心道,这人实在太有办法,赤手空拳补上家里那窟窿,甚至如今跻身梁州豪商之列,想来非得是这般活络。 听罢了,方执问那山庄多大。白云山道:“占地共计七十七亩,建筑面积二十亩。” 方执惊道:“你弄了这么大个动静,我竟浑然不知。” 白云山因笑道:“虽说都在介村,我那地方比公店还靠南些。介村地价随着炒窝兴盛也涨了不少,不过田价总还不变。” 方执一愣,却没再说什么。白云山想将这山庄暗中广告一番,不可大肆宣传,最好弄个润物细无声似的。而方执是炒窝核心人物,自是替她推广的最佳人选。 白云山将这来意表明,却不提能给什么报酬。方执心里知道,这人是在等她自己开条件。她方执并不缺金银,甚至,就是白云山倾家荡产给她,她也未必看得上眼。建一个山庄请商人住着,方执很清楚,这其中好处在于客人谈吐之间的情报。 她默然良久,白云山不时吐出烟来,渐渐却停下了。烟丝兀自闷在里头,对这场谈话,她其实势在必得。 方执手里盘着黑白两颗棋子,因问:“既是农田,一弄七十多亩,不太大胆了些?” 私占农田在虞周乃是重罪,如今她一占便是七十七亩,方执若真同她合作,不可不先试探一番。 白云山徐徐吐了口烟,笑道:“这块地方在介村、南介村边界,西靠丽山,本就有些纠缠不清。在下将县府宴请一番,给了些好处,如今鱼鳞册上,那地方已并非田地。” 说罢,她便将塔拉里的地契拿了出来。方执也不推辞,接过来细细看了,果真如她所言。 “咦,”方执瞧着地契时,白云山又自顾自道,“生意之余,白某私心想邀请方总商到山庄小住,虽说初夏还不至于避暑,我那里山清水秀,也有些趣味。” 第137章 方执暗想,她如今心里烦闷,出去小住倒也好散心。转而又想到素钗之病,不好将她独留府上,因胡乱找个借口回绝了。 白云山不再强让,她二人静了片刻,方执看着地契,其实心已不在上头。她深知这是一场阳谋,白云山此番诚意满满,其实更是一种逼迫。她要找一人合作,若方执不应,郭问肖总会有人应,到那时候,于她方执而言,定是会追悔莫及。 白云山又续了一袋烟丝,她二人对坐桌案,其实心照不宣。半晌,方执笑着将地契推了回去:“如今各家在公店附近租些院子,村民将租金开出天价,实在并非长久之计。白老板建这山庄,其中气魄,方某很是佩服。” 白云山听她说得模糊,且不应话,唯笑吟吟地听着。方执便也不再迂回,直道:“若说广告,宴上随口提及也算,布置戏子门客暗中传播也算。白老板请人帮忙,无论花多少银子,怕是保不准对方出几分力罢。” 白云山心下思量片刻,因笑道:“不过方总商为人,白某还是很愿相信。” 方执摆手道:“咦邪,在下亦是生意人,哪会叫你一句话戴了帽子。依方某意,若某同你一荣俱荣,自会替你尽心张罗。” “哦?”白云山笑道,“白某洗耳恭听。” 她却也一时忘了礼节,说着话,嘴边漫起白烟。方执瞧着她,白烟散去,先看见她一双眼,接着便是眼下红痣。 这种痣有甚么说法?方执兀自笑笑,想不起来了。 “这很容易,”方执含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笑,“方某想往你那山庄里安排三位下人,旁的一概不要,白老板可愿意?” 白云山微微直了直身,她知道方执之缜密,这三个下人怕也不会叫她有什么麻烦。她只是气方执之狡黠,这般要求实乃坐享其成,而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烟管磕了一下桌案,她便拿起来抽了一口,接着,一声笑随着白烟散在空中:“好说。既如此,云山便全仰仗方总商了。” 方执呵呵一笑,她二人如此已说个八九不离十,其余闲话,不再说去。 白云山自北门来,方执只将她送到影壁。她回府时专绕了一下,是为绕过马房,她知道肆於一定醒着,将肆於留下看似心血来潮,可她并不后悔。只不过,她暂且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 她不再想了,匆匆走过马房库房,因挂着素钗之病,向西直往沁雨堂去了。 有客人来,狗起身迎到院门,一见是方执,便又转头回去了。文程亦在这院,气狠狠地看着狗。好在方执根本没在意,唯问道:“所赖何事?” 沁雨堂院中还有几位短工,文程倒像是监工。众人皆向方执问好,文程应道:“素姑娘要些花木,别的都好说,唯橘子树还要嫁接,因请了些花匠来。” 方执点点头,又问:“里头有谁在耶?” 文程道:“衡姑娘,六姨太,肖夫人。” 方执略作思索,带着金月,这便向房门走去。才走几步,她又忽地停下,因道:“你差人往公店去,叫林润英回来一趟。” 文程应是,方执“嗯”了一声,接着走了。 沁雨堂门口还挂着绵帘,方执甫一进去,便向红豆道:“眼瞧着入夏了,不妨换成纱窗,她这病总捂着也不好,还应多通通风。” 红豆应是,众人原在尽间罗汉床上坐着,一见方执便都起了身。方执先同甄砚苓执手,因道:“可是稀客,坐罢,这样生分作甚。” 她与甄砚苓往里走,红柳在后头随着。甄砚苓道:“听红柳说素钗身上不好,甄某琐事缠身,其实早就该来。” 素钗原在榻上坐着,这会儿非要撑着身子往榻边挪,衡参坐在她边上,只得扶她一二。 方执瞧她这般,因向甄砚苓道:“她不过太固执些,从前生病还叫人瞧瞧,如今非要自己扛着。你说说,这哪是长久之计耶?” 甄砚苓听了,便也劝素钗好生请医官抓药。素钗攥着衡参,急得咳了几声,才道:“又非金玉之身,哪有什么撑不过去。” 方执听不得这话,当即便蹙眉要辩,念着外人在场,最终忍了下来。甄砚苓却已觉出不合时宜,便携着红柳告辞了。 素钗这病算来已有月余,方执心里念着,然其琐事缠身,唯总叫衡参过来探望。她隐约知道素钗讳疾忌医,这日才得闲来细问一番。 她总以为事情有可转圜,哪有人无缘无故惧医呢?就是真有缘由,她身为半个医官,肯定能将素钗说通。她却不料,客人走后,她翻来覆去劝了半个时辰,素钗竟是油盐不进。 问她缘由,她说没有缘由。问她那有何可惧,她说生性如此。问她若不治而亡怎么办,她说命数而已。 一番谈下来,方执没说动素钗半分,却将自己气得火冒三丈。她同素钗从未有过什么分歧,这般忍不住大吵了一顿。她原不知素钗执拗至此,生病治病是多么顺理成章,这人却半点也不松口,硬要自己养着。 衡参夹在中间怎样也不是,她历来不爱干涉旁人,可她瞧着素钗每况愈下,也很理解方执生气。这两人辩得有些不可开交了,衡参终将方执拉到明间,硬叫她住了口。 金月红豆早已避到一边,她二人很知道方执生起气来容易胡乱怪罪。这般衡参掺了一脚,她二人垂着头,都替她捏一把汗。 果不其然,方执将手臂一摔,转头便冲衡参道:“你又是闹得哪般?她什么情形,你就瞧不见么?她如今咳重痰黄,八成寒邪已入里化热,日后进了五脏,才真真是无力回天。” 她说得心里发急,这便又往里去,素钗竟已兀自起了身,方执虽已气昏了头,却还是赶快将她搀住。 “我原不知你这样固执,这几日我那烂摊子一个接一个,你也这般不叫人省心。你怪我不来看你,诚心气我么?我就这样怠惰,不肯往你这绕一回!” 素钗失笑道:“越说越有些离奇了,您公务繁忙乃是正经,素钗乍冷而病,同您又有何干?” 方执将她连推带搡地扶回榻上,气道:“咿呀!我看你是鬼上身了,该叫人来行厌胜之术。你平日最知道事理,怎么就这般反常!记得去年冬里你生那病,也没说不叫治耶?老师给你抓了药,不是半月便好清了么?” 素钗摇摇头,只道:“家主,若硬要治,素钗心里惊悸,恐还适得其反。然我很愿舒缓心情将病养好,您方才说那山庄,若不嫌弃,带上素钗一同去罢。” 方执不由得有些惊讶,素钗平日身上好着都不肯出门,如今病着,倒主动要出门去。方才她与素钗争执,提到白云山之邀约,说“若你好着,咱们一道去顽,该有多好”。她无外随口一说,却不料素钗放心里了。 衡参也已到尽间来,见事态有些转机,便解围道:“这便是了,你先叫她过去养养,实在不行,再行你那一套便是。” 素钗笑了笑,却道:“您方才说已辞了邀请,不知还好不好说?” 方执哼道:“有什么不好说?天底下再没有比你难说通的,若知道如今这般,我当年断不会接你回来,简直自讨没趣。” 衡参已将素钗扶回榻上,她私心也想让方执外出散散心,因极赞成素钗提议。然其突发奇想,问道:“不说步兵统领要来么?你不在梁州招待一番?” 方执道:“不知又怎样耽搁了,要来也是夏末——素钗!我还要说,你想单凭散心将病养好是极难的,像她似的身强体健兴许可以,你本就体弱多病……” 她嘴上仍不罢休,竟有滔滔不绝之势。衡参无法,却作玩笑,上手捂她:“人家不肯听了,你消停些罢,怎的不知趣呢。” 金月红豆双双小退半步,不禁叹她实在敢说。素钗瞧瞧方执,心道这下可吵个没完了。 方执眉头一竖,正要发作,衡参却抢了一步将她扛了起来,她转了半圈,向素钗道:“我把这知了带走了,你好生养病。” 素钗笑吟吟的,点头道谢。却看方执,因觉张牙舞爪太失体面,一上天倒安静下来,唯严厉道:“放我下来。” 衡参笑道:“就是说不过你才这般,莫怪我粗鄙。” “你未免太粗鄙些!金月——” “别喊了,她就追得上么?” 她二人吵着闹着,叽里咕噜便离了这堂。剩下三人面面相觑,素钗向金月笑道:“家主叫你,你也敢不应了?” 金月苦笑道:“她二人打情骂俏顷刻便好,小人若真掺和进去,可是没人相救。” 素钗红豆笑作一团,沁雨堂一晌热闹,这便尽了。 作者有话说: 素钗不肯治病,方执是真有点生气,因为素钗说不出这次反常的原因,方执历来被人各种欺瞒,对于没有原因的事很厌烦。 下回预告:对堂训教恩怨难了,舆中谈笑惊信皇城 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回 对堂训教恩怨难了,舆中谈笑惊信皇城 第138章 山庄暂住一事,方执亲自写了封信说明缘由,白云山自是欢迎,甚至又亲自到了芳园一趟,同方执商议具体时候。 方府聚会常有,这般举家出动的事却不多,此事也不知如何传开的,一日之内,索柳烟、万古香二人各自来找了一趟,唯恐将她们落下。方执因命文程将众门客过问一番,是否要去、是否有同伴随行等等,一一登记在册。 除此之外,素钗红豆、金月画霓,再便是她同衡参。方执不打算带着肆於,她此行也当自己散心,究竟如何同肆於相处,刚好借外出想个明白。 却说因着肆於,方执活忘了另一门事。那日梅三顺给了她一封手信,方执往柜里一放,竟是再没想起。这会儿晚晌,她给文程拿旁的一张请帖,才复将这信拿了出来。 经过肆於一事,她竟不觉得还有甚么值得紧张,文程还禀报着,她随手便将信拆了。信不过了了几行,是说西南一带有个乞丐到处询问方家,梅先雪以为此人或知道些什么,已派几人追去,来信是为叫方执知情,另叫她也留心一二。 方执缓缓将信折上,倒有些不以为然。方家好善之名天下皆知,若是乞丐,怕不是为投奔而已。 文程说到田地雇佣佃户事宜,方执回神听着。说罢这事,文程又将诸位门客登记的人数递上了,方执接过来一一看过,因问:“那小孩不去么?” 文程道:“她兴许同您置气罢,只说您不叫她出门。” 方执笑道:“将她加上。她想留在府上,我倒很不放心。” 这梅三顺实在有些桀骜不驯,对梁州种种都有些看不惯似的,每次出门都能惹些祸。方执怕她在外口不择言,甚至专找了人伴她左右。 念及此,她问:“怎说我不叫她出门呢,我分明托索柳烟带她出去逛逛,那人又当耳旁风了?” 文程不甚了解,却是画霓应道:“索姑娘是带她出去过,她二人喝得不省人事,索姑娘倒没什么,梅姑娘却有些受不住,知夏银屏去照顾了一白天,她才算是缓过来。” 方执无奈道:“我真是信错了人,不过衡参不肯同那孩子打交道,才找她万斋仙人作陪。” 这会儿衡参出门了,倒也不在这。说罢门客事,文程便禀报完了。方执捡几样事叮嘱一番,正是叫文程下去歇着,文程却不走,在堂中跪下了。 “家主,这话原不该小人说的,不过那日您劝肆於走,之后府上佣人总当她是丧家之犬,尤其马房几人,对她甚是欺辱。小人瞧见几次,还能借着您的威严呵斥一二,眼瞧着您要离府,只怕他们变本加厉。” 她不知道家主与肆於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依着她的判断,最近少同家主提起肆於为宜。可是,花细夭说她的那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叫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现在想,她是肆於的朋友,理应替她说情。 方执听了这番话,面色阴沉下来。文程终究不敢抬头,半晌,方执叹气道:“这话你不该说么?你是一府之总管,府上风吹草动,按理说都与你有关。” 文程一顿,便随之道:“下人拉帮结派,恃强凌弱,确为小人监管不力,还请家主责罚。” “你先起来。” 方执喝了口茶,缓缓道:“我瞧你统领一府,方式却有些不对,你不应借我威严,而应树立自身威信。你分明有这种能耐,可是家务、盐务繁忙,便叫你在这方面有些懈怠,只会凭借已有势力。” 文程一愣,她做好了被迁怒的准备,却不料家主一片平静,甚至切中肯綮指出了她之不足。她有这种懈怠吗?这种事,她好像还从未想过。 方执说罢这些,复叹口气,道:“带头欺凌者严加惩治,扣月钱、赏板子,任你怎样去罚。法家说恃势而不恃信 ,一府之大,下人无数,等级分明,亦该从这个道理。你同手下人情义太多,然使其惧你敬你,才是本事。” 文程恭敬道:“小人记住了。” 方执最后说:“将肆於叫来。还有,竹馨堂总之空着,你去安排,叫肆於搬过去罢。” 文程应是,提襟转身而去。 等肆於这会儿,方执已将那信重新放好。画霓亦不知她与肆於究竟如何,唯觉得自己不好在场,收拾了东西便要退下。方执却不叫她走,画霓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站定了。 方执因道:“你从来如此,我不开口,你是断然不会问的。” 画霓道:“家主,哪有下人刨根问底的规矩呢?” 方执笑了笑,无端道:“以往很愿意听你叫家主,如今倒想听你叫小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画霓还未应话,肆於已进了来。她两眼笔直地盯着方执,就是跪下去的最后一眼,也两眼冒光。方执想起来,肆於刚到府上时便是如此,两只眼永远只看着她。她怎么从未发觉这眉眼的熟悉之处呢? 她别过头去,只作喝茶:“早同你说不必跪了,如今又是哪般?” 肆於起身,抿着嘴笑。方执堪堪将茶杯端稳,低头故作赏玩杯盖:“既已叫你留下,一切还同往日便是。那玉牌我另叫人打一个,如此你放心些么?” 肆於道:“好!家主,肆於愿意。” 她一高兴,两只手又不知怎么放才好。她瞧见画霓两手叠在小腹前,不自觉便学了起来。 文程说肆於遭受欺辱,方执原以为她该有些落寞,却不料她浑然不觉似的。既如此,方执也不好宽慰了,便只道:“如今竹馨堂空着,你便搬过去吧。” 她原以为肆於会高兴,却不料肆於如临大敌,立刻又跪下磕头:“家主,肆於住马房很好,莫要这般……” 见她如此慌乱,方执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她看向画霓,画霓亦是无解,只好说:“您一片好心,倒折煞了她罢。” 方执极困惑,然其不愿看肆於再跪下去,只好胡乱道:“好好,我不过随口一提,你不愿便不愿吧,快起来。” 她原说自介村回来再见肆於,今日见的这面,倒叫她有些乱了阵脚。思来想去,她只说:“过些日子我与素钗她们往南边去,我想将你留在府上,若有强盗贼寇,你也可威慑一二。只留家丁,我不放心。” 肆於听了这话,甚以为自己在家主心里无可替代,便心花怒放,因应道:“肆於看家,肆於一定好好看家,叫家主放心。” 不知不觉,方执已将茶杯放回去了,她无由地便望着这双眼,最初很紧张,慢慢便只剩平静。 她点头道:“我很放心。” 肆於嘿嘿一笑,那模样倒将方执逗笑了:“从来你也没这样笑过,同衡参混着混着,也如她这般吊儿郎当了。” 肆於不料她说这些,因有些怔愣,然其还未回过神来,方执便摆摆手,叫她下去练功了。 定下出发之后,整个方府都显得有些浮躁似的。方执并非没有察觉,不过人之常情,她也不愿严苛太过。更何况她临行在即,家事公务不可不多经心些,也是分身乏术。 小满前几日,方府众人如约启程。方执几日辛劳,及至坐上马车都还有些恍惚,不以为是外出游玩。 衡参同她乘一辆车,却作驭手,方执坐在车内,百无聊赖,很怪她非要驭车而不陪自己。她一路上旁敲侧击埋怨了不知几遍,半途车队停下来休整,再启程时,衡参便从前头喊了个家丁来,自己钻到车里了。 方执原闭目养神,听见衡参进来,懒懒地瞧她一眼:“这是累了?” 衡参笑道:“耳朵累,方总商,你就这样耐不住寂寞。” 方执哼道:“你没驾过马么?早知你这般,不若叫你骑马随着。” 她说着往一边坐了坐,给衡参腾出空来,待衡参坐下,便靠了过去。衡参叫她倚着,笑道:“前头风景很不一样,车里无非四四方方,太闷了些。” “嗯,倒很是你,”方执复合上眼了,问道,“还忘了问,你整日在外头混,可去过镖局了耶?” 衡参道:“原想先去请个牌子,这不是又多了个行程?回来再说罢。” 马车上了道,渐渐快了起来。梁州边陲的路年久失修,显得颇有些颠簸。车里两人静了良久,没来由地,方执噗嗤笑了一声。衡参听来,像小猫打了个喷嚏似的,因也随着笑了:“笑什么?” 方执道:“才有些出门游玩的滋味,想到便高兴呢。” 车身猛地向左一歪,方执伸手撑了一下,接着道:“儿时母亲事务繁忙,饶是带我出门,无外逛个庙会而已,当日便回,玩也玩不尽兴。” 她还记得有一回看耍猴的,有她母亲、郜云喜外加一位老妈妈。郜云喜将她放到肩上叫她看,然而也不知谁喊了句方总商,到后来人们不看耍猴的,却看起她来了。 衡参笑道:“你有什么好看的呢?看几眼又不会生出银子来。” 方执方才扶车,不小心将拇指折了一下,她却也不经心,胡乱揉了揉:“所以说出门少么,人家都问,方府千金长什么模样?” 第139章 提到母亲,她其实不知该拿出什么心情,可此行正是散心,她便暗自将某些事封存了。 衡参逗她道:“方府千金?是,这么说真是个名胜了,我原该在你前头支个摊子,走过路过都来瞧瞧,一个铜子儿看一眼方府千金。” 方执将她脸一扯,气道:“好生同你说说话,你可真会惹人开心。” “哎呦哎呦,大小姐,饶了衡某罢!” 衡参赶快举手投降,她二人正是闹作一团,却不料马车急刹一下,竟叫她俩双双跌了下去。 衡参眼疾手快,早垫在方执前头,方执起了身,问驭手道:“何事如此?” 驭手隔着车帘,请罪道:“家主恕罪,前头窜过去只长鼠……” 方执也无心怪他,只道:“乡里路难走些,慢点也好,天黑前总能赶到。” “嗳,嗳。”驭手应罢,这便接着驾了起来。 方执此行没请镖局,唯带了家里一队武丁,武丁骑马圈在车队外围,每人有专辖的车马物件,因也有条不紊。这条路武丁已提前跑过,巳时出发,怎说酉时也能到了。 行至黄昏,丽山已显得近在眼前。方执在外头瞧了会儿,衡参倒不出去了,在车里小憩起来。方执叫旁边一个武丁问问素钗状况,那武丁便落到后头,不一会儿便追上来,回禀道:“素姑娘并不晕,精神也很好。” 方执点点头,便回到车里了。衡参睁一只眼瞧她,因道:“还是外面景色好些吧。” 方执笑道:“那只眼什么意思,偷懒耶?” 衡参干脆一只也不睁了,赖笑道:“巡丁夜里轮岗,我这两只眼也轮岗,不很好么?” 方执懒得理她,唯扶着车壁坐下。然其才要转身,双马齐鸣,车又是一阵猛刹,她整个人向后仰倒,所幸衡参已将她揽住,她大喘着气,唯余一片惊悸。 衡参也觉很险,向那驭手气道:“你也太毛躁些。” 她攥着方执,这人吓得不轻,手心立刻便有些冒汗。那驭手连连请罪,却道:“家主,有人找来了。” 方衡二人相照一眼,方执眼里余悸未褪,衡参双眸却已冷了下来。她原以为遭了劫匪,却不料车帘掀开,来人竟是方家班班主。 “方执,”她回身来叫方执,“是辛班主。” 方执已稳下心来,颇有些困惑地钻了出去,辛宁大汗淋漓,一看便是全力赶来。方执问道:“不是明日才返程么?怎地提前回来了?” 辛宁一个劲地摇头,她极无助地望着方执,悲切道:“家主,贞亲王反了!” 作者有话说: 《韩非子·外储说左下》: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议管仲;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 方执这度假转瞬即逝了。 下回预告:行诈术谋死金銮鸟,怀情乱策起玉花骢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回 行诈术谋死金銮鸟,怀情乱策起玉花骢 京城来信时,奉仪正在榆林看射柳。红马摘得首柳,猛折而过,掀起一扇尘烟,后头两匹黑马双双倒地,奉仪拍手道:“好!” 崔空尘在她身侧等着,待这华彩劲儿过完,她才上前,俯在奉仪耳旁道:“皇上,宫中发作了,公子徕。” 说罢她便起了身,奉仪眉头一压,转而呵道:“真叫她说中了。” 她语气中却有些讽刺,崔空尘知道她说那只狐狸,然而微微欠身,只作等待。奉仪问道:“现下如何?” “回皇上,公主缺带兵入宫,与秦将军里应外合,一个时辰之内便将叛军彻底镇压。丰、章、李几人统领清算党羽事宜……” 她将来书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唯有一事暂且隐去。奉仪默然片刻,问:“缺如今在哪儿?” 崔空尘道:“回皇上,公主缺将徕及其党羽拿入刑部,便带兵回鸿鹄关去了。” 奉仪举目远方,眼底含着轻笑。崔空尘踌躇良久,终请道:“皇上,丰大人令左相闭门待罪,削去太傅之俸……” 她留了个话口,是请皇帝表态。奉仪始终转着手上扳指,良久都是无言。丰远度将左裕君罚个禁足,其实很合情理。朝中尽知公子徕乃是左裕君的学生,这般起兵谋反,左不可能不受牵连。 想罢了,她“嗯”了一声,便接着叮嘱其余事宜。这般谋反不痛不痒,却是个极好的机会排除异己,朝中状况,她要求皇卫快马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她。 崔空尘一一应下,奉仪住了话,瞧着跑马场,好似又看了进去。初夏还不燥热,高台之上不时有风吹过,很是宜人。奉仪皱纹间始终有淡淡的笑意,崔空尘候在她身侧,正犹豫要不要退下,奉仪却又开了口:“算起来,她已办了两件大事,然此人心计太阴,吾总以为难堪重用。” 她不禁想道,若衡参还在,饶是有十个公子徕,也无需这般麻烦。崔空尘低了低眉,她听这意思,便知道那狐狸活不长了。 底下又有人得了柳,这射柳眼瞧着便到了尾声,奉仪转而评道:“射柳不比射猎,唯有第一枝好看些,剩下则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转而道:“不过政权更迭之际,往往阴谋家独领风骚。此人智比陈平逊三分,计无公孙几处全 ,然其不为吾用,必为吾害。” 崔空尘跪道:“皇上,您正是一片好时节。” 奉仪笑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若这般算,吾倒确实还是好时节。不过吾不愿在这皇位上坐到死,将缺扶上来,还要等她再打一场漂亮仗。” 射柳还继续着,她却不再看了,她兀自起了身,身旁立刻便有人上来跪问。奉仪只道:“吾有些乏了,就到这罢。” 她随意点了几匹马赏赐,这便拾级而下,唯向崔空尘道:“将她叫到中堂来,吾有话问她——这行宫中堂叫什么?” 崔空尘应道:“回皇上,怀远堂。” 奉仪“嗯”了一声,便就此沉默了。 崔空尘派人先回行宫传话,因而奉仪回行宫时,施循意已在堂中候着了。当年奉仪铲除赵缜,施循意便暗中投奔了皇帝。她是抱着死心下这步棋,不为自保,却为救人。 奉仪向来喜欢有明确目的的人,救人,奉仪很清楚,这目的看似胸无大志,其实足以圈住人的一生。她亲自下令将华闻筝自曲州带回,但是从那之后,无论是华闻筝还是施循意,都如草虫停在她的指尖,如何处置,只在一念之间。 施循意说没关系,她总是眨着那双狐狸似的眼,笑着说,只要一起活着便好了。 施循意在怀远堂外候着,一见皇帝,便同诸宫女一道请安。奉仪笑道:“平身罢,你是功臣。” 施循意因猜到公子徕有了动作,这全在她的算盘之中,甚至日子都分毫不差。她随皇帝进了堂中,什么也不问,唯无声跟着。 正是黄昏,堂中烛火通明,奉仪坐于软榻,案上已摆好茶和点心,她望着施循意,此人迎着她的目光,竟无半点惧怕。她根本就像妖精,奉仪想,这妖精竟为了救一个七品小官做到这种地步。 她住了思绪,问施循意要什么赏赐。施循意却说,等回京将叛贼审完判完,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敢要赏赐。 奉仪笑道:“你自称算无遗策,吾还以为,你不必等甚么尘埃落定。” 施循意道:“小人尝为旁人效命,参策之时,散议便敢设宴庆功。然人有千算,必有一失 ,如今天子之信,小人不敢不等,只求万无一失。” 她诱公子徕这计乃是假作空城,引蛇出洞。皇帝对公子徕及其党羽怀疑已久,这般借南巡巧作空城,复以左裕君死讯诱之。其中安插专人煽动、造势民心所向等等推波助澜,公子徕果然上钩,被逼谋反。 他究竟是否要反并不重要,施循意以为,迫使怀疑成真也是一种打消疑虑。四处寻求证据证明他没有奸心,不如这般使其在掌控中自寻灭亡。 “好,”奉仪连说了几个好,复问道,“丰远度等人将左禁足了,你以为如何?” 施循意思量片刻,答道:“此罚无可厚非,不过经此一事,小人以为,左相并无叛心。” 奉仪沉吟片刻,却是不置可否。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左裕君不会反,可此人已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只是想到便一阵隐痛。 片刻寂静后,施循意极知趣地换了话头,转而谈梁州炒窝事宜。对盐商炒窝,左裕君说养虎为患,她却以为欲取先予。盐铁法有大不足,食盐官有乃几朝几代积留的症结,早晚会被推翻。到那时候,盐商便是一个个无用的废棋,空有几座满金的府库而已。 这并非她的计谋,而是她对时局的远见。奉仪对此始终不作评价,却很赞成她所言欲取先予,她便只道:“好罢,你先下去吧。” 施循意行礼退下,走到堂外,天边一片月,已深深嵌进夜中。 却说这月亮颇好,挂在丽山之上,乃是方府众人在介村看的第一处景色。班主来传话时车队已到了介村边上,偏偏白云山派人来接,方执饶是有心返程,也有些骑虎难下了。 第140章 众人一到山庄便忙着安置行李,白云山给方府腾出五间院子来,物件齐全,直接便能入住,不过都是一进,有三个带厢房。方执已无心听这些介绍,她托辞舟车劳顿,只留衡参、辛宁二人陪在堂中。 辛宁将造反一事细细说了一遍,家班在贞亲王府演完便住在外头,原说收拾行装明日启程,却不料京城忽传有人造反。她一瞧外头烽火四起,便胡乱顾了几个戏箱,快快带众戏子出城。城门正要封锁,也不知家班谁嚷了一声“咱们是梁州来给贞亲王唱戏的,并非京城人”,那官兵竟将她们放出去了。 辛宁猜道,造反者一定是贞亲王,否则怎么听见贞亲王便将她们放了呢?方执以为有失偏颇,然而京中究竟如何,谁又能告诉她全貌呢?她在京中的那些眼线、探子,也能如家班这般往梁州来么? 衡参亦始终愁眉不展,她与方执商议片刻,最后定下今夜她两人便启程回梁。彼时天已黑了,白云山复又造访院中,画霓特意高声招待,屋里方衡二人相照一眼,方执这便起身相迎。 她正要借口盐务提出回梁,却不料白云山将她一止,道:“白某总算知道您想什么了,您莫再担心,白某接着信儿说,京中早已尘埃落定了。” 方执一惊,因问:“你怎地这般轻松?” 她同白云山本就没什么利益冲突,何况梁州众商往往阋于墙而外御其侮 ,国事当前,自是互相周全为先。 白云山道:“这倒并非白某之力,不过山庄上另有一位官员,乃是在下旧友,这信是她才得的。她此时就在慧心亭中,若方总商不嫌,不妨去见一见她。白某已备了几匹快马,方总商若要回梁,随时便可启程。” 方执思量片刻,便向衡参道:“先问问究竟什么情形也好。” 衡参道是,方执如吃了颗定心丸般,这便随着白云山往东去了。 这官员名冼业恩,乃是两广海关副监督史,官至从三品。此官职有些特殊,同商人尤其行商关系颇深,往往肥得流油。冼业恩在亭中翘首以盼,远远瞧见人影便起身相迎,介绍一番。 方执亦自报家门,冼业恩道:“方府名扬天下,冼某自幼便很敬服。” 方执道:“不过家慈之功,落到方某手里,堪堪维持而已。” 她二人相让着便坐回亭中,同白云山三足鼎立,衡参并不落座,只在下人列。 这般相逢于冼业恩很是意外,如今梁州炒窝如日中天,她早就想向这靠拢,不料就这般结识了四位总商之一。她将京城之变详细说了,然其也不可能知道皇帝布局,只说公子徕谋反,而宫中兵备充分,天黑前已将其镇压,眼下已到了清算党羽这环。 方执暗道,这倒的确虚惊一场,不过也不知牵扯出哪些官员来,梁州盐商向上的关系网是否受到影响。这趟梁州,她还是得回。 她同冼白二人稍谈几句,便将心意表明。这两人都觉此举应当,白云山便叮嘱人先去牵马。方执自知同冼业恩见得太过草率,因道:“方某家眷均在此地,某在梁州待上几日,大概还会回来。” 冼业恩道:“就急不就亲,方总商还应先妥善公务。” 她几人再无二话,方执这便告辞了。她要了两匹马,衡参自以为要随行,不料方执不叫她跟着,却点了家丁里一位十人长。 彼时处处乱哄哄的,方执往马房赶,因道:“素钗她们还在这,明日家班也来,你我都回了,我不放心。介村还算是梁州地界,没人敢将我奈何,你便留在这罢。我此番回去的事,还得你同素钗解释一二。” 衡参也以为有理,便只随她到马房。她将方执扶上马去,彼时那十人长郁与也赶过来了,二话不说便上马随着。 衡参瞧她一眼,此人看着年轻,倒很有气魄似的。她最后攥了攥方执的小腿,叮嘱道:“万事小心。” 方执瞧她模样,倒无端笑了:“家里有肆於文程呢。” “嗯,”衡参点点头,“还是小心为宜,你心里急,总容易托大。” 方执那马儿叫了一声,方执勒绳喝住,最后道:“你还当我乳臭未干么?快回去罢。” 说罢,她向郁与示意一眼,便策马启程了。衡参一动不动向外瞧着,及至她二人再没了影,才转身回了山庄。 作者有话说: 陈平,刘邦的谋士;公孙衍,战国时期纵横家。此二人都善行阴谋,陈平更是自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 《酬乐天咏老见示》刘禹锡: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晏子春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诗经·小雅·棠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奉仪始终在做自己以为正确的事,她能看到的一切问题她都会尝试解决,不过被宦官蒙蔽的,有些事她看不见。 施循意华闻筝剧情见第五十七回,华闻筝当年因为两渝的事被发配曲州了(第五十八回)。 施循意此人,没有善恶没有立场,在其位谋其职,单纯享受掌控全局、视人如刍狗的快感。她是当年瓜分方家的幕后推手(第四十八回),也是金廷芳谢柏文的间接杀人凶手。 下回预告:来诏书平定风波事,回山庄苦遇笑脸人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回 来诏书平定风波事,回山庄苦遇笑脸人 方执回梁州时,文程正在郭府应酬。方执并不回府,反而直往衙门去,衙门一片平静,她便调转马头直往郭府奔。 郭府下人一见是她,快快将人往里引。方执那内衬已完全湿了,脚底生风一般。郁与在她身后跟着,她从不知道家主有这般耐力,连骑了快两个时辰的马,还能像如此这般。 方执一进正堂院落,便听得里头热火朝天。那引路的跑上前去,请道:“家主,张大人,陆大人,方总商到了。” 众人皆哄她迟来,文程坐于席间,闻言却是一愣。她亦派人往介村传话,可她估摸着那人才到而已,怎地家主已回来了? 方执两三步跃上阶去,大剌剌擦着额上的汗,因道:“咿呀,这也太没征兆了些。” 郭印鼎笑道:“方总商要什么征兆,难道谁造反还先知会咱们一声?” 他笑呵呵地引方执坐下,文程这便过来,在她身后坐着。肖玉铎劈过来,笑骂:“你真有些不赶趟,你那探子最是个灵光,素日小打小闹传得到快,这般真用着你了,弄了个神龙不见首尾。咱几人东拼西凑弄明白了,你倒来了。” “什么探子?方某也没瞧见耶!”方执赔笑道,“饶了方某一回罢,某就不情急么?瞧这一头的汗。” 她向张陆二位大人服了个软,其人自是替她说了几句。她以袖子擦汗始终不利索,一回头,身边身后各递来一条罗巾。 方执看看文程,又看看问栖梧,想到问二难得好心,便将两条都接过来了。问栖梧原已收回手去,见方执接了,倒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方执擦着汗,又赔了罪,复问究竟如何。郭印鼎简明扼要同她讲了一遍,无外公子徕谋反、公主缺秦行危镇压,同冼业恩说的无差,不过各环节是什么人领事详细些,也已推测出谁受牵连。 算来算去,此事于梁州盐商的影响微乎其微。若有人私下同某位官员交好而受牵连,那自是另当别论。 方执一通听下来猛松一口气,辛宁说贞亲王反了,她简直又动了举家逃亡的心,甚至觉得直接令车队北上也好。 然而这事虽小,也颇有谈头。商人们自公子徕谈到左裕君,自公主缺谈到公主晓,自秦行危谈到丰远度,颇有些没完没了。归根结底众人都因这变数而内心激动,不这般热闹一番,总以为不尽兴似的。 及至快破晓时,方执才离了郭府。她与文程郁与二人回芳园,路上错喉不止。她猜着病来,因回府便写了一服药叫人去煎。然画霓金月不在这,银屏拿了方子却有些不知所措,方执便叫她拿给沉香,煎成汤药再带回来。 府上候着一位秦重,他便是方执在宫中最得力的探子。此人发髻乱蓬,也颇有些狼狈,原是赶来梁州之后又赶去介村,听闻方执已回了来,又匆匆回了梁州。 方执同他谈了一会儿,便将他安顿在府上,自己就寝时天已彻底亮了。她睁眼瞧着床顶,不由得苦笑天不成人之美。她原以为半月清闲,舟车劳顿之间,却弄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直睡到午后才起,一睁眼便发觉喉咙如刀割,她倒不觉意外,硬逼着自己吃了些东西,便叫银屏接着拿药去。 她既已回来了,若要出门,肆於自是随行。她二人一连几天都这么过了,倒也还同往日一样。方执真觉得造化弄人,她多么想先躲开肆於自己想想,然而几次三番,倒分不开了似的。 到第四日,诏令文书下达至梁州,梁州众官及四位总商至巡府衙门听诏。 诏曰,逆贼奉徕身为皇子,乃敢包藏祸心,勾结宵小。吾承天地德,早已洞察其奸,虽身在淮梁,而令公主缺待命京中,其人奋力剿捕,将叛贼尽数荡平,奉徕、尧阙等等一干人犯,处以凌迟,枭首示众,以正国法。尔内外文武百官,宜当恪守职责,不必惶惶不安…… 第141章 这封文书,昭示着事变到了尾声。方执又留了一日,差不多将病养好,便准备回介村去。她还是只带了郁与一人,她却不料,半路竟遇着了问府马车。 说来有些好笑,那日郭府议事,肖玉铎问方执藏到哪里去了,方执便交代了自己举家出游一事。这并非她想替白云山广告的手段,然而阴差阳错,倒叫梁州众商都得知了这丽麓山庄。 问府马车停在中途一处村落,原是下车休整,顺道将午食吃了。方执也是这般打算,于是迎面遇着问栖梧及其母林佩璋。有长辈在,方执碍着礼节,只得与其共进了午食。 她吃着乱积都觉得发苦,唯替自己悲哀,好容易在山里弄个隐居似的日子,怎地将这病凤引来了耶? 用罢午食,林佩璋请她同行。方执找借口推辞了,自骑快马而去。 她到了地方便去找白云山,看能不能将问栖梧安排得离她远些。白云山彼时在河边钓鱼玩,闻言笑道:“这倒好说,不过白某原说今夜给您二位接风洗尘,不然算了,给各院里送些好菜便是,这地方不缺山珍野味,都是当日现猎来的。” 说罢,她禁不住心里好奇,因抬眉问:“方总商,您同问总商有甚么渊源么?” 方执倒怕她以为自己小肚鸡肠,因应道:“并非甚么渊源,不过方某好容易出了樊笼,一见她,总以为还在梁州衙门里。” 她接着想,山庄里除了那冼业恩,想必还有旁的客人。若设了宴,也是个众人结识的好机会。相比之下,忍一个问二倒很不算什么。 她便道:“你照样安排,我参宴便是。” 白云山来了鱼,方执往后一躲,因道:“你顽罢,我去瞧瞧家里人,一折腾几日不见了。” 白云山不管鱼了,却想追她:“方总商,我送您罢。” 方执头也不回,摆手道:“到手的鱼别跑了,晚上见。” 方执到处不见衡参,便先往素钗那儿去。方府众人住得还算密集,错落在丽山脚下,依山傍水。她如此才瞧出这山庄之美,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梁州众园林家绞尽脑汁堆出各种山来,总还不如真山来得秀丽。 