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怀孕了,是真少爷的》 第1章 《假少爷怀孕了,是真少爷的》作者:棠都废人【完结】 文案: ● 高冷爹系 x 漂亮小太阳 当了二十几年乖宝宝,临毕业回国,程知蘅才得知自己是被抱错的假少爷。 为了消化这玄幻的人生,他迈入酒吧,头一次决定烂醉一场。 酒吧灯光太暗,三杯苦酒入喉,程知蘅稀里糊涂地和陌生人滚上了床。 梦醒之后,天打雷劈。 他他他……他一夜情的对象竟然是那个被抱错的真少爷?? 程知蘅很慌:“哈哈,好巧,怎么是你。” 祈琰面无表情:“确实很巧。” 敛眉看着崩溃凌乱的程知蘅,他顿了顿,加了句:“别担心,我会负责。” 程知蘅小心翼翼:“那我们…忘掉昨晚发生的事?” 祈琰:“……” 祈琰:“好。” * 回国后,从前养尊处优的日子像是一场大梦,好在程知蘅心态良好。 虽然偶尔觉得命运无常,但父母待他如初、祈琰时常帮忙,日子还算能够过得下去。 ……直到几个月后,他开始恶心、反胃、身材走形。 本着对自己健康负责的态度,程知蘅走进了医院,拿到了一份出乎意料的报告。 “男人怎么会怀孕?”他哆嗦着手从医生手里接过确认怀孕的检查单,语带哭腔,三观崩毁。 医生很耐心地为他讲解原理:“虽然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但是……” 他听完后还不信邪,直到重新做了三次检查,亲眼看见b超里的会动的胚胎。 事情确凿无疑。 一直保持冷静的程知蘅终于崩溃了。 怀孕了。还是真少爷的。 双倍天打雷劈。 * 程知蘅没打算把怀孕的事告诉祈琰。 其一,这事儿说出去没人能信。其二,一旦惊动祈琰,恐怕就要连带着惊动他“前爸前妈”,顺带着暴露他和他没血缘关系的亲哥一夜情的事实。 想到这里,程知蘅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哆嗦。 最终他勇敢地决定独自拿掉这个小孩,只是男性堕胎的流程相对复杂,他不得不稍微耽搁了一段时间。 最后一次走进医院和医生确认手术细节的时候,他从办公室走出来,迎头碰见了攥着检查单的祈琰。 程知蘅很慌,在他高大的身影之下,有些紧张地拢了拢腹部的衣服。 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败露了。 只见祈琰眉目冷冽,声音低沉得可怕: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 【备注】 1. 1v1,he,甜口微酸,防盗70% 2. 生子,身体与情感双洁 3. 生子情节没有任何科学解释和试图合理化,就硬生(小心翼翼) wb@棠都废人 内容标签: 生子 都市天作之合 成长 真假少爷 主角视角程知蘅互动祈琰 一句话简介:高冷爹系x漂亮小太阳 立意:爱能消弭距离 第1章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我的确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程知蘅喉结滚动,微微仰了仰头,露出漂亮又脆弱的脖颈线条。 他手边堆着许多空酒杯,对着空气说话的功夫里他又灌下去一杯。 “咳咳咳!”他被酒呛了两口。 程知蘅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今晚确实似乎喝多了点。 他眼神有点涣散,细长的睫羽忽闪忽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这才对上焦—— 邻座的,一个穿黑衬衫的年轻人。 碰瓷对象。 哦不,倾诉对象。 “我说完了,你听懂没有?”程知蘅一把伸手抓住了黑衬衫的胳膊,有点不满地努了努嘴,“你有没有在认真听?” “嗯。”黑衬衫答,音色平冷。 他的手指修长,垂在一侧,很缓慢地敲击着吧台外壁。 从一个小时前开始,程知蘅就一直对着这个人絮絮叨叨自己的事情,大部分前言不搭后语。 年轻人倒也好脾气,不知道是闲的无聊还是喝糊涂了,也不离开,就一直垂着眼静静听着醉得一塌糊涂的程知蘅说胡话。 一个小时过去了,也没看出不耐烦来。 他话不多,整个人气质很冷,配上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条和侧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程知蘅进来前他就坐在这儿,来搭讪的人也不怎么理会,只一个人埋头喝闷酒。 此刻,他挽起的袖口被程知蘅抓得很凌乱,露出带有肌肉线条的小臂。 面对程知蘅的无理质问和纠缠,他看起来却并不生气,只轻轻偏头看过来。顶光倾洒在侧脸上,他眉睫低敛,像是毫无情绪,又仿佛只是淡漠。 不等他回答,程知蘅倒抢先伸出手指着自己,醉呼呼地又重复了一次:“我说,我,程知蘅,活了二十几年才知道,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黑衬衫:“……” 这是程知蘅,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第六次说这句话。 过了半晌,黑衬衫依旧很有耐心地回答:“我听见了。” 酒保擦着玻璃杯的同时,时不时朝这边瞟一眼。 他听见程知蘅起高调,也带着笑插了句嘴:“我也听见了,小孩儿,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程知蘅眼神有些恍惚迷离,似乎带了点疑惑,酒吧昏暗灯光掩映下,像盛了一杯潋滟琥珀酒。 他觉得自己脑袋很沉,迷迷瞪瞪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头,喃喃道:“是吗……我说了很多遍?”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浓密,如蝶翅般轻轻颤着。 酒吧里人不多不少,昏暗的灯光在烟雾里浮动,电子乐的低音震得地板发颤。 程知蘅今晚有点疯。 ——他其实很少这样失态。 或者说,在他之前的人生中,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失态过。 简单来说,在二十一岁这年,程知蘅的人生发生了一点小变故。 他发现他不是他爸妈亲生的。 在意外发生之前,程知衡的人生是镶了金边的。 锦衣玉食,无忧无愁,家庭幸福,父母开明,无条件支持他所有想做的事情。 他从小到大,虽说不是顶尖的出类拔萃,倒也一直聪慧有天资。他长相极佳,谈吐气质都很不错,有着几项专长,外加家境好,从生活、学业到人际关系上都没吃过苦。 他读书一直没下狠功夫,也一路念到一所相当不错院校的硕士,现在到了毕业季,学业已经结束,他正和所有即将毕业的年轻人一样:开开心心拍毕业照、游走流连于各大派对、策划毕业旅行。 直到一通电话打破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起因是临近毕业,他的母亲程馥文想给儿子一个惊喜。 她翻出旧相册,扫描了许多他出生前后的旧照片传入相册,打算制作一份影片,作为儿子的本科毕业礼物。 相片才刚刚上传,智能相册的ai就识别出婴儿面部特征不连续,弹出一堆眼花缭乱的红色报警。 程知蘅一直乖巧听话,长相和程父也颇为相似,程父程母都没把这当回事,只当是人工智障抽风。婴儿刚生出来都皱皱巴巴的一天一个样,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直到几天后两人再度翻阅程知蘅的成长记录册。 泛黄的记录册,封面上用可爱的字体写着“乖乖的成长日记”,里面一五一十详细记载了程知蘅的出生体重、身高、疫苗接种记录,一旁有着许多彩笔手写批注,密密麻麻全是父母的爱。 然而,其中满月体检记录显示体重3.2kg,而家中保存的出生证明上却写着3.3kg。 健康婴儿从出生到满月的最低合格体重增长是500克,程家带孩子很尽心,孩子也一直很健康。 在这样的先决条件下,用脚想都知道,孩子是不会越长越小的。 程父程母大脑当场宕机,最初以为是医院记录失误,但翻看相册时发现,满月照背面是程母手写的娟秀字迹标注了“乖乖满月,3.2kg”。程家有体重秤,程母依稀还记得帮刚出生的宝宝称体重的场景,绝无可能错误。 dna检测后,事情真相水落石出。 程知蘅,程家宝贝了二十几年的小少爷,根本不是他爸妈亲生的。 程家真正的孩子叫祈琰,目前就在同市的一所重点大学读研。从始至终,两家人都足够幸运地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却又足够不幸地从未见过彼此。 程母程父托人查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程知蘅出生那年,当地的妇幼保健院还在采用手写疫苗登记卡。同日为新生儿接种疫苗时,粗心的护士将程知衡与另一个异月同日出生婴儿的接种本填反了,导致二人的档案完全混淆。 当时医院管理较松散,双方的家长都仅凭护士吩咐和包被颜色认领婴儿,没有严格核对。 第2章 出生日期相近,血型相同,连婴儿时期的外貌都大差不差,于是二十二年后,竟没有任何人发现端倪。 出生证明这种文件使用的场景其实相当少,如果不是报警的ai相册令程父程母心中存了疑影,体重数字的分毫之差或许根本无人会留心。 如果不是程父程母背后操作,这件事铁定要上社会新闻。 为了最大程度减小对两个孩子的生活心理影响,事件最终以妇幼保健院承认管理疏漏、赔偿两家损失费,并承担dna检测、心理咨询等费用作结。 可惜,对程家而言,钱是最不重要的。 对于祈家而言,似乎也是于事无补——五年前,程知蘅的亲生父母,祈家夫妇死于车祸。 令人心痛的是,他们至死都没能见到自己亲生孩子一面。 …… 程知蘅的身旁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道很低的声音:“你醉了。” 和喝醉的程知蘅说话,不亚于对牛弹琴。 他的思维很跳跃,总是莫名其妙转换话题。 他没回答这句话,只是忽然抬起头,问身旁的黑衬衫:“你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祈琰。” “祈琰……”程知蘅很慢速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名字。” 他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说:“我跟你说,我亲生的爸爸,也姓祈。真的是很巧,我以为这个姓不太常见来着……” “嗯。” “被抱错的另一个人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我爸妈跟我说过……” 程知蘅说着说着,忽然迷迷瞪瞪扒拉起祈琰的衣服,猫儿似的。 摸了半天手上才抓住了,他借着力抬起头来,睁着一双空洞洞的大眼睛,正对上祈琰沉黑浓墨般的瞳孔。 真是奇怪,酒吧的灯光分明是昏黄的,照在这个人脸上却像是冷色。 “你为什么板着脸?不高兴?”程知蘅软着声音,大眼睛眨巴两下,很缓慢地问。 祈琰很冷静地把程知蘅伸到自己衣领的手又扒拉开:“没有。” 程知蘅迷迷糊糊的,莫名其妙又沮丧起来:“我爸妈打电话让我尽快回家,催得这么急,你说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要和我撇清关系?” 程知蘅又一次掉进了自己混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杂音充耳不闻。 他眼角眉梢仿佛含了点若有若无的水色,可怜巴巴的:“我听说我亲生父母都过世了,我这辈子,都还没见过我亲生的爸爸妈妈一面……” 这次,祈琰沉默了更久,脸上笼罩了一层阴翳。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句:“节哀。” 也不知道是不是程知蘅醉得太厉害了,他总觉得这句话带点若有若无的伤心。 “听说,我亲生的爸妈家里条件不怎么好……你说,那个被换错的婴儿,哦不,现在应该和我一样大了。我抢了他的人生,他会不会特别讨厌我啊……” 程知蘅的声音好听,此刻混了醉意,尾音显得有点软,倒有点像在撒娇。只可惜他眉目忧愁,说出的话苦涩,让人心尖酸软。 “我一直觉得,我从小到大,都特别特别幸福,也特别特别幸运……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别人的……” 他越说越委屈巴巴的,眼眶里混了透明清澈的泪水,正竭力控制着不让眼泪珠子掉下来。 祈琰没有说话,沉默着,将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吧还是那样嘈杂,即便已至深夜,依旧有许多人笑着、闹着、舞蹈着、亲吻着。年轻人们挤在一起,笑声混着音乐,偶尔有人撞到桌子,酒液洒在木地板上。门一开,冷风卷进来,但很快被室内的燥热吞没。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在高脚凳上的程知蘅忽然一咯噔,摔进了祈琰的怀里。 祈琰很少和人距离这么近,他第一反应是往后退,然而又怕摔了眼前这个醉鬼,只好伸手捞住。 这么一来二去,就把程知蘅稳稳当当抱到了怀里。 程知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忽然被眼前一张好似天仙的帅脸闪瞎了眼。 “我感觉好像喝了假酒……”程知蘅双眼微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道。 大概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总觉得自己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刚才在说什么、在干什么,一下全刷新格式化掉了,只剩下眼前的人。 他原本粉白的脸上泛了点不正常的绯色,一双漂亮的杏核眼带了点水色,盯着祈琰那双沉黑不见底的眼,很认真地说:“你长得好好看啊。” 见对方没有挣脱开,他的胳膊又攀上了对方的脖颈。 他细长的手指轻飘飘勾上了祈琰的领口,他向前探了探,双唇几乎贴到了祈琰的耳廓。 他小声撒娇:“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见过长得比你还好看的人。” 祈琰:“……” 醉酒的程知蘅显得有点娇,双唇微微开合,吐出一点凉丝丝的气息,烫得祈琰眉宇间沉了几分。 程知蘅的下巴有点尖,此刻贴到了祈琰的脖子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往前拱,直到整个人安安稳稳躺在祈琰的怀里。 他在祈琰耳边软绵绵地小声问:“哥哥,你可以送我回酒店吗?我觉得我有点走不动……” 祈琰没有立刻答应,他有点出神。 眼前的人,好像没有认出他来。 祈琰看起来太冷静,再配上原本就冷色的皮肤,没有一点喝多的样子,比身边的程知蘅看着清醒很多。 但他喝下去的酒,各式各样,几乎是程知蘅的三倍。 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醉得一塌糊涂。 直到…… 身上扒拉着的这个醉鬼,撅起柔软的唇, “啵!”的一下,亲在了他的下巴上。 作者有话说: 小宝发酒疯。 p.s. “智能ai相册报警”和“接种疫苗弄混婴儿”都取自真实事件 本文世界观架空,其中医学相关的很多诊断、医嘱都与现实情况有出入或错漏,不具备参考性,以及现实生活中,孕妇饮酒会导致胎儿畸形,本文修改架空成对胎儿无影响。 【高亮排雷】主角孕期会喝一次酒,因为架空成饮酒对胎儿无影响了所以麻烦大家不要骂他。比较介意这一点的读者宝宝还是别看了[求你了],感谢包容!比心鞠躬!! 第2章 刚亲下去的时候,程知蘅自己也愣了一下。 醉了是这样的,人很难控制自己的举止,有时候事情都干了,自己才反应过来。 程知蘅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本来是看见祈琰有点出神,想喊他一下,激起人的注意力来着…… 但是脑袋太乱,刚才虽然问过名字,但是完全没记住。 于是,他就随意发挥了一下。 “我说话怎么变成这种声音了?”程知蘅有点愁,“还随随便便亲陌生人?”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特别随便的人啊。”程知蘅隐隐有些忧虑。 他忧虑着,忧虑着……忽然感觉膝下一轻。 他被祈琰抄着膝弯抱了起来。 程知蘅:! 祈琰抱着他就往酒吧外走,被屋外的冷风一吹,程知蘅一下感觉酒都醒了一半。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程知蘅有点慌。 “送你回酒店。”祈琰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他的手很稳当,因为比程知蘅高不少,抱他显得轻轻松松。程知蘅在他怀里缩成小小一团,像个乖巧的洋布娃娃……此刻有点惊恐。 程知蘅小声说:“可我还没告诉你我住哪里。” 祈琰很熟练报出一串地址,是程知蘅爸妈的家。哦不对,现在应该只能算是“前爸前妈”了。 “不对不对!”程知蘅抗议,“我不回我爸妈家!” 他醉得厉害,甚至没怀疑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家庭住址。 “那你去哪儿?”祈琰伸手把程知蘅的胳膊拉到肩膀上示意他抱住,接着伸手往口袋里掏手机,一副真的打算搜目的地的样子。 程知蘅接过手机输入了酒店名称,把手机递回去后从善如流抱住祈琰的脖子,接着傻笑了一下:“谢谢你,好心人。” 祈琰接过手机,点导航。 步行时间1分钟。 祈琰:“……” 他正想问程知蘅他就住隔壁酒店,刚刚怎么不说,然而等他一低头,程知蘅看起来已经睡过去了。 他安安静静躺在祈琰怀里,小小的脑袋靠在祈琰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下巴。 祈琰沉默地盯着程知蘅的睫毛,看着他的身躯顺着绵长的呼吸缓缓起伏,忽然伸出手,很轻地蹭了一下程知蘅的脸颊。 指尖和皮肤的一触即分。他抽回手,如梦初醒般。 祈琰的嗓音很沉很低,沾了酒意,有点像是耳畔低语。他说:“不用谢。” 他沉默地迈开腿,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程知蘅的口袋里有房卡,路过前台的时候他醒了一下,似乎还是没能完全清醒过来,冲着祈琰就乱叫哥哥,喊得祈琰都没脾气了,前台看见这种场景自然也没拦,任由祈琰把人抱回了房间。 第3章 程知蘅住的行政套房,里面厨房沙发客厅一应俱全,程知蘅的两个28寸大箱子都凌乱地摊在门口,看起来是一下飞机就住到了这儿。 躲他爸妈么?祈琰想。 这时候祈琰已经开始觉得有点酒劲上来了站不稳,刚才喝得太多太乱,来找他搭话的人也多,不知道酒里面是不是被人放了东西。 他越看越头晕,把程知蘅丢在床上就要走。 才刚走出去两步,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闷响。 一回头,小少爷duang的一声摔在了地毯上。 他伸手揉着额头,看起来被摔醒了,皱着眉头小声喊了两句痛。 祈琰在原地站了几秒,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迈步上前去捞人。 他抓住程知蘅的手腕一拽,没拽动,自己反倒被带得往前一扑。 要摔倒的前一刻,仿佛某种本能,祈琰伸出手托在了程知蘅的后脑勺上。于是,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两人就这样重重摔进羽绒被里。 程知蘅闷哼一声,温热的呼吸喷在祈琰颈侧。 酒气混着洗衣液的香味在鼻尖炸开,祈琰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却被无意识缠上来的腿绊住。 “别走……”程知蘅含糊嘟囔,手臂突然环住他的腰。 掌心隔着衬衫传来体温,祈琰呼吸一滞。 他低头去看,程知蘅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唇色被酒液浸得发亮。 太近了。 祈琰垂眸,喉结滚动,撑在床边的手忽然一软,酒精烧断了某根神经。 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很缓慢地,额头抵在程知蘅的耳侧,缓缓倒了下来,躺在程知蘅的身侧。 酒意开始上头,他觉得自己更晕了。 眼前一片混沌迷乱,他盯着程知蘅的眼睛,总莫名其妙想起他母亲的双眼,继而想起那场发生在几年前的意外。 好像只有靠在柔软的床上,合上双眼,静静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才可以忘记那些往事。 他本以为这样可以获得平静,然而心脏却更为用力地狂跳起来。 他抬眼,对上程知蘅极长的睫毛。 程知蘅忽闪着大眼睛,浅粉色的嘴唇微微上下张合,像在说着什么。 他在数:一、二、三。 祈琰半掀眼皮,沉默而混沌地注视他很久,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数你有几根睫毛。”程知蘅很认真地回答。 “哦。”祈琰很缓慢地点了点头,“所以有几根?” 他没等到回答。 困意和眩晕感排山倒海一样席卷而来,祈琰忘记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恍惚间,他仿佛感觉到一头柔软的碎发蹭到了自己颈间,像有只小猫埋在自己胸口。他一伸手,摸到了程知蘅柔软的脸颊。 还有一些碎片。修长而交叠的手,轻轻的、温热的吐息,还有程知蘅醉后,有点软的嗓音。 直到唇瓣相触的瞬间,祈琰突然睁眼。 四目相对。 程知蘅瞳孔骤缩,被吓了一跳,有点像炸了毛的小猫。 祈琰微微凝眉,像是要把程知蘅推开,又好像是和他一样沉醉其中,控制不了自己的举止。 程知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本该退开,但醉意好像模糊了界限,他再次丧失了自控力。 所以,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舔了一下祈琰的唇缝。 甜的,像糖。 程知蘅感觉热得发慌,嗓子发干,舔了一下还不够,又吻上了祈琰的锁骨。 祈琰的皮肤太白,刚才酒意上头都只是脸色越来越白,这时候领口下却红了一片。 “祈琰。”程知蘅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来这个名字。他声音很轻很飘渺,像含了一根棒棒糖,这样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莫名让人心肝发颤。 “对,晚上我和你说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做祈琰。” 程知蘅抬眼,很温和地将祈琰的眼睛盯住,挂了一抹漂亮的轻笑,小声问:“你也姓祈,你叫什么?” 暖黄色的阅读灯下,他的双眼像小鹿的眼睛,蒙了一层琥珀色的光辉。 祈琰感觉虚空中,有根弦在这一刻被醉意烧断了。 他没有回答程知蘅的问题,而是伸出手,缓缓深入了他后脑的碎发之间。 他脑海里回想着方才那个意料之外的舔吻,然后—— 狠狠地咬了回去。 程知蘅瞪大了双眼,仿佛胸中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这个吻轰然倒塌。 之后发生了什么,在他的大脑里全混乱成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浆糊马赛克。 恍惚间,他觉得他变得不是他自己了,像是光着脚踩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 他好像变成飞鸟,在海的云端浮浮沉沉。潮起潮落,贝壳挂在浪头擦过脚底,蹿起一阵潮湿的痉挛。 这感觉很奇异,他觉得,自己算是一只快乐的飞鸟。 程知蘅有些纳闷。 这个人看起来那么冷淡,那么有距离感,怎么在亲他的时候会这么凶呢? 于是他就这样迷迷瞪瞪想了一整夜。 祈琰那有点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烫得他浑身战栗。 “祈琰。”他说。 “什么?”程知蘅的声音也哑了,他细细呼吸着,眼角都是落下的汗水,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的,竭力地睁开双眼。 祈琰滚烫的吻落在他的耳侧,他的声音低沉好听:“我的名字。是祈琰。” “呜……”程知蘅仰起头,忽然被身下的动作激得发抖,他用力抱住祈琰的脖颈,从头麻到了脚,忍不住闷哼出声,“慢点……” 他浑身都烧起来,理智也随之焚烧殆尽了。 程知蘅声音犹如抽泣,软得一塌糊涂。 “再说一次,好吗?” “……” “再说一次……” “祈琰。” 程知蘅无暇思考,只迷迷糊糊觉得,这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当然,这个感觉是暂时的。 第二天的清早,程知蘅睁开双眼的时候,脑袋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讽刺的是,当他刚醒来,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其实觉得自己昨晚睡得还不错。 他先是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庆幸自己昨晚失眠的时候跑去楼下酒吧喝了酒,有效改善了睡眠。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没拉窗帘。阳光刺目,他起身打算去关。 然后,他看见了…… 床上床下一片狼籍,甚至他的脑袋还枕在祈琰的胳膊上。 ! !!! 怎么会这样! 等下等下,他睡在谁的胳膊上? 程知蘅一个猛转头,看见了睡在身边的人。 他人还没醒,眼睛微微闭着,在光线下露出一个完美的侧脸。除此之外,他的胸口和胳膊,原本素白的皮肤上,有着清晰可见的吻痕和细小牙印,一看就是昨晚发酒疯的程知蘅本人手笔。 程知蘅虽然喝多了,但并没有断片。只想起一个细节,整个故事来龙去脉便全部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程知蘅:“………………” 他昨天都干了什么啊啊啊! 他一个直男,成年后连女孩子的脸都还没亲过,就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睡了?? 不是说醉了应不起来吗? 程知蘅整个人都炸了,他两只手撑住脑袋,其实是有点想直接把手指从太阳穴插到自己的脑袋里。 他碎了。 他被烫了一样赶紧跳下床,一把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了一下自己。 他必须让自己忙碌起来,这样才能忘记…… 根本忘不掉!!! 越是清洗身上,昨夜的点滴细节就越清晰。现在睡在床上的那个男人是如何吻上他的唇,他的手指是如何拂过他身上的哪一寸皮肤,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想着想着,程知蘅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他默默地把水温调到最低。 随着他的大脑缓缓冷却下来,昨夜的记忆更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包括此刻正隐隐作痛的身体。 程知蘅苦涩地安慰自己:没事的。 也就是简单的和陌生人睡了一觉嘛,喝多了,正常。 睡的不就是男人吗,他也是男人,正常。 既然是男人和男人,总要分个上下。他运气不好抽到下,50%概率,也正常。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一夜情吗?怕什么?良宵一刻值千金,昨晚他可能赚了有个……五六七八个千金吧。 就这样洗了快半个小时冷水澡,给自己洗脑了半个小时,程知蘅忽然觉得自己又可以维持镇定了。 他自以为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随意捡起几件衣服穿在身上,一手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脑袋,一手推门走出了浴室。 然后,对上了祈琰一双浓黑的眼睛。 第4章 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已经穿上了衣服。此刻坐在床边,一手支头,沉黑的双眼正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 程知蘅当场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浑身都僵硬了。 怎么办怎么办,祈琰醒了,现在他必须想出一个完美的开场白,一个规避所有尴尬情绪的开场白。 程知蘅堆出一个自以为端庄的笑容:“啊哈哈哈你醒了啊!” 说完他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艹,用力过猛了。 祈琰沉声开口:“是。” 屋内灯已经亮了,程知蘅终于第一次平心静气、在亮堂的环境下打量这个人。 他皮肤白得晃眼。眉眼轮廓像是雕刻出来的,又冷又利。 他鼻梁很高,唇色很淡,一双乌黑的桃花眼低垂着,整张脸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子厌世的倦怠。看人时眼睫懒懒一掀,疏离感扑面而来,却偏偏让人心头一跳。 一对上目光,昨晚那些香|艳迷乱的碎片又一次浮了上来,程知蘅咬了咬唇,微不可查向后退了一步。 祈琰看起来脸色发白,有些欲言又止道:“我昨天……” 他才刚开口,程知蘅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头。 程知蘅正愁两人四目相对有点尴尬,立马跑到床头,没看来电人就接了:“喂您好?” 祈琰的目光凉凉的朝这个方向扫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有点疲惫的女声,温柔低沉:“乖乖,起床了吗?” 程知蘅:! 低头一看,来电人是他妈! 程知蘅手一烫,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他不回家,就是可以在躲他爸妈,现在是前爸妈。结果一步错,步步错,不小心睡了个陌生人也就罢了,还一不小心在最不合适的时间点接了他妈的电话。 接都接了,程知蘅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对话下去:“我起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嗯”了一下,继续问道:“你和朋友玩得怎么样呀?” 程知蘅的心脏因为心虚狂跳了一下,下意识瞟了祈琰一眼。 他是前天回国的,本来他爸妈要来机场接,他因为想逃避现实,骗他们说要见朋友,先自己住两天。当时约的,正是两天后的今天回家。 程知蘅扯谎:“还行还行。那个……有什么事情吗?” 程馥文顿了顿,一听便知道她便宜儿子又玩疯了没来得及看手机信息,于是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我们约了今天中午一起吃个午饭,忘记了吗?”她很温柔道,“你小哥哥昨天就回家啦,我让他今天去接你一下,你们俩正好可以熟悉熟悉,他联系你了吗?” 程知蘅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一言难尽之色:“小…哥哥?” “就是祈琰,我和你说过的,是不是?”程馥文放软了声音,“乖乖,你和哥哥第一次见,稍微穿好看一点哦,我在他面前说的可都是你的好话。” 从小到大,程父程母都是当眼珠子一样宠着程知蘅,即便得知他不是亲生的,却还是出于本能的疼爱、唠叨、说不完的担心。 程知蘅从小听话,唯独在这个事情上的反应让程馥文摸不清,她有些担心孩子心里膈应,或是难以接受,早早发了消息,又用了最温柔的语气。 对程馥文来说,抱错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倒不如当作一件好事。 亲儿子当然要接回来,但程知蘅她疼了二十年,怎么可能送回去做别人的儿子?更何况他亲生父母都已经过世。程家家庭条件不错,自然是要留在身边的。 她本来一直有些遗憾程知蘅没有弟弟妹妹有点孤单,现在相当于彼此多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能互相照顾,她还挺高兴,所以早早张罗了这场家庭聚会,希望大家能把这当作一件喜事。 但是程知蘅不怎么领情,一听见祈琰要来,立刻跳脚:“什么?他也要来??这多尴尬,我不见!” 程馥文有点无奈:“哥哥都去接你了,你现在说不见吗?我昨晚就给你发消息了……” 按照程知蘅以往的脾气,大概是回一声拖着长腔的“妈”,然后撒个娇说不想去,他妈指定心软。 可是现在……他实在不知道这句“妈”还能不能叫得出口。 他沉默了。 这几天发生的怪事已经太多,程知蘅觉得已经有点超出了他本人的处理能力。 于是他叹了口气,低声回道:“随便吧,反正我不见。我挂了哦,你们好好吃,我就自己解决了。”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没给程馥文回答的时间。 程馥文面对着被挂掉的电话,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转头就弹了程修永一个脑瓜崩,没好气道:“你看,都是你给惯的!” 程修永拍了拍程馥文的背,好声好气哄:“好了,没事儿,消消气,孩子大了嘛。乖乖一直懂事,只是嘴硬而已,但一定会回来的。” 程知蘅挂了电话,对着跟前还坐着的祈琰挂出一个苦笑。 好了。现在目前的主要任务是要摆脱掉眼前这位。 一夜情这个事情,对他来说还是个未知领域,他现在急切地需要独自静一静。 怎么处理好呢? 程知蘅无声地思考许久,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完美的理由。 他干笑着语无伦次道:“哈哈,那个,你家在哪儿?我开车送你回?正好我哥待会儿来接我回家,还有点急,你看那个你要是近的话,我就先走了。” 祈琰:“……” 他眉头轻轻一皱,几乎看不出来,接着冷声道:“没事儿不用了,我们一起回就行。” 程知蘅愣了愣,解释道:“哦不是,我说我要回家来着,而且我哥还要来,咱们可能…不大顺路吧?顺路吗?应该不顺路吧,也不太合适,所以……”他越说声音越小,说着说着没声了。 得,越描越黑。 祈琰眯了眯眼睛,约莫觉出味来。 他开口问:“我是谁?” 程知蘅又是一声干笑:“哈哈,你是谁?好问题,好问题,你是谁,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在这儿,这是个哲学问题……” 祈琰:? 酒还没醒? 程知蘅还要继续说胡话,终于被冷静的祈琰打断了,他边说边起身:“你刚不是说你开车吗,那我直接坐你车回好了,我先冲个凉。” 他站起身比程知蘅高,低着头,依旧面无表情,欲言又止了几秒才问:“你感觉怎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了点,程知蘅莫名觉得祈琰有刻意放软声线。 程知蘅没听懂:“怎样?什么叫感觉怎样?” 祈琰低了低头,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疏离的腔调:“先休息一下吧。你昨晚喊了一句疼,我刚刚点了送药的外卖,到了记得开门。” 程知蘅很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的大脑转速现在有点慢,所以一直等祈琰走到了浴室门口,他才琢磨过来祈琰话里的漏洞:“等下,你坐我的车回?为什么?” 祈琰回过头,轻轻皱了一下眉。动作很快,看不真切:“所以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以为你昨晚问了那么多次,已经记住了。” 程知蘅:? 他问了什么来着。 祈琰又皱了皱眉:“你真不记得了?” 程知蘅的心猛的一沉,约莫觉察出点什么,瞳孔急遽紧缩:“……所以你是谁?” “我是祈琰。” “你是祈琰……”程知蘅大脑宕机了几秒,依旧愣着,“对我知道你叫祈琰啊,所以你为什么要回我家?” 祈琰:“……” 不等祈琰回答,程知蘅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 等下。 等一下。 祈琰……这这这,这不就是??? 这不就是那个被抱错的真少爷的名字? 程知蘅终于回过味来。他小脸惨白,双目瞪得滚圆:“你是祈琰?” 有些不相信事实,他补充了一个定语:“那个,祈琰?” 祈琰点了点头:“嗯。” 程知蘅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终于想起来了。前夜,他迷迷糊糊的,连哭带求,逼着祈琰说了无数次这个名字。饶是如此,他刚刚硬是没有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 祈琰打算提醒他一下:“我……” 话刚出口,程知蘅忙连连摆手。他背过身去,双手捂住耳朵,颤声道:“不,这不是真的!你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但祈琰还是说完了。 “是你爸妈让我来接你的,其实我昨晚来酒吧就是来找你的。但你喝醉了,我也醉了,所以没来得及说。” “对不起,程知蘅。我的酒不对劲,昨晚发生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我会负责。”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程知蘅裂开了。 第5章 他彻底裂开了。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当屠刀落下的那一刻,痛感、虚无感、荒谬感还是如此清晰、炽烈、无所遁形。 祈琰,祈琰。第一次听见这名字,他还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此刻的程知蘅,又一次想起了前夜,他迷迷糊糊的,连哭带求,逼着祈琰说了无数次这个名字的场景。 他很有预感,这个画面会在他的人生中化作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好冷。程知蘅忽然觉得好冷。从来没这么冷过。 大概是刚才一直过于亢奋,直到现在,他才开始感觉到身上四肢五脏都传来令人散架般的酸痛。昨晚……确实是非常充实的一个夜晚。 程知蘅无助、崩溃、悲痛。上帝啊,苍天啊,茫茫人生啊,为何要如此捉弄我! 先是发现他爸妈不是他爸妈,紧接着又睡了他爸妈的儿子??? 程知蘅彻底无语了,头痛,心痛,身上也痛。 好事轮不上他,坏事把他轮了。 物理意义上的。 作者有话说: 乖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不大好。 第4章 究竟怎么会这么巧??? 他就那么巧的正好选中这一天晚上出去喝闷酒,那么巧地正好坐在祈琰的旁边,那么巧的正好对着他说了一晚上醉话,那么巧地和他吐槽了一整晚自己的遭遇……然后那么巧地和他睡上了一张床。 一切的一切,都巧合到极为离谱的程度。 但偏偏就是发生了。 等到程知蘅终于稍微镇定下来之后,浴室已经响起了水声。 他先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默数了十个数,几乎用尽了这辈子的勇气,才终于敲响了浴室门:“在吗?” 水声没停,祈琰的声音带了点浴室回音:“在。” 听见他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淡的声线,程知蘅隐隐又觉得有点绷不住了。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崩溃?祈琰为什么不崩溃? 程知蘅很想退缩,但还是强撑着开口:“哈哈,好巧,怎么会是你。” 祈琰的嗓音又低又冷,他没回答第一句话,只说:“确实很巧。” 虽然没有正对着他的脸,但程知蘅莫名觉得他是面无表情的。 “说起来,我们俩还没有正式见面……”程知蘅小心翼翼,“我刚在想,昨晚的事情毕竟是一个意外。” “既然是意外,那我们,能不能…忘掉昨晚发生的事?就当它从没发生?” 祈琰:“……” 出乎程知蘅的意料,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很干脆地答道:“好。” 依旧惜字如金。 多说一句话会要了这个人的命吗?程知蘅更崩溃了。 他觉得自己完全没办法继续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更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和浴室里的男人以及自己的父母同桌吃饭了。 所以,当程知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驾车开上了高速。 他在哪儿,要去哪儿,完全没有头绪。 他只是想要尽快逃离犯罪现场,越快越好。 他点开屏幕上的常用通话号码,没过几秒,另一边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对方很显然没起床:“程知蘅,大半夜的你什么情况?出车祸了?” 程知蘅扫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一点半。对于邹柏宇这种昼夜颠倒老鼠人而言,的确是黄金睡眠时间了。 程知蘅还在崩溃状态:“我完了老邹,我有点不行了,你能不能收留我两天?” “你不是这几天住银天吗?来我家干什么?”邹柏宇没睡醒外加一脑门子问号,“你爸妈把你赶出来啦?不能呀?” 邹柏宇是程知蘅的发小,从小学到高中,两人最远也在隔壁班。两家家长也认识,经常到对方家里玩。 程知蘅家里出事,邹柏宇是最早知道的那一批人。他为人虽然相当不靠谱,好在大事上能冷静思考,当时和情绪崩如溃的程知蘅打了四五个小时越洋电话,把人哄睡着了才挂断。 和邹柏宇相比,程知蘅就相当乖宝宝了,和爸妈吵架都是很少有的事情。所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别的原因。 “太复杂了,我能到了你家和你说吗?”程知蘅声音已经从崩溃转至麻木,听不出情绪了。 邹柏宇:“可我现在没在家呀,我在王净旻这里。”王净旻是邹柏宇女朋友。 程知蘅惨兮兮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睡醒了才会回……你究竟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程知蘅沉默了很久,吐出三个字:“我完了。” 一个一辈子顺风顺水的人一下碰见不可调和的巨大挫折有可能会情绪崩盘,做出什么都有可能,邹柏宇一直担心程知蘅的精神状况。 听见他说出这三个字,邹柏宇的瞌睡彻底醒了,他着急忙慌问:“完了?怎么完了?又是你们家那事情?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老程,你放一万个宽心,你爸妈那么疼你,你们关系那么好,担心什么?我早就说过……” 做起人生导师来,邹柏宇会没完没了,程知蘅赶紧打断他:“不是这个事情。” “所以是什么?” 程知蘅极力想保守秘密,沉默许久后道:“有点一言难尽……” 他这么说,倒像是卖关子。邹柏宇急了,催促道:“你说啊!” 程知蘅的理智告诉他不要随便把这种离谱至极的事情放到台面上来说,可是这种千年难遇的倒霉经历几乎要摧毁他。如果不倾诉给别人,能把他逼到爆炸。 所以一个没过脑子,程知蘅竟然把事情顺出了嘴。 他干巴巴道:“简单来说,我和我爸妈的亲儿子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有十秒。 邹柏宇:“………什么?” 程知蘅:“你不要逼我说第二次。” 邹柏宇榆木脑袋根本没听懂,又是一阵死寂沉默后他再度开口:“这是什么情况,我没听懂,水仙吗?” 程知蘅:“?”水仙是什么。 他忍无可忍地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微信开始叮叮叮的往外弹消息,程知蘅瞟了一眼,是邹柏宇瓜吃到一半在那里发癫。 邹柏宇:我刚没听清,你说你和谁睡了? 邹柏宇:快说快说快说 邹柏宇:我靠我是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你的瓜 邹柏宇:[动画表情] 邹柏宇:快说快说快说 程知蘅:。 他长叹一口气,单手握方向盘,按住语音按钮,一字一顿道:“我爸妈的、亲、儿、子。” 邹柏宇:?????? 我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邹柏宇立马一条语音发了过来,语气三分焦急三分震惊四分隐隐的兴奋:“我以为你是直的??” 程知蘅欲哭无泪:“我是啊……我昨晚喝酒了。” 邹柏宇:“所以你们这是…酒后乱性?” 程知蘅现在无比后悔和邹柏宇这个没正经的说了这件事。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直接无视了这条消息。 好友那里是去不了了,家也不能回,程知蘅大脑乱得一片浆糊,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音乐声跳到最大,随手点了车载导航上的一个曾搜索的地名,选择彻底逃避现实。 于此同时,程家。 程馥文坐在沙发上不停看表,嘴里念叨着:“乖乖怎么还没回?程修永,給他打个电话啊,我看他不会接我的。” 菜已经上桌了,程父正在阳台浇花,闻言回过头来正要答话,门铃却在此时响起。 程父双眼一亮,擦了擦手就小跑去开门。 “怎么才到呀,菜都上桌了——” 程父的话音戛然而止,只见门口只站着一身黑衣的祈琰,天气挺热,他的外套领口却拉得很高,隐隐有些不自然。不过程父程母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些。 “乖……程知蘅呢?他没和你一起来?” “我见到他了,但他……临时有点事情,所以没和我一起过来。”祈琰微微拧了拧眉,问,“他还没到?” 听到二人的对话,程馥文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听到祈琰说的话,她脸上原本的期待瞬间转为担忧:“什么事儿这么急?他没说去哪里?” 她说着就拿出手机拨打程知蘅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程修永眉头紧锁,换成微信电话也拨了一遍,结果同样。 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程父放下手机,语气凝重:“这孩子……” 整个屋内此时都飘着饭菜的香气。程父程母提早问过了祈琰爱吃的,除了他爱吃的菜,其余桌上的菜都是保姆徐阿姨特意程知蘅小时候爱吃的口味准备的。他离家许久,徐姨也一直念叨着。 然而此刻,这些精心烹制的菜肴摆在桌上,都显得没了滋味。 第6章 祈琰站在玄关,看着程母脸上难以掩饰的失落和程父眼中的忧虑,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宽阔明亮的别墅,屋内饭菜香气和恩爱父母的对白,对他而言,都早已是难以回忆起的前尘旧事。 现在,这个原本完整、幸福的家,又因为他的到来、他的错误而破裂。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他原本就不该出现。 祈琰的眼神微不可查黯淡了一点。他又一次不太自然地拉了拉外套领口,遮住了下颌处一小片不甚明显的红痕——那是几个小时前,在程知蘅伏在他的怀中,指甲不小心划过的痕迹。 程知蘅为什么缺席,他心知肚明。 但发生了什么,他实在没法说。 “小琰,快进来!”程馥文的声音忽然在耳侧响起,她像是竭力想显得轻松点,此时已经恢复了看起来自然的笑容,“程知蘅他是被我们惯坏了,别理他,我们先吃,不然菜都要凉了。” 祈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一桌丰盛的,却注定无人好好享用的饭菜。 “不了,”他低声说,“我也不吃了。” 程修永看向他:“怎么了?都来了为什么不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此时,他才终于注意到祈琰过高的领口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我没事,”祈琰垂下眼睫,“奶奶一个人在医院我不太放心。她下午有个检查,我早点去也好陪着。” 这是真话,但显而易见是个提前离开的托辞。程馥文张了张嘴,似乎想挽留,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好……是该回去照顾老人家。不然……妈妈陪你一起过去?” 她说“妈妈”两个字的时候,闪过了一刹那的不自然。 她盯着祈琰那与程知蘅相比过于冷淡沉稳的神色,心里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痛。 她这个本该捧在手心里,好好爱护长大的儿子,是怎么养出这样的性子的?疏离、冷淡,又懂事……他吃了很多苦吗? 她在这个瞬间有很多话想问,然而情绪还没找到出口,却被先开口的祈琰打断了。 “不用了,您不是之前已经去过几次了吗,这次我自己去就好。您慢慢吃,等改天知蘅有时间,我们再约着好好吃顿饭。” 他声音很低,脸上挂着一点显而易见仅是礼貌性质的笑容。虽说显得冷淡,但一言一行没有不得体的。 见他懂事,程馥文也说不出别的话,只好点了点头:“那,路上小心。到家了一定给我们发个信息。”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失落,两个儿子,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即将离开。 祈琰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那桌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程家。 他还没跨出门槛的时候,程馥文追了过来:“小琰!” 祈琰扶着门框回过头,冷冷清清的样子。 程馥文脸上依旧挂着那个亲切的笑:“小琰,如果你回家路上见到程知蘅,或者听到他什么消息,给我发个信息,行么?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有点担心,他知道你家地址,我想着,或许他会想回去……看看奶奶。” 她越说声音越小,心里莫名觉得,太过关心程知蘅像是有些亏欠了祈琰似的。 祈琰像是没看出她的纠结,他点了点头,没说多的话,反身关了门。 前些日子下雨,楼道里的窗户关上了,此时光线有些昏暗。从门里跨向门外,像是跨越晨昏界限。 走到阴影处,祈琰的神色立刻冷了许多。 他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好像只是低气压,又好像有些厌倦。他仿佛在走出门这一个刹那才变回他自己,方才脸上那点笑意也只是矫饰的面具。 他偏头看了看窗外,方才还挺好的天气忽然显得有点阴,空气里多了些燥热,风雨欲来。 昨夜那些混乱的纠缠瞬间在这个瞬间忽然涌入他的脑海,那些灼热的吻和肌肤的碰撞,全在方才程母关切的目光中被照得无处遁形,祈琰狠狠合了合眼,觉得太阳穴从没这么痛过。 他伸手很用力按了按额头,也没能够缓解疼痛。 他确实该早点回去了,这里很好,程父程母也很好,但毕竟不是他的家。 一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祈琰也不怎么觉得饿,他出门就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等到祈琰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奶奶正巧睡着了,他不想吵到奶奶午休,于是买了盒饭到楼下吃午饭去了。 这真是个巧妙的瞬间。 祈琰刚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端上了放在桌子上的盒饭,从451病房门口路过,隔着门看了一眼老人熟睡的脸,紧接着下了楼。 下一秒,另一侧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个显得有点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好巧不巧,正是午饭缺勤,不知所踪的程知蘅同学。 他鬼鬼祟祟探了探脑袋,确认了这里是4楼后,蹿到了问询台,瞪着大眼睛问:“医生您好,想问问451病房往哪边走?” 值班的护士伸手指了个方向。 程知蘅点头道了声谢,又问道:“请问是不是有位徐秀珍女士住在451病房?” 护士翻了翻记档,答道:“是的。” 程知蘅赶忙往病房的方向走过去,仔细看,他还微微有点一瘸一拐的。 早上的时候他一直太过亢奋,虽然浑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感觉不对劲,但也没太放在心上。现在终于稍微喘过气来有空思考后,他才觉得伤处隐隐泛起痛来。 程知蘅暗暗叫苦,却也是一万个不好意思看医生。 刚才他无处可去,随便点的导航地点,正是奶奶的医院住所。 先前他从父母处得知,他的亲生奶奶徐秀珍现在正住在第一医院住院楼的451病房,让他可以抽空去看看。毕竟,这是他世上唯一剩下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正开车,等红绿灯的时候在车载导航中输入了医院地点,当时却没来得及去。直到刚刚,脑袋乱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要来医院看看奶奶。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程知蘅却忽然不敢往里走了。 除了他的姥爷因病在他出生前就已经过世,其他三位祖父祖母都健在,且身体都还不错。虽然也有基础病,但都没有严重到要常住医院的程度。独自来住院部探望亲人,于他而言是第一次。 更何况,病房里住着的是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一面的奶奶。 他透过病房门上那一个小小的窗往里看。玻璃有些模糊不清,病房里面有着三个床位,中间的那一个空置着,靠外的这张床上一位老太太正坐着,她身边坐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她的女儿。 剩下的最后一个床上,卧着一个瘦小的老人。她头朝着窗外,安静侧躺着,像是睡着了。 窗外遍布绿意,此时天色阴阴的,却仍照得绿叶间光影交错,微微投入室内,像彩铅静物画。 程知蘅心内轻轻一动,他莫名知道,躺着的那个人一定就是他的奶奶。 他正要去握门把手,身后却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声音冷冷的,低沉好听,却吓得程知蘅脊背一凉。 他被吓了一个激灵,猛地一回头,就这样正正对上了祈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冤家路窄。 祈琰很高,站在程知蘅面前,几乎挡住了灯光,在他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程知蘅抿了抿唇,向后退了一步。 “我我我我……”程知蘅语言系统大崩溃,也不知道说了多少个“我”字,也没回答出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嗓子有点隐隐发痒,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他真是过于倒霉——才刚刚从人眼皮子底下逃出来,还特意选了一个出其不意的目的地,怎么会还是被抓包了? 祈琰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得到答案,似乎也没打算兴师问罪。 对于程知蘅的慌乱,他似乎毫无好奇心,就这么静静看了程知蘅几秒,最终淡淡道:“麻烦让一下。” 大概是平生还没人这样冷漠地对待过程知蘅,或许是觉得这个昨夜还在缠绵悱恻的人不该今天用比陌生人还疏离的眼神看着他……总而言之,这淡淡的两个字一落下,程知蘅心里就忽然一股无名火。 程知蘅瞟了祈琰一眼,不可置信地开口:“你就不认识我了?” 祈琰默然片刻,抱臂打量了他几秒:“我以为你不会希望我认出你?” 此时的程知蘅满脑子一团浆糊,已经全然忘了两个小时之前是自己喊人“当昨晚的事情没发生”。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终于想起这桩事情。 程知蘅咬了咬嘴唇,觉出一点尴尬来。他干笑了两声:“你们午饭就吃完了?” 祈琰往后退了两步,结束了这个把人堵在墙角的姿势,道:“你没回去,午饭取消了,我来照顾奶奶。” 第7章 他抬腕看了看表:“你还没吃饭?” 程知蘅的肚子不合时宜响了一声,他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 刚才还不可一世地兴师问罪,现在有显得多少有点可怜,祈琰看着他:“你爸妈让我找到你就给他们打电话,他们挺担心你的。” “我没事儿。我只是不想回去。” 程知蘅本来是想直接去家里的另一个房子,但是院子里都有监控,又怕被爸妈发现,现在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朋友里好几个没回国,回国的不是在陪女朋友就是在睡觉,他一时脑热逃离了酒店,现在连个躺下来点外卖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忽然一个激灵,瞪大眼睛问祈琰:“你不会是向他们要告密吧?” “你想我告诉他们吗?” 程知蘅开始疯狂摇头,像个电动小风扇。 祈琰闻言“嗯”了一声,想了想,说:“你没地方去的话,晚点回我家吧,严格来说是你家。” 程知蘅没料到他这么爽快地帮了自己一个忙,一时没说出话来。 祈琰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的,很公事公办地说:“等奶奶午睡醒,我陪她做一个检查,然后再回去。她这阵子总念叨你,你陪她说说话也好。” 程知蘅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神都亮了:“我的天,感谢你。”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我跟你爸妈发消息,说明天回去。” 程知蘅注意到他说的是“你爸妈”,而不是“我爸妈”。但他这时候没空计较这个,刚才亮起来的眼神又黯下去了:“晚点不行吗?” 祈琰顿了顿,叹了口气后说:“程知蘅,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这是他第一次喊程知蘅的名字,尾音很低,莫名带点缱绻。他说正经话的时候不给人说教的感觉,似乎只是有感而发,听得程知蘅心里一动。 他思绪忽然飘乎起来,想到,如果不是祈琰这人的神色总显得淡淡地没兴致,让人觉得距离遥远,想必一定很多人追才对。 以及,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和他同岁,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气质看起来都比他成熟那么多? 想到这里,程知蘅认真反思审视了一下现在自己的处境。 祈琰的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 严格意义来说,现在自己是外人,今后再让人家一家人迁就自己改时间、迁就自己的坏脾气和任性,实在是不应当。 他虽然觉得父母不可能就此丢下他不管,却也明白现在自己不能再任性。 想到这里,程知蘅点了点头,妥协了:“好,那就明天吧。” 他微皱着眉,心想,或许今后,不顺意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一顿饭而已,死不了。 奶奶还没醒,两人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祈琰低头回邮件,程知蘅则坐在原地抓头发。 好在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哄好了。 程知蘅自来熟,坐在长椅上就开始捞住祈琰唠起家常:“说起来咱们也算第一次见,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呀,读什么专业?” 祈琰报出个很知名又难考的学校名,以及一个冗长的理工科专业方向,程知蘅听得满脸敬意,直呼厉害。 “所以你现在是读大四吗?准备读研么,还是工作?” 程知蘅在国外念的本硕,本科三年硕士一年,换算成国内才大四,所以理所应当这么推测。年轻人里刚见面,small talk无外就这些话题。学历、住所、专业。 祈琰摇了摇头,答:“没有。我早一年念书,开学研二了。” “嚯!好厉害!”程知蘅很真诚地夸,“你成绩肯定特好,高中没少吃苦吧。” 祈琰低垂了一下眼睛,声音又冷了。 他想了想才回答说:“很久了,我不记得了。” 程知蘅捕捉到他神色一刹那的不自然,这才想起来,五年前,正是祈琰高中的时期,他的父母意外去世了。 真该死啊,程知蘅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一不说话,空气又沉默了。 在这个时候有医生推门进病房,于是祈琰起身跟了进去。进门前他看了一下程知蘅,某一刹那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门关了,病房里传来对话声,大概是有关病情和近期情况。 程知蘅打开手机,很漫无目的地刷着各个社交软件,给所有的动态都点了一次赞,翻出来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心里乱,觉得大脑过载,无法处理过于复杂的人际关系。 回想从前,程知蘅觉得几乎有点恍如隔世。 其实在人生的前二十年,和人相处对他来说都是特别简单的事。 程知蘅长得好看讨喜,加上脾气好,说话前总眼带三分笑,性格还算乖,认识他的人几乎都本能地喜欢他。他虽然也有讨嫌的时候,但天生不会生气,上次和人有矛盾还得追溯到小学初中。 老天爷像是特意要和他开玩笑,人生前二十年都给他开了简单模式,二十一岁的时候忽然给他下一个大坑,绊了他一嘴泥。 过了许久,病房里安静下来,祈琰走了出来,坐在程知蘅身边。 程知蘅犹豫了片刻,还是笑着抬头打了招呼:“奶奶醒了吗?” 祈琰点了点头:“她在休息,让我等会儿进去。” 安静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关于昨晚的事情……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但我觉得我欠你一个道歉。” 虽然没有对视,但程知蘅感觉到,说这句话的时候,身旁的祈琰是微皱着眉的。 只有几面之缘,他却莫名已经能够透过声音推测他的神情,就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思绪一飘,他又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一些碎片,这一下将他拉回现实。 不等祈琰说下去,程知蘅赶忙连连摆手,一副如临大敌的神色:“别说了别说了!” “既然我们决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那么之后都别提了。这事儿也有我的责任……我决定之后都不喝酒了!”他语速变得很快,显然是很慌乱,声音也拔高了些。 说完这些,他试探性地抬眼去找祈琰的视线,直到两人对上目光,他才又补了一句:“行不行啊?” 他尾音软了些,抬眼盯着祈琰的样子显得有点楚楚可怜,和昨夜的样子有点像,带点娇。 从小被宝贝着长大的孩子,偶尔就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祈琰侧目瞥了他一眼,目光停留时间比正常值微不可查多了些。 对于祈琰而言,这样神色给他的感觉很奇异,让人凭空想起冰淇淋、小孩儿和游乐园,他觉得自己的身上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色彩,也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长时间不说话,程知蘅的眼神显得黯淡了一点。他微微垂下长睫毛,像是在思考自己刚才说错的话。 祈琰在这个时候站起身来:“好。你不想听,之后我都不提了。” “是是是,”听见祈琰答应,程知蘅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反正这种事也挺正常的对吧,很常见的,不用放心上。咱们原先也不知道谁是谁,今后我一定会更小心,绝不喝多了……” 他一放松,话又过于多了,身旁的祈琰闻言又微微皱了皱眉,但等程知蘅停下话头,他又没有说话。 他只是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像是没什么情绪,转头后低声说:“我们进去吧。” 接着,他推开了门。 话头掉到了地上,无形里发出一声发闷发钝的轻响。 程知蘅感觉到自己貌似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道说错了哪一句。 他垂目,显得又有点走神。 这时候病房传来“吱呀”一声,祈琰撑着门,露出很清晰的小臂线条。他高挑劲瘦,侧着脸看过来的时候显出清晰的轮廓,只一打眼就很难挪开目光。 他眼皮很薄,此刻冷冷淡淡掀起来,目光锁在程知蘅的身上。他不咸不淡问:“你来不来?” 真奇怪。明明是这么淡的一个人,和他对上目光,程知蘅却凭空觉得室内温度升高。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进门的时候奶奶已经醒了。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消毒水的气息,程知蘅跟在祈琰身后,脚步有些迟疑,手心微微出汗。 病床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靠在枕头上,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皮肤因长期卧病而显得蜡黄。乍一看,程知蘅感觉她看起来比自己的奶奶和外婆都要苍老许多。 她的双目微微有些不聚焦,眼神有些浑浊,但一看见两人进来,立刻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小琰来啦!”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温和。 祈琰轻轻点头,走到床边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动作相当熟练。 此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祈琰身后、站在一边的程知蘅身上。她的双目像是花了点时间对焦,微微怔了一下。 第8章 “奶奶,这是知蘅。”祈琰简短地介绍,语气平淡,“他刚回国,今天特意来看您的。” 程知蘅上前一步,喉咙有些发紧。 他看着这位素未谋面的亲奶奶,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受。毕竟,他从前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位二十多年素未谋面的至亲。血脉相连,却至今才得知。 “奶奶好。”程知蘅牵起唇角,努力扬起一个惯常的明亮笑容,却隐约透着一丝僵硬。 奶奶静静地端详着他,她眼神柔和,缓缓抬起布满斑痕的手,程知蘅连忙上前握住。那只手很瘦,粗糙,几乎只剩皮包骨。 “好孩子。”奶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目光在他脸上流连,“长得真像……”说到这里,她眼神一黯,顿了顿,又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听琰琰说,你在x国念书,那么远啊!刚回来,累不累?” 只是很简单的话,但老太太实在太温柔,程知蘅眼眶微微发热。 他摇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依然握着奶奶的手:“不累,奶奶,我早习惯啦!奶奶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看到你们就都好多了。”奶奶笑着,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移动,“真好,真好。上次见到带你长大的爸爸妈妈,都是好人哪,把你带得这么好。你看,这么白。” 她说完,又笑着问:“知蘅吃饭了没有啊?” “我吃了,奶奶。”程知蘅笑着扯谎,没有一点痕迹。 “真好,”她又继续笑,对着祈琰说,“性格也好,小琰啊,你多跟弟弟学,平时要多说话!别总闷着,冷冰冰的。” 祈琰闻言很轻地笑了,他盯着奶奶:“好了,奶奶,你多和亲孙子说话吧,别总数落我了。” 奶奶闻言笑得很开心,又握紧了程知蘅的手:“他性子冷,不爱说话,你可别介意。” 老人年纪大了不可避免有点糊涂,思绪也跳跃,她依旧握着程知蘅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别人都说我不好啊,这么多年养个别人的儿子,可我自己才知道好呢。他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本来一直担心,等我过世了,谁照料他呢?现在知道多几个人疼他,这才放心啊。上次我和你们爸爸妈妈说了好多,知道他们会好好带着你们两个人,我就死了也放心了。” 祈琰站在窗边,闻言淡淡地往这个方向看过来一眼。眼睛里有点空,像是没有情绪。 “我们知蘅看起来是很懂事的孩子啊,小琰啊,之后帮奶奶多照顾弟弟,好吗?”老人继续说着,又把目光看向程知蘅,满眼慈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程知蘅依旧听清了。她喃喃着在说:“多好的孩子,当年怎么就抱错了呢。”她浑浊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声音也有些颤抖。 程知蘅这时候回头看向祈琰,后者则躲过了他的目光。 他走上前来,低头对奶奶说:“奶奶,你休息下好了,别说了。” 奶奶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背:“没事儿,奶奶不累,你回学校吧!别耽误学习啊。晚上带知蘅出去吃点吧,他太瘦。”说完她又问程知蘅:“是不是国外的饭菜不合胃口啊?等奶奶出院给你做。” 程知蘅笑着点点头。 祈琰瞥了一眼手表,凑在奶奶耳边说:“到点了,我们过去吧。”他们下午约了检查。 奶奶点点头,有些不舍地松开程知蘅的手:“好孩子,多吃点东西啊,记得!” 程知蘅连忙起身:“我陪着一起去吧!” “有小琰在就行。”奶奶温和地说,“你在这里休息休息,看看电视。” 祈琰已经熟练地扶起奶奶,为她披上外衣,整理好输液管。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程知蘅站在原地,看着祈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奶奶向门口走去。奶奶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他笑了笑。 病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息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程知蘅缓缓坐回椅子上。 分明是很简单的几句对话,他却忽然觉得有点累,头脑发晕,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宿醉又没吃东西的原因。 他本来想点个外卖,结果一来一回饿过了头,都没什么食欲了,于是只是在原地找地方坐下来,安静地等他们回来。 期间他听见隔壁床位的老太太在和探病的儿女聊天,小声说起隔壁病床的祈琰一家:“我隔壁床的,啊唷,命苦啊,就一个儿子,前几年和媳妇出车祸都死了,就留下一个孙子……” “……他们孙子倒是懂事,总是陪着。就是不说话也不爱搭理人,冷冰冰的总板着个脸,不像孩子。” “肯定和父母没了也有关系。”身边的女儿搭了句腔。 老太太忙说:“可不是么……” 听着听着,程知蘅困了。 他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头也晕起来。一不留神,竟然就这么在躺椅上蜷缩着睡着了。 直到几位医生和病人在门前都穿梭了好几个来回,太阳西沉,祈琰才推着奶奶回到病房。这时候窗外云雾散开了点,反倒有了点阳光。 他走进房门的时候,透着绿荫的窗前,就是这样看见躺卧的程知蘅。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在躺椅上蜷缩成一团,像只小猫。 日落前光线的颜色格外浓郁,透过玻璃窗倾泻进来,洒在程知蘅的颈侧,却依然是冷色调的。他瓷白的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露出青色的蜿蜒血管,很脆弱地攀爬在他的皮肤上。 衣领往下的脖颈上,此刻露出一点微红的印记。 像是某块完美的艺术品上多了一丝裂痕,平白让人觉得易碎,祈琰的眼神缓缓落在他身上,脑海中忽然闪过某个混乱的片段,像被烫了一下一样抽回目光。 祈琰先是安顿好奶奶,接着才走到程知蘅身边。 他缓缓蹲下,伸手按了按程知蘅的肩膀,低声说:“醒醒,咱们该回家了。” 程知蘅的睫毛很长,此刻在声音下微微颤动,眼睛很茫然地睁开。 他揉了揉眼睛,很快直起身来:“不好意思,我等着等着睡着了。” “没事儿,我们走吧。” 两人和奶奶道别后便下了楼。程知蘅睡得有点晕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说:“我开车来的,在地下停车场,你告诉我地点就行,我们坐车过去。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没事。”祈琰很短促地说,脸上没有表情。 程知蘅的车刚洗过,锃亮,在地下停车场里显得很夺目,只是程知蘅显然状态不佳,出地库的时候忘打转向灯,差点迎面撞上另一辆车。 他后边就不敢开太快了,用很缓慢的速度挪移到祈家,祈琰住一个有点旧的小区,烟火气很重,日暮时分,各家的饭菜飘香。 老小区没什么停车位,程知蘅只好绕远路停到另一栋楼下,再走回去。下车的时候路过的街坊四邻许多都认识祈琰,祈琰一一打过招呼,一路上“叔叔阿姨”没停过。 有个提着一手菜的女人大大咧咧的,才刚和祈琰打完招呼,就和身边的邻居说:“诶你听说没有,就刚路过那个孩子,前阵子查出来,说是抱错了!”她嗓门大,程知蘅跟在祈琰身后,走出了一段还能听见两人的对白。 另一个女人边回头边小声问:“哪个?” 提菜女人“啧”了一声:“高的那个,就住五栋。考了x大的那个,学习可好了,你不记得了?” “哦记得记得,出了车祸的那家?我小时候见过啊,这孩子可俊呢,又高……就是命苦。” “对对对,就是他。” “他被抱错了?天哪,这亲生爹妈可捡便宜了,多好一个孩子。” 提菜女人压低了声线:“我听说他亲生爸妈家可有钱了,看见开进来那辆保时捷没。” 听的人睁圆了眼,点头道:“可说呢,我刚还纳闷来着……” “……” 程知蘅脚步慢了——又一次听见旁人背后议论祈琰,他微微有些不快。 一天里第二次听见“命苦”这两个字用来形容自己的家人,第二次听见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随意将他亲生父母的死亡作为谈资。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他正要回头去看,却在这时候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绕过后脑,轻轻悬在他耳侧。 他吓了一跳,猛一回头,整张脸就都这样都落在了祈琰的手心。 在这一刻,他对上祈琰的双眼。 祈琰的双手捂实了些,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是冰凉的,程知蘅觉得自己几乎能感觉到他分明的指节。 他心跳陡然乱了,被吓得猛一低头,避过了祈琰的视线:“怎么?” “别听。”祈琰说。 祈琰浅红色的唇瓣一张一合,程知蘅一下被夺走了全部注意力,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像是浸在水里,周遭的声音全变得模糊了,花了好些时间才传到耳侧。 第9章 祈琰低沉的声线才刚落下来,便立刻顺势抽回手。 耳畔那冰凉的触感消失了,程知蘅的脸颊却在这一刻不由分说烧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她们敢说我为什么不敢听?”程知蘅嘟哝了一句。 虽然没说过分的话,但人还没走远就大声议论的确不大礼貌,程知蘅很明显地表露出轻微的不快。 这怒意并不清晰,没什么杀伤力,也就小孩子闹脾气的水平。 祈琰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自顾自从背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进了门,这个小家的全貌展现在程知蘅面前。 家里很整洁,东西也不算多,但家具和装修风格显然都是多年以前的类型了。屋内并不算拥挤,但比起程知蘅从小长大的环境,要逼仄了好几倍。 趁着程知蘅往四下打量的间隙,祈琰将一串钥匙放在他手心:“这是备用钥匙。” 估计没想到一进门祈琰就会给他钥匙,程知蘅显得微微有些讶异。 祈琰很惜字如金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动机:“反正这里也是你家。虽然估计你也不缺地方去,但需要的时候可以过来住。” 程知蘅乖巧点点头:“好。” 祈琰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补充了一句:“你过来之前最好提前和我说一声。” 程知蘅抬了抬眉,换了个八卦神色:“怎么,要带女朋友回来住?” 其实他开口问完就有点后悔——没有人会用这样拙劣的玩笑试探前一天晚上的一夜情对象有没有正牌女友。 好在祈琰没有深究。他像是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听到程知蘅的猜测后解释了一下:“不是,我没有女朋友。只是我自己住的时候有反锁门的习惯,你不提前和我说的话可能开不了门。” “好……”看他依旧波澜不惊,程知蘅也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拿出手机说,“那我们加个微信?不然我也没法儿和你说。” “行。”祈琰拿出手机很快扫了程知蘅的二维码。 输完验证信息他就收了手机,带着程知蘅往屋里走,顺道简单介绍了一下:“往这边推门是洗手间,那里是厨房……不知道你做不做饭?这个灶不好拧,万一你用的话要小心。” 程知蘅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不会做饭。” 祈琰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走出了厨房。 他带着程知蘅来到客厅和房间外,指着介绍:“这是爸爸妈妈之前的房间,这是奶奶的,这边是我的房间。你看你想要哪一间,如果喜欢我这间,我过两天收拾好搬出来。” 程知蘅再次慌乱摆手:“不不不,不用了,这我怎么好意思!我住爸爸妈妈那间会不会不太尊重?我睡奶奶房间或者沙发都可以。”他很小心翼翼,大概也只是因为礼貌,不过客气过了头就显得疏离。 祈琰想了想,说:“奶奶住院之后房间很久没收拾了,你就住我这间吧,我睡沙发。” 程知蘅还要分辨,祈琰却打断他。 他声音淡而短促,显得很坚决:“你睡就好,我没在客气,奶奶也让我照顾好你。你脸色不太好,今晚好好休息吧。” 程知蘅的确脸色发灰,刚才在医院其实补了觉,却比上午的时候气色显的更差了。 程知蘅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我就睡了,谢谢你啊。我确实是觉得有点头晕,可能是空调吹多有点着凉,抱歉。” 明明是自己不舒服,却对他说抱歉。祈琰垂眸打量了一下程知蘅那张发白的小脸,很轻地蹙了一下眉。 此刻程知蘅忽然把手机递过来:“我点个外卖,你能帮我填个地址么?” 趁着祈琰接过手机填地址的时候,程知蘅在屋里绕了一圈,四处都要推开门看看新鲜。 推开洗手间门的时候,他忽然惊喜道:“哎哟你们这儿居然能有浴缸!这我真没想到。” 祈琰正屈指打字,分神答了一句:“是的,不过我很少用,你要用的话要擦一下。” “好!我身上有点发冷,能泡个澡么?” 虽然已经不是酷暑,但天气完全不凉快,他说身上发冷其实很不对劲。这时候祈琰投过目光来,问:“你真没事么?” 程知蘅从洗手间里探出一个脑袋:“哎呀没事儿!刚才车上空调打得有点冷,泡个澡就好了。我外卖要是来了你帮我收一下行么?” “可以。” 浴室的放水声已经响起来了,程知蘅的声音多了一点回音:“你直接帮我付一下吧,密码是374829,和锁屏一样。点完你帮我搁在桌上就行。” 祈琰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点。 几乎没有人会随随便便告诉别人自己的锁屏密码。 浴室里的程知蘅像是猜到祈琰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我的钱都是你爸妈的,而且这是我备用机,无所谓你知道密码哈哈哈,我担心一会儿快递员来了你打不开手机……” 闻言祈琰也没有再多问,顺手帮他下了单,紧接着按灭手机丢在了桌面上,把自己锁进厨房做饭去了。 过了许久,祈琰把自己的晚饭端上桌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眉头微蹙。 程知蘅进去洗澡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他的外卖早就到了,现在都快放凉了。他走到浴室门口,里面除了一点很微弱的水声,听不到任何其他动静。 “程知蘅。”他叩了叩门,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稍重,音量也提高了:“程知蘅,你洗好了吗?” 门内依旧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安静得有些反常。一种模糊的不安掠过祈琰心头。以程知蘅的性格,就算睡着了被人叫醒,也会迷迷糊糊地应一声才对。 抽油烟机的声音在这时候停了,室内仿佛忽然变得很静,这时候,浴室里“滴答滴答”的水声变得很明显,像是漏关了一点水龙头,除此之外,再无声音。 几乎不需要再花时间思考,谁都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祈琰先是再用力敲了敲门:“你还好吗?再不回答我要进来了。” 依旧没有回应。 不再犹豫,祈琰用力推开了浴室门。 门根本没锁,应声而开。扑面而来的是尚未完全散去的、温热潮湿的雾气,空气中混杂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但这股暖香之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浴室景象映入眼帘。水龙头果然没有关紧,一线细流持续滴落,在已经近乎满溢的浴缸水面上激起一圈圈徒劳的涟漪。 而在那片被白色泡沫半遮半掩的浴缸中央,躺卧着紧闭双眼的程知蘅。 他脖颈以下完全浸没在水中,露出的肩膀和锁骨线条分明,肌肤却透出一种不太自然的、蔓延开的潮红。 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覆着,好像只是无声无息地睡着了,然而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隐隐透露出一种异样的不安详。 祈琰的瞳孔急遽收缩。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几个大步就已跨到浴缸边,温热的水浸湿了他的袖口也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很快地用手背贴上了程知蘅露在水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那温度高得吓人。 “程知蘅!”祈琰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他伸手托住程知蘅的脸颊,伸手沾了点凉水,轻轻拍打程知蘅的脸颊,试图把人叫醒。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边托着程知蘅的脸一边问。 程知蘅这时候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竭力要睁开眼,然而双眼只睁开了片刻又再次合上了。 他原本漂亮晶亮的大眼睛现在显得很没神彩,声音也比早些时候沙哑了许多,极为微弱:“我有点难受……” 祈琰依旧托着程知蘅的后脑,感觉到他几乎完全没有力气,过高的体温透过发丝后的皮肤传递过来,昭示着情况的严重。 祈琰的眉头紧紧锁起:“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行么?” “不要不要,不要医院……”程知蘅紧闭着眼睛,幅度很轻微地摇头,一直重复着“不要去医院”。 祈琰冷声问:“不去医院你要怎样?” 程知蘅偏头去想,但是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合理的答案出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缓缓点了一下头:“确实发烧了。不好意思,我很久没生病了。” 祈琰这回没再说话。 “我在你这儿住一天好么?……我感觉不怎么严重,睡一晚…应该就好了。”程知蘅很慢很慢地小声说。 祈琰垂着眼睫毛看他,眼睛里还是很黑,瞳孔被睫毛遮住,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程知蘅已经烧得晕晕乎乎的了,等不到祈琰的回答,他再次合上了双眼。 这次祈琰没有再犹豫。他弯下腰,一手迅速绕过程知蘅的后颈,另一只手探入水中抄起他的腿弯。 第10章 水花哗啦一声被带起,程知蘅整个身体软绵绵地被从温水中捞了出来,脑袋无力地靠在祈琰的肩头,滚烫的呼吸微弱地拂过他的颈侧。 泡沫和水淋了祈琰一身,他却显得不怎么在乎的样子。 “先回房间,”他低声说,“发烧了还泡澡,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祈琰一把抓过旁边架子上干燥宽大的浴巾,迅速将怀里的人裹紧,打横抱了起来。 前一天晚上才抱了他,此刻却觉得程知蘅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一些。他像一团失了所有力气的、温顺而滚烫的火,安静地蜷缩在他怀中。 程知蘅起先小声哼了两声,大概被从水里捞出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没声了,像个洋娃娃似的任人摆弄,很乖巧地合着眼睛。 祈琰抱着他走出了这片被水汽笼罩的空间,他的脚步又急又稳,径直走向卧室。 湿透的浴巾不断往下滴水,在走廊地板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水痕。 他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这才借着灯光看清——程知蘅脸上的红晕根本不是水汽蒸出来的,而是烧出的潮红。 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唇瓣上已经被自己咬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雪白光洁的皮肤上,昨夜留下的暧昧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祈琰猛地偏过头去,昨夜的一些片段不受控制往他脑海里钻。 黑暗中急促的喘息,程知蘅的皮肤在掌心下细腻的触感,那双漂亮眼睛蒙上水雾、失神的模样……他的呼吸霎时乱了节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无论是奶奶还是程家爸妈都托他照顾程知蘅,现在人烧成这样在自己家里,无论对谁都无法交代。 他屈指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闭眼深吸一口气。 两人都是男的,就算有什么不能看的,过了昨夜也全看光了。祈琰没怎么犹豫就拿起干净的毛巾在床上仔细替程知蘅擦干身上的水珠,动作间指尖偶尔掠过发烫的肌肤,引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热意。 他给对方套上一件自己的纯棉长t恤,衣领有些宽大。又从衣柜里翻出另一床被子,给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程知蘅软绵绵地任他摆布,期间微微睁了睁眼,迷蒙的视线在祈琰脸上停留片刻,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安心地闭上。他烧得迷糊,唇瓣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皮肤真是白,不同于祈琰那种冷调的白皙,而是带着暖意的瓷白。此刻因高烧泛着绯红,在床头暖黄的灯光下,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换好衣服,总还得上药。祈琰不敢代劳,伸手轻轻按了按程知蘅的额头,温声说:“醒醒,一会儿再睡。不去医院的话你得吃点药,不然好不了,会更难受。” 他天生音色偏冷,虽然已经竭力放软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清冽。程知蘅不安地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祈琰微微蹙眉,拿他有点没办法。 祈琰年纪还小点的时候为了挣生活费,帮左邻右舍看过小孩,却从没照顾过同龄人。他盯着程知蘅,不明白为什么他比七八岁的小孩还娇。 不能对病人要求太高。他想了想,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按了按程知蘅的眼皮,又捡起从前哄小孩的话,声音低缓:“听话,醒一醒,咱们吃点药。”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些粗糙,轻轻掠过程知蘅那排长长的睫毛和漂亮的眼睛,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程知蘅终于张了张嘴,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小声说:“对不起,麻烦你了……我真的有点难受。” “哪里难受?” 程知蘅掀起眼皮,半睁着眼睛,望向祈琰,显得可怜巴巴。 他软绵绵抬起手,按了按喉咙:“冷,喉咙疼,还有……” 他没接着说下去,神色显得有些无措。还有哪里疼,他真不好意思说。 其实昨晚和祈琰在一起的记忆还相当清晰,他当时虽然有些不适,但那种细微的不适也完全被酒意上头后的那点疯劲冲淡了。他心里有点苦,暗自抱怨,祈琰这人皮肤白眼皮薄,看着冷冷淡淡的,没想到床上一点也不好应付。 他还支支吾吾着,祈琰却已经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他想了想,问,“我带你上医院行么?我有点担心你。” 我有点担心你。 程知蘅往后缩了缩,耳尖红了,虽然是关心的话,但祈琰的声音太冷静,让人听不出是真关切还是礼貌用语。 他很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忽然慌了:“我不想去医院……” 他蜷成一团,眼睛瞪得像串洗过的黑葡萄,晶亮,委屈巴巴的。 他并不想对着还不算熟悉的祈琰展现自己的脆弱,但是眼下除此之外又似乎没有其他方法。他没力气自己出门,更不知道该去哪里。 程知蘅说完后低下眼睛,那排长长的睫毛就这样扫在眼下的皮肤上,像鸦羽般轻轻颤抖。 祈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行,那我们观察一晚。” “你就住这儿,如果明早更严重了我带你医院。” 程知蘅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没过多久,他喘气的样子看起来也难受起来,用手不断从喉咙外边儿往里按咽喉的地方。 祈琰看他的样子也不忍心,他坐在床边,伸出手:“我给你看一下。” 程知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很乖顺地张开嘴“啊”了一下,让祈琰给他看看嗓子。 “发炎了。”祈琰皱着眉头问,“你肯定疼很久了,早些时候怎么不说?” “我好久没生病了,以为只是前两天吃了辣又喝酒的原因……”程知蘅小声回答。 祈琰出门到药柜子里找出一瓶金喉健,又坐回床前:“我给你喷一下吧,这个很有用,很快喉咙就不疼了,但有点辣嗓子。” “这什么啊?” “药。” 程知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用力点头,哑着嗓子说:“好,我要喷。” 祈琰点了点头,伸手托住程知蘅的下巴,低声说:“张嘴。” 程知蘅顺从地把下巴搁在他掌心,很乖地张开嘴:“啊——” 祈琰打开深色的喷剂,迅速对准红肿的喉咙喷了两下。 程知蘅:!!! 这药看着温和,劲却大得不得了,像一根尖刺从扁桃体刺进去,刚一接触到喉咙就疼得他眼泪夺眶而出。 他几乎立刻被激得干呕起来,双手捂着喉咙想吐又吐不出来,脸色瞬间涨红,霎时间感觉天昏地暗。 祈琰像是早有预料,提前就揽住了程知蘅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怕脏,另一只手虚虚接在程知蘅唇边,得亏程知蘅最终没呕出来,否则非得吐他一身不可。 程知蘅缓了许久才缓过来,这时候浑身都没劲了,软软地靠在祈琰肩头,无力地喘着气。 但神奇的是,这药喷过去后,嗓子吞刀片的感觉果然好多了。虽然整个口腔里全是苦味,但比方才舒服多了,见效奇快。 程知蘅皱起眉头,小声抱怨:“这也太苦了,你刚怎么没告诉我这么难受……” “我知道难受,特意没和你说,不然你又害怕了。这个见效快,恶心完了就好了。”祈琰很平静地说,“早上你跑了,消炎药我给你拿回来了,一会儿你自己涂一下。” 程知蘅眼睛里还泪汪汪的,闻言有点疑惑地抬脑袋盯着祈琰,眼睛睁得很大,有点疑惑:“啊?” 祈琰边从包里翻出药放在床头柜上,垂眸说:“不消炎不行。你早上没清理,对不对?” “我我我……”程知蘅呆了。 “你什么?”祈琰看他。 程知蘅开始无意识地抓手背,目光低垂,不敢看祈琰,用很小的声音支支吾吾:“我不会弄……” 这时候祈琰一直平静的眼神微微变了一点,带了点诧异。 程知蘅早些的时候说“这事儿很正常”,祈琰其实听进去了,以为程知蘅是有经验的。 但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并非如此。 祈琰想了想,问:“你够不到,要我帮你吗?” “啊?”程知蘅猛地抬头,又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祈琰的样子,莫名和昨晚的情形重合。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只不过姿势不同,是躺在祈琰怀里。 睁着大眼睛,眼泪汪汪的,眼睫颤抖说不出话的模样,让人心疼又心里发痒。 祈琰也移开目光,垂眸时眼珠的颜色更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再开口时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样子:“本来也该我帮你。都是男的,上个药而已。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关灯。” 程知蘅低下头,不吭声了。暖黄的灯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泛红的耳尖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祈琰伸手关了灯,程知蘅的眼前刹那间一片黑。 第11章 他感觉到祈琰打开药,挤了一些在手上,接着轻轻掀开他身上的被子。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身上,程知蘅就觉得自己脸上热起来。灯一黑,他又好像回到前一天晚上,缩在祈琰怀里,气都喘不上来。 他忽然又害怕了,呼吸也急促起来,可现在退缩显得晚了点。 他早些时候刻意在祈琰跟前装玩咖,现在更不敢临阵逃脱崩人设,只好侧过脸,伸手拿被子盖住脸,手指紧紧按住被单,将整张脸都遮住了,仿佛这样能微微抵御那种不安感。 过了一会儿,祈琰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有点冰,程知蘅下意识往后缩。 这时候,祈琰冷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腿分开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以下描写完全只是祈琰为程知蘅小腿上的伤口上药!仅有上药时摩擦到伤口时疼痛的正常神态动作描写!!!仅此而已!!!) 程知蘅心一横,往后一躺,从被子后面传来一句闷闷的“好”。 程知蘅心一横,往后一躺,从被子后面传来一句闷闷的“好”。 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祈琰沾了药的手指就骤然按到了伤处上。 程知蘅什么都看不见,这么一下又疼又涨,他惊呼出声:“……啊!!” 祈琰没有说话,只是很专注地抹药。他修长的手指沾着药在伤处缓缓滑动着,很轻地将药膏一点点抹在上方。然而即便他竭力很轻地上药,对于程知蘅而言,这样的动作还是很难受。 前一天夜晚,他们也是这么近,然而感觉全然不同。 那时候他喝醉了酒,两个人依偎着,再疼也不觉得难受。然而此刻他病着,身上滚烫,祈琰的手却冰凉。他感觉自己像案板上的鱼,被生生剖开、任人宰割。 程知蘅疼得抽气,额前出了汗,将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了一点,竭力抬头去看祈琰,断断续续问:“……好,好了吗?” “很疼吗?”祈琰薄薄的眼皮一掀,低声问他,“我有尽力轻了。” “还好……”程知蘅用力喘气着,觉得这种感觉有点难以描述,不是绝对的刺痛,但又让他很难受。他不好意思形容。 “我快一点弄完,”祈琰问,“这样你也少难受一点。” “嗯。”程知蘅用力点了点头。 他为了快点上完药,所以动作幅度大了些,不过几下,程知蘅忍得眼泪都下来了,他不自觉仰头,咬着床单不敢出声。 祈琰感觉到他发抖,停了动作,温声说:“别怕,最后一下了。” 他最后一次挤了药膏,伸手抹到伤处,轻轻将药膏前后滑动涂满。大概是疼了,程知蘅骤然更剧烈地发起抖来,没克制住喊出了声。 他仰着头剧烈喘了一下,纤长的脖颈绷直了,喉结滚动,受不了地蜷缩起来。 祈琰抽回了手,说:“好了。” 程知蘅大汗淋漓,浑身脱力地软倒在软被中。 祈琰站起身,这时候才看出程知蘅的难受。 他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弄疼你了。你快睡吧,好好休息。” 室内没有光源,但房门没有关,客厅的光线洒进来。随着祈琰抽回手站到一侧,程知蘅的面颊边便撒上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似乎有点失神,此刻微微抬眼去看祈琰,花了好些时间才对上焦距。 