她到素钗院中时,素钗正和红豆、细夭两人洗摘覆盆子。素钗一见她便住了手,迎上来道:“您总算来了。” 方执瞧她好了不少,心里立刻便轻松起来,因笑道:“怎地这般担心,我叫衡参知会你一声,她怎样说的?” “她说得轻,然我知道那事,时局动乱,总不放心。” 红豆细夭也已住了手,红豆洗手罢了来招待方执,细夭则只是瞧她。方执向她道:“瞧什么?因着肆於,你我还有隔阂了么?” 执钗二人入了正坐,细夭闻言便上前来,还像从前似的同方执亲热:“家主,细夭口不择言,素钗已替您教训过我了。” “咦?”素钗稍歪了歪脑袋,笑道,“我不过同你说家主自有打算,就算教训了么?” 细夭瘪着嘴笑,方执将她脸蛋捏了捏,便道:“你去别处顽会儿,我同素钗叙叙旧。” 细夭道:“家主,细夭可是死里逃生,不见您同我叙旧。” 方执道:“哦,不说我都忘了。正巧今晚有宴,你便小酌几杯,祛祛惊悸。” 细夭又在她身畔磨了一会儿,红豆笑她像闻橘似的,她才气拗拗地离了去。细夭走了,红豆将烛灯点上,便也离了这堂。方执先将素钗那病过问一番,素钗道精神也好了不少,方执便又放了放心。 “我原说不叫衡参先告诉你宫中之乱,就怕你挂心着,不好养病。”方执道。 素钗却说:“衡参唯说您有要事回梁,宫中之变,是听旁人说的。” 方执一愣,又要怪索柳烟。素钗却道:“山庄上有一位两广的商人,姓伊,他女儿极爱玉琴,也不知怎地听闻我善琴乐,便请我教她一二。宫中的事,便是从她口中听得。” 方执却不料素钗肯结交旁人,素钗解释道:“他们住在对岸,饶是我在这附近逛逛,也不至于到那儿去。不过这姑娘为人热切,直找到我这院中了。” 方执笑道:“这倒是意外之喜,结交些友人知己,有时候也很叫人舒心。” 素钗手上递了她一颗覆盆子,方执尝了尝,酸得倒牙。素钗笑道:“这是自己在山上摘的,虽有些酸,做果酱倒正合适。” 她虽还有些疲态,可是又像从前似的开始弄这些玩意儿了,方执心里高兴,真觉得这趟丽麓山庄来得好。她因问:“你们三人便去了耶?” 她言外之意,这三人都不像能背背篓的,素钗道:“家主,您可别小瞧了红豆,看山堂水池里的转水石她都抱得起来。她素日穿个碎花小衫并不起眼,然其臂膀之壮硕,甚可与衡参相比,只是比肆於差些。” 方执笑道:“你倒瞧过不少人。” 素钗一怔,耳面立刻便红了,她低头咳了几声,转而道:“也不是我们三人而已,翠嬛、迩云也在,还有衡姑娘。” 她又不叫衡参,改口衡姑娘了。方执觉得好玩,却以为不好再笑,唯问:“衡参到哪儿去了?我这般找了一圈也不见她,晚上山庄有宴,她是来不来耶?” 且不说会宴的事,她回梁州一趟攒了不少话同衡参说,还是关乎公务与时局,不与衡参说说,她总有些不踏实似的。 素钗向外看了一眼,天几乎完全黑了,她便道:“她与梅姑娘在山上,也没带灯,估计该回来了。” 方执讶异道:“她说不爱同那孩子待在一处呢,怎地又混起来了?” 素钗好笑道:“您也有些有失公允罢,提到衡姑娘,便总说‘混’啊‘闹’啊的,衡姑娘此番,可是替您教训孩子呢。” 方执一愣,素钗喝了口水,这便娓娓道来了。原是梅三顺到了山庄,便日日在一处凉台练功。山庄碰巧有个人也练枪,听说她在那儿,便寻过去同她比试了一番。也不知二人究竟谁赢,那日之后,梅三顺天天提枪到那人院里挑衅,衡参终看不惯,将梅三顺引到山上教训去了。 她说罢,方执便立刻有话想问,这时红豆却进来报有客来访,方执心一沉,眼前已浮现出问栖梧那笑容。素钗眼瞧着她神情变了,却也不知缘由。 问栖梧这便进了来,素钗已让出正座。方执并不起身相迎,问栖梧自己坐了,笑盈盈道:“方总商,很不愿瞧着问某么?” 方执不料她这般直白,惊道:“哪有客人一张嘴便这样不饶人?” 问栖梧道:“主人家又如何,待客也不知起身相迎么?” 素钗红豆暗里相照一眼,都不明白她二人为何无端便剑拔弩张开了。 方执无礼在先,唯哼了一声,红豆上前来,方执止了她,亲自给问栖梧倒茶。问栖梧也不推辞,再开口,却有些意味深长:“方总商,那罗巾你还喜欢?怎自我这拿了便私藏起来?” 素钗一愣,这话太有些暧昧,她不禁瞧向方执,方执更是愣住,茶也不倒了,唯好笑道:“你递我擦汗,我再还你,算什么事?我早已放起来了,谈不上喜不喜欢。” 她惯知道问栖梧爱看她吃瘪,因强忍着气,显得像说笑似的。问栖梧倒饶了她,转而说自己是为素钗之琴而来。方执不愿叫素钗劳累,素钗倒很愿意,这便抚琴开了。 也没多大会儿,便有人来请,方问二人先行出去,素钗收拾片刻,也带着红豆会宴去了。 作者有话说: 《题君山》雍陶: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衡参险些把小孩武心打碎了。 看方执吃瘪是问栖梧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下回预告:狂梅子落败西山麓,痴凤儿燃血深帐灯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五回 狂梅子落败西山麓,痴凤儿燃血深帐灯 这丽麓山庄瞧着不止七十七亩,是因为丽山山麓、山腰实际也是山庄的一部分,却没算在那面积里。丽山乃是一道山系之首,西侧、北侧坡势平缓,莫约成一个弧形,丽麓山庄便依着这弧形建成。 方府众人住在丽山北麓,山上有条小溪,汇入山庄的水景之中,兰芽浸溪,鸟鸣涧涧,秀美可人。而山西麓却是一片毛竹,或密或疏,直长到山腰上去。衡参与梅傲冬的比试,便在这一片竹林之中。 衡参并非真心想同她过招,不过她已觉察出山庄客人之杂,这梅傲冬如此张扬,她只怕此人引火上身,最后殃及方执。这般比试前她便说好了,若她赢了,梅傲冬便就此收敛。 梅傲冬欣然接受了她的挑战,这日午后,如约到竹林里来。衡参选的地方在半山腰上,是为掩人耳目。梅傲冬先爬了一阵山,终在一片竹林稀疏处瞧见衡参,因道:“我当你不敢来了。” 衡参瞧了她几眼,道:“歇半炷香。” “你吗?” “你。”衡参真拿了一炷香出来,这便燃了插在石头缝里。 第142章 梅傲冬拄着枪,将她打量一番,她觉得这人和平时不大一样,念及此,她便道:“好,不过不肖歇着,热身而已。” 她兀自在这空地里练了起来,大概打了几套,打得筋骨全开,浑身舒畅。其实还没过半炷香,她觉得够了,因向衡参喊道:“来吧。” 衡参原背着身,闻言转身,自竹林里走了出来。 梅傲冬问:“你用什么兵器?” 衡参道:“用拳。” “什——” 梅傲冬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衡参便已冲到她面前。梅傲东赶忙提枪,衡参却又趟步调向,抢右线而来。仓促一瞬,梅傲东回枪格挡,当啷——她自枪杆后对上衡参的眼,习武多年的敏锐告诉她,这目光绝非从江湖武林中来。 她迅速退步拉开,衡参步步紧逼,梅傲冬圈枪扰乱,以寻时机。枪影如龙,缭乱山风,这般防守仓促而不失迅猛,却几乎已是梅傲冬的极限。枪身随着她的动作自有些抖动,她自练到人枪合一,将这极忽微的颤抖也用在招中。 圈枪无外守招,以枪头画圈从而影响对手出拳。这乃是枪手之利,可梅傲冬枪尖再快,总能在残影中看到衡参的拳。 衡参将偏门打满,步伐拳法吊诡难测,梅傲冬试不出她的破绽,来回几番,却惊觉衡参已成步步紧逼之势,甚有几次抢中线而来。 她早就认出这是八卦掌,这一派并不罕见,甚至,她知道衡参一定会试着抢内门抓枪,可是毫无办法。八卦掌以步法鬼魅著称,衡参用来又更是难以捉摸。 梅傲冬枪尖枪杆圈拿劈砸应对,她自知必须打破这种被动,迎难而上,搏出生机。正是扳枪迎步,衡参却一记错掌向她脑后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梅傲冬即刻回枪,以攻代守,向衡参肋骨而去。 衡参贯腰躲了,梅傲冬以为占了上风,提枪便要接一记直戳。然而衡参折步侧过,向她枪杆而来。 梅傲冬暗叫不好,立刻提防衡参夺枪。她却不料,衡参直接错身切枪而入,一掌向她迎面劈来。 死。 一股巨大的压迫自眉心传来,梅傲冬心里闪过一个死字,衡参劈掌带风,却就此停在了她面前。 风声,并非面前,而是整片山林。竹叶飒飒、山中虫鸣,所有一切在她二人的耳中迟来,梅傲冬扔枪认输,衡参收回手来。 “你师从哪一派?”梅傲冬道,“武玄门,关林寺,甚至清风堂的八卦掌我都见过,都不是你。” 衡参静默地看着她,她承认,眼前这人确有些能耐,挡她一次杀招,记得玉尾也就堪堪可以做到。不对,玉尾赤手空拳,这人有枪……也不对,她要想的不是这个。 梅傲冬接着说,你并非从门派学得,是吗?八卦掌不是这样,武林中的比试也并非如此,究竟哪里不同?杀招,索命,你这样的人,在武林上混不下去的。 衡参零零碎碎听了只言片语,然后想到,自己的拳法在某一年被叫了停。她记得当时练得废寝忘食,只为将拳法参悟到大成,可乌衣拙说,“学会拳法可以杀人,学透拳法就只能禁锢自己”。 她放手了,放弃一道近在咫尺的门,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经年已过,她现在有心了,这颗心隐约告诉她,那时她便已经体味了遗憾二字。 梅傲冬说,再比一场。 摇落竹叶,衡参依旧默然望着她,半晌,撤步起架。梅傲冬亦持枪起架,风静了,山林里万籁俱寂,河流也不再流动。她二人几乎同时出了手,不过须臾、一片叶落,梅傲冬的枪尖已指于自己脖颈。 恐惧自她的脊背爬上来,她本能地说“别”,衡参两眼空空,松手将枪扔了。 枪在地上滚了几圈,衡参问:“还比吗。” 梅傲冬看着她,良久才回过神来。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颤抖:“这才是你的能耐是吗,顷刻之间便能让我死,没有过招可言,是吗?” 衡参不答话,她在想,若这小孩被她打得再也拿不起枪来,方执会不会怪她。不,不是因为方执,是她自己,不想这样毁了一个人。 对这种滋味,她很陌生。 她不想撒谎,干脆沉默了。梅傲冬说:“武玄门,关林寺,清风堂,都不是你,拳法集大成者,也不像你这般。衡参,母亲说习武之最乃是于万千江海中看见一滴水,今日与你这番,我总算懂了。” 衡参笑道:“你母亲就没说过,习武之人应沉静内敛,忌张扬跋扈么?” 梅傲冬不吭声了,半晌才道:“你收我为徒,我便听你的。” 衡参好笑道:“你原说输给我便就此收敛,这般岂不耍赖?” 日光尽数没了,天渐渐有些灰蓝,衡参将那炷香剩下的一点拔了,最后道:“我在江湖上得罪了人,这才隐姓埋名,你跟着我,不会有甚么好处。今日这遭,还望你莫再提起,按最早说的,至少在方总商这,你莫再生事。” 她说罢便向山下走了,梅傲冬捡了枪跟上去,不禁问:“她让你来的?” 衡参笑了笑,不答话。梅傲冬接着问:“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衡参停下来了。她瞧着这孩子,抬眉道:“你又如何,为何这般瞧不上她?” “所谓商人,无外乎剥削而兴,盐商更是其中之最。如此这般还自称向善、假意仁爱,岂不太虚伪些。若我以后吃不上饭了,便专劫这种商人,劫富济贫,做个侠盗。” 衡参想道,那你可真劫错了,这位是个刀架在脖子上岿然不动的。她却不说,唯笑道:“你倒很敢说,不怕我背后告诉她么?” 梅傲冬将枪一拄,哼道:“不肖你说,这话我早便同她说过。” 衡参一愣,因问:“她作何反应?” 梅傲冬学不来方执的笑,唯道:“她就是笑而已,虚与委蛇……” 衡参心里闪过方执的神情,那个人,犹记得几年前还会因此饱受折磨,如今却已经能一笑了之。她最知道方执并非虚与委蛇,方执只是接受了这无法改变的现实。 总有人要待在这个位置,如果是她,至少还能做些什么。抱着这种想法,她才原谅了自己。 衡参无意替她辩解,只是不禁道:“你不知道她的挣扎,那时候,她也不过你这个年纪。” 她兀自摇摇头,接着下山,不再说了。她的脚步明显急切了些,梅傲冬跟得有些狼狈,因道:“她又不在这,你下得再快,能见着她么?” 衡参一连跳了几步,笑道:“白老板同我说今晚有宴,你猜因什么而设?同你耽搁太久了些,原打算天黑前回去。” 梅傲冬徒劳看着一片石群,她用枪试了一番,每一块石头都很活,不知她怎样踏的:“你这是找的什么路耶。” 衡参已相去几丈,却不应她。梅傲冬望着这几乎走不成的路,瘪瘪嘴,自言自语道:“究竟何方神圣,这般能耐……真不能将我作徒儿么?” 瞧了良久,她终回了神,蹲下身子,将自己慢慢顺下去了。 到了宴上,衡参只带着梅傲冬坐在副席。方府门客连同素钗均在这桌上,戏子则在另外一桌。白云山这宴颇有些层次分明,诸位主子在曲水亭中,其余人散落在空地上。 衡参同素钗坐在一处,总不时往亭中望着,素钗问她为何不到那席上去,衡参笑道:“来得迟些,不好再去。” 素钗以为在理,彼时那伊惠兰过来找素钗顽,问她覆盆子酱可做成了。她三人便谈起覆盆子酱来,不再说去。 却说这宴开到极晚才散,方府众人三三两两结伴回了,林佩璋因上了年纪提前请辞,问栖梧将下人遣了,兀自走着。 月明星稀,她心里有事,在水边徘徊了良久才向山走去。她此行丽麓山庄,并非赏玩风景或是避暑休闲,她要离开问府一阵,这地方正和她意。 她的院子在山庄边陲,白云山给她了诸多选择,她说喜欢清静,最终选了这院。回去时夜已深了,她母亲还没睡下,她其实料到了。 她将两位丫鬟遣了出去,自到软榻上饮茶。她母亲原在榻上躺着,扶着床头坐起身来,望着她,一片无言。 烛光黯淡,映照着这对母女,良久,林佩璋道:“孩子,你不该这样对你父亲。” 问府多事之秋,林家蠢蠢欲动,问项之弟坐山观虎,亦是蓄势待发。这种时候,问栖梧以养病为由离了府,还将她带了出来。 问栖梧冷笑一声,却不答话。她以为问项还没搞清楚状况,眼下问仁明问德宗问鹤亭都已经没了,能肩起问家浩荡声名与腌臜苟且的,唯有她问栖梧。她就是要让问项知道,没了她,问项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过病榻之间。 林佩璋缓缓坐到榻边,道:“失其所欲而妄行,是谓迷 ,凤儿,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还知道吗?” 问栖梧收了笑意,一种麻木映在眼底:“使应活者活,使应死者死,无非于此。” 林佩璋不由得攥起拳来,再开口有些发抖,或是因怒,或是因惧:“应死者,这人也算吗?” 第143章 她抬手指了指天,问栖梧笑了:“母亲,她是最该死的人。” 砰的一声,林佩璋猛拍了拍床榻,她脖颈上绷出青筋,咬着牙,声音却很轻:“这回宫中之变,与你有多少干系?我问家名门正派,恪守国法,才得以百年兴盛……就为了一个误会,你竟敢做出这种事来!” “误会?”问栖梧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上前去,“她杀了问鹤亭,有什么误会?你的轩娘,你说你有她死而无憾,如今也这样不在乎么? “你在乎谁?你心里有谁?林佩璋,林家问家百年兴盛就将你弄成这般,为了所谓家族尊严,逼死这个、郁死那个,你的孩子,一个个死于非命,不得善终。你们将问鹤亭逼回来,你说她是你的荣光,可她痛不欲生、日日夜夜挣扎不已,你真的不知道吗?” 林佩璋大睁着眼,气得发抖,却是说不出话来。问栖梧停在与她一步远处,缓缓拿出一条罗巾来。沾血的罗巾,巴掌大的血花,即使在暗光下也显得触目惊心。 她拿出一条,又拿出一条,她的病,要她每日都像这般。林佩璋,你心疼过吗?她说,咳血之痛,你如今耳顺之年还不曾经受,女儿却早已习以为常。 “若我死了,你就是无后而终。你求佛拜庙,行善积德,上天真是待你不薄。” 静默地,问栖梧将罗巾点了,烛火绵延成两只火凤纷飞在地,林佩璋匆忙挪了挪腿,火星散尽,问栖梧已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苏轼: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韩非子·解老》:凡失其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谓迷,迷则不能至于其所欲至矣。 衡参还是很守江湖规矩的,一开始梅三顺自己练衡参背过身去不看。 问栖梧至今仍然想要她母亲的爱,可她母亲给不出来。只有三个人关心过她咳血疼不疼,问鹤亭李濯涟,还有一个是方执。 不知道这件事以后还会不会写到,但突然很想剧透,方执猜得不错,是问栖梧害死了问德宗。她想见一个亲王,此人是问项的人脉,但问项不愿意给她引荐。借问德宗的丧事,问栖梧见到了所有她想见到的人。 下回预告:几日遣排一心愁绪,半生攥得两手空空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回 几日遣排一心愁绪,半生攥得两手空空 酒局的独特之处,在于使一群素昧平生的人立刻变得相熟,乃至胡乱用彼此的酒具,乃至在分别时拥抱说恨不相逢少年时。 丽麓山庄听不见更声,只能看月分辨时候,已经子时了,方执带了左右各一个姊妹回来,衡参自窗里瞧见,心里颇有些无奈。画霓金月二人已出去迎客,衡参思来想去,最终偷偷溜了。 她在外头晃了良久才回去瞧,那两人竟还没走。三个人在院里拖泥带水,一句告辞翻来覆去说个没完。衡参一顿苦等,等到想去素钗那儿凑合一晚,那两人终于相携着辞去了。 方执送罢了客,兀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回到堂中,却不料里头端正坐着一个衡参。她眨眨眼,因笑道:“好久不似这般神出鬼没了。” 衡参气道:“几日不归,归来便这副德行,你将我留在此地作甚?” 方执作没听见似的,直上前去往她怀里坐,彼时画霓金月还没出去,衡参猛地弹起来:“咦,咦,你作甚?” 画霓她两人本就往外走着了,不过走到一半而已,既已如此,画霓推着金月快走几步,便就此合门出去了。 衡参这才回头,方执已兀自坐下了,瞧着她,呵呵地笑。衡参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究竟喝了多少耶?” 方执晃晃脑袋,瞧她一下下的,心里有曲儿似的:“我醒着呢,喝得不多,不过有些醉烟。” “嗯?!”衡参这才嗅出些烟味,她俯身去确认,方执反倒亲她。衡参往后猛地一弹,嚷道:“你不叫我吃烟,自己又闹的什么?你这同白云山一个气味,怎淫来的?” 方执确是用的白云山那烟杆子,因稍有些心虚,她故作淡定地喝了口茶,却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衡参道:“你原是个受不住烟味的,到底折腾什么。慢说这山庄上没哪人用你巴结,吃与不吃,不全凭愿意么?” 方执摆摆手道:“无外好奇而已,尝了一口。滋味不好,我日后再不吃了。” 衡参心里有气,可是憋憋赖赖不知怎样发作。她又气自己不会撒气,不禁回想,方执都怎么闹脾气的?她定着想了半天,想起来,方执总爱将她赶出去,叫她到别处去睡。 可这招她怎么用耶?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因硬气道:“你便在这醉着罢,我走。” 奇怪,她没觉得这话说出来解气,可是说都说了,转身便走。然方执立刻便起了身,追道:“饶我一回,别走,衡参。” 她自背后将衡参圈住,贴着她的肩胛,嘟嘟囔囔认错。衡参想道,原来是这一环才开始解气。这大小姐怎地就这样聪明,也会撒气也会讨饶? 她挣了方执,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她的罪。方执每一件都认了,包括九年前没给兑的那一张纸契。衡参气全撒到棉花上了,方执笑眯眯问:“数完了么?” 衡参哼了一声,方执又问:“你同那姑娘打得怎样?” “还能怎样?”衡参道。 方执笑道:“她肯听你的了?” 衡参刚要点头,却发觉这是陷阱,因道:“什么听不听的?我不过想同她试试,不为别的。” 方执也不强求,一个劲地说热,热着热着,便引她到榻上去了。 她的确有些醉了,到第二日才想起来好好解释。她二人醒来已日上三竿,方执将昨夜带回的两人说了说,原是两位行商,她有意同其结交一番,而那两人同她聊得意犹未尽,她自是该留客。 衡参早已没了气,只是笑道:“梅三顺说你虚与委蛇,也不算错。”方执无奈笑笑,也不再辩。 却说她期盼的游玩度假,这日才算有了些影子。素钗那果子还差些,因又带了好些人上山去采。 方执这才知道她们摘果子为何慢得出奇,这群人有追野兔的、扑蝴蝶的、爬树的、闲聊不停的、摘花的,算来算去,唯有红豆勤勤恳恳。然方执自己也不专心,她一到山里,不禁怀念儿时挖草药的日子,便带着衡参直往深林里去。 梁州人玩水惯了,却不常进山,这丽山于方府众人都有些新鲜,因一连几日还玩不腻。一到晚上,山庄上各院里串来串去,伙房是按府分的,今日这院有宴、明日那院开席,活络如索柳烟者,自是日日都混到半夜。 问栖梧借身上的病,大多邀请都回绝了,只送些谢礼过去,唯有方执开宴她亲自到场。方执也很给面子,请她坐在自己身畔。 她二人身居梁州四位总商之二,无论怎样,在外人面前总得维系关系。方执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她对问栖梧并不只是维系而已。她将带来的渝酿尽数拿来待客,金月倒酒,方执却将问栖梧酒爵一遮,冲金月摇了头。 问栖梧垂眸一笑,也不吭声,衡参侧目几眼,素钗亦无声瞧着。金月直倒到素钗这,却是衡参道:“咦,你风寒未愈,也别喝了罢。” 这桌上还坐着冼业恩等人,方执不好絮絮叨叨管这管那,啰里啰嗦,会叫人觉得小气,因指望衡参管着素钗。这种事她不肖开口,衡参便心领神会。 素钗心里却有些想醉,然红豆已极快地收了她的酒爵,素钗向衡参苦笑一下,只好顺从。 方执不爱将宴闹得太晚,因开席就比旁人早一个时辰。她带的这些人既能吟诗作赋,又能弹琴唱曲儿,那些官员商人一开始恭维而已,听到索柳烟即兴呵的长调、素钗弹的琴、花细夭唱的曲,饶是羡慕疾夺也成了望尘莫及。 梁州风雅天下无出其右,这话原听说而已,如今一见才知此话真非虚言。方执养门客戏子,有一大原因便是标榜身份。平日梁州,戏有尧洪班、喜春台、庆煜班明争暗斗,文有废毫才子、食白居士各领风骚,书有问家官幽、郭家郑四桥文歆郭印鼎笔墨戈矛,画有单鹗、婵渐舞、高恭挥毫争色,琴有红柳、八两银、袁弄喜争奇斗艳,曲有何清圆、孟晚吟、焦莺儿百花齐放…… 如此种种,她在梁州尽出风头、使人大赞风雅的机会其实不多,来此山庄,直弄了个独占鳌头。方执原也没多少虚荣心,却叫这一声声吹捧哄得有些忘乎所以,直请这些人日后再到梁州做客。 酒过三巡,几位官商已谈起正事来,不过旁敲侧击,无外试探而已。彼时红仙在前头跳舞,杨欲怜奏阮伴之。边上素钗坐于琴后迟迟不合,方执也没在意,只当她累了而已。 她却不知,这会儿素钗五脏六腑疼得像搅在一起,几乎已支撑不住。算来这日也就弹了一曲,这般发作,也不知原由。她将两手攥得发白,鬓角已渗出汗来,无声忍着,就连红豆也未曾发觉。 第144章 彼时饭菜尽数撤了,只剩最后几道果子。红仙那长袖跃于空中,阮音珠落玉盘,素钗听来,极想以玉琴垫她。她强忍良久,以为足以弹上一曲,可是甫一抬手,气力松了,竟吐出一口血来。 客人都瞧着红仙,没几人瞧着她。可方执将这点动静尽收眼底,登时便要起身,衡参将她一按,低声道:“眼下皆等你表态,你莫离席。我扶她回去。” 方执心里发急,道:“叫她回去歇着,替我劝劝她行吗,衡参,这地方也不是没有医官……” 衡参拍拍她以作安抚,便抽身离席,直向素钗走去。她近乎架着素钗,叫人看来却是素钗走着。素钗到人前以风寒请辞,众人皆叫她快快回去歇下,唯伊家关照了几句,伊蕙兰大概想要跟着,却叫她母亲按住了。 素衡二人走了,诸客人这便又观舞谈事,一切如常,只是角落里空余一架琴,后头再无人影。问栖梧笔直望着那琴弦上滴落的血,再瞧不见什么,才终于收回目光。 却说衡素两人出了院子,衡参便将素钗抱了起来。她走得颇快,红豆甚有些跟不上。红豆忍不住道:“衡姑娘,小心些。” 衡参不答话,素钗抬起手来攥住她的手臂,那力道聊胜于无,叫衡参揪心不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已到了素钗屋里,衡参将她放在榻上,借灯瞧素钗面色,倒稍微松了口气。 红豆给她倒了些温水,素钗先将嘴里血味冲掉了,又顺从喝了几口。这会儿有下人来,红豆出去应,原是问府伙房送来了些雪梨银耳粥。 衡参替方执道了谢,她将饭盒拿到尽间案上,也不知哪来的银针,自将这粥试了试。红豆已去拿碗勺了,素钗却向衡参道:“衡参,不必弄了,我吃不下。” 她好似只是方才虚弱了片刻,如今说话,又像平时一样了。衡参心里愁,这愁有多少是为方执,她也没再想了。 素钗躺着,看她极严肃地立在床头,倒被逗得笑了笑:“我无非嘴里发苦,实在不愿吃喝,倒糟蹋了问总商好意。” 衡参因道:“她好意倒很无所谓,只是你很应该好好治治,平日我受些小伤你都那般经心,到你身上,什么都忘了。” 素钗招来红豆,由她扶着,这便慢慢坐起来了,她不答衡参的话,唯淡淡笑着。 衡参心里不肯叫素钗久病,她虽知道人之坚厚,却觉得素钗经不起这般摧残。素钗真就像一根细而干净的玉钗,稍用点力便断在手中。 她将素钗手腕一握,还好,并不很热,素钗将红豆谴下去,反握住她,无由地自说自话:“衡参,我要托你件事,今日这遭,家主定是又要医我。你替我同她说说,人各有命,我自觉不好,叫她莫再强求。” 衡参一愣,直将手抽了出来,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瞧着素钗,气道:“你倒同我商量些好事!慢说你年纪正好,就是耳顺之年得了顽疾也可苟延残喘几年,听你意思,倒像要撒手人寰。” 她实在觉得莫名其妙,素钗体弱不假,可这怎么看也无非风寒重些,或是有些肺痨,哪又至于说甚么“人各有命”。 素钗坐在床头,身上重着几层衾盖,要将她埋了似的。她侧头望着衡参,眼底空空,其实早无波澜:“我原知道你不会答应,不过这病,我认定要自己扛了。” 她将认定二字咬得很重,看着她的眼睛,衡参终于静了下来。她发觉了,这对谈不在于方府胜友如云良辰美景之间,却在素钗那早已背向的来处,那段她无数次在琴音里倾注,却从来缄口不言的从前。 月光很静,窗外阮声也止了。衡参沉下心来,默然良久,才道:“你这般引病上身,莫说她医不医你,饶是圣手也束手无策。” 她想起来素钗院里的两株杀生,橙红的花,墨色斑斑点点。这花究竟是否已在素钗血里流着,她不知道,也问不出口。 素钗道:“衡姑娘,你是看惯了生死的人,更应该给人成全才是。” 她极少如这般强硬,衡参却隐隐有些懂了。乌衣拙说,天下人熙熙攘攘,看似四处奔着,其实都是赴死。若有人所求之事唯死可得一解,这般赴死,任谁都拦不住。 她脑中回响着方执的请求,她有些悲哀地想,这请求她大概做不到了。 她仍旧握着素钗,柔软而温热,这样的人,有一天也会变得僵硬。衡参叹了口气,还是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瞧她平静下来,素钗弯了弯唇,她猜到衡参会明白她,就像她知道方执绝不会轻易接受。她缓缓点了点头,向衡参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这话不错。然素钗并非圣人,心中所执,不如说最早便是泡影。” 衡参紧紧攥了她一下,她从来以为生死不过一瞬之间,却没见过这般绵长、温吞的辞别。 她说:“我有些不愿接受。” 素钗怔愣片刻,转而笑了:“衡姑娘要留我吗?长卿又何德何能。” 她的自称太过囫囵,衡参没能听清,她再想追问时,素钗却兀自松了她的手。她说身上乏了,衡参扶着她,叫她就此歇下了。 作者有话说: 《节妇吟》张籍: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老子·德经》: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和万池园的所有人,来生别再这样相识。 下回预告:携病长清润琴闲久 ,今昔事映花乍为眠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回 携病长清润琴闲久 ,今昔事映花乍为眠 为素钗这事,方执与素钗衡参二人各起了一番争执,她觉得这两人都有些匪夷所思,一个由着病将自己侵耗,一个由着前者胡闹。 这争执自然无果,素钗于此事十分固执,可方执也无法听之任之。实在说不通的时候,方执沉默片刻,一面试图理解素钗,一面觉得自己荒谬。这尝试最终失败,眼睁睁看着素钗日薄西山,于她实在是一种煎熬。 就算不为了素钗,她也不会原谅自己。她说到这,素钗望着她,终于松口了。这件事以素钗答应回府看病结束,离回府不剩几天了,所幸她没再像那天似的发作,方执专吩咐了她的一套菜谱,是以食补。 转眼已到了芒种,虽说文程信里说府上一切都好,方执终究挂念,还是如约回梁。门客里单万古春十分眷恋这里,提出想多留几日,白云山自是答应了。 这一回去,方执先拜访荀明。她临走前荀明也病着,荀明医术高超,方执本不该挂心,可是经过素钗一事,去医馆的路上,她总有些隐隐的担忧。 好在荀明已经大好,方执到时,她正和沉香闻冬一起编竹简。方执对她终于肯向府上借帮手这事很欣慰,荀明笑道:“多个人编得快些。” 方执知道她写字之癖,如今市面上开化纸便宜好用,然荀明独爱竹简,还非得自己编得。方执既来了便搭把手,金月自是也跟着编。启明堂坐着这么五个人,倒有些难得的热闹。 方执问荀明医书的事,荀明道,还差一卷便写完了,无外乎山村或水边一些疑难杂症。她原不打算将其编入书里,只因太过罕见,寻常医官将这几页买去,还得多添些银两。 方执因问,为何又写了呢?荀明道:“余专为救疫写了此书,若余都不写,想必再也没人写了。沧海桑田,如今罕见的病症,日后未必不会传到街坊巷里,不过大概是几百年、几千年后了。” 这年数说来像传说似的,几个丫鬟都抬头瞧了瞧她,却都发现她并非玩笑。方执道:“老师,执白定不遗余力使其传于天下。” 荀明道:“余唯拜托你这一件事,执白,往后月钱也不用给、草药也不用你来买……” 她眼瞧着自己徒儿竖了眉,便笑笑,不再往下说了。她之医术原本不愁吃穿,无奈她治病收的银子太少,入不敷出。有时候外出救疫,病家给什么她都肯收。一颗鸡蛋、一个箩筐、一双鞋垫,她自己不用,转头便又施了出去。 依附方家,于她而言,也是走投无路之举。 方执此番回来事情不少,却在这直编了一晌的竹简。启明堂总能让她感到安宁,或是因为药香,或是因为荀明。而荀明也始终没问她忙不忙、是否别在这消磨,师徒二人绕着同一根韦编,把所有愁绪都编了进去。 屋里暗到该点灯的时候,方执终于要离开这里。她将手头这绳结紧住,放下韦编,却是迟迟不动。有一句问她在心里憋了良久,待到丫鬟们起身去燃烛,她终开了口:“老师,您遇到过不肯治病的人吗?” 荀明一愣,她脑中无端闪过方书真的脸,却只道:“生与死不过一个念头,有的人想要走了,想着想着便真发了病。上天要将她带走,硬要留她,其实是不仁义的。” 油灯才燃着时有股霉潮味,看着一缕黑烟,方执低下头去。她心里有个地方流出酸水来,她不禁问:“究竟为什么呢?” 第145章 “为什么?”荀明摇了摇头,“执白,这你要问那人自己。” 方执回去了,她将闻冬一道带着,车里显得有些拥挤。也不知哪一下,她发觉两个丫鬟都瞧着自己,因问:“甚么事?” 金月说:“家主,咱们到了。” 衡参去镖局请了行事牌,不过夏日镖局生意萧条些,暂时没什么活儿干。闲暇时候,她却也不怎么往外跑了,唯常常到沁雨堂去。素钗那架琴的琴身上有擦不掉的血痕,后来某一天,笛子上也沾了血。 湘妃竹变得斑驳,衡参说,我再给你制一把,你瞧着我,也好学一学。素钗答应了。沁雨堂院中绿意盎然,橘子树上挂着累累青果。素钗盖着一层氍毹坐在躺椅上,衡参吹笛试音,叫她听着,到第三回返工再吹,抬头一看,素钗已睡过去了。 衡参心里一阵空泛,无为地望着红豆,红豆亦这般望着她。这时候院门外冒出来一个花细夭,衡参冲她噤了噤声,直将素钗抱回堂中了。 衡参在堂中待不下去,兀自到了院里。院中木架锯子等等还放在那儿,躺椅上空皱着一团氍毹。她坐在石阶上,无端望着自己的两只手,她有一种想替素钗了结的冲动,她有点不明白了,人究竟为什么而杀人? 细夭也走出来,同她坐到一处。衡参看她一眼,细夭脸上有泪,低头便砸在地上。细夭问,就是荀医官也治不好么? 衡参想了想,点头了。 方执没再逼素钗治病。她自以为与素钗是知己,她结识的所有人,索柳烟、问家两姊妹、白末兰,甚至衡参,在她心里,其实都不如素钗懂她。可是她这次也不懂素钗了,她对素钗有气也有怨,然而每每想到她,心里唯有祈求。 她很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无法向衡参倾吐,也总以为与画霓说了无济于事。向画霓说,就像自说自话,对她而言,没什么滋味。 那晚她从画舫的晚宴里出来,觅了个小舟坐着。肆於在她身侧,她没考虑什么,却倾诉给了肆於。 为什么人和人总要有些隔阂呢,为什么一切不能明明白白是非分明。一通说完,她明白过来,这话太幼稚,她多少年前就已经同衡参说过。 肆於始终瞧着她,她很高兴家主愿意和她说这些,因而脸上总含着笑似的。方执只好苦笑,肆於却问,世上一切不是很明明白白是非分明吗? 方执一愣,先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艳羡。她突然很想要肆於的脑子,做一只兽,至少心里不会这样痛苦。 舟头晃晃荡荡,方执有些晕了。她没来由地去捉肆於的手臂,她母亲的手肘处有一块骨奇异地凸出来,果不其然,她在肆於身上也摸到了。她嗅到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腥臊,因松手坐了回去。 她落了泪,等到她开始哽咽,肆於才反应过来。肆於用身上最好的一块布给她擦泪,才凑过来,方执却仓皇逃了。 小舟晃得厉害,肆於习惯地以身子稳舟。她转过身去,方执立在舟尾,回吧,她说,回府了。 文程将方执说的那位妈妈找回来了,此人姓金,是从前府上的一位奶娘。 金余年在很多年前便辞了方府,方执问她方执清的事,她并不惊讶,只说:“能将小人召回来,无外是为大小姐。” 她走时方执还不记事,方执自是不记得她,听见这句大小姐,却有些别样的滋味。 金余年对她没有任何隐瞒,她如今过得拮据,此番梁州,亦想着拿些盘缠回去。 无奈她只是个奶娘,对方家背后的事一无所知,唯知道方执清不是死胎,却因为身体上的异变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长大,每日见的,唯有她这位奶娘。 “就是在这宅子中啊,”金余年想了想,道,“后罩房,西数第一间。后来大小姐大些了,小人便教她说几句话,她用手比着一个‘一’,小人后来才明白,那是房门缝里的一线天光。” 堂里凝涩着一方枯夏,方执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只好一下一下地点着头,良久,才接着问:“后来,又为何将她送走了?” 金余年摇头了:“有一天,家主带着大小姐出了门。那日城南有庙会,小人原以为家主是要带她顽去,可是大小姐再也没有回来。 “大小姐的事本就是府上忌讳,做下人的,没有向主家刨根问底的道理,那屋子就此空了,也没人再提起。小人原在育婴堂里做事,原说要回去,可家主给了小人好些盘缠,叫小人往北去了。” 有件事她隐去没说,是觉得与此事毫无干系。她刚出梁州城时险些叫一辆驷撞死,她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向北谋生至今,却也没落着什么福气。 方执暗道,大概就是那时,她母父将方执清扔了。她想问的是方执清如何到了笼中,还想问方书真又如何在多年后得知此事。但很显然,金余年对此再不知情了。 方执没让肆於与金余年相见,她令文程送客,堂里只剩她和金月。金月将方才备的茶水等等收拾了,漱水声很轻,却足以叫方执心乱如麻,她有种想要起身出门却不知往何处去的茫然,脑海中闪过一片波光粼粼,她后知后觉,她想她的园子了。 她想她的秋云亭、从书阁,想她的照竹桥、九曲桥,想她眺云台上的高朋满座、看山堂里的红泥火炉,可她的万池园仍然是至尊至贵的行宫,一年之期,怎地就这般漫长。 她带着金月往小花园去了,走着走着,听见一阵嬉闹,还听见灰鸟学人话。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折过墙角,花花绿绿的,小花园里聚着好多人。 