他睁着大眼睛,点了点头,眼睫毛一眨,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大颗往下掉。 祈琰的眼神忽然变了一点。深黑,像是不忍。 他伸出没有沾药的左手到程知蘅脸颊边,替他轻轻刮掉了眼泪,低声说:“乖啊,不哭,现在不疼了。” 他手背冰凉,但程知蘅没躲。 黑暗里,祈琰的声音很沉,像被温水浸泡过,是哄孩子的语气,好听。 程知蘅躲在被子下面轻微发抖,他没回答,心脏轰然跳动。 * 抹了药后伤处果然舒服很多,但程知蘅还是有点烧。 夜里他睡得不大安稳,翻来覆去,凌晨的时候祈琰进门来替他量体温,喂了药,又替他换掉了汗湿的衣服。 之后他混混沌沌地做了很多梦,现实中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祈琰把他揽进臂弯里,用冰凉的手轻轻拍他的脊背。 程知蘅这个人,你越疼他他越要黏人,他迷迷糊糊的,钻到祈琰胳膊底下,哑着嗓子说渴,想喝水。 祈琰很熟练地把水杯喂到他唇边,软声哄着他喝下去。程知蘅抬不起头,他就把程知蘅抱到身上喂。他动作很轻,像照顾襁褓婴儿。 程知蘅不大清醒的时候就很乖巧,喂什么吃什么,眼睛轻轻地眨,舔掉了唇边的温水。 睡着前最后记忆是他在琢磨,祈琰看起来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怎么这么会哄人? 程知蘅第二天午后才清醒过来。 他撑着坐起身,揉着眼睛,觉得头痛已经好多了,也没有再发烧。 他打量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昨夜的一些细节忽然又浮了上来,他想起自己的衣服全是祈琰给换的,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两颊烧红。 十几岁以后,就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父母都没有过。 这时候,大概是听到动静,祈琰走到了房间门口。他扶着门框看程知蘅,问:“好点了吗?早上替你量体温,没烧了。” 祈琰的脸色看着有点苍白,嗓音有点沙哑,程知蘅想起来自己昨晚很折腾,祈琰照顾他,也不知道最后睡了多久。 “我好多了,谢谢你。”程知蘅低着头,声音很小。 祈琰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低头看了看表:“没事。本来昨天说今天带你回你爸妈家吃饭,但你生病,我就没和他们说了。等你病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我炖了汤,你觉得睡饱了就起来喝点吧。” 程知蘅点了点头,看着祈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想要出言关心一下他。他向来会讲话,却在这一刻忽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只犹豫了这么一会儿,祈琰却已经走了。 程知蘅向后躺了躺,又缩进被子里。 他觉得脑袋有点乱,开始出神。 他本来觉得昨晚请祈琰帮他上药这个事儿,或许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当时他烧得脑海迷糊,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说到底,在前天之前,他和祈琰还是两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本该这辈子都没有交集。 然而事情现在已经发生了,他却不如昨天早上起来时感觉那样崩溃。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悄然拉近了一点。 程知蘅一直觉得,出了抱错婴儿这样乌龙的事情,站在祈琰的角度,就算是讨厌他也不为过。然而在他生病,低落,又无处可去的时候,是祈琰把他带回家,照顾了一晚上。几乎没有陌生人能做到这一点。 程知蘅安静地想,和他爸爸妈妈一样,祈琰也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因为没在自己家,程知蘅也没好赖床太久就起了床。祈琰已经替他准备了牙刷和毛巾,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坐在了桌前。 祈琰从厨房出来,给程知蘅端上来一碗鸡汤,还另做了一荤一素两个小菜,盛了两碗饭,自己坐在了程知蘅对面。 他说:“你昨天的外卖凉了,我看了一下都是辣的,你今天恐怕不太适合吃,就没给你热。” 程知蘅瞪大眼睛,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丢了吧!” 祈琰点了点头。 程知蘅吹了吹眼前的汤,喝了一口,又拿筷子试了一下两个菜,觉得口味很有一点惊艳。 他是小孩子性格,吃到好吃的就高兴,这时候眼睛亮了,冲着祈琰小声说:“好好吃啊!你下次教我好不好?” 祈琰闻言抬头,就这样对上程知蘅一双花亮的大眼睛。程知蘅整个人身上黑色素比较淡,头发是棕色的,眼睛也是棕色的,像颗玻璃球。 祈琰怔了怔,低下头时说:“我以为留学生都会做饭?” 程知蘅哈哈干笑:“确实很多人都会,不过我懒得学……也就大一的时候试了一下,做出来无比难吃,后来一般都出去吃或者点外卖了。但我忙的时候也会做糊弄饭,就把所有食材都一锅出煮熟。” 说完他看祈琰还是没什么表情,补充道:“其实我们学校附近有蛮多饭店都很好吃的,等你哪天去玩,我给你导游。” 祈琰这时候很轻地笑了一下:“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其实如果你不喜欢做饭,也不见得非要学。” 程知蘅这样的人,适合天真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也不要有烦恼。他不适合因为命运无常,去被逼着学习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这些话,祈琰并没说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这时候程知蘅没有刚才笑得开心了。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垂着眼睛低声说:“总要学的,没法回到从前了。” 第12章 室内忽然变得有点安静,程知蘅很怕空气安静,又开口问:“你做饭,是自己学的吗?还是奶奶教的?” 祈琰的脸色骤然变了一点,不知道想到什么。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这时候声音又冷下来:“是你妈妈教的。” “她……出事前身体就不太好,怕我爸照顾不好我,就教我自己做。后来奶奶住医院,我有空就做饭送过去,所以练习得多,味道还过得去。” 说完他抬眼看程知蘅:“有空我教你,奶奶说,我做的饭和妈妈味道很像。我想她如果有机会,会希望亲手教你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这话的时候也很平静,但程知蘅听完却莫名觉得心里一酸。 他点了点头,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低下头去。 吃完饭祈琰就出门去学校了,留下程知蘅一个人在家。 程知蘅这个人秉承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生原则,往沙发上一躺,掏出手机开始刷消息。 他手机之前开的飞行模式一直没解开,这时候点开绿色软件,来自四面八方的问候就开始叮叮叮不停往外跳。 首先是来自爸妈的n个未接通话和n条未读消息。 程修永喜欢消息轰炸,但不回复他也不会生气,程知蘅看都没看就全给隐藏了。相比之下程馥文就精简很多,她有事都是打电话,很少发信息,但此刻也留言了一句。 妈妈:【乖乖你看手机了就给妈妈回个消息】 程知蘅眼睛黯了黯,在聊天框里编辑了好几个来回,输入又删除,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他把聊天狂设置成“不显示”,又点开几个朋友的未读消息。 程知蘅回国很急,没来得及和很多朋友说,加上回来以后一直昼夜颠倒,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回国了。所以点开消息,清一色是约他出去玩的。 崔奇:【蘅儿,明天下午paddle约不约,老地方二缺二】 程知蘅干巴巴回了个:【我回国了,等你回来约啊】 他点开下一条: 林一航:【shisha bar走起】 林一航:【[图片]】 林一航:【来】 这消息一看就是群发的,程知蘅翻了个白眼,回复:【我要说几次我不抽烟】 林一航秒回:【哦我忘了,你是好学生,好学生从来不抽】 程知蘅回了个句号,把聊天框删了。 他继续往下看: 高忻:【知蘅,周五晚上来我家火锅呀,我请客,佳佳立果他们都来】 程知蘅直接复制了前面的消息:【我回国了姐,等你回来约啊】 他边玩手机,边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消息。就这么跟处理邮件似的处理完所有未读消息,还没来得及看群聊,程知蘅已经觉得脑袋都痛了。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邹柏宇的一万条知晓内幕后的问候消息,程知蘅根本懒得回,又想和他倾诉昨晚的混乱遭遇。 于是他直接忽略了所有未读消息,一个语音拨了过去。 “喂老邹,你在哪儿啊,还能收留我不?……啥还在她家?你们要见家长啊……哦好,那行,我这儿都挺好的,没事……对我开飞行模式了,嗯好,拜拜……滚。” 挂了电话,程知蘅往窗外一看,才发现天色都开始黑了。正是蓝调时刻,窗户涂满了饱和度很高的颜色,让人心里静谧。 看来至少还得再在这里蹭一晚上。 程知蘅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点开了备注是“祈琰”的聊天框。 页面只有两句话,一句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另一句是“祈琰”。 就发个名字,也不问好,跟他不知道祈琰这俩字怎么写似的。 程知蘅划拉了一下屏幕,没有新的消息,他又划拉一下,还是没有。 他轻微嘟了嘟嘴,显得有点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这章删改得乱七八糟了 第11章 程知蘅打开聊天框敲了好几句话都觉得不对味,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放弃了,很沮丧地点开了祈琰的朋友圈。 在不太了解一个人的时候,他通常会通过朋友圈来推测。可惜祈琰的朋友圈空空如也。 他倒是没屏蔽程知蘅,但朋友圈里几乎没发过任何带有个人色彩的东西。一个月可见,但一整个月也只发了三条,还全是转发的学术研讨会和论坛推文。 头像是一片黑,id是自己的大名,个性签名是一个句号。程知蘅翻了一圈,一无所获,差点气笑了。 朋友圈一无所获,于是他又转战微信和领英人肉了一番,这次比刚才的收获大了一些,找到了不少祈琰的获奖记录和经验分享,看得出来他的确相当优秀,各方面的履历都是顶级的。 只可惜,全部看完,对于祈琰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没什么概念。 程知蘅脑袋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出一个好主意。 他打开一个人的聊天框,开始kuku打字: 程知蘅:【崔哥,我记得你本科是x大的,找你打听一个你们学校的人】 程知蘅:【叫祈琰,你听说过没】 崔奇大概正好在看手机,回得很快:【听过,我们一级的,特有名,怎么啦?】 程知蘅:【?】 程知蘅:【特有名?怎么个有名法?】 崔奇:【就是成绩好,外加长得帅】 崔奇:【他之前得过我们学校本科生特奖,你可能不清楚,就国内得这种奖,学校一般会给你印一个海报给贴在校园大道上,贴照片写一下你的事迹啥的】 崔奇:【别人海报上都放艺术写真,就他放张证件照,还特别帅,就这样很快出名了】 崔奇:【[链接]】 他甩了个链接来,链接里是个帖子,是路人拍的祈琰那张海报。点赞过万,底下一半夸帅,一半夸履历逆天。 程知蘅放大了照片,看见海报上果然是一张很突兀的白底证件照。 照片拍得没有祈琰本人好看,但依旧拍出了他好看的五官脸型,的确是帅。 程知蘅沉默了半晌,给帖子点了个赞,干巴巴地在聊天框里回复:【妈呀这么牛】 崔奇:【你忽然问他干什么?】 程知蘅顿了顿,忽然梗住了。 总不能说:“嗯就是我前天喝醉酒不小心和人睡了然后现在发现这人名字叫祈琰是养了我二十年的爸妈的亲儿子我还不小心住进了他家所以我现在在到处打听这人的消息来缓解我内心的崩溃之情。” 于是他很快扯了个谎:【亲戚的朋友,说是你们学校的,所以打听一下】 崔奇:【哦这样。他履历确实没得说啊,不过我听说他性格不太好,比较冷漠孤僻】 程知蘅看着消息,愣了愣,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下意识回想起昨晚,他烧得意识模糊,祈琰替他轻轻刮掉眼泪,温声说“不疼了”。又想起午后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午餐,他偏头耐心听自己说话,垂眸的时候笑着说“好”。 祈琰的确不是最热情的那种人,但冷漠孤僻二字,却不大贴切。 崔奇:【有个学妹之前追了他大半年,最后放弃了,说他心理有问题】 程知蘅:【?】 崔奇:【不过我估摸着,说心理有问题肯定是夸张的,但这人性格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崔奇:【这种一辈子顺风顺水的人一般都自视很高,脑袋长头顶上,所以不讨人喜欢吧】 盯着这两条信息,程知蘅回了个“哦”,忽然开始发呆。 “一辈子顺风顺水”,“自视甚高”。 这话用来形容祈琰其实不大贴切,他却忽然想起自己。 在祈琰眼里,他会不会是这种人? 就在这时候,崔奇问:【这不会就是你那个ons的对象吧?】(ons:一夜情缩写) 程知蘅本来心里就有鬼,看到这条消息,像ptsd一样,一下子把手机丢了出去。 程知蘅:!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吗的那不靠谱的邹柏宇又把他的事情到处乱说!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回复:【我靠这是邹柏宇和你说的???】 崔奇:【对啊,他说打不通你电话,就来问我你有没有跟我说,一下说漏嘴了】 崔奇:【别害羞啊蘅儿】 崔奇:【[动画表情]】 崔奇:【听说这个消息,哥很欣慰,真的】 程知蘅差点把牙关咬碎,终于忍无可忍地按灭了手机。 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室内没开灯,程知蘅就这么躺在沙发上,本来就别扭,这么一下,心情又开始有点不大好。 他蜷缩成一团,神色有些落寞,盯着手机发呆。 另一边,祈琰下了班,坐地铁到小区附近,顺便在楼下小超市买了一盒鸡翅一大瓶牛奶。 老板娘认识他,结账的时候聊了两句:“今天回来这么早?奶奶怎么样了?” 第13章 “还在医院。”祈琰伸手接过袋子,摇了摇头,“不太好。” 老板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只说:“没事儿,老人家年纪大了,你陪着她,无论怎样她都开心的。” 祈琰点了点头。 “你胃最近好点了吗?鸡翅别炸着吃啊,当心身体。”老板娘又说,“小年轻,别不当回事。再大半夜的送医院,我都要吓死了。” “老样子吧。”祈琰淡淡礼节性的笑了一下,看了一眼鸡翅说,“这我不吃,家里来了客人,我做给他吃的。” “哦?客人?”老板娘显得有点惊讶,“亲戚?” 祈琰“嗯”了一声:“来了个小朋友。” 等到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祈琰终于回到家,他抬手,“啪”一声打开了客厅刺眼的主灯。 随着灯光打开,冷白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映亮了沙发上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 程知蘅怀里紧紧搂着个软乎乎的抱枕,半边脸颊埋在里面,猫儿似的缩在沙发一角,已然睡熟了。 暖色的廊灯光线柔柔地铺洒在他身上,将他那头柔软的栗色头发晕染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看见他睡着,祈琰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按灭了客厅主灯,只留下那盏光线昏黄的廊灯。 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让睡梦中的程知蘅无意识地动了动,长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祈琰也不换鞋,就这么静立在玄关的阴影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默不作声地盯着程知蘅看。 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深夜回家,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人,都快忘记家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在意外之前。那时候他在学校自习到很晚回家,妈妈会做一桌夜宵放在桌子上,爸爸则开电视等着,一走进屋子满是饭菜香气。他总会回房间看错题,这时候爸爸会把他从书桌旁撕下来,非逼着他看电视放松一下不可。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端倪的。他母亲就是一头柔软的栗发,琥珀色的眼睛,和程知蘅一样,笑容是软的,脸颊也是软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一下。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美好,如今回想,只剩下凌迟般的钝痛。 祈琰敛眉瞧着程知蘅,觉得自己拿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迈步走向卧室,动作很轻地拿出一床更厚实的羽绒被,接着折返客厅,跟照顾祖宗似的,又得把人好好儿抱起来丢回床上去。 从昨夜的情况来看,程知蘅睡觉不怎么老实。祈琰给他里三层外三层裹上被子,生怕这讨债鬼再发一夜的烧,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疼,一会儿抱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又扒拉他衣服领子。 祈琰俯身,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轻轻巧巧的,将他连同被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好在这一回程知蘅睡得安稳。祈琰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只在祈琰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便把脑袋安安静静地靠在了祈琰的肩窝处。 他的呼吸清浅均匀地拂过祈琰颈侧的皮肤,带着点温热的痒意。一只手指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揪着祈琰家居服的袖口,力道不大,却存在感鲜明。 直到被稳妥地安置在床铺中央,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程知蘅那只揪着袖口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祈琰试着稍稍动了一下手臂,那纤细的手指反而揪得更紧了些,睡梦中的人还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鼻音,像是抗议。 他怕硬拽把人闹醒了,只好在床边坐下。 家里很安静,光线昏黄,祈琰的目光不由得落在程知蘅脸上。他就这样毫无防备,温顺无害地躺在他的手边,睡得呼吸绵长。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祈琰莫名其妙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程知蘅问他的话。 “你说,那个被抱错的婴儿,我抢了他的人生,他会不会特别讨厌我啊……” 祈琰蹙了蹙眉毛,有点自暴自弃地心想,怎么可能讨厌得起来呢。 最爱的人的亲生孩子,一颦一笑都一模一样,他每多看一眼都只觉得心疼。 作者有话说: 我真傻,真的。我说怎么发到第十章 了一条段评都没有,十分心碎,结果刚才登电脑端一看…… 好家伙,根本没开。 (现在开了!大家都来发段评吧![可怜] 对啦还有!圣诞节快乐呀大家~[彩虹屁] 第12章 接下来的几天,程知蘅就这么蹭在祈琰家没离开。 他最终也没发出去那条不知道如何编辑的短信,但不想联系爸妈,也不敢回自己家,所幸祈琰也不赶人,于是他就这么住了下来。 虽然住一起,但两人见面的时候并不多,程知蘅生病,理所当然地晚起,每次都是祈琰做好午饭喊他,两人吃了饭,祈琰又不知去哪里了。 他看得出来祈琰很忙,要去实验室,工作日里还有三天半要去公司实习。程知蘅委婉地提出既然他那么忙就可以不用做午饭了,他自己可以点外卖,祈琰不置可否,第二天还是照样做了饭。 他做饭好吃,既然如此,程知蘅也不好意思推辞了。 没事干的时候程知蘅出去会了好几个老朋友,有时候跑到医院去陪奶奶唠嗑,日子居然还过得挺充实,没过多久,他的病就好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被祈琰养胖了两斤。除了还有点咳嗽之外,跟之前相比毫无区别,又变回笑容满面的样子。 住得舒服,伤也好了,他很快就把之前的一夜情抛在脑后。 在程知蘅看来,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的事情,适时该忘记就忘掉吧,总不能一辈子背着这么个包袱。 好在祈琰也和他很有默契,两人在之后的几天中,再也没有重新提到过那件事。 然而这时候,辗转多方,程父程母知道了程知蘅住在祈琰家里。 程知蘅打小不是让人操心的孩子,这还是头次“离家出走”。程父程母找人找得焦头烂额,一开始想着找到之后一定要狠狠骂一顿,等真的找到,反而不好意思当面对峙了,担心程知蘅反应过度又跑到找不着的地方去。 他俩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亲生的便宜儿子靠谱,于是给祈琰发了消息打了钱,拜托他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弟弟。 巧的是,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俩正好在一起,还刚吃完晚饭。 前一天程知蘅念叨了一整天说想吃可乐鸡翅,这时候正坐在桌子边上嗦鸡骨头,祈琰已经吃完了,正坐在餐桌上用电脑整理数据。 朝夕相处好几天,又都是年轻人,之前的尴尬没过多久就被抛到脑后了。他俩熟络很多,程知蘅是又是最安静不下来的性子,一边吃一边念叨一些零碎琐事,祈琰坐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时不时“嗯”一声,评论两句。 两人正巧聊到名字。 “你为什么叫程知蘅?”祈琰问。 “得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像女孩儿的名字呗。”程知蘅扑哧一声笑出声,“你别幸灾乐祸,这本来该是你的名字。” 祈琰盯着电脑看,本来板着脸,这时候神色也缓和了一点:“你别指望跟我交换。” 程知蘅也乐了,笑了好一会儿:“我没说要跟你换!” 祈琰也乐了,看了他一眼,笑道:“乖乖。” 程知蘅最忌讳同龄人喊他乖乖,这下是真怒了,他边伸手要去锤祈琰,边佯怒道:“说得跟你没个小名似的,琰琰。” 祈琰显然是开玩笑,程知蘅自然也没真生气,两人闹完,他还觉得有点隐秘的高兴。祈琰这人居然也能开玩笑,说明就算是块冰山,熟了多少也能捂化一点。 闹完他终于坐了下来,正经解释了自己的名字:“你爸妈一开始给我取的本来叫程知恒,谐音是志恒,就是持之以恒意志坚定的意思。五岁的时候给我算出来五行缺木,就改成知蘅了。有点像女孩子的名字吧,小时候有人会觉得我是女生,我还挺尴尬的……” 祈琰的手机随便丢在一旁,正巧是程知蘅能能看见的角度,程知蘅这句话刚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五万块的转账。 到底是相对大金额的转账,程知蘅也不是故意看,一转头就瞟到了。 他也不管人家的闲事,正要抽回目光,余光却一下子瞥到转账人备注。 程馥文。 程知蘅眯了眯眼睛,这时候顾不上管礼貌不礼貌了,一下子抓过手机,往上一翻,就看见他妈给祈琰发的一长段拜托他照顾程知蘅的消息。 程知蘅:??!!! 他嗓子还剩下一点没好全,看清消息后猝不及防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差点没把鸡骨头吞进去。 祈琰也被程知蘅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给程知蘅拍背,怕他把自己给呛死。 这时候他才发现了程知蘅拿着他的手机。 第14章 他忙得焦头烂额,也不把手机抢回来,边坐回电脑跟前边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电脑的时候鼻梁上架了蓝光眼镜,眼镜反光,显得他气质更冷了一点。 程知蘅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我妈发现我在这儿了,还给你转了五万块。” 祈琰这下终于回头了,他皱了皱眉,从程知蘅手里接过手机。 他定睛看了半晌消息,沉默了。 那条长信息里程母很不留情面地批评了程知蘅,说他幼稚小孩子脾气,让祈琰多担待点,有什么困难或者吵架了,随时和他们说。 被当着面这样说,多少有点挂不住面子。 程知蘅这时候脸色有点难看,一抬头,发现祈琰在看他,又不好意思冷着脸了,只好崩溃地开口:“怎么办啊……我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他声音有点小,显然是真愁。 祈琰还是没说话,沉默良久才说:“话说开就好了,别自己给自己心理压力。他们真挺疼你的,不会生气。” 程知蘅满脸愁,看起来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是犹豫许久,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才气氛还很轻松,这条本该温暖人心的大额转账却一下子让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氛围又一次降至冰点。 祈琰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本来就话少,于是两个人就僵在这里。 程知蘅想了很久,终于开口:“要不然,我还是搬走吧。一直住这儿确实挺麻烦你的。之前不敢走,也是怕被我爸妈发现,现在反正都知道了,我真不好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室内忽然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祈琰脊背僵了僵,半晌没说话,还是程知蘅重复了一遍,他才微微抬头。 “那你住哪儿?”他问。 说真的,程知蘅之前没考虑过之后该怎样。但祈琰问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他断断续续现想,回答道:“我……要不先到我朋友家住两天吧。我俩好不容易都有空,还能出去玩一圈……等回来我就搬回我之前住的公寓好了。” “你不住你爸妈家?” “不住。其实我每次回来都是一个人住cbd那边的酒店公寓。”程知蘅说完,又多解释了几句,“……一开始也和我爸妈住一起,但放假嘛,我就总起很晚然后从早到晚躺着,过久了我爸妈都看不惯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就自己住了。” 祈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你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打字,都没侧过头来看程知蘅。 几句话的功夫,他好像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陌生人。 “你呢?”程知蘅问,“爸妈和你说了你之后的安排么?” 祈琰长长地阖了一下眼睛,伸手捏了捏鼻梁,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显得很累。 他叹了口气,很轻又很冷淡地丢下一句:“我不知道。” 程知蘅没注意到他的情绪,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祈琰张了张嘴,脸色有点发白。但他说:“没事。” “快回家吧,别让你爸妈担心。” 你爸妈。 这几天提到爸妈这两个字的时候,程知蘅一直很小心地没加“你我”。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你爸妈”还是“我爸妈”。 但这时候,祈琰又一次语句清晰地说,“你爸妈”。边界清楚,泾渭分明。 事情发生也许久了,他好像真的从来没把自己当程家人。 这下程知蘅就是再粗神经,也意识到祈琰心情不好了。 大概是因为刚才那条短信,他心想。 打钱是应当的,但是拜托完祈琰照顾他,又打钱,这算什么?拿他当保姆么?实在不合适。 程馥文那条短信很长,表面上是在细数程知蘅的缺点,拜托祈琰照顾,实则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她字字关心,慈母情怀。她很小心地照顾祈琰的心情,却有点过了——如果真的关系亲近,根本用不着那么小心。 于是,程知蘅理所应当地觉得,祈琰不高兴,是因为生他爸妈的气了。 程知蘅看着祈琰板着脸就想逗他高兴,又怕说错了话更惹他不快,只好道歉:“对不起啊,都怪我。怪我不肯回家非要躲在你这里。你别生爸妈的气,也别生我的气。” 他没说完,祈琰就打断了:“我没生气。” 他说完站起身,合上电脑:“我累了,回房间睡一会儿。你收拾完就走吧,不用再和我说了。” 人家祈琰态度都摆在这儿,按照正常人的脑回路,这时候就该识趣闭嘴了。 但如果会和正常人相同,程知蘅也就不是程知蘅了。 看见祈琰要走,他当即不干了,站起身来也拖住祈琰的袖子,嘟着嘴软声说:“诶诶诶,话说不明白不许走!怎么就累了,看电脑不累,工作不累,就和我说话累是么?” 祈琰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只好放下电脑,有点无奈的,试图把袖子从程知蘅手里揪出来。 谁知道程知蘅手劲还挺大,祈琰轻易扒拉不下来。他低头一看程知蘅那又白又细的手腕子,如果要用力,真怕给他掰断了,于是只好作罢。 他站在原地,叹气说:“没有。” 程知蘅撅了撅嘴:“那你不许生气。” 他装正经装得很不像样,大眼睛蹬得溜圆,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的,知道的是他在威胁人不准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撒娇。 祈琰又叹一口气:“我没生气。” 程知蘅:“那你别冷着脸。” 祈琰这下是真气笑了,无奈道:“我就长这样。” 程知蘅也没憋住笑,扑哧一声:“好吧。” 笑归笑,他还没松开人家祈琰的袖子。 祈琰试图提了提袖子,没提出来,三叹气道:“别拽着了,少爷,还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程知蘅低下头认真想了想,抬头认真嘱咐:“妈打的钱你收着哈,但我真不打扰你了,你忙得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还得照顾我,我真觉得我再住下去你人都得瘦。” “不过,我觉得咱俩性格还挺合的,下次再一起约着出来玩吧,行么?” 说完他又抬头看祈琰,眼睛亮晶晶的。 祈琰正要回答,程知蘅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微变,很急地补充了一句:“玩别的什么都可以,约炮就算了。“ 身上伤还没好,上药的过程历历在目,程知蘅有点后怕似的缩了缩头,咽下去了最后一句没说出口的评价—— 太他妈折磨人了。 - 一个多月眨眼就过。 “喂,老邹啊……不行我现在上不了,正出门吃午饭呢……”程知蘅从商场b1的拥挤就餐人群中穿过,边走边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邹柏宇不知道说了什么,程知蘅撇了撇嘴,不满道:“这个点吃午饭怎么了人家写字楼精英都是这个点吃饭!” “人家精英是加班到这个点,你是么?你纯睡到这个点。” “邹柏宇你少说两句话别人也不会觉得你是哑巴。”程知蘅危笑。 邹柏宇打了个哈哈,又问:“那明天呢?明天有没有空?” “明天也没空,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要和我爸妈聚餐吗?” “嗯。” “拖了一个半月,终于拖不下去了。所以明天我要回家,没空。” 说到这里,程知蘅忽然瞧见他想吃的,于是终结了这段简单的电话:“我不跟你说了,我打算去买杯糖水,跟你说,排队的人已经排出二里地了。” 从祈琰家搬出来之后程知蘅去邹柏宇家里蹭住完两天,就回了自己在昭悦府的公寓住,一住就是小两个月。这个公寓位置极佳,江景落地窗,下个楼就是cbd金融城,吃饭游玩逛街一条龙,程知蘅住得乐不思蜀。 其实自从住回这里以来,他还几乎没怎么出门吃过午饭——一个人住难免作息紊乱一点,他一般都睡到一两点,外卖直接点到家。 然而这一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季着了凉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他总觉得整个人恹恹的。不仅食欲欠佳看什么都没胃口,还总是犯困。 于是为了醒醒困,他特意往人堆里扎,到了人家写字楼办公族吃午饭的b1来觅食。 这个点其实已经过了下班午休高峰期,但b1各个小饭馆里还是人满为患,程知蘅不喜欢和人挤,虽然很馋那碗糖水,但是对人潮的恐惧依旧战胜了美食的诱惑力,他掉头就往外走,计划依旧回家点外卖。 迎面路过一家卖猪肘的,油点子差点没溅进程知蘅眼睛里。看着油光水亮的肉,程知蘅忽然一阵反胃,往后倒退一大步。 谁知这一没看路,他“砰”的一下就撞进了一个男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程知蘅赶忙往后退,慌里慌张的连声道歉。 第15章 边道歉边按着胃,显得脸色有点发白。 程知蘅觉得自己不在状态,闻着这油腻的味道越闻越恶心,掉头就要跑,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又带有疑惑的声音:“程知蘅?” 程知蘅:?在这里能碰上什么熟人? 他一回头,这才发现,叫他名字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半月没见的祈琰。 只见祈琰一身挺正式的打扮,他又高,顿时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程知蘅之前看惯了他在家穿家居服的样子,一时有点不敢认。 也真是巧,两人每次见到彼此都是偶遇。 之前程知蘅虽然随口说过一次要再约,但是人一犯懒就想不起来之前说过的话,这么一来二去也搁置了。 两人一个多月没见,先前一起住那几天好不容易刷出来的熟悉感又降低了很多。本来也只有几面之缘,关系不维护,就几乎回到陌生人的状态。 好在有了之前的经历,这次程知蘅不如前一次的应激反应那么大,只是因为被吓了一跳心脏狂跳,稍微稳了稳后他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实习。” 祈琰说着,眼神盯着程知蘅按着胃的手,像是看穿了他的不适,问:“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很糟糕。” “我没事啊。”程知蘅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反倒是惊讶怎么在这里碰见祈琰,“你在这儿实习??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实习了三个月了,”祈琰皱着眉问,“你真没事?” 话音落下,程知蘅眼睛瞪大了,看起来很震惊。 “你实习三个月了??天呐怎么这么巧,我一直住楼上,怎么从没碰见过你?” 祈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时候,程知蘅忽然想起另一桩事:“诶,我们是明天约在别墅吃饭,对吧?晚上?” “对。”祈琰点了点头。 两人说的午饭,自然就是一个多月前程知蘅逃掉,又改期在明日的那个聚餐。 一顿简单的阖家团聚饭能拖这么久,也真是够行的,不过这倒真还不能全怪程知蘅。 程知蘅当然不可能一辈子不和程父程母讲话,刚搬回昭悦府之后就诚恳地发了消息,道了歉,说准备好就能一起吃饭。 之前不愿意出来,一是怕见到祈琰,二是怕同时见到祈琰和他爸妈。人家一大家子,就他一个外人,总觉得氛围怪异。 但后来其他更糟糕的事情也发生了,对比之下,吃顿饭也就显得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和祈琰稍微熟络了点,没之前那么害怕了。 谁知道,程知蘅这边好不容易准备好了,祈琰那边又出了空子。他说有个项目最近要结题,忙得成天睡在实验室,外加还要实习,所以没空出来聚餐,让等等,这一等,程母又忙了起来,这么每个人轮流拖来拖去,一眨眼就是将近两个月。 总算圈定了日子,定在周六晚上在程家的一间别墅里聚餐,程父程母亲自下厨。 为了整齐赴宴,程知蘅还特地出门理了个发。 也是巧,正好在聚餐的前一天撞见了许久没见的祈琰,程知蘅理所当然提起这件事。 “那你学校的事情忙完了?”程知蘅没话找话。 “忙完了。” 程知蘅算了算,感叹道:“天呐,这里离你家可够远的,你每天到这里实习,通勤要多久?” 祈琰:“坐地铁的话,一个半小时吧。怎么?” 程知蘅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随口感叹而已,接着又问道:“你是在哪家公司?做什么呀?” 祈琰报出个很耳熟能详的公司名和一个很热门的岗位,貌似和他的专业不大沾边,不过程知蘅不怎么懂,只夸了句厉害就大声惊叹:“天呐,那岂不是就在这栋楼里?” 连说了三句“天呐”犹嫌不足,程知蘅又说:“你要是早说你在这里实习,我就邀请你来我们家住了,上班只要下个楼。” 祈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程知蘅依旧不肯承认自己身体不舒服,祈琰则看起来急着回工位,于是撂下一句不冷不热的告别就离开了。 程知蘅冲着他挥挥手,看着祈琰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 次日,程家别墅。 正巧是周六晚上,别墅灯火通明,跨过小花园,能看见温馨的灯光从落地窗的窗帘后透过来。 程知蘅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按响门铃。 许久没回家,他还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一身挺人模人样的大logo浅色运动套装,踩了一双很抢视线的鞋子。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 “来了来了!”程父程修永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总算回来了。” 程知蘅也笑了,他和程父关系一直很好。 “乖乖到了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母亲程馥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没等程知蘅反应过来,就见程母她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住程知蘅的手腕把他拽进屋,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快进来,就等你了!” 程修永笑出了声,伸手敲了一下程知蘅的额头:“你妈可想你了,你这么久不回来,我们都担心坏了。” 玄关换鞋的功夫,程知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祈琰。 他穿着简单的纯色外套,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程知蘅身上,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去。 冷淡得一如既往。 许久没和祈琰正经见面,外加昨天虽然碰上了却没机会好好说话,程知蘅心里本来有那么一点小小雀跃,却瞬间被这眼神浇熄了大半。 脱离了祈家的那间昏黄小屋,他们仿佛又回到从没认识之前。 他想起别人说祈琰冷淡疏离,原本以为只是谣言,现在想来竟然真是如此。 “来来来,快坐,菜都要凉了!”程父招呼着,解下围裙。 餐厅里,巨大的圆形餐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中间是一大盆程父拿手的红烧肉,油光锃亮,旁边摆着清蒸鱼、油焖大虾,还有几道清爽的时蔬。很明显,程父程母花了大力气,想把这场迟到了许久的聚餐弄得圆满。 四人落座,程知蘅和祈琰不可避免地坐在了面对面。 气氛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凝滞。 “来,乖乖,尝尝这个,你爸特意为了做的,你不是总发消息嚷嚷着想吃吗。”程馥文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程知蘅碗里,又转向祈琰,语气更小心了些,“小琰,你也吃,不知道这些菜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祈琰拿起筷子。 程修永轻咳一声,试图活跃气氛:“乖乖,最近怎么样?” 程知蘅扒拉着碗里的肉,含糊地回答:“还行,就那样……” 程修永点了点头,又拍了拍程知蘅的手背,笑着问:“是不是好久没见到你祈琰哥哥了?你们俩打招呼没有?” 程知蘅本来急着吃东西,全心全意都放在红烧肉身上,谁知道程父忽然问这个敏感问题。 “祈琰哥哥”这几个字像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刻意封锁的记忆闸门——一个月前那个醉得昏天暗地的夜晚,某些早该被遗忘的片段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下意识抬眼,却又正正撞进祈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咳咳咳咳———” 程知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呛得惊天动地。程父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噎得满脸通红,差点没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作者有话说: 有个bug,我改了~谢谢id是佀沅枫子的宝宝提醒 第14章 “啊呀这是怎么了?” 程父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引起来这么严重的应激反应。 他一边赶忙上前来替程知蘅拍背,一边满脸疑惑:“怎么了,呛成这样?” 听见他这边的动静,祈琰也抬起头来,目光轻轻放在程知蘅身上,似乎也在等他的回答。 程知蘅边咳边摆手,也不知道是示意自己没事还是想赶紧揭过这个尴尬的问题。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又被程馥文数落了好几句“细嚼慢咽”,才终于再次坐定。 他可怜兮兮地瞪着眼睛把程父程母打量了一圈,心说你俩不是早知道答案吗,明知故问,害我吓一大跳。 心里想是这样,不过他表面还是没表现出来。他伸手刮了刮鼻子,显得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吃快了……”他歪头看了祈琰一眼,补充说,“其实不是第一次见,之前我去探望徐奶奶的时候碰见祈琰了,还去他家住了两天。” 程馥文满意地点了点头:“哎呀看见你俩相处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放得格外柔和:“你看,现在这样多好,我们一家人总算齐整地坐在一起吃顿饭了。” 第16章 她目光在程知蘅和祈琰脸上来回扫过,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妈妈有个想法啊……你看,小琰现在一个人住家里,爸妈实在是不放心。要不然这样,咱们都住回来,反正这里位置还行,房间也多,咱们一家四口每天回家吃顿饭……” 她顿了顿,观察着两个儿子的神色,继续说:“这样你们兄弟俩互相也能有个照应。以后……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这话说完,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程知蘅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又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祈琰。 程馥文眼里那份近乎恳求的心疼,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她是在努力弥补,想把失散的儿子拉回这个家,用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方式。 但是这个要求对于程知蘅来说,实在是很为难。 虽说和祈琰不算合不来,但是要想住一起又是完全另一回事,更何况还是和爸妈一起。 不过是一顿晚饭,都如临大敌成这样,更不要说彻底搬回来住了。 程知蘅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答应的话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转过头,很小心翼翼地往祈琰那边瞄他的反应。 祈琰的脸色倒是如常。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程知蘅的视线,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程馥文,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有时候也住学校宿舍,有室友,住家里主要是因为校区太远,平时为了实习方便点。这边程知蘅住好了,我住过来也太不合适。”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程知蘅长舒一口气,有祈琰替他拒绝就好多了,这样不用自己开口。 然而当他一偏头,看见母亲脸上那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强撑着不想表露出来的失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确实是想拒绝的,但祈琰真替他说出口了,他心里又觉得不怎么好受。 毕竟是日夜相处了二十几年的母子,程知蘅心里再明白不过,程馥文是想弥补这个这么多年没疼过的儿子的。 倘若他亲生父母还活着,那么两家或许可以粉饰太平将错就错,可偏偏,祈家夫妇过世了。这时候于情于理,祈琰都是该回到程家来的。 程家有能力、也有这份心支持他,爱护他。 可他偏偏不愿意。 虽说在程知蘅面前没表示过,但是两个月了,祈琰看起来和程父程母依旧很疏离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私下也没聚过。程父程母不可能没邀请,唯一的可能性是,祈琰自己不愿意见。 程知蘅看着祈琰冷淡的侧脸,想起那天他照看自己奶奶时的无微不至,想起他在狭小的房子里穿梭,进门关的时候还得低头,心里猝不及防一酸。 那个住在别墅里无忧无虑长大,可以随时随地对着父母撒娇,不用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不用坐地铁一个半小时跨越小半个城市通勤的人,本该是他。 他犹豫了很久,开口提议:“要不然,祈琰还是住回来吧。我就不住了,你们三个住一起,也好培养一下感情。” “或者,如果祈琰觉得和爸妈住有点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住昭悦府。我昨天买午饭碰见祈琰了,他就在楼下实习,住那里再方便不过了,去医院也方便。” 程知蘅话音落下,餐桌上有片刻的寂静。 