她穿衣历来喜欢素淡,这般瞧着水色藕荷、豆绿橘红,花团锦簇,却忽地懂了色彩之美。梅三顺先瞧见了她,因戳弄了几下衡参。衡参、细夭双双回过头来,方执莞尔笑了。 “这地方总之有些促狭罢。” 素钗也向前迎了几步,方执瞧她面色比昨日好些,轻松了片刻,却又觉得有些乏味。她接着瞧见红柳、何清圆,因道:“是我耳朵太钝,还是你们今日没唱耶?” 何清圆行了一礼,将身后七小姐牵了出来:“快,和方总商问好。” 七小姐极腼腆地行礼,叫人很是喜欢,方执随手便摘了个腰饰给她。何清圆匆忙道受不起,方执笑道:“这有什么受不起?无外记到肖总商账上,不肖你们母女经心。” 众人皆笑,何清圆这才叫女儿收了。素钗直望着方执,方执硬叫自己定了定心,才向她扬起一抹寻常的笑:“你瞧得眼红,也想要么?” 素钗一愣,却道:“瞧着您颇有些疲惫,这才没移开眼。” 衡参随之问:“那客人走了么?” “嗯。” 方执应了一声,这日半阴天,云移开了,便有骄阳渐起,几重人影映到西墙上,像画似的。方执恍惚睁了睁眼,她攥住衡参、攥住素钗,有人问她,还好着么?方执摇头道,日光太亮,还以为是梦醒了。 作者有话说: 《一落索·眉共春山争秀》周邦彦: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阑愁,但问取、亭前柳。 《问刘十九》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医馆的油灯有黑烟,因为用的是便宜油,方府上点灯没有烟。 肆於之所以学说话快就是因为小时候学过,而且也听金余年和她说很多话。金余年对她其实很好,会给她讲故事。 这章写得有点零碎,有意想要营造一种走马灯的感觉,不过也基本上以素钗肆於二人贯通。不知道大家觉得怎样,太乱还是尚能接受? 万古春杀青。 下回预告:大发衡湘水淮梁祸,静落枕边泪石血灾 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回 大发衡湘水淮梁祸,静落枕边泪石血灾 仲夏时节,梁州极反常地连下了六天暴雨,衡湘江水位达到了记载以来最高,中下游淮东、淮南等地多处河堤溃决,新修运河的工程刚刚收尾,如今又不得不返工修缮。 梁州城周围的农田几乎都遭了秧,水稻死了一片,接着便发了蝗虫灾。漕运在第三天暴雨时彻全面停滞,粮食潮霉、盐船滞留,到处都在抗洪救灾,抢修堤坝,梁州的各项事务才刚要走上正轨,又被拖入了这场天灾之中。 皇帝彼时已在毋珩,特拟诏书来梁,命梁州官商救灾为先,特指梁州盐商为抢修堤坝捐输八十万两。 然梁州盐商往往还有农业、渔业、漕运等等各种产业,梁州各衙门、各总商府上来客络绎不绝,或要银子或要办法,淮梁数百万人的生计乃至身家性命,好似都指在这几个名门望府之间。 将善堂的人也送走,方执已两夜没合眼了,她抽些短空在椅子上合了会儿眼算是小憩片刻,可是心里有事,睡也睡不踏实。 衡参肆於二人都被她支出去送东西了,陆啸君在几间盐号来回跑,暂且安置强运过来的引盐。城里葛二到处奔波,文程则留在府上等候差遣。 第146章 外头雨已停了,既已暂时没了来客,方执原说聚人来再凑凑捐输,可是衙门有人来请,说又有要事商议,请她尽快过去。 梁州盐商这八十万两银,分了四次,凑了八天,终于如期到了各处地方。倪忠海禀报此事之余,又选了几处得以控制的河堤报了。 奉仪正看着手上折子,这本乃是李义参的,请西城墙、石隅关筑地暂停,拨款先就淮梁疫灾事。奉仪因问:“淮梁此番水灾,可曾发疫?” 倪忠海讪讪低了低头,道:“回皇上,皇上南巡至此,福泽天佑,并未有疫。如今水势已去,各堤坝抢修事宜有条不紊,此次天灾,不日便会偃旗息鼓。” 奉仪便将折子合了,唯道:“疫病乃是大事,不可糊涂了之。” 倪忠海连连应是,三两句话之间,已将疫病讨论罢了。 疫病先是从川北发作,沿着衡湘江一路向东,最终到了浙南一带。此疫为疫痢,在淮梁并不罕见,然而传播速度极快,分布极广,若不及时控制,很容易在偏远些的府镇发展为疑难杂症,到那时不知多少人要因此丧命。 方执请了白云山过来,然其当日会手下散商,将白云山晾了一个时辰之久。散商走了,她亲自到外堂去接,外堂候着不止白云山一位客人,方执扫了一眼,谁也没理,干脆将白云山引到府中。 白云山因问:“方总商不顾那些人么?” 方执满头大汗,唯道:“无外是些闲散事,眼下救人要紧。” 她拿了荀明写的方子,想请白云山的药局按方子配好药,一包七日份,一般便可将疫痢治好。白云山在淮梁共有十几家药局,方执想着,其余地方她自派人去送。虽说淮梁一带做善事的人不少,可她总不能指着旁人添补,唯想着自己做完全些。 白云山听她意思,猜到她这番定是直接济给百姓。方执为替她广告丽麓山庄,甚将家班带去开戏,引得梁州周边来了颇多官商,可谓是尽心尽力。如今方执请她帮忙,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推辞,可日下漕运受阻,药价也水涨船高,药局老板大都横发一笔。她白云山可以不捞这把,却也有些不肯做赔本买卖。 方执原知她会是如此,也没叫她为难,直说银子由自己出,叫她记账便是。她心中敞亮,没有半点要白云山替她分担的意思,直白道:“我并非看情义请你帮忙,无外是自己干不了,非得请人奔波,银两自是从我这出。” 话毕,白云山便立即答应下来。方执派了一位得力掌柜同她作具体安排,另使郁与带了两队家丁专为送药而去。 这几日府上外人来来往往,方执专叮嘱红豆不要到处去跑,只待在沁雨堂里,唯恐叫素钗又跟着染病。 方执日日待客,或自己往衙门跑,也是不敢往沁雨堂去。她将大部头忙个七七八八,终有空泡个药浴,换了艾草菖蒲熏蒸过的衣裳,这才寻了一回素钗。 沁雨堂的花遭了摧折,七零八落,不成样子。莫说沁雨堂,芳园马房甚有倾塌之势,方执自沁雨堂院中匆匆走过,残花败叶,全没经心。 她到时,素钗正在榻上休息,红豆替方执掀了门帘,复往她身后瞧。方执道:“莫瞧了,谁也没带,如今疫病肆虐,她还是少见些人好。” 素钗已兀自坐了起来,她额外披了件衣裳,这便要起身过来。方执自到尽间软榻上坐着,素钗问:“疫病已到了城里么?” 方执道:“暂且没到,梁州如今四面楚歌,唯看天意了。” “既如此,衡姑娘还没回来?” 方执瞧她神色,心道,你倒很怕旁人生病。她自叹口气,道:“若非分身乏术,我都想亲自去跑。河道没有银子没有文书开不了工,底下盐场引岸也都等着安排。这般都是要事,请旁人去,我不放心。慢说府上拿药轻而易举,就是染了疫痢,也无非养上几日而已。” 素钗默然片刻,道:“家主,外头事紧,您不必挂念这儿,如此偶得空闲,不若歇息片刻。” 她说罢却咳开了,瞧她攥着桌角,倒很恨自己似的。沁雨堂远不如看山堂,闷雨燥热,迟迟无法消解。方执身上有一层黏汗,真往袖子里摸,却又摸不着什么。 这黏腻始终伴随着她,等素钗咳完,她久久望着素钗的手腕,唯问:“万池园叫这雨糟蹋得不成样子,过些日子正好换花,也移栽树木,你瞧你想要些什么?” 问罢,她抬头直对上素钗的眼。素钗一愣,她没想过此事,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可她看着方执的双目,嘴边硬扬起一抹浅笑:“是了,看山堂还是有些树木看得惯些。家主若也愿意,就弄些长青树罢。花开花落自有时 ,长青树却永无凋零之日。” “你……”方执噎了一下,低头囫囵过去了,“好,那便沿着南墙种两棵香樟罢,你那片石山很好,也可在一旁种棵观赏用的雪松。” “雪松么?”素钗笑道,“真挪棵雪松,怕是要赶上山一半大了。” 方执笑道:“还是叫园林师选罢,我实在有些外行。” 红豆给她弄了些酸梅汤喝,稍解了方执之腻,她喝了几小杯,待在这沁雨堂里,倒反上来一阵怠惰。她没坐一会儿,素钗便又躺了回去,方执知道她身上觉累,什么也没说。 她心里为银子犯愁,不自觉便说了起来。开春时节,盐商的本金都流入买引运盐之中,散商手里剩的不过零头,捐输八十万两真真有些吃力。 素钗听罢,因道:“不若将府上用度减些,也不知旁人如何,至少这院里总是富裕百两。” 方执摇头道:“哪至于从这里克扣,其实比起捐输,其余种种都是零头而已。好在公店里尚有余银,也不至不得周转。” 方执到榻边坐着,说着说着,竟至在交椅上睡了过去。素钗看着她,眉间终泛起一片縠纹。红豆轻声问她要不要叫家主回去好生睡会儿,素钗摇了摇头,她知道方执一旦醒了便不会再睡,定是又到别处去奔忙。 方执这一睡下,她咳也不敢咳了,实在忍不住,才捂着嘴干呕一声。红豆不住地给她递热水,素钗只喝了一次。她慢慢将自己撑起来,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瞧着方执。 算起来,她与这人相识不过两载,这般瞧着,却好像已过了十年。方执在她心里从未变过,从隔着围屏第一次叫她方总商,素钗就知道,她一定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不由得想起初见那幕,想起来人声鼎沸,方执穿着一件滚边的藕荷色长衫,从人堆里走向她。在那之后她再没见过方执穿藕荷色,她至今觉得那天像梦,那天她第一次到看山堂,走到九曲桥,第一次见到索柳烟、花细夭,聊着聊着,金月跑来…… 反应过来,她已泪湿双眼,眼前所有景象糊成一片。她眨了眨眼,方执的呼吸很均匀,睡着时眉头舒展,粉面柳眉,又像她原本的青春时节。素钗想起来,她有一次调侃方执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方执气道,按理说你应叫我声阿姊,还反过来说我小么? 此时此刻,素钗兀自摇了摇头,若按她原本的年纪,她比方执大了好些,甚至比衡参也年长。可她不得不隐瞒年纪,逃到梁州,她把一切都改了。 红豆悄然递上罗巾,素钗擦了泪,却很怕方执乍醒瞧见她这模样。她将方执狠看了几眼,最终蜷进衾盖中了。 也不大会儿,方执便醒了过来。她瞧着素钗朝里睡,也不叫红豆出声,兀自离了这堂。 合门声响起,素钗的最后一行泪滴到枕上。家主走了么?她问。红豆答,才走。素钗长出一口气,却也没能舒怀。 凝合堂等着一个文程,方执大脑混沌,喝了杯冰水,强让自己清醒了些。这几日连轴转下来,各项事务大概都走上正轨,她以为文程过来,无外报些进展而已。却不料文程迟迟无法开口,方执心里紧了紧,只令画霓金月先下去了。 门合上,文程这才报了,原是万池园的祠堂叫雨冲得有些不好,前几日她去万池园清点损失还未在意,这日去复查一番,才发觉墙皮已化了一层。叫爬山虎遮着不甚明显,不过地上积了一圈石泥。 方执复问:“祠堂还是宗祠?” 文程已说了有爬山虎,没料到她还追问,却还是答:“祠堂,卧松楼旁的那院。” 这祠堂乃是方执心里极紧的一根弦,方执这便懂了文程之谨慎,她先定了定心,因道:“祠堂外墙攀着爬山虎,石质松散些也很正常,也不肖请雇工,你在府上吩咐两个会腻墙的修修便是。” 文程不答话了,她知道方执喜欢手下人干脆利落、有话直说,可这回她想了一路,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或者说,她直到回府才从那阵惊悸里回过神来,至于措辞…… “家主,”她终于开口,眉间皱纹之深之重,却令方执想到爬山虎盘曲的根,“家主,墙里有东西。” 她眼睁睁瞧着方执的身子晃了晃,却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她吞咽一下,还是说完了:“是人骨。” 第147章 作者有话说: 《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严蕊: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长青树,按照现代汉语词典,其实应该写作“常青树”,这里故意写成“长”的,不是错别字。 六十四回方执想不到府上哪里有冢龛,其实整个祠堂就是一个巨大的冢龛。 下回预告:自去来有如梁上燕,相亲近似是水中鸥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回 自去来有如梁上燕,相亲近似是水中鸥 衡参回来时,整个人瞧着瘦了一圈,眼下两片飞墨,竟也有些病态似的。到了府上那条巷子,她还未下马便问,府上可有要事?门房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是摇头。衡参终放了心,她怕的是飘扬的白幡,沁雨堂的讣告。 她自河道上来,也没在外头歇脚,赶大夜便回了梁州。芳园里太多事使她挂念,淮梁一场暴雨,将她这鸿雁从天上卷下来了。 她靴上腿上溅了不少泥,出了门房,两个下人上来替她打扑灰尘。甫一结束衡参拔腿就走,一面往府里去,一面摘斗笠蓑衣。晓春在她身后接东西,衡参想问她方执如何,却又觉得她知之甚少,便也没再开口。 凝合堂屋门大敞着,是为通风。衡参一迈进院便瞧见堂中方执,她有些不解,大开屋门时方执往往在次间做事,空着明间,这般又是为何? 却看凝合堂中,或是画霓提醒了声,方执自案中抬起头来。望见衡参,她好似歪了歪脑袋,才扶着案边站起身来。 衡参三两步上前去,方执因问:“怎地这会儿便到了,怕是又夜里赶路?” 衡参想道,你怎样这般憔悴?可她瞧方执说话如同往日,便先按下不表,答道:“总之无事了,不若早些回来。” 金月倒茶,衡参也不顾身上脏,胡乱便坐下了。方执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如今疫病肆虐,更应该节律作息,不宜日夜奔波,饶是你身子好,也很容易将病带到府上来。” 衡参一愣,却将茶杯放下了:“这倒很是,我弄些药洗洗是了。肆於还未归么,她又如何?” 方执摇头,因叮嘱画霓金月下去布置水池。衡参又问:“素钗如今怎样?” “不好不坏,你收拾好了自去瞧她罢,她也挂念着你。” 方执又坐回去了,将方才卷上的东西铺开,衡参定睛一看,这东西她倒见过:“怎将这物什拿出来了?” 三张羊皮纸摆在案上,外加几片竹简,衡参问了,方执却也不答。她默然望着这些残缺的文字,曾经到处找不到含义,如今竟以这种方式懂了。 她摇摇头,却道:“你问了一圈,单不问我,淮梁大劫,你我几日不见,我就这样叫你放心么?” 衡参一怔,她自踏入院里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听见这话又更觉如此。方执从来以独当一面为荣,唯有真正支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如同这般露出脆弱。 衡参起了身,原想上前,却又止了步。方执猜着她为何住步,无所谓地笑了笑,将她揽过来了。 她拉过衡参,抵在她腰间,低声道:“你在外头,我亦在梁州奔波,还怕你身上这点疠气?” 衡参身上有独属于河道的气味,方执嗅着,想到两渝那几座堤坝。滚滚江河东逝水,近十年卷在这洪流里,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决堤。 衡参极轻地揉揉她的耳朵,问道:“那你呢?她们都好着,你又如何?” 她周身有种泰然自若的气质,叫方执看来,是一种不变的温和。被这温和抚平过多少次,方执已记不清了。 她不答话,衡参笑道:“你从前不愿叫人问‘好不好’,像旁人不信你似的。方执,其实我从来都很信你,也很知道你不容易。我这般日夜兼程,不正是为快些回来么?” 方执并不真想同她置气,她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松开衡参,又变回那个方家主了。她看向案上的东西,一合眼,头骨两个圆窟窿映在脑中,她苦笑一声,终将此事说了出来。 她与文程回了万池园去,园子里花匠石匠皆已被文程遣了回去。祠堂的墙斑驳一片,地上泥石混在一起,甫一进去,脚下黏腻不已。 爬山虎断了些枝叶,堪堪挂在墙上,或落到泥里。文程扶着她,她走上去,撩开茂密的叶子,一齐三颗人骨嵌在墙里,正静默地看着她。 “六十九颗,”说到这,方执不由得一阵寒颤,她摇摇头,接着道,“一共六十九颗人骨。衡参,这真相,我大概要不起了。” 衡参的眉头早已拧在一起,方执仰面望着她,像望着菩萨一般。衡参无法分辨自己的难受,好像她心里也糊了一层泥,暴雨之后,也像方执说得那般泥泞。 方执收回目光,转过头去,几根手指攀上桌案:“冢龛,以人骨成龛。不将置于内者,成壁,幽祭其里,阕而北。” 她将几句残缺的话念了出来,默然片刻,竟是又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我将那祠堂当作寄托、消解愁思,以为是母亲给我的念想。不成想伴着我的,竟是六十九具无名无姓的尸骸。 “她究竟是哪样的人?若眼前这些作真,为何旁人提起她便只有称颂?若眼前这些作假……那还有什么是真?” 这几句问,衡参无法回答。方执接着说:“你说过,求神不得的事才去求鬼,如此这般,她向鬼求了什么?” 她早已知道母亲六壶事发实为赴死,母亲父亲,将贴身仆人遣去,将船家支走,只为独死于衡湘江中。既如此,她母亲求的并非苟活,那么,是她的百岁无忧吗?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衡参已听不进心里了,她脑中盘旋着方执说过的一句话,“我大概已叫这执念惹疯了”。这一句疯她从前不以为意,此刻竟有些懂了。 她蹲下身去,她的心被躯干拥着,好似没那么难过了些,她短暂想到,方执不喜欢仰视旁人,如今却很少提了。 “什么龛的,果真是坏事么?我原先说那话并未经心,若世人认定你母亲那样好,这些尸骨,或是你母亲为故人作冢,也好使其有个归处。” 望着她,半晌,方执忽地笑了:“你并非姑息优柔之人,竟也说得出这番话来。究竟怎样我心中有数,可是衡参,就算这尸骨作善,我也有些不敢肩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湿润而清凉。乌鸫咯咯地叫,树叶飒飒作响,雨后梁州,倒平添一抹安适。 待到风声尽了,衡参道:“你心里难受,我真是没有法子,这么多年也还是这般。” 方执想摇摇头,却终究不动:“我于自己太不放过,本不应扰你。” 这种话,衡参却不肯听了。她将方执两只手叠在一起,都合进自己手里:“她是她,你是你,从前的恩怨早就已经了结,你做方总商无愧于天地,何必再管已死之人的因果。” 方执又不吭声了,漫长的沉默里,衡参准备好了迎接她的执迷,可方执点了点头,道:“是罢。” 她继而说:“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那日之后万池园始终空着,唯有文程知晓。我思来想去,待肆於回来,你同她将祠堂腻了,所幸你二人去年与人学徒,总还算是会做。 “如今外头的事七七八八,我原说委于你二人的已另寻旁人,肆於再迟不过后日回来,你明日到镖局一趟,待肆於回来,便到园子里去。做工用的家伙,文程已置办着了。” 衡参听得抬起眉来,她知道不是玩笑的时候,却不禁道:“十年二十年,总叫你算计得找不着北。原说再不与商人合事,然而昧于是义,将此生都合了进去。” 方执想了想,笑道:“如此这般,我倒辩不得了。” 衡参复问她梁州事宜,方执撷前摘后,道,最发愁的无非捐输,为捐输同盐官周旋,自以为真有些奸猾,不可不谓之“郭肖风范”。衡参笑道,怎不与问二学学?方执哼道,病凤阴术,呱呱落地之时已为大成,并非旁人可习。 她二人三言两语,虽说旁的事,却都怀着些方才的心绪。彼时金月跑来,道是浴池与换洗衣裳都备好了,请衡参前去。方衡二人皆住了闲话,彼此望着,衡参道:“我去罢了,回来瞧瞧你,再去沁雨堂。” 方执将她拉起来,道:“何至于再来瞧我?你快去罢,我说素钗念着你,并非虚言。瞧你生龙活虎地说些散话,也叫她高兴些。” 衡参点了头,一步三回头,这便随金月去了。 却说衡参洗浴之后,果真直往沁雨堂去了,彼时素钗才从榻上起来,一见是她,快步迎了上来。 她现在快步也走不多快了,看在衡参眼里,如一阵风吹来。衡参扶住她,因道:“我不知你还能疾步,瞧着就快要摔了似的。” 她二人相扶着坐到罗汉榻上,红豆给素钗盖了件氍毹,素钗将其折于腋下,应道:“不过方才起来,身上骨头未醒。” 衡参不与她辩,素钗复问她身上可还好着,衡参叫她瞧了一番,连个伤口都没添。正是翻着衣袖,却忽地摸出一件骨哨来,素钗一愣,不以为她是赠与自己,还以为她胡乱放了、放了又忘。 第148章 衡参笑将这骨哨放到她手心里,道:“旁人变个戏法逗你,你也太钝了些。” 素钗瞧着手心那龠,莞尔一笑,却攥住了。骨哨与她皮里的骨相互顶着,如今她对什物真有些钝了,这般用力,才很觉着滋味。 衡参想起方执的嘱托,因将外头见闻挑几样好玩的讲了,素钗听得总是笑。她听到衡参说归心似箭,不禁道:“我原不知你真有‘归心’,自那时相识,便以为你生来是个羁旅客。若说缘浅,还是你我,这般相亲相近,可是知之甚少。” 她话里遗憾很重,衡参听了,一颗心蓦然沉下去。她懂得素钗话里深意,她决心将自己的来处封存于心,却又预见会在某个昏夜诉与素钗。那素钗呢?背后从未提起的往事,也想与她倾诉一二吗? 乌衣拙说没人能原谅她身上的业果,衡参知道,方执会选择对此装聋作哑,素钗却真的能理解她。可是缘浅…… 红豆早已不在堂中,二人双双默然,显得极静。正午时分,府上下人来往着到处置菜,不时传来几句对谈。衡参兀自摇了摇头,有些事,终究开不了口,然而硬等好时机,好似也等不到了。所谓缘浅,想说不能说,空盼好时节。 轻轻一声磕碰,素钗将那龠放到案上了,衡参抬了抬眉,素钗道:“忽地得了些词,且吹一曲羽调可好?” 衡参自是应好,试了几下,这便吹开了。龠声不如笛声圆润,吹来羽调,又平添一抹凄凉。素钗那氍毹已垂到腰际,她和着曲点着指头,唱:“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 龠是祭祀之乐,合《辞》恰如其分,她二人原算不得兴致好,甫一唱开,却都有些沉醉其中。这曲还未唱完,有人推门而入,素钗当是红豆置菜,衡参当是方执寻来,都没住口。 来人垂了纱帘,笑道:“大音希声,这倒很是。” 衡参放下骨哨,应道:“久日不见你,原是只往这沁雨堂跑” 素钗倾茶笑道:“什么都好,总调侃我二人。她万斋仙人有多少佳人不够,还非吃素某这窝边草么?” 索柳烟左右瞧不见红豆,自拿一把交椅坐下了,闻言笑道:“堂主瞧不上索某,倒说是索某的不是。” 她三人边说边笑,无外闲话,并不经心。索柳烟尝了这茶,便谈滤雨而得的无根水,谈罢了,素钗向衡参道:“她并非独到我这堂中,你说同她许久未见,其实我亦是如此。这般又忽地冒出来,唯是顾左右而言它,也不见解释一二。” 索柳烟听得呆了呆,哈哈大笑道:“听方执说你久居病中,如今瞧着,可是嘴上功夫不减。你怨我不来,又同她说什么劲?” 衡参暗道,你真有些太不经心,素钗这病,竟也说得这般轻而易举。却看素钗,没什么知觉似的,只道:“你既来了,不妨说说外头如何,家主近日愁云一片,我总猜着梁州时局不好。” 索柳烟左右说不出甚么,衡参心知方执所愁何事,然而缄口不言。 却说堂外,红豆早便想带人来置菜,却见二位客人迟迟不出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等到午时过半,才终叫人备了三人餐食。她自敲门而入,索柳烟却起身了,直道不再久留,这才将来意道来。 原是她要南下游玩,少说一年里都不回梁州,此番为道别而来。素衡二人面面相觑,都不料她这般突兀。索柳烟就怕这份凝重,极洒脱留了句“后会有期”,便大步流星往院中去了。 素钗颇有些失神地追了几步,衡参赶上去扶,红豆在后头随着。院中索柳烟似是料到一般,也不回头,唯摆了摆手。狗摇着尾巴跟着她送,自是不知这是最后一次送别。素衡二人一片无言,也不知彼此想着什么,总归都有些怅然。 半晌,红豆道:“素姑娘,才下过雨,外头还有些凉罢。” 素钗软了软身子,衡参才觉她方才身上僵直。衡参强笑道:“她本是个爱玩的,不过哪里有梁州好混?怕是不多日便回来了。” 素钗攥着她咳了片刻,哀道:“我来时原有这些人伴她左右,不料有人先于我走,衡参,家主极怕孤独,若我有长辞一日,唯放不下……” 堂中咚咚几声,回过头去,红豆敲木案,眼角已微红。 作者有话说: 《江村》杜甫: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屈原: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现代人研究中国古诗词,有个赏析上的讲究是说诗歌对仗但要避免“两句一意”。譬如“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类诗句虽然对仗公正,但两句话是传达同一个意思。杜甫这句“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乍一看也是如此,细嚼才能明白其中深意:燕原本是和人亲近的,却说“自去自来”;鸥本身是不爱亲人的,却说“相亲相近”。这两句是“相反相成”,意在感慨人间总世事难料。 上述观点引自张伯伟《“意法论”:中国文学研究再出发的起点》。我本人结合这种观点再读这两句杜诗,更有一种所得非所愿、所愿非所得之感。原该相亲相近者接连离去,原是自去自来者最后独留。杜诗之工实乃中国诗词之巅,我想化用这两句做本回标题,七言改八言,虽然只加了两个字,却也够惹人笑话。 红豆敲木案是避讳素钗说长辞于世,可她又知道白费功夫,所以禁不住哀伤。 索柳烟杀青,我们给她准备了特豪华的杀青宴,某些并没杀青的人不顾明天的剧情直喝到半夜。索柳烟不想走,可是被我们请出去了,索柳烟一步三回头说常回来看看。代她向大家问好,向大家道别。 下回预告:梁州举祭礼抚民众,芳园乐熏屋去祟邪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回 梁州举祭礼抚民众,芳园乐熏屋去祟邪 洪水一劫过完,夏日也到了尾声。于豪门望族,或有极不幸的,染了病、而病症特殊乃至请遍名医也无力回天,于是漫天白元,以悼人死于非命,都以为天妒英才,原是人中龙凤才叫天掳去。 于寻常百姓,几户里总有死人,街坊巷里一面跟着哀伤,一面又庆幸苟活,可下一回天灾何如?人们便只能合掌,正因为束手无策,才只能将念想托给无影无形的东西。 城隍祭,梁州及周边几个府镇的巡府、县府皆亲自出面。此祭是为安抚亡魂,镇压邪祟,以求病厄退散,平安顺遂。城隍神亦被请出来巡游街市,梁州城家家户户都出门跪拜,等待城隍神从自家门前经过。 城隍祭之外,还有由盐商主持的祭水神,这两样乃是政治上必须。如今皇帝南巡,梁州官商商议一番,决定再额外布一场水陆法会,自是由商人出资。 梁州几处戏园子都开了戏,从名流胜集的欣合园到三教九流的彩丰园,唱的都是些特定的吉祥戏。如《目连救母》、《文昌点魁》,意在酬谢神恩,也为安抚百姓。 如郭府、问府这般府上便有戏台的,更是大摆筵席、连唱数日,既展现大家风范,亦表明自家已平安无恙。芳园没有戏台,方家两部家班皆在外演出,方执则被邀请着到各府会宴,到头来唯看不得自家的戏。 方执在外一派热闹,回府却有些不甘寂寞。芳园无非挂了些艾草菖蒲,另外清理污物、苍术熏屋,这般都不能算作甚么活动。 自方执接手方家,下人们都循她喜好,凡事只做务实有效的,至于风水迷信,除已成习俗的一概省了。然这回却不一样,万池园刚发了骷髅一事,于方执,很想好好去去晦气。 她将文程叫来,问她梁州城的百姓家都怎么做的。文程不是梁州生人,过来后便只跑生意,答不上来这问题。方执因又喊来几个妈妈,念着郜云喜正在府上,便也将她叫来了。 这几人都懂些风俗,商议片刻,便决定在府上张贴灵符、神像等等,另外叫各院的人扎纸船,再统一拿到河边焚烧,是以“送瘟神”。 院外候着一个衡参,里头商量罢了走出几人,衡参一抬眼,刚巧同郜云喜对望一眼。她心道没见过这人,却也不经心,拾级往堂中去。 文程还未退下,衡参往旁边一坐,笑道:“原是不信鬼神的,这般又是为何?” 她正问到了文程心坎里,这位管家亦对此事十分好奇,又隐隐猜着与祠堂事发有关,可是徒有好奇,断不会问出口来。 方执道:“真不知你守的甚么礼节,既不进来打扰,却又在外头偷听。这晚晌瞧着都要过完了,你又从哪儿混回来的?” 衡参颇有些哭笑不得,她望望画霓、望望文程,自知没一个能替她说话的,自辩道:“早便同你说去镖局,这又成混的了。素钗说得不错,你真有些有失公允。” 方执动了动心,也觉得是自己不是,然而文程在这,她如何也不会认错,因道:“如今解了封,镖局无外整修镖车马厩,这般琐事也叫你去么?” 第149章 衡参随之道:“请了牌子便是镖师而已,有什么不能做?” 方执沉吟片刻,却将最初那问题答了:“万池园那档子事,肆於倒不觉怎,你我几人怕都有些惶惶。借此机会除除邪祟,倒也很好,你以为如何?” 她抬眼,却是向文程。文程赶快道:“确是如此。家主,那祠堂墙泥已尽数干了,饶是拨开爬山虎也看不出痕迹,那万池园……” 方执点头道:“还似往常便是。” 文程应是,不多时便下去了。 她走后,衡参才坐于主位,画霓为她倾茶,她拿来一口饮尽了。方执瞧她倒像吃咸所致,因道:“自是在镖局用过饭了?” 衡参点点头,拿过桌上把件来玩,方执又道:“如今梁州积盐颇多,盐价跌的厉害,叫水浸过的更是贱卖。这梁义镖局怕是买了沉盐又怕发霉,将菜都腌成咸菜了。” 衡参一怔,没料到自己喝口水的功夫,方执已绕了这么些弯。她心里赞她实在细致入微,却也不说,只是点头。她手上那玩意乃是一件象牙的通心锁,锁骨在中间穿来穿去,很好消磨。她玩着,无端问道:“那极高大沉稳的女子,怎从未见过?” 方执立刻便知道她说的是谁,答道:“是在东边守坟的,坟地修缮,才将她接回来住几日。” 衡参想了想,道:“瞧她气派,应留在府上做个管武丁的,或是护你周全也好。” 方执望着她手里那通心锁,锁骨穿来穿去,也在煎熬她似的。她摆摆手叫画霓下去了,衡参心知肚明,却面色如常,须臾,只听方执道:“总以为这案子太长,人在两端坐着,显得这般远。” 衡参是个很没骨气的,听了这话,登时便抿嘴笑了。她穿锁心便很不顺,实在穿不过去,方执走来,将她手里把件直拿走了。 衡参仰面望她,笑道:“就因为在外头混回来,这也不叫玩么?” 方执讨饶道:“好、好,人都走净了,我便好生给你赔个不是。不过方才那话,原是你明知故问来刺我,我才有些恼。” “我明知故问?”衡参牵着她手玩,这会儿又明知故问开了,“倒想请教,明知什么、故问什么?” “你明知我信鬼神去晦气是为哪般,还硬要问,无非是试我将那事过去了没。我知你好意,可是衡参,这种事往往急躁不得,饶是我平日念着‘冢龛是向善而为’求得心安,也难免忽地想起几个骷髅。” “哦。”衡参这哦掷地有声,倒像有些懊恼。 “好罢,我不怪你,”方执抬头看,堂中央相对摆着两样御赐的宝瓶,“但求这灵符神像真有作用,将我或善或恶一并洗清。” 她又低头,唯落进衡参眼里:“你也一样,老师说你身上业果颇多,若这般洗得干净,你我也好寻常……” 也不知想着什么,她不再说了,一双眸偏了偏,错开衡参的眼。 衡参“嗯”了一声也不再开口,她心里很折磨,却也不知为何折磨,她试着笑了笑,终想出一个问题来:“你叫陆啸君都是直呼大名而已,那守坟人瞧着同她差不多大,为何值你叫一声姨?” 方执往后退了几步,这便坐在交椅上了:“少时她总驮着我,我是在她肩上长到这么大,叫她一声郜姨,很合情理。” 衡参想不到方执坐在旁人肩上的模样,硬要想象,便多少有些滑稽。方执不明所以,接着说:“金廷芳、谢柏文、郜云喜……原都是练家子,都驮过我,霍娘说我唯喜欢叫郜姨驮。这么些年她也没怎么跟着外出行盐,只居于我这小儿身下了。” 她说着说着,却有些言外之意,果然接着道:“大概我与母亲这类人生来便有罪,做些慈善其实并非善心,而是赎罪之必然。待我去后,将这一生积蓄赠予天下,也不知能偿还几分。” 衡参说不上话,方执总是让她想不明白,每当她以为方执终信了世事、要成个真正的商人,方执便一股脑又钻到另一种道理里去。可是这种愚善,傻得让人动容。 她二人谈天,自明间走到次间罗汉榻,直谈到睡下。什么都说,什么都想,一夜正话闲话,不再说去。 方府贴符熏屋,因有些新鲜,也闹了个热火朝天。扎纸船画神像的活儿,自是落到那几位门客手中,有几个妈妈深藏不露,原也是画符的一把好手。 府上处处都进行开了,方执才从外头回来,带着肆於到各院里都瞧了瞧。方家众人几年里没弄过这种事,又是想着灾厄尽除,因颇有些喜气洋洋,方执瞧了也很舒心。 竹馨堂如今歇着荀明,并非她住这,只是这夜家里开宴,方执便将她先请了过来,也同家里一道除除身上病邪。方执到时,沉香闻冬几人正忙着布置,再看屋里头,是郜云喜帮着熏屋。方执总错以为郜云喜与老师是友人,可是细想想,她二人确无甚么交集。 她在竹馨堂留了好一阵,多时还是同荀明交谈。此番疫病荀明奔波在外,瞧着已骨瘦如柴。她这回自疫区回来便有些郁郁,几十年见惯了生死,却还是不忍看人间疾苦。她明知这种话方执也不愿听,可是三言两语,总是哀叹起来。 方执随她叹息,却劝道:“不若在城里歇一阵吧,这些日子或去游医或写医书,也太奔忙些。” 荀明道:“未尝见明镜疲于屡照 ,医家听闻有疫而不救,没有这种道理。” 师徒二人聊了一会儿,纳川堂盖玉来请,方执便先告辞了。她暗暗想,若荀明再去游医,不若叫郜云喜随着,至于守坟,自是随便找个踏实可靠的便是了。 想着,她便到了纳川堂中,衡参卢照云在院中候着,见她来了,衡参上前道:“来得这样慢,盖师问你画不画六神耶?” 方执笑道:“我原不知什么六神,随她画便是了。” 卢照云道:“罢,那还是交由她定。”说罢,她便小跑着进了楼去。 纳川堂上下都忙着写写画画,唯有一个梅三顺照例练功。她如今见了方执肯好生行礼了,行罢了礼,方执上下瞧瞧她,道:“纳川堂来来往往,你在这舞枪,多少有些碍事罢。” 银屏几人抱着笔墨经过,一一同方执问好,方执点头相应。转眼又走过几人,展着钟馗像叽叽喳喳,说画得实在传神。 这几人倒印证了方执所谓碍事,梅三顺不吭声了,她叫衡参收拾过,瞧着肆於,也自知过不了几招。如今方执身边围着这两人,她显得很服帖。 方执想了想,道:“我瞧你枪上红缨倒很吉利,这般可好,我几人正要往沁雨堂去,你到那儿去练,也叫素钗瞧个高兴。” 一听素钗,梅三顺极不乐意,哼道:“她不过一介琴师,为何人人逢迎着她、哄着她?” 衡参暗叫不好,这孩子口无遮拦,这回怕是真能惹得方执不快。她知道梅三顺肯听她的,不过这种时候,她不应越俎代庖。 方执并不生气,却极严肃道:“去与不去看你愿意,可你借住舍下,不能没有几分尊敬。我也不惯总摆出这幅姿态,究竟如何,你自定夺罢。” 说罢,她示下衡参,便出了这院。 叫方执有些意外,素钗这回什么也不会,因画的是极讲究的玩意儿,她饶是想添几笔也无从下手,最终只叫红豆找文程领了统一样式的,没有半点特殊。 沁雨堂亦来往好些人,只因方府下人大都听了嘱托,唯恐使素钗染病,不敢到这院来。如今尽数祛疠,才纷纷来探望素钗。 方执到了堂中,瞧着案上颇多平安符平安扣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彩绳,不禁叹道:“一府之中做到你这种声名,真是很不容易。” 素钗倒像哭过,摇头道:“不过众人抬爱,素钗又哪里值得。” “疼你惜你,到你嘴里都成了抬爱,”衡参笑道,“你原是个轿子么?总叫人抬着。” 众人皆笑,肆於听得懵懂,却也跟着笑了。她比谁都敏锐素钗的病,今日一瞧见素钗脸面,便知道她好了不少。 明间案上还放着笔墨符纸,方执左右瞧了瞧,道:“不是画不成么?方才学的?” 素钗嗯了一声,应道:“听闻灵符集百家为好,便想着给各院里都画上一些。瞧着简单,笔画却有些捉摸不透。可惜索柳烟已南下了,叫她教教,我该学得快些。” 方执道:“你歇着便是,真也是个劳碌命——不过她总爱弄这些事,若知道咱们弄这一遭,怕是后悔没晚些走。” 她几人谈索柳烟的趣事,倒有些谈不完了。索柳烟此人很有些不同,人们其实思念,却又不肯承认似的,便只作笑谈。 不多时便要开宴,这乃是一日除祟的重头戏,开宴罢了又外出焚纸船,如此种种,节文于此。 作者有话说: 《世说新语》: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小时候方执被郜云喜驮着出去玩,梁州商圈的管郜云喜叫“高牛”。自出生起就无意识地把人变成牛啊马啊,方执渐渐明白这件事,对于少年时追求的那句清白,也真真是无力了。 第150章 下回预告:府门开惊遇旧知客,古庙冷笼中事大白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回 府门开惊遇旧知客,古庙冷笼中事大白 这一年于方执而言,实有些劳累过了头。