程馥文眼睛微微一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她想要的就是两个孩子能互相照应,祈琰一个人住在外面,她总是不放心。 “我觉得可以,”程馥文语气轻快了些,“你们年轻人跟爸妈住确实不自在。你们两个一起住也行,互相有个照应,我们也能放心些。” 程修永点头表示赞同:“这么安排确实不错。不过你们两个大男生住,昭悦府那个公寓会不会小了点?” “是小了点,”程知蘅点头,随即语出惊人,“但我没说要和他一起住啊。我搬出去住祈琰家,他住我那边,这样不行吗?” “什么?” “什么???” 反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程修永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住祈琰家?这怎么合适!” 程馥文眉头紧皱:“昭悦府一百二十平小什么小?要么你和哥哥一起住,不然就给我搬回来住!” 程知蘅最是吃不了苦,主动提出要住旧房子,这太反常了。程馥文心里警铃大作,生怕这孩子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程知蘅确实没打算和祈琰同住。他绕这么大圈子,真正的目的就是把昭悦府的公寓让给祈琰。 “两个人住不下!”他摆手大声辩解,“我要自己住。祈琰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了两天觉得挺好。反正祈琰也没意见,对吧祈琰?” 他把脑袋凑到祈琰跟前,拼命使眼色。可祈琰只是垂着眼眸,冷着脸,没有立刻搭腔。 这时程馥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眼眶有点红了,像是有点沮丧:“乖乖,虽然血缘上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但我们真是把你从一丁点大把你喂到现在这么高,和亲生儿子又有什么分别?你大了,有时候妈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因为觉得你不是爸爸妈妈生的,所以不愿意呆在这个家里,才总想着往外跑不回家吗?” 程知蘅慌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提个建议……” 程馥文看着对面的两个儿子,心里又酸又涩。一个是她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小太阳,原本乖巧贴心,听话又单纯,现在她却忽然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了;另一个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却冷淡得像座捂不热的冰山,坐在自己家里都像个客人。 不像程修永天生好脾气,她一向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在公司说一不二,偏偏在家里,为了哄儿子天天装温柔。现在事态失控,她实在装不下去了。 程馥文叹了口气,下了最后通牒:“所以你回不回来住?” 程知蘅咬了咬唇:“……还是不了吧。”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线,程馥文“啪”地放下筷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那就都别住了。” “程知蘅,你也二十一岁了,看看你做的哪件事像样?一声不吭就消失,两个月不回家不回消息,要不是你哥把你找回来,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哪!现在自己家不住又要往外跑,我和你爸爸担心坏了你知道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和住哪里的安排无关了。 程馥文终于没憋住脾气,显然是对程知蘅前阵子突然消失的行为积怨已久。此刻心情本就不好,又不能冲着祈琰发火,所有的怒气便都倾泻到了程知蘅身上。 可在程知蘅看来,他本是为了促进他们一家和睦才提出这个建议,结果却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实在是比窦娥还冤。 “我怎么了?我这不是在为大家考虑吗?”程知蘅委屈地反驳,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那句委屈的辩解刚出口,忽然,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感就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大概是忽然情绪不好,导致连食物都味道都变了。 刚才还觉得香甜软糯的红烧肉,此刻在胃里疯狂地搅动,混合着其他食物,变成一团油腻滚烫的固□□体,凶狠地撞击着他的喉咙口。 那油腻的气息仿佛化作实质,不仅堵塞了食道,甚至直冲天灵盖,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程知蘅下意识地捂住嘴,可根本无济于事。 “哇——” 他控制不住地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刚刚好不容易吃下的所有东西,就这样全部都吐在了地面上。 程知蘅剧烈地喘息着,吐过一次后恶心的感觉并未缓解,逼得他弯下腰,又是一阵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生理性地涌出眼眶。他整个人脱力地撑着膝盖,手指都在发抖,脸色由刚才激动的红晕褪成一片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餐桌上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蘅宝可怜的脆弱的神经一直在遭受蹂躏 第15章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程馥文。 “乖乖!”她惊呼一声,脸上所有的怒气瞬间被惊慌和担忧取代,几乎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就冲到了程知蘅身边,也顾不得地上的污秽,一把扶住他发抖的肩膀,“怎么了这是?啊?怎么突然吐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程修永也紧跟着起身,脸上满是焦急,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立刻扬声喊保姆徐姨帮忙清理,然后也围到程知蘅另一边。 他伸出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又急又心疼:“是不是胃不舒服?还是刚才呛到了?难受得厉害吗?不行,得赶紧去医院看看!” 两人围着程知蘅,一个摸额头试体温,一个递纸巾擦嘴,慌得团团转,仿佛他还是那个磕了碰了就会嚎啕大哭的小孩子。 第17章 程知蘅被父母这过度的反应弄得有些窘迫,尤其还是当着祈琰的面。 他借着漱口的动作稍稍避开父母的手,虚弱地摆摆手:“没、没事……可能就是一下子吃急了,又有点激动……吐出来就好多了,不用去医院。” 他呕出来之后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实在是不严重,不想兴师动众。 程知蘅咳了两声,心想之前消失两个月已经够让他们操心的了,现在好好的一顿晚饭又被他一顿吐给搅黄了,所以不肯去医院。 “这怎么行!脸色这么白!”程馥文不依不饶,心疼地看着他。 “真没事了妈,”程知蘅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试图安抚他们,“我坐一会儿,喝点水就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依旧坐在原位的祈琰。 祈琰也正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那双黑沉的眼眸里似乎有关切,但他并没有像程父程母那样立刻冲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程知蘅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失落,但很快被身体的不适压了下去。 最终,程知蘅被半强制地按在客厅沙发上休息,怀里被塞了个暖水袋捂着胃,手里捧着程父亲自倒的温水。他没什么胃口,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只好说:“你们先吃吧,我坐这儿等你们吃完。” 这顿饭自然是食不知味。程父程母匆匆吃了几口,注意力全在沙发上的程知蘅身上。祈琰也沉默地用完了餐,期间几乎没再说话。 关于住处的争论,也因为程知蘅这突如其来的呕吐而彻底中断。 饭后,程知蘅感觉稍微好了点,便坚持要回自己的公寓。程父程母拗不过他,但坚决不同意他自己开车。程知蘅却觉得小病而已,不需要他们大晚上开车送。 争执不下之际,一直沉默的祈琰忽然开口:“我送一下吧,正好顺路。” 程知蘅一顿,抬起头。 只见祈琰站在他身后,外套垮在手臂上,依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程知蘅看了看父母担忧的眼神,点了点头。 临走时,程馥文拉着程知蘅的手,眼眶又有点红,语气却异常温柔,带着歉意:“乖乖,妈妈刚才……刚才话说重了,是妈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她轻轻摸了摸程知蘅的脸,“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妈妈知道。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但是要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随时都可以回来,知道吗?” 程修永也在一旁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包容和爱护。 程知蘅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谢谢爸妈。” 听见“爸妈”两个字,程馥文双目一软,像是终于听到了一直在等的话。 这是在知道消息之后,程知蘅第一次喊出“爸妈”两个字。 回程是祈琰开的车。车内很安静,程知蘅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胃里依旧有些隐隐作痛,伴随着一阵阵泛上来的恶心感。 他闭着眼睛,等到回过神车已经停在了地下车库。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没看见驾驶座的祈琰,慌忙推门下车。 谁知这一下起得太急,他脚下一软没站稳。祈琰不知何时已经绕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程知蘅就这样掉进他怀里。 “没事吧?”祈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他声音一低,一些莫名其妙的回忆就往程知蘅脑袋里钻。 程知蘅心脏狠狠一跳,赶忙借着祈琰的力道从他怀里钻出来站稳。 “没……就是有点晕。” 他低头,祈琰却在这时候抽回了手。 祈琰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情绪,也没多说什么,一路送程知蘅上了电梯,直到公寓门口。 “谢谢啊,”程知蘅开门,声音有些虚弱,“你……要进来坐坐吗?” 祈琰看了看他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不了,你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大概是出于礼貌,又补充了一句“不舒服随时打电话。” 程知蘅扶着门点点头。 祈琰还没走,他却又开始出神。 “你在想什么?”祈琰忽然低声问。 “我在想……”程知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在想,我还没有你的电话。” 祈琰闻言挑了挑眉,就这样熟练地从程知蘅手心里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点开紧急通话,输入了自己的号码,按了一下拨号又挂了。 他离开前说:“谢谢你,在饭桌上的时候说让我住你家。” 程知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空落落的。他关上门,胃里的不适和心头的混乱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程知蘅是被同一阵熟悉的恶心感催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又是一阵干呕。这次没吐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只有一些酸水,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漱了口,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开始有些发毛。 这不对劲。 一次可能是吃坏了或者情绪激动,这接二连三的……他回想起这段时间,自己似乎特别容易累,总是睡不醒,情绪也起伏很大,有时莫名低落,有时又有点烦躁。 他皱着眉,心想,难道是前段时间作息太不规律,熬夜把身体熬垮了? ……可他一直这样呀? 看来真得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了。 挂了消化内科的号,医生例行询问了症状。 “恶心、呕吐、乏力、嗜睡……”医生在电脑上记录着,“最近饮食怎么样?作息规律吗?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程知蘅一一回答,隐去了情绪波动的部分,只说是可能熬夜多了。 “先做个检查看看吧。”医生开了单子。 于是,程知蘅在医院跑上跑下。抽了血,查了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电解质和甲状腺功能,查了幽门螺杆菌感染,甚至还被安排了一个腹部b超。 一圈检查做下来,时间倒是花了大半天,然而等到结果陆续出来他却傻了眼。当时程知蘅拿着报告单回到诊室,医生仔细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困惑。 “从检查结果来看,没什么大问题啊。”医生指着报告单,“肝功能肾功能都正常,没有幽门螺杆菌感染,电解质也在正常范围,b超显示各个脏器形态大小都很好,没有异常。” “那我为什么总是想吐?”程知蘅懵了。 “有时候情绪紧张、焦虑,或者功能性消化不良也会引起这些症状。”医生建议道,“你先注意饮食清淡,规律作息,放松心情,观察看看。如果症状持续不缓解,可以考虑去看看心理科或者神经内科。” 程知蘅拿着那一沓“正常”的化验单,茫然地往医院外走。 没查出问题,他本该松口气,可心头那股莫名的疑虑却更深了。 走到医院门口,这时候夕阳西下,走过一条走廊,玻璃窗子筛入几丝金黄色的阳光,他偏头去欣赏,却恰巧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妇。 丈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明显怀孕的妻子,妻子腹部微微隆起。丈夫不知低头说了句什么,妻子掩嘴笑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丈夫的手始终护在妻子的腰后,眼神里满是爱怜。 程知蘅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程修永和程馥文一直也是这么恩爱,从小到大,他见惯了父亲对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 可随即,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他们腹中怀着祈琰的时候,也是这样开心吗?……他的亲生父母呢?也是这样期待着他的降生吗? 他们如果还在世,会像程父程母紧张他这样,紧张他们素未谋面的儿子吗? 无论如何,他都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程知蘅垂下眼,金黄的夕阳光线洒在他纤秀的睫毛上,仿佛也沾上了一点愁绪。 晚上临睡前,程知蘅洗完澡,站在洗手台前刷牙,脑海里还是医院里看见那对夫妇的场景。 他低着头,却不经意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睡袍的带子系得有些松,露出一小片腹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腹……似乎比平时要凸起那么一点点?软软的。 他之前只以为是最近没怎么运动,长了点小肚子,没太在意。 可此刻,联系到今天一无所获的检查,联系到这段时间持续不断的恶心、嗜睡、情绪不稳……再联想到他两个月前酒后乱性,也似乎是……没做措施。 一个荒谬至极、匪夷所思的念头,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了他的脑海。 程知蘅猛地僵住,嘴里的泡沫都忘了吐,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一点点不明显的弧度。 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只在某些极其小众的小说里看到过的可能性,攫住了他。 程知蘅狠狠踉跄了一下。 难道他……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标注一下,医嘱和检查这些我不是很懂,是搜了一下大概写的,肯定会有错误,大家当文字插图看就行啦 第16章 不可能吧。 程知蘅脑袋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想法是荒谬。 男人怎么可能会怀孕?他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逗笑了。 但下一秒他忽然笑不出来了,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提醒他,这事情不简单。 一直这么吐下去可不是事儿,程知蘅转头就着脉动吞下去两片维生素b6,又灌下去大半瓶白水,心理上觉得自己稍微好受里一点。 闲着也是闲着,他开始搜索相关资料。 问:头晕乏力恶心想吐嗜睡怎么回事? 程知蘅开始滑动屏幕,琳琅满目的诊断映入眼帘。 【不要忽视身体给你发来的求救信号![sos]……】 【8月新毒株?x市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头晕恶心浑身乏力?】 【焦虑/抑郁躯体化症状大全】 【猝死警报:抓紧黄金四分钟……】 【有这8种感觉,请立刻休息!】 昨天看了大半天医生都没查出半点毛病,现在程知蘅刷了两分钟手机,确诊了18种绝症。 他面无表情地刷过了这些令人毫无点进去欲望的,忽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论断映入眼帘。 【出现这12个信号,你可能怀孕了!】 鬼使神差的,程知蘅点进了这篇文章。 “很多姐妹怀疑自己怀孕了,却又不好意思去药店买验孕棒?快来看看以下广大孕妈的早征兆,你中了几条吧!” 程知蘅从没想象过,自己在连女友都还没有的情况下,竟然会率先开始了解这些。 他强忍着内心的荒谬之感,往下看。 然而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黑,等到看完文章,程知蘅冷汗都下来了。 12条“信号”,他竟然全都能对上。 虽然只是连点赞都没有几个的科普号推文,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样样都对上…… 程知蘅再次捏了捏自己小腹上那团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赘肉,忽然脑子里冒出来一条匪夷所思的对策。 ……十分钟之后,他外卖了个验孕棒,并马不停蹄用了。 边琢磨这个验孕棒怎么使用,他还边嘲笑自己傻,竟然会做这种事。 没等结果出来,程知蘅还坐在洗手间的椅子上就困了,他支着洗手台闭着眼睛休息。 这时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程知蘅低头一看,是程馥文。 程馥文平时忙,主动打电话来并不多,程知蘅理所应当觉得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虽然他目前还犯着恶心有点不想接电话,但思虑再三,还是按了接听键。 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喂,妈,怎么啦?” 然而毕竟是当妈的,依旧听出来他沙哑的嗓音。 “你怎么嗓子这么哑?恶心好点了吗?这两天还吐了没?去看医生了吗?” 程女士几个连环问,把程知蘅脸色都问黑了。 他很顺溜地撒谎道:“我早没事儿了,刚才在补觉所以嗓子有点哑。” “今天妈有空,来你那边看看你吧。”程馥文说,“正好路过你这边,我已经在停车场了。” 程知蘅:??? 什么?! 他瞌睡一下醒了,环顾四周的一摊狼藉以及洗手台上验孕棒的垃圾。 这两天他生病,更是没时间收拾屋子,家里已经完全乱成了鸡窝。 公寓本就不大,程馥文一来,都没地方藏。 这倒还不是最紧要的,最关键的是,这时候程知蘅一侧过脸看镜子,就看见自己那惨白有如死人糟糕的脸色,等见到他妈,刚才说自己没事儿的谎言可不全露馅了。 等到她一来发现自己把身体和生活环境都照顾得一团糟,不发脾气才怪呢。 想到这里,程知蘅直觉得脊背一凉,腾的一下站起来了,干巴巴问:“哈哈,妈,您没事儿过来干什么?你忙吧,别来了。” 程知蘅掩盖得相当拙劣,程馥文一下就听出不对:“怎么?你在家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不肯我来?” 程知蘅眼睛瞪得像铜铃,干笑道:“哈哈哈哪有?我……” 啊啊啊救命,他编不下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现在立刻必须振作起来,想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要紧关头下,程知蘅忽然福至心灵。 “我……因为我现在没在家里啊!!” 程馥文:?那你在哪里。 程知蘅流利答道:“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让那个祈琰住我们家嘛,所以这两天我住朋友家来了,等他安顿好,我再回去。” 危急关头,只能再次搬出祈琰了。 程知蘅心里暗暗对祈琰道了个歉。 程馥文挑了挑眉:“真的?” “是啊,”程知蘅笑道,“你们不是不肯我一个人住他家嘛,我可听话了,这不就决定和他一起住这里嘛。” 可惜,程馥文没上他的当:“那我还是过来看看吧,如果他没收拾好,我也帮忙收拾下,正好现在有空。” “可可可,可现在祈琰也没在家啊,他实习呢,你忘了?”程知蘅继续阻拦。 “哦对。”程馥文仿佛是点了点头。 她做事情做决定向来雷厉风行,闻言说:“那我晚点再来看你,你等住回去给我发个消息。正好一会儿有个会,你们都不在,我就不上来了。” 程知蘅长出一口气,又应付了好几句,说了不少漂亮话哄他便宜妈妈高兴,这才挂断了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他感觉自己已经燃尽了。 大概是坐久了,起身的时候程知蘅晃悠了一下,眼冒金星,扶住洗手台才稳住身子。 世界天旋地转,他闭上眼,缓了好几秒,发黑的视线才再次缓缓明晰起来。 程知蘅长长地、生无可恋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洗手台角落那根被他遗忘的、小小的塑料棒上。 时间……好像到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 …… …… …… 程知蘅感觉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或者刚才那一下,不仅晃出了金星,还把脑子里的视觉处理中心给晃短路了。 不然…… 不然他怎么会在这根小小的验孕棒的结果窗口里,清晰地看到了两条红杠?!! 两条!!! 程知蘅猛地伸出手,把验孕棒凑到眼前,鼻尖都快戳上去了,死死地盯着。 没错。不是幻觉。不是光影错觉。就是两条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是对他二十一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发起了最猖狂的挑衅。 “不可能……这玩意儿坏了!绝对是坏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飘,“对,网上说了,杂牌验孕棒不准的!而且一定是刚刚放太久出了错。” 幸好!幸好他刚才下单的时候,为了凑够起送费顺手买了两个!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拆开另一个的包装,动作急切得差点把包装盒撕烂。 再来一次! 流程他已经熟了。他甚至比第一次更小心,更虔诚。 然后,就是新一轮焦灼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死死攥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这样就能用意念改变结果。 时间到。 他几乎是带着就义般的心情,颤抖着将它举到眼前。 一秒。 两秒。 “……” 程知蘅沉默了。 如果第一根是意外,是故障,是命运的恶作剧。 那这第二根,同样清晰无比的两条红杠,就像是一记无声的惊雷,精准无误地劈在了他脆弱的神经上。 啪嗒。 验孕棒从他瞬间脱力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洗手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知蘅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眼神呆滞、仿佛刚刚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 三秒钟后。 “啊啊啊啊啊——!!!” 晴天霹雳。 他貌似真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新年快乐!!![烟花][彩虹屁] 第17章 程知蘅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都说验孕棒不准,可是无论如何他一个男人也不该测出两道杠。 既然不可能是怀孕,那么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不会是什么罕见病吧?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程知蘅心脏狂跳,心里想着,恐怕还是得去趟医院,确认一下是什么问题才行。 他拿出手机,给眼前两支两道杠的验孕棒拍了一张照片。 第19章 手在发抖,照片都差点拍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要拍下来,或许,是想要分享给谁。 然而点进社交软件,却发现虽然手头忽然这样劲爆的消息,却不知道该发给谁好。 好朋友吗?爸爸妈妈吗?还是…… 程知蘅低头,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那排长长的睫毛垂着,也跟着呼吸颤动。 近来他出门少,相册里照片就更少了。 点进去,最上方的一张还是他在酒吧,给刚点的酒拍的一张照片。 有点昏黄的灯光下,照片一角,一个穿黑衬衫的胳膊。 程知蘅的心脏忽然一跳。 他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刚才和程馥文撒了个谎,现在恐怕还得联系祈琰说一声,否则万一露馅就不好了。 程知蘅打开手机,先是点开微信,想起之前住在祈琰家的时候他曾经提过一句自己工作时间很少看微信消息,便又想起那日祈琰留下的电话号码。 他打开手机,输入了那串号码,却又犹豫了。 他会接吗? 他会来吗? 他会拒绝吗? 程知蘅觉得自己貌似很少因为某个人这么犹豫纠结。 是因为他们的关系特殊吗?因为他们从襁褓之时就互换了命运,现在又不得不被凑在一起。 还是因为……因为那次醉酒的意外? 几面之缘,有时祈琰是温柔的,有时候却冷淡得好像陌生人,程知蘅头一次觉得摸不准一个人的性情。 他呆呆地坐回床上,逃避性地开始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犯困,等到再反应过来,天色已经昏暗。 他的床边有个落地窗,落地窗下铺了厚厚的地毯。程知蘅从小喜欢坐在落地窗边,向外看整个城市的风景,在这个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很自由。 然而这个时候他坐在落地窗边往下看,只是想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好缓解一下灼热的心跳。 他就这么额头贴着窗子木木地朝外看,看到天色昏沉,雾色笼起,华灯初上,繁华的城市下起雨来。 视线被遮挡了,厚重的云层浮上来,雨点落在窗子上。程知蘅打开灯,又打开手机,闭上眼睛,哄自己按了通话键。 电话嘟嘟响了好一阵子忙音,在程知蘅笑了笑打算按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您好,哪位?”电话那头,是一道有点沙哑的低沉声音。 程知蘅顿了顿,小声开口:“是我。你没存我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程知蘅?” “是我,我想……找你帮个忙。” 大概是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很累,程知蘅总有种打扰了祈琰的歉疚,越说越小声。 谁知他话音刚落,祈琰就说:“可以,你说。” 他还没说要帮什么忙,祈琰却先说“可以”。 程知蘅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比刚才心情好了一点点。 “刚刚,妈妈打电话来说想来公寓看看我,但……我这两天身体还是有点不舒服,我骗他们说我已经好全了。” 程知蘅心里乱,说了半天也没进入正题。 电话另一头的人却仿佛也不急,可以听见祈琰均匀的呼吸声,耐心听着程知蘅说下文。 “因为我病没好,我不太想他们过来,所以骗他们……骗他们说你住这儿了。” “我打电话是想和你说,如果他们问起,你能不能帮我圆这个谎?” 程知蘅说得小心翼翼,赶忙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是诚心邀请你住这儿的。我这里什么都有,位置又方便,咱俩真可以换个地方住,我觉得你们家还挺温馨……” 他还没絮叨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好。” 程知蘅:? 这句“好”是回答哪一个请求的?串供,还是住这儿? 他心里乱,也顾不得细问,只当祈琰是答应了。 他是好人,肯定不会卖我的。程知蘅是这样想的。 “你很不舒服吗?”这时候祈琰问。 程知蘅说了实话:“是有一点。不过也不是特别严重。” “好。”祈琰沉默了一会儿,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事了。” “好。” 电话断了。 程知蘅这时候又觉得心更乱了。 他脑袋里不可避免一直回放着那两道杠的场景,即便现在已经把两根验孕棒和相关物品全部丢进了垃圾桶,还是无法将之彻底从脑海中割除。 本以为和祈琰说会儿话能缓解心中那种空落落的不安,然而听见了祈琰冷淡的声音之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晰了。 窗外雨声淋漓,越下越大,程知蘅的心里也越来越乱。 还是得去医院看一趟。 他打了邹柏宇的语音电话:“喂,老邹,你明天有空吗?” “有啊,什么事儿?” “明天能陪我去趟医院吗?”程知蘅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你怎么了?还吐吗?你是不是肠胃炎啊,和你说我之前胃炎的时候……”程知蘅早先告诉了邹柏宇自己呕吐的事儿,只是没说很详细。 “不是。”程知蘅打断了他,“等明天和你说行么,电话里不好讲。” 他一焦虑就开始走路,这时候边打电话边开始满房子遛弯,绕这儿绕那儿的,一下子坐在岛台上,一会儿又靠在了大门上。 “行啊,几点?” “下午吧,就去中心医院。你开车接我行吗?” “没问题。”邹柏宇答应得很爽快。 程知蘅道谢后本来要挂电话,邹柏宇却在这个时候问:“你和你那个……‘那个人’,相处得怎样?没什么不愉快的吧?我怎么觉得你声音显得那么忧郁?” 从前,程知蘅无时无刻不是个快快乐乐的小太阳,今天打了电话,却又不扯闲天,实在是很反常,他多问一句也是正常的。 程知蘅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避重就轻:“你那边雨声好大,你在外面?” “是啊,诶你别转移话题,说说啊,人怎样?没欺负你吧?我和你说,我可是看过好多类似的故事,真假少爷啥的……” “现实生活哪有那么多狗血啊……”程知蘅笑了,“他人真挺好的,之前我发烧还照顾我来着。” “他照顾你??”邹柏宇震惊了,“还说不狗血,抱错小孩本来就够狗血的了,你还和他上床了。这也不提了,现在居然还照顾你??是不是我再一个不留神,你们就要官宣了?” 程知蘅开的免提,邹柏宇的声音很大,在整个室内回荡。 他这一天都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所以骤然被邹柏宇忽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像神经衰弱似的,往后缩了缩。 他今天测出来两道杠,本来就忌讳这个话题,这下被提起,程知蘅立马就想要挂电话。 但他顾忌着明天还要蹭邹柏宇的车——他可不想再一个人去看医生。所以忍了忍,说:“哪有那么夸张……别提他了,挂了啊。” 他按掉了电话。 人尴尬的时候就会很想和人讲话,所以程知蘅莫名其妙给人打了两个电话,然而这两个电话都没有能够缓解他的尴尬之情,反而让他心更乱了。 他心一乱,就开始装出很忙的样子开始收拾家里。 忙活了好一阵子,总算恢复成了表面上的整洁,同时他也理出来一大袋子生活垃圾,连同着那两根惹得他整天心神不宁的验孕棒。 程知蘅拎着大袋子计划出门,将这些东西彻底毁尸灭迹。 把屋子清理干净,或许心也能静一点吧。 程知蘅本来就有点头晕,本来就打扫得慢悠悠的,还又不小心刮破了垃圾袋,收拾了好一阵。 等到提着垃圾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气喘吁吁,撑着门框打开门,正要从室内把垃圾袋拖出去。 谁知他余光一扫,才发现门外这时候站着一个人。 昭悦府一梯一户,他更是没点外卖,楼上楼下的人都不常住这儿,门外几乎从来没一声不吭站人过,程知蘅心脏狠狠一跳,被吓了个半死。 他晕乎乎的,好容易控制住脚步,才没撞进那人怀里。 “妈呀!”程知蘅伸手捂住心口,一副犯了心脏病的样子往后躲,这时候才稍稍看清来人的装束。 他很高,再加上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把程知蘅笼罩在身前的阴影里。 随着程知蘅抬眼,那人缓缓脱去身上罩着的黑色外套放在手臂上,露出脸来。湿掉的外套往下滴着水,他的脚下积出一滩很小的湖泊。 他肤色冷白,额前的黑发湿了一点贴在额前,此刻缓缓抬眼看向程知蘅。 程知蘅往后大退一步,这才认出了来人是谁。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因为头晕出现幻觉了,这才开口:“……祈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刚才心里全想着祈琰,人竟然就这么站在眼前了。 第20章 程知蘅瞪大了双眼,一副惊呆了的模样,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雨声这时候大起来,祈琰却一时没开口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两个人面对着面,倒像是约好了要一块儿罚站听雨。 过了许久,祈琰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冷调的,很沉。 “加班,雨太大我回不去。”他说,“我记得你刚刚电话里说,要留我住这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程知蘅再次瞪大了眼睛。 他本来就眼睛大,再加上眼珠颜色很淡,瞪大的时候,很有点像漫画里的卡通人物,又有点像小孩子爱玩的布偶的眼睛。 他扬着声音说:“是啊!原来如此!你真来了!”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的神色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只独自凌乱了好几秒,便以惊人的速度接受了现实。 祈琰垂眸,低声淡笑了一下:“啊,看来我理解错你的意思了,是么?” 程知蘅心说:对啊,你确实理解错了!大错特错了! 他下意识把手背过去,紧了紧黑色大垃圾袋的袋口,莫名心跳起来,想起来垃圾袋里的那两支和祈琰脱不了关系的验孕棒。 他的确有心要把这个地方让给祈琰住,但今天他身体不舒服,脸色差到极点,也没洗澡,头发跟鸡窝似的,实在是不想见客人,也没功夫接待客人。 程知蘅边想着边暗暗叫苦——刚才祈琰回答“好”的时候自己没确认对,结果祈琰就这么在他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外边雨下这么大,祈琰身上湿透,程知蘅不是那种会把人拒之门外的性格。 于是他虽然惊愕,还是赶紧换了一张笑脸:“哪有?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快别站门口了,进来进来!你是不是忘带伞了,怎么湿成这样?” 见祈琰不动,程知蘅以为他不好意思。为表待客之道,他伸手去拽祈琰的胳膊,想把祈琰拖进门。 “我正要去丢垃圾呢,客房里有睡衣,你快去换一件吧。” 祈琰抵不过他的热情,走进了门:“你要丢垃圾?我帮你下去扔吧。” “不用不用,”程知蘅说,“其实也不急,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明天丢也是一样的。” 他趁着门开着的功夫,一下子把垃圾放在门口,眼疾手快关了门,笑道:“嘿嘿,我明早再扔好了。这么大雨,我也不想出去。” 程知蘅笑得灿烂明快,倒把脸上的病容憔悴冲淡了不少。 “那今晚就住这儿吧,我这里东西都齐,你之后再把你的东西搬过来。”他说。 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笑得这么开心,方才的那些心中的慌乱不安,都仿佛随着祈琰的忽然出现而消失了。 只不过虽然如此,程知蘅惨白的脸色和双唇依旧明晰,和这个漂亮的笑一对比,更显得他脸色不好了。 “好。”祈琰点了点头,敛眉问道,“你吃药了没有?” “我其实就是还有一点点头晕,应该是这阵子熬夜熬多了饮食不规律,所以那天才会吐。我已经看过医生了,说我没问题,明天再去复查一次。你别担心。” 这话顺出了口,程知蘅又有点后悔。 人家根本没说担心他,他倒是先开口让人别担心,可不是自作多情么? 程知蘅感觉自己两颊烧红了一点,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刚才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祈琰这时候开口说。 “啊?”程知蘅猛的一抬头,“她问你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在你家。” “你说在了吗?” 祈琰:“嗯。” 程知蘅感激涕零:“太谢谢你了。” “你明天要去医院?”祈琰这时候开口问。 程知蘅点点头,真假掺半地说:“上次我去查了一天呢,说我什么问题都没有!我当时头晕,就没想起来让医生给我开点药的,结果这两天还是有点不舒服……之前生病我都是自己乱买药,现在觉得不大好,还是得找医生开点。” 说完,程知蘅又抬头笑:“哎呀,净说我的事情了,还没带你room tour一下。”(参观房间) 他学着那天在祈琰家时他带着自己参观家里的样子,也开始带着祈琰转悠一圈。 程知蘅先是一路小跑到落地窗前,一下打开落地窗帘,回头冲着祈琰笑:“我最喜欢这面窗子,视野可好呢。” 接着他又带着祈琰到客房,打开衣柜给他看:“你看这儿有衣服,不是新的就是只穿过一次洗过的,洗漱的东西卫生间里也都有,你直接用就行。我柜子里有红糖,你淋了雨,一会儿给你冲一杯姜茶喝,别感冒了。” 程知蘅原本病歪歪的,谁知道这时候跟祈琰介绍家里,忽然头也不晕了,也不恶心了。如果不是一张小脸依旧惨白,几乎要让人误以为他之前是装病。 祈琰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程知蘅蹦跶。 这时候程知蘅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软的笑:“本来也想和你一样把钥匙给你的,可惜我家没钥匙,是密码锁。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六位数密码吗?” 祈琰说“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话。他盯着程知蘅的眉眼,眼珠忽然变得很深,让人看不懂里面有什么。 程知蘅扬了扬眉:“那我再和你说一次好了,这次你别忘记。” 祈琰点头说“好”。 程知蘅给他找出一条毛巾擦头发,又翻出干净的衣服来,忙完一番又忽然想起来似的要往厨房跑:“哦对,我去给你泡杯姜茶。” 从小到大,每次淋了雨或者着凉,程修永都会给他煮红糖姜汤。 程知蘅正关上门,却忽然被祈琰拦住了。 他的视线里先出现祈琰骨节分明的手指,接着才是祈琰的眉眼。 “你不舒服就歇着吧,我没淋多少,不碍事。” 程知蘅心说你可拉倒吧,那一身水就跟雨里泡过似的,还没淋多少呢。 “没事儿,又不麻烦,你坐着吧!之前生病那阵子都是你照顾我,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程知蘅指了一下沙发,“茶几上有零食,冰箱里有吃的,你随便拿就是!” 这时候祈琰脸上仿佛有点笑意,先道了谢,紧接着问:“你家怎么什么都有?” “因为之前有阵子痴迷在家开派对,经常邀请朋友来过夜,所以东西备得很全。”程知蘅笑着说。 祈琰本来垂眼,要去挂他那件湿掉的外套,听到这话却忽然僵了僵。 他抬头,低声问:“经常?” 祈琰看似很平静,所以程知蘅也没多想。他很自然地接话,完全没听出祈琰言下之意:“是啊。” 得到答案后,祈琰的脸色却忽然冷了冷,方才那点笑意也不见了。 两个人理解事情出现了一点偏差——有关“朋友”的定义。 “对了,祈琰。”程知蘅忽然开口问,“这里确实小了点,既然你打算搬过来,那我可真住你家去了?” 祈琰这时候却不说话了。 程知蘅抬头去看祈琰,心想,又在皱眉。 为什么祈琰这个人看起来总是发不完的脾气? “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许我住你家去吗?” 祈琰摇摇头:“没有。不过我那里不比这里方便,设施也没这里好,你恐怕住不习惯。” “我不是都住过了吗?挺好的,哪有不方便?你不要以为我是娇生惯养,我之前留学的时候,可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祈琰“嗯”了一声:“那你住吧,我无所谓。” 说完他就回了房间。 程知蘅神经大条,根本没察觉到祈琰的脾气。对他而言,祈琰无时无刻不是这么一张冷脸,似乎根本没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怎么的,原来又头晕又犯困,煮了碗姜汤后他忽然又活力起来,竟然还上线和邹柏宇连麦打了几把游戏。 两人打了许久,战绩一般,才刚有点找回手感来,却已经过了一点半了。 邹柏宇还说要再开一局,程知蘅却忙拒绝:“不了不了,今天就到这儿,我明儿还要早起去医院呢,你要来接我的,也别睡晚了。” “明天下午去,现在急什么?”邹柏宇说,“老程你怎么回事,今天心不在焉的。” 程知蘅诧异:“我哪有?” “出什么事了吗?”邹柏宇皱眉。 “没有啊?” “你早点时候跟我打电话还病歪歪的没点活人气,现在怎么忽然变这么高兴?”邹柏宇一脸狐疑,“发生什么喜事了。” 程知蘅怔了怔:“我有很高兴吗?” 邹柏宇:“当然有。” * 夜深了,祈琰靠在床边。 他这一天很累,前夜也没有休息好,然而现在夜色已深,却依旧是没有睡意。 第21章 屋外程知蘅连麦打游戏的声音都没了,大概是终于玩累准备睡了。祈琰熄灭手机,偏头看了看窗外,他双目沉黑,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夜凉如水,雨已经停了。住在这里视野的确好,等到晴天的时候,应该会有很好的阳光。 祈琰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弹出一堆消息。 姜汤已经喝空了,搁在床头柜上,祈琰本来盯着空碗,现下缓缓将视线移到屏幕上。 是室友发的消息。 【祈哥你今晚还回宿舍吗我要锁门了】 【你不是说因为明天要早到所以今晚才提前到宿舍住吗,怎么来了又走了?】 【明天很重要,你要是今晚不回宿舍,记得早点起,别迟到】 【下这么大雨,刚才伞都不带就往外跑,是出什么急事了吗?】 【记得回消息】 祈琰没回,屈指按灭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次日,程知蘅起了个大早。 这一天运气也好,他倒没有昨天那么恶心了,心情也不错。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学生春游综合症,邀请了好朋友睡家里来,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头一遭起这么早,本来想着之前都是祈琰照顾自己又做早饭,好不容易当一回东道主,也给祈琰准备一次早饭。 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等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祈琰竟然已经穿戴齐整准备走了。 这时候他坐在餐桌前看手机,眼睛下边两团很明显的乌青,看起来有点惊讶:“你起这么早?” 早睡晚起其实很不符合程知蘅的生物钟,他一边狂打哈欠一边惊讶:“你怎么也这么早?” “今天有事情去学校一趟。”祈琰说。 “哎呀,我本来还想给你点个早饭招待你来着,结果你这么早就走!”程知蘅皱眉,一副很遗憾的样子。 “没事啊,我等你一会儿吧。”祈琰随口说。 “好啊好啊。”程知蘅一下来了兴致,“那我现在点,应该很快就送到了。” 于是他立刻点开手机外卖了一顿二人份的丰盛早餐,接着跑去洗漱。 他一时兴奋点得有点多,本来是够三个人吃的份,结果自己吃了两口就吃不动了,又不好意思说吃不下,于是很龟速地咀嚼,像小骆驼。 祈琰看了程知蘅一眼:“吃不下就别吃了吧。我要走了,你是今天下午要去医院?” “不,我一会儿就去。”程知蘅程知蘅又打了一个哈欠,“本来是下午去的,我喊朋友送我,但他通宵了,我正好起得早,就说干脆早上去。” 说什么来什么,程知蘅的手机“叮”了一下,正是邹柏宇说已经到楼下了。 “我朋友来接我,已经到楼下了。”程知蘅赶紧起身,“咱们一块儿下去吧。” “嗯。” 祈琰也站起了身。 在电梯上,一想到要看医生,程知蘅又开始一脸愁容。 昨天招待祈琰的时候把他的注意力撇开了点,现在想到又要直面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方面的疾病以及乱七八糟的检查化验,程知蘅就觉得半点都开心不起来,起床的时候好不容易来的好心情都糟蹋光了。 这时候祈琰正替他拎着昨天那袋子没来得及丢的垃圾,站在电梯另一角回消息,也没注意到程知蘅糟糕的情绪。 刚下到一楼出门,就看见邹柏宇那辆招眼的红色超跑停在门口。 他给车门飞起来,探出半个脑袋冲程知蘅招手:“老程,快来。” 邹柏宇长得还不错,和程知蘅是不同款的,在学校里也颇招女孩子喜欢,笑起来很打眼。 程知蘅一溜小跑过去:“不好意思久等了老邹。” 他很自然地坐上了副驾,冲着远处的祈琰招手:“拜拜!” 车一溜烟开走了,祈琰依旧站在门廊阴影下。 他眯了眯眼睛,仿佛心情有点不大好。 * 一到医院,程知蘅的看病恐惧症就彻底爆发了。 邹柏宇本来计划要陪他进来一起看,程知蘅却忽然想起来昨天验孕棒那回事。和医生说这件事已经够让他尴尬了,更不要说在朋友面前提起,于是二人决定,邹柏宇在大厅里等程知蘅,两人一起吃了午饭再回去。 程知蘅一个人走进诊室。 他这次挂的是消化内科专家号,想着也许昨天的医生漏掉了什么。 专家看起来年纪大了,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一边听程知蘅扭扭捏捏地描述症状,一边眉头越皱越紧。 他也不看程知蘅的眼睛,边飞速打字,边问:“做过胃镜吗?” “没……没有。”程知蘅小声说。 “昨天都查得很全面呀,”老专家皱眉,“你再去查个血常规、肝肾功能,做个腹部彩超。