算起来举家搬迁、接待皇帝、肆於身世事发、南下山庄小住、京城动乱、淮梁洪灾、祠堂骸骨……每件事都很耗心力,然而回首瞧瞧,这年不过才秋天而已。 这日清晨,有玉雕师来芳园拜访。此人姓林,师从西山一派,近些年刚刚崭露头角。匠人身份不可与方家相比,她虽昨日便到了梁州城内,却不好午后上访,专候到第二日一早才来。 方执请她是为雕肆於那玉牌,这事拖到如今,是因为那玉牌样式须得她亲自画。既已找上这林师傅,方执干脆又要了两件腰饰,一件给素钗,一件却给肆於。 用罢早食,她才到会松厅接待客人。她专叫文程跟着,也作个引荐。她二人先叙旧一番,林师傅便将几件玉器都拿了出来。她给方执做活不肯懈怠,用的全是好玉,一个个包在缎子里,日光一照,晶莹透亮,玉脂流光,放在金红的绸缎上,更是平添一抹雍容。 方执拿起来一一瞧过,又叫文程也看。给素钗的那件是求安康意,方执拿在手里,却想到素钗那病早已积重难返,顿生回天无力之悲。 文程莫约知道她为何失神,念着客人还在,她煞有介事地赞了几句,叫方执回过神来。方执听她夸赞,这便也回了手上玉器,她混迹官场多年,且不论雕工,一瞧材质便知价值不菲。她也不说旁的闲话,唯叫四竹将备好的东西取来。 四竹端来小小一个木匣,打开是两块金锭,方执先前已结过工费,这乃是多的犒劳。林师连连摆手,只道不必费事。方执料到她不肯要,然她自有法子叫人接与不接。 除去这档子事,她二人倒很投缘。方执惯爱结交极纯粹之人,这林师不善口才,唯谈起玉雕滔滔不绝,方执听她如何安排几样玉牌上的紫翡黄翡、如何点缀、如何设计,愈听倒有些欲罢不能了。 然而林师脑中始终有根弦,她这一派讲究不可过分打扰、动手不动口,因辰时还未过完,便请辞要走。 方执亲自送她,她二人直谈到西内门处,下人牵来马,方执不禁道:“若你愿在梁州小住,舍下很是欢迎。” 林师一怔,她知道这是上人赏识,要收她作门客。她有些受宠若惊,望着这方总商一双眼,却将旁的说辞免了,唯道:“在下一家老小还自西山候着,怕是没有这种福分。若方总商不嫌,在下定再来拜访。” 方执听罢,却释然笑了:“是了,舍下总收留些无根无系之人,林师还应顾家为先。” 林师没听出她言外之意,唯恐自己拂了方执面子,方执却不经心,只道一路顺风。 她将这林师送走,正要转身回府,却自外头忽地窜来一道人影,顷刻便到了她面前。其动作之快,竟叫几位门房都没反应过来。 “家主!”文程后知后觉,立刻以身横在二人中间,复将方执向后推了一把。 方执趔趄几步,定睛一看,原是位衣衫褴褛的乞丐。她心有余悸,问一句“何许人也”,众下人这才聚上来,拿着棍将那人往外赶:“哪里来的,知道这是哪儿吗,岂敢胡乱闯来?” 那乞丐方才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此刻却很屈服,由着被赶到阶下。他两鬓斑白,形容枯槁,眼窝似骷髅般深邃,唯目光炯炯地盯着方执。叫他看着,方执无端想到墙里嵌着的骨,不由得有些心底发毛。 她强叫自己镇定下来,向文程道:“寻肆於来。” 衡参昨夜外出,此时恰巧不在府上,只得寻来肆於。文程领了命,快快奔回府了。 那乞丐良久没再动作,任人推搡甚至击打,只盯着方执。方执上前几步又问他从哪里来,乞丐还是不说话,方执忽地想到梅先雪那封信,说有人到处打听方家。 梅先雪说会找到此人,却至今都杳无音讯,方执终没经心,如今想来,定是这乞丐在梅先雪眼皮底下溜走了,真一路寻到了梁州。 此刻,望着眼前这人,方执才懂了梅先雪的敏锐。她料定这人有杀她的本事,无端地,却又自信这人不会动她。她纠结究竟要不要再上前些,正欲动作,身后传来一声“家主”。 肆於跑来,不由分说,一把刀亮晃晃地横在那人颈前。比起方才门丁的包围,这才显出些真正的威压。方执并不拦她,有这一道,她也顿感轻松。她早已没了当年往衡参刀刃上撞的鲁莽,肆於来了,她的底气也来了,这才好与人对峙。 迎着那双骷髅眼,她走上前去:“我瞧你不为讨吃食而来,所谓何事,若你执意不开口,恕舍下待客不周。” 愈来愈近,最后停在那人半步远处,方执决没有料到,那人望着她,眨了眨眼,竟滚下两滴泪来。 “少堂主……少堂主……”穆东生兀自摇了摇头,颈上松弛的皮挨着刀刃而过。他的声音比他的面容还要苍老,嘶哑而低微,好似说着说着便会咽气一般:“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双眼了。” 方执极重地吞咽一下,她没受到甚么威胁,却不自觉退了几步。她有一种冲动,想要把这人赶出去、叫他再别到自己面前、再别分辨她与某人的相像。对于往事她决意放手、试着释怀,可她听到巨大的车轮轰隆隆辗过,而她早已无处躲藏。 找到那人时,已是后半夜了。月明星稀,稗子上挂着一层露水。她吹了个极亮的哨,地藏王菩萨身后走出一个身影,道:“低声些,低声些……” 衡参并不上前,庙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臊,这人终年带着那两条狐狸,她从来想不明白。 象雀自走了出来,她一只眼瞎了,脖子上有一道骇人的疤,她常说自己已经死过,那疤就是证明。 她二人乃是同一辈,在乌衣拙手下,同样武艺精湛、出类拔萃。可象雀天生做不了杀手,她有太在乎的人,有一回衡参阴差阳错救了那人一命,象雀说会用此生报答,衡参当时回绝,如今拿银子来请她帮忙,心里却也明白,象雀不为银子,实为那份诺言。 象雀穿得很厚,不像仲秋,倒像冬日。衡参望了她片刻,并不寒暄,直道:“找到人了?” 象雀点头道:“你这事太难做些,笼里那些人已是极难寻得,又叫我用之即弃,我险些没叫他弄死。” 衡参将她打量几眼,道:“没人杀得了你,这我心里有数。” 她二人坐在菩萨前的两扇蒲团上,甫一坐下,象雀先合掌拜了三拜。衡参唯看着她,一动不动。拜完,象雀转向她,直言道:“不怪你这般谨慎,若那於菟背后真相公之于世,只怕梁州方家再无清名。” 种种结果,衡参都已有所预料,她不肯叫别的探子胡乱探去而是只等象雀,也正是怕这种结果。她极轻地点头,象雀会意,这便说了下去。 “你问的那白目於菟,是方家主动送进笼里的,”象雀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青铜钩,“这原是当年的信物,不过如今世上没人认得,信物也就无甚意义了。” 和政十一年,方家往笼中送了一只女婴,此婴天生怪异,白发白眸。方家与笼原有些渊源,然而那年之后,一笔勾销。 衡参问道:“什么渊源?” 她暗想,那时方书真二人还未来梁州从商,能与笼有甚么渊源?她又一次想到了那个问题——方执的母亲,真如她所说,原只是个田宅商人吗? 象雀摇头道:“笼中规矩层层分明,我寻到的那人只在外围,司兽经买收入事,旁的再不知了。不过我对笼亦有些了解,若要问我,我猜是方家早些年托笼做了甚么事,以给笼中送兽为酬。” 衡参眉头微蹙,她极力想将这事与万池园那些骸骨联系起来,可说到底都是猜测而已。由猜测推演猜测,还是太虚无缥缈了些。 她复问:“如此说来,几年间方家或向笼送了不少孩童,那女婴乃是最后一个?” 象雀思量片刻,道:“只有那女婴,或也足矣。笼中兽并不易得,寻常孩童就是送去,笼也不肯费心培养。唯是骨骼清奇,或如这女婴似的天生怪异。” 她叹气道:“达官显贵若要个好侍卫,如何求不得?将人养成兽,乃是为其中畸怪而已。天生怪异而身强,还要与世俗无牵无挂,真不知要到哪儿去寻。” 衡参垂了垂眸,眼前闪过的,竟是肆於的一张笑脸。她有些迟来地悲哀,方书真……方书真……原本与她毫无干系的一个名字,甚至见都没见过一面,如今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她搜肠刮肚,可是再没甚么好问。有些事问了反而败露更多,饶是面对象雀,她也半点没有放松警惕。 她又确认道:“此事真可瞒住?” 象雀道:“那人已经没了,我不愿沾染人命,原想看是否得以转圜,奈何你这事真不一般。” 第151章 衡参点点头,自袖中拿出一块金子来。象雀整个人僵了一瞬,看清那一抹金色,却又松懈下来:“还当是匕首,如今与你切磋,怕是没什么胜算了。” 衡参将金块放下,闻言笑了笑,很显得五味杂陈:“你不愿沾染人命,我又何尝不是。” 她从来杀人,没以为杀人有瘾,也不知哪一年察觉到其实有瘾,再后来方执牵着她,叫她留在自己身边,叫她再也不必杀人。 好啊,好啊,那便说定了。那时候衡参并没吭声,却在心里答了无数次。她要落进一池柔软的水里,洗清她一身凤阳的雪……想得太远了。 她瞧着金块,道:“这乃是我全部积蓄,我买你手里那青铜钩,也买你封口,你以为如何?” 这是她此生做过最幼稚的事,可她对自己的判断向来自信,暗器该在何时出手、扎进哪里、扎得多深,这些判断,同眼前这事其实没什么两样。 象雀将那钩子给她,转而拾起金块来,她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大概能叫我活过此生了。” 能寻到她、请她做事的人一一没了音讯,她有本事苟活,却拦不了旁人死去。饶是有一身本事,也成了世道的弃子。 她二人坐着,似乎再也无话。菩萨背后传来几声微弱的狐狸叫,衡参后知后觉,方才已良久觉不着腥臊。 象雀问:“师母如何?” 衡参摇头道:“我也有日子没回去了。” 象雀直直地望着她,菩萨垂下一片阴影,落在衡参眉骨上。半晌,衡参拾膝起了身,道:“你既知道,又何苦问我。” 她渐渐听着外头风声,乌鸦飞来,鸦鸣阵阵。象雀仰面看她,接着开口,颇有些不依不饶:“衡参,你是如何同方家结识?” 衡参眉头轻蹙:“窥知天下,缄口不问,你也有坏了规矩的时候。” 她其实很不懂象雀,她以为象雀和玉尾很像,如今她懂了玉尾,还以为也明白了象雀。 衡参杀心已起,然而转身走了,她正要迈出庙门,象雀道:“因果轮回,环环相系,世间连着的线,其实都是宿命。你从前问我为什么肯这样苟活,衡参,我也在等一个宿命的终结。” 衡参为这番话停留了片刻,迈出庙去,鼻息间终没了那抹腥臊。人有些疯癫了便会说疯癫话,可是无论何时,她只肯听自己的声音,对她而言,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知道很多信息,但不知该怎么串联起来,这是衡参现在面对的问题。她比方执知道更多事、其实也更容易串联,她想知道当年真相,只是为了看看怎么做才好,好保护方执。 下回预告:空髑髅惊醒旧时梦,痴癫语泪呕遗恨心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二回 空髑髅惊醒旧时梦,痴癫语泪呕遗恨心 天破晓时,衡参不回芳园,反先去了一趟万池园。如今万池园只偶尔来往些杂役,这会儿实在太早,水池边弥漫着一层晨雾,园子里空无一人。 她直奔祠堂而去,上次到这,还是同肆於糊墙。她从前不懂方执为何总到这院里来,如今觉着,这院里有种吸力,叫人情不自禁想在此寻求答案。 她坐在方执常坐的墙根,眼前是茂密的爬山虎,一层一层,好似那秘密从未被揭开。可她很知道爬山虎下的景象,墙被挖得深一块浅一块,毫无章法,一片斑驳。她知道这是方执亲手扒开的,那位金枝玉叶的商人,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情,一面挖、一面数,数到整整六十九颗。 她一宿没睡,合了合眼,眼周涨着一股酸意。她发觉自己心口隐隐作痛,想到方执与她诉说此事的平静,她心里好似流走了什么。那位总被她戏称为大小姐的人,去哪儿了?谁带走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有一种很疯狂、却也很简单的念头,杀人往往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可她该去杀谁呢?那个叫方书真的商人吗? 第一缕日光走过墙头,给这院子带来一抹金色,渐渐地,爬山虎被镶上一圈金边。初晨的风干净而透彻,叫衡参终感到一阵清醒。她自怀里拿出一把青铜的钩子,世上没人认识的信物,还有什么意义? 冢龛,六十九具尸骨,求笼办的一件事,亲身诞下的一只白虎,皇帝,京城…… 她摩挲着手里的青铜器,极力地拼凑着这些东西,方书真已死,肆於已非人心,她知道解法唯在那一位身上。皇帝……她想起方执问,她是什么样的人?说不清在哪一刻灵光乍现,她猛地抬起头来。 “她是天下最无情的人,七十二人帮她打下这片江山,如今再无音讯。” “怎么杀的?既都是绝世高手,怎么叫这么些人顷刻蒸发?无外乎传说而已。” “你以为杀人就手上那些功夫么?她一国之君,有数不清的法子叫你丧命。要挟你、诱惑你,叫你骨肉分离、叫你手足相残,不肯?不肯那就是死路一条!她杀十人百人难,杀你一个还不容易?” 不对罢……不对…… 衡参摇着头,不自觉开始绕着祠堂踱步,绿意之下,她还记得哪里有哪一块骨,看头骨,若说年纪,也不过二三十岁。六十九,若加上方氏二人……呼,这也并非七十二。一人之差,叫她堪堪得以喘过气来。 风摇阵阵,倒又像暴雨先兆。爬山虎叶左右摇着,一溜金边倾泻到彼此身上,像是被烫着似的。 乌衣拙的话还在她耳畔续着,她却有些不敢想了。她并不怕有关方家的任何一段往事,也不在乎方书真身上究竟有多少人命,她只管皇帝会如何对待方执。 倘若这一切作真——衡参后知后觉,皇帝始终在方执身上探问的,是她对那段往事究竟是否知情。可奉仪分明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之人,这回为何不一了百了永除后患,她想不明白。 离开这园子前,她在墙檐上回身看了一眼。万池园一派祥和,寒烟翠柳,秋色连波,她不知道这园子封存了多少秘密,她只是迟来地有些庆幸,方执白得以在这一片祥和中成人,而没有被那些事沾染。 而她,如今得到了这般猜测,也要如所有人般选择隐瞒吗? 因为一种近乎习惯的东西,方执还是接待了他。相矛盾的神情凝在她脸上,对于这老人嘴里的话,她既想刨根问底,却又心惊胆战。 “你说我与谁相像?” “你母亲,我与她是……故交。” 她们对坐亭中,肆於立在二人之间,手始终握着刀把,除此之外周遭再无旁人。为什么不在会客厅中对谈,方执也说不出具体的缘由。 乞丐叫穆东生,瞧着已耳顺之年,头发花白,两眼浑浊,胡须长至打了结,瞧他挠着,是很瘙痒。他身上有种方执从未嗅到过的糜臭,叫人一呼吸便想呕吐,想到水沟里蠕动的蛆虫。 不过巨大的紧张之下,方执渐渐嗅不到了。 “故交?”她重复道,“故交。你可有什么信物?” 穆东生呆滞地望着她,自进了芳园他便始终盯着方执,方执很反感,她没有见过这种目光。 “信物……没有,分别太匆匆。也不是。我不恨她。” 他否认自己是乞丐,却自认有些痴呆。他说他太衰老了,自顾自说,衰老到,有时候能梦见自己的死状,还有魂魄。 方执明白他所谓痴呆,她常见癫证者,精神抑郁、表情痴呆、喃喃自语,这人大概便是如此。她心下立刻闪过一道判断,知道这是痰火勾结,上扰蒙蔽心窍所致。所谓医术,在她身上,便是这般无用的东西。 “我不恨她,孩子,也不恨你,我不为恨你们谁而来,也不报仇。我活下来了,咱们又见着了,也是一种相逢。” 方执良久没再吭声,一直是穆东生喋喋不休,他的话没有前因后果,方执全然不懂,也不敢着实问。 “你我曾见过吗?” “这没有,”穆东生摇了摇头,抓挠之中,他扯下一缕胡须,“我……” 他龟裂的嘴边好像呼之欲出什么,方执心头一紧,却听他道:“你不知道的好。” “呵。”方执无所谓地笑了。这句话她听过太多太多次,所有爱她的、厌恶她的,相亲相近的、素昧平生的人嘴里说出同样的一句话,这种荒诞,叫她唯有笑。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找来?她想,她母亲,给了她一颗良善的心、给她对世俗的虚幻妄想,却又亲自一点点打破;这往事,成为她当年活下去的唯一缘由,却又渐渐叫她失去了一切。 生在金子筑起的暖巢中,却无时无刻不挣扎在洪流里,如果她是为领受这种痛苦而生,一切倒说得通了。 很麻木地,她问:“你同我母亲是故交,还有旁人吧,至少有六十九人?都是谁?你叫我少堂主,是叫我母亲罢,那是说的什么?” 穆东生的面容依旧呆滞,却好像有一抹惊诧极慢地复苏。似乎为了听不到回答,方执劈头盖脸扔出一连串问题来:“你武功高强,曾为谁卖命?你说你不恨她,我母亲曾要你如何?要你杀人、要你放火、要你生不如死、要你众叛亲离?她十恶不赦,是吗?” 第152章 她站起来,向他走了一步,却支撑不住,复扶住石案:“我执迷不悟寻了这么些年,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认了命,死的找来、活的找来,又不肯放过我。我从前求清清白白地活,如今只求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这些我都不问了,任她如何,任你如何,青天厚土,我想叫她们都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别再留下我走,怎么就留不住—— “这人间!” 她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乞丐弹了泪,呕出的第一口郁结,竟是那琴师的病种。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她早已看不清了。 穆东生惶惑地看着方执走向他,他不懂这年轻人的话,可他颤巍巍伸出手去。他离方执不过几寸远时,中间横来一个黑衣恶煞。 他对上一双白目,一种熟悉的恶寒自他心底拔地而起。他倒在地上,滚到阶下,片刻却又回过神来,扒着砖缝狂笑不已:“你养了一只兽?哈哈哈哈,又是‘笼’……这是穆家的宿命——我不怪她。” “到底……”方执的泪无端地落,她身上很累,不得已叫肆於搀着。她极想知道穆东生嘴里的话,什么宿命,和笼究竟有什么干系? 还有,她身畔这兽同母亲更为相像,你这乞丐,就因为它白目,你看不出来? 穆东生缓缓爬起来,两只手各自往手臂上掸。方执认得这种动作,这人也曾锦衣华服过,她想。 “孩子,你怕不怕兽吃你?”穆东生迈上台阶,走回他方才坐着的地方。 方执同肆於站得紧密,周遭有肆於呼呼的热气。对于这个问题,她不想、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察觉到肆於想要开口,可是有外人在,这只兽终究管住了自己。 方执呼出一口气,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她自以为被人带得完全跑偏,这事她做错了,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错了。 “你究竟是谁,来做什么?”她两手撑在石头案上,笔直地望着穆东生,这场闹剧,是时候有个了结。 穆东生面前还有几级台阶,迎着这目光,却不再动了。良久,他摇头道:“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不为什么而来。” 方执低头笑了:“好,你便留在舍下,你口中关乎方家种种臆想,只怕四处谣言,毁了方家清名。” 穆东生脸上恢复了最早的呆滞,他还未回过神来,已叫人带到不知何处去。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一睁眼,唯有门缝里几个亮晃晃的“一”。 素钗收到那平安扣时,已病得只能卧于床榻。红柳拿着那平安扣瞧,说这玉器真乃万里挑一。 素钗不明白,红柳将平安扣按在她手里,道:“你这扣子快有手心那么大了,厚有一指,然而晶莹温润,竟无半点瑕疵。单这材料,不知要到何处去寻。” 素钗拿起来看,红柳接着道:“还有,你瞧这雕工,平安扣看着简单,其实门道颇多。就里头透的这光晕,怎么往下雕、留多少厚子,都很不同,全看玉雕师的手艺。 “还有更难的!山水牌菩萨牌的,繁复冗杂,饶是错个一星半点也没什么。平安扣就不一样了,你这枚怎么转都一个样,没多一点少一点,可谓是圆圆满满。” 圆圆满满,素钗不由得随着她念,念罢了,竟扬起一抹笑来。红柳瞧着她,一抹哀伤油然而生:“妹妹,你就不得平平安安么?方总商对你真是说不完的好,就是念着这,也得好好养病,长命百岁哇。” 素钗笑而不答,将那平安扣兀自合在手心。这玉些微有些凉意,她身上热,拿着倒很舒服。 半晌,她忽地向红豆示意一下,红豆便离了这堂,拿了几个首饰盒出来。 素钗道:“瞧你对这扣子极力夸赞,我却不懂,真想就赠与了你。然这是方总商念着我病给的,只怕你不愿收。” 她命红豆将盒子一一打开,复道:“金玉玩意儿我向来不懂,它们跟我,无外明珠暗投。你看喜欢什么,这便拿去罢。” 红豆一惊,竟至站起身来,她叫红豆将盒子拿回去,气道:“不懂就戴不得了?旁人好端端来看你、找你顽,你就这样折煞。” 素钗又让了几句,看她实在不肯,也只好作罢了。她大概也有些百无禁忌了些,问红柳府上可还好着,红柳极重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她们谋着什么,我真不懂,老肖说话我也不懂,夫人太太的话我也不懂。从前咱们叫人尊为榜首,还觉得无限风光,可是素钗,我才明白,琴弹得再好,终究没半点作用。” 素钗同她执手,安抚道:“不是这样说的,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用处。存科名之心未必有琴书之乐,不正是这个道理?你府上早就有些风云,我总很怕你摇摆不定,稀里糊涂与人作伥。” “哎,可怜你病中还念着我,这我自会小心。不过平日里都是姐姐妹妹,哪想过闹到这个地步。慢说都该是围着老肖转的,老肖还没死,究竟闹什么离分?” 素钗知道多的同她说不明白,便只顺着她道:“是罢,人总爱求些所得之外的东西,其实抓着简单,放下却难。瞧瞧眼下,不已很好了么?” 红柳很以为然,她二人一来二去,竟都有些动容。因素钗身上不好,她们已良久没能合奏,此时百感交集,红柳觉着,不奏一曲有些难以舒缓。 素钗便道:“其实还有人也会些哩,你若不嫌,叫她垫你几句。” 红柳一愣,却看红豆已连连摆手。素钗笑道:“你原说为我怎么都行的,叫你弹个琴,又有甚么干系?” 她闲暇时候总教教红豆,红柳也略知一二,却以为她玩笑而已,不料红豆弹得真像回事了。沁雨堂这晌交谈玩乐,外头种种,自是一概不知了。 作者有话说: 《苏幕遮·怀旧》范仲淹: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围炉夜话》王永彬:存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 如果这本书分上中下卷,那最后一卷已经悄然展开了。这本书很难论be、he,如果大家真很想知道结局如何、到了不知道就不能往下看的程度,那我考虑先在微博发个结局概述。 我自信这篇小说很完整,从完整性上来说不需要番外、不需要什么补充,可以全部以小说正文的方式完全讲一段故事。至于讲得好不好,谋篇如何,我无法评判,只能说已用尽我的本领。 我真心希望大家能看完它。这是我的一己私欲,因为这本书不能给大家带来什么启迪或现实意义上的收获,只能让我将一段故事讲完。先谢谢大家了。 下回预告:衣上露痕轻沾点点,两颊浊泪难住行行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回 衣上露痕轻沾点点,两颊浊泪难住行行 雨天,淮梁洪灾带来的惶惑还未完全消退,这时候下雨,人人都有些提心吊胆。盖玉说这雨不成气候,于是方家班没耽搁,冒着雨如期出发南下,是应两广巡府之邀,到那丽麓山庄唱戏。 雨果然半天便停了,可檐溜不止,到半夜还有些滴答。穆东生被关在北边后罩房里,院外一只於菟,聚精会神听着他的动静。 穆东生的事,方执同衡参如数说了,捕捉到衡参眼中片刻的惊诧,她竟有些想要阻拦。好在衡参很快变得平静,只是说,那人疯疯癫癫,不必在意。 她继而问方执作何打算,方执默然良久,将早已想好的答案说了出来:“我只求息事宁人,他这般几分迷糊,若放他走,只怕日后还有麻烦。” 衡参很以为然,却道:“如此关在府上,并非长久之计。” 方执深叹口气,摇头道:“可是,又有甚么法子?并非长久之计的事我也做了许多,不过也苟活至今了。” 衡参见过象雀,如今已换了心境。她半晌都没吭声,却自驳道:“不若就关在府上罢,权当养了个寻常乞丐。” 其实本没有甚么法子,只是走投无路,只好这样。饶是关在府上,方执还是怕那人闹什么乱子,只叫肆於日夜守在后罩房院里。她记挂着当年肆於亦被关在房中,因绝不教她进屋,只在院里。 她没时间再同这人周旋,河道已全面解禁,运盐停滞了一环又一环,亦亟待回到正轨。方家名下的大小牙铺,或积盐颇多乃至坏盐、霉盐,或亏空已久叫私盐钻了空子,其中调度非一日之功。 另外,皇帝北上回宫,公店的买卖尽数复苏,甚有扩张之势,如今两广巡府更是亲临介村,正意味着公店的市场已向南部沿海地区打开。 那巡府既请了方家班唱戏,方执理应一同前往,然其事务繁多,难以抽身。因命方家班先行前往,自己第二日再去。 她这日奔波于河道总督、掣盐司等几个衙门,是为在运输、掣盐上使人行个方便,她打点好,文程只需办事便是了。这都并非大事,按理说一封口信也可办得,可她做事讲究个来日方长,既是求人办事,不能不拿出诚意来。 她与衡参回府时已过了晚食,二人胡乱吃了些,方执还要起早,因想要快快睡下,却不料肆於来报,后罩房那人不甚安生,说梦话,愈说愈响。 第153章 彼时方执已上了塌,闻言,她与衡参对望一眼,因道:“我实有些分身不暇,衡参……” 她这般恳求,衡参没有不答应的,因披了件外衣,便掌灯随肆於走了。 檐溜滴滴答答,地上还稍有些湿润,这夜凉些,经过甬道一片林子,又更显得森冷。她二人步履匆匆,一言不发,良久,衡参才道:“你这般出来,只留他么?” 肆於道:“将他打晕了,也该醒了。看着他不一般,也是会武功。” 衡参自喉咙里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年末翻修芳园,没怎动这后罩房,房门打开时吱吱呀呀,一股霉味直冒出来。两盏灯笼前后挤进去,地上模糊显出个人影。衡参这才嗅着一股糜臭,她知道这是什么,人身上有流脓的伤口,叫蛆虫啃过,就是这种味道。 她想到方执同她说的肆於旧事,因向后止了一把,道:“你且出去守着罢,你我里外也好有个照应。” 肆於并不疑它,唯出去了。地上的人似乎已经醒了,看见灯笼,哎呦叫了几声,复问来者是谁。衡参将灯挂在墙上,走上前去,蹲在他身侧。 衡参静了很久,或是等他全然醒来。穆东生渐渐坐了起来,极呆地望着那盏灯。衡参亦随他看,灯上写着方府二字,并无什么特殊。片刻,她转回头来,直截了当道:“当年的事,为何单你活下来了?” 她自万池园回来,便听闻府上来了位身手不凡的乞丐,她知道差的那人已浮出水面,如今看着这老人,她想,求仁得仁,这原是一出悲剧。 她的声音或许比滴水声还小,一字一句,却极重地砸进穆东生耳里。他猛地转头,一双眼直逼进衡参眼里:“你怎么……你会害了她!” 他将字咬得很紧,好像极力证明自己还清醒着、还能说成句。衡参平静地望着他,这人的立场,她太不明白。 “方书真,她原叫什么?为谁做事?” 穆东生一言不发,无声的对峙中,这位老人暴起而攻,衡参反握一把匕首,以刀柄将其击落在地。 穆东生在地上滚了几圈,衡参起身立在原地,不着感情地瞧着他:“你既不愿牵连她,又为何寻来?” “唔,我得见她一面,血浓于水,”穆东生咳血在地,擦得满手都是,“穆珍啊,穆珍呐,我不怪你,不恨你……” 他自信守口如瓶,可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的老伙伴们在梦里问过他太多东西,有时他会分不清梦与现实。 “你不怪她,”衡参口中发出一声冷笑,她自己也没料到,“她杀了你们所有人,却心有不安,又弄了什么冢龛。” 她心里很麻木,只无端想,既做这种营生还信鬼神,无异于自取灭亡。 “是吗,”穆东生道,“她还弄了这些。” 衡参的心渐渐变得平静,她没有自问这种平静的由来,但其实,是因为她决心在这晚、在这房里了结这人。 她攥了攥刀柄,这种滋味…… “一个乞丐的话,又有几分重量,”穆东生无端道,“我死也无妨,早该死了。阿妹她有苦衷,横竖都死,她选自己活,本没什么,可为什么叫我跑了?我是最懦弱的人。” 苦衷与否、正确与否,衡参并不关心,她最后想到一件事,因问:“笼里的人,来了多少,竟灭了你们全部。” 穆东生眼里留下两行浊泪:“那种东西,称不上是人。满院横尸,血流成河,兽杀人,为争抢人肉,兽又杀兽,争不过的,趴在地上喝血。我只怪她做得太狠,就是一把火烧了诸位,都会明白她的苦衷……” 他合了合眼,那时的惨状浮现眼前,走过半生,如何也忘不了。济合堂上下近一百人,残肢断臂,看着像几千几万人的战场一般。所有这里头,单穆家就有二十多人,一开始彼此支撑着死拼,后来身侧的人一一倒下。 他在瓦缝里目睹这一切,兽要活生生吃人,咬开人的脖颈放血,他眼睁睁地看着亲骨肉互相了结、谁自兽手中夺回一片残骸。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个无法改变的未来,可是谁也无法笑着离开。 他逐渐说不成个,含含糊糊,又落泪,又流涎水。他肚里的话好像已攒了一生,甫一开口,如同泄洪。他在这月寒日暖里煎熬了几十年,若问他恨不恨,大概最初是恨的。 七十多人一夜不见,衡参原以为真的只是传说。她从未料到这故事会如这般揭开,梁州是烟柳画桥的地方,至多不过金银之间的奸诈,怎么会,有人背着同她一样的孽果。 苦衷。她杀了玉尾,杀了风棋、浑英,杀了乌衣拙,她自知就算皇帝叫她杀了李义她也会动手,与其说是苦衷,不如说是宿命。这就是她的命,若不是这商人横插一脚,原有什么好说? “世人皆说梁州方家富甲天下,若叫我说,还不值得。就换来这点荣华?”穆东生哈哈大笑道,“应该泡金汤,喝金水,穿金缕衣,戴金缕帽——出生入死,几十年,几十人,就这般——” 刀刃破风声,皮开肉绽声。 衡参收回刀时,穆东生已再没声响。她脚边坠落了一个人影,良久,她开始擦刀。她不确定这些事方执能不能承受,包括这人的死,她的刀在罗巾上翻来覆去,她还是没想出甚么结果。 她叫肆於回去,自将那人带走了。处理一个死人于她而言太过容易,在此之间,她想的还是方执。 三更天,她回了凝合堂。她身上稍有些露水,因将外衣脱在了明间。她走得每一步都有些怪,一眼望到尽间,望见床榻的帷帐,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暴露之感。杀完人转而便见到方执,对她而言,陌生得有些怪异。 冷不丁地,方执开口了:“衡参?” 衡参打了个寒颤,继而向前走去:“嗯,回来了。” “他怎样?”方执问。 “逃跑了,”衡参愈走,心跳愈快,走到榻边,她并没掀开帷帐,“我和肆於找到现在。” “找到了?” “找到了。东边风火墙下,已咽了气,许是摔死了。” 这话说完,再没人吭声。外头早已没了水声,这夜静得发苦,唯有忽轻忽重的呼吸声隔着帷帐传来。方执在衾盖里是一道小小的凸起,起起伏伏,在衡参眼里,竟和那夜公主晓重合。 她觉得自己还应说些什么,这种谎,太拙劣了些。正苦思冥想,方执却开了口:“衡参,他说与我是血亲,这世上,我又少了个亲人吗?” 衡参道:“这实有些口说无凭,你莫再想了,他一个癫证,还要耗去你多少心力?” 她极力地听,方执没落泪,她却也没放心。半晌,方执道:“为何不上来?” “露湿衣襟,里里外外都有些冷,只恐将你冰着。” 方执翻过身来,坐起,亲将帷帐抬了起来:“我不怕。” 她直望进衡参眼里,她原不想落泪,可是看见这双眸子,她心里猛地一疼:“衡参,我欠你太多。” 衡参一怔,她低头去看方执榻边的鞋,方执却将她一攥,这便止了她。 “上来罢,明日辰时不到便要启程,只恐熬不住了。”方执说。 衡参不禁自问,这是她二人之间瞒的第几件事?她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原以为之后会简单明白,究竟怎么成了这样? 她最终还是上了榻,衾盖一翻,整夜的露气都烟消云散。衡参终也不知方执鞋上是否有新沾的露水,只是那晚过后,方执再没说过“不会再让你手上沾血”。 这商人一生所求的干干净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最终处处都事与愿违。她耳畔响起皇帝的一句话,“你连该恨谁都不知道”,那日过后她试着分辨是非,试着恨皇帝、恨母亲,昨日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恨那个乞丐,可是都不得归处。这夜她恍然大悟,她原该恨她自己,这样说来,一切心绪都有了着落。 她最不该原谅自己,这么多年自作聪明,横冲直撞,如今结果如何? 甫一屏息,她听见身畔衡参的吐息声。她最对不起衡参,执意将她拉入这红尘之中,却连最朴素的美满祥和也拿不出来。 她不禁自问,她总在与谁较劲?总在别扭什么?她悬在衡参背上描她衣裳里的疤,她想认真地诉一句情,脱口而出之际,却觉得自己太有些功利。 为什么早不说,为什么早不待她好些?她恨脑子里爬满的铜臭气,叫她觉得此刻说爱,像是一种报酬。 梦与非梦黏在一起,她最终分不清哪一句是自己想的,哪一句是梦里得来。第二日画霓来叫,她收拾行装出门应酬,演商人演了这么多年,她这才后知后觉,做商人竟已能叫她心安。 作者有话说: 《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晏几道: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 《苦昼短》李贺: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梳理一下衡参视角已知的信息:方书真原在某个团体里替奉仪做事,后来领皇帝命,与方儒诚二人联手(雇佣笼)将其余人杀了,此后二人奉旨从商,来到梁州。 第154章 当年二人雇佣笼中兽,开的条件是输送兽(不知还有什么,至少有这一条),后来方书真亲自诞下一个怪婴,不知她怎样想的,将这亲生骨肉送到笼里,至此抵消了当年的债。 再后来方书真心难安,因弄了冢龛,后又弄了海灯,以求心安。再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妇夫二人赴死,终离了这人间。那一年方执白十七岁,开始无休止地想要一个答案。 “我要找到害死我母亲的人,还有,我想成为我母亲这样的商人,正直、清白,凡是与她相识的人,无一不称颂她的善良,敬佩她的才干。” 下回预告:慵病中听托付不忍,倥偬过受告诫惑懵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回 慵病中听托付不忍,倥偬过受告诫惑懵 府上生了某桩事,对此,沁雨堂并非没有察觉。素钗有心多问一些,却唯恐额外惹了麻烦,最终只静等方执或衡参来看她。 这日辰时未到,她方才醒,却不料方衡二人双双来了。沁雨堂第一壶水还坐在炉上,红豆只好请罪,道自己做下人太过怠慢。 谁都无心怪她,方执摆摆手,只问:“素钗起了么?” 红豆还未答话,尽间素钗便道:“家主,衡姑娘,进来便是。” 后头还随着金月,她三人一串进来,带来一团湿冷。方执将外衣脱给金月,自往尽间去:“你也贪懒了,春困秋乏,想来如是。” 衡参也已脱了外衣随她进来,二位丫鬟来置交椅,方执止道:“软榻足矣,你二人到别处去罢。咦,红豆还应早些烧水,不为待我,只怕素钗早起想喝口热茶,还寻不到。” 红豆素来办事妥当,只受过褒奖而已,以为这般训话已是极重,因匆忙要跪。素钗已坐于床头,替她应道:“暖瓶里存着好些,红豆每夜都新灌,倒也无妨。” 她说话做事总顺着方执,如今却不能不替自己下人说句话。方执向红豆道:“哎,你同净书一般,是个说不得的,这又跪甚么?你这一跪,素钗可要怪我。” 她这话胡乱说的,说罢便叫红豆起来了,二位丫鬟下去,她复向素钗道:“我总以为隔夜水有些不好。” 衡参坐在一旁,终不愿听她这般唠叨,因道:“咿呀,这秋里雨下不停,湿得厉害,张口吸气都好似灌了口水,哪这么容易害渴,非得半夜起来喝热茶?” 素钗掩面而笑,亦道:“此言甚是,何况也非骡子牛马,承蒙家主恩泽,日日养尊处优,不见有自觉口渴之时。” 