如果这些都没问题,我建议你......” 老专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去妇产科也看一看。” “妇产科?!”程知蘅惊呼,“虽……虽然……但是我是男的啊!” 医生推了推眼镜:“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你的症状组合很典型,现在也排除了常见病因。你之前自己提到尿妊娠试验是阳性,我们必须要考虑所有可能性。我记得很久之前就接诊过一个类似病例,最后是在妇产科确诊的。” 程知蘅整个人都懵了。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点了头,拿着转诊单去了妇产科。 妇产科的色调都变成了粉色,程知蘅脑袋里鬼影似的晃着两道杠的检查结果,只觉得路过的每个人、每道目光都像是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硬着头皮走进诊室,坐诊的是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医生,大概是已经听说了他的情况,看了眼名字就点了点头:“程知蘅是吧,消化科转来的。” 程知蘅手心冒汗,僵硬地点点头。 “行,他们跟我打过招呼了,你先去查个血hcg,然后做彩超。” 程知蘅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只得乖乖去抽血、喝水、憋尿,等躺上彩超床等时候,他双手都在发抖。 “放松啊。”医生估计也没真觉得会有男人怀孕,边把探头放在他腹部边安慰她,“几率很小,大概率没问题的,咱们只是排除一下可能性哈。” 程知蘅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貌似稍微安心了点。 谁知道他一颗心还没放下来,医生的动作就停住了,紧紧盯着屏幕。 “怎么了,医生?”程知蘅声音发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超声医生没有回答他,反而是收了刚刚轻松的表情,换了一张扑克脸。她调整了一下探头角度,对旁边的护士说:“记一下,宫内早孕,可见卵黄囊,胎心搏动正常。” 听见这句话,程知蘅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他虽然没听真切,却猛地坐了起来,“医生您说什么???” 超声医生按住他:“躺好躺好躺好,别动,我只负责出检查,诊断以黄医生那边为准哈。” 程知蘅整个人都傻了,回到诊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不敢相信刚才隐隐约约听见超声医生的那句话,一路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祈祷着这一切没有发生。 其实在前一天查出两道杠的结果之后他就已经崩溃过一次了,这时候已经进入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境界,几乎是麻木了。 被叫进诊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僵硬地推开门、僵硬地坐下、僵硬地结果医生手里的报告。 医生表情严肃:“程先生,检查结果显示你怀孕了。” 程知蘅:“……什么东西?” 医生叹了口气:“情况虽然很罕见,也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您确实怀孕了。” ……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程知蘅淡然一笑:“哈,黄医生开玩笑呢。” 医生摇了摇头:“程先生,您冷静,我没在开玩笑。” 程知蘅满脸死意:“不,这不是真的……” 医生不说话了。 程知蘅缓慢而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转头就要往门外走。 医生伸出手:“哎哎哎,程先生……” 程知蘅似乎人已经全懵了,他满脸木然,只低声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边喃喃念着边往外走,好不容易逃离了诊室,他蹲在门口深呼吸了三下,终于开始低头看诊断报告。 那张薄薄的纸好像忽然变得有千钧重,光是拿到手里就开始发抖,程知蘅眨巴了许久眼睛,才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 【超声提示:宫内早孕,单活胎,超声估计孕周约6周5天】 血hcg结果也出来了,数值高得吓人。 白纸黑字,再无错漏。 他真怀孕了。 程知蘅又走了回去。 他哆嗦着手,语带哭腔,三观崩毁,泪眼汪汪去看医生的眼睛:“医生,男人怎么会怀孕???” 第22章 医生低头看了看报告单上的年龄性别,也生出点不忍。她耐下性子,好声好气为他解释原理:“孩子你先冷静,虽然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但是&#*¥(#&@)……” 听完医生的长篇大论,程知蘅整个人都木掉了。 他满脸死意,嘴巴一张一合:“不可能,不可能,一定弄错了,我要重新检查……” 医生面露不忍地盯着他,心想这孩子不会疯了吧,要不要联系一下心理科那边干预一下? 当着他的面,依旧温和理解地点点头:“好,没事儿,我们再查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 当程知蘅再一次躺在b超床上,清楚地看到那个小小的,跳动的小白点时,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真的怀孕了。 b超医生适时地打开了机器的声音外放,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刷刷”声,像小火车跑过,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是胎心音。 扑通、扑通、扑通……竟然有另一个小生命在他的身体里兀自生长,他的心脏正在程知蘅的耳侧规律地、有力地搏动着。 午后,程知蘅终于木然地走出诊室,瘫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三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报告单。 事情确凿无疑。 程知蘅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冷静,也还算坚强。 喝醉酒和祈琰睡了,他没崩溃。 发烧祈琰给他上药,他强撑着没崩溃。 验孕棒查出来两道杠,他已经在崩溃边缘但依旧维持了基本的冷静。 而现在,终于,他一直强撑着的、试图用冷静和反复验证来掩盖的脆弱外壳,被那清晰有力的胎心音彻底击得粉碎。 怀孕了,还是祈琰的。 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程知蘅崩溃了。 他行尸走肉般走到候诊大厅,走到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邹柏宇身边。 他从身后走来,一点声音也没有,邹柏宇被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他一脸轻松:“查完啦?没什么事儿吧?我看你健康得很,肯定什么事都没有。” 程知蘅面无表情:“哈哈,还是多少有点事。” 邹柏宇:? 邹柏宇:“什么叫多少有点事?” 程知蘅:“我告诉你了你能发誓不告诉别人吗?” 讲实话,虽然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但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见闻要憋在心里,实在太为难人。 邹柏宇拍了拍程知蘅的肩头:“当然啊咱俩什么关系,有什么事我必须保密啊。” 他表面毫无犹豫,其实心里在说能有什么稀奇事情,连和爸妈的亲儿子睡了这事儿都发生过了,还能有啥? 程知蘅点了点头:“好。” “事情就是,我怀孕了。” 邹柏宇跟被雷劈了似的,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什么?” 程知蘅:“我怀孕了。” 邹柏宇duang的一下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搜了一下按理说6周应该还听不见胎心,要到8-10周才行,这里就当医学奇迹吧。 毕竟……反正男人都怀孕了……嗯[眼镜] 为了防止错频道,加个备注:主角并非双性也没有女性xing器官,纯硬怀[眼镜] 第20章 “不儿?怎么回事儿?” “你生病来不了也就罢了,邹柏宇怎么也不来?” “他不是早上还好好的,还说要送你去医院?” 崔奇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控诉程知蘅和邹柏宇双双缺席今夜的朋友聚会。 程知蘅打字:“邹柏宇脚崴了,现在说不出话,所以我替他代为转达。” 崔奇满脑袋问号:“邹柏宇好好的怎么崴了脚呢?而且……崴了脚,为什么会说不出话?” 程知蘅平静地危笑:“大概是,知道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消息吧。” 发完消息,他按灭手机。 没了手机上那点光源的照耀,程知蘅的脸色看起来难看得吓人。 已近黄昏,他独自走在人行道上。 他拒绝了邹柏宇替他打车的好意,说要自己吹吹风冷静一下。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似的重新出现在脑海里。 强烈有力的胎心声音,耦合剂冰凉黏腻的触感,复杂的检查报告,昨夜的暴雨……以及,祈琰浑身湿透立在他的门前,缓缓脱去那身外套,平静地抬眼看过来。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他觉得自己的大脑乱得一塌糊涂,无数画面交错,像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 头一次,他觉得天大地大,自己却无处可去。 程知蘅垂着眼睛,就着一瓶冰可乐吞了叶酸片和维生素b6,觉得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早些时候的那点反胃感现在好多了。 虽说程知蘅平时爱玩爱闹不正经、总像个小孩子,但关键时刻还是能够理性思考。这时候终于冷静下来,他也开始思考目前的事情该如何解决。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是因为他自己而发生的,那么他也合该自己承担后果。 程知蘅回忆起在诊室的时间里,医生语重心长的嘱咐。 医生说,胎儿目前的情况看起来正常,但之后的情况不可预料。 医生说,他的情况不好处理,无论堕胎与否,手术风险都很大也会比较复杂,希望他尽快告知家人,再回医院做一次全面细致的检查,并且持续关注情况。 医生还问他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留下?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有一天拥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在他从前的想象中,那一天至少是在五年十年后。 那时候他已经成家立业、可以独当一面,或许会在和爱人在充分的准备和共同的期待下,迎来一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 但现在这个情形……实在是令人始料未及。 且不说他是个男人,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要怎么去养育一个新生命? 程知蘅心想,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思考,他都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可就医、手术、准备,一切都是问题。 程知蘅心想,要不要告诉爸妈呢?还有,要不要告诉……胎儿的父亲? 光是脑袋里转出这个念头,程知蘅就打了个哆嗦。 告诉祈琰? 他们俩的关系才刚刚没那么尴尬,出了这档子事,恐怕是要落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了。 再说,祈琰都还没毕业,告诉他,他又能帮上什么?除了影响他的生活,也没别的好处了。 至于爸妈……程知蘅摇了摇头,心想,还是不要说了。 他们本就喜欢过度担心,出了这样的事情,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 这些年,他因为不懂事惹出来的乱子也不算少,这件事还是瞒住吧。而且,万一告诉父母,他们必然要刨根问底问出个究竟来。 程知蘅连恋爱都没谈过,性取向也是模糊不定,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来要怎么和父母交代这个问题。 “跟男人上床”、“跟祈琰上床”、“跟男人/祈琰上床还有了孩子”,这几个消息,无论哪个单拎出来都是能震撼整个家族的重磅级炸弹,他怎么说得出口? 程知蘅心想,算了算了,既然已经打算不要这个孩子,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反正他本来回家就少,早点做手术,早点了结这件事,到时候搪塞过去就好了。 还有钱的问题。 他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程父程母的儿子了,他虽然有点积蓄,但手术钱不是小数目,也不能问父母要。 夜色下,程知蘅满脸落寞。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思量再三,程知蘅掏出手机,点开好几个对话框,群发出去了一条消息。 【还钱。】 才刚发完消息,这边叮叮咚咚的就开始收款。 程知蘅从前家境优渥,也就很自然地出手大方,每次和朋友聚餐都抢着买单请客,又因为好讲话,谁缺钱都找他借,他也总是来者不拒。 幸好他的朋友们都不是真缺钱的人,他一条消息发过去,不过多久,就收回来一笔不小的数目。 程知蘅粗略算了算,再加上这两个月生活费,这阵子省吃俭用点,手术费用大概就够了。 幸亏程父程母还认他。倘若他是从前的祈琰,这时候恐怕真完蛋了。 程知蘅长舒一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幸运的。 了却了一桩大事,他决定去祈琰家睡一晚上。 祈琰已经搬进了他家,可在这种时候,他实在是不想看见祈琰。一看见祈琰,就想到肚子里的烦心事。 他出门的时候带了常用的包,那把祈琰家的钥匙正巧还躺在里头。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祈琰家。 他导了个航,走了半小时才走进去祈琰家的小区。夏末,天气依然不算凉快,他走出了一身薄汗。 走进小区的时候起了一点晚风,程知蘅的短袖被微微吹起来,终于多了几分凉爽。 第23章 夜色里,老小区显得挺僻静。 程知蘅心想,在这里待着也不错,陌生环境,没人认识,没人打扰。他可以好好放松一下,逃避问题。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不怎么灵敏了,程知蘅喊了好几声也不亮,花了好半天才摸黑把钥匙捅进钥匙孔。 进了门,依旧是熟悉的陈设。 上次来的时候,程知蘅觉得这里虽然旧一点,但温暖有烟火气,不失为一个不错的住所。然而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缺了那个带路的祈琰,家里忽然显得陈旧,又空旷又冷清。 爬楼又出了一身汗,程知蘅把钥匙往桌上一搁就开始找遥控器。 谁知道找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找出来一个遥控器,却打不开空调。 没电了?程知蘅使出了古老的拍打手法,锲而不舍地敲击了空调和遥控器许久也没能打开,换了电池也无济于事,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祈琰家的空调竟然坏了。 “这破小区,哪哪儿不好!”程知蘅心情不好,嘴上也不留情,对着空气骂道,“我说让祈琰住我家去呢,他还不去,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犹豫的?空调都打不开,热死了!” 他一气之下气了一下,把空调遥控器重重摔在沙发上,转头就想走。 刚走到门口,他却忽然顿住了。 现在走,去哪儿呢? 程知蘅很重地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 他打开和祈琰的聊天框,在输入栏敲了半天。 【我今天想在你家住,可以吗?】 删掉。 【你家的空调怎么开?】 删掉。 【你家的空调是不是烂了?】 删掉。 写了半天发不出去,程知蘅又气得想摔手机了。 但就算把手机摔了,他现在也不想、不好意思给祈琰发消息。 越是急躁,屋里越热得像是蒸笼,一热,程知蘅又犯恶心。 他从小到大都是热了就开空调,风扇对他来说根本就没用,于是程知蘅凭借自己钢铁般的意志力又撑了几分钟,终于忍无可忍地掉头出了门。 大不了住酒店,破地方住个屁! 刚要气不过跑出去住酒店,程知蘅忽然想起来,现在自己得省钱了。 毕竟他不再是名正言顺的程家小少爷,现在又要为自己喝酒犯的错买单,实在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任性。 屋里实在热得慌,他先把窗子全打开了,接着就出了门,打算出门走两圈。夜里风凉了,想必等他回来,屋里也能凉快不少。 程知蘅收拾完就下了楼,在小区里边兜起圈来。 小区虽然旧,但住的人挺多,入了夜反而热闹起来。夜里风凉,不少都搬了个椅子,聚集在楼外纳凉聊天。还有一些支了桌子搓麻将,周围围了一圈人抽烟聊天,烟雾缭绕,个个打得满面红光。 程知蘅一路走出去,又碰见一圈大排档,荧光粉的塑料椅子摆了一大圈,摊子上拉着红红紫紫的灯,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香飘好几里。 从前程知蘅还是金尊玉贵小少爷的时候,比起鲍参翅肚就更爱吃三无路边摊,更别说这时候。 早上他就没吃多少东西,中午没心情吃,晚餐直接跳过了,这时候闻着烤串香气,肚子止不住咕咕叫起来。一时纠结着没买,只是又怕吃了这些油腻的东西更想吐。 这么纠结来纠结去,程知蘅到底还是打包了一大盒炒粉和满满一兜子烤串。 出来逗留也许久了,他开始原路返回,心里默念了几百遍心静自然凉,打算坐回去开了风扇慢慢儿吃。 走过漆黑的楼道,他拿出钥匙开门。 开门的时候程知蘅有点纳闷——他出来的时候明明转了两圈钥匙锁了门,怎么现在只剩下一圈了? 他也没多想就进了门。窗户都开了,进门还能感觉到穿堂风,凉凉的挺舒服。餐厅的灯没关,程知蘅把他将带回来的夜宵搁在桌上,这才发现桌上还放着塑料袋装的新鲜蔬菜瓜果。 程知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回过身,伸手拍开客厅的灯。 果然,大半天没见的祈琰黑着脸坐在客厅中间,大概早听见他进门,这时候正缓缓抬眼看过来。 程知蘅愣住了,半晌没说出话。 客厅的灯旧了,昏黄,两人对上视线。 不过一天没见,境遇却地覆天翻。程知蘅不知道还要怎么坦然地直视祈琰的眼睛,只得狼狈地错开目光。 这时候祈琰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程知蘅跟前。 “打不开空调吧。”他语气平淡,脸上也没表情。 程知蘅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嗯。” 安静了一会儿,祈琰忽然很轻微地笑了一下:“所以你是打算等热死再联系我?” 作者有话说: 乖不会照顾自己哥就很生气 第21章 “没……没有。”程知蘅的脸白了,“我我我刚过来没多久,不好意思打扰你。” 他这时候才发现,屋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也许一开始就没坏,也许是祈琰修好了,不得而知。 程知蘅也不知道祈琰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想必正好是在他出门的那段时间里。 他干笑了一下,问:“我以为你这阵子就住我家了?怎么今晚到这边来了……” 他不肯抬头看祈琰的眼睛,只自顾自低着头,盯着祈琰的手。 天气热,祈琰穿的短袖,袖口下露出劲瘦的小臂,他皮肤冷白,此刻灯光下能看见肌肉线条,倒颇为吸引人的目光。 只是,顺着视线往下,隐藏在阴影下的祈琰的手腕上,倒像是有什么东西。 程知蘅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去抓祈琰的手,翻了过来。 程知蘅:!!! 只见祈琰的左手小臂内侧,竟有一块巨大的、丑陋的伤疤。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弄的?”程知蘅的声音都被吓变了调。 祈琰的皮肤很白,所以伤痕格外明显,张牙舞爪爬在他的手臂上,看了触目惊心。 只不过近看才发现,这并不是新伤,看起来倒像已经愈合多时了。 程知蘅重重皱起眉,只看疤痕都觉得疼,不敢去想刚伤的时候该难受成什么样。 祈琰掀了掀眼皮,将手一抽:“没什么。” 他面无表情,声音也淡淡的,说完便转过身直往房间里走去,不和程知蘅说话了。 祈琰这个人,只看背影也是好看的,轮廓高挑利落,让人挪不开眼。 程知蘅在身后盯着祈琰出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木质房门已经合上,发出很闷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低下头,心想,恐怕今晚又要失眠了。 刚带回来的夜宵忽然也没了味道,被他丢在一边。 夜色如瀑,程知蘅果然睡不着,于是爬到飘窗上去。他躺下来往窗外看,可以看见星星。 周围很安静的时候,躺进被窝里,会让人回想起小时候。 程知蘅想起来小时候母亲说的童话,说人死去后会变成一颗星星。 他忽然想,祈琰的爸爸妈妈,也就是他的爸爸妈妈,也是天上的一颗星星吗? 想着想着他就困了,倒在背后的沙发枕头里,身上连被子都没盖一条。 这一整天他都没好好休息,一直犯困却心里不安,直到这个时候,知道房子里的另一个房间里有人陪着,才能安安心心合上双眼。 半梦半醒间程知蘅感觉到一双很凉的手托住他的后脑和膝弯,接着感觉到被子盖在身上,像一团棉花。 他迷迷糊糊强撑着睁开眼,看见祈琰苍白的侧脸和黑色的睫毛。他的睫毛很直,正面看不大出来,侧面才看出很长。 祈琰看出他醒了,于是站起身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淡笑,问:“为什么你一直都在生病?” 程知蘅觉得有一点委屈。 他的病其实有一半是因为祈琰。但他不敢说。 与此同时,祈琰低头看着程知蘅。 只见他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反驳,没了平时漂亮柔软的笑容,反而是眼眶一点点红了。 像是心尖被什么捏了一下,骤然酸软成一片。 祈琰蹙了蹙眉,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程知蘅很短促地撅了撅嘴唇,深吸两口气,抬头说:“没人欺负我。” 他眨了眨眼睛,胃里却忽然翻江倒海,捂着喉咙又想吐。 祈琰伸手给他拍背,但程知蘅没吃东西,吐也吐不出来,干呕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只能瘫倒在祈琰手臂上。 祈琰给他拍着背,也不说话了。 沉默了许久,程知蘅小声开口:“下次我想吐你躲远点,别管我了,我好怕吐你身上弄脏你衣服。” 祈琰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淡淡道:“我不怕脏。” 闻言程知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在他怀里很短促小心地抬眼去打量祈琰的眼睛,蜻蜓点水般看了一下,又迅速抽回目光。 第24章 他觉得自己好了很多,于是从祈琰身上起来,往身后的墙上靠着:“我以为你今天不过来,所以才打算来睡一晚上。” “我明天要去医院给奶奶送饭,所以回来了。”祈琰说。 程知蘅“哦”了一声,接着问:“你学习是不是很忙?压力大吧?” 祈琰说:“是有一点。导师要求还挺高的。” “我上次和朋友聊天,他也是x大的,说听说过你,还说你学习可好了。”程知蘅笑了笑,“爸爸妈妈肯定特别为你骄傲吧。” “还行吧。”祈琰的声音很轻。 程知蘅垂着眼睛打量祈琰,又看到他的手。 之前拿他左手上的伤口惹了祈琰不痛快,所以这次他只敢看右手。 祈琰的手指修长,手背白,本来是很漂亮的一双手。 但是仔细瞧就发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有些弯曲变形,有很深的茧。 这是长时间拿笔写字留下的痕迹。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有点难受。 当初他的成绩也还不错,中考前用了苦功夫,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倘若走正常高考估计也能上个不错的大学。但是父母看他学得太辛苦,最终还是给他办了转学。 他念的那所国际高中教学都无纸化,所以手上并没有留下一个这样的疤。倘若没有转学,那么他的手上估计也会有这么重的茧。 想到这里,程知蘅小声说:“谢谢你。每次我不舒服,都是你照顾我。” 嘴上说的事谢谢,其实他想说的是对不起。 这一次祈琰沉默了更久。 就在程知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说:“应该的。我应该替我妈妈照顾你。” 程知蘅缓缓抬头,问:“你是说……” 这时候祈琰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他盯着程知蘅的眼睛,说:“你和她长得很像。” 祈琰的眼睛很漂亮,程知蘅觉得被他盯住的时候,自己有一刹那不能思考。 等到轰然心跳终于平息,思维回归正常运转,程知蘅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祈琰对他好,原来只是因为他是他妈妈的儿子。 莫名其妙的,程知蘅觉得有点失落。 - 程知蘅第二天早上是在祈琰的床上醒来。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抢了人家的地方。 他起来之后,看见祈琰在厨房里忙活,准备给奶奶的便当。 程知蘅跑过去推开厨房门,笑着说:“早。” 祈琰看着他,也笑笑:“早。” “你做什么呢?”程知蘅闯进厨房巡视了一圈,凑过去瞄祈琰的锅里。 “就几个简单的菜,也做了你一份。”祈琰说,“你还恶心么?” “我好多啦。”程知蘅觉得睡足了觉,精神也好了很多。 过了一晚上,坏消息最初的冲击力已经降低了一些,程知蘅也想通了许多。 就当自己确实是生病了,不过是生了个有点麻烦的小病,需要动手术才能康复。这么想就轻松多了,他一下觉得神清气爽。 “我也给你露一手!”程知蘅挽了挽袖口,“我昨晚买的宵夜忘记吃了,我热一热咱们一起吃。我做得难吃但是路边摊绝对难吃不了!” 祈琰婉拒:“我不是很饿,你自己吃吧。不过你本来就胃不舒服,这东西放了一晚上了,我建议你也别吃。” 程知蘅撇了撇嘴:“不吃就不吃吧,这可好吃了,你不吃我全部自己吃。” 祈琰看着他也觉得有点好笑,也不反驳,把灶让给了程知蘅,锅也给了他。 不一会儿饭就上了桌,有祈琰的三道清淡小菜,也有程知蘅重新煎了一次的炸串和热了的炒粉。 炸串虽然放了一晚上,但依旧很好吃,只可惜程知蘅又一次高估了自己的食量,才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 他小心翼翼打量祈琰,笑了:“我吃不完了,剩下的你帮我吃一点吧!” “我真不饿。”祈琰说。 程知蘅不干了:“我好不容易做的,你试一试嘛,可好吃了。” 祈琰本来还是摇头,但耐不住程知蘅睁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看,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点了头。 他勉为其难吃了一个鸡翅,点头称赞说好吃。 程知蘅笑了:“我就说好吃吧!” 鸡翅其实是真好吃,程知蘅觉得有点得意洋洋。 看着祈琰吃得那么勉强,他还以为是祈琰爱面子不好意思多吃,忽然起了逗一逗祈琰的心思。 于是他装可怜小声说:“好吃你就都吃了吧,不然丢掉多可惜啊!” “非吃不可吗?”祈琰抬头看了一眼程知蘅,像是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意思。 程知蘅不说话,就眨巴他那双大眼睛。 祈琰终于还是拗不过他,全给吃光了。 倒不是因为真的有多么好吃,而是因为答应之前,祈琰抬头很认真地看了一下程知蘅。 一别一个半月,程知蘅的下巴都瘦得削尖了,手腕细瘦,脸也还是过分白净、缺少血色的。 对着他,祈琰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作者有话说: 我依然觉得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第22章 吃饱喝足后他收了碗,又把装了菜的保鲜盒放在桌子上,和程知蘅说一会儿要去医院,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程知蘅点头说好,主动提出出门帮祈琰倒垃圾。 今天比昨天凉快许多,虽然是午后,门外阴凉处也有很多人坐着,围成一圈聊天纳凉。 程知蘅倒了垃圾,还没来得及上楼,倒被楼底下聚成一圈的老太太姐妹团拉住了。 老人家最爱看他这种端正乖巧面皮白净的孩子,拉着程知蘅的手赞他长得好。 “你是住几楼哒?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程知蘅被夸得不好意思,垂着眼睛小声说自己之前不住这儿,之后住四楼。 “四楼?”烫羊毛卷的老太太眼珠子一转,“那不是小文家里吗?” 另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抚掌惊叹:“哎哟还真是,长得跟小文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你是小文的儿子吧?” 羊毛卷老太太拍了拍她,说:“不是不是!小文的儿子不长这样,小文儿子是那个高个儿小帅哥,记得么?” 她们自顾自聊起往事,程知蘅却僵在原地。 他的亲生母亲,的确就叫做冉小文。 而他们提到的“小文的儿子”,一定也就是祈琰了。 鬼使神差的,程知蘅插嘴多问了一句:“小文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喔唷长得可俊呢!” “学习可好!天天晚上大半夜了灯还亮着,学习呢!” “可惜了,多好的孩子,他爸爸妈妈过世之后就不爱说话了。” 眼镜老太太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下呆了:“什么?他爸妈没了?小文吗?” “是啊,小文走了好几年了……多好的一个姑娘,工作也好,哎……” 又有人插嘴:“可不是。可怜了那个孩子,一夜之间爸妈都没了。之前救护车还来过一次,把他拉走了,说是不吃不喝病倒了,拉到医院去抢救呢。” “……不是吃错了东西去洗胃吗?” “啊?不是说他想轻生,才来了救护车吗?” 有关救护车这个事情,老太太圈里一下冒出来七八个版本,几个人争论不休,一下没人理会程知蘅了。 趁着没人注意,程知蘅一个人安安静静溜上了楼。 边爬楼,他又开始出神。 看来,父母过世这个事情对祈琰的打击,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大。 这些年,祈琰替他长出来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茧,替他住在狭小的老房子里,替他照顾了奶奶那么久,替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又替他承受了本该他承担的丧失双亲之痛。他欠祈琰的,岂止太多了,再也还不清。 他忽然低头看向自己。 小腹上还看不出起伏,但这个小小的孩子,是他和祈琰两家人的骨肉。 虽说并没有真的这么打算过,但是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刹那的念头——若是生下这个孩子,他们两个人,就真的成为一家人了。 可惜,他已经决定不生这个孩子了。 程知蘅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这时候祈琰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 他正巧站在门口收拾,额头上有点汗,脸色也显得苍白,屋里空调打得很低,程知蘅觉得有点纳闷:“你热吗?” 祈琰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只低声答:“不热。” 已经说起了这个问题,于是程知蘅多问了一句:“我昨天怎么也打不开空调,你是怎么弄开的?” 祈琰笑了笑:“你拿错遥控器了。” “啊,原来如此。”程知蘅也跟着笑了,有点觉得不好意思。他很想解释一句自己自理能力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糟糕,又担心多说多错。 第25章 他本来要回屋,却莫名多看了几眼祈琰发白的脸色。 顿了许久,他终于还是开口问:“你要去医院看奶奶?我和你一起去行么?” 程知蘅心想,既然是看奶奶,他也理应去关心一下,其次是他还记得医生的嘱咐,打算去复诊。 医生本意是让他通知父母亲人,他既然已经决定瞒着家人做堕胎手术,那么自己去也就行了。 祈琰也没说拒绝的话,只点了点头:“那走吧。” 程知蘅冲回去拿了手机和充电器,他跑跑跳跳的,像只活蹦乱跳的小狗,就这么跟着祈琰出门了。 好不容易身体没什么不适,他觉得简直是满血复活,看着太阳天,心情也转好,所以一路上拉着祈琰扯东扯西,坐到了出租车上还不肯安静。 祈琰本来就话少,所以一路上他一直只以点头摇头回答问题,程知蘅也没怎么觉察出不对,直到上了出租车,狭小的空间里,一切细微的神色变动都无所遁形。 祈琰的手轻轻按着胃,指尖微微颤抖,额前还在出汗。 这时候窗外经过一片绿色,亮色的阳光倾洒进来,程知蘅没忍住去看祈琰好看的侧脸,他鼻梁高,眉骨也高,从侧面看,虽说还是一副冷冷的模样,却实在是让人挪不开眼。 程知蘅偷偷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一飘,这才注意到祈琰咬得死紧的双唇。 联系起祈琰一直很低的声音、额前的冷汗,以及微颤的指尖,程知蘅陡然瞪大双眼,终于觉察出不对。 他伸出手背去探祈琰的额头,很大声问:“你怎么回事?是哪里不舒服吗?” “也没有。”祈琰顿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他声音尾音很轻,是难受的。 看着程知蘅显然没有相信的样子,他不得不说了实话:“老毛病了,不碍事。” 程知蘅大脑飞速运转,这时候才想起来,之前那一堆老太太里,似乎就有人提到,“救护车”事件里,祈琰是被拉到医院洗胃。 “你胃不好?”程知蘅很关切地问,没察觉间,指尖已经用力握住了祈琰的手腕。 祈琰没说话,算作是默认。 程知蘅惊讶了很久,抿起唇不说话了,他想起来自己早些时候,逼着祈琰吃他热的路边摊鸡翅。 胃不好的人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难怪祈琰一直推辞,难怪他一直自己做饭,难怪。 程知蘅咬住下唇,长睫毛低低垂着,很慢吞吞地转过头去又转回来,很小声说不好意思。 祈琰不是没听明白这句不好意思指的是什么。 他垂目看着程知蘅,心里也有些情绪在翻涌。 程知蘅看起来是肆意张扬没有烦恼的人,对着他,却说过了太多次抱歉。 小朋友心理世界太丰富,经不起一点风雨。他像是并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惹人心疼,还自顾自地咬着嘴唇,垂着眼睛,黑眼珠滴溜溜地缓慢转动。 反正病都犯了,如果还要多余惹得他内疚,似乎是毫无必要得不偿失的事情。 于是祈琰装作听不懂:“为什么要道歉?” 程知蘅抬头,张了张嘴。 “可能是我昨天晚饭吃错了东西,昨晚就有点不舒服了。一会儿正好去医院,我也去看看。”祈琰说着,语气仿佛很平常。 程知蘅自以为很隐秘地松了口气。 他瞪大眼睛,说:“我一会儿陪你去。” 说完,他又补充:“你胃不好,我下次再也不给你吃我买的东西了。” 祈琰低声淡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给就不给。” - 祈琰不舒服,怕奶奶看出来担心,于是把东西交给程知蘅,非不让他陪着,自己先去开药了。 程知蘅去了奶奶的病房,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哄奶奶睡完午觉,这时候祈琰还没回来。 他心想着,与其一直在这里等,倒不如自己也去看医生,省得祈琰那边结束了还得等他。他也是担心会被祈琰发现自己看妇产科。 医院人很多,不过他提前拿了号子,所以没等太久。 医生看见他又一次自己来,叹了口气,也不好说他什么,只和他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开了几个检查。 他正好要去拿一个结果,所以带着程知蘅走出诊室的门,一路走到检查室附近,又叮嘱他:“这个手术很复杂,风险也很高,目前做不了,要等一阵子。这阵子你要经常来,刚才和你说的事情都要多注意,有任何不适立刻联系我。” 程知蘅有点不好意思,只低头说“好”。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谁知道刚张开口,一抬头,就看见祈琰从正前方走过来。 这么大的医院,怎么还能偶遇? 程知蘅被吓了一大跳,转头就想跑,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祈琰已经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又走到他面前。 他看起来脸色没刚才白了,想必是已经吃了药。 刚才他苍白的脸色转移到了程知蘅的脸上。 身边还站着主治医师,他是一句话都不敢乱说,生怕祈琰发现自己怀孕的事情。 空气就这么安静下来,直到主治医师也察觉到不对劲的气氛。 医生看了一眼程知蘅,又看了一眼祈琰,于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问:“这就是孩子的爸爸吗?” 祈琰:……? 程知蘅:……………… 程知蘅浑身僵硬,大脑宕机,平地左脚绊右脚,差点把自己摔死。 作者有话说: 下章要入v啦,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入v当天会有万字章[彩虹屁]后面还有甜甜的小情侣放送![黄心] 订阅有抽奖哦,17号开奖~~~ 另外另外[可怜] 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大家帮我收藏一下以下两个接档文嘛?这对我来说真的特别特别重要,特别谢谢大家![求你了] 都会是甜甜萌萌的小情侣,和这本的风格很像的! 1. 《穿进限制文后怀了暴君的崽》:生子文,限制文双穿越,死遁丢球跑,斯文败类攻 x 阳光美人受 2. 《所以和死对头上床了》:留子爱情故事,死对头先do后爱 链接就在下方~ 顺便附上第一本的文案: 闵三穿书了,穿成一本报社np黄文里的主角受,因过人美貌被皇帝等n个攻折磨了一辈子,死无全尸。 坏消息:闵三根本没认真看小说,单纯因为猎奇心理观摩了几段劲爆床戏。 更坏的消息:按照他对其中一段床戏的记忆,再过半个时辰,本文中的残暴皇帝就要把他提溜起来,在案台上狠狠地对他*$#%@。 闵三:…………………… 毁灭吧。 进门时,狗皇帝正懒洋洋卧在榻上,悠悠转醒。 原书中他荒淫无道,手段毒辣,害得主角死无全尸。 闵三肝胆俱裂。他掀袍一跪,冷声道“陛下”。 然而,就在他以为马上要迎来那段强制剧情、闭眼打算认命时,床上的暴君伸手指了指桌子上几个药罐子,慢吞吞说:“爱妃,帮朕冲一杯草莓摇摇奶昔。” 闵三当场热泪盈眶。 谢天谢地,皇帝也是穿来的。 * 有了老乡罩着,闵三的生活滋润多了。 吃饱喝足后他决定逃离这个世界,连夜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行动计划念给暴君听,斗志蓬勃道:“老乡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暴君听得频频点头,最终却表示婉拒。 他拍了拍闵三肩头,很语重心长道:“乱搞权谋会把自己搞死的,宝贝儿,我好不容易才刷到皇帝剧本,现在只想退休躺平,当一个昏君。” 闵三:“…………” 没有皇帝身份相助,几千字的计划犹如废纸。为了回家,闵三觉得自己必须想点办法。 他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角色优势。 过了几个月,闵三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找到在御花园里勤勤恳恳种白菜的暴君陛下。 闵三:“我怀孕了,是你的。” 暴君扔掉了小锄头:“可我没碰过你………” 闵三(危笑):“所以你是不想负责吗?” 暴君:。 * 逃离计划进行到关键节点上,出了一点致命的小差错——能走的只有两个人。 能扛事儿的皇帝老公不在身边,情急之下,闵三不得不假死脱身,把回家的机会留给了老乡和孩子。 几年后,大概因为老乡已经带着孩子离开这个世界,此时天下大变,传言当今圣上暴虐无度,疯了很多年。 闵三废号重开做新任务,迷迷糊糊闯进皇宫内院,没见到后宫佳丽三千,倒看见梨花树下的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长得白乎乎的小太子跪坐在碑前。 小太子远远地冲过来抱住他,黏糊糊地喊他“娘亲”。 抬头一看,暴君远远立于殿前,正阴沉沉地死盯着他。 闵三没认出他来,还以为这是原书里的狗皇帝。 第26章 他被吓了一大跳,腿一软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心道:啊啊啊啊啊完蛋了。 * # 我被困在穿越世界里已经很多年了。 我经历了太多,造过反修过仙砍过丧尸,也曾醉心权术,如今我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我真的已经很累了,所以随便刷了个养老剧本躺平,计划休息几年然后去死。 但我遇到一个娇气包。他很聪明,也很可爱,总让我放心不下。 为了他,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想我应当改变一下我的计划。 可当我做完最后一步,以为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够一起回家的时候, 我等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 【一些备注】 - 甜文甜文甜文,只有死遁这一把小刀 - 阳光美人受 x 看似很懒实则很疯的斯文败类攻 - 1v1,双穿越,he!! - 生子,是攻的 - 文名乱取的,可能会改 第23章 程知蘅没站稳, 亏得身边的祈琰接了一把,才没摔着。 程知蘅晃晃悠悠地从祈琰怀里撑着起身,头晕欲裂, 差点没当场裂开。 他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安静了大半晌,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千算万算, 没算到医生这么不会讲话。 最终还是祈琰率先开口问他:“什么情况?什么孩子的爸爸?” 程知蘅也顾不上当着医生的面撒谎了, 赶紧找补:“啊哈哈哈, 是这样,这是妇产科的黄医生, 我有个朋友的女朋友那个……意外怀孕了,我正好在这儿, 来帮忙拿检查结果呢。” 说完他又侧过身子去看黄医生。他语气僵硬刻意,一直不停向黄医生使眼色:“哈哈哈, 医生, 这不是孩子的……这只是我另一个朋友, 偶遇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谎祈琰能相信几成, 心虚得厉害,所以越说声音越小, 到后面几乎都没声音了。 医生也看出程知蘅的窘迫, 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忙开口解围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认错了。” 好在祈琰貌似是没有起疑。 “好。”他点了点头,“那你先忙,我去奶奶那里了。” 眼看着祈琰走远,程知蘅捂着心口, 长舒一口气。 黄医生见他走远,忙和程知蘅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我看你俩的神情,下意识以为他是……”他说到一半,叹了口气,“你这个情况很复杂也很严重,如果孩子的父亲能陪你来,就让他陪你来吧。实在不行,父母亲人也可以,别一个人撑着。” 直到医生走远,程知蘅还一个人愣在原地,定定地站着。 其实,医生说得很对。这么大的事情,自己怎么扛得住呢?光是努力保守秘密这个事儿,程知蘅就已经做得精疲力竭。 他心里苦涩——如果可以的话,他何尝不想父母亲人陪着一起? 可是…… 既然反正只是一场意外,那么纠正就好了,实在没必要惊动所有人。 做完检查后回到诊室,已经换了另一位医生。她看起来年纪更大一点,语气很温和。 看见程知蘅年纪不大,她特意换了温和的语气:“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既然情况已经发生,我们必须正视它。” 程知蘅点了点头。 医生看了看检查结果,盯着电脑说:“看结果是宫内早孕6周,胚胎目前看起来发育情况……还算正常。” 说完这些,她转过头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我听黄医生说,你的意愿是终止妊娠?” 程知蘅抬起头,嘴唇张了张,点了头。 说实话,他根本没考虑过其他选项。他是男性,又才刚刚毕业,无论怎样,“怀孕生子”都从不是他对现今人生的规划。 “好,不过我必须非常坦诚地告诉你,”医生语气沉重,“无论哪种选择,对你来说,都非常复杂且极其危险。” “首先,因为你身体的……特殊性,这个孕期注定会比普通孕妇面临更多风险和不确定性,常规的流产手术方式可能不适用或风险极高,加上缺少医学案例,我们不能确定药物流产的可行性。” “目前我们讨论过后觉得,你现在孕周尚小,最稳妥的方式是再观察几周,我们也可以有时间进行一些研究,等过一阵子胚胎更稳定一些,再进行手术,成功率会相对高一点,风险也相对可控。” 说完这些,她又交代了许多,程知蘅浑浑噩噩地点着头,医生的话像隔着一层膜,他只听进去了“很危险”、“要等”、“常来医院”这些令人害怕的关键词。 “我这边需要交代的大概就是这些,你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尤其是一旦出现任何腹痛、出血,无论量多量少,或者头晕、严重呕吐无法进食的情况,必须立刻、马上来医院急诊,一刻都不能耽误。” 她看着程知蘅惨白的脸色,眼神软了软,用安慰的口吻说:“不用太担心,虽然相关案例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你有充分的时间考虑。如果在等待期间的任何时刻,你改变了主意,无论最终选择是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的责任是保障你的健康和安全,并尊重你的最终意愿。” 医生的眼神里没有评判,语气温和,程知蘅听完,觉得很感激。 在他这样脆弱的时候,倘若遇见一个刻薄或是带有偏见的医生,还真要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了。 程知蘅想了想,问道:“医生,您说……还有其他案例?那他们……手术都成功了吗?” 医生看了看电脑:“从你上次来确诊之后我们有进行联系和了解。目前,根据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在近几年,国内有报道的、经过基因层面确诊的类似案例,不超过十例。” “十个?”程知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 “对。”医生语气沉重,“确切来说,目前有公开完整记录的只有三例。” “其中一例是在几年以前了,孕早期进行了药物流产,但过程很不顺利,引发了剧烈宫缩和大出血,紧急抢救后才脱险,并且……因为子宫内膜损伤严重,留下了永久性的后遗症,据说影响了未来的健康状况。” “另外两例的当事者都是选择的继续妊娠,他们当时都比你年长,且有固定伴侣。但他们都正常生下了孩子,父子平安。不过其中一个孕中晚期出现了严重的妊娠期高血压和蛋白尿,不得不在孕32周时提前剖腹取胎。” 医生边看记录边和程知蘅慢慢讲解,还没等讲完,程知蘅的心都凉了半截。 “程先生,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而是情况确实如此。你的情况很罕见,也很危险,就像黄医生和你说过的,别瞒着家里人了,一定常来检查。” 程知蘅麻木地点头,直到回到奶奶的病房,他都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他想过自己的情况很严重,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按照医生所说的,岂不是,国内近年都没有过他这种情况的案例? 那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岂不是就孤零零死手术台上了? 程知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心里又慌又害怕。 回到病房的时候,祈琰正收拾完东西打算往外走。 他等了太久,天都黑了,本以为程知蘅不会再过来了。所以两人在门口碰上的时候,祈琰的眼中有一刹那的惊讶。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祈琰盯着程知蘅看。 程知蘅这时候整个人都蔫蔫的,像被晒干枯的花。 他脸小眼睛大,各种情绪都很明显。这时候满脸不快,莫名让祈琰想起那晚醉了酒,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哭着让他再说一次名字的程知蘅。 他问:“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程知蘅像是被惊醒一样抬眼,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才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困。”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有一点点不自然,好像是躲着祈琰的眼神似的,很悄悄地往后缩。 祈琰注意到了这些,却没问。他只点了点头:“我准备回去了,你走吗?” 程知蘅抬头看他:“你胃还不舒服吗?” 祈琰想说没有,想了想,又说:“还有一点。” 程知蘅轻轻皱了皱眉,用那种安慰的眼神去看祈琰,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我送你回去吧?”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今天住我家吧?” 祈琰没再推辞,只问:“可以吗?” 程知蘅脾气好,性格好,不会拒绝人。说这句话之前祈琰就知道他当然不会拒绝。 他的行为太好预测。你说高兴,他就一起笑,你说难过,他就帮你擦眼泪。 果然,程知蘅说“好”。 只是这一次,在答应祈琰的要求后,他补了一句:“那我们之后就按之前安排的那样换个地方住好了。一起住,我怕打扰你,也不方便。” 第27章 祈琰的脸色白了白,点头说:“应该的。谢谢你。” 程知蘅脸上扯出一个微笑:“不,应该是我谢谢你。” 坐在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程知蘅开了窗子吹风,这时候路灯亮起来了,风随着昏黄的灯洒进车里。 程知蘅伸着头往外探,露出脆弱纤白的脖颈,像是要努力汲取氧气一样的姿势,好像植物努力往窗外生长。 祈琰问:“你是头晕吗?” 程知蘅回过头来:“你说什么?”风声大,他没听清。 祈琰顿了顿,问:“程知蘅,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这是他第二次叫程知蘅的名字。 祈琰的声音很沉,夜风里多了一点温柔,在耳侧喊他的名字,莫名其妙有点缱绻。 程知蘅瞳孔缩了缩,有点心虚地收回目光:“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祈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问问。” 他声音很低,尾音淹没在风声中。 这时候,程知蘅接起了一个电话,电话没有持续很久,但挂断之后程知蘅的神色显然凝重了许多。 他问司机:“师傅,我改个目的地,一会儿能不能多送一个地点?” 虽然祈琰没有问,但他还是对祈琰解释:“我朋友在西城那边的室内滑雪场,手腕摔骨折了,我可能得去看一眼。” 祈琰这个人话不多,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从不多问。 然而这次他却开口多问了一句:“骨折不送医院吗?” 程知蘅点点头,很认真道:“是的是的,我就是急着过去,陪他上医院。” 祈琰轻轻皱了皱眉:“大晚上的,你自己都不舒服还赶过去照顾他?” 程知蘅没看出祈琰的不快,他似乎有点不理解这个问题,只是跟着皱了皱眉,解释说:“现在有点晚了,大家都有事,我总不能留他一个人去医院。我今天好多了,没什么不舒服的。” 他说的语气平常,似乎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祈琰“嗯”了一声就没说话了,直到下车前才说了一句:“比较晚了,你回家注意安全。” 程知蘅笑笑:“好的,你也是,好好休息,如果很不舒服记得给我发消息。” 祈琰下了车。 明明刚才也没人说话,但他一走,车上却莫名其妙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程知蘅心里挂念着摔断手的朋友,没有细想方才祈琰问的话。 到了滑雪场附近,其实也没什么他能做的,只不过是陪着朋友坐车上医院。 看了一半的时候邹柏宇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也来了,程知蘅没事情做,就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手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在出租车上的味道闷得他头晕,这会儿又犯起恶心来,他一边强忍着不适,一边很漫无目的地划拉手机,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怎么回事?”邹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程知蘅身边,点了点他肩头。 他神情很关切,像是看出来程知蘅状态不对。 闻言,程知蘅很慢地抬起头,做出一个有点可怜的表情,小声说:“我犯恶心。” 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邹柏宇也心疼,赶紧坐到他身边来让程知蘅靠着肩膀:“咱就在医院,你去看看得了。” “我下午才去了中心医院……反正就是正常反应,熬过去就好了。”程知蘅小声说。 邹柏宇叹了口气,小声数落他:“这么晚了,你不舒服就别来了,逞什么强呢?” 程知蘅听了这话不吭气,只有身躯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邹柏宇看他不舒服,也不好意思继续说他。 沉默了许久,他很低声地问:“老程,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哪有男人怀孕的呢? 程知蘅给他重复了一遍下午医生的诊断,说:“医生说,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想打掉还要等一阵子。得动手术。” “动手术?”邹柏宇重复了一次,“要不还是和叔叔阿姨说一下吧,不然,难道要你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吗?” 程知蘅顿了顿,说:“哎,我真不知道怎么和我爸妈开口。” 女孩子意外怀孕尚且觉得不好开口,更不要说他还是男人。 感觉这两天,他叹气的次数快抵得上前半辈子了。 他一开始还挺落寞,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猛然抬起头看邹柏宇:“这事情你千万别和别人说啊,不然我就算不死手术台上,也要被他们笑一辈子了!” “我当然不会说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不过,你和……那个谁,说了这件事没?”邹柏宇说着说着,音调拐了个弯,显得有点生气,“混账东西,他不负责?” 自家的白菜被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穷小子拱了,邹柏宇气得厉害。 “我还没说呢。”程知蘅有点不好意思道,“不然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不是尴尬一辈子。” “反正也要打掉,不如不说。” “这怎么行?”邹柏宇皱了皱眉,“他就这么躲过去了?留你一个吃苦,他一个人逍遥自在?” 程知蘅也跟着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毛,叹了口气:“告诉他,他又能帮我什么呢?不过是陪着上上医院,帮忙拿点东西,这些我都不需要。” “他总得给你出手术费吧,还得陪着你呀。看病的事情,还不是多一个人是一个?” “我爸妈还没和我断绝关系呢,我又不缺钱,更何况他的钱就是我爸妈的钱,左口袋进右口袋,何必?而且他还在上学呢,又要照顾奶奶,哪有时间陪我?跟他说了,保不齐闹到我爸妈那里去,到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算了吧,别给人家增添心理负担了。” 这些话程知蘅看似说得轻松,其实都是在心里过了许多次的掏心窝子的话。实话实说。 邹柏宇虽然心里知道道理不错,但是嘴上不肯饶人,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程知蘅的额头:“你啊你,死要面子活受罪。人家小姑娘流产也都是男朋友陪着的呢,他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得跟着去啊。什么心理负担?这是他该受着的!” 程知蘅笑了:“我这不是有你吗,你陪我去行不行?你看我都这么信任你了,没告诉别人就告诉了你。” “可以是可以,”邹柏宇也笑了,说,“但你能不能允许我跟我对象交代一声啊?不然她天天看见我往妇产科跑,还以为我出轨把别人姑娘肚子搞大了呢。” 程知蘅偏过头去,笑得说不出话,最终才丢下一句:“随便你。” “医生怎么和你说的?要多久去一次医院?” “可能要看情况吧,不过她说了下周要过去一次。你有空吗?” 邹柏宇低头查了一下日程表,答应了。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不过讲真的,我要不要问问王净旻?毕竟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懂啊,她说不定还能帮你一点。” 说完这句话后,程知蘅脸上的笑收了点,又变得有点灰白。 “算了吧,”他说,“也不是什么特光彩的事。” - 骨折的友人并不严重,也用不着那么多人陪着,所以没过多久,邹柏宇和程知蘅都在感谢中被请回了家。 邹柏宇开了车,理所应当送程知蘅一道回去。不过他脚崴了,所以是程知蘅开车。 程知蘅原本计划的是回祈琰家住,但又不想让邹柏宇知道自己换了地方,于是硬着头皮开回了昭悦府的公寓楼下。 他停了车,问邹柏宇:“那我上楼了啊,你自己回去行吗?” “我等代驾呢,”邹柏宇说,“陪你先上去吧,等代驾来了我再下来。” 程知蘅:“……” “咱们两家撑死了十分钟车程吧,还叫代驾?你脚崴得真有那么严重?”刚才走路没看出半分不正常来。 “当然严重,非常严重。”邹柏宇义正严辞,“还不都是你的错,现在还不赶紧邀请我上去,倒茶赔罪。” 程知蘅翻了他一个白眼,下了车:“不行,改天吧,我没收拾家里,你不许进去。” 之前放假的时候,邹柏宇经常来程知蘅家玩,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更没把程知蘅这句拒绝放心上,直接就锁了车门往电梯里走。 程知蘅长叹一口气,赶紧跟上来:“算了,上就上去吧,别进门,里面真的乱死了,一地的垃圾,特别恶心。” ——其实是祈琰在家里,他实在是不想让邹柏宇撞上。 邹柏宇却莫名反应激烈。 “好好好,那我送你到门口,行了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你初一那年,吃错了东西上吐下泻,在校车上呕了我一身,我说什么了吗?没有!” “高一的时候秋游下暴雨,你跌了一跤摔一身烂泥,是谁把你捞起来背着送医务室?是我!” “现在真是感情淡了!想进门喝杯茶都不行!” 第28章 程知蘅:“…………” 他刚刚就不应该听邹柏宇的,坐他的车回。 两人坐电梯到了家门口,程知蘅眼疾手快跑过去用背抵住门口:“行了!你送到了,现在走吧!代驾来了没有?” 邹柏宇瞅了一眼手机:“哪儿有那么快?” “那请您坐车里吧。”程知蘅扯出一个危笑。 “真不能进去?”邹柏宇挑眉。 其实,邹柏宇本来倒也不是真的非要进他的家门不可。只是这时候他早看出程知蘅脸上的难言之隐,这会儿心头的好奇心起来了,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 他一只手扶在程知蘅家的门框上,还摆出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 “真不行。”程知蘅斩钉截铁,后背更加用力地挨在门上,像只护崽的小猫。 他这会儿心慌得要命,只求这尊大佛赶紧走人。 天知道如果让邹柏宇进去,看见屋里的祈琰,又会引发怎样惊天动地的盘问。 好在,两人在门口又随口聊了几句,邹柏宇终于悻悻然地收回手,耸耸肩,转身朝电梯走去,放弃了要进门的打算。 程知蘅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刚要放松,谁知—— 就在邹柏宇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厢“叮”一声抵达,金属门缓缓滑开的同一瞬间。 程知蘅背后倚靠着的公寓门,忽然传来“滴”的一声轻响——电子锁解扣了! 程知蘅压根没料到门会从里面被打开。他原本全身重量都倚在门上,此时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 预想中摔个四脚朝天的狼狈场面并未发生。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及时从他身后探出,稳稳地托住了程知蘅的后腰,将他轻轻往上一带,扶正了他踉跄的身形。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冷调嗓音从程知蘅头顶响起。 “你不是说要住我那边么?”祈琰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乎淡淡扫过程知蘅僵直的背影,落在门外邹柏宇的身上,“怎么又过来了?” 邹柏宇:! 程知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程知蘅眼珠子瞪得溜圆,感觉冷汗都下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祈琰怎么正好在门口?什么时候来的?刚才两人好像说到了怀孕的事情,祈琰听到了多少? 与此同时,刚刚踏出电梯半只脚的邹柏宇也僵住了。 祈琰这时候显然是刚洗了澡,身上穿着一身颇为清凉的短袖,头发丝还是湿的,水珠子顺着颌骨淌到下巴,这时候在门内扶着程知蘅的后腰久久没松手,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他嘴巴微张,活像见了鬼,看了看祈琰,又看了看程知蘅,脑袋顶上仿佛蹦出一排巨大的惊叹号。 他之前其实是见过祈琰一面的,也看过照片,只是之前看得不真切,照片和真人又总多少有点区别,一时间并没认出这人是谁。 一个没忍住,心里的话就脱口而出:“卧槽,程知蘅,这这这这……你什么情况??” “我我我……”程知蘅强行稳住心神,结结巴巴介绍道,“那个,这是祈琰,就是……你懂的。” 边说着他边给邹柏宇狂使眼色,伸手在脖子上划了一道,意思是让邹柏宇快滚,敢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就立刻赐死。 邹柏宇虽然一心想吃瓜,但也懂得分寸,干巴巴笑着和祈琰打了个招呼就乖乖溜了。 人走了,程知蘅赶紧转过来,他脑袋没动,眼珠子滴溜溜转,小心翼翼抬起来看祈琰。 祈琰也正低头看他,他手里还有一条白毛巾,这时候正擦着头发丝上的水。 他头发乌黑,更衬得肤色冷白,这时候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掉,正巧落到喉结上。 程知蘅走了神,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很重地跳了一下。 他意识到距离过近,赶紧后退一步,没忍住吞咽了一下,不敢再看祈琰的脖子了。 谁知他眼神一飘,倒正对上祈琰的眼睛,一对上眼神,程知蘅就想跑了。 他结结巴巴说:“哎呀,我那个,我朋友送我回来,他不知道你家地址,我想着我正好要拿点东西就先上来了。我我我,我拿了东西就走哈!” 祈琰不置可否,只向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让程知蘅先进门。 程知蘅也不敢在他身边久留,一进屋就直奔自己房间收拾东西,才刚开始捣鼓,身后祈琰敲响了房门。 他赶紧回过头:“怎么啦?是不是我太吵?” 祈琰扶着门框,摇了摇头,眼神从程知蘅身上一掠而过。 “没有,”他说,“这么晚了,你又不舒服,别折腾了。还是我回去住吧。” 他没什么东西,说走就能走。 其实,一开始他本就没有必要搬过来的。 程知蘅看不出祈琰的心理活动,闻言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走?这怎么行。” “我住这里,你带朋友回来也不方便。本来我就不大赞成。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祈琰头都没抬,声音也淡淡的,“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他像是真要走,程知蘅赶紧追过去,搭住祈琰的肩膀,把他拉住。 祈琰回过头,程知蘅小声说:“你别走啊,我不是故意回来的,真的,是邹柏宇非要送我。” “邹柏宇是谁?” “我发小啊,就刚刚你看见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 祈琰这时候抬了眼,像是意识到什么,神情虽然还是冷冷的,却总仿佛不像刚才一样冷淡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纠正说:“本来是你家,哪有什么故不故意的。”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小声问:“祈琰你胃还疼吗?你就留这儿吧,我就睡我房间了,我肯定保持安静。” 这么晚,他也确实不想来回跑了。 等不到祈琰回答,程知蘅开始很快地眨眼睛,长睫毛很快速地上下纷飞,像是一种很没有攻击性的催促。 祈琰终于被他逗笑了:“行,你想怎样就怎样。” 说完话他出门洗衣服去了,等他晾好衣服出来,发现程知蘅躺在沙发上,身上什么也没盖,就这么睡着了。 祈琰叹了口气,看着就叠在一边的毯子,帮忙捞起来,轻轻盖在程知蘅身上。 他动作轻,生怕把人吵醒了,谁知程知蘅的手机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祈琰赶紧伸手去关,却正好瞟见来电人备注。 犹豫了几秒,他拿起了电话。 他走到阳台,手机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大大咧咧的声音:“老程,你外套落我车上了哪天有空来找我拿呀?” 是邹柏宇。 祈琰没吭声。 邹柏宇问:“你怎么不说话?对了,你不是还不舒服吗,我哪天陪你去医院复查?” 电话这头还是长久没有声音。就在邹柏宇以为自己手机出问题了,开始“喂喂喂”的时候,祈琰终于开了口。 他声线和程知蘅很不同,很沉,一听就知道是谁。 “不用麻烦了。”他声音中有种莫名的冷硬,“我陪他去就行。” - 次日,程知蘅日到中午才醒,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摆弄手机。这时候祈琰正好坐在另一边的桌子上看电脑,两人隔得不远。 “你昨晚接我电话了?”程知蘅一边翻着手机,一边有点疑惑地问。 闻言,祈琰手上动作停了,他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抬了头:“是。” “你睡着了,我本来想挂掉,但不小心接了。” 程知蘅点了点头:“哦,是邹柏宇打电话来的,他说我外套丢他那里了。” 祈琰又忙起来了,这会儿没抬头,只“嗯”了一声:“他还说要送你去医院,我说我送你就好。” “你送我?”程知蘅抬起头,满脸狐疑,“你有空?” “还行吧。” 程知蘅显得很惊讶,从沙发上坐起来,撑着身子凑上前来,笑着跟他开玩笑:“不是吧,对我这么好?” 这话让人没法接,祈琰没理他,只站起身边往厨房走边问他:“要吃饭吗?” “我还没洗漱呢,你先吃,不用管我。”程知蘅低头又开始摆弄手机。 他睡觉的时候手机是勿扰模式,醒了后昨天的消息才开始一条条往外跳。 程知蘅盯着手机上和邹柏宇的聊天框上最新的一条消息,眯了眯眼睛。 屏幕上触目所及全是白条,都是昨夜他睡着以后邹柏宇发的。 其中最新的一条上面写着:【你和你那便宜哥哥谈恋爱了??】 程知蘅直接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发烧了???”】 他和谁谈恋爱都不可能跟祈琰谈恋爱啊! 关了手机,他起身去刷牙洗脸,之后往餐桌边上一坐,没过多久,祈琰就端了两碗面上来。有肉有菜有鸡蛋,看着很有胃口。 程知蘅挂出一个柔软漂亮的笑,说谢谢,接着就大口吃起来。 第29章 他吃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 最初得知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得知人生的前二十年都不过是大梦一场,他本以为自己今后的人生会天翻地覆,和被抱错的祈琰会水火不容。 但现在,一切都在开始往另外一个,他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 父母没有弃他于不顾,祈琰也对他还算友好……甚至,友好得过了头。 明明也并没有相处很久,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祈琰的照顾。 以至于现在再次毫无顾虑地吃他为自己准备的午饭时,程知蘅甚至有点想不起来,在和祈琰认识之前他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睡到中午才起床,他午饭都该吃些什么?从前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他? 程知蘅缓缓睁大眼睛。 祈琰总有一天要回到程家,而他也总有一天要回到本属于自己的人生。这样的生活过得越久,他将来就越难脱身。 这也是从一开始,他就坚持要搬回祈家的原因。 而且,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呢。 如果知道了这件事,祈琰会是什么反应?会慌乱吗?会后悔吗?会懊悔曾经认识他吗? 父母又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会怪他不洁身自好、会厌恶他带坏自己的亲生孩子吗? 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程知蘅越想越入神,忘记了吞咽却还在往嘴里塞面条,直吃得两腮都鼓了起来。 这阵子的生活太乱。意外怀孕,外加逃避了许久的身世问题,都在这么一个看似普通的早上在他脑海里骤然爆发。 原本美味的面条忽然变得难以下咽,他忽然觉得很难呼吸,眼前的场景也模糊起来,想有什么东西伸入他的五脏六腑,很没章法地搅动。 他觉得自己胃里天翻地覆,不等回过神来,那股熟悉的反胃感又清晰起来,程知蘅用力按住脖颈,手指近乎扎进肉里,极力忍着不要吐出来。 他边难受着,边在心里默默叫苦。 儿啊儿啊,你可把你爹害惨了,就算我打算不要你,也实在不必给我上这么大的酷刑吧! 而且现在咱可当着你另一个爹的面呢,要一直这么害我吐下去,怀你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好在这次的感觉并不算太严重,他拼命忍耐,总算是挨过了那阵恶心的劲儿,不再想吐了。 祈琰却显然看出他的不适,这时候正半跪在地上,伸手替程知蘅拍着背。脸上少见的有了情绪:“究竟怎么回事?医生真的说你没事吗?为什么一直在吐?” 他眼神中看得出关切,程知蘅缓缓抬眼,额前都已经出了冷汗,面如金纸,看起来真是难受极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差点要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在和祈琰对上目光的那个刹那,他忽然意识到,祈琰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或许只是出于对他已逝父母的责任,但他很关心自己。 而且,倘若祈琰知道自己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才这么难受的,一定会比现在更用心地照顾自己。 那么这一切近在眼前的挣扎、纠缠、折磨,他都可以不用一个人自己面对了。 可是…… 程知蘅用力将头一低。 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反正这个“错误”很快要被纠正,何苦再牵扯进来更多人,让两个人本就已经很复杂的关系更乱呢? 搞不好到时候他们朋友都做不成了。 程知蘅向后躲了一点,躲开祈琰落在他脊背上的手:“我没事儿,刚刚吃快了,差点噎着,没有想吐。” 祈琰见他躲自己的手,眼神黯了黯。 他就着这个动作抽回手,站起身来:“你骗鬼呢。” 程知蘅怕他不信,弯着眼睛又笑了。 “关心我了,是不是?”他笑着开玩笑,极力想揭过方才的话题,“刚我妈给我发消息,让我之后管你喊哥。我说用不着她交代,咱们兄弟之情已经特深厚了。” 祈琰没答话,只是静静看着程知蘅。 程知蘅继续说着:“谢谢你祈琰,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你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这句话音落下,祈琰却没有立刻答言。他只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默默重复了一遍:“兄弟之情。” 仿佛是沉默地咀嚼了这四个字许久,他垂着眼睫,眉间笼上几丝阴郁。 其实,那条消息他也收到了。 程馥文给他发了很长一段消息。她说,总觉得亏欠了他,却也知道他和祈家父母感情深厚。她不期望他把他们当亲生父母,只希望之后一家人能没有隔阂。 她说,程知蘅从小到大被惯坏了,有时候幼稚任性,但其实很单纯。 希望今后,他们两兄弟能和睦相处,互相照顾。 祈琰语气里没有笑意,脸上却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过了半晌,他说:“行。” “你真没事?”他又问。 “真没事。” 祈琰碗里的面还没吃完,却好像没了胃口,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没过一会儿,就站在门口说要去学校。 程知蘅察觉到祈琰有点不高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他一直都这么冷冷的,无论生气还是高兴都不明显,让人很难判断情绪。似乎有点低气压,又好像只是正常状态罢了。 程知蘅这时候还在小口扒拉碗里没吃完的面条,他摸不着头脑,就想着逗祈琰多说几句话好判断。 于是他问:“你一般怎么过去学校呀?” “坐地铁。”祈琰很言简意赅。 程知蘅琢磨着,又觉得他神色挺正常的,大概没生气。 他又问:“那你几点上课?” “两点。” 程知蘅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可现在已经一点半了。” 祈琰笑了:“所以我说我要走了。” “有点来不及吧?你开我的车去算了。”程知蘅边说边也走到门口来,车钥匙放在手心,递到祈琰跟前。 “不用了,谢谢你。”祈琰摆了摆手。 “这儿地铁到你学校半小时到不了吧?而且还得算上走路。你是为了等我吃午饭迟到的,要让我爸妈知道的话该怪我了。”程知蘅假装皱着眉头撒娇。 祈琰还不愿意接过钥匙,就被程知蘅硬塞到了手里:“哎呀祈琰,你我兄弟,跟我客气什么!” 祈琰叹了口气,被程知蘅这语气逗得失笑:“难道你今天不出门?” “出啊,”程知蘅扬头,“我去我一个高中同学家里打高尔夫去,他接我。” “他也送你回吗?” “要看情况吧,如果他打算住那边,说不定就我自己打车回。” 程知蘅没理解祈琰这几个问题的逻辑,眼神中流露出不解:“怎么,你要来接我啊?” 他疑惑的时候微微仰头,像只小猫抬脑袋,很有一点可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程知蘅天生总有让人心情变好的本事。 祈琰盯着他看了半晌,唇角微微抬了抬,忽然起了点逗程知蘅玩的兴致。 祈琰抬了抬眉毛,眼中有一点幽深的笑意:“怎么,你想我来接你?” -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想推一本我的旧文,名字叫《一把荆》 标签大概有狗血/生怀流/强制爱/破镜重圆,雷点比较多,剧情和逻辑也比较放飞,和现在这本风格挺不同的 但是,万一有喜欢这口的宝宝,也欢迎去看看呀![让我康康]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下哈哈哈哈! 文案如下: 某年某日,阿卡莱斯湖畔别墅外,举行了一场低调的婚礼。 新人双方的父母都没有到场,仿佛从形式上就昭示了这是一场不被祝福的婚姻。 然而,即便宾客寥寥,两位婚礼主角的心情却难得都还可以称得上是不错。 其中,梁景珉以为自己手段用尽终于得以把程荆囚于身侧,而程荆则以为是自己的多年暗恋终于修成正果。 * [一些备注] 1. 天之骄子阴晴不定攻 x 清冷痴情反骨超硬受,受有精神疾病 2. he,狗血淋头虐身虐心逻辑出走放飞自我之作,攻受都会虐 3. 强烈建议观前先看第二章 作话的排雷(高亮) 4. 本文有反转,会为两个人不长嘴的坏习惯提供合理动机,拒绝未看全文就产生的造谣/臆想式排雷 第24章 程知蘅有心要逗祈琰开心, 这下抓住了机会,赶紧蹦起来:“要要要!你都开我的车了必须来接我啊!” 他说这话倒并不是真的打算要祈琰来接,不过是一句开玩笑的话。所以刚一说完, 他就仰着脑袋,等着听祈琰拒绝。 谁知道祈琰没按常理出牌。 他摊了摊手看向程知蘅,说:“地址。” “啊?”程知蘅瞪大了眼睛,乐了, “你真的来啊!” 第30章 祈琰眯了眯眼睛。 程知蘅却显得很高兴, 他上前拉住祈琰的胳膊, 高兴地说:“你对我太好了祈琰。” “不过我其实是开玩笑的,我自己打车就行, 真不用你接。不过如果你放学之后有空,就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来接你!我现在把地址发给你。” 他话音没落就拿出手机,把地址发给了祈琰:“是我朋友自己家的场子, 你随时来都行。” 祈琰顿了顿, 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未置可否。 跟程知蘅简单道别后,他就出了门。 随着门关上, 程知蘅把手机抱在胸前。 虽说看祈琰的语气, 点头估计也只是出于礼貌, 大概率是不会来的。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 程知蘅总觉得有点高兴,唇角上扬,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可能因为……嘿嘿,祈琰还是对他很好的嘛。 尽管已经过了很久, 他也一直控制着不去回想和祈琰之前发生过的混乱的一夜。 但在这个瞬间,很莫名其妙的,他回想起来那晚的一个刹那。 他躺在祈琰的怀里喘息,祈琰的左手捧住他的耳侧,在他唇畔落下一个吻。 两人四目相对,那时候的祈琰脸上,也是那样温柔的神色。 都是睡过的关系了,虽然是意外,到底还是和普通朋友有点不同的吧。程知蘅心里的一个声音说。 难怪别人都说祈琰冷淡,但是在他面前却很温和,还会主动提出要来接他。 程知蘅脸颊红了一点,唇角抬了抬,像是有点小得意。 另一边。 祈琰最终没有迟到,只是踩点。 等他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第一排的座位,所以直到课间他才找到机会换成靠后的位置。 他个人习惯是不大听老师讲,本科的时候就大部分都是自己看着课件学,现在更加听得少。 看祈琰坐过来,他的室友卫来搬到他身边:“祈哥你怎么又晚了,上次迟到老师扣你平时分了吧。” 祈琰没抬头:“踩点而已。” 卫来:“你之前总是最早的,这学期怎么了?又是为了照顾你那个表弟?” 祈琰没把自己被抱错的事情和别人说,一来觉得事情复杂不好解释,二来觉得家事和别人无关。只是随意和室友扯了个谎,说是要照顾表弟。 他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就很少花时间在社交上。大概是,生死终于教会他,生死离别太多,如果不想受伤,那么就最好不要太过投入于任何一段感情。 “是,他病了。”祈琰言简意赅地答。他偏过头:“怎么忽然问这么多我的事?” 卫来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悻悻地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你之前说奶奶病了,就一直来回奔波,现在又多个弟弟照顾,要学习要做实验要实习,还要照顾一老一小,怎么忙得过来?” 卫来也是本校保研,他本科的时候就在祈琰同一个学院,也有几门课是一起上,对祈琰的优秀早有耳闻。 对于这种校园风云人物,大家总是想多靠近一点的,再加上之前祈琰在学习生活上或多或少也帮过他许多,所以他也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应该反过头来多关心祈琰。 然而祈琰这个人,似乎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怀。 整天拉着个冷若冰霜的脸不说,话没有几句,宿舍也几乎从来不回,卫来也是一头雾水。 这人不谈恋爱不回宿舍,每天都是在做些什么呢? 他满腔好奇,是以虽然热脸贴冷屁股,还是厚着脸皮继续和祈琰搭话:“对了祈琰,昨天我有个法学院的朋友问我要你的微信,我能推吗?是我高中本校的学妹,特别漂亮,我们当年校花呢。” “不了吧,我不打算谈恋爱。”祈琰几乎没犹豫就拒绝了,他盯着电脑还在调一个表,头都没抬,冷声问,“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卫来干笑着退下了:“没了,没了。” 祈琰见卫来终于走了,这才切到另一个屏幕。 卫来虽然坐得远了,但教室座位很紧,他稍微偏偏头,还是能看见祈琰的屏幕。 只见祈琰的屏幕上是浏览器页面,上头赫然搜的是“频繁恶心呕吐是什么原因”。 卫来皱了皱眉,心想祈琰竟然也会百度治病,可见是真的病急乱投医了。他脸色这么白,或许这几天总心不在焉、上课迟到,和身体不适也有关系。 祈琰微微偏了偏头,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卫来这个人心地不坏,就是有时候对同学的掌控欲太强——在宿舍路过的时候总爱瞟他在干什么,课上坐一起喜欢看他的屏幕,仿佛不刺探身边的人在做什么就没有安全感。 对周遭事物迟钝麻木如祈琰也感受到了不适,可见他这个毛病确实不轻。 不过祈琰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老师的讲课声没什么起伏,很催眠,他微微偏了偏头,向窗外看过去。 今天天气阴阴的,不像前几天,全是好天气。 窗外起了风,吹得枝叶乱晃,发出不轻不重的噪音。莫名其妙的,祈琰觉得自己很难专心。 高中的时候他练竞赛,当时在组里集训,能做到专心致志连续大几个小时解题不抬头。但现在,窗外只是略有风吹草动,他就觉得心绪难定。 明明程知蘅不在。没有什么人会在身边一直翻来覆去,没有人隔几秒钟就要来找他说两句话,没有人那样喜欢走来走去、吵得他没法专心。 他想起年少的午后,那是一个异常漫长的夏天,也仿佛永远是今天这样,阴沉不定的天气。 母亲的脸色是灰败的,双唇干裂惨白。那个笑起来永远那样温柔动人的女人,就这样肉眼可见地消瘦腐烂下去。 他曾不止一次在病房外看见母亲悄悄地上粉底和腮红,竭力在他来之前让自己看起来容光焕发一点。曾努力抑制自己的呕吐和疼痛,抬起头来时强撑着,笑着说自己没事。 那时他本以为会是病魔先夺走他的母亲。却没想到意外来得更早。 惊闻噩耗的时候他正在学校补习,老师刚发下来灰绿色的考卷,他刚刚在左上角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时候班主任踉踉跄跄地从后门进来,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让他出去一下。 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听完来龙去脉后他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班主任说节哀,他木然点点头。 刚走出办公室,他就就一脚踩空,从楼梯最上面的一阶摔倒最下面。 葬礼上,他是拄着拐杖去的。 入殓,火化,下葬,立碑,爱了他一辈子的父母,不出半个月就化成了墓园里冷冰冰的两座石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知蘅实在和冉小文长得太像,最近祈琰总频繁想起他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 程知蘅频繁地呕吐、睡不着,脸色苍白。他怀疑程知蘅生病了,但又无法确定。只是看见他强颜欢笑装作没事的样子,总是不受控制想起母亲。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变得比想象得更加在乎程知蘅。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却好像已经习惯照顾他一辈子了。 所以。他真的很不希望程知蘅出事。 - 入了夜,程知蘅和几个朋友转战室内,围在别墅客厅的地毯上玩桌游。 天色已晚,几人白天都累着了,这时候接近散场,陆陆续续都回家了。 程知蘅却没急着走,他躺在沙发里玩手机,又把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一直没说要走的事。 “你是还在等人来接你吗?要不陈叔送你回?”匡英逸边打游戏边分出神问程知蘅,“还是我让他们收拾个房间出来你今天住这儿?” “没事儿,”程知蘅笑笑,“我自己打车回,只是想再歇会儿,不打扰你吧?” “不打扰不打扰,我是怕你不方便呢。” 程知蘅又等了一个小时,终于慢悠悠晃出了门。 夜色里,他点开和祈琰的聊天框。 他最终还是没来玩。 本来就不会来的,程知蘅对自己说,你又在期待什么? 虽然本来就明白祈琰不会出现,但真到了这时候,好像还是不可避免有点失落。 程知蘅薅了一把地上的草泄愤,把每根掰断往地下扔,动作有点像花童走在新娘新郎前面撒花瓣。 学习有那么忙吗? 让孕妇大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合适吗? 匡英逸家不晓得怎么这么大,真见鬼,他顺着来时候的路游荡了了小二十分钟才走到路边。 程知蘅心想着约的车也该到了,本来正要点开软件查司机到哪儿了,结果一抬头,正巧看见路边打着灯的一辆车。 荒郊野岭的,当然只有他喊的网约车会来。 要入秋了,大晚上的,外头的风吹得人有点冷。 第31章 程知蘅叹了口气,按灭了手机,往车那边走过去。 天黑,第一眼他只觉得这车有点眼熟,第二眼才发现,哎呀,这不是他自己的车吗? 他一下就把眼睛瞪大了。 诶? 难道…… 程知蘅心里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赶紧跑上前去敲窗户, “咚咚咚。”他边敲边扒拉着窗子往里瞧。 车窗内亮了昏黄的灯,驾驶座上,祈琰一手支着头。 他合着双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此刻听见敲窗声,他修长的眼睫缓缓动了动,睁开了双眼。 程知蘅双眼一亮:“你真的来啦!” 他话音没落,祈琰已经打下了车窗,他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后座:“赶紧上车,怎么这么晚?” 程知蘅蹦蹦跳跳地上了副驾驶:“我没想到你真来了,我还打车了呢……对了,要赶紧取消一下。” 他取消完网约车,刷了会儿手机觉得没事干,于是又凑到祈琰跟前骚扰他:“你刚是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闭着眼睛呢?” “闭目养神。” “你一句话能超过五个字吗祈琰?” “能。” 任凭程知蘅怎么问,祈琰的视线硬是没从前挡风玻璃上撤回来一秒钟。 程知蘅觉得很挫败,这人开这么久车跑过来接他,来了又一句话不说,难道真的就是为了过来做司机? 于是他又问:“你几点来的呀?等我很久吗?” “没等很久。” 程知蘅皱了皱眉头:“你来了怎么也不给我发个消息,要是早知道你来,我就早点出来,也不让你等了。” “真没等很久。”祈琰重复了一次。 终于,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程知蘅眼眶里一秒钟:“你喝酒了?” “没有啊!”程知蘅赶紧说,“他们倒是喝了一点,但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但你?” 程知蘅紧抿双唇,心道不好,差点说漏嘴。他是因为怀孕的事情不能喝酒,刚才一不留神,差点顺出了嘴。 “我不是这阵子不大舒服嘛,还是不喝的好。更不要说我的酒量……你也是知道的……”程知蘅越说声音越小,正说到了两人的尴尬事,时不时瞟一眼祈琰的脸色。 好在祈琰似乎完全没多心:“行。” “你要不开窗透透风吧,我这会儿不和你说话了。”祈琰言简意赅,语气倒还算温和,“我开车少,得专心,不然怕出事故。” 原来是这个缘故。程知蘅赶紧点头:“哦哦哦,是啊,你说得对,你开车我还是别和你说话了,哈哈哈,不然车毁人亡,一尸两命可就不好了……” “一尸两命?”祈琰重复了一次。 程知蘅意识到不对,又一次瞪大双眼,满脸惊恐,没忍住双手捂住嘴。 他今天是怎么了!句句说错话,句句踩雷。 幸好程知蘅脑子转得快,赶紧找补:“那个,哈哈哈,我说错了,意思是一车两命……” 祈琰点了点头,程知蘅也不敢再说话了。 外面风大,他也没开窗,只脑袋靠着另一边,开始神游。 他边发呆边告诫自己:程知蘅啊程知蘅,你之后可一定得谨言慎行,祈琰这人话不多但是脑子可清醒着呢,再说漏了嘴,他肯定会起疑心的…… 球场到程知蘅家还有一段距离,开了许久也没到。 祈琰开车很稳,程知蘅想着想着,就昏昏欲睡起来。 他边打瞌睡边往一边倒,差点砸在祈琰胳膊上。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车已经靠边停了。 程知蘅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抬头,声音软绵绵的:“到家了吗?” 他往驾驶座去瞅祈琰,却没瞧见人,这才发现他已经绕到副驾驶外面开了门。 祈琰一手撑着车门,往里看,这是一个由上而下俯视的姿势。 程知蘅仰着头,正好能看见祈琰高高的鼻梁,和冷白的脖颈。 从祈琰的角度,程知蘅仰着头,正好能看见他削尖的下巴,黑漆漆的一双大眼睛,长睫毛带点水光,一个劲儿眨。 “没到。你困的话去后座睡吧,坐前面一会儿着凉。”夜色里,祈琰的声音显得很低。 程知蘅又揉了揉眼睛,很不情愿地坐起身,打算往后座挪移。 他睡着了腿软,走了两步莫名其妙绊了一下,给祈琰赶忙扶住了,才没栽倒。 程知蘅一开始抓着祈琰的手,又赶紧松开,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伸手刮了刮鼻尖,抿了抿唇。 “没事吧?” 程知蘅摇了摇头。 “下次走路看着点。”祈琰说。 这本来是句挺普通的话,程知蘅却不乐意听。 “我仔细着呢,”他睁大眼睛看了祈琰一眼,眼珠一转,忽然小声说,“还不是都怪你。” 祈琰有点莫名其妙:“怪我什么?” “怪你……”程知蘅也懵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什么逻辑,现在只好乱编:“怪你多管闲事停车要我换去后座,还怪你不给我带毯子咯,我着凉了就都是你的错。” 这显然是没茬找茬,程知蘅本以为祈琰要反驳。 越是理亏他越要装得理直气壮,谁知道祈琰根本不搭理他。 夜色如水,程知蘅感觉有点自讨没趣,也不敢正眼去看祈琰的眼睛,只低着头,悄悄抬眼取打量祈琰。 他眼睛一闭一睁,长睫毛忽闪着,偷窥得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祈琰没跟他计较。 这会儿他声音又不显得低声冷淡了,倒有点像先前帮程知蘅上药时说话的感觉,是哄孩子的语气。 他眉目见的冷冽缓和了些,好脾气地顺着程知蘅的话说:“好,都怪我。” 程知蘅低了低头,又抿了抿嘴。 他逃也似地钻进后座,不敢再找茬,躺下休息去了。 车停稳后他已经睡熟了,祈琰开了车里的灯回头去瞧程知蘅,低声喊他:“到你家了,你今天是要住哪边?” 程知蘅睁了睁大眼睛:“我就住这儿行么?” “那我呢?”祈琰问。 “你也住这儿呗。”程知蘅刚醒,脑袋还没转过来。 夜色和困意交错,总容易让人神智不清,做出一些清醒时刻不会做的事情,说出一些清醒时刻不会说的话。 他想了想,忽然提议:“祈琰,要不然咱们一块儿住得了,省得来回跑了。” 说完他抬起眼睛,眨巴眨巴着盯着祈琰,开玩笑的语气说:“只要不嫌弃我麻烦。” 祈琰沉吟了一会儿,不置可否。 程知蘅往前凑了凑,伸手戳了戳祈琰的肩膀:“怎么,你有意见?” 祈琰这时候掀了掀眼皮,眼珠微抬,看了程知蘅一眼。 程知蘅莫名觉得,他好像想要问些什么。 然而他最后并没有问,只是垂了垂眼说:“没意见。” - 两个月后。 程知蘅从医院走回来,吃了一肚子西北风,被吹得形容凌乱,对着手机语音忍无可忍地大声控诉:“我说为什么秋天这么短!为什么感觉夏天才刚结束就要入冬了???” 他本以为天气还算暖和,出门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宽松卫衣,谁知道刚到日落时分,气温就降得跟冬天没什么分别了,害得他狂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和谁说话呢?”邹柏宇拎着一兜检查单和新开的药,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眯着眼睛打量程知蘅。 他好心好意跑出来陪程知蘅复查,谁知道程知蘅一整天都抱着个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好不容易检查完走出门来,不过是呛了几口冷风,难道也需要连发五条语音控诉吗? “没谁。”程知蘅按灭手机,冲着邹柏宇笑。 一看就是掩饰的笑容。 邹柏宇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还笑得出来?” 才刚听完医生的长篇大论和教导。情况这么严峻,手术风险这么大,细节这么复杂,他怎么看起来一点不担心? 程知蘅经他警醒,也收了笑容:“确实没什么可笑的。” “晚上去林一航请吃火锅,你之前在群里说不去?”邹柏宇边往前走边问,“又有什么要事?你不是推迟入职了吗?” “你忘了,我哥接我回家吃饭,今天我妈喊家庭聚餐。”程知蘅说。 “你哥你哥,又是你哥。”邹柏宇道,“你怎么跟人家越混越亲密了?” 程知蘅无语地看了一眼邹柏宇:“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讨厌他?” 邹柏宇点了点头:“他把你害成这样,要我怎么喜欢他?而且,这可不是什么善茬,是来跟你争家产的!能不能有点竞争意识?” 程知蘅闻言苦笑:“什么呀,争家产?你想太多了!你忘了人家才是正牌少爷?真要争,我争得过?” 第32章 “行吧。他既然是真少爷,是你亲哥,他改姓程了没?” “我不之前跟你说过了?我们家讨论了,说他就原来名字挺好,我也不会改了。我亲生爸妈都过世了,之后两家人就算一家人。” “一家人。”邹柏宇笑了笑,眼睛往程知蘅肚子上一瞅,“那你肚子里揣着这个怎么说?他负责了吗?你们这究竟是一家人呀,还是儿女亲家?” 说到这件事程知蘅就有点不高兴了,他一拳砸到邹柏宇肩膀上,皱了眉头:“我们说过了不提这事儿!” “就提就提,你要怎样?”邹柏宇笑了,“你怕不怕我告诉叔叔阿姨?” “你敢!!!” 两人嬉笑着闹了会儿才站定,邹柏宇把检查的东西收到程知蘅包里,给他拉上拉链,叹了口气,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既然你存心要瞒着他和家里人,还得多上点心。” 他说着看了看程知蘅的小腹:“刚才你检查的时候脱了外套,你太瘦,我看着已经有点显了。你还是小心着吧。” “我知道。”程知蘅点了点头,“反正我过两天再来检查一次就手术了,应该也过不了多久。” “对了,咱们的计划没问题吧?” “恩,没问题,我机票都定了。你就和家里人说咱俩一起回伦敦给高姐过生日,然后我陪你来住院。准没问题。” 程知蘅点了点头,又仰头看邹柏宇:“谢谢你啊老邹,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咱俩说什么谢。”邹柏宇抿了抿唇,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程知蘅头顶,“那我走了啊,你要我送不?” 程知蘅头发颜色比常人稍稍浅一点,发质很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身边的朋友连同邹柏宇都爱摸程知蘅的头发。这只是个很自然的动作,程知蘅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没有在意。 “不用了,”程知蘅笑了笑,刚想继续说下去—— 正巧在此时,一阵低沉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两人身侧。 这车太眼熟,程知蘅瞪大了眼睛,往车里瞧去。 