叫她二人又讽又抬,方执还真不知怎样辩了,唯笑道:“好好,你二人舌灿莲花,谁也说不过。” 她们这早要往丽麓山庄去,为先来沁雨堂一趟,又特意早起了些。这两日府上不平事,方执料到素钗听闻一二,如今她往介村去又不知几日才归,因怕素钗惦记,才专程来同她道别。 闲话说罢,方执自将昨日一事说了,只道是来了位攀附亲戚的乞丐,她不知真假,只先将其安置府上。却不料此人半夜惶惶兀自逃窜,第二日清早下人去瞧,已没了踪影。 素钗不疑有它,点头道:“原是如此,她们说有人寻来,谁也说不明白,我总还有些挂心。” 方执瞒过了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原以为同素钗至亲至近,也对世上总欺瞒者深恶痛绝,却不料有这么一天。这日起来,她还忧心说不好这慌,衡参只同她道:“你以为说不好,其实一开口便说得出了,最难的是这份决心。” 如此看来,又叫她说中了。 她二人急着南下,只坐了半炷香不到,红豆将三人送走,回来时,炉上的水也烧好了。素钗秋天惯爱喝些茉莉,然府上最好的茉莉茶应再等等,中秋时节,自会有人送新窨茉莉花茶来。 红豆便泡了桂花,接着服侍素钗晨起,将上述茉莉花云云说了。素钗望了望自己镜中面容,垂眸道:“我尝不出甚么味道了,你不是不知也。” 红豆的动作猛地一顿,一根钗子拿不住了似的。素钗自抬手挽发,红豆才回过神来,将她止了,还自己来。 主仆二人默然无声了,半晌,素钗兀自转过身去,仰面看着红豆道:“你总在避讳什么,这秋天终捱不过去,你这般我倒很怕,此后你应如何?” 红豆一声不吭,可是泪已落下来,她举着一把木梳子,也忘了放下手来。 既已说到这,素钗干脆道:“你原就是府上丫鬟,以后当我没来过便是,算来两载而已。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心本是如此,你应宽心些。 “我未曾向家主求过甚么,可是身后,打算替你请个好些的差事。你性子静,又常说敬仰荀医师,可愿意到那儿帮衬一二?” 这番话说完,红豆已成了泪人,素钗倒笑了笑,捏捏她的手臂,道:“好了,怎没完了。你不愿谈,不谈便是,只是莫要怪我擅自替你做主。” 说罢,她稍抬抬腿,这便要转过身去。红豆却再止不住,竟弯腰将她抱住了。 她做过最多的噩梦,便是清早起来伺候素钗,却摸她已浑身冰凉。她极渴望拥着一个温热的素钗,就永远这么下去。她虽没提过,却自以为是府上最懂素钗的人,她懂素钗的爱、懂她的放手,却不懂她执意离开。 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好的人,这世间还是待她太差,留不住她,是吗? 素钗叫她拥得愣住了,情不自禁,却也抬手扶住她。她笑问:“这是为何?”温温柔柔,极近地落在红豆耳畔。 红豆泣不成声,她知道素钗因旁人过问而生的痛苦,无数次告诫自己绝不问、绝不插口,此时此刻,却还是道:“……不能留下?” 素钗拍拍她,一如既往地,还是没有回答。 二人的清晨被这悲切填满了,伙房的人来送早食,红豆两眼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素钗自向外道:“你们去吧,我这日胃口不好,用些点心是了。” 红豆缓了良久才好,给她弄着点心,又为这很歉疚。素钗不以为意,稍吃了些,也一如往日。红豆最怨她这如何都无所谓的模样,怎么生死离别在这琴师眼里就这般容易? 用饭罢了她便收拾桌案,二人久久都是无言。素钗还坐在案边,兀自静着思索,红豆指望她多说些甚么,等了颇久,只听她道:“只是这般,给狗吃些什么好?” 红豆住了手,望着她,无可奈何。素钗接着道:“这狗爱人,人却左右不来,如索柳烟者,更是再不见人影。文程乃是奔忙无法,既如此,咱们应待她好些。” 红豆朝窗外看,狗趴在院门边一动不动。狗不似人能有神态,然而瞧它背影,也很落寞似的。文程原该是辰时方到便来,瞧罢了狗再出门去,今日不知忙着什么,倒像来不了了。 红豆收回眼来,只好道:“还有些干饼子,泡了喂它些罢,饼子原是裹云腿的,也很有荤味。” 素钗莞尔笑道:“你总有法子。” 红豆知道她哄自己,一面实在难过,一面又担待不起。她将东西一拿,才要最后表个忠心,不料外头狗叫了起来,接着便是一声喊:“素钗,红豆!” 主仆二人相照一眼,素钗道:“原不知她这般听话,好罢,取袍子来,我便再瞧一回。” 红豆应是,因极快地收了东西,取袍子来。她二人前后脚出了屋门,外头一位梅傲冬拄着飘红缨的枪,仰面道:“素姑娘晨好,我来给你舞枪。” 素钗含笑点点头,走到她那躺椅边上:“嗯,嗯,你舞便是。” 却说方执衡参二人到那丽麓山庄,竟一连五日没再回来,方家班的戏子都接连回了来,方执却连封信也没有。她此程介村有衡参同行,肆於留在府上,单受文程指派。 文程肩负盐务已久,对大部分事都敢自己做个决断,然而这般洪水过后盐务复苏,数不清多少事要调度,除此之外,府上大小事亦要如常操持。焦头烂额且无妨,只是她心里愈发虚了。 她这主管做得好,其实很要方执支持。平日她经手几件事便向方执禀报一二,方执说没问题,她才心里有底,好接着做去。这几日如肖府暂借盐引、商船巡制令改等大事都过了几件,却全是她单打独斗,也没人能说个对错。 到第五日,她终抽空封书南去,将几日里种种状况简明扼要地报了。那晚她可算睡个舒坦觉,第二日早早便起来看回信,拆开却只有四个字,道是:你自定夺。 文程从不懂得怪方执,她不知道方执这是心乱如麻干脆做了撒手掌柜,只怕自己做得不好。她瞧着这四字五味杂陈,最终无法,穿衣束发,喃着“你自定夺”便出了屋门,接着干去。 这日乃是郜云喜离府的日子,昨日工人来报东边守坟的院子修缮好了,文程给结了银钱,郜云喜才听闻便来见她,直说要走。文程没什么身份挽留,只给她安排了行装。 她亲将郜云喜送了送,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被葬在那地方,对郜云喜,有种说不清的敬重。 第155章 郜云喜知道她忙,却也不推辞。她的马儿上左右一个大塔拉,身上还斜着一个布袋。她进城时,陆啸君说她带得太多些,却不知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一路上,文程不由得提起自己困顿,郜云喜大多只是应声。她二人直走到片云湖边,这乃是皇帝来梁时候到的最东边,因官道就此止了。文程亦已倾吐大半,便不再送了,她二人住了马,望着东边一轮红日,应是道别,却半晌都没人开口。 郜云喜很喜欢这种时候,她一生里总是相顾无言,等待便成了一种安逸。她的寡言并非无话可说,只是她太爱想好了、想清了再说,然而世人总是匆忙,没等她开口,便已经道别。 文程是生意人,更漏里的流水亦是流银。她的马儿同她一样焦急,不多时,她便勒马一转,道:“若不是实难抽身,便就此送到城东也好。” 郜云喜怔了怔,却将她止了:“文管家,郜某原不该多嘴,只是听你那话,倒很担忧。” 她话未尽,文程不懂她要说什么,可是眉间已凝重起来。她左右瞧了瞧,看见一处茶肆,因道:“您若愿意,不若稍坐片刻。” 郜云喜摇头道:“这般就好,不过三言两语。” 文程静了下来,她的马也随之安稳,郜云喜催着自己开口,终正色道:“若论意愿,家主对盐务不甚喜爱,这些年她做得好,可是就算欣喜,亦不达心底。从商本是她吊着一口气做,那口气若是散了……” 她叹口气,道:“可是她早已无路,方家这偌大的家业,看似取之无尽,实为骑虎难下。文管家,若家主有日怠惰而不能自起,还愿你不离不弃。” 文程从未想过家主有一日会如郜云喜所说,怠惰而不理盐务。就算想到近日种种,她也只觉得是公店事务繁多,将家主绊在介村。她说不准孰是孰非,唯知道一件事:“若不是家主,文程早已死无葬身之处,不论方家如何、世道如何,文程自是效忠。” 望着她,郜云喜的神色却没有半点轻松:“若有朝一日盐务没了呢?” 文程愣住了,郜云喜举目眺望,日光将她的眼睫压得很低:“哎,郜某就算这般担忧,也总是没有缘由。不过城东守坟这些年想了颇多,也见了颇多……” 她不再说了,几句话直往文程肚里钻,却也钻不出个头来。郜云喜自责说些胡话误她时候,文程懵懵懂懂,唯道不是这般。茶肆恰走了一波驼铃客,其叮叮啷啷上了桥时,二人也便分开了。 文程心里纠缠着郜云喜的话,原想想明白些,可是一团乱麻,没怎解开便到了府上。她知道这日有船队的伍长来访,只得先住了思绪。马丁来替她牵马,文程问:“客到哪儿了?” 门房晓春在,答道:“算是客么?唯有沉香来了,在住云楼。” 文程望了望墙檐影子,确还早些,伍长许是未到。她便随口道:“沉香因何事而来,荀医师没甚么事罢?” 她以为沉香无外来送药一类,并不经心,只往里走,晓春却道:“小人不知了。” 文程应了声好,便自到住云楼去。沉香果真等在她门前,文程一见她,忙道:“家主出门已有几日,你怎样,许是医馆有事?” 沉香自怀里取出一个纸包,道:“文管家竟忘得这般彻底,你说要些泡脚安神的药包,喏,这便是了。” 她一拿,文程便忽地想了起来。她接过来,唯歉道:“几日里太奔波,丝毫不记得了,劳你跑来。” 她便引着沉香要到房里歇歇,如今她主管一位坐得稳了,方执叫她换了单间住。沉香推辞道:“荀医师向北巡医去了,医馆无人,我总不敢久留。” 说罢,她复掏出个纸包来:“这乃是冉新台白花旦要的,对嗓子好,许是也忘了取。您若能路过那儿……” 文程极爽快地接了过来,道:“好罢,这交与我了。” 沉香这便请辞,文程不再挽留,将她送到住云楼下。彼时那伍长到了府上,文程便直待客去了。 作者有话说: 《和子由渑池怀旧》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荀明杀青。此人年纪太大了不爱吃大鱼大肉,所有人依她的意思吃了顿清淡的,也都早早睡了。荀明在每个房间门把手上挂了个药草香包,说这是她给孩子们送的最后一件礼物。 下回预告:朱门鼎碎幸自苟命,庄生悬解终辞人间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回 朱门鼎碎幸自苟命,庄生悬解终辞人间 方执回来后,文程倒不急着向她报了。兴许是郜云喜那番话的功劳,她渐渐明白了家主究竟想要个怎样的主管。她从来想做个好管家,她知道世俗意义的好,却是平生第一回想到,家主喜欢下人怎样?家主究竟关心什么? 因是方执虽已回了来,文程还一如往常忙着,报也无非些要紧事。 这日方执待在沁雨堂,文程要领狗出去顽,便同她打了个照面,却不料方执在这过问了她。红豆已悄然退下,当着素钗的面,文程便将几日里盐务大小事、府上要事说了一遍。 她总是紧张于方执的回应,可是这回,或是因素钗在场,她心里平静居多。 方执坐在藤椅上,听罢了,点头道:“很好。不过马府喜宴,给得也太多了些。” 文程一愣,方执望了望素钗,似是问她看法。素钗笑道:“马家牛家,素钗又怎样知道?” 方执哼了一声,笑道:“我瞧你有子房之才,不出房门,可是运筹帷幄。既对外头的事颇有兴趣,为何总不愿出门耶?” 她几番话叫素钗文程二人都不知怎样接好,沁雨堂院里一片无言,唯有狗不明所以地左右瞧着。 方执一笑,复向文程道:“镖局有事不可再派人应付了,如今衡参在里头跑镖,无论如何,对他们做些体面。” 这日衡参不在,正是跑镖去了。 文程应是,这回镖局设宴她只派人送了礼,单看这礼厚薄,其实也不算应付。不过方执的意思她很明白,原应亲自到场的。 文程以为这便无话了,方执却不叫她走,悠悠倒了杯茶,道:“我想将你月给提至一百两,已同陆啸君说罢了。” 素钗双眉轻抬,惊讶片刻,便只为文程高兴。文程却不敢领受,唯道:“家主,小人吃住皆在府上,要这些月给为何?” 方执笑道:“世上万事都有个变数,唯有金银不变,你这般推辞,是傻得不清。慢说你想不想要,府上下人众多,难免拉帮结伙,服硬欺软。你原与陆啸君、葛二等人拿一样钱,这般单将你提起来,是叫你坐稳这总管之位,叫他们心服口服。” 文程听罢,竟是再辞不得,只好再三跪谢。素钗赶快掩面相避,却动得急,咳而不止。方执起身替她顺气,因向文程道:“快领狗顽去罢,这些缛节……” 狗像听懂了似的,在一旁拱文程衣衫。文程不愿真惹得方执不快,唯带着狗离了这院。 她怀疑步兵统领来梁州调查恭家一事是个骗局,应竹反驳她,说亲自派出去的探子也带回了一样的消息,步兵统领的确要来,既来了,不拿着些什么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究竟谁说恭家那叛贼逃到梁州?”甄砚苓攥着一块帕子,她从未如这日一般动摇,前些日子皇帝回京,为处理南巡期间搁置事,朝中下了八大新规、三道死令,其中一道死令,乃是对准甄家。 她与肖玉铎的对弈彻底没了底牌,她不得不回头,面对应竹曾说过的一句“诳语”。应竹说,我们走罢,没有甄家肖家,没有盐也没有茶,这尘世,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没人说她会逃到梁州,可梁州有最多的油水,”应竹指着门外的天,她很想喊破甄砚苓的懦弱与退缩,可不得已只能压低声音,“砚苓,你真以为他们是为找恭家长女而来?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他们找上你,敲诈一笔,什么都一笔勾销。可如今呢?他想让你死、想治你,你娘家倒了,他想借机叫你下狱,真真就一句话呐!” 说罢,她向屋东头狠狠呸了一口。她一席话说得甄砚苓头昏眼胀,与肖玉铎明里暗里斗争了几月而已,她鬓边已生出白发来。可笑是她,最早还怨那人丝毫不顾伉俪情分,或许应竹说得不错,她对那人,早就该明明白白憎恶。 她扶了扶桌案,摇头道:“不,不。竹娘,我是说咱们身边都叫他买通了,这才都说步兵统领要来,否则人呢?这么久了,你见着步兵统领了?” 她大概已经昏了,应竹看着她,甚觉得无可救药。她不知道甄砚苓为何总想维持某个局面,肖家大太太一位,她就这样愿坐? 她可以自己逃,这些年来,她也有了不少积蓄。可眼前这优柔寡断的女人是她活着的唯一缘由,那时候她才入肖家,几次寻死,都叫这人救下了。 在她眼里,甄砚苓大气端庄,温暖包容,她将肖玉铎治得服服帖帖,使肖家一片安稳。这样的人,却又能在生意场上杀伐果断,唇枪舌剑。她可以自如地运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或搬出甄家、或搬出肖家,审时度势,在每一个风口做出正确的判断…… 第156章 可如今,她怎么了?应竹眼睁睁瞧着甄砚苓没了自己,她日夜猜想其中的原因,是甄家失势、是肖玉铎的冷漠? 她出身微寒,永远不会明白一个豪门后族的心,甄砚苓一生从一个豪门走到另一个豪门,早已认定她所拥有的一切皆因背靠家族。正是因此,她有底气、有尊严,可眼下,她靠山倒塌,将她遗弃了。 如此种种,是应竹注定想不通的,她无数次说可以东山再起,甄砚苓只会摇头道:“起不来的,兴起一个家族要背负的东西,远比你想得要复杂。” 她深知其中有流不完的血与泪,她对方家从来敬仰一二,就是对方家背后巨大的秘密担忧。从天而降的巨商,一夜之间从籍籍无名到四分梁州,那背后幽深的秘密,她不敢想。 梁州这趟浑水,或许她本不该趟,可这么些年浮华是真,天下百座城池,不如梁州一个东市。如此算来,梁州十年,或也算活过一生。 应竹第无数次,望着她,说出那句话来:“你早晚被他治死。” 甄砚苓道:“我想不通还能怎么活。” 应竹盯着她,问:“你就非得在这钟鸣鼎食之中,元亮之乐,难道就活不得?” 如蝼蚁般,家徒四壁,分粥而食,那不叫活。甄砚苓的教养,使她说不出这句话来,她望着应竹,最终只能两眼空空。 窗外多了一道人影,甄砚苓先看去,应竹原凝视着她,这般也随她望去。红柳走到这院门前的小道上,也不知是来拜访还是路过而已。 甄砚苓还往外瞧着,应竹收回目光,最后道:“步兵统领就要来了,或许不出十日,再不决定,便真的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所以是时候了。 那午后问栖梧也在,郭印鼎为男儿郭怀孝右迁之喜设宴,宴会罢了听戏,方执借口赏景逃到园子里去,偶遇了同样逃宴的问栖梧。 身旁亭子里有一片斜阳,她们既打了照面,极默契地坐到这亭子里来。她们始终无言,却好像都很需要这份陪伴来维持。良久,没缘由地,问栖梧道:“她的瘖症治好了,我不知你究竟关不关心,她叫我向你报个平安。” 方执一怔,才明白说的是李濯涟。她二人的话由此打开,左右也不过盐务,或是朝中风云。甄家倒了、左还在禁足、公主缺打了胜仗……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及至快晚食时候,陆续有人自戏台那儿出来,从西边廊亭穿过。 问栖梧先住了话口,准备告辞,方执亦起了身。正当她以为这日的乏味终到了尾声,却听一声喊自身后传来。 “家主!” 方执背对小径,不知怎地,闻声已心生一抹慌乱。她转过身去,阿辛极快地跑向她,身后郭府的小厮落得几丈远。 “甚么事?” 这话或是方执问的,或是问栖梧,阿辛已分辨不清。她那张笨拙的口还未打开,一双腿已弯曲跪了下去。 “家主,素姑娘殁了!” 方执一动不动地愕在亭中,问栖梧脸上罕见地泛起波澜,片刻怔愣过后,问栖梧向阿辛道:“去叫人备方府马车,若只有马,便备问府车,俱在西门。” 阿辛应是,站了几下才稳,终又奔了出去。 高阳恭不逾之女长卿,再拜言,家主执白如晤: 长卿去意已决,原拟自来自去,不遗琐碎。然而念自身后,家主或恨或哀,实难木然置之。而长卿难寄此身,封书抒怀,家主莫怪。 三十六年,长卿家族事发,天地好生,不忍使一族俱灭,却使长卿得脱斧钺之诛。然亡命之客,何其悲哉,春有所短,寒冬何长,遥望故土,一步一离,此诚解伍胥昭关,屈子行吟。既此后辗转落于琴阁,幸幼时学琴刻苦,赖此一技之长,不至沦为玩物。然供人取乐而已,玩物琴师,本无二致。此身苟活至今,竟不知是幸否,羁旅阁中唯有徘徊,莫能自解。 三十七年,幸蒙垂怜,解骖相济,此秋乃刻骨之忆,如今居病秋中,偶念当日,感怀而不能自己。自栖思训山庄,承家主垂顾甚深,秋风未至先暖兽炭,夏暑未起早备冰盘,待钗之厚,甚逾己身。更延墨客诨毫,梨园共曲,宾朋过访,不见苍苔。此恩重如山,虽结草衔环难报万一,家主高义,却亦非为后谢,君心皎然,虽江潭落月不敢忘照。 钗本为罪身,虽蒙君绨袍相庇,终惶惶不得心安。每闻金柝,辄恐诏狱之灾;每闻丝竹,又恍念高堂泣血。钗常执苟活,苟活至今,却又盼一终日,遁入死门。今驿马飞报,朝使缇骑已至梁州,是时也。 家主冰雪之操,每闻世事不平则扼腕,念家事未解则拊心。钗同为商贾之子,见君眉间沉疴,每万语千言。然某操琴之徒,恐间生疑云,故作懵懂,由君困顿,恨不能以身代受。 君尝言,与钗乃是知己,既无利争,亦无机变。此语每闻,钗如刃剖胸,盖自初逢之日,钗已怀不可告人之秘,虽形影相随,终不得解。然钗抱守此秘,原期不使君徒添烦忧,无奈沉痾难起,求死之志,非告真相而不能圆。钗知君心意,若以之告,君必力阻,而此心毅然,只得借讳疾忌医之辞转圜。家主必感钗之欺,故隙自心生,然金石之交,君虽愠色盈目,为钗怒而拂袖摧帘,哀而背立吞声,此皆挚情流露,钗何尝不解?然心在桎梏,惟有垂睫避目,任此罅隙间生。 负君之托,罪当剖心。钗幼读《棠棣》常感,亦慕伯牙绝弦、范张鸡黍之契,岂料世事多舛,终成口蜜腹剑。昔年朱门列鼎,复断梗飘萍,钗此生最大憾事,非玉楼倾覆、金碗坠地,乃不能以清白之身与君相逢。山庄何许红颜,亦不能以长卿之名与其交结,终假面以作真言。 肖、问二府知钗病久,夏日丽麓山庄,白氏亦知,想必梁州知钗之病,传钗病殁,官中纵有疑,一问便知。钗自知逃亡之效,饶万一使人借题发挥,君之智略,自可周旋。钗自知鄙陋,初识君时已种祸根,闭口不言,置君于险境,此钗求生之大糊涂,虽万死而不得偿。既如此,想必投无极之狱不得超生,钗本无幸,恐难与君来世相逢。 智者择路,惟从心也。钗此生权衡久矣,如持吴钩量雪,终见刃芒销蚀。今择长夜,非困于具体事,实乃权衡所致,愿投此路,而旁路不可相形,千帆过尽,独见寒江之雪。君若衔怨,是重我;若竟自责,则轻我。钗此决乃如庄生悬解,莫作屈子怀沙。 恭氏负虞周,天下共弃,钗不敢自辩,心中郁结,却再无处倾吐。昔恭氏安分贩茶,某家之富,实乃三代胼胝所得。忽遭胥吏如虎,夺产而来,父泣诉州衙,反遭牢狱之灾。商贾无枝可依,无奈俎上膏腴。虞周赐鸩在前,藓荥授衣在后,念豫让漆身吞炭,尚报知己,若家国弃我如敝履,纵使古之圣贤,亦难持愚忠。某父择生背节,实非甘愿,乃不得不尔。 钗怀彻悟:人世本无绝对是非,不必随旁人口诛笔伐,亦无须奉世俗圭臬自缚。常言道处事本无定凭,但求此心过得去;立业无论大小,总要此身做得来。钗携此念,得以负罪之身过终生,君松柏之性,太求一心清白,钗狂瞽进言,但守当下,若苏子泛舟,耳得目遇,所适即为。 此去当使府邸萧索,此钗之罪也。幸柳烟南去,免遭死别,其余诸人,参、文或心中悲切,然其心境澄明,不至牵肠之痛;肆於若悲,非言语可解,然其性□□水,自能通晓;钗唯挂心花细夭者,乞君以钗薄幸之名,使怨掩悲。愚仆红豆素慕荀医师之道,钗忝愿请,可令其执帚药炉。若蒙垂怜,乞归片土于方氏塋域,倘君意难平,请弃残躯于豺狼之径,某当自啮血肉以谢苍天。此躯早非我有,何必青山埋骨,生死之判,全系君心。 钗此绝笔,忽闻山阳笛声,始知死别之痛甚于凌迟。钗昔曰“分内而为”,实皆剖心相奉。中夜尝幻以恭氏商贾之名结交家主方氏,解佩荐酒,玩琴赏月,然须臾辄醒。何其哀哉!此身罪垢,甚不敢沾君来世清途。 可笑恭某,笔重千钧,犹作痴人呓语。知君厌烦,仍赘三拜:感君知遇恩,无奈未竟言,愿君珍重万千。 和政四十年七月廿四夜三鼓,长卿手书。 一篇读罢,方执两眼空空,竟以两鬓已然飞雪,此生便于信中走过。一连七日,郁噎而不能食,纵有务在身、有客来访,缄口而不能对谈,若人问起,唯涕泪而已。 作者有话说: 素钗这封信的引用不再一一陈列,用典居多,也有诗文。现在把这封信白话说一遍: 我去意已决,本不打算再写信叨扰生者,可是想着你应该很困顿,还是不能就这么沉默地走。另外,我这么多年不能真正抒怀,也借这封信说说心里话,你别怪我。 三十六年,我家里出事了,自己却苟活下来。逃亡之旅很苦,最后落在柔心阁做个琴师,我已分不清这苟活是否是一种幸运。 三十七年,你同情我,把我接回府上,那个秋天我刻骨铭心。自我到了万池园就养尊处优,家里门客戏子等等伴在身侧,友人来访,我院中热闹得都没有苔藓。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你对人善良却不求回报,这种皎洁之心,我永远敬仰。 第157章 我负罪在身,虽然你对我很好,但活得总是很惶恐。听见打更声就害怕是来抓我的,听见乐曲声却仿佛听见亲人的啼哭。我曾一心苟活,现在却开始盼着了结了。如今听人说官兵来梁,我想正是时候。 你是性情中人,总是因世事不平难过,因家里旧事伤怀。我也是商贾家的孩子,本来可以说些更一针见血的话宽慰你,可我身份是琴师,不敢说的太多引你怀疑。你的困顿,我只恨不能代你承受。 你曾说和我是真知己,没有利益争夺,也没有欺瞒。每次听你这么说我都很难过,我们相识那天,我就带着注定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原本不想影响你,让你因为我的事难过,可这回生病不治,我实在要瞒着你。如果告诉你我由病上身的真相,你一定会阻拦,但我去意已决,虽看你愤怒哀伤、看你我间生嫌隙,也只能听之任之。 我辜负你的心,实在罪过。小时候读书,也很向往冰清玉洁的感情,无奈世事多舛,我也成了里外不一的小人。我这一生大起大落,到头来最遗憾的,却是不能以真心与大家结识。 关于我的病,梁州已经很多人知道了,我这死,大家都会以为是病,不会起疑。我自知逃亡、隐匿之周密,就算有人借题发挥借我泼方家脏水,以你的智慧,想必也能化解。我很可耻,一早就知道自己戴罪之身,却还是给你带来麻烦。为此我应受地府极刑,恐怕不能与你来世再见了。 人们选择自己的道路,只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这一生如履薄冰,总在权衡,如今这个选择,也是权衡的结果,并不因为具体某件事。你恨我怨我才算正常,如果竟然自责,那实在糊涂,也看轻了我。 恭氏背叛虞周,天下人都很唾弃,我不敢替恭氏辩驳,有些话却实在想说。恭氏原本安分卖茶,最后富甲一方,是好几代人勤劳所致。可是遭遇强取豪夺,报官却又遭遇牢狱之灾。商贾之家没什么真正的靠山,这种状况下,有一藓荥人相救。被自己的国家抛弃却还以死效忠,想必连圣人也做不到。 我有一种感悟:人世间没有绝对的对错,不必随波逐流评判别人,也不必因世俗道理苛责自己。我因为这种念头才苟活至今,你是松柏一般的人,太过于追求清白,我狂妄劝你一句,天地皆为我用,活好当下便是。 我这一走,府上估计多少有些悲切,这是我的罪过。索柳烟已经南下,免了死别之苦;衡参文程二人,虽难过,但大概尚能自持;肆於若难过,大概也不是宽慰可以化解,不过她温厚聪明,想必能自己明白;惟有花细夭使我担忧,你不妨说我薄幸,叫她恨我也好,总之不要悲痛。红豆敬仰荀医师,我想给她请一个到医馆帮忙的差事。若你愿意,我想葬在方家坟地,若你不愿,随便把我仍在哪儿就行了,这也是我该领受的。 写着写着,我忽然感觉到死别的痛。我为你做很多事都说是因为分内职责,其实都是真心。有时候半夜我会幻想以茶商身份和你结识,片刻就清醒过来。 可笑是我,已经拿不起笔来,却还是痴痴地说个没完。怕你觉得我太唠叨,最后说几句:感谢你知遇之恩,遗憾仍有未竟之言,愿你珍重万千。 写得很粗糙,并非逐句翻译,只有个大概,是想着大家懒得看半文半白的话,也能速通一下素钗想说什么。原文斟酌了用词,极力体现了素钗的风骨与性格,如果你愿意,可以回去看看原文。 素钗杀青。 喊“咔”的时候,素钗还在榻上含着血袋。她听说拍完了,转头来指着自己的嘴,囫囵说“还没吐血啊”。红豆金月等人还哭着,闻言都笑。导演说“这一条不一定用,只是拍个素材”,方执衡参在画面外,方执泣不成声,衡参笑着哄她,又叫素钗赶快下床来哄。花细夭已跑上前去,哇地一声把素钗抱住了。 “好啦好啦,”素钗摸摸她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下回预告:谋医书事两全善利,望来生缘了诉情肠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回 谋医书事两全善利,望来生缘了诉情肠 巳时刚到,白云山便匆匆自戏园赶回药局,她这日邀了方执,是为谈医书事。 莫约一月多前,方执给了她一本医书,道是其恩师多年巡医所作,请白云山借药局之便,想法子传扬出去。如今白云山多在介村,待客之余便将这书读了。她自知是锱铢铜臭之辈,读罢此书,却不禁有些感怀。 医书总分两册,一册说常见疾病,一册则为极易传染、地区分布、且多随天灾而发的疫病。下册又分三卷,乃是分别记述了淮梁、淮梁以东以北、淮梁以南地区常见的疫病,包括病灶、判断方法、如何用药。 白云山不是医者,然其经营药局多年,却也对此有了些了解。这著者对疫病认识深切,而记载不厌其烦,偏远地区的小范围疫病、疑难杂症等等亦是事无巨细。更有甚者,淮东、淮南皆含疙疽,然因两地水土、气候不同,药草之效有些微差异,在煎煮时应因地制宜,如此细枝末节,在此书中亦有体现。 或是嗅着商机,或是为此动容发了善心,白云山真对这事用了百般心思。她在丽麓山庄苦思冥想几日无果,回到药局,瞧见病人抓药、小厮取药,在这一求一取之间,却忽地现了灵光。 她这边操办起来,到如今初见成色,已弄的小有名气。她原以为方执耳听六路,不日便会主动拜访,却不料方执迟迟没有动静。某日她同三妹提了一嘴,白末兰眉头一压,却道:“你心里叫生意事装满了,方家有丧事,你是转头就忘。” “哦!”白云山这才想起来,方家那琴师病死了。不过她转念又想,坐到梁州总商之位,竟还会叫这种事牵绊么?既如此,她倒真看错了那人。 思来想去,她自向方府递了邀约,原以为方执大概不愿过来,却不料回信很快,倒是应允。 她二人约巳时半,然巳时刚过,方执已到了药局。彼时白云山也才到而已,她先将方执带到会客厅中,阐明意图。 说着,她暗自将方执判断了番。方执穿一身天青色长衫,戴着件牙白扁方,都很如常,不过腰间配饰好似减了些。白末兰说她消沉,白云山这般瞧着,倒不以为此。 方执锁眉听罢,默然片刻,直截道:“饶是奇书也不应只按医书行医,这岂不太按图索骥?” 白云山说的法子,原是将药局兼作医馆之职,不过药局匆忙,针灸、炙烤、拔罐此类恐做不得,惟有替人看病,随之便在此抓药。她在几处药局都雇了些潦倒医师,使其以此书为凭诊治。 方执的疑惑不无道理,然白云山也早就想到这层,因道:“请的医师只是穷困,却也有些本事,不至照本宣科。方总商有所不知,天下苦庸医久矣,然其医馆世代相传,赤脚游医一身本事却难将其动摇。 “因病人病而不得良医,良医良而不得病人,白某早想打破这种局面,多年来往东北已设了多家药局,原指望静待时机取缔庸医医馆,如今倒很是时候。” 她倒将自己说的极好,方执暗道,既如此你自请医师是了,又要这医书作甚? 她思量着,白云山复道:“却还未说到根本。方总商,白某想着,此书并不非得成册成卷传扬。若百姓看病而已,使其单将这病的那页拿去,往后自找医馆拿药便是,也不再怕庸医;若游医到处救疫,使其拿那地区疫病之册,也好作个参考。 “这般一来二去,愈常见的愈传扬了,疑难杂症虽得之者少,却也物尽其用。抄书之事某自代理,既卖给百姓,随药兜售便是,无须另付。” 方执依旧锁眉,她明白白云山这话真假参半,虽话里话外替百姓着想,其实总为自己谋利。这般下来,仁明药局怕是成了权威,扩张十家百家,不费吹灰之力。药局扩张本身事小,然其背后牵扯草药产地、运输、药局当地官衙……其中人脉,不可计量。 若是从前,方执或想着分一杯羹,但如今,她不肯费这心思了。何况这方法的确是好,就算她白云山借此平步青云,倒也是个双赢。 她斯斯文放下茶杯,因道:“此两全之法,然而你将生意做大,中间门道、环节也必然增多,人多事多,牵扯不清,只怕反生祸端。私以为抄录医书,需有专属凭证,以防贼人仿造。然这凭证独你一家也有些不够,某再自拟一印,往后仁明药局流出的页子,须得有两家红印,才算作数。 “另外此事之初,药局价格需下调十分之二。非不信你白老板名声,不过商事初兴,不可不削价以求五。 ” 白云山且不作声,默然半晌,以为考虑甚周。她二人亦要定详细准则,白云山这便将管家叫来记叙,谈着谈着起了烟瘾,经方执应允,又将那烟斗燃上了。 白云山兴致颇高,说个差不多了,直将方执带到药局瞧了一圈。瞧罢便用午食,白云山命好几下人伺候,方执擦罢了手,却摇头道:“我二人自用便是,你叫她们下去罢。” 第158章 白云山一怔,也只好叫众人下去,自替方执斟挑。方执由她去,然而听这山珍海味,却久不提著。白云山这才觉着她所谓消沉,生死之事,她不知如何宽慰,便只作察觉不到。 方执不动,她也不动,兀自吞云吐雾。不知这饭菜已放了多久,方执忽地问:“你那手指何如?” 白云山左手末两根手指没了,已只剩两个凸起。她抬手瞧了瞧,却笑了:“还能如何?总不至好端端去了两根手指。这种事旁人避讳不及,方总商倒是第一个问的。” “你家妹也不问?”方执却道。 做惯了商人的,说话总是极有逻辑,一句句很叫人知道她想问什么。可如今方执几句话,白云山很摸不透。她便只答:“家妹自是过问,白某说没人问起,不过亲人之外。” 方执有些困惑地瞧着她,白云山侧头徐徐吐了口烟,笑道:“方总商真想问个缘由么?老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白某混得不干净,遭些血光之灾,也是应得。” “看着骇人,你倒浑不在意。” 白云山晃了晃手,道:“这不是还有十之有八?若只盯着丢的那些,越发一无所有了。” 对这番道理,方执无法判断,只道:“总不是为我那事?” 凤巽芝一事,她也曾使白云山铤而走险。白云山闻言暗道,方执怀这种心从商,也不知究竟怎样捱过。既有如今局面,大抵还是原有势力托举,其外所谓勤奋、智才,微乎其微而已。 她却一笑,只说:“哪是为谁?不过为白某一己私利。至今哪一步也没叫人推着走,舍生取义则为君子,舍生取利又何妨?” 听罢,方执却想到素钗所言“智者择路,惟从心也”,又独失神。白云山面前散了团烟,却不料瞧见方执红眼。她一怔,也只好掏了块帕子递去。 “方总商,死生去留,总是不由分说,然你我也应看好眼下也。府上诸戏子,诸门客,也皆指着您呐。” 方执接过帕子来,潸然泪下,不能再言。 她二人这饭吃得稀里糊涂,午时过完,方执也便请辞走了。白云山亲送她到门口,正疑她为何没带那兽仆,却见马车前坐的驭手竟是衡参。 她原当衡参亦为随从,那次方府出游丽麓山庄,她倒看出这二人非同一般,因与衡参也结交一二。既打了照面,衡参跳下车来,白云山亦上前作揖问好:“若知是衡姑娘来,方才午食,该来请的。在下太疏忽些,也忘了问。” 衡参摇头道:“贵府周遭佳肴颇多,某原打算自己去逛,这才逛回来。赖是衡某贪玩,没顾着登门与白老板打个招呼。” 她二人无外说些客气话,然而一来二去,没个头了似的。还是方执开了口,向白云山道:“如今公店波诡云谲,我二人不日又要南下,那时自可叙旧。今日多有叨扰,白老板莫再送了,还请回罢。” 几人心如明镜,她既说了这话,便不啰嗦,各自去了。 府上接连几件大事,若搁在从前,方执定还强撑,势要显得不受甚么影响似的。可她这回真有些没了心性,所幸有文程在,也叫她终不必自己勉强。 方书真留的《盐政参要》里,几次三番强调要她培养一个独当一面的管家。那时府上已有陆啸君、林润英、魏循来等人,方执原不以为很必要,可是奉母之言为圭臬,也即培养了文程起来。如今她才后知后觉,有文程在,这种安心非旁人能比。 她对方书真有恨,可是割席不能,她的一切,原都是母亲的影子。 正值秋末,梁州也算不得太冷,方执不坐车内,却同衡参坐于车前。衡参料得她不肯这般招摇撞市,因还向北,直往城外驶去。方执并不拦她,过了几条街了,衡参问她身上觉不觉冷,也不知这话说断了哪根弦,方执身子一倾,便靠她身上了。 衡参一怔,她更是不会安慰人,能想的法子,唯有故作一切如常。她便道:“这是为何?” 方执默然片刻,极轻道:“不靠着点,真有些支撑不住了。” 衡参不吭声了,既已到了城外,她干脆不催车,迟迟慢慢,信马由缰。方执道:“她个中苦涩,我看在眼里,却不经心,当她工愁善病而已,反对虚无缥缈之物不眠不休。这是报应罢。” 衡参道:“天底下原没什么报应,也没什么鬼神,你信不信?” “不行,”方执摇头道,“若真没有,如何来世再见?同她不得这般相见,同你亦是。我愿做个赤脚医生,当啷着虎撑四海为家,到你说过的那些地方去,兴许你我便相逢了。” 午后的日光很暖,风也温和,驶过田间,作物与泥土气味传来。衡参望着日光眯了眯眼,好似真在想方执的话:“那怎么再遇着她呢?” 方执思量片刻,道:“我做医师出了名,就在高阳一带待着,早晚有叫恭家传去的一天罢……恭家……长卿……” 她念着这分明陌生却觉得熟悉的名字,又想到恭家,不由得思绪万千。衡参便道:“你见了她准掉泪,素钗定觉得你怪,怎么给人看病自己先哭着了?” 方执原已掉了泪,闻言破涕笑了。她直起身来,瞧着衡参,点头道:“是了,她定是疑怪。她是将我赶出去,还是反过来问我什么遭遇耶?” 衡参给她擦泪,不禁有些恍惚,这商人坚持了很多年,挣扎了很多年,痛苦了很多年,可这般落泪,同那时候没什么两样。 衡参住了手,笑道:“她先问你什么遭遇,你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再将你赶出去。” 方执亦笑,这笑很短,片刻只剩泪了。梁州唯有北边有这般广袤天地,泪眼朦胧中她极目望着,天地一线,两眼空空。这世间若真有鬼神,素钗在哪儿望着她哩? 她复想到,这是报应,她对此极坚定了。她收回目光来,向衡参道:“人来世间,原是赎罪。” 衡参不甚赞同,她从前觉得活着就为了杀人,也不知哪一年起,她以为来人间一趟就为遇着这商人。可眼下很不是说这种话的时机,那究竟还有没有这种时机,她自己也说不准。 像是懂她想着什么似的,方执道:“我总等着你我二人的好时节,三十二年商亭议事,你送我到城门……原该那时候就开口。” 马车停到一片空地,扶着车板,方执缓缓起了身。她这番话说得很轻易,好像也没思考,又好像已想了无数回:“也不知总等着什么。不论这中间有多少事,衡参,我对你用情清清白白,见着你,也很分得清,这就是心上人。” 她转过身来,微低着头,直望进衡参眼里。阳光铺在无垠的土地上,亦像将她托举。她脸上带着好像释然的笑,说的话一句句落进衡参耳中,衡参不禁想,说着什么?两人的事,谁叫你兀自释怀? 她仰面望着方执,问:“怎忽地说这些?” 方执笑道:“世事难料,想说的话不该瞻前顾后,该直接说。咦,你也不必答我,你莫答了。” 方执说罢了,心里觉得久违地舒畅。她背过身跳下车去,北风开襟,平原远而极目 ,多少年囿于园林青山,都叫她忘了,眼前还能似这般毫无遮拦。 衡参心道,不答便不答,来日方长,还有甚么说不得么?片刻,她也随之下车去。她二人站累了复坐下,及至黄昏,方执道:“带上肆於,到北边小住几日罢。” 衡参自是赞成,瞧着天冷了,将方执一拢。方执没骨头似的,这便倒在她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史记·货殖列传》司马迁:贪贾三之,廉贾五之。 《登楼赋》王粲: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 素钗的身份其实有不少伏笔,不知道大家发现了多少。可能并不直接指向身份,只是说她这人有些时候怪怪的。譬如第十一回被李义吓到,她的惊恐既因为怕自己被抓,也因为怕方家受牵连。 另,在wb放了素钗的人物小传节选,id同笔名 下回预告: 惊五更火啸梁州夜,沉眸子雨落京城阶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回 惊五更火啸梁州夜,沉眸子雨落京城阶 秋末,步兵统领终到了梁州。其人在巡府衙门会了晚宴,原定第二日到其余各衙门访一圈,再查府志。却不料这夜酣醉,梁州一场巨变已悄然发生。 五更天,晓春、文程、画霓三人拍醒了凝合堂的门,方执自梦中惊醒,文程报道:“家主,肖府走水了!” 方执衡参双双怔住,瞧这架势,方执猜着状况不好。她极快地下榻换了衣裳,问:“人可还好?” 晓春道:“是肖家门房来报的,只求快去救人,便又往别处去了。瞧他身上浑黑,怕府里头人……” 方执只觉头昏脑涨,她顾不得手上,画霓便替她系衣裳。方执向文程道:“那门房匆匆忙忙,也不知周全与否。郭问二家,连带衙门,你叫人去传个信,从速。” 第159章 文程本料得方执叫她做这事,早也喊了阿辛。她这便领命出了屋门,自与阿辛分头去了。 彼时衡参已下了地,方执穿整齐了,便叫晓春备马,她二人到肖府去。 方府上下已传遍这事,住云楼大都醒了,纳川堂门客也皆醒了来,然其都不敢到正堂,唯私下猜着事态。 方执怕府上人多口杂,再生事端,原想叫画霓暂理,然彼时葛二已赶到凝合堂院中,方执便一面佩剑,一面向他叮嘱道:“叫郁与带人往肖府救火,其余人今夜禁闭,无要紧事谁也不能出去,一切待我回来再说。” 葛二应是,便往门房、巡丁处知会去了。 方府离肖府并不算远,若策马疾驰,半炷香便能到。方执原盼着事情小些,还想肖家偌大一个山庄,上下几百号人,又有甄砚苓这般心思缜密者,怎也不至于烧得太大。可她愈骑愈觉着不对,隔着三条街已瞧见火势凶猛,冲天的火焰无边无际一般,直叫一片天都变了形。 肖府周遭几条街都叫吵醒了,人们在各自门前三两站着,有些也向肖府奔。再往前走,火腾冲的热气扑来,爆破声也显得有些骇人。半边天都叫这火势席卷了,方执不由得住了马,望着那火,甚有些痴呆。 到这,甚至还没瞧见啸风园的府门。衡参唯恐方执再向前,伸手将方执止了:“别再去了。” 方执心里千斤重,一切东西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叫人一张嘴就想要干哕。她怔在马上,火光狂跃,人走过她的马向前去,络绎不绝。 人群像前进的树林,茂密阴森。方执妄图找见问家郭家的人,妄图找见衙役、巡兵或是步兵统领,可是谁也没有、分辨不清。渐渐地,她自森森的人腿中瞧见一种光芒,如地衣一般匍匐,沿着地面蜿蜒。 她一时不知这是什么,水吗?她原不知水有这般光泽。忽然之间,她发觉人们一齐地蹲下身去,像朝拜一般。惊呼声此起彼伏,一种猜测自她脑后爬上来,使她浑身战栗。 她摇头,勒住马向后退,地上的光芒逼近,似要蚕食马蹄。星河欲转千帆舞 ,她感到眼前有一阵眩晕。 这东西,原是流动的银。 火烧了一整夜,天破晓时,众人还以为是火光而已。一夜之间,啸风园什么都没了,肖玉铎与李缘梦二人当夜宿在瘦淮湖侥幸逃过,肖家长女及二女儿在京城求学亦免于此难,其余肖府众人,唯活下来几个门房。 这于肖家是场灭顶之灾,肖家府库分地上地下两座,地下的保住了些,地上的流成了巷子里一条银河。待肖玉铎有功夫顾及这事,已叫人抢得一点不剩了。 那夜凡赶上的人,几月里手指都是红肿,然其很以为荣,戏称“白银烫”。不停有人到啸风园搜寻东西,已过了三日还多,一堆未烧干净的木炭被意外引燃,又起了一小片火。 肖玉铎另有宅院不少,他换了处地方暂住,几日里谁也不见。肖家地契、借据等等不少遭了秧,此事一出,立刻便有人来梁拜访。肖玉铎放出话去,他不会叫任何人在他这受损失,更是直言肖家还有余银至少三百万两,余金亦是巨数。 旁人或许看不出明道,可梁州其余三位总商心照不宣,他这是硬撑而已。到第七日,郭问方三家已暗自周旋了良久,肖玉铎现身了。 他说肖家诸事尽已理好,请求陆锦春、张添替他做主。二位大人都知道他最重要的东西定是没能保住,因闭门不见。肖玉铎与淮梁盐政史阿琼布大人交好,直带了百两黄金登门,阿琼布只问了他一句话:引窝可还在? 肖玉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引窝在地库里,然而地上烧得太狠,莫说几张引窝,地库里书画都成了脆片,一碰皆碎了。 引窝没了,谈何总商? 梁州的初冬,叫这火烧得热火朝天。引窝交易瞬息万变,乃是最快受影响的。胆大的敢妄自运作,胆小的唯有按兵不动。谁也没见过这种局面,占卜师各显神通,竟没个权威的说法。 更重要的,是肖玉铎这总商之位的去留。肖玉铎名义上仍是总商,然梁州众官商渐渐都不认了,这悬而未决的空窗期里,数不清的书信自梁州传出、自京城传回。稍有些话语权的人都想在这总商之位上操作一二,可是谁也说不准究竟如何。 素钗一去,方执原打算好好休养一阵,任盐务如何都不再挂心。然这事实在非同小可,还有没有第四位总商、有的话究竟是谁,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自是想将自己手下散商拉上去,她的精神还没恢复,可是无可奈何,又一头扎进无尽的人际沟通之中。 肖玉铎四处拜访无果,却颇有些自暴自弃。他再到衙门去,不为自己求事业,却告甄砚苓应竹两毒妇纵火,另向步兵统领告甄砚苓与恭家生意往来。 他弄这一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添不得不去查那两女子,步兵统领来梁州本是游山玩水捞好处,既如此直将矛头对准了他肖家。甄家已经没了,甄砚苓的事,不正是他肖玉铎的? 步兵统领之百人长亦是城府极深,嗅着梁州局势,便知道肖玉铎财势尽失,直将他打入牢中。一番拷打,逼得他把仅剩的那点油水交了出来。 为给这事一个交代,张添煞有介事地派了衙役去查,梁州城戒备森严,夜里跑了两个女子,自会有人瞧见,若没瞧见,那便是肖玉铎信口雌黄。 衙役如平常办案先走访去问,只有一个小卒问着一浣衣娘,说真瞧见两人偷摸坐船跑了。然这小卒报给十人长,十人长只道:“她看错了,这事不必再提,说烧死了便是。” 梁州的轰轰烈烈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朝中不来命令,梁州再闹,也只是一地鸡毛,互相恐吓而已。梁州一连十几个人心惶惶、躁动不安的日夜,到了朝上,不过文官一句禀报。 京中飘着小雨,早朝,报过了关外战事、辽北征税、两广官银大劫案、统试事宜后,复又议起储君人选。有关储君人选,奉仪始终观望着朝中态度,她不最终表态,只先听讨论。 这已是数不清第几回了,众大臣各抒己见,自是无果,还是以奉仪一句“再议”收尾。雨渐渐大了起来,这事说罢,才终有人上前奏道: “臣有本奏。梁州盐业总商一职,出缺待补。事起念七日,梁州总商肖玉铎宅邸不慎走水,经四日核查,该商资本尽丧,已无力承办盐务。总商之位,关乎两淮盐课……” 奉仪好似并不意外,听罢却问众人,总商一位该由何人顶替?一石激起千层浪,大臣众说纷纭,文官武官,一个参了一个又驳,竟与方才择储一事无甚两样。奉仪高坐金銮台,饶有兴趣地一个个听着。 雨还在下,叫官袍显得愈发湿重,这总商之位的裁决仍然如火如荼。在此之中,唯有一人立于雨中一言不发,奉仪自争论中出神,眯眼瞧去,原是李义。 她垂眸轻叹口气,左裕君费尽心思撇清与李义的关系,可在奉仪眼里,她二人本是一样的。李义在雨中岿然不动,叫她想起儿时某个雨天,左裕君站在院中替她受罚。那种漠视一切的神情,真真是一模一样。 奉仪对这世间有很强的野心,从小到大,她想要一把漂亮的弓、想要战马、想上战场、想灭敌国、想称帝……她有过很多追求,可左裕君,自来到她身边起,便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你在乎什么,你想要什么?”这种话,儿时的奉仪总是问。她是公主,有时候想赏给这伴读些东西,可不知能赏什么。这问题,左裕君从未回答过她。 “那你是什么都不在乎?” 再如此问,左裕君却摇头了。当年的小公主没能懂得,便也没能追问,如今的一国之君后知后觉,却已问不出这种问题。 人总被戏弄着,有一种问题,若怀着答案便做不到明知故问,担心反而先一步暴露心思。奉仪无数次告诉自己已拥有了天下,可以随心所欲,可是张口,还是问不出来。 雨下不止,争论不眠不休,对于盐商这种油水丰厚的位置,文武百官都变得了如指掌。然奉仪虽抛了这问,其实心里早有定夺。她听得厌烦了,挥了挥手,官员接连安静下来。 “盐商并非寻常商人,总商更是亦官亦商,其中牵扯的道理、关系数不胜数。肖玉铎既还有壮志,叫他接着做去,总还比新人顶替恢复得快些。” 众官员哑然,半晌,有人奏道:“禀皇上,肖玉铎已没了引窝,盐商没了引窝,可如何贩盐?” 奉仪道:“引窝、盐引之数历有记载,他既是无妄之灾,也非刻意毁坏,悉数补上便是。此事不小,交由淮梁盐政史做,差数舍而不可补,要周全些。” 盐务乃是丰远度统领,此人闻言上前领命,既如此,再没人说甚么了。 肖家起死回生,就在这一卷圣旨之间。然其资金确大不如前,出事之后,手下散商、上头维系的官员也都有些动摇。 第160章 郭印鼎蠢蠢欲动,还想将其耗干,硬叫他下台。然而方执对此兴致缺缺,问家老家主则亲自出面表态绝不插手。其余官商多少有些畏惧肖玉铎东山再起,因不敢破釜沉舟地做去。郭印鼎单打独斗,终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只是趁虚而入,将肖玉铎公店里几户暂时接管了。 肖玉铎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啸风园地方颇好,却出了这档子事,对折也没人肯买,最后再对折,叫一位旅居梁州的老官员买了回去。 肖家坟地里多了好些衣冠冢,啸风园烧得看不出尸骸来,谁的冢,底下就埋着哪处院落的一小捧焦土。至于下人,都一道葬在一个坟包里。 年根里,方执终到肖家坟地看望红柳。红柳喜欢玉镯,方执拿了一紫一黄一套镯子,另带了一把玉制的琵琶,坐在坟前,却是落泪无法。 你原说年年都往素钗坟那儿去,给她烧谱子,给她唱曲……方执说不下去,一合眼,脑海红柳穿一身豆绿色衣衫,叫她方总商。 她黄昏才回了芳园,自西门回,一如既往路过沁雨堂。沁雨堂的橘子树结了果,圆滚滚挂在树上,可院落已空空如也。素钗不在了,狗也不再来。 为不叫自己太难受,方执从未再进过沁雨堂,这般不知怎了,懵懂想进院去。肆於极轻地拦了拦她,可是聊胜于无。 望着这院,方执好似还瞧见素钗弹琴,红柳抱琵琶。她二人总穿得一个鲜艳一个素净,一见她,总停下曲子来问好。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文静…… 家主,您来了。 方总商,您来啦。 作者有话说: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李清照: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走水而流银的事,有参考清道光二年广州十三行特大火灾,不过关于这火灾也有很多是谣传或文学加工而已。 甄砚苓、应竹、何清圆、赛莲、红柳杀青。这几人十分之多才多艺,直把杀青宴闹得热火朝天。红柳是真的很喜欢玉镯,拍完方执上坟,道具组发现那两枚玉镯不翼而飞,最后发现是红柳偷拿走了。 “太没道理了!本就是给我的呀。” 道具组都被她气笑了,也只好给了她。 下回预告:三人齐心力控盐引,新客拜芳园望年来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八回 三人齐心力控盐引,新客拜芳园望年来 啸风园一火带来的动荡数不胜数,可有一样很出乎意料,即是盐引的彻查。肖家引窝遭到焚毁,盐政史亲自督办补窝一事,上头更有丰远度坐镇,命令甫一下来,梁州引窝市场动荡不安。 梁州商人于此事分了两派,保守派将资金尽数撤离,顷刻之间与公店断了个干净,激进派则认为引窝交易已是大势所趋,就算查出来摆到明面上,也不会受什么影响。更有甚者,以为引窝交易能借此机会树立法案,归为一脉商派。 这种程度的动荡,对公店而言已是弊大于利。自肖家出事,方执便料到公店不会平静,因叫林润英紧盯引价涨幅当机立断。可如今引窝市场之规模早已非同往日,变化极迅猛而表现极延迟,曾在其中翻云覆雨的那一套道理,已显得有些水土不服。 方执待在介村,对此绞尽脑汁了几日,终明白过来要控制引窝市场,需得造就一只无人能抗衡的手。而她,恰巧有这种特权。 十月既望夜,她将郭问二人邀于丽麓山庄,除她三人外,两广巡府、开渝节度史等几位高官亦在。丽麓山庄并非私人山庄,一言一行皆在旁人眼中,在这种状况下暗中操作,衡参以为太铤而走险。 如今公店牵扯的官员太多,若叫这些人察觉着盐商背地动作,只怕叫人往死了治。方执却始终很平静,她要截停自己在公店的损失,并借此机会叫公店事态再回到总商手中,非此举而不能。 她有底气,对这件事,她有种无可撼动的底气,并非钱财、并非权势,她押的注乃是百年来梁州商局动荡下几位总商的心照不宣。但这话若真拿到台面上说,定会叫人觉得她蠢。 商业对手,不应该费尽心机置彼此于死地么? 说回这夜,方执自在厅中等着,先来的是一位官员,一盏茶而已,其余人便如数到了。众人彼此示意问候,方执轻描淡写略过郭问二人,没有半点特殊。 人们假模假式地坐下,挑起的第一个话头乃是初冬的茉莉花茶。丽麓山庄的下人来回伺候着,方执以余光瞧着她们,她知道这都是白云山的眼。抚摸着茶杯,她笑得释怀,梁州尔虞我诈,她真有些厌倦了。 引窝交易的第一句话,由郭印鼎提了出来。上头彻查肖家引窝,牵扯得公店巨变,想必诸位都有些“晕船”。 哑然一片,谁也不愿说自己究竟赔了赚了,或是又投了多少、卖了多少。接着方执接过话来,道:“晕船事小,方某听闻一则消息,却觉得脖子都有些凉。” 方执将一纸书信轻飘飘放到案上,京城来信,说肖家此事非同小可,朝中有人主张趁此机会清查梁州引窝回收记录,行盐预支盐引一年尚且说得过去,可如今各引岸已支了多少? 方执一席话,直说到了诸官员陌生处。人们入引窝交易场,数月以来或可洞悉炒窝之理,却对背后更深的东西一知半解。原本引窝交易的根本,就只握在盐商手中。 “一年就触犯国法,我等却已支了二十年、五十年,”方执说罢,合了合眼,“方某鼠辈,不敢再谋。” 问栖梧瞥她一眼,道:“方总商,莫说你这消息几分真假,就算是真,也不至全盘否定罢。饶是督办此事的丰大人,年根里亦来过介村,你忘了么?” 节度史附和道:“正是。” 辽东尹府阴恻恻瞧着方执,低声道:“方总商,我等当年入局,梁州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执并不怕他,闻言只??了??眼。这种商人才有的神态,她已用得炉火纯青了:“张大人,方某此番也是万不得已,既做了打算,自是思虑周全。敝家家训喻舍财求生,及时断尾。此番方某愿拿出白银五百万两,还求各位成全一二。” 在场皆已在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了大场面,闻言却仍是一片哗然。五百万两,就是最肥的差事吃上十年贿赂,也堪堪这个数目而已。 郭印鼎亦有些怔愣,他不料得方执敢做到这个程度,可是既到了这般地步,也该他缓和一二了。 几声熟悉的笑随着烟吐了出来,他用烟斗尾巴敲敲桌案,劝道:“方总商,好啦,别抱着那几句祖训不肯撒手了,就是你母亲亲坐在这,也不见得像你这般。” 方执是个不大正常的商人,这种传闻,在十年前就流遍了大江南北。因此,对她这种态度,在场众人都以为是她之顽固而已。 另有几人随之劝了几句,方执极灵活地表现出一种摇摆不定。引窝交易的事有人包庇,如今就算调查,原也是有恃无恐。然而犯法终究是犯法,方执这么一说,谁都无法再言之凿凿。 至此,话题确被引到了炒窝一事,可好似重点不在公店,唯在这方总商的去留。所有人都想叫她留,如今肖家奄奄一息,若方执真如所述尽数撤了,公店的买卖或是要削去大半。 既如此,事情就容易多了。众人直谈到三更天,其中层出不穷冒出许多问题,也并不单围着方执。官商各抒己见,有时情绪上来,发言甚在性情之中。 郭问方三人看似亦在局中,其实早凌驾于局上。其人言笑晏晏、阴冷沉静、因循守旧,各执一词,无形之中,已将旁人骗得囿在思维圈套之中。 三更天过完,已有人显出疲态。方执始终在等,等一个刚刚好的时机,谁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谁跳出来借题发挥,谁一锤定音……最关键的节点,总之不能是她。 “好罢!事缓则成?” 这话也不知谁先说的,郭印鼎立刻接道:“不是这话,方总商户子接到老朽名下,老朽暂理便是。” 方执冷笑道:“郭总商,肖家门户在你那儿,还不够么?” 问栖梧站出来打圆场,道:“还是依盐法道大人的话,事缓则圆,也莫急着争抢,也莫急着抽身,静观其变是了。” 事缓则圆。这一夜后,公店以休整清查之名暂停交易。散户不知内情,便只好等着恢复;官员知道内情,便等肖家引窝清点完成;再往上,盐商之总如愿叫停了公店的一切损失,再营业时的窝价定随实业浮动,主动权又落回三人手中。 回到梁州,郭府,冬月朔四日夜,三人才复将此事谈起。没有举杯,没有庆祝,只公事公办地结算了损失,随之估计了恢复的日子与规模。 数月以来,日日夜夜在公店中翻动的巨大数字,不过这三人头脑之中。年末各家行盐已到了尾声,和政四十年梁州之林林总总,也便收束于这个夜晚。 夜还不深,更声未响。郭印鼎将二位客人送至府门,其二人前后迈过门槛,郭府门前地上一片月光,澄水空明。 第161章 方执走在前面,等马车时,兀自拢了拢袍子。一团雾气在她的兔儿围中漫出来。问栖梧道:“笑甚么?” 方执道:“笑叹,也是笑么?月光如水水如天 ,此番美景,多少人再瞧不见了。这一年下来,倒很懂了事不由人,你左右爱指摘我,可是从没清楚说这滋味。我若知道,绝不在旁的事上蹉跎。” 问栖梧在她话里愣了又愣,终失笑道:“你原有些娇嗔本事,辩不过你。” 方执笑道:“这能治住你?倒很新鲜。” 问栖梧还未答话,方执却道:“我想着往北边走走,同肆於、衡参。” “北边很好,”说罢,问栖梧却反应过来另一件事,因叹道,“你对那於菟真太好了些。兽吃人之例层出不穷,肖家苟延残喘,你可要当心。” 她回身示意郭府,道:“单剩我同他斗,太累了些。” 马车已徐徐开来,方执听了这话,心里百感交集。她是要在这於菟身上寻求亲情,这种话,注定埋在她内心最深处。问栖梧无端咳了起来,方执行礼辞别,道:“夜里太冷,快快回罢。” 眼瞧着到了年底,一切热闹、团圆的东西渐渐浮现,方执始终纠结这年如何。若如寻常过,这般室迩人遐,她定是郁郁不得释怀,若一切从简,倒又薄待了府上众人。 万般思索之后,她终决定将北上之期提到腊月,与衡参肆於二人胡乱过了,府上则交由文程,叫她自行安排。 如今公店停了,行盐也到了一年尾声,剩下的事,无外一年里与各地方账务的清算,还有府上大小事宜了结。方执唯亲自过问了千灯节的事,剩下俱交给文程。 在此之中,她却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忘了。腊月初,何香禀报,学堂有三位学生统试摘了府令,此次统试,整个梁州也就进了十八人,既如此,倒是个极好的消息。 府试定在正月,即过完年便要进京。何香想替三位学子请个送行宴,那三人骨瘦如柴,一瞧便知乃是拿命读书。方执知其穷苦惯了,深受感动,思来想去干脆改了计划,使其来府上一同过年,养好身子再上路。 又过几日,画家单鹗登门,愿拜作门客,随之而来还有一位墨客広白。单鹗原是肖家门客,此番外出游玩,却不料回来已地覆天翻。広白乃是她在外结交的友人,随之一道回了梁州。 单鹗之画鼎鼎有名,这広白却是个无名小卒。然方执瞧她文质彬彬,进退有度,便将二者皆收于门下。 芳园并不算小,忽地多了五个人,却也很显热闹。为给单鹗二人接风,方执先设一宴,外班白末兰等人听闻,亦挤着一辆车来了芳园。 既有戏子,此宴还真闹了起来。方执瞧着诸人玩得火热,心中却很矛盾。她愿意叫府上欢欢喜喜,却又有些替素钗不平。瞧着人们一个个释怀了素钗的离去,倒像从没有过她这个人一般。 酒令,她总是输,输了从不推辞,罚酒罚了满肚。她好像后知后觉可以借酒浇愁,这么些日子,也不知自己怎样熬过。 酒过三巡,她揽着细夭:“你好了,不难过了。”她问。 细夭是随白末兰一行来的,她并非想闹宴,只想来看方执。她自将方执一扶,道:“下去终要再见,不过谁先去了而已。细夭结了世间诸戏,还去寻她。” 方执大笑不已,细夭眼里万事总简单得可怕,花冠今或给她教出了个戏偶罢。她攥着温温热热的细夭,点头道:“你说得对。” 她却又说:“你得好好的,不许出什么乱子。” 细夭自是应好,方执借醉埋在她身上笑,几滴泪染了衣裳,片刻已无影无踪。 梅三顺不知怎想通了,戏子弹唱曲子也便罢了,她自请舞一段枪。枪这兵器原就很有看头,院中灯火通明,落在枪上几道光影,极为漂亮。方执赏着,叫好声中,却向衡参道:“你教得么?” 衡参道:“我可不会枪。” 方执又问:“你会哪样?愿舞一段么?” 衡参抬了抬眉,复好笑道:“又拿我寻乐。” 方执便笑,摇头道:“真是醉了。” 这夜过后,梅先雪差人送信来,说托付女儿日久,实在叨扰,又给了个地方,叫梅傲冬离了方家,到那儿去寻她。方执读罢了信,却不知会梅傲冬,自回信道:不叨扰,我愿留她过年,你也来罢。 又过三日,梅先雪依言到了梁州。她一回来,倒先请罪。方执一知半解,梅先雪道:“先前说要捉那乞丐,小人无能,至今也没个着落。” 方执一怔,眼前立刻闪过那张崎岖的脸。她顿时有些难以平复,却一侧头,只是道:“他真寻了来,不过攀附而已,我说要查他身份,他便又逃了去。” 她说得流利,心里却有些发虚。她不知道梅先雪对那人知道多少,可这往事,她原先口口声声要弄个明白,如今真避之不及了。 世上所有人都劝她放手,唯有梅先雪同她一样,对方书真的死执迷。面对别人,方执痛恨于自己的愚笨,面对梅先雪,她却又惭愧自己的怯懦。 梅先雪好似愣了会儿,这片刻的无言中,种种痛苦复上方执心头。半晌,梅先雪终“哦”了一声,她有些迟缓地点了点头,道:“小人便放心了。” 对于这种放过,方执甚有一种感激。她接着道:“来年有甚么打算?若行情好,还做些生意罢。” 梅先雪懂了她的意思,她望着眼前的少家主,却忽地有些后悔。她以近十年天南海北挖掘真相尽忠,但好似,她更应该留在府上吗?这些细纹与疲态,是如何爬上少家主的面庞? 她点点头,最终应道:“原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江楼感旧》赵嘏: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花细夭的心冷,不同于任何一个人,方执说她是戏偶,真有点说对了。 方执,你不管别人怎样,你记挂着素钗,她就不会被忘怀。 有些东西其实可以简写,比如这一回前半段,可以用“众官商讨论了一夜,终决定……”一句话概括。可这样写太笼统了,我总感觉这样给大家带来的感受不深。我会偶尔详写点这种情节,虽知道大家会匆匆略过,但不能一点儿也不写。 方执对素钗的死情绪很复杂,一是难过,二是点醒了她比起追逐虚无缥缈的往事,更重要的是和眼前人度过的时光。素钗怀着种种苦涩与痛苦,她却始终没细想过,她对此很自责。 下回预告:过田野告愤淮盐苦,谈众生幸得良夜长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九回 过田野告愤淮盐苦,谈众生幸得良夜长 淮梁以北,也即到了整个虞周的北方地区。三人三匹马,正月初五初六两日,便自梁州走到了聿洺。 道路稍高于田野,极目望去,冬小麦在地面上匍匐,田垄笔直往远方延伸,暗绿色堪堪遮住土壤。黄昏时候,农民也三三两两自地里回来。三人走到一处茶棚,系了马,且做休整。 这茶棚乃是一位女子开的,看着年纪不大。衡参拿了水壶去灌热水,这姑娘却不收钱,直灌给她了。 茶棚里跑着一个小羊驹,来往客人都是农民,操着方言,甚有些嚷。衡参暗自瞧了一圈,大概都是旁边这村子里的。她买了两碗茶几碟小菜,方执因问:“不是灌水么?” 衡参坐在那小板凳上,道:“也灌水了,尝尝这茶与平日喝的如何?” 老板过来将菜置了,衡参瞧着地上小羊,因问:“羊这牲畜可不便宜,你这小羊不怕丢么?” “不怕,这都是街坊邻里,羊跑远些,还帮着俺抓呢,”老板置好了菜,却朝方执瞧,“瞧您不像乡下人,可是自徽州来?” 方执闻言,笑道:“还再南些,自裕谷来,要到吉春探亲。家去也极偏僻,不过某是个书生,埋头案牍,终不见日月,显得白净些。” 这乃是方执与衡参串好的说辞,衡参听罢,暗自松了口气。她只怕这人出门太少,见着旁人便觉得朴实可靠,自己也不肯撒谎。 “哦,念书,真是好,”老板眼里立刻有些羡慕,道,“俺自幼在这村里,您说那地方,倒没听过呢。这户便是俺家,离得村道近,才能弄个茶水买卖,不然也要下地哩。” 她很有些热情,这话说罢,又兀自哦了一声,自怀里掏出个什么来:“瞧您这身衣裳,倒很搭俺这头带,您瞧瞧。” 她说着便掏出一条头带来给了方执,方执哪里系过这东西,接过来却也不懂。衡参从善如流,起身替她系了。方执讶道:“你倒熟练。” 衡参掂着她的下巴左右看,调笑道:“确很合适。” 这头带乃是灰青色的,绕在方执脑后,平添一种温柔娴静。她身上穿的皆是粗布,唯里头是件小袄子,合着这粗布头带,很是回事。 方执便向老板道:“多少钱,我买下是了。” 她说着便往交领里掏,衡参见状,赶快将她按住了。她知道方执带的铜钱串在腰间,交领里则是银子。然这区区一个头带,何至于拿银子耶? 第162章 她自掏了两枚铜钱出来,老板却摆手道:“不行不行,这点东西,送你们便是。俺娘是个裁缝,这布头扔也是扔,俺捡来做个玩意罢了。” 好说歹说,老板终收了铜钱,到别处忙了。方执便挪了一碗茶到面前,欲端起来喝,反被烫了一下。衡参将另一碗放到肆於跟前,瞧方执模样,笑道:“哎,你学她耶。” 她示意旁边一个娃娃,那小孩吹了半天,低头伏下去喝,喝罢再吹,循环往复。这场面很无聊,却莫名有种吸力,方执盯着她瞧,直到人家喝完了半碗,才回神。 肆於在外头极少开口,虽体格很大,总像没这人似的,只默然喝水。方执看她一会儿,终也没同她搭话,兀自吃菜。她尝了一点儿却觉得苦,强忍着咽下喉去。 她住了筷子,低声道:“什么菜耶?怎这般苦涩。” 衡参逗着茶棚的小羊驹,闻言道:“这你该最明白耶,下等劣盐,不正是这味道?” 方执怔道:“原说那批坏盐皆妥善处置了,怎么还是……” “贱卖出去,不很妥善?” 方执道:“岂能一概而论,既处置了,便不再下卖才是。这乃是蔚的引岸,他也太黑心些。” 衡参玩罢了羊,欲提著吃菜,嗅一嗅手上,却一股子膻味。彼时老板端着水盆来了,她听着方执的话,赔笑道:“官盐正是如此,差的劣的,一年到头不见好,近来还不知怎地,不时便买不着了。哎,正月前后官府查得严些,正月过了便好了,私盐都是新的,也便宜些。” 她说罢,才向衡参道:“姑娘,请您洗个手罢。” 衡参道了句谢,这便挽袖洗手。她侧目瞧了瞧方执,果不其然,这商人眉头蹙着,很有些费解似的。她兀自叹了口气,既下村里来,也没有官员陪着,听着什么,可真是说不准了。 方执停了半晌,才问道:“私盐,还比官盐便宜么?” 彼时农民皆已从地里回来,茶棚也没新客了。老板便坐到方执对面,搭起话来:“倒也未必,不过咱也能挑挑选选,若它还贵,咱不买便是。” 方执复道:“私盐泛滥,官盐卖不出去,此后引岸给的引少了,支的朱单也就少,如此往复,只会积弊呀!” 老板听得不明所以,然方执这番话,可有些暴露身份。衡参极警觉地回了桌上,肆於仍呆呆喝水,也不动菜,真像个石兽似的。 方执接着道:“他凭什么卖你们陈盐?这中间确有亏损,可不该如此违背良心。” 老板终听懂了,因附和道:“那帮狗盐商,不都是如此么?俺说您犯不着同他们置气,官盐不行,还有私盐么。俺这日子是只得用官盐,您吃得难受,俺送您一碗茶罢。” 她说着便要起身,方执好歹将她拦下了。她心里闪过这句狗盐商,想要替自己辩驳两句,脑海中却浮现出郭印鼎问栖梧肖玉铎等等,最终也辩解不能。 狗盐商,这话或真说对了罢,年前她才觉得问二好心了些,接着便听说她硬是顶着内外压力抢下了肖玉铎两处引岸。然而肖玉铎就是好人么?引岸跟着谁能叫百姓好过些?方执想不明白,也实在不愿想了。 衡参始终在一旁听着,到这觉得实在不能放任。因将肆於捞了起来,道:“喝完了罢,走,还赶路呢。” 老板不明所以,肆於被连根拔起,也只好跟了上去。 这村周遭有一处邸店,三人慢悠悠寻着,倒也不急。黄昏后天渐渐黑,天色一层一层,草色也一层一层。方执骑行其间,虽有方才那事,渐渐也觉遥襟甫畅。 愈畅快她便愈能忘怀往事,可是也就愈能想到素钗,旅途万般好,素钗却再见不着了。方执心里百感交集,可她此行正是舒怀,也是叫衡参肆於轻松一把,因并没开口,只寄乐趣而已。 衡参渐渐慢下来,这便与她并肩。方执瞧她要说什么似的,一侧脑袋,衡参却道:“咦?哪儿的姑娘,徽州来的么?与俺结个伴罢。” 方执颇有些无奈,却笑道:“你原是这般混劲儿,十年二十年,总在外头调情么?” 衡参不料她这么说,唯笑道:“十年二十年,总遇着女子如方总商这般么?” 肆於在后头,可是将这番话听得一字不差。幸而她有面纱遮着,否则要叫人瞧出来脸红。她很喜欢看这两人相互拌嘴,可是总听几句就脸红,她总想问,怎么这两人本身倒很从容? 衡参复夸方执那头带好看,方执因道:“给她些银子,你有什么不乐意?几枚铜子,拿得出手么?” 衡参好笑道:“她一碗茶才一枚铜子,这东西值几个钱?你拿银子倒是不痛不痒,只怕旁人瞧见盯上了你,哪家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耶?” 方执思量片刻,不与她辩了。晚风有些凉,衡参叫她披个袍子,她以为就快到了,莫再折腾。 “哎,老师只身往北,也不知如何捱过这冬天。她饶是要走,何不等到开春呢?” 荀明走了快一个月时,沉香自医馆找出几片简。荀明原并非游医,而是先斩后奏,一走了之了。竹片上字也不多,唯道:“本非安居命,宁作天涯人。” 方执早知她会走,却不料她也不等那医书发扬,甚连这冬天也不等。衡参只道:“她是个满嘴谎的,都未必到北边去罢。” 方执在马背上颠颠悠悠,闻言倒笑了:“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乃是至真之理。我总想在她口中强问一个真相,如今想来,甚是糊涂。” 衡参又说:“她将医书交与你便走,无外是信你不遗余力做去。你这老师,实将方家吃得很净。” 方执道:“饶是不为她,我也愿不遗余力做去。老师是极智慧之人,我原先不懂。” 说到这,便到了邸店。房价太便宜,方执以为屋子极破,却不料只是小些,倒很整洁。且做安顿,三人便到下头店里用晚食,不出所料,无论素菜荤菜,亦有些发苦。 吃罢了,方执说想四处走走,衡参却先回了房。剩下主仆二人散步,不出一炷香便回来了。彼时衡参在二层的小凉台上,见着方执上来,颇有些意外:“夜色颇好,怎这就回来了?” 她半坐在石头棋桌上,往旁边挪了挪,方执靠着她方才的地方,便不冰凉了。 方执叹气道:“素日她跟着我到各处去,从不觉怎,如今却很不自在,谈话不能,默着也不能。你说夜色好,我甚没留心。” “你还会为这种事煎熬么?”衡参笑了笑,道,“来日方长,慢慢便好了罢。” “惟其如此。” 薄云笼罩,吞吐一盈月光,方执仰面瞧去,这才觉着所谓夜色。她二人肩并着肩,渐渐地,热气透过衣裳融到一起。 北方的冬夜显得苍凉,呼吸之间,味道也很不同。这两日赶路而已,方执却觉得很充盈,也不知她想到哪件事,忽地道:“老师慧根极深,这东西你们多少都有些,你与素钗,也很有慧根。” 衡参听得一知半解,她想,慧根原是佛教的话,想来方执虽不信佛,却也读了不少。 “听你意思,倒像说自己没有?” 方执笑道:“这很显然。我自读到这所谓慧根,便总想着,什么人有慧根耶?凡人百年,为何有人便有、有人没有?如今我明白了些,若将自己当个人活,知道你这‘人’究竟想要什么,便算是入门。” 衡参深想了想这段话,荀明确是如此,也合了方执对她那句“可为而不可为”的话;素钗历来知道想要什么,虽埋骨九泉,却也从心;可是她呢?与这两人相比,她算什么慧根? 衡参不再看月,只道:“我原是件兵器而已,为着你,才愿破釜沉舟,这算什么。” 方执道:“智者择路,惟从心也,人敢于离了素日所依,其中果决,非坚定其心而不能。” 她说着,却不知哪来一股无名火,直向衡参道:“我不愿你再说是兵器,那我是什么,一捧算筹么?改日画霓将盖掀开,榻上乃是一捧算筹一把匕首,真有趣味。” 衡参叫她这模样逗笑了,将她袍子重裹了裹,道:“好好,无外顺口说的。” 她笑吟吟地,却问:“若这么说,你又为何没有慧根?” 慧根这两字自她口中出来,很怪似的。衡参反复品了品,终一笑了之。 方执定了定心,认真道:“靠恨意才活下来,莫说慧根,就是本心也不见得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我原以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回头看去,哪一步都不像自己走的。” 她语气并不哀伤,然而正是这种平静,让衡参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问方执究竟恨着什么,这恨了却了多少。方执道:“原本,只是恨杀母仇人。” 更声自远处传来,衡参怔住了。方执离了石案向前走,撑在阑干上。凉意侵过袄子,她却不以为意:“这恨怕是了却不得了,但我想着,智者自愚,就是略过这事重活,也无不可。” 第163章 她转过身来,几步远处,与衡参对望着:“你答应我,那件事,万不可再追了。” 她说这话却不平静,目光灼灼,夜幕之下,甚像一种恳求。她什么都没了,十年前衡参出现救她于水火,如今亦是她最后一根浮木。 半晌,衡参愣愣地笑了:“你都不追,我追甚么?” 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妄想,如果能在最初就遇到方执,如果能摒弃之前那些……她总以为上天待她算是不薄,一步一步,却也变得愈发贪婪。 方执亦笑,朝她伸出手来。衡参走上前去,还未开口,却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两人袄子里挤出一团热气,衡参不禁想,说夜色美,可是美不过方执这般望着她。 什么慧根,什么执着,若有良夜如此,还在乎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道德经》: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慧根论》——方执 官盐如今时不时还买不上,是因为盐商都在搞炒窝了,有时候会懈怠实业。 荀明此人,一心只为人生的终极目标,其他所有事都可以随便混,甚至有时候显得有些不道德。她是走南闯北过来的,知道如果在乎太多事或者说太在乎眼前这点事,无异于蹉跎时光,会减缓她最重要的目的。她也为此抹去了自己的欲望,坚持不沾染方家的因果。