车窗降下,露出祈琰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邹柏宇皱了皱眉:“他怎么开你的车?” 没等程知蘅开口,祈琰已经利落地推门下车,绕过车头,径直走到了程知蘅身边。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程知蘅的脸,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随后他的视线便落在了邹柏宇还没来得及从程知蘅头顶收回的手上。 他的脸色比刚才似乎沉了沉,下颌线微微绷紧,一贯平淡的眼神中仿佛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知蘅莫名觉得,祈琰的心情不大好。 -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因为要上夹子所以把明天的更新挪到今天一起啦,今天是二合一,明晚就不更了,后天大概晚上11点更新,之后就回归每晚9点日更~~ 感谢大家的订阅! 第25章 邹柏宇僵了僵, 抽回手,也感受到那有如实质的视线。 他正想开口问,却见到程知蘅先一步往祈琰的方向靠了一步, 很自然地问:“你怎么先过来了,不是说家里见吗?” “我那边放得早,”祈琰看了看表,“反正顺路, 我就先绕过来接你。” 说完这话, 祈琰抬眼打量了邹柏宇一眼对程知蘅道:“你说陪朋友来……看病。我看他气色挺好的?” 闻言程知蘅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他当然不能跟祈琰说是邹柏宇陪他过来产检, 所以只好说是邹柏宇生病。 眼看要被拆穿,他赶忙摆手解释:“那个, 他已经好多了,所以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呢。” 邹柏宇正也想帮忙解释两句, 却见祈琰已经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审视只是错觉, 祈琰根本拿他当空气。 这时候祈琰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了一下程知蘅的手腕。 “穿这么少, 手都冰了。”他声音依旧很淡, “快上车。” 说着, 他另一只手已经极其顺手地接过了程知蘅的背包,动作流畅, 像是熟练做过许多次。 邹柏宇垂眼, 只见他不是单纯地牵住程知蘅的手, 只是轻轻抓握了一下, 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腕间的皮肤。 他抬眼去瞧程知蘅,谁知他倒是看起来没什么不自然的,很下意识顺着祈琰的力道被他半护在身侧,朝着副驾驶走去。 他边走边回过头对邹柏宇招手:“那我先走了, 拜拜!有事情微信联系!” 他告完别,转过头去看祈琰,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刚才祈琰伸手带着他的背,表面看着挺正常,一个简单的搭着背的动作。只有程知蘅知道——他手上带着劲,好像急着把他带离医院。 程知蘅:“你怎么了,今天有急事么?这样催着我走。” 祈琰看了他一眼:“没有。” 他伸手打开门,催程知蘅上去。 程知蘅坐上了副驾,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 祈琰今天神色看着不大对,怎么冷冰冰的不高兴? 难道……是怀疑他的事情了?不会是怀孕的事露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吧!! 程知蘅心里打鼓,没动弹也不伸手关门。 住在一起,朝夕相处,要说没有破绽是不可能的。何况他这阵子医院跑得勤,总得撒谎。撒了一个谎要用一万个谎言去圆,程知蘅本来就心里乱,其实是的确有点顾不上。 是药吗?体检单?医生那天晚上来电话? 他心里一条条过着细节,担心哪里出了纰漏,眼珠滴溜溜转,时不时偷偷瞟祈琰的脸色一眼。 ……好像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偷看的神态很明显。 祈琰叹了口气,见他还是这副不会照顾自己的德行,不得不弯下腰,细致地帮程知蘅拉过安全带扣好,拉上外套拉链,然后“砰”地一声关掉车门,绕到另一头上车。 车没一会儿开走了,只剩下邹柏宇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祈琰将程知蘅送上副驾,又弯腰细致地帮他拉过安全带扣好。车门关闭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是某种宣告。 直到车尾巴都已经汇入车流消失不见,邹柏宇才缓缓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 他眯了眯眼睛。 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是语调,气氛,还是动作?仿佛有一丝异于常人的……亲密? 虽然两个人相处得很自然,但…… 回去的一整条路上,邹柏宇都在想究竟哪里不对。 接上了他女朋友,他还在出神。 “你想什么呢?”王净旻见邹柏宇少有的出神,开口问。 “我想程知蘅呢,我刚送他去完医院,正碰上他哥来接他,我就总觉得他俩气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正琢磨呢。” 王净旻起了兴趣:“你说说,哪里不对劲。” 于是邹柏宇就跟她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 听完了经过,王净旻一脸恍然大悟:“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她笑了:“人家这哪儿是来接人啊,这分明是宣示主权吧!以后当着别人面儿,你还是跟程知蘅保持点距离吧。” 邹柏宇先是不信,接着仔细一琢磨,眼神都直了。 对!原来是这里不对!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哪像是兄弟啊,分明活像是谈了! 车上。 程知蘅心里乱,还在担心自己露馅了。 他心里一乱,脑袋就晕,于是把车窗子打到最大,妄图通过狂吹冷风吹掉脑袋里的浆糊。 车上了高速,风又急促又冷,程知蘅脸都冻僵了还不肯关窗。 身旁终于传来祈琰低沉的声音:“关下窗吧,风大。一会儿下了高速再开。” 窗关了,车里就太安静。这种节骨眼上,程知蘅害怕安静。 他也不回头,闷闷地说:“我热,要吹风。” “你穿这么点,还热?”祈琰的声线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调。 他顿了顿,扫了程知蘅一眼,到底补了一句:“乖啊,听话,窗子关小点,不然该冻病了。” 程知蘅又扯:“我晕车。” 如果是在从前,这招就奏效了,祈琰肯定相信。可惜,这时候两个人也算认识有一阵子了,坐同一辆车也不是第一次。 祈琰百分百肯定,程知蘅根本不晕车。 车里也不闷,根本就是找借口要和他对着干。难道是报复他自作主张来接人,非将他和好朋友分开? 祈琰脸色一沉,这回没有再好声好气劝,直接从他那边关了副驾驶的窗。 程知蘅差点被车窗夹到睫毛,赶紧缩头。他怒目回瞪:“你干什么,我说我晕车!” 祈琰淡淡道:“你跟我犟有什么意义,到时候生病了难受的不是我。” 祈琰越冷淡程知蘅就越慌。 “我健康着呢,你别咒我!”他跳脚要吵,“停车停车!!我不要你送了。” 第33章 平时祈琰都让着他,所以程知蘅理所应当肆无忌惮。 按照往常的sop,祈琰这时候就会软下声音来顺着他哄两句,程知蘅本来就是虚张声势,顺台阶就下了。 祈琰也一向脾气好,只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不惯着他。 “你要吹风就吹吧,”他面无表情翻旧账,“我刚就看你打喷嚏,到时候生病上药别又哭着叫疼就行。” 程知蘅:!!! 这说的,分明就是那一次祈琰帮他上药的事情。 他瞬间没声了。 这件事一直是程知蘅最忌讳的,两个人也一直很默契地几乎从不提起。祈琰特意挑准这种时候提这件事情,可算是戳中了程知蘅最害怕的点。 也是最让他生气的点。 他当时受伤,还不是因为祈琰! 喝了酒,整得没轻没重的……害得他发烧又生病。 他还没开口怪罪呢,祈琰倒好意思开口说! 这会儿程知蘅终于顾不上操心露馅的事情了,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唇相讥,自顾自气成了一只河豚。 他想了许久,觉得自己不说话又气不过,于是恶狠狠地开口:“你就不该来接我,邹柏宇说要送我过去的,我让他送就好了,他肯定不会不让我吹风。” 程知蘅大部分时候都是假模假式闹脾气,这时候装生气也装不像。 于是祈琰笑了一下,揶揄道:“这可怎么是好啊,你已经上了我的车了。” “你现在停车,我打电话叫他来接我。” 说完他还嫌不够劲,“哼”一声:“管这么宽,吹风也要管,我生病也不干你事。有的是人愿意送我。” 闻言祈琰眸色一沉,眼底的笑意僵硬了。 他左手一动,将自己身侧的窗户打到最低。猎猎冷风呼啸进来,风声一大,车速也显得更快,祈琰的声音跟着冷却。 程知蘅听不清他的声音,却看见他淡漠的口型:“那你打吧。” 明知道祈琰是为了他好,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怄这口气。 现在看着祈琰冷白疲倦的神色,长久的不说话,程知蘅抿了抿唇,竟也没觉得痛快,反而心里空落落。 他怎么忽然不疼我了? “打就打。”他也非要较劲似的又一次打开了自己右边的窗户,这下烈风直接顺着两边的窗户里外穿透,呼啸着,像要把两个人都吞没。 见祈琰不搭腔,程知蘅果真开始翻出列表打电话。 车里这时候风声巨大,吵嚷得不得了,电话接通之后,没有一个电话那头的人听得清程知蘅在说什么。 程知蘅宁愿扯着嗓子喊,也不关窗。 “lucas,有没有空捎我一程啊!就在一桥这边,到我家,我司机罢工了!……什么?在外地?……啊你说啥?……算了……” “喂,叶子!……啊,你说什么??……是有点吵,开着窗呢……我在车里……” “鸣哥……对,来接我……就在五桥这边!五桥!!!……到我家!我说两遍了,就到我家……打车???我不想打车,接我不行吗?……我不缺钱……” “……” “……” 程知蘅每多打一个电话,祈琰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除却被程知蘅主动挂了电话的、在外地的、以及懒得来直接给程知蘅打了几百块打车钱的,竟还有好几个表示愿意即刻来接程知蘅。 程知蘅满足地挂了电话,看着祈琰:“跟你说了有的是人愿意送我,一会儿就给我靠边停。” 祈琰依旧没表情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真靠边停了,程知蘅刚打开车门,却见祈琰也下了车。 “你下车干什么。”程知蘅还以为他要挽留自己,没好气地问。 “我为什么不下车。”祈琰神色淡漠,声音也淡,伸手指了指路边,“到了。” 程知蘅一歪头,定睛一看:! 这不是他爸妈家吗? 怎么就到家了?刚不是还在高速上吗? “打完了吗?”祈琰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他。 他睫毛微垂,双眼漆黑,程知蘅就这样落入他眼里。 程知蘅心脏很重很缓慢地跳了一下,心中有些异样的苗头。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心脏突突地跳,搅得他肠胃不适。 于是他板着脸噎回去,声音很重:“打完了啊。开这么快,跟谁不知道你会开车似的。” 他扭过头,要显示出自己生气了。 祈琰没打算继续和程知蘅怄气。 他不是不稳重的人,之前从来不会和程知蘅吵,但刚才…… 或许是因为冷风吹着,他头一次也觉得头脑混乱,心中有异样感受。程知蘅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激得他不痛快,忍不住要呛回去。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问:“你到底有多少朋友?” 周一打牌,周二打球,周三搓麻将,周四高尔夫,周五吃火锅,周六徒步登山出门逛街旅游,周日睡一天又通宵打游戏,十二点以后回家是家常便饭,每次一到大半夜就来电话,软声软气喊哥,问他能不能开车去接。他从来拒绝不了。 在门外等的时候,他也曾经透着落地窗看到过几次他的同伴,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人,男男女女,光鲜亮丽,看起来都出身富裕、家教良好。 还有刚才那个邹柏宇。之前开着豪车来接,半夜又跟回家,带着程知蘅夜不归宿,还随随便便摸他的头。 程知蘅到底哪儿来那么多狐朋狗友。 祈琰想过问这个问题很多次,每次都没问出口。时而觉得无所谓,时而觉得没必要。 这时候借着闹脾气,到底还是问了。 起了点风,他定定看着程知蘅倔强的后脑勺,眼神微动。 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答案,谁知道程知蘅眼一闭心一横,“哐”的一声把车门关得震天响,转过身去就往家门里走,只撂下一句: “不关你事。” - 作者有话说: 乖乖闹小孩子脾气 (一会儿还有一更,11:20左右~ 涨了好多收藏营养液呀谢谢大家!所以决定加更!![亲亲]) 第26章 (1k营养液加更) 好,…… 进了家门, 满屋子饭菜香气,看见两人到了,程馥文迎出来:“快换鞋洗手, 快快快,饭都上桌了。” 她还一身休闲西装,显然也是刚到家没多久。听见声音,程修永也跟着从厨房冲出来。 他在围裙上擦擦手, 盯着门边上站着的程知蘅和祈琰, 显得有点不解:“怎么两个人鼻子都冻红了?虽然降温了但也没冷成这样啊。” “还真是啊!”程馥文也跟着看出不对, 她向前一步,左手捏了捏程知蘅的右手, 右手摸了摸祈琰的左手,脸色一沉:“手也冰凉。怎么回事?” 两个人正闹别扭, 没人回答。 程知蘅把头往右边一扭,祈琰则是看了他一眼, 又垂下眼。 “怎么了?都不说话?吵架啦?”程修文瞪着眼睛。 程知蘅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祈琰则是垂了垂眼, 低声说:“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隔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淡淡向父母敷衍:“外面风还挺大的。” “天冷了要多穿衣服知道吗?”程馥文用食指狠狠点了点程知蘅的额头, 把他戳得往后一仰。 说完她又上前来拉着祈琰:“哥哥你之后多照顾他,乖乖他就是不肯听话呢。” 放在平时, 程馥文开这种玩笑的时候祈琰都是不大搭腔的, 向来是程知蘅跑过来骂骂咧咧地把两个人撕开。 谁知道这次程知蘅没答声, 反倒是祈琰抬了抬眼。 他扫了程知蘅一下, 低声说:“他要是肯听我话就好了。” 程修永看出气氛不对劲,跑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吃晚饭!” “把外套脱了,过来洗手吃饭。” 饭是程修永亲手做的, 程知蘅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他是小孩子心性,一有了好吃的就什么烦恼都抛脑后了,很快忘了刚才和祈琰的不愉快,吃得不亦乐乎。 饭桌上程馥文又关心了一下两个儿子的近况,听完祈琰的计划,又操心起程知蘅来:“乖乖你看你哥哥计划得多好,你要跟哥哥学呀。之前说好了到妈妈公司实习,你之前说心情不好要先休息,现在休息完了没有呀,下个月也该办入职了吧?” 程馥文自律、对自己要求高,对程知蘅已经算是放养了。可即便再放养,她也不愿意看着程知蘅天天只躲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吃喝玩乐。 她并不知道程知蘅身体的事情,只觉得是在关心,然而这句话却正好戳中程知蘅的担忧。 他这阵子吃喝玩乐麻痹自己,并不是为了逃避未来、逃避工作,而是因为腹中的“麻烦”还没解决掉。 此刻程馥文提起入职的事情,就这样恰巧地戳中了程知蘅最深的担忧。 第34章 他一下子回想起之前在诊室里医生语重心长的嘱托,一句句“危险”的告诫。他逼迫着自己不去害怕、不去担忧,却在母亲的这一句催促中溃不成军。 如果不能活着下手术台,别说入职,就是爸爸妈妈也见不到了。 他一个人承担着这样重的压力,偏偏又一个字都不能对他们说。 程知蘅脸上的神情一下压抑起来。他沉默地将一口菜送入嘴里,顿了顿,小声说:“下个月……可能不大行。” “怎么不行?” “我和邹柏宇约了过几天回伦敦给高忻过生日,然后顺便去法国意大利那儿逛一圈,把申根签刷一下,一来一回肯定赶不及了……”程知蘅这段时间当然没打算出门,而是要去医院住院做手术的。他不大擅长撒谎,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尽可能装出一副很平常的神色,心中祈求程馥文千万不要看出端倪。 “高忻啊,也行吧。”程馥文顿了顿,问:“订机票了吗?呆多久?” “这次都是邹柏宇弄的,应该订好了吧,我不知道诶。”程知蘅扒拉着碗里的菜,头都差点埋进去,“也就待个几周吧,返程没定呢,看情况。” 程馥文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只是犹豫许久,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想说的当然是教育的话,但又担心程知蘅不爱听。 她心想,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程知蘅心理压力一定也很大。能去欧洲玩一圈散散心,也不错。反正是自家公司,什么时候入职都一样。 他还年轻,是该满世界多玩一玩。 到这里她也想通了,伸手摸了摸程知蘅营养不良的发色:“趁着还年轻,想玩就去玩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只是回来以后就别浪费时间了,要么干点正事儿,要么就给我工作。” 总算蒙混过关,程知蘅抬头笑了:“那肯定的!” 幸好还有爸爸妈妈疼他。手术和身体上的压力都在这一刻散去了许多。 这顿饭吃完,一家人又聚在一起聊天,到楼下放映室找了个合家欢搞笑电影看,一直拖到九点多,程知蘅和祈琰才打算回家。 程父程母一直送到门口,又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两个孩子背影都不见了才回去。 程知蘅和祈琰并肩往外走着,一开始闹的那一点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尴尬的气氛。 从程家别墅里出来,晚风一吹,程知蘅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脸都红了。 看他这样,祈琰倒也没再说什么数落的话,只是把原本搭在手臂上的外套给披在程知蘅身上:“下次出来记得多穿点。” “嗯好。”程知蘅鼻子堵了,声音闷闷的。 这个披外套的动作,若是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有些过分亲密了,程知蘅却丝毫不觉得。 这阵子两个人几乎是同住在昭悦府的公寓里,祈琰照顾他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早习惯了。 两个人坦诚相见过,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如今尴尬和别扭随着时间褪去,本来就会少一点边界感,更不要说还朝夕相处了快两个月。 所以即便神经大条如邹柏宇都看出了两个人关系有点超出平常,程知蘅却毫无察觉——他早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模式,感觉没什么不对,根本无从察觉。 程知蘅摸了摸红了的鼻尖,抬头问:“你今晚是回学校吧?” 祈琰周一有早课,之前每周周日晚上照常都是去宿舍住,所以程知蘅记得。 “明天不去。” “你也会翘课?”程知蘅翘起唇角,随手拉开车门往里一靠,歪着倚坐在驾驶座上,“我以为你这阵子正是要忙的时候。” 祈琰神色放松了一些,带了点笑意:“你忘了,奶奶明天出院,我要去医院。” “哦天呢!”程知蘅猛地一起身——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他起得太急,忘了自己还坐在车里边,眼看着额头直直的就往车框上撞,狠狠砸出“咚”的一声。 刹那间程知蘅猛闭双眼,本以为的刺痛却迟迟没有传来,他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是砸在了祈琰的掌心。 祈琰的手心拖住程知蘅的额头,手背却重重磕在了车框上,刚才程知蘅起得急,耳畔传来骨头和车门框碰撞的脆响。 这下程知蘅差点被吓得魂都丢了,手背没肉,砸着最疼了,他赶紧抓过祈琰的手翻过来看。 只见祈琰白皙的手背已经被砸出一片红印子来,看得出撞得不轻。 这又正好是他受伤的那只手,两片伤口一下血淋淋摊开在程知蘅面前,更显得触目惊心了。 程知蘅捧着祈琰的手,呆住了许久才忙慌慌想起来道歉。他连声说着对不起,拉过祈琰的手,想替他吹一吹。 祈琰轻轻抽回了手:“我没事儿。” 说完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程知蘅的脑门,温声数落他:“你啊你,下次麻烦看点路好不好?昨天撞冰箱,今天撞车,别哪天一个没看好又撞墙,我哪有功夫每时每刻看着你。” 他软着语气说话,实则也是为了早些时候给程知蘅闹别扭的事情心有愧疚。看着程知蘅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比谁都心疼。 可惜这么聊聊几句显然是哄不好,程知蘅依旧显得很沮丧。 他抬起小小的脸,眉头轻轻地皱在一起:“哥,真不好意思。我……我这几天……” “你这几天怎么了?”祈琰似乎有些警觉,他声音几不可查地重了些,像想要印证某些猜测。 “我……”程知蘅犹豫许久,到底还是又坐回车里。他转过头,恢复了平常的语气:“没事儿。” 这样敷衍的答案,祈琰当然不可能答应。他伸手拖住程知蘅的下巴,轻轻将他的小脸转过来,脸色沉了一点,低声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程知蘅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很缓慢地拉了拉祈琰垂在一旁的手,轻轻捏住他掌心,小声说:“我不想说。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在这个时候,程知蘅的脑海里回荡着早些时候,医生的嘱咐。 昨天在家里走路走得好好儿的忽然发晕,如果不是祈琰看准了把他拉进怀里,他就一脑袋撞冰箱上了。今天,又差点撞车框。 他无法不把医生的医嘱和近些日子自己的失态联系在一起。 一天天的,尽管腹部的突起几不可见,甚至还没有从前吃胖了的时候明显,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身躯一点点变得沉重。不察觉间,他变得越来越迟钝、不在状态。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程馥文的欲言又止、程修永温柔的目光。即便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他们却那么爱自己。倘若他真的在手术台上出了什么事…… 祈琰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把程知蘅从思绪中扯了出来。 他脸色沉了沉,仿佛看出了什么,声音却比方才更温和些。 程知蘅平时看起来总是大大咧咧没有烦恼,有什么都和他说。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久违地喊起程知蘅的小名:“乖乖,到底怎么了?” 程知蘅扯了扯唇角,小声说:“我没事,真的。你手还疼吗?” 祈琰见他还操心这个,加重了声音:“就轻轻撞了一下,根本就不疼,有什么好操心的?”他伸手拖在程知蘅耳侧:“乖,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程知蘅沉默了许久。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原因,激素影响,他的情绪也比从前波动大很多。根本不值得在意的小事,也要较真生气。 刚刚从父母的怀抱中回到凛冽寒风中时,最容易觉得孤立无援。如果说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刻,那么现在,大概就是属于程知蘅的脆弱时刻。 有那么一个瞬间,看着祈琰那张平时鲜有表情波动的脸上也有急切关心时,他真的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多了祈琰帮他分担,或许一切都不会有那么难了。 可是……可他不能说。 于是最终程知蘅还是低声说:“我真没事儿,就有点不在状态,可能……一开始真的不该吹冷风吧。” 程知蘅是说实话还是撒谎,根本瞒不过祈琰。 他抽回手,低声说了一句“好”,才坐回驾驶座开车。 祈琰没有显露出来,但程知蘅知道他生气了。不是白天的那种赌气式的生气,而是真的生气。 祈琰不喜欢自己有事情瞒着他。 程知蘅垂了垂眼睛,有点伤心地想,他也没办法。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回到公寓楼下,祈琰将车停好了, 一路上,程知蘅脑袋里还在转着之前想的事情。他嘴上非说没事,但脸上看起来还是很沮丧。车停好了,他坐在一边既不出去,也不说话。 祈琰下了车,又替他打开了车门,解开了安全带,摊着手等程知蘅扶着下车,谁知道程知蘅依旧不动。 他收回手,低声说:“我就问最后一次,程知蘅,到底怎么回事?” 第35章 祈琰连名带姓的喊他,一点都没有平时的温柔,程知蘅觉得很委屈。 他既要生气祈琰关心他,又要生气祈琰不关心他。明明是自己走路不当心,明明是自己喝酒误事,明明是自己不爱惜身体,却偏要怪别人。因为仗着祈琰心疼他,所以一切都可以是祈琰的错。 两个月朝夕相处,程知蘅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真理。对所有人都冷漠的祈琰,唯独永远都不会真生他的气。 于是他很安静的垂着眼睛,长睫毛眨了眨,又一次小声说:“都怪你。” “又怪我什么?” 程知蘅重重吸一口气,声音软绵绵的:“反正就是都怪你。” 话音落下,祈琰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明明是无理取闹,但这样任性的语气却莫名令他安心。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在他面前可以理直气壮,可以无所顾忌。 祈琰牵了牵唇角,伸手捏了捏程知蘅的耳垂,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好,全部都怪我。” 第27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 程知蘅觉得喉咙有点不舒服,大概是前几天着凉的缘故。 他这阵子反胃少了,原本觉得轻松很多, 谁知道一个毛病才刚好了,剩下一个又等在后头,真是倒霉。 越不舒服越是犯困,饶是程知蘅竭尽了自己的意志力, 也没有战胜早就乱成大洋彼岸的作息, 拖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把自己从床上撕起来后,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机里的留言。 祈琰起得早, 已经去接奶奶出院了,下午有课得回学校, 给他发了消息让他不用急着起来,灶上留了早饭, 让他热着吃。 程知蘅边小口吃早午饭边发语音控诉:“你怎么不喊我啊, 我说了要去接奶奶出院的, 不然之后我出国玩更见不着了。” 提示音响起, 对面聊天框很快回过来一条消息:【奶奶说没事,让你多睡一下更重要】 程知蘅问:【奶奶怎么样呀, 到家了吗?】 祈琰:【到了, 我都到学校了】 祈琰:【你嗓子怎么哑了?吃早饭了吗?】 这段话一发出来, 程知蘅就十分应景地又一次打了个喷嚏。 他意识到自己露馅了, 生怕祈琰觉察出什么来,赶紧也换成打字:【我刚起所以嗓子哑,吃了】 祈琰:【没睡醒就多睡会儿,你就是缺觉】 程知蘅:【今晚肯定不熬了】 这回祈琰没打字, 发过来两条很短的语音。 “你就吹吧。”祈琰说,“今晚不到三点肯定睡不着,我还不知道你么。” 熟悉的声线,光听声音他都能想象到祈琰脸上是什么表情。他说话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不知道是在教室还是食堂。 听了这话程知蘅不乐意了,也顾不上不敢发语音了,一下子也回过去一句:“诶诶诶,我怎么就三点前睡不了了??” 谁知道祈琰对他的作息如数家珍,毫不留情翻起旧账:【前天天快亮才睡,睡到下午三点半起床去医院,昨晚大半夜还听见你跑到客厅看电视,今天又是这个点才起。你自己说说,现在回去怎么睡得着。】 被说中了,程知蘅的脸色一下变得五彩缤纷,气愤地撂下手机,隔空狠狠地“哼”了一声。 他理亏,干脆装死不回了,继续品鉴祈琰给他煮的精美早餐。 他吃着吃着,又狠狠吞咽了几下,越发明显地感觉到喉咙处的异物感。 不好,恐怕发展两天后又要喉咙痛。 程知蘅是出了名的讳疾忌医,还喜欢乱给自己开药,放在平时他这时候就该乱吞消炎药了,可这时候偏偏……特殊时期,他不能乱吃药。 他都把药倒到手掌心了,犹豫片刻,还是没敢往下吞。 这时候正巧崔奇发消息过来。 起因是有个马上上映的电影到崔奇他们学校办校园首映礼,几个当红主演和导演都来,他女朋友在学生会说能拿到两张多的票,所以问了几个老朋友一句,谁想要一起去学校看。 当时程知蘅正抱着手机玩,也是唯一一个不在乎当steve的人,理所当然抢占先机。 这件事几天前两个人就约好了,崔奇还给他提前预约了入校,只是这几天程知蘅日子过得颠三倒四,满脑子挂记着手术和瞒着爸妈的事情,崔奇不提醒,他还差点忘记了。 他赶紧回消息说自己马上出门。三点入场,他已经快晚了。 他有点着急,直接打车去的,车过了为公村他才忽然想起来一桩事——祈琰不也是在这个学校念书么。 这倒是巧了,他刚认识祈琰的时候还找崔奇打探过祈琰的消息,转眼几个月,他和老朋友崔奇没怎么见面,倒是和祈琰混熟了。 于是程知蘅心里暗自想着,就是不知道祈琰现在在不在这个校区,如果在的话,倒是可以去找他玩,给他个惊喜。 他在国外念硕士的时候,本科同学分布在同城市的好几个不同学校,没事儿经常几个学校乱窜蹭图书馆。他想起这个古早操作竟然还没对着祈琰玩过,觉得有点可惜,非得尝试一回不可。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祈琰给他发过一次自己的课表,赶紧翻起聊天记录,顺藤摸瓜找到祈琰上课的教室,发到崔奇手机里:【这个教学楼在你们这个校区吗?我朋友在这儿上课,如果在的话,看完电影我去门口堵他(大笑)】 崔奇那边很快回复:【在啊,可近了,一会儿看完电影我带你去】 程知蘅:【没事儿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你陪女朋友吧!】 崔奇带着女朋友一起到校门口来接他,两人很快见了面。 边往礼堂走,崔奇边开玩笑似的问他:“你要去找谁啊,怎么咱们学校除了我你还有人脉。” “啊,说起来你知道的,就是很久之前我跟你问过那个人……”程知蘅笑了笑,“祈琰,你说他挺有名的。” 崔奇女朋友这时候凑过来:“什么??祈琰?” “怎么,你认识?”崔奇问。 “帅哥嘛,谁不认识,嘿嘿。是我们研会的学长,我还有微信。”她笑了,“我本科的时候他正好火了一把,我还和室友去围观过,真的帅。” 说完她又拍拍崔奇:“我跟你说过的,记不记得?我那个部门的学妹追了他大半年,最后硬是被人冻跑了。” 崔奇:“我记得啊,姜筱庄嘛。” 他女朋友又凑过来和程知蘅说话:“是的,知蘅你不知道,筱庄学妹特别优秀而且长得还特漂亮,大校花头一次追人,当初我们都很看好他俩,谁知道竟然没追上。” 这已经是程知蘅第二次听见这个故事了。他其实对别人的感情关系并不太关心,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干笑装傻道:“哈哈哈,这是为什么呢……” 崔奇笑了:“谁知道呀,成天板着一张脸的,不是性冷淡就是心有所属吧。” 闻言程知蘅抬了抬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毛。 有道理哦。 祈琰这种人,人尽皆知的长得好、学习好、满身光环。 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别人的接近,或许是因为早早有了喜欢的人吧。 是什么样的人呢? 同桌的大眼睛女孩?广播站里留长头发的学姐?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可能性太多…… 程知蘅缓慢穷举猜度着,机械地跟着另外两人缓步往放映的礼堂方向走去,实则有些心不在焉,两个人再说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去,只机械地应了几声。 风大起来,他原本就有点不舒服,这下被风一吹,没忍住咳嗽了好几声,进了礼堂还是身上发冷。 电影还挺好看的,人也很多,只是程知蘅有点头晕,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 崔奇带着女朋友坐程知蘅前一排,等到放映结束,灯光亮起,回头看了一眼程知蘅,都被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了,不是恐怖电影呀?” 程知蘅赶忙摆摆手要解释,还没开口倒先咳了两声,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前两天没睡好,电影好看的!” 崔奇却显得有点担忧,换了个姿势掉转过身子来:“你没事儿吧,嘴唇都白了。” 程知蘅笑:“真没事儿。” 等导演主演交流结束,大家开始散场之后,屋外天已经开始黑了。 “你真不要我陪你去?” “没事儿,我自己找找吧,找不到也无所谓,我就逛逛。”程知蘅笑着一拍崔奇的肩,“你陪女朋友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他挥挥手和两人告别,独自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教学楼里设计得乱七八糟,教室号码标得有点绕,他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祈琰上课的教室,扒拉着门口窄小的窗子往里偷偷瞧。 挺大的阶梯教室,但有大半座位都空着,上座率显然有些比不上平时。这一天有首映礼,许多人都翘课去看电影了。是以程知蘅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祈琰。 第36章 室内很暖和,祈琰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正沉着脸色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 即便隔了这么远,依旧能看清他清晰的面部轮廓,和数十年如一日的冷淡神色。 他偶尔抬头看看屏幕,似乎在听讲,但大部分时候都在打字,又好像是在专注做自己的事情,指尖敲击的动作干脆利落。 程知蘅在暗处偷偷笑了笑,心道果然大家都说祈琰性格冷,要是自己在学校里看见这么一尊冰山,也要被吓得不敢接近。 可惜,他头一次见到祈琰的时候…… 想到这里,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荒唐的夜晚,程知蘅喉结微动,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像要甩掉那段记忆,就这样垂眼隔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抬眼望过去。 他垂下眼努力把从前的事情从脑海里割舍过去,隔了好久才再次抬眼去看祈琰。 可这一次—— 他的视线才刚穿过层层座位,就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深黑的眼眸里。 祈琰依旧微微低着头,脸色沉静。唯一不同的是,他原本落在屏幕上的目光,此刻正稳稳地、笔直地投向程知蘅所在的方向。 隔着整个教室喧嚣的空气,那道目光沉静得像深夜的湖面。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就那样平静地笼罩着他。 仿佛已经这样看了他很久。 程知蘅忽然出现在从未出现过的地方,祈琰却好似并不惊讶。捕猎者成了猎物,地位转换,程知蘅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一般慌忙移开视线,一个闪身躲回门后,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按在胸口,却压不住里面咚咚咚的剧烈跳动。 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在这里的? 自己刚才走神的时候,祈琰已经这样盯着他看了多久? 程知蘅伸出手捂住心口,像是想要抚平自己的心跳,可越是用力想要平复,心跳就越发不受控制。他只好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再不敢越过那条线去探头去瞧那狭窄的窗缝。 过了不知多久,擂鼓般的心跳才渐渐缓下来。他定了定神,深呼吸了一下,打算再次悄悄看过去。 谁知这次刚一转身,他就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里。 祈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教室里出来了,就这样静静站在他身后。 程知蘅转身太急,额角就这样撞进祈琰胸口。不轻不重地这么一撞,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和沉稳的心跳。 这一撞,程知蘅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章法。 还没来得及退开,手腕已经被祈琰冰凉的五指拿住了。 教室里,教授透过麦克风的讲课声隐隐传来。而门后的阴影里,两个人靠得极近,气息几乎交缠。这氛围不像兄弟偶遇,倒像某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约会。 “你怎么在这儿?”祈琰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低的,擦过程知蘅的耳廓。 程知蘅有些恍惚,总记得这句话他从前说过。是很久以前,在奶奶的病房外。 那时候他声音冷而低沉,远不如此刻这样……像是在他耳边轻轻刮了一下。 程知蘅没忍住笑了。他仰起脸,眼角弯弯:“每次都是你接我,今天换我来接你下课呀。”教室里在上课,所以他声音放得很轻,长睫毛眨了眨,“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结果被你发现了。”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暗的缘故,祈琰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淡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的目光落在程知蘅含笑的眉间,沉默了两秒,淡淡说: “还是惊喜的。” - 作者有话说: 马甲不会立刻就掉哦[求你了] 第28章 (含2k营养液加更) 完…… 那声音很轻, 却像羽毛,轻轻挠在了程知蘅的心尖上。 他生怕自己如果再继续胡思乱想,脑袋真的会爆炸, 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出来了?不上课了吗?” “反正马上也下课了。”祈琰淡淡说。 “我今天找我之前的同学来你们学校看电影首映,正好想起你之前给我发过课表,竟然就在附近,我就跑过来找你玩了。”程知蘅笑着说, “你一会儿回家吗?” “回。你吃饭了吗?” 两个人久等电梯不来, 干脆直接走到了楼梯边上。 这边灯光稍微亮堂一点, 只是惨白惨白的,很不衬气色。 程知蘅原本就脸色不好, 这么一照就更明显了。 祈琰自然一下就看出来了,他轻微皱了皱眉, 抬眼问:“怎么嘴唇这么白,喝水没有?都说了让你多睡一下, 睡午觉了吗?” 见他又要说这件事, 程知蘅听得头晕, 赶紧转移话题。 他随口支支吾吾了几句, 答非所问:“是啊是啊我还没吃饭呢,饿死我了……我同学和我说你们学校附近有个饭店好吃, 我请客, 你去不去呀?” 祈琰叹了口气, 也不好继续和程知蘅计较, 只得点了点头说好。 楼道窄,他比程知蘅稍微快了两步,这时候撑着扶手回头看过来:“我回宿舍放一下电脑,你先过去点菜吧?” 程知蘅正要回答, 这时候楼道里灯光一闪,他忽然觉得眼前一恍。 停留在程知蘅脑袋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灯光不知道怎么看起来这么阴测测的,跟鬼屋似的。 一切的发生都令人始料未及,分明上一秒一切都还正常,下一秒变故却陡然发生。 那光刺得他眼前一花,紧接着,他的视野中就像是忽然被泼了浓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整个人像断电一样,刹那间失去了所有感知。 他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身体就完全失去了控制,像断了电的人偶,软软地朝前栽倒下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急速退远。最后一瞬模糊的意识,是似乎有人猛地回身,一股巨大的力道紧紧箍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他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隐约还听到了什么东西滚落楼梯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变了调的短促呼喊。 …… “!” 程知蘅猛然惊醒,还停留在上一秒的惊吓中。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儿。 程知蘅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喉咙干得发疼,比早上起来的时候显然更严重了,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诶!你醒啦?” 一个陌生的、带点关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程知蘅吃力地转动脖颈,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瞧见一个穿着紫色外套、学生模样的男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探身看他。 “……我怎么在医院?”程知蘅声音沙哑,“祈琰呢 ?” “对,在校医院。”男生松了口气的样子,“你可算醒了,吓死人了。我是路过的,正好看到你晕倒。” 程知蘅脑子依旧很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忽然毫无前兆而晕倒的。 男生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睡也睡不安稳,只竭力仰起那张惨白的小脸,重复问着:“祈琰呢?” “你说那个当时和你一起的那个黑衣服同学?”男生立刻说,“他在医生那边等你的检查结果呢,让我先在这儿看着你。” 得知祈琰下落后程知蘅一下显得放松许多,对着男生笑笑:“太谢谢你了,咱们不认识,你还守在这里。现在我醒了,要不你赶快回去吧?” “没事儿,我不急,等你朋友回来吧,”男生似乎是个热心肠,话匣子打开了:“我的天,兄弟你刚才真是……太吓人了!直接就往楼梯下面栽啊!” “……幸好你朋友反应快,他当时离你还有两步台阶呢,猛地转身扑过来接你,自己差点都没站稳滚下去!” “什么?!”程知蘅猛一瞪眼,“他摔着没有?” “摔是肯定摔着了呀,就那一下,我看着他胳膊肘和手背全磕在台阶边角上了,那一整道擦出来全是血。但你也别太担心,刚才医生给他包扎了,只是皮外伤,没伤着骨头。他也真是狠,摔成那样愣是没松手,把你死死捞住了。不然你那一下头朝下栽实了,后果我都不敢想!” 男生说着,脸上还带着后怕和惊叹:“他看着像是挺冷静一个人,见你往下栽,脸都白了一直喊你名字……一路抱着你冲下楼,胳膊往下淌血都顾不上。你们是好朋友?” 程知蘅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想起失去意识前那个猛然回身的身影,和隐约听到的撞击声。 程知蘅没心情回答他的问题了,愣在原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整个人忽然都变得都有些呆呆的。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会忽然晕倒。这时候依然觉得整个脑袋像蒙了一层雾气,看什么都晕晕乎乎的。 男生的三言两语结合着他稀薄的记忆,拼凑出方才的场景。 第37章 程知蘅又一次沮丧地皱起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笨拙,总是在给祈琰添麻烦。 好好的夜晚,本来想给他个惊喜,赶在手术前一起吃顿饭,谁知道又泡汤了。 过了一会儿,在程知蘅的强烈要求和感激下,紫外套男生离开了。 这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祈琰走了进来。 他套着外套,看不出胳膊的伤,只是脸色微微发白,眉宇间有些沉郁。 程知蘅有点不敢看他,于是有些刻意地抽回目光。只是一时也不知道往哪儿看,只好盯着手指。 祈琰走到床边,目光先在程知蘅脸上仔细梭巡了一圈,确认他清醒着,又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额头。 程知蘅抬起头,喊了声哥。 祈琰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有些干涩:“醒了?感觉好受点了吗?” “好多了。”程知蘅说,说完低头。 病房里瞬间有点安静,没人说话。 过了半晌,程知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伸手去掀祈琰袖子。 祈琰大概也没料到他会忽然这样,躲闪不及。只见他手臂上已经缠了白色的绷带,从手肘延伸到手腕,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他几乎立刻从程知蘅手中夺回手臂,然而程知蘅还是完完整整地看到了这一大片伤。 他倒吸一大口凉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的手……对不起,都是我……” 看着一脸慌张的程知蘅,祈琰似乎也有点慌乱。 他很快穿好外套盖住伤痕,合了合眼,哑声说:“我没事。” 程知蘅双眉紧蹙,双唇几度开合,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祈琰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起了正事。 “你晕倒的原因医生还没下诊断,但扁桃体发炎了,自己难道没感觉?” “我……”程知蘅装作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注意,也没多难受……” 撒谎。 “你注意了吗?”祈琰脸色难看。 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样子,祈琰几乎是强压着怒气,压抑着嗓音低声连问,“你自己嗓子难不难受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身体是自己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 祈琰生气起来其实并不凶,只是语气比平时冷硬。 但这么一下三连问,程知蘅一下被问得愣住了,睁着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睛,像是没想到祈琰会对他说重话。 程知蘅被祈琰说得心里又愧又急,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 他像被惊住的小兽物,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只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很小声地说:“不要对我大声说话好不好……” 这阵子他心慌意乱,又要对抗孕早期反应,又要瞒着家里,又要操心手术流程,纯是靠着一点对恐慌的钝感撑着。 然而在这一刻——这次晕倒,对自己身体再一次失去掌控感的经历,连同着祈琰算不上质问的质问,几乎一下子压垮他强撑着的乐观。 不负责吗? 程知蘅垂着眼睛,很有一点委屈。 他也不想这样的,可事情还是发生了。 明明……明明他只是想给祈琰一个惊喜而已。 有一瞬间,他很想像之前一样,再次把一切理所当然地怪罪在祈琰身上,用半是开玩笑、半是无理取闹的语气,把一切需要思考的问题丢给祈琰。 可是他一抬眼,余光瞥见祈琰胳膊上的新伤,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垂着长睫毛,低着眼睛不去看祈琰。 忽然晕倒,程知蘅对自己身体其实也十分担忧,再连上前几天去医院检查时医生的告诫和警告,程知蘅心里乱成一团麻。再加上一直和善的祈琰忽然生气,程知蘅的负面情绪忽然全面爆发。 