她的医书会流传千古的,方执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做的,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方衡二人,算是两情相悦,可是至今也不能彻底交心。方执说的杀母仇人,再多说就不敢说了。皇帝手下有多少杀手?她会派谁去做这事?十年前,六壶,衡湘江上一叶小舟,两个人,你记得吗? 下回预告:飞花殁备棺以终谏,泊旅倦传信告春风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回 飞花殁备棺以终谏,泊旅倦传信告春风 和政四十一年,正月初,雪满京城。 左裕君着一袭官袍,自御道东 步步上前。早朝正进行着,不知谁先注意到她的到来,方才的议题终止在皇帝的沉默中。 人们面面相觑,甚至低声议论,无一人不清楚,这位临政史的禁足还未结束。她此刻出现在这,只怕已违了圣旨。 满目飞花,仁和殿前的这片空地好似无穷无尽,甚有些走不完。玉阶落雪,金顶承寒,左裕君走得稳重而坚定,她的白发,已同雪没什么两样。 她身后跪着十几侍卫,跪得极深,如棋盘上几颗黑子,是为拦人不能而请罪。奉仪纵容了这场中断,她望着左裕君,心中忽闪过片刻苦涩,接着便想,宫兵侍卫,一层一层,她究竟怎么闯了进来。 没人敢回头探看,左裕君往前走,将一排排大臣落在身后,便有愈多的人看着她。无声的落雪中,这像某种祭礼的开始,所有人在等待,第一声青铜钟响。 “罪臣左裕君,胆敢硬闯朝堂。” 站出来的,乃是怀远将军宋玉。彼时左裕君已走到最前,与皇帝之间,仍有无穷的玉阶。 左裕君并不看他,唯向金銮台仰望,雪落在她睫上,她不低头,甚也不眨眼。 “臣有本奏。” 煎熬,不止在场臣子。台上那位自认已降伏一切的君王,却在此刻感到无尽的煎熬。她不愿应允,也不愿叫人将她押下去,她最恨左裕君这份有恃无恐,可是恨也没有办法。 奉仪久久不答,左裕君只当她应了,提襟跪了下去。她伏身跪完,雪上绽开一朵鲜红,奉仪怔愣片刻,才明白,左裕君是以颈撞剑而来。 不由得,她已将手攥得生疼,她真不懂,究竟有什么话值得这样说? 左裕君开口之际,奉仪将她打断了:“初十便是大赦,左相有什么话,连两日也等不得?” 左裕君道:“皇上恕罪,臣此奏言,一日不可等。” 奉仪自心里冷笑一声,崔空尘在她身侧站着,侧身等她吩咐。奉仪直盯着阶下那人,轻声道:“叫她说罢。” 左裕君徐徐起身,这番话她已在心里念了无数次,这场孤掷,她也已不会动摇半分。 “此谏逾矩之举,臣知罪。不过臣毕生所悟发于今朝,恳请皇上垂听。” 她周身淡然,说出这话,却叫奉仪觉察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劲。奉仪往前一倾,可是已阻拦不能。 “犹记当初,皇上初登之日,万民共庆,百官敬服,皆以虞周煌煌盛世,终见明君临朝。昔臣而立之年,闻皇上昭盛世宏图,愿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以期共铸虞周不朽基业。” 从来便没人窃窃私语,可她说到这,朝堂似乎更静了些。左裕君并不在意身后任何,她眼里只有一个人。 “我朝方始,??良、崞月俯首,至今几十载,更有鲜蕖、凤阳奉朔称臣。此等赫赫武功,实乃皇上圣心独运。 “然则皇上,盛世岂以疆域之广而论乎?夫民间税赋日重,边关将士频传捷报,而中原腹地见饿殍遗于官道。臣参于蒙节,见新附之民衣不蔽体而征令犹不止。淮东淮北天灾连连,渡口尸腥鼠啮,农人鬻子充税。粮仓蛛网密结,而淮梁盐官且令画眉食粟…… “民间苦楚,贪官恶行,千桩万件,臣难尽述。臣斗胆叩问,这盛世华章,但与朱门酒肉之间,而不及路旁冻骨?” 她声如沉钟,一字一句,发自肺腑。躁动自她身后绵延,嘈嘈切切,踏得玉碎一片。台上君王紧咬牙关,千万种愤恨,叫她有些晕眼前这茫白。若此刻是任何一位臣子,她恐怕早已下了极刑,可偏偏是她……大概也只能是她。 她恨左裕君的冷静,恨她不在自己的位置却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恨她字字恳切不留余地,恨她戳破了一场兵家之政权。她还恨,恨她众目睽睽之中说了这些,这种地步,她这君王该下什么惩令,好让众臣信服? 看着地上那早已化为浅色的血,她后知后觉,这是左裕君的死谏。 左裕君并没有住口,她沉了沉心,将这步棋彻底走到绝路:“炀帝水殿龙舟终酿太原烽火,嬴氏六合咸服然而二世灭亡,皇上,您要步哪一种后尘,是使名垂青史、还是终究罄竹难书!” “住口——”奉仪猛摔了手边的一摞奏折,她站起而上前,几本折子踩在脚下。望着阶下那人,她心里燃起一股冲动,想要掐住她颈上的伤口,叫她疼得承认这是胡言乱语,叫她说自己已神志不清。 不知是什么止住了她,她终究没走下台阶一步。她颤抖地指着阶下的人,冠前垂旒仓皇乱晃,片刻的无声后,她字字咬牙道:“你就是想死!” 死字余音荡在天地,一片肃穆,在场诸人,似唯恐君王之怒波及到自己身上。左裕君听罢这话,却仿佛得到成全。她再次跪下去,衣上方才沾的雪湿成一片,此刻又跪,更是彻骨冰凉。她深深叩首,向那直指着她的手。 不敢记得,最好的年华她扶着奉仪下马,同这只手分明无间。 “臣愿求一死,请皇上开恩。” 又有一滴血自她颈上滴落,她无端想起一件旧事,公主仪问她的名字:木阿合,那是什么意思?左裕君想给她指树上融雪,却忘了这并非故土,没有雪。 “是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她回答。“真好听”,公主说。 血又滴下去,她迟来地感到颈上的疼痛。她撞刀闯来,也不知是否牵连那侍卫也被治罪。不过如今皇帝身边的人都烂完了,整个宫墙里供着的,都是蛆虫而已。 她这一生,究竟蹉跎了什么? 得到来信的那天,方执正发着寒热。她这乃是几日前逛庙会所得,北方庙会同南方还有些不同,她觉得新鲜,不管不顾地顽了几日,却叫病止在房中了。 信是文程传来,报左相革职下放梁州事。这烛灯昏昏暗暗,衡参拿着信凑在烛火边,念给方执听。听到左相革职,方执以为意料之中,听到下放梁州却一下弹了起来。 “梁州?做什么?” 衡参坐在灯前,看了眼肆於,肆於会意,上去重新将方执裹好。 “给了个修志差,”衡参兀自往下瞧信,觉得无甚好说了,便起身道,“你消停些,才见轻。” 这地方并非梁州,行事诸多不便,草药还需跑几个村子去买。不过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方执原就身子弱,还偏偏正月就跑出来。淮梁之寒她尚且不能忍,何况北方? 方执乖乖躺下了,却极力朝衡参看:“还说什么?” 衡参合上信,道:“说是禁足期间自闯朝堂而治罪。” “就如此么?”方执蹙眉道,“好端端地,何苦闯去。公主缺班师回京,大赦的日子也该到了,等不得么?” 左裕君与盐务向来分明,因而其身居高位,却对梁州局势影响最小。方执这般在意,只是遗憾虞周又少了一位好官。 而衡参曾不合眼地伴在左裕君身侧,这种相守,让她对左有种莫名的了解,思来想去,她猜着左裕君硬闯是为了说些什么,专选在大赦之前,那这该是死谏。 第164章 至于奉仪为什么放过了她、奏言为什么没传出来,她想不通了。 她摇摇头,离了灯,自坐到方执榻边:“她来梁州,于你们很有影响么?” “微乎其微,若真是修志之职,只恐诸衙官还欺她一头,”方执直望着房梁,叹气道,“梁州并非没这种事,当年孝赫将军贬至梁州,在衙门连个下人也不如,终郁郁沉江。官员之间落井下石,甚是没趣。” 衡参且不做声,是料到她要说什么,果不其然,方执接着道:“使她在府上额外做个门客可好?也并非没有这种先例……” 她兀自坐起来,撞见衡参目光,却只好叹了口气:“好罢,你有理。” 衡参倾身替她垫上头枕,笑道:“我还未开口,便有理了?” 方执由着她替自己掖衾盖,极配合地抬手:“我这般还是少生事端,公主缺战功赫赫,奉旨回京,这皇储之位怕是已确凿。虞周眼瞧着便要换新天了,莫再叫上人忽地又想起我来。” 她离了梁州,说话也大胆起来。衡参道:“你也太口无遮拦些,离了梁州,又不是离了天下。若真隔墙有耳,你怎么办?” 她说罢,身后肆於往墙根挪了挪。方执觉察她动作,因笑道:“如何,没人罢?” 肆於极坚定地点了点头:“无人,家主放心!” 衡参无奈一笑,复道:“左这事你不应插手,那人看似对她没了耐心,背地或还盯得紧。” 方执点点头,或心里还想了些什么,却再也没再说了。 方执想在北方待到二月,二月二龙抬头,便回梁州祭龙王庙。这盐商她还要做下去,一做不知还有多少年,她错过了这年的开江大典,自以为不能再错过拜龙王。 在此之间,不断有梁州的书信传来。从开江大典到戏院大小节日,从盐官职位调动到盐商实力之微妙变化,从芳园访客到诸门客下人,文程报得事无巨细。一篇一篇,读着读着,方执竟有些思乡。少时读赋,不知虽信美而非吾土何感,如今一月朔方,倒明了了。 “开江大典极热闹是也,郭氏主持,言其女舍疾统试高中。然私以为开江大典乃国之大计,不宜以私事共庆。陆大人盛赞其女,甚有讥讽之意,在此之后,郭氏便不谈了。” “桃花园开戏节,家班压台,演《玉仙台》,甚得众人心。末了喝彩使细夭返,点《游园》唱段。白老板赏戏箱。” “衙门例会,肖氏托病而其夫人李缘梦代之,听其谈吐、望其举止,甚不像坊间赌乐之辈,盖前有所藏。问氏亦未到场,听郭氏言,其只身入京,不知何事。” “公主缺班师,赋储君位,天下大赦,家主或已有耳闻。左相贬至梁州,自请只身赴任,甚辞舆车马匹。昨日听闻,病殁于泽阳。” “裕谷牙铺发不平事,乃地痞所致,虽肆於不在,幸有郁与骁勇,三日内彻底镇压。小人因之革付氏,牙铺掌柜人选自前述羌氏、马氏、黄氏中纠结,愿听家主意。” “查引窝事一再延迟,小人以为或有人从中作祟,不过多方势力牵扯,不知是为运盐、引岸还是炒窝。” “梅氏母女离梁南下,其母留手信一封,已随书传。二人至坟茔探望,小人随之。郜氏诸事顺利,坟茔修缮极好,开春甚有鲜花。” “万池园已打理好,家主回来后,随时可搬回。依素姑娘意,看山堂额外种了三棵橘子,松木终不得在片石山旁,挪至东墙。” “红豆辞医馆而去,愿削发为尼,问家主意。辽东巡府拜访,盛赞单画师之才,买画而去。所付银两,小人已系数退回。” “会问府宴,《桃花扇》选段,台上李香君唱至末了竟泣涕涟涟,小人不解。思仰无极,唯盼春龙。” “京中来信,肖氏补引窝一案了结,公店虽有破绽而未发一举,朝中态度,或已明了。后衙门议会,亦证此事。郭问李三人相议,龙头节后复开公店,小人附议,依家主言表态。念家主安,念衡姑娘肆於安。” …… 至正月底,方执回梁。二月初,梁州举城共祭龙王。复三日,介村公店开。方执惧祠堂髑髅,仍居芳园而已,其余诸事,百废俱兴。 二月底,衡参往南送镖,方执亦随商队南下。二人同行至两渝,空山雨霁,彼时在两渝方府,方执眺去远山,犹忆当时渝北。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有如是也。” 作者有话说: 明朝嘉靖年间有位叫海瑞的官员,备棺向皇帝呈《治安疏》,直言批评皇帝昏庸无道。本回标题的备棺是借此典。 《登楼赋》王粲: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和足以少留!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王维: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 左裕君都闯朝堂了走的还是御道东,到头了才往中间拐,像她脚下的这条路一般,臣子之道她恪守了一生。 她这个人太过执拗,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过分的完美主义,追求洁白无瑕的关系。是君臣就是君臣,是伴读就是伴读。而且会因为奉仪的一点点怀疑而放弃对这人、对这段关系的所有坚持。 不过她是个好官,对奉仪也已经仁至义尽,她这一生,唯独对自己太薄待了些。 左裕君杀青,不过她戏分本来就少,剧组好多人甚没见过她。她意外地厨艺甚精,邀请小辈们到她的别墅一起露营,导演组也跟着去蹭了一顿。 奉仪因为在剧情里亏待了她而显得有点殷勤,但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帮忙备菜的时候一直帮倒忙。李义体恤左裕君要把奉仪拉出来玩游戏,左裕君用湿漉漉的手在中间一拦,道:“你们去玩吧,她和你们玩不到一起。” 奉仪:努力切菜中耳朵听不见 李义:你们也才四十多岁好吗……(后面的戏化了老年妆) 崔空尘:边玩游戏边暗中观察 下回预告:朝升夕落难辨青史,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一回 朝升夕落难辨青史,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六月初,公主缺大胜凤阳,斩凤阳王,使其皇室三代宗亲为囚,其余旁氏为隶。 将凤阳屠得几乎灭族,其实已并非奉仪的旨意。公主缺七月回京,陪奉仪对弈,棋风寸步不让,招招致命。奉仪总以为是同当年自己对弈,棋入笥中,唯笑而已。 她这半年倏尔老了,满头白发,白得灰黄,大概谁见了她都知道她已日薄西山。她没有那种长命百岁的妄想,臣子说她与天同寿,她不会怪其虚赞,也不会格外开心。君臣之间,本就如此。 棋枰已摆得七七八八,公主缺夹着棋兀自思量着,奉仪却忽地开了口:“你为那事,就这般恨吾。” 缺指间的棋子一晃,滞了片刻,便坠回笥中。她自棋中抬目,直面这位君王。她的眸是少年的眸,爱恨野心不加掩饰地跃动在瞳孔中,一双剑眉冷峻而刻寒,头发乌黑而有些卷曲。她面庞的黑、白与朱红都极鲜明,如初春山野的光。 她只是看着奉仪,半晌道:“儿臣不敢。” 奉仪眼中始终有一抹淡笑,她不在意这句不敢,继而道:“仁者爱人,如今你是太子,对凤阳宗室做到这般,只怕使人忌惮,日后民心不稳。” 缺心里冷笑一声,只道:“儿臣曾有一誓,要让凤阳举国为她陪葬。并非儿臣残虐,实愧于晓。” 她深吸口气,多少年了,提到晓,她心里还是一阵钝痛。她知道晓究竟为谁而死,可她必须强忍着恶心,将这谎说下去:“若儿臣将那仗打胜,她原不必……” 她说不下去了。 沉默,蔓延在这广言亭中。六月时节京城正是燥热,不过傍晚好些。半晌,奉仪道:“一国之君,有时身不由己,你日后总会明白。”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袖手起身,自离了桌案,向亭边踱步。她既起身,缺亦随她。这广言亭的四季、昼夜,奉仪了如指掌,可是一直以来同她对坐的人,恐再也寻不回来。 崔空尘说左裕君已于四月走到了梁州,如今听到她的消息,奉仪心里却没有恨了。她只是很想问问那人沿途如何、淮梁春景如何、这天下同你以为的一样么? 她摇摇头,将这种杂念摒弃了:“梁州引窝案,吾叫丰远度将卷宗尽数留下了。盐业实业受损,积弊已久,近年来北方战乱不止,又修城墙,重捐输之力而轻民生,如今盐官与商人沆瀣一气,治理非一日之功。” 她给缺留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库,然而此刻说这些,很像在弥补晓之死于非命。使晓和亲一事,她不能说没有愧疚,可这愧疚更多是对自己。 当年她亦险些走上和亲之路,彼时她给了左裕君一把匕首,叫她在路上替她了结,也自我了结。左裕君对此很胆怯,可她自那时起便日日怀着那匕首,使其成为她的骨肉一般。 第165章 那段日子两人怀着必死的心,然而一场天灾扭转了两国局势,良军中发疫,虞周大胜,奉仪最终得以留在宫中。她还未望到称帝的未来,却已经暗下决心,若大权在握绝不以和亲求稳。可是后来,她做出了与先帝同样的选择。 打断她思绪的,是缺的回应。缺兀自向她的背影躬身,道:“儿臣明白了。” 奉仪摆手道:“你回去罢。” 天渐渐黑了,崔空尘拿了一件袍子上来,奉仪一言不发,任其为自己系上。她看着公主缺的身影隐入径中,半晌才收回目光。若是皆随所愿,谁又想走到如今? 君王之道,乃是销蚀掉人心,变成一把丈量天下的尺。她曾以为参透了,可渐渐明白还差得远,她得到帝位时誓要青史留名,如今自问,也只有一句其惟春秋。 青史留名…… 她知道左裕君为什么坚持自己走去,这位老臣,应是想亲自看看牵挂了一生的江山。她虽知道,却很不懂,这在她心里太笨拙。她曾以为失去左膀右臂乃是人生之大不幸,如今看来,亦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枚黑棋在她手心里摩挲,她罕见地想起另一个人——济合堂堂主、亦是彼时南衙十六卫将军之女,穆珍。 她的少年时光充满了这两人的身影,木阿合寡言,而穆珍聪慧伶俐,到她走,奉仪都没能在棋上胜过她。奉仪想将她留在身边,但那人太怯懦了,屠罢济合堂,便再不能待在京城之中。 奉仪让她去了梁州,给她荣华富贵,梁州盐商之总身份特殊,财富之余,也叫她一生离不开皇权的掌控。做到这种地步,奉仪以为已是两全之法。 若换个人,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杀之封口。先帝确是被她谋害,兄长遇刺亦是她的手笔,世人皆奉她为正统、以为她乃是天降人皇、是真天子,背后这些,济合堂灭门后,也只有穆珍知道了。 她还记得那后来穆珍看向她的目光,胆怯、恐惧,到最后,她跪在地上的身子都显得有些瑟缩。那时候她已叫方书真了,麟鹿宴上,含着热泪说提携玉龙为君死。 奉仪在心里想,她不用这种虚情假意的真心。几十年里,她对方家一再冒出疑心,抚平她的,总是方书真的那份怯懦。那是一种演不出来的东西,左裕君能在雪中毅然决然请死,方书真就能在堂前磕头饶命,她三人本就这般不同。 这样的人,却也有请死的一天。高麟宴后,方儒诚告诉她,方书真疯了。因为什么?她问。方儒诚说,什么也没有,无端就疯了。 “草民愿请一个解脱,求皇上成全。” 哦,奉仪明白过来,穆珍的赴死,也是一种怯懦。 她不知道穆珍梦里的那些魂魄,也闻所未闻她曾诞下一只怪婴。多少年里,奉仪没觉着半分异常,甚以为其在梁州踏实做了盐商,已忘怀了当年。 穆珍还是同从前一样,聪慧伶俐,从未变过。奉仪没能在棋局上赢了她,却不时想,她是否在人生这盘棋上略胜一筹。她逐渐反应过来自己自幼都将穆珍视作对手,她想要穆珍留在京城,其实是一种招安。 她让穆珍为她所用,让她咽下所有秘密,让她心甘情愿了结于自己手中…… 这一生,她大概赢了罢。 “皇上,是时候用药了。”崔空尘道。 奉仪抬了抬眉,好似从几十年前忽地回神。她那苍老的眸中再流不出一滴泪水,唯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惘然。 她合了合眼,应道:“回去罢。” 她又寻到了那处破庙,象雀走出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你一身本领,亦有权贵庇护,是完全不顾旁人死活。” 她跪坐蒲团,向菩萨拜了三拜。衡参靠在斑驳的功德箱上,倒像也受她拜。象雀拜完,还未睁眼,便道:“你受得起么?” 衡参笑道:“已是百无禁忌。” 时至今日,她也算什么诡事都见过、什么鬼神都冒犯过了。如今在梁州方府乐得自在,自以为全靠这份百无禁忌。 她此番没什么事,不过南下六壶跑镖,正巧路过此地。 象雀睁开眼来,她一只眼是个空洞,却像默然覰着一切。衡参摸了一把碎银子给她,道:“不白来。你我旧知,可是见一回少一回了。” 象雀收了银子,却摇头道:“不敢再见,你几次三番寻来,我只怕叫旁人盯上。我不日便走,你莫再寻来。” 衡参“咦”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象雀自怀里掏出一只红狐,抚摸着,兀自道:“衡参,你也有念旧情的日子。你手下那些尸骨,不知该多遗恨,若这时候遇着你,大概能逃一死。” 衡参不置可否,象雀亦不经心,转而道:“暗镖师么?送些甚么?” 衡参道:“若随便说得,还叫甚么暗镖?” 象雀兜着红狐起了身,笑道:“你倒事忠。” 她正要往菩萨后走,却不料忽闻一阵风声。她与衡参双双朝庙外看,竟是一只鵩鸟。 这鸟飞进来停在菩萨顶上,扑腾几下便站稳了。二人抬头望着,半晌,象雀呵道:“昔有谶言,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诚如是哉。” 说罢,鸟却又扇翅飞了出去。衡参道:“南有鵩鸟,亦表变局……”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表态,不如说是诵读。象雀道:“本朝倾颓,大概也到了新皇登基之时,如你所说,也不算错。不是从不信这些么?” 衡参盯着她怀里的红狐,暗想,怕不是这狐狸味将鵩鸟引来。她摇摇头,唯道:“无端想到而已。” 象雀又笑,接着向背面走。衡参亦要到邸店歇下,因也告辞了。 “往哪儿去,总能说罢。” 衡参一只脚已跨出去了,闻言一滞,思量片刻,朗声道:“六壶。” 对这地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她对此原没经心,可是送罢东西,走过衡湘江边的栈桥,忽地想了起来。 衡湘江中段多为峡谷,此处山脉亦有几片腹地,自东而西第六处府镇,即名六壶。正逢夏季,六壶流域江水极不平静,立于波涛汹涌的江面之上,衡参后知后觉,这乃是方执双亲的葬身之处。 她没料到自己对这件事如此迟钝,甚至将那点熟悉误以为曾在此…… “那件事,你莫再追了。” 想到方执对她的告诫,她匆匆离了江边,接着赶路。已经酉时,她原要找家客栈,既吃晚食,亦住一晚。 那件事,方执不让她想,她自以为也是不想为宜。不过她也对此有些判断,她自知从未杀过一对女男。或许也是她记不清了,可这记不清是件好事。 她路过一处极热闹的地方,一问,原是六壶庄氏乔迁喜,设百家粥,复开敞戏。衡参虽饿着肚子,也不见得会错过这种场面,她便胡乱找了处空地坐下,直看起来了。 六壶戏风较粗犷些,不过天下温柔婀娜的戏都叫梁州演尽了,使得旁人只能另寻别路。这台上乃是一出《斩经堂》,衡参来时这段,正是那王兰英将死之前。 六壶的夏日极舒服,也不算热,徐徐有些江风。衡参虽久在京城,却不常看京戏,如今瞧着,倒也很新鲜。卖饼子烧麦的走到她这,她买了几个烧麦,也便在此安稳下了。 只听台上高板子摇板一阵,吴汉唱道“结发夫妻怎下绝情”,衡参心里哦了一声,这戏她原是看过的。她往吴汉腰上一瞧,果然有把佩剑,这一出戏,乃是吴汉杀妻。 果不其然,吴汉唱罢别过身去,王兰英自将其宝剑拔出,白道:“驸马,看外面有人来了。” 吴汉两边看,而王兰英自刎矣。高板子摇板,吴汉唱道:“只见吾妻倒埃尘。” 他抱着王兰英唱罢,便颤抖着将其放在地上,台上台下一片悲戚,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兰英,她的鬓、她的泪,衡参却猛地忆起什么。 她的心直坠下去,她含着一口烧麦,糜烂的肉面在她口中堆积。杀妻,再迎接她…… 衡湘江的水声响彻耳畔,登时将京板取而代之,一叶舟,两个人,惶惑,“你是她派来的?你动手罢,给我了结”…… 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了江边,回忆一旦被唤醒,竟源源不绝喷涌而出。这些年她杀过数不清的人,权贵甚至落魄乞丐,什么都有,十年也不短了,可她偏偏就是记了起来。 她想起来,她飞到那舟棚上,里头那女人已经死了,瘫在舟中。男人一见她,问,你是她派来的吧。 男人脸上有泪,却没求饶。衡参一言不发,抽刀了结了他。她接着去看舟里坐着的人,那人已经死了,一刀致命,一看也是习武之人的手笔。她掰着尸体的下颌端详良久,终确认这正是卷轴上的女人。 这种事一想便知,男人为怕妻子受杀手折磨,先一步送她走了。衡参并非折磨人为快的杀手,可她对此没有半点看法。她砸烂了舟底,将两具尸体带上岸…… 第166章 波涛碎琉璃,时而摔出巨响,立在江边,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原本明日就该启程回梁,方执说凉快些了搬回万池园,彼时桂花也该开了,园子里定是芳香扑鼻。 回神时,她已将两手攥得发白。走投无路,月光漫洒在江面上,一片流光,正值夏日,却叫人心里发冷。 极慢地,她自问结识那商人的缘由,她想起城门外的一次问乩,梁州城有一户人家会使她丧命,原说主家姓氏是…… 是什么?此夜的回忆如洪水般席卷,那个字,却偏偏抓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鵩鸟赋》贾谊: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 宦官和奉仪说左裕君走到梁州了,但其实,不知道大家注意上一回文程信的内容没,左裕君已经死在路上。所有人都以为奉仪真的恨她,崔空尘知道不是,最后皇宫上下一致选择瞒着奉仪。奉仪的皇权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可以说宦官想瞒,几乎可以瞒住一切事。 奉仪的确救活了虞周,也确实带来了一段盛世。她的一生都挣扎在不必要的感情和君王之道中间,只能说权衡之下,还是权力更使她着迷。 有关那次占卜,衡参想不起来的姓氏,在第二十六回。不过大家心里应该也有答案了。 卦象说那户人家会要她性命,衡参因此跑去万池园、阴差阳错结识了方执白,其实已经改变了因果。本该是她不会认识方执,然后方执一步步查出杀母仇人,然后报仇,所以要她性命。如今倒果为因,一切都变了。 这本书中涉及到东方玄学的一些内容是注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大家也可以理解为本书的“基础设定”。 下回预告:本无缘却枉空辗转,身枰上何事白蹉跎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回 本无缘却枉空辗转,身枰上何事白蹉跎 九月,新帝奉缺登基,改国号为瑞安。因常年依附于政治集团,盐务产生了不小的变革,所幸盐商盐官早已将政治动向尽收眼底,几十年如一日地,将这变革稳稳落于平地。 因减赋与免考等赦令,梁州一片欢快,万民同乐。在此之中,方执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自衡参上次送镖而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心里有种种可能,遇到仇人了、遇到歹徒了、被先帝发现处死了、被新帝召回去替她做事了……如此不乏其数,唯独没有那一件。 她太相信衡参了,相信她会同自己一样珍视这来之不易的时光,绝不再面对那深渊。她怀着这种相信翘首以盼,日复一日,最终走投无路,还是去问了镖局。 她这才知道,衡参此去,正是六壶。 肆於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方执等得肝肠寸断。她说:“既知了地方,肆於可去寻。” 方执望着她的眼,真不知如何是好。你去寻吗?若她真是杀了你我母父的人,你又会对她如何? 她真想问问肆於,脱口而出之际,还是咽了下去。她又对自己说,其实未必就只有那一种结果。 衡参的不归,使方执长久地滞留于芳园里。一日日空盼、一日日乱想,她开始确信就是衡参,她为两人找着还能继续相处的缝隙,绞尽脑汁,可她终究无法。 多少年里她虚恨着一个未知的人,结识衡参之前,就已经与她不共戴天。 日复一日地,她又觉得并非如此。来回的几个梦里,她开始坚信衡参死了——否则为什么不回来?再后来,她想要衡参再来见她一面,她要一个确凿的答案,若说还有另外什么原因,她太想她了。 十月末,衡参回来了。 她的衣衫很薄,叫人一看便觉得受了冷。就是没回来过,原也可从外头裁件秋衣,但她心中有事,不眠不休。她可以使自己变得无知无触,她有这种能耐。 方府没有人拦她,一见她,几个门房都惊喜着问好。晓春要一道引她进来,她摆手道:“不必了。” 同样惊喜的还有金月肆於,彼时凝合堂中,方执不知叮嘱着肆於甚么,案上放着几本簿子。衡参立在门槛外,屋门四四方方,天光极亮,叫人瞧不见她的神情。 方执迟钝地眨了几次眼,她这些日子尽生幻觉,已有些不敢信了。 “天极冷了,你难道不知觉吗?”她还是脱口道。 金月拿了个暖手壶上前去,衡参却不要。衡参直直地看着屋中方执,她不要任何人挡着她,不要任何人影响,她的目光,似要把方执自这情景中剜出来一般。 很多话,不知该怎样开口,难道开口就是永别吗? 金月察觉着甚么,便要引着肆於下去。方执已起身下了地,却拦道:“肆於留下。” 肆於没料到,却还是点头不动了。衡参心里一阵钝痛,你此番为了甚么?难道我会杀你?你怕我,要留她护你么?她无端有些恨了,肆於待在方执身边,一生一世,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还活着,”方执走上前来,与衡参的目光不同,她看衡参,细细密密,好像描摹,“我当你也……” 衡参摇摇头,方执冲她抬手,她却猛地退了半步。她替方执恨自己,因忍受不了方执的爱。她无数次想过若无其事地回来,甚至昨日还在想,可今日一见她便明白,她心里已有个巨大的鸿沟。 双亲惨案,执迷一生,那句谶言……她真不知这样的两人还要如何继续,她自诩百无禁忌,可命运给了她当头一棒。 方执收回手来,亦退了半步。怨怼、甚至是愤懑,迟来地自她心底升起,她说:“你分明答应过再也不想。” “我没想。”衡参想辩,从哪里说起?我忘了六壶、没想到那出《吴汉杀妻》?可她忽觉早已不必争辩,于是她沉默了。 “你分明知道我什么也没有了,”方执攥了攥手,人的双手总是徒劳,忙忙碌碌什么也抓不到,“你分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为什么还要这般折磨我。这些日子你杳无音信,可知我是如何熬过?” 她一侧头,甩下两行泪来,一切都没挑明的时候,她至少要把这些话说完。虽然大概,衡参不会再哄她了。 “衡参,我总以为你还是没有心,丢下我,什么也不说,你从来都是这般。” 她决心不再为衡参落一滴泪,她合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她深知自己说不出一个原谅,她的心想要不顾一切和眼前这人在一起,可她会不自觉地作呕。 那双手是如何置她母亲与死地?她做了无数个这样的梦,使她想要握紧刀冲进梦里。既死,与我死战。 衡参走进来,颇有些执迷不悟地重讲了一遍那个谶言,梁州城门外,老人说,一户人家会要了她的性命。方执几乎都忘了这个故事,她听罢,忽地笑了:“你觉得我会杀你。”她说。 她几乎无法再理解事物,衡参接着说了一番话,连肆於都听懂了。她信了命,这就是命,有仇报仇,亦是情理之中。 方执问她:“你不愿活了。” 衡参却道:“若没有你,原也不算什么活着。” 方执恨得心疼,她站着,两只脚如钉进地里一般抬不起来。她明白衡参的言外之意——此后再无你了。可笑是她,自知会为此悲痛欲绝,却也说不出一句挽留。 她不怪那个执行皇令的杀手,只怪眼前将一切刨开的衡参。她咬着牙,几乎呕出一句话来:“假作若无其事,就这样难?说叫土匪拐去待了几月又何妨?你原不计较什么,也不论什么清清白白,你就封在心里,谁会问你! “衡参,该在乎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她说的每一句话,正是衡参日日夜夜所想。可她忘了,她教给衡参感情,教给她爱人,人心这东西,既知晓了什么,又岂能善罢甘休。月恨人而圆离别,人胸膛里却也有一片月,叫你一旦往前走一步,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年的冬冷得极快,冬风入堂,一阵冷冽。炉中火随之茂盛了一瞬,明了复暗。方执后知后觉,自己已叫汗浸透了。她的两臂在身侧抖得厉害,是因为什么?想上前拥住她,还是杀意? “你就笃定我不能再留你。”她说。 衡参两柳眉落下来,她最大的幻想就是方执接受她,然后五年十年,她们等到彻底忘怀。可这是无稽之谈,若真如此,方执便不是方执。更何况,还有那谶言,这命运,何知会将她们戏弄到哪端? 倏忽一声,刀擦鞘声,肆於腰间的刀被拔了出来。方执这举动太出人意料,竟叫这兽都没能反应过来。 “家主?!” “唔——” 刀尖直刺进衡参胸口,使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她自生来便知道如何自保,她的每一处身体都叫嚣着反抗,可她硬是逼着自己站定,完完全全迎下这刀。 疼痛比她想象的还要剧烈,并非自心口,而是自心里。六壶那晚她以为体味了绝望,却不料此刻更甚,她的难过,让她浑身被压着,几乎无法承受。 第167章 肆於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来,她颤抖着想拦,可最终不敢。 自衡参心口出渐渐渗出些血色,熔金刀映着一面天光,显得灿烂辉煌。僵持了不知多久,衡参弯了弯嘴角,道:“还不够罢。”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刀连她的肋骨都不曾穿过。她只当方执没了力气,妄图抓住刀刃自戕,然其刚抬起手来,只听当啷一声,刀已坠落在地。 衡参怔怔地看着方执,方执道:“你走罢,你我两清了。” 一滴泪迟来地划过衡参的脸,吐息之间,血色在她衣上蔓延。 方执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侧去身子,她最后说:“我不信兰因,你却信了。那谶言说得再真,我不杀你,做什么数?” 她兀自往次间走,走到一半却停下来,扶住木窗格。她的手抖得厉害,想留下衡参,愈演愈烈,叫她对自己有些厌恶。她忽地很怕衡参还是自戕,因大声道:“肆於,捡起刀来!” “你走罢,”她的声音一下又变得微弱,几乎只是叹息,“衡参,好好活着。” 王朝伊始,百废待兴。政治集团的更迭与清理进行了两月还多,然缺已对这王位虎视眈眈数年,对此早有准备。可以说,饶是奉仪不肯退位,她甚有篡权之心。 在此之中,她亦将目光对准了商界。对于国事,她有一种战场上杀伐的狠劲儿,向来称帝者容易懈怠,她却披星戴月不知疲倦。 大概只有崔空尘懂得,她是要趁先帝在世证明给她看,虞周的种种积弊与腐烂,都会在她的治理下得到新生。崔空尘早已成为了她的心腹,可她心里很清楚,缺的勤政,先帝当初不遑多让。 奉仪是明君,缺亦是,她二人没有对错也不分上下,只是王朝向来如此更迭。而她崔空尘,只需要在这洪流之中拼尽全力生存,除此之外,都不是她该考虑的了。 缺的诏令层层下达,到梁州时,没人觉得这会真正掀起波澜。新任临政史的告慰书与这诏令一并到来,彼时陆锦春在园中逗鸟,他的师爷将两封书连着读了,倒使这盐官混笑良久。 张添自在亭中饮茶,听他笑罢,终道:“无论如何,还应往下知会一声。公店那边,也先消停些。去年郭印鼎说有个隐匿些的法子,不知商议得如何了?” 陆锦春笑道:“张大人,您也放不下公店那流银?” 张添不吭声了,不过临政史这封告书,也叫她轻松不少。梁州炒窝这片天地,已叫京中好些新官馋得流涎,人还在京中,恨不得先将舌头伸过来。 良久,唯有陆锦春为逗鸟发出的嘬声。许是终听烦了,张添起身告辞,复回身问:“请盐商来,在你御盐衙门罢。” 陆锦春笑道:“张大人府上就繁忙至此么?” 张添不由得擦了擦汗,道:“不知多少人要审,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她这把火烧到何时。” 陆锦春哈哈大笑,他拍拍手打掉了手心粘的鸟食,道:“甚么衙门,自是瘦淮湖见耶!” 张添一滞,却也觉得无甚好说,随他去了。 大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几日之间,直刺督查署真查到了梁州。其人带着盐课、盐引征查案宗而来,其中淮梁盐引预支情形明明白白,直指梁州盐商种种罪行、更是将盐官之包庇暴露得一清二楚。 一夜之间,几个没有依附的散商接连入狱,梁州上下人心惶惶。几番运作之中,这阵势却又奇异地偃旗息鼓,据说接连十几封告止书自京中传来,梁州引窝案终草草了结。 已是腊月中旬,新年将至,梁州盐界的惶惑仍有些余震。若按惯例,一切事务都该暂停下来。梁州的寒冷往往被暖炉融解,或是在喷香的蒸气中消散,这一回,各个山庄却一齐没了动静,没有宴也没有戏,这个冬天,便被搁置似的落在一片冷冽中。 瘦淮湖一碧万顷,罕见地显得有些荒凉。在所有人的煎熬都已无法忍耐之时,一则讣告自问府传了出来。 人们并不关心死的究竟是谁,只是太需要聚在一处。你之所闻、我之所见,所有人闭门造车式孵出的道理,都需要畅快倾吐一番。要看看梁州这艘船是否还稳固、你我的利益是否还紧紧捆绑,到这时候,人们发现自己离不开不咸不淡的试探,好像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是安心。 于是一个寂静的清晨,唢呐叫破了天,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与渴望的心,自四面八方奔向了这场丧局。 作者有话说: 《水调歌头》苏轼: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经历了那么多事,还强说一句不信兰因,方执的内核从来都没变过,她的这份不服从,造就了她人生的绮丽,却也的确带给她很多痛苦。 肆於这把熔金刀是有故事线的,由来以及专门的“外貌描写”,就是为了最后刺进衡参心口这一下。其实我也始终说不准方执会不会真杀了衡参,写到这才见分晓。很多时候我预设得自以为很好,但是越写越怪,就只能回去改大纲。 下回预告:繁华尽唯余上苑冷,丧局罢翻似烂柯人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回 繁华尽唯余上苑冷,丧局罢翻似烂柯人 问家老家主问项病殁,他的半生都在苟延残喘,原本波涛汹涌的事态之中,他的死并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时局使人们无心丧事本身,坐到一处,便只会不眠不休地议论政局。人们各有主张,不过事到如今,不少激进派也都变得保守。曾认为该趁机扩大公店的改口说应该暂歇几月,曾已自公店抽身的主张带着钱财北上。 这争论颇有些不依不饶,众官商皆被黏在堂中,都明白这种纸上谈兵毫无意义,却又不想错过任何一句论断。 肖玉铎,才刚有些起势,又将自己掩饰得同从前无差。他自然是激进派,甚将自己豁开来给众人看:“盐务就如这地上的狗牙根,已在这天下爬满了,咱们这些根上的人,并非那么容易动摇。 “瞧吧,肖某人险些丧了命,如今如何?皇帝亲命补的引窝。除了咱们这些,谁还能撑起这片盐务来?没了盐,国要如何耶?” 郭印鼎虽不愿同他为伍,却在心里赞同。 问栖梧乃是主人,却还是坐在方执旁边,这种安排,倒更显得没什么丧事,只是众人的一次会谈。她眼里含着一抹悲戚,也不表态,也不反驳。她不时便向屋外看看,日光将围墙的影子逐渐拉长,她看一眼,便侧回来。若有下人来附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她也只是点头,意为知情而已。 方执已无心去想问项之死是否还是她的手笔,她坐在问栖梧身边,捕捉见她的每一个动作。她看出问栖梧在等着什么,可是等着什么?还有什么可等? 她没能读懂这病凤眼底的运筹,白事堂里无休无止,所有人都想谋求一个更远的未来,新的朝代、新的政局、新的盐务、新的梁州,好风凭借力,商贾更是要在看不清前路的风浪中搏一个未来。九万里风鹏正举 ,如今改朝换代,谁能说不是一次涅槃? 酉时已过才有人起身告辞,众人或都不愿面对丧事外的现实,黏黏连连,半晌也不曾真的离开。然而山中一棋,王质烂柯,问府一日清净,梁州城里一出调虎离山,却已经暗自唱完了。 惨叫,呼救,喊娘。 牢房里响彻叫喊声,文程被悬在刑架之上,睁开眼满目血色,合上眼便唯有哭号。拶指被一点点缠在她手指上,她怕得发抖,可是心极坚定,官兵呵她叫她睁开眼来,她咬着牙,一双猩红的眼直射进那人眼中:“方家没做过的事,我死也不会认。” 官府往方府捉人,审问违法占引事。彼时细夭亦在府上,她不懂盐务,凭着直觉也想拦下文程。 文程也以为按兵不动的好,她一面叫四竹等人待客,一面喊肆於来。饶是不等家主回来,也应先派人往问府知会一声。然那官兵态度坚决,如何也不肯在府上久留,掏出一块刑守的牌子,定要先拿一人走。 细夭不顾画霓阻拦,硬跟到府门,文程已同官兵对峙罢了,决定要亲自跟去。衙门要审违法占引,文程心知肚明这是诬蔑,如今既推脱不得,她只怕旁人稀里糊涂将这罪名认下,也只好她去。 她回来取摄事令,预备带官兵到牙铺看引。才过门房,便叫细夭攥住,她心里很乱,也顾不上说什么话,只道:“我去去就来,官府做事,你怕什么?” 细夭道:“等家主回来再去,又有何妨,这会子也等不住么?” 文程摇头道:“这并非私事,谁说等等便等等。阿辛已到问家去了,她马快,饶是真有事,也都来得及。” 细夭很纠结,她既怕自己误了正事,又不肯放过心里那担忧。她急得有些冒汗,这时白末兰也已跟了出来,向文程道:“这事多有蹊跷,胡乱派个谁先去,不成么?” 她对世事还算洞明些,文程听了这话,便稳下来复想了想。细夭始终攥着她,怕她直接跑了似的。半晌,文程将细夭一握,向两人道:“来人说了,要个说话管事些的,按了案宗,便算是作数。派旁人去,若定了方家罪行,可如何是好?” 第168章 她担不起,在场三人,谁也担不起。白末兰只好道:“梁州如今风云诡谲,文管家既去了,定要谨慎些。” 文程道:“这话家主早叮嘱过,我明白。” 她最后冲细夭笑笑,道:“瞧,一个时辰,我定好好回来。” 细夭不置可否,在她心里预演的某一种未来,她也只好搁置下了。 文程没有想到,郭、肖乃至马、邢、蔚等等盐商,其府上的管事俱在牢中。她迟来地有些恐惧,被锁进牢中,她不自觉地往门边扒。家主……她在心里念,家主,家主…… 牢房里血腥味很重,与尿骚味混在一起,不住地向鼻子里钻。文程极煎熬地站着等,曾在码头一同谈笑风生的管家们,面对着熟悉的脸,却是一言不发。 活人进去,尸体出来。人们再坐不住,低低地冒出几句论断:旁的罪或许有,谁又曾违法占引耶?官兵想要油水,要有个罚人的原因。 文程不动声色地听着,她懂得这话背后的意思——认罪,就能保命,至多就是舍财求生而已。 又有人被抬走,经过文程面前时,一连掉下来什么东西。文程不自觉地往下一瞟,几截断指。她猛地抬起头来,还望着眼前的铁,她用力攥着铁杆感受自己完整的手,要平静、要思考究竟该如何做……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她的平静显得那样脆弱。 无路可走。牢门坚不可摧,人们彼此紧盯着,唯恐谁比自己先逃。她试着给路过的官兵塞银子,算得上贵重的东西都给出去了,可是没有回信。 这是一场问审,还是一场阴谋?她急切地想知道这个真相,然而人们只讨论怎么活。文程不明白,这是官府,这是一切向好的新朝,难道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被挂上刑架,她还是心乱如麻。一捧铜银羞辱似的在她面前坠落,审她的人冷笑一声,道:“就是贿赂官兵这事,也够你往阎王殿里走一遭。” 官兵大概指望这小管家立刻求饶,然而文程立刻变得抖擞,一面喊,一面将枷锁震得锒铛响:“这是我的事,与方家无关!” 官兵不解地看着她,半晌,只好转身回到案前。她斯文文地拿起一卷案宗,一字一句,将编纂的罪行念了出来。 “……违法占引,终至运盐懈怠,引岸行盐不利,百姓无盐可食。大胆贱商,玩忽职守,此罪你可承认?” “这要看账簿。”文程道。 “账簿?”官兵示意一下,上来两人将文程的腿绑了起来,“在哪儿?方府么?” 文程的腿被夹棍箍住,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极力地使自己平静,开口却还是发抖:“这唯有我知道在哪儿,大人想看,请先容我回去——呜啊——” 官兵将夹棍一紧,顷刻如千万根针刺入骨髓,剧痛使她发出呼喊,凄厉如鬼。 “家主,家主,救……” 她垂下头,不出声了。她的腿连同夹棍晃晃荡荡,已成了尸体一般。 她原是晕了过去,官兵并不意外,一捧冰水泼了下来,这冬天太冷,瘦淮湖水已结了薄薄的冰。 “据说梁州人单靠鼻子便嗅得出瘦淮湖的水,文管家,你以为如何?”官兵说罢,猛攥着她的下颌,“醒了没?!” 文程不住地掉泪,并非一种情绪。睁开眼时,她原以为已经死了,可是钻心的疼痛袭来,她所有的夙愿忽地只剩了一种,她要死,让她死吧。 “不是真的……”她摇摇头,血从嘴边流出来,“诬蔑,方家,诬蔑……” 她手上被缠上拶指,一根一根线绕过手指,让她有种麻木的平静。她忽地说:“若问什么,也应请家主来。” 家主会救她,她知道,像多年以前那个巷子,肆於如神一般到来,家主将她牵起来了……不对,她想起来细夭怪她怯懦,林润英说她优柔,其实她这条命,死也就死了。 她忘了谁说过她愚忠,可是并非如此,她和万池园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所做的,只是不想让方执失望。她该来吗?该如这般绝不松口吗?家主,这次对文程失望了吗? “来,按个手印吧。”卷宗被举到她面前,文程一个字也看不清。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想不出头绪,她脑子里渐渐只有——疼。 她竭力地攥拳,道:“休想,休想。” 恍惚间她看见官兵手里多了一截指,和她在地上看到的一样,血指也无需蘸红,官兵拿着便按了手印。她喊道:“那不是我!作假,你们作假!” 她听见官兵说“将她放了”,枷锁一松,她整个人咣当落了地。她趴着要抓那人的脚腕,可是伸出手去,唯有两只血拳。 “啊——啊——”钻心的疼席卷而来,她后知后觉发出绝望的喊,那指头正是她的!这不对,这种审问不作数,她死也不会认的,死也不会…… 她的眼皮变得极重,她真是昏了,疼得晕厥,却仍能感到胸口小小一颗玉豆荚。她渐渐听见几声熟悉的犬吠,狗,先到看山堂去顽吧,她有盐务在身。她拼命地想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还没有答案,便已彻底空白。 “就这点碎银么?堂堂方家大管家……” “商人正是如此。有就不错咯,快捡了罢。将这人运出去,到谁了?快些,问家留不住人了。” “奥、奥,这有个玉吊坠?领长,您瞧瞧。” “什么破东西,一个糯种。给盐商做事连条狗都不如,去去,莫再找了,误了事唯你是问。” “是,是,这就走了。” “领长,外头打死条狗,还挺壮硕,晚上——” “混账东西,既来了梁州,什么肉吃不着?恁这没见过好东西的……” 听罢清剿梁州事,奉缺按着额角,半晌都没有回应。炒窝一案牵扯进太多官员,若以此发难,只恐一年半载都没个结果。既如此,要推倒梁州盐商、并随之推翻盐务,还需另寻它法。 “可另拟他罪以治之,毋论虚实,但留其罪证,取信于人便可。此事不宜过分穷究真伪,亦不可迟延迁延,唯应当机立断,施以严威,使余众慑服,以收杀一儆百之效。如此,既成事而又安众,实为两全之策。” 奉缺心底里厌恶这种招数,却也明白其一举三得。她最终应允了这种做法,到如今,一切如施循意所料,奉缺却展不开眉头。 她放下剿银四千万两的奏折,长叹一口气,道:“你是功臣。” 施循意跪下去,是因为捕捉到这位新帝的愁思。半晌,奉缺问她:“晓薨逝凤阳,有你几分功劳?” 施循意蹙起眉来,兀自思量这话究竟在问什么。奉缺却摇了摇头,道:“你下去罢。” 施循意不动声色地望了她片刻,便行礼,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刘禹锡: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王质烂柯的传说出自南朝梁代任昉《述异记》:晋人王质入山伐木,见童子弈棋,观局未终,斧柯已烂。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李清照: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文程并非愚忠,在牢里也尽可能运作了,但是实在没办法。派去报信的都报不了,问家不让任何人进。 盐务这场大劫,我不想详细地写了,对我来说太痛苦,而且感觉读者也不会特别想看。其实这本书写到这里所想表达的已经足够,也没必要细细写完这场遭遇。但我大纲里的确有,如何掠去财产、霸占万池园,府上众人(包括戏子)如何沦为贱隶任人购买…… 盐务之倾颓并非我戏剧性的处理,历史上这事也有发生,或者说不看历史只看这本书,盐务崩塌也是一种必然。 还有最终回,只不过可能短些。 文程杀青。很多人这一回也杀青了,比如花细夭、画霓、何香、白氏姐妹、问栖梧、奉仪等等。万池园正好明日到租,剧组最终决定这些人的杀青宴在万池园露天烧烤。 众人都等待文程拍完最后这场,问栖梧很有些不忍看文程受刑,白云山在旁边逗她,一会儿是断指一会儿又变出来。问栖梧最终受不了,把她的假手指薅下来扔飞了。 方执一直试图捂细夭的眼,但细夭并不害怕,反而方执眼睛红红的要哭似的。经导演同意,衡参干脆将她拉走了。方执以为是画霓,连连说慢点慢点,到了人堆外面定睛一看,才瞧见是衡参。 “咦?你不是游山玩水去了么?”可是她眼睛亮亮的,藏不住的开心。 衡参笑道:“原说了陪你演完。” “奥……”方执一时有些尴尬,也不知说什么,一部戏拍到最后,她也踩在戏中角色和自己的交界线上。 好在这时候众人喊她们过去,原是文程觉得自己难得有这种“大戏”,大家应合影留念。于是她还在刑架上吊着,众人光鲜亮丽地在四周,细夭抱着狗,就这样拍了一张合影。 下回预告:昔时人已去湖空瘦,来客无踪影雪自融 第169章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回 昔时人已去湖空瘦,来客无踪影雪自融 三人此番回梁,只觉物是人非。且不说众山庄闭门萧索,就连瘦淮湖的画舫、东市的戏园也都成了废墟。惩治盐商之外,新帝痛批梁州奢靡淫巧之风,勒令虞周各地门府不准私蓄家班,红极一时的戏子们,也即在这一道圣旨中沦为隶仆。 肆於在万池园门前站着,这一站便不肯离开,她好几次想推门进去,都止于那两贴封条之前。第无数次,她问:“家主还活着?阿冬,你说她……” 梅傲冬没吭声,梅先雪却将她拉走了:“不可再叫家主,当心叫人盯上。” 她推着两人离了这空巷,最后自己看了一眼,便径直离去了。 梅氏母女二人属意到一处庵去,那庵名静德,在采香山上,梁州北边。肆於对此无甚想法,梅傲冬以为叫她一同进去也无妨。能嗅到香火时,梅先雪终将肆於止住了:“你是杀生的人,还是不去为宜。” 肆於只管点头,道:“肆於在此候着便是。” 静德庵只有寥寥几个香客,几位法师清扫落叶,前几重院里唯有沙沙声。愈往后走,愈听见诵经声,梅先雪去后头诵经,梅傲冬觉得枯燥,并不跟着,兀自在外头逛着。 她不很信佛,听过普贤的故事,唯对其有些尊敬。她便单跪了普贤,起身离去时,却看见对面文殊殿有人来置香火。她走过去,才瞧见那法师扫炉而已,并没带着香火。 “请问法师,香火何处请?” 那人一滞,将手中灰帚放下,向她垂颈合掌:“客堂便可,施主请随我来。” 说罢,她抬起头来,两双眼甫一对上,双双愕然。梅傲冬怔在嘴里一个“方”字,因记起母亲叮嘱,才没开口。转瞬之间,那法师却已回身要走,梅傲冬不管不顾,硬将她拽住了。 无论是商人还是法师,终究争不过习武之人。文殊菩萨端坐一方,静望着殿中一切。僵持片刻,法师终道:“我已非世俗中人,施主又是何必。” 她唯恐梅傲冬再说些什么误造口业,纠结良久,还是引她到了偏院中。初秋,山风已有些干燥,但还算不得冷,偏院地上落叶斑驳,梅傲冬跟在那人身后,一步一步,目光黏在她身上似的。 海青衣下,这人简直都不像她了似的,梅傲冬不住地怀疑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是这人锦衣华服,手上玩着玉把件的模样。 偏院的木门破旧不堪,合上门,法师道:“此清修之地,实在不宜喧嚣,施主快请回吧。” 梅傲冬看着她,觉得哪里都没变,却觉得哪里都变了。她不依不饶,往前逼了一步,低声道:“方总商,你原是这般一走了之,躲了个清净。你可想过肆於,离了你还怎么活?” 法师退了半步,将脸一别,道:“她原爱山野,使她入江湖去,有何不可。跟着浮华消磨,落个无影无踪,更是凄苦。” 梅傲冬气道:“她要死要活,你是全然不顾,若非我与母亲捡着她,这会子早归西了!甚么自由?好个佛门清修。” 那法师一惊,立刻想问些什么,可是张口便滞住了。看着她这双眼,梅傲冬颇有些无可奈何,她退回去,叹气道:“她好着呢,如今正在山下候着,你若愿见她,我或可叫她过来。” 不出所料,法师立刻摇了头,半晌,她终开口道:“一句谢实在太浅,然我如今……” 她没说完,因为想到自己连谢也不该谢。也不知梅傲冬明白没有,却只是道:“轮不到你谢,你辜负了她,就此而已。” 风把落叶集到墙边,满山的树木作响,乃是世俗不可得之景象。二人皆无话了,默然良久,法师道:“施主请回罢,我之在此,还望莫再说与旁人。” “母亲也不行?” 法师并不回应,可是眼里满是恳求,这是梅傲冬从未见过的。从前白末兰给她讲了一件逸闻,说方总商用那双眼讨饶,整个梨园没有不肯放过她的。她当时不以为意,如今却有些懂了。 她只好道:“好好,不说就是了。” 法师或还想说一句谢,半晌,却只是转过身去。她缓缓将门闩抽开,正要开门,却听梅傲冬道:“园子里那些人如今怎样,你就不想知道?” 法师仍将木门打开了,吱呀声中,梅傲冬又道:“我们来时拜访了一户人家,遇着金月了。” 法师不动了。 “金月被那户人家买去做丫鬟,服侍人家的小姐。她不敢与我相认,最后走时,母亲给她留了件首饰。” 她看见海青衣下的身子颤了颤,她忽地发觉,自己也见不得那位众星捧月的方总商垂泪。因此,她没再追了,待到那抹身影完全隐去,她才如梦初醒,自偏院迈了出来。 她法号净缘,可是愈这般唤着,愈净不尽。梅傲冬走后几日,方丈对她说:“你尘缘未尽,终会还俗。” 净缘以为她得知了那天的事,便请罪道:“此番偶逢而已,日后不会再有。” 守一却不知她所谓何事,终含笑不语,没再说了。 山上的秋去得很快,眨眼落叶堆积,已到了冬天似的。静德庵法师算不上多,诵经修读之外,还有诸多劳作。劈柴担水,农耕洒扫,秋去冬来,净缘的手上开始生出茧子。 她任劳任怨,肯做肯学,渐渐已将自己真视作这庵中人,亦在此间望尽了一生。佛门所得使她真正变得平静,许多往事并非消磨,只是静存于心。 她将这些话同守一说,守一道:“不识苦圣谛,一昧出世,谈灭谛亦是空。饶是诵经,也不知何种意味。所谓佛门,亦是自众生里得,你是阅尽千帆之人,好有此悟。” 她接着说:“净缘,你入此门,是为求心安宁。若说诸法意先导你或懂得,可是五蕴皆空,大概懵懂。所谓出世,并非不见、不闻、不感而已。 “院墙本空荡,无奈属意之,你心里在等着什么,唯有你自己可洞见。” 净缘听得一知半解,可是再问,守一却不肯说了。她在等着什么?还有什么好等?她故作忘怀,日复一日,像一炷香在她心里渐渐烧尽了。可是香尽了还有香灰,就是硬要直面着吹去,还有一点痕。 这香燃的是什么?灰痕又是什么?她在等着什么?与其说她没有答案,不如说她从来都知道,怀着不该有的心身处一个又一个境遇,这原是她的集谛。 一日她扫雪而已,忽闻一阵异风,她两耳耸动一下,停下来,拄着扫帚,再也不能动弹。 听风声,她好像真的学会了。 院墙本空荡,原是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她终又抬起眼来。回身望去,墙上已无人,唯余一片新融的雪,在墙檐边滴答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回引用的佛门经义不再一一列出了。 院墙本空荡,无奈属意之——院墙本是空空荡荡,无奈人总是去看它。 全文完,有很多话想说,但也知道这里放不下,后记见吧。方执动耳和学听风声这两件事前面有铺垫,这本书大纲时候的结局就是这样,没想到真的也没用改。 第126章 外传其一 写一下每个人名字的含义以及起名时候的想法,对于某些角色会附带着一句话评述此人一生,以及会写一下某些角色的结局。本文严重剧透,请务必看完正文再看。 欢迎大家为某角色发表段评,谢谢大家捧场! 主角组: 方执(方执白):选“方”这个姓是因为感觉很正直,“执”单看是执着,和“白”合起来又是她母亲一生的夙愿,即所行之事清清白白。另外,她自己的商名去掉“白”字,刚好剩下姐妹两人名字重合的那部分。 衡参:师门里第一个字都取自“璇玑玉衡,浑象候风”,这八个字是古代天文仪器的两大方向。师门中只有衡参第二个字是星宿。另,“参”星有一句比较出名的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素钗(恭长卿):素钗是后来的嬷嬷给她取的,根据她的性格和外形。恭长卿此名一是念着好听,有种恬静淡雅之感,另外,“长卿”也谐音“长青”,合家里茶业,也是母父对女儿的祝福。 肆於(方执清):肆於是笼里的名字,“於”代指“於菟”,即老虎,是笼里某一类兽,“肆”则是她的实力在这一目排名第四。方执清不再赘述。 管家丫鬟组: 文程:这名字原本没有字,只有音,文中方执把她带回万池园后亲自给她起的。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就是看着很踏实板正。 画霓:此名不是“套装”,“霓”有天边的彩云一意,天边的一片彩云,给我一种温暖包容的感觉。抄家之后画霓一直跟着方执,方执要出家不能带着她了,把她安置在一家茶楼里谋生。 金月/银屏:金银套装。金月这名字给我一种很机灵、聪明的感觉,金月此人相比画霓更有“人情味”,但也因此,很多事没有画霓做得好,永远取代不了画霓在方执那里的地位。金月总是跑来跑去,显得冒冒失失的,但其实到后来做事也很周全了。另,她喜欢在园子里到处八卦,画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金月则是谁的事都要听一耳。 第170章 晓春/知夏/闻冬:四季套装。没有秋是因为感觉最合适的是“见秋”,而我之前一本书的主角也叫见秋。 四竹:数字+梅兰竹菊套装。但剩下的人没出场。 净书:动词+物件套装。其他人没出场。 沉香:香料套装。其他人没出场。 红豆:无套装。她本来也是被当作大丫鬟培养的,一直没做大丫鬟原因有二:年纪太小;后来跟了素钗就只跟素钗了。她没有很亲的亲人(所以虽然年纪小,但很懂事,事事都要多想一些),一直很羡慕府上有亲姐妹或者和家人一起来做工的人。素钗对她好,她把素钗当亲姐姐,觉得自己有家人了。 金廷芳/谢柏文:两个很像管家名字的管家,名字很配。要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她们也会想尽办法劝阻方执的,甚至如果实在劝不住,可能表面答应方执做,背后拖进度。也为了方执,也为了她们自己。 陆啸君/林润英:同上,但名字不配。 郜云喜/梅先雪:守墓人and情报官。 梅傲冬:放在这说吧。此名很合她的性格,桀骜不驯,舍我其谁。另外她给自己起名叫梅三顺,是想让自己少生病,小时候总生病。她的功夫其实不差,但和衡参比还是太勉强了。 戏子组: 花细夭:实际是先起了细夭的名字,又根据她的“花”给她师母起了名字。花细夭三个字没什么含义,就是感觉很对。花细夭在盐业倒台后死活不肯离开万池园,最后在里面被烧死了。当初皇帝给她的四个字“戏绝梁州”,也即是“细绝梁州” 花冠今:字面意思,曾经名冠梁州,是方书真重金挖来的。 翠嬛/红仙:无甚好说。 白末兰:家里老幺,选“白”和“兰”字都是因为她的长相。 容叙/越山鸿/凤雁平/余夔/杨欲怜/李爱芳:无甚好说,绞尽脑汁想了些像戏子的名字。 门客组: 索柳烟:有一副千古名对是“烟锁池塘柳”,给她起名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飘过这一句,就从里面起了。 何香:很老实的一个名字,此人的情节分布太散了,和大家浅说一下,她还挺“惨”的,但是又惨又努力生活。首先怀才不遇;其次在书院做老师,因为书院校长贪污公款,自己连衣服都不买填补书院支出,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告诉方执,但也因此做上了校长(此人本意只是想随便当个老师,更想有更多时间创作);最后勤勤恳恳,带出了特好的成绩,特意为学生向方执请了一顿践行宴,也因此让方执推迟了北上,留下过年。 万古春/卢照云:都是给戏子打工的,写词曲或者标训戏子发音等。名字无甚好说。 问府组: 问鹤亭:这里有个典故“鹤唳华亭”。西晋陆机与其弟陆云年少时曾游历华亭,在那儿听过鹤鸣声声,在临死前,怀念往昔那些欢愉时光,悔入仕途。陆机叹完“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之后接受极刑而死。也是问鹤亭的写照。问鹤亭之死是板上钉钉,皇帝有重要的仗要打才召回她,几场仗打完有点功高盖主了(家里本身又是巨商),这回不死以后也得死。这里皇帝没有趁此机会搞一下问家,是已经隐隐想放弃盐业了,养肥了羊为日后直接一网打尽做准备。 问栖梧:“梧桐栖老凤凰枝”,与姐姐一鹤一凤,不敢直接叫凤是因为怕冲了皇帝。比起这个名字,“病凤”二字更合她这个人。身体的病弱之外,她的心理也存在一定的病态。不过李濯涟不是她毒哑的,李濯涟喝药求死,问栖梧硬救下来但没保住嗓子,后来怕李濯涟再自杀就把她囚禁了。她不给李濯涟死的自由,是想让世上多一个在乎自己的人;不为别人的误会解释,是觉得“你想怎样认为就怎样认为,我不在乎”。对同样病弱的素钗有一定的同情,但不多,认为素钗比自己幸福。对方执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觉得她虚伪,一方面想让她就这样对自己虚伪一辈子。 李濯涟:濯清涟而不妖,性格也是如此,梁州对其的评价是“清高”,都没想到她也和老板“混”在一起。但其实她对问鹤亭是真爱,从很久之前两人就好上了,对彼此也都是一心一意。清楚地知道问鹤亭一定会回去打仗,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推她一把,也想好了问鹤亭回不来就下去找她,无奈小姑子不让死。 问仁明/问德宗:都是品德上的要求,很像问家会给孩子起的名字。(问仁明和白云山的仁明药局重名了,完全是巧合……) 林佩璋:无甚好说,感觉很端庄聪慧;另外,文中提到她和川江守府林道远有亲戚关系,所以同姓。 肖府组: 肖玉铎:名字无甚好说。混子一个,黑白通吃,因为活络而挣很多钱。 甄砚苓:一看是很世家大族的名字,和水运司甄霭芳是一个家族里的同辈,这一辈女子起名都有个“草”。 应竹:刚直不阿,宁折不弯,被迫入府后求死,被甄砚苓救下且被打动,决定活着但从此开始计划逃跑。本人早就能跑了,因为想带走甄砚苓才拖到最后。一把火险些把梁州的天烧破了,皇帝也得谢谢她。 李缘梦:名字无甚好说。肖府唯一一个能从商的太太,手段其实了得,但一直没办法施展,仅限于提建议。失火后肖玉铎振奋不起来了,她代为从商了一段时间,有很多想法,无奈盐务已是强弩之末。 何清圆:三个字组合起来很恬淡文静,身材略胖。 赛莲:虽叫这个名字但是略黑,性格活泼飒爽,喜欢到处去玩。 红柳(转腕儿):原本叫红柳,进柔心阁后琵琶弹得太出挑,直接随乐器叫了个转腕儿。 郭府组: 郭印鼎:名字起得很大,印在鼎上,因为他上一辈时郭家就是首总。此人特别需要别人捧着,很阴鸷,但也的确很有商业、政治嗅觉。 郭舍悲/郭舍疾:可能郭印鼎看问家那些病秧子害怕了吧,给孩子起了这么一组名字。舍疾本来不被在意,被迫学不喜欢的刺绣,但后来自己争取到了,开始读书求学。不过还没什么结果,就赶上盐业颠覆了。 京城组: 奉仪:我之前构思了一本玄幻小说,里面有一只凤凰是妖界君主,叫这个名字,那本书后来没写。给这本书的皇帝想名字时这两字一下就蹦出来了,很合适,且竟然想不到更合适的了,就这样了。皇帝此人太难评价,大家仁者见仁吧。 左裕君(木阿合):想起个一看就很“大”很稳重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想的,最后就是这三个字。原名是自己民族的语言,含义文中也说过,“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此人也很难评价,守着一个几乎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原则,她比奉仪动心要早,自从得知奉仪的野心就甘愿倾尽全力辅佐,觉得后宫与前朝不可同时涉及,怕别人因此不信任她或奉仪的决策,也怕被冠以“祸国殃民”的罪名。奉仪说出那句“不知你是何居心”,她一生的奉献与心甘情愿都破碎了。赴死一谏是最后试图叫醒奉仪,被贬去梁州自请走着去,是想亲自看看操劳了一生的江山。 崔空尘:叫这个名字是联想到了“拂尘”,“空”字有种看破一切的感觉。她的确看破一切,听于无声视于无形,最早想要权力,后来发现活着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了。她名义上只属于前朝,但也是皇帝的枕边人,知道自己被皇帝当作别人的赝品,但从来不明白自己和左裕君哪里像。 李义:出身商业世家,名字谐音“利益”,但志在仕途。 公主晓/公主缺:不是奉仪的血肉,但是一个妈生的亲姐妹。“晓”字联想到“破晓”,此人也就像初晨一样让人感到幸福温暖。“缺”字有些怪,缺本人的性格也有些乖戾,国家这时候到她手里其实挺完蛋的,本身也是将军出身。 施循意:不知为何,这三个字组合起来给我一种虚与委蛇、笑里藏刀的感觉,就叫这个了。此人乃是纯粹的恶,享受操纵棋局玩弄她人命运的感觉,极其聪明,审时度势、适时易主,关键是总是能揣摩出上人的根本目的,然后给出最高效的路径,让人无法拒绝。 乌衣拙:乌衣代指燕子,是说功夫高的人懂得“化劲”,可以让燕子落在手中而没办法飞起来,也就说“拙”。对别人无情,但自己并不坚定,年纪大了之后怕死。 玉尾/浑英/象雀/风棋:“璇玑玉衡,浑象候风”,里面选一个字再加一个字,是我根据其人风格凭感觉起的。各有各的枷锁和宿命,如天上的星星般没有归处,是一出无人生还也必定无人生还的悲剧。 其余商人: 白云山:起她的名字在白末兰之后,所以这姓是定好了的,倒意外起出来这个姓入名意的名字。白云是很自由洒脱的东西,如她本来的性格,而山扎根在地,背负一身重量无处可去,即她的境遇。家里情况不好,她一人养家,为了来钱不得不辗转于黑白两道,又没有靠山,其实生死一线。 第171章 鲍友温/余丰南/马旺德/李亮云/邢江芝/蔚聪:无甚好说,都是灵光一现。 其余官员: 陆锦春/张添/林道远等人:无甚好说,起了些看起来正经一点的名字。 安远宁: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他,当初方执白在两渝抓盐枭,他是两渝管盐务的。他知道方执白能弄出点名堂来,于是由着她“闹”,自己坐享其成,方执要府志,他甚至还让下属帮忙送去,皇帝知道方执写檄文也是通过他。后来的后来,方执给崔空尘送礼被退回,文程说淮南盐运督史安远宁的寿辰快到了,方执就让她从里面挑四成配一配送去。是的,安远宁升官了。 华闻筝:“华”字感觉很正气凛然,“闻筝”也感觉很大气。此人生在北方,但半生都在南方。她和施循意是曾经的恋人,后来实在观念不合,华闻筝想摆脱她却也摆脱不了,只好跟着她给赵府当狗。当狗当得其实也不纯粹,两渝的事她有没有放方执一马呢?是同情方执,还是再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了呢? 往事组: 方书真:这个名字的由来连同那个真相,都放在这吧。 方书真的故事并非本文的重点,甚至其实没必要交代清楚,只让大家、让方执知道大概是个什么事就好,不过既然大纲里有,念叨一下也未尝不可。 事情是这样的,她家里位高权重,在京城(甚至皇宫)长大,和奉仪、左裕君两人算是玩伴。后来奉仪要篡位,济和堂成了她最锋利的刀。彼时方书真已是济和堂的堂主,她带领这些人们为奉仪出生入死,甚至弑君,这样的一群人,自然活不下来。 奉仪很在乎一句“正统”,世人说她是真天子,她绝不要人们知道她是这样得到的皇位。在她心里,歼灭济和堂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以为方书真同样明白这点、以为她也对此做好了准备甚至想好了筹码。但她没想到,方书真对此一直十分逃避。是的,方书真是个很懦弱的人,她人生中做的很多决定都是因为“不得不”,在既定的选择里尽可能保全现状,而从未想过跳出局面。她的聪明仅仅是聪明,很难称得上智慧。 奉仪让她杀,她在“抗命现在就死”和“杀了满堂之后再看看怎么活”之间选了后者,可是杀完她就有点精神不正常了,她开始很怕死,她表现给奉仪的胆怯与惊慌,有一部分是演,有一部分是情难自禁。 奉仪让她去梁州做盐商,这个位置很特殊,一方面,方书真好像获得了取之不尽的财富,像她奉仪赐下的奖赏;另一方面,梁州盐商亦官亦商,让方书真游离于朝堂权势之外,又无时无刻不处于皇权的监视之中。 对这些,方书真当然也明白。以她的聪明,学会经商轻而易举,她在梁州做的唯一一件事,可以说就是让皇帝放心。她改的名字以及给孩子取的名字,“真诚”、“清白”,她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甚至像梁州其他总商一样抢引岸撕破脸,就为了做给奉仪看——我十分安于这个现状,十分热爱财富、热爱做个商人,之前的那些,早就和我不相关了。 也是因此,方书真诞下怪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怕奉仪觉得是不祥之兆(已经有点草木皆兵了)。她偷偷养了方执清几年,后来自己也觉得这是不祥之兆、是上天给她的惩罚,一想到方执清就要犯癔症。她本就欠着“笼”,好像命运戏弄她一样,她几年里找不到合适的“怪异之人”送去笼里,自己却生下一个。 她没能这样一直狠辣下去,一件件往事反刍一样浮上心头,她开始求佛,甚至建了冢龛,乞求一个心安(做慈善是因为商人的社会职能,但做到“梁州方氏之善天下尽知”的程度,也是为了心安)。可是她终究没能如愿,她痛苦到再活不下去的程度,最后只好赴死,赴那个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被奉仪赐死。 “这命,你还是拿去吧。” 做这个决定她为方执着想了吗?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一死了之,但她精神不正常的时候就只想死,在这清醒与混乱之中,她尽可能为方执做了些事(譬如《盐政参要》)。她的精神问题瞒得很好,方儒诚、荀明等都帮着她瞒,一问就是“在房中念经”这种话。 就是这样,一些戏份极少的名字就省略了。大家应该看得出来,有些人的名字是站在“她母父会给她起什么名字”的角度起的,有些则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起的,这种区别是由于剧情需要。 比如方执白,她母亲有很强烈的夙愿,就在她姊妹身上体现了,还比如问家几个,因为问家有很浓的风格,所以孩子的名字要服务于整个家族的感觉,很正统端庄。其余的,长辈不重要、家族无风格,就按照这个人本人给我的感觉去起。 有些朋友可能会疑惑,现实生活中给小孩起名,不可能根据这小孩的性格(因为还是婴儿),所以会存在有些人的名字和自己性格有偏差的现象,我这样起是否缺乏真实性、不符合现实逻辑呢? 对此我想说,或许我也会为了反差感起一些本人和名字的感觉截然不同的人名,但绝大多数还是会根据角色性格去起。因为小说角色的名字往往是这个人给读者的第一印象,而很多配角在整本书里也就给人两三个印象,如果第一印象偏差太大,会影响读者对这个人的判断。 但文字组合带给人的感觉本就是主观的,我也只能说是尽力而为。大家还想知道些什么?我看写个回复集合,或者就在评论区回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