他难过担忧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垂敛着睫毛忍着眼泪。 看着他这副模样,祈琰心里也难受。 其实他并没有高声。 但他想了想,还是伸手很轻地把程知蘅往怀里揽了一下:“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声说话。” 程知蘅没吭声,还低着眼睛,眼眶泛红。 祈琰硬着嗓子说话他委屈,这时候软声哄他,他反而更加倍委屈了,人都是这样,本来自己还能忍住,碰上旁人心疼,反而变得软弱,他几乎是强撑着才没掉下眼泪来。 祈琰伸手碰他的脸颊,轻轻按着程知蘅的眼皮,帮他把眼泪淌下来。 “想哭就哭吧,不要怕,哭出来就好了。” 本来还能忍得住,这下一哄反而忍不住了,程知蘅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知蘅很少哭,哭起来也没什么声音,只是眼泪落得急,眼眶通红,看着叫人心疼。 祈琰温声说:“这样,今天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中心医院检查,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行了。” 程知蘅也没过脑子,下意识点点头,额头抵在祈琰肩窝,任由眼泪水砸在他的衣襟上,积蓄成一片很小的深色湖泊。 ……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眼泪终于流完了,情绪也平复下来。他还靠在祈琰胸口,病房外安静下来。 程知蘅的理智缓慢回笼。 等一下,等一下。 他刚刚答应了什么? 全面检查? 程知蘅猛的一抬头,反应大得出奇。 这很不好。这相当不好。这非常不好。 血一抽,b超一做……他怀孕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怎么了?”祈琰看着忽然坐起身的程知蘅。 程知蘅瞪大双眼,心中一万句脏话呼啸而过。 幸好,幸好!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我我我忽然想起……明天恐怕不太能去做全身检查。” 祈琰眯了眯眼睛:“为什么不行?”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程知蘅心想。 是啊,为什么不行。他呆了。 完了开口之前他应该先把理由编全乎的…… 见程知蘅不说话,祈琰一拍他脑袋:“那就这么定了。” 程知蘅心念电转,忽然想起自己确实约了王医生复查,是去敲定最后一次手术细节和日期的。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主动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祈琰没受伤的那只手的袖子,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哥,我今天真的累了,头也晕……我们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祈琰抬了抬眼,眼底浓黑,不知在想些什么。大概是因为这句“哥”。 除非心情特别好,否则程知蘅只有在不清醒和理亏的时候才会喊他哥。 祈琰盯着程知蘅瞧。 察觉到审视的目光,程知蘅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又疲惫:“我答应你,明天就去医院检查。但……不去中心医院行不行?我小时候被鱼刺卡了喉咙送中心医院留下了终身的心理阴影……我去我平时熟悉的那家私立医院行吗?那边人少,我也……自在一点。” 祈琰看着他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和他眼底的恳求,沉默了片刻,说:“可以。哪家医院都一样。” “还有!”程知蘅赶忙说,“那个,我正好不是要陪邹柏宇复查吗,他明天陪我一起去就行了。你手受伤了,最近又忙着结课题,要好好休息……” 祈琰沉吟许久:“行。” 见他终于松口,程知蘅长舒一口气:“行了行了,你快坐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没事,只是一点擦伤。”祈琰往后退了一步。 他既不肯坐,又不给程知蘅看他的伤,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 程知蘅被看得不自在,等了很久,没忍住问:“怎么了,不行吗?” 这次祈琰沉默了更久,程知蘅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就在程知蘅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开口说:“你先休息,等情况稳定了我带你回家。想吃的餐馆我们下次一起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程知蘅眉眼处停留。 程知蘅点点头,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 次日,医院门口。 邹柏宇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边挠头边一脸无语地看着程知蘅:“不是过两天才复查吗,怎么忽然说今天?我他妈一晚没睡,你连个补觉的机会都没给我。” 说完这话,他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程知蘅一次。 程知蘅原本高挑清瘦、穿着时髦。然而今天却足足裹了三件厚外套、被活生生穿成一个圆滚滚的粽子。 邹柏宇:“……” 邹柏宇:“你这穿搭怎么回事?” 程知蘅脸色麻木,哑着嗓子说:“风大,我感冒了,某人非要我穿成这样才肯让我出门。” 第38章 邹柏宇一脸悲愤:“这真的不是虐待吗???” “也罢也罢……”程知蘅摆摆手,开玩笑道,“我上辈子欠他的。” “究竟怎么回事啊?”邹柏宇也察觉到程知蘅惨白的脸色和沙哑的声音。 程知蘅:“别提了。我昨天不是去找崔奇看电影嘛,正好在他学校。看完电影我想着去找祈琰玩,正好有点小感冒然后又没吃午饭,结果在他们楼梯间低血糖晕了……” 邹柏宇:“什么??!” 说起这件事程知蘅倒是笑出了声,绘声绘色地跟邹柏宇说当时的情况:“我跟你说可吓人了,他们说我就直接一下子倒头往下栽,要不是祈琰给我捞住,我就该脑袋开花了。” 他好像天生不知道后怕,现在好了伤疤立刻忘了痛,只觉得晕倒事件新奇又好玩:“我从前还从没有晕倒过呢,这真的是开天辟地第一回。但我觉得不怎么严重,也就是有点头晕脑胀的,今天一点感觉也没了。” 邹柏宇看起来则没有那么乐观。他皱起眉:“严不严重啊?你待会儿跟医生一定说一声哈。” “不严重,只是……也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他还是无法自如地称呼“怀孕”两个字,只是简短地停顿,说罢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反正就是晕了,代价就是祈琰非要我上医院查明白究竟。” “老程这件事我跟你哥站同一阵线,都晕倒了!你还是得重视一下……就像你说的,你之前从没这样过啊。” “哎呀没必要!”程知蘅一摆手,“我就是糊弄他来着,今天反正是来复查,复查完我就做手术了,也用不着应付他了。他非说要陪我来,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把他支走。” “那他人呢?” “他开车送我来的,这会儿已经走了。”程知蘅说,“幸好走了,不然这检查我哪敢让他知道啊。” 邹柏宇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说:“你俩怎样我不管,这件事你待会儿仔仔细细和医生说。还有,你嗓子哑成这样怎么回事?” “前两天穿少了有点着凉嗓子疼,小毛病了,没事儿。”程知蘅指了指身上包成三层的外套,“喏,这不是已经保暖上了!” 说罢他弯起眉毛笑了笑,小脸苍白,笑容还是明媚漂亮的。 邹柏宇翻了一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了,陪着程知蘅往预约的诊室走。 推开诊室门,王医生已经坐在电脑后等着了。她依旧是那副严肃干练的模样,看到裹得像个球、脸色苍白的程知蘅和一脸担忧的邹柏宇,目光锐利地扫过程知蘅的脸。 “程先生,你脸色怎么比上次还差?”王医生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 程知蘅讪讪地笑了笑,脱掉两件外套,才稍微能活动胳膊:“王医生好。那个……我昨天在楼梯上晕倒了,低血糖加血压有点低。嗓子也有点发炎。” 王医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晕倒了?什么时候?晕了多久?有没有撞到头?当时什么感觉?” 随着程知蘅细细描述完自己的情况,王医生表情倒是显得更加凝重。 她示意程知蘅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先做了基础的体格检查,听了心肺,又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和头部有无外伤痕迹。 “除了头晕、乏力,有没有出现视物模糊、剧烈头痛、或者身体某个部位麻木无力?”王医生一边敲着键盘记录,一边问他。 “没有,就是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程知蘅老实回答。 王医生坐回电脑前,沉吟片刻,敲击键盘开出了一系列检查单:“晕厥原因必须查清,尤其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特殊。先去查个……再……” 医生说出一大堆专业词汇和检查名称,听得程知蘅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多检查……虽然心里打鼓,但程知蘅不敢在出结果前多问麻烦医生,只乖乖听话地和邹柏宇一起跑去各个科室。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程知蘅坐立不安心里焦灼,所以邹柏宇就一直陪着他讲话。 “手术流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看医生表情怪怪的。” “哪儿能啊,不是都早约好了吗。你放心。” “可是今天来不应该只是说手术细节嘛?忽然又多开检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 就这么一聊,两个人忽然越扯越远,就这样一直从手术细节聊到了天南海北、同学八卦,聊得不亦乐乎。 好处是程知蘅的紧张情绪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坏处是…… “程知蘅!程知蘅!” 邹柏宇猛地回过神来:“我怎么听着有谁叫你名字呢?” 程知蘅也警觉地抬起头:“真的!” 他晃着脑袋左右看了半天,原来是王医生从诊室里探出个脑袋招呼他:“程知蘅,怎么还没拿到检查单啊?” 程知蘅:“!”妈呀搞忘了。 他转头一看,果然叫号屏幕早就跳出了他的名字和号码,只是他一直没发现。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诊室外和医生交代了一下说立刻就去拿结果。 程知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接受审判,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拿检查报告的方向走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王医生严肃的脸和那些可怕的医学名词。 就在他走神的间隙,一道熟悉的、高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住了他面前的光线。 程知蘅指尖一颤,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祈琰就站在离他不足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几张显然是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骇人的沉冷,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此刻却翻滚着汹涌的情绪。 程知蘅:!!!!! 他犹如被闪电劈中,眼睛瞪得滚圆,动弹不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知蘅很慌。很慌很慌。 在祈琰高大的身影之下,他很下意识地、紧张地拢了拢腹部的衣服——甚至忘了今天在出门前祈琰逼着他套上了三层外套,现在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球,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无暇思考祈琰为什么在这里,无暇思考祈琰手里抓着的是谁的检查单,脑袋里嗡嗡作响,完全只剩下了害怕被抓包的恐慌。 他脑袋中乱成一团浆糊,想说点什么解释又怕多说多错。行动先于意识,他抬起用来打招呼的手僵在原地,不得不继续僵硬地挥了挥,脸上挂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脑海中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哈哈,好巧,你怎么也来妇产科?” 说完这句话他就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 什么叫好巧你也来妇产科??正常单身年轻男士谁会没事来妇产科? 祈琰却没笑。 他脸色苍白,目光中有显而易见的压迫感,声音低得可怕:“程知蘅,这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是二合一噢,营养液加更也含在里面啦 第29章 随着话音落下, 祈琰将他握在手中的检查单递过来。 这一刻,程知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旋即又疯狂地、失控地鼓噪起来。 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祈琰他……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听到了?!他看到了?!他知道了多少?! 这一刻,程知蘅好像看见祈琰的嘴唇张合, 似乎要说些什么, 但他再也没有心情继续听。 完了完了完了还是被抓包了! 他好像从没见过祈琰这样生气的模样。迎着祈琰锐利的目光,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程知蘅实在没招了,只剩下三十六计最后一计。 逃避可耻但有用—— 他掉转头, 拔腿就跑。 祈琰还僵立在原地,捏着检查单的手微微发颤, 指节突出,像是下一秒就要穿透纸背。 他脸色几乎白得吓人, 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滞涩的关节要使尽全身力气才能挪动。 几秒前, 程知蘅那欲盖弥彰的动作再次在他脑海中复现——他徒劳地拢着身上宽松外套的下摆, 试图遮挡住腹部。 那个细微的、带着明显保护意味的动作,像一根点燃引线的火柴。 祈琰缓缓抬起手, 再次审视起手上的一叠报告单。他想起程知蘅惨白如纸、写满慌乱的脸, 看见其中一张报告单最上方隐约可见的“超声检查报告”字样。 图片上显而易见的阴影形状, 几乎不需要看文字解说都能立刻明白这是什么。 这么久以来程知蘅的异常、一切线索连接起来, 一起指向一个令他不愿相信的事实。 他……是怀孕了? 第39章 可这怎么可能? …… 半个小时之前他送程知蘅下了车,当时是打算陪他一起来看医生,但程知蘅死活不肯,他也就没有一定跟随。 车刚开出医院门, 他目光一扫,发现程知蘅最近常吃的药落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小瓶子的外包装被撕掉了,看着像装维生素的瓶子,打开是黄色药片,看不出是什么。 程知蘅之前天天都吃,只说是补剂,他也没多问过。 祈琰今天要回学校,因为最近忙,这两天都不打算回昭悦府,程知蘅也说好了车给他用。 药落在这里恐怕不方便,他只好又开回了园区,打算把药送了再离开。 他先跑了急诊没看到人,又去呼吸科找,找了一大圈都没见人,站在楼道间,正打算打电话问,却在这时候看见眼前一块屏幕上大字写着程知蘅三个字。 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正要往里边走,却发现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这里的墙壁全漆成了粉色? 再定睛一看,竟然是妇产科。 于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作为程知蘅的家属领了他的检查单,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你来了?”邹柏宇走到祈琰身边,“你是祈琰吧。” 祈琰缓缓抬头,和邹柏宇对上目光。 “对,我是他哥哥。” “得了吧,”邹柏宇勾唇轻蔑地笑了笑,“你算哪门子的哥哥啊。” 祈琰皱眉,声音很低:“你想说什么?” 对着不熟悉的人,他依旧是那副好像永远不会变化的冷淡面容。不会生气,也不会有感情波动。 而在邹柏宇眼里,程知蘅就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和这种人走这么近。 他看多了豪门真假少爷文,打心底对祈琰这种半路冒出来的真少爷没有好印象,总觉得他的剧本就是扮猪吃老虎,满肚子阴谋诡计和坏水,一心要害程知蘅。 更别说这人还睡了自己的好兄弟,睡了也就罢了,还不做措施弄出个孩子,把程知蘅害这么惨。 可偏偏自己这个好朋友又是个没心眼的,竟然一心把人当亲哥哥处,哪天被祈琰卖了怕是还要帮他数钱。 程知蘅再喜欢祈琰,他邹柏宇也不可能喜欢! “你知道了也好,”邹柏宇冷笑一声,“还不去追吗?” 祈琰皱眉,像是还想问个究竟。他毕竟只拿到了几张莫名其妙的检查单,完全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面前的人显然没有要和他沟通的样子,多问也是无益。 祈琰没有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往程知蘅跑走的方向找去。 程知蘅其实并没有跑出去多远。 这样生硬地逃开其实根本毫无用处,他自己也明白。只是此时当下,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祈琰。 他在医院里左拐右拐,随便钻进了一个楼梯间。 他木然地盯着眼前空白的墙面,想着今天的事情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他有点紧张,心里也明白——倘若让祈琰知道真相,那么他和祈琰之间的关系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一样了。 好不容易才让两个人混乱的初见淡去,终于像正常朋友一样相处了,结果又出这么一桩插曲,会怎样? 之后每一次的四目相对,两个人心里都会第一时间冒出这件不光彩的往事。 这个孩子,无论是死是活,都会成为两个人喉咙上的一根刺,即便拔除,伤口也很难痊愈了。 程知蘅沮丧地合了合眼。 为什么换了医院,还是会被刺卡住喉咙呢? 再也没有人大晚上打着车灯在门外等他,再也没有人在他发烧难受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帮他穿好外套和鞋子,伸手拖住他的下巴,接着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就好像和他待在一起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长大了,本来就不会再有人把他当小孩子。 或许是感冒的原因吧,程知蘅总觉得脑袋空洞又晕晕乎乎的。 他发着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防火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程知蘅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楼梯上,祈琰站在他跟前。 他很高,挡住了一点点应急灯的光线,脸上背着光,看不见表情。 程知蘅抬头看他。 昏暗的楼道,祈琰好像一点也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程知蘅本来以为会等来祈琰冷冰冰的质问,谁知他却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又走上前来,单膝跪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捏住了程知蘅的手腕。 程知蘅轻轻地抽了抽手,没有能够抽走。 程知蘅盯着祈琰的长睫毛,有点无奈地心想:算啦,要怎样就怎样吧。 他跑不动啦,就这样被祈琰抓住吧。 “怎么跑了?”祈琰轻声地问。 这句话太温柔,程知蘅忽然觉得有一点想哭。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游乐园里乱跑,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他找了很久,也找不到。 最后还是穿着制服的小姐姐拉着他的手递到妈妈的手里,当时他很高兴终于回到妈妈身边,妈妈却很生气地骂了他一顿,质问他为什么乱跑。 他本来以为祈琰也会像他妈妈一样,生气地问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逃避?为什么欺骗? 可他没有。 他只是很温和地拉住自己的手,问,“怎么跑了”。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心尖尖的地方传来一阵麻痒的刺痛。并不难受,只是让他没有力气,眼圈一酸。 但即便如此,程知蘅也还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别坐地上了,冷。”祈琰捏了捏程知蘅的掌心,“我们回去坐椅子上,发生什么,你慢慢地说。” 他这时候心里还寄期望于一些小概率事件——或许是程知蘅的女友怀孕了没和他说?或许是医生打错了姓名?或许……是重名? 无论发生什么,都比程知蘅生病来得要好。 程知蘅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然而这一次程知蘅安静了更久。他没有逃走,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小声说:“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于是祈琰问:“那么这是谁的检查单?” 反正他也知道了,没必要撒谎。程知蘅也厌倦了谎言。 他很快回答:“我的。” 祈琰脸色却狠狠一沉,他惧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见他捏着检查单的手轻微发抖,眉目冷冽,声音低沉得可怕:“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程知蘅低着头,从祈琰手中取回了检查单,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他没空再去询问祈琰为什么能够拿到自己的检查单,此刻心里乱成一团糟,沉吟许久,才终于小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是个男人,要他怎么正大光明地告诉别人、说自己怀孕了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程知蘅抬头很快地看了祈琰一眼。他的目光像小鸟一样轻盈地掠过祈琰的眉眼,却只看到他沉郁的脸色。 程知蘅有一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想要从祈琰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 奈何祈琰握得太紧,他抽不回来。 祈琰似乎也和刚刚知道消息的程知蘅一样不敢置信:“所以你真的怀孕了?” 闻言程知蘅猛地抬头,像是想起什么,满脸慌张,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用另一只手也死死拉住祈琰的手,急切地开口:“求求你了祈琰你千万千万别告诉我爸妈……哦不对,你爸妈……” 祈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他小心斟酌着语气,很轻地问:“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我我我……我也不知道……”程知蘅低下头,“我可能是生病了,你问医生吧。” 祈琰的眉头皱得死紧,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不可置信的可能性:“难道,这是你和……我的孩子?” 程知蘅抬了抬头,他瞳孔轻颤,差点就要点头。 可他忽然看见祈琰担忧的眼神,看见他漆黑双瞳中是少有的情绪波动。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样?会担心内疚吗?会怪自己吗?还是……会觉得这是不体面的事儿呢? 无论心里怎么想,以祈琰的性格,倘若知道孩子是他的,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照顾他……可如果这样,他的感情呢?他自己的生活呢?而且,要怎么才能瞒得住父母那边? 那一夜不过是个错误,现在他们已经是这样好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怀孕的这段日子,他们也相处得很开心,程知蘅实在不想失去。一个曾经拥有过的孩子,却会彻底地改变所有局面。 倒不如不让他知道,这样他不必为此费心。 既然这个孩子不会降生,那么父亲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不过是一个“错误”而已。 第40章 只要是错误,都是可以被纠正的。 想到这里,程知蘅福至心灵——事情还得瞒下去。 幸好手术之期将到,也无需再瞒太久了。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却在此时偷偷打量了一下祈琰的神情。 如果想要瞒下去,这样拙劣的谎言,祈琰会相信么? 时间太短,一分一秒的犹豫都可能徒增怀疑,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战场。 程知蘅下意识向左上方瞟了瞟,躲开祈琰的眼神,脑袋一抽就开始乱扯谎:“我记不清是谁的了……” 说完他又小心打量了一下祈琰的神色,想要确认他有没有相信。 看见祈琰死人一样的脸色,程知蘅心里跟打鼓一样。 到底是信还是没信??? 程知蘅思来想去,觉得刚那句力度不够,于是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反正不是你的。” 祈琰:“…………” 如果一个人说“反正这个孩子不是你的”,这意味着他或许有一个固定的伴侣,意外怀上了那个人的孩子。 但如果一个人说“我记不清怀的孩子是谁的了”,这句话的可解读性就相当宽广了。 祈琰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神色现在看起来随时可以冻死一打人。 其实刚开口程知蘅就觉得貌似说错话了,现在打量着祈琰的脸色,程知蘅更是万分懊悔刚才的回答。 这样拙劣的谎言,他怎么就这么直愣愣说出口了! 但是说出去的话再想收回也难了。 像是玩小游戏点错了对话选项,眼睁睁看着攻略对象的好感条蹭蹭蹭往下掉,但程知蘅忘记了点存档,无计可施。 他只能将错就错,攥紧了手中的检查单,小心翼翼问:“你……你看了我的检查报告?” 祈琰这时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还来不及反问刚才的几个问题,只沉声回答:“我没有细看,怎么,你还有别的什么瞒着我?” 第30章 (3k营养液加更) 你威…… 程知蘅说的话, 祈琰觉得很难相信。 男人怀孕的事情实在天方夜谭,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下一个暴击。 两人相识三个多月, 他能看出程知蘅单纯性格好,并不是私生活很乱的人。所谓“记不清”,一定是天方夜谭。 可既然如此,孩子能是谁的呢? 祈琰心里把程知蘅身边的朋友全盘算了一遍, 却根本想不出有哪个面孔。 怎么怀的、和谁怀的, 一概不知。可若要再问…… 他低头看了看程知蘅此刻的脸色, 看着他煞白的小脸和因紧张而缠在一起的双手,看着他单薄的身躯。 祈琰的心里忽然猝不及防一酸, 他眼神黯了黯,敛眉想道: 他怕我么? 先前的种种细节在这一刻涌入脑海。程知蘅的那些别扭、隐瞒、拙劣的谎言, 以及这段时间来他多次往返医院……很明显,他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 两人住在一起这么久, 程知蘅出去玩也时常有过在外过夜, 或许, 是其他人的。 又或许, 真是自己的,可程知蘅心中害怕, 不愿意说。 祈琰在这时候想起两人初遇那夜醒来后, 程知蘅便是这样惊慌失措。他看起来像是很少逾矩的人, 这样的事情, 想要逃避也是理所应当。 怀了孕,连自己都惊讶得不行,更何况程知蘅是当事人。 检查报告是隐私,他贸然跑来代领, 还把人吓成这样。他这时候一定很害怕,却还得应付自己的追问和情绪。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程知蘅不愿意让自己知道,才会一再隐瞒。 祈琰哑声笑笑,笑自己痴心妄想。孩子是自己的?难道他真能这么幸运? 何况程知蘅已经决定打掉了,孩子是谁真的那么重要吗? 祈琰狠狠闭上双眼,不敢面对自己心中的想法。 可如果,如果……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再追问,明知道再问下去毫无意义,只会伤了彼此。 可他沉默良久,还是问了。 “你真不记得了?”他看着程知蘅的双眼。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隐隐的,他期待一个答案。 程知蘅狠狠紧咬牙关,他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祈琰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盯着程知蘅的额头,看着他修长的眼睫在剧烈颤抖。 直到他以为程知蘅不会再开口时,他开口道:“抱歉,我……” “我确实不记得了。” 话音落下,祈琰也缓缓闭上双眼,像是屠刀落下。 他的眼神暗了暗,接力维持着神色不变,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默默良久,开口道:“所以你什么时候……”拿掉这个胎儿? “还没定日子,但也就是这几天了……”事情已经败露,程知蘅只好老实交代,“其实我根本不打算去欧洲,之前都是匡我爸妈来着,我是要到医院住院……” 他话音没落就被祈琰打断,他脸色苍白难看,更衬得眼珠漆黑:“你疯了。” 他盯着程知蘅看了半晌,似乎是极力压抑着情绪:“你难道要自己去医院,自己做手术,然后瞒着全家人吗?” 昏迷不醒、疼痛难耐的时候,谁陪在你身边呢? 不肯告诉我,怎么连爸爸妈妈也不肯说? 难道你要全部自己一个人承担吗? 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生了病、怀了孩子,还孤身一个人? 他想了很多,却没有立场说出来。 程知蘅的态度已经昭示了一切。他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逼仄的楼梯间,灯光昏暗。祈琰站着,程知蘅却是蜷缩成一团坐在台阶上。祈琰身量很高,他的影子几乎将程知蘅隆重再阴影里,无论怎样说,他都好像是强势的那一方才对。 可他的眼神黯淡混沌,声音很低,却好像他才是坐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原本以为祈琰会发脾气,会撂下脸色离开,唯独没想到祈琰会这样质问他。 程知蘅看着祈琰的神色,忽然心里没来由的慌成一团。 “我……”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喊了邹柏宇陪我,我也不是一个人。” 他说着,抬头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祈琰:“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吧?他们要是知道我……肯定会特别特别生气的,求求你不要和他们告诉他们好吗?” 祈琰疲惫地垂了垂眼,缓慢地嗯了一声:“我不会。” 说到这里,程知蘅倒是慌忙地想起来一桩事情。 现在事情败露了,他要是再和祈琰朝夕相处,实在不知道会不会忽然又说漏嘴。他觉得自己不算意志坚定,之前就几次差点说漏了。 而且祈琰这阵子事情本来就多,又忙,已经因为自己的事情跑了好几次医院,又受了伤。再住在一起只会更打搅他。 反正马上要住院,为了以绝后患,还是搬走的好。等到事情了结了,再要住回去也好说。 于是他咳了咳,看着祈琰说:“我要住院,也怕我爸妈发现。这几天还是不回去住了,我在医院附近住宾馆,车你开就行。” “什么?”祈琰的脸色惨白。 “我怕打搅你。”程知蘅说着,只觉得嗓子又些滞涩,原本简单的话,说出口却很难,“这阵子真的麻烦你太多,还害你受伤,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完,祈琰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才点了点头:“好。” 他把那一叠检查单放在程知蘅手上,转身似乎是要离开。却又顿了顿,背对着程知蘅问:“你怀孕多久了?” 程知蘅说:“两个月。” “两个月?”祈琰重复了一遍。 正巧是程知蘅上一次就医两人撞见、医生提到怀孕的那一次。 祈琰的眼睫颤动,无声地叹了口气:“所以,之前什么陪朋友看医生,全部都是骗我的吗?” 他声音很淡,像是没有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听着难受。 程知蘅的心脏猛的一跳。 他实在不是擅长撒谎的人,唯独的几次却都被发现了。这时候心里内疚又难受,但事态太复杂,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自己都慌得不行,更别说还要顾忌旁人的感受。 他无话可说,只能说:“对不起。” …… 祈琰走了以后,程知蘅过了很久才从楼梯间出来,回到诊室。 他乍然消失这么久,医生显然有点生气,但看程知蘅脸色这么难看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看了就诊单,又给程知蘅开了药、说明了一些情况,却没有立刻回答程知蘅对手术的问题,只说需要留他住院观察。 “你的情况现在并不适合进行终止妊娠手术,如果你一定坚持,我们也需要多观察。加上现在你身上有炎症,情况也不稳定,住院比较好。” 程知蘅点了点头。 他觉得心里有点不安,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安。 第41章 瞒了那么久的事情忽然暴露了,他却没有很高兴或是如释重负,反而心里更乱。 他忽然觉得祈琰说得对,他确实不负责。对父母不负责,对自己不负责,对生命也不负责任。 邹柏宇陪程知蘅办好了住院手术,一起吃了晚饭才离开。程知蘅住进空荡荡有消毒水味儿的病房,只剩自己一个人。 他的病房是在最角落里的,门外就是一个小的窗台,所以时不时有人走过去抽烟,有点嘈杂。 这里是妇产科,所以他们中大多数的人脸上都没有医院里家属惯常有的焦急,打电话的时候,也总是微笑着的。 程知蘅躺在床上,盯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和他们脸上的笑意,心里空落落的。 病房里,被子被单连同灯光都是惨白色的,他觉得不安。 他其实已经很困了,却还强撑着眼皮半躺着刷手机,嘈杂的音乐声播放着,他的心思却没有放在上面。 祈琰头也不回的走了,连条消息都没发,他盯着空荡荡的消息提示栏,心里其实期冀着能弹出一条消息。 程知蘅翻了个身。 他关掉了静音模式,把提示音开到最大。可等啊,等啊,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坐久了,他忽然有点呼吸不畅,小腹抽痛,疼得他赶紧起身走了一圈顺了顺气才好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喘着气扶着栏杆坐回床上。 他抬手摸了摸只有一点起伏的小腹,眼神有点空洞,小声喃喃:“连你也生我气吗?” 想着想着,程知蘅睡着了,梦里听见另一个人平缓的呼吸和心跳,就好像有人把他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缓缓拍着他的肩膀。 他安稳地睡了许久,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门开着,走廊外的灯光倾洒进来一点点。 程知蘅缓缓动了动眼皮,他眼睛有点干涩,视线模糊。 他看见窗台上有个人拿着手机在看。 那个人身量很高挑,冷白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侧脸镀上一层银边,他显得冷淡又遥远。 程知蘅又合上眼,心想这个人轮廓倒是有点像祈琰。 祈琰……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程知蘅揉了揉眼睛,窗台上的人正巧听见动静,转身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祈琰那清晰好看的眉眼在月色中明灭,他缓缓抬眼看过来,伸手关掉了手机,如同将火光熄灭在掌心一般,推开门走过来。 程知蘅转了转眼珠,看见窗外祈琰方才站立的地方,他脸色那么沉,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认识祈琰也好几个月了,从来,祈琰从来只在其他的人的口中是冷漠孤高的,在他身边却不是这样。 祈琰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醒了?” 程知蘅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没忍住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没开灯,侧脸半隐在夜色里,程知蘅看见祈琰垂目淡声笑了一下。 “不想我来?”那笑意很轻,未达眼底。 祈琰的嗓音低哑粗砺,声音很低,有点不像他,又仿佛更像他。 程知蘅顿了顿:“只是有点意外。我以为你生我气不会过来了。” 祈琰缓缓抬眼看了一下程知蘅,眼神幽深、晦暗不明。 即便生气又能怎样呢? 看着程知蘅这个样子,他怎么舍得丢他一个人在医院? 他垂眼,声音很低,很缓慢地说,“没有。不好意思提前走了,我只是有一点意外。” 程知蘅嗓子还难受着,正巧这时候咳嗽了一下。 听见声响,祈琰回头看了程知蘅一下,眉心一蹙:“怎么回事,嗓子还难受吗?” 程知蘅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啦,就是呛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你情况怎么样?”祈琰问。 程知蘅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打量着祈琰略有些沉郁的眉目,关心道:“你要不要早点睡?我感觉你脸色不太好……是因为学业太忙吗?” 程知蘅还记得之前祈琰说过,他最近很忙。 祈琰摇了摇头:“因为你。” 程知蘅低下了头,心脏轰然跳动。 “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他小声说。 “你很讨厌我过来陪着你吗?”祈琰问。 “没有啊!”程知蘅赶紧抬头,睁大眼睛否认,“我只是……担心你生气我之前不把这件事告诉你。” 祈琰看了程知蘅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生气。” 他眼神里像有很多东西,但并没有全部道出。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软:“下次别再这么瞒着所有人了,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自己扛着,会很累。” “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来着,但感觉好像说什么都不对。”程知蘅声音又小了一点。 他不能再说了,再说实话就全出来了。 于是他问:“挺晚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不走了。”祈琰面无表情地扔下一个惊雷,“我请假了,这阵子都不去学校。你做手术,没家人陪着不行。” 听完这句话,程知蘅缓缓地睁大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呆了半晌,祈琰却显得脸色如常,他凑过来给程知蘅拉了拉被子:“快睡吧,好不容易这么早睡着了。你现在得好好休息养好精神。” 程知蘅任由他摆布,有点无措地说:“可我还没确认手术时间……” “你不是说最近?随便哪天吧。” “你还是回去吧,”程知蘅劝道,“学习重要,而且你不是说最近正是忙的时候?” “我假都请了。” “可……” “你不是说不让告诉爸妈吗?”祈琰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不容拒绝的语气,“这就是我的条件。我得看着你做手术。” “要我滚也可以啊,那我喊爸妈来陪你,不然不放心。” 程知蘅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滚圆,有点不可置信:“你威胁我!” “你要说是威胁那就是吧。”祈琰一副根本无所谓的神色。 -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程知蘅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白色墙面。 祈琰威胁他!竟然威胁他!还是这么理直气壮无所谓的态度! 他原本以为祈琰是被气走了,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回去请了一趟假然后王者归来“折磨”他的啊! 他正要反唇相讥, 忽然被祈琰递过来一杯温水堵了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烦不了你多久了。看着你做完手术我就走。” 祈琰叹了口气。 一个小朋友怀了另外一个小朋友,实在是气不得也欺负不得。还得一个巴掌一个甜枣哄着来。 程知蘅正好口渴了, 只好就着喝了两口水, 然后揪过祈琰的手把唇角的水全擦他袖子上。 虽说表面生气, 他到底是安心了许多。祈琰还肯跑回来跟他怄气,总比在看不见的地方生闷气的好。 他喝了水, 瞪着祈琰,刚才要说的词都忘了, 只好重重地把杯子放在床边柜子上,把掌心摊开在祈琰面前:“来都来了, 我看看你手好点没。” 祈琰没伸手:“都包起来了看什么看啊, 睡觉。” 程知蘅想了想觉得也是, 于是嘱咐道:“下次小心点, 别再受伤了好不好?让我担心。” 祈琰看了他一眼,淡淡问:“你还知道担心两个字怎么写啊?” “你想我好点, 下次就别一声不吭在楼梯上晕倒。不然你要我怎样?看着你往下栽、把脑袋摔烂?” “明知道自己怀孕了, 明知道自己生病了, 还不好好休息, 每天熬夜熬到天亮、一天一顿饭、到处吃那点垃圾。” 说着,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话说太重,于是停顿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 换了尽可能柔软的语气,目光缓缓放在程知蘅的脸上。 “不是我要责怪你,非说这些话让你难受,只是……”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他想了许久,忽然连名带连名带姓地喊他:“程知蘅。你或许觉得我管得太多,惹人烦。但我父母都过世了,这世上他们留下的也只有一个你。我不能允许你出任何事,你明白吗?” “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跟爸爸妈妈交代呢?” 程知蘅听得眼眶红了一圈,小声说:“对不起,我没这么想过。” “今后好好照顾自己,行吗?”祈琰看了看他,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声音很低,几乎混杂进浓密的夜色中,也不知道是说给程知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说:“闯祸也没关系,骗我也没关系,只要不生病就好。” 哥只想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 病房很大,祈琰和医生说了,给加了家属陪护的床,他当天住在了医院陪程知蘅。 第42章 回去的时候他给自己和程知蘅都带了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处处照顾得很细致。 程知蘅问他怎么什么都能想得周全,祈琰只说,奶奶住院很久,所以他都习惯了。 说完他给程知蘅掖了掖被角,拍拍他脑袋,说“睡吧”。 有祈琰在程知蘅就不可能安安稳稳躺床上睡觉。 两个人之前不睡一个房间的时候他就喜欢骚扰祈琰,更别说这时候平行躺着。 现在他仗着老弱病残孕占了三,一下要喝水,一下要开灯上厕所,一下又说要热水泡脚。 祈琰只好冷着脸给他倒水,给他开灯,给他打热水泡脚,再拿毛巾给他把脚擦干净,团回被子里。 “祈琰祈琰。”程知蘅当夜第四次喊他的名字。他总是重复两次,很急促地,软软地喊,像个闹腾的小灵通。 祈琰没睡觉,只是躺在床上看手机。 他脸上幽幽一点亮光,往程知蘅这边偏过头来,叹了口气:“少爷,您又有什么吩咐?” 刚认识的时候,程知蘅又乖又安静,什么都不好意思麻烦他,空调坏了都能在燥热的夏夜坐在屋顶等,现在反而到了另一个极端。 由此可见程知蘅的公主病只是间歇性发作,纯属于祈琰惯式的。只是祈琰并不懂得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程知蘅捂着喉咙:“我嗓子还是有一点痛,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带一点上次你给我喷的那种药?我记得很有用。” 祈琰说了声“好”,顿了顿,还是爬起来,拿手机当手电打着:“你给我瞧瞧发炎没有。” 程知蘅躲着不让他看:“肯定发炎了,没什么好看的。” 祈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拧眉:“张嘴。” 程知蘅只好乖乖张嘴给他看。 “是发炎了,你等我去找医生给你开药。”他说着就要穿衣服起身。 大冬天的,出去一趟又得把衣服全穿起来。程知蘅捏住他袖子:“别去了吧,明天再说。我觉得其实没有很严重。” 祈琰:“反正就在医院,早吃药早点好。” 程知蘅只好扯谎:“我妈妈说嗓子发炎不能急着吃药不然以后免疫力就低了。” 祈琰脸色有点难看:“那你就疼着?” 看祈琰有松口的意思,程知蘅就立刻弯着眼睛笑:“不怎么疼嘛,刚才喝了水。” 他扯着祈琰的袖子不许他走,祈琰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留下了。 他本来就不困,闹腾了一宿更加不用睡了,于是就坐在程知蘅床头玩手机。 程知蘅怕冷不想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非要蹭着祈琰的视频看,他把脑袋靠在祈琰的胳膊上窝着,跟个小猫儿似的。 祈琰刷了好一会儿,程知蘅总吩咐他刷走或者留下了,临了了还要评价一句:“祈琰你的手机好难看,怎么全是老年人看的东西。” 祈琰闻言就把手机按灭了:“不好看别看,那你睡觉。” 程知蘅扑哧一声笑了:“我就知道你是好学生平时不刷手机。” 祈琰:“……” 手机黑了,祈琰也不说话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屋外的一点月光就变得很清晰,倾洒进来,令人心里也一片清凉。 程知蘅凑过去盯着祈琰的眼睛看,小声问:“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祈琰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像是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 他淡淡说:“没想什么。” …… 第二天早上程知蘅起来的时候祈琰连药都买回来了,放在床头,还拎了一碗粥给程知蘅当早餐。 程知蘅的状态恶化了一点,他嗓子更疼了。他怀孕很多药不敢吃,问过医生之后喷了一点点药,但也并没有好转太多。 他本来都挺久不吐了,现在身体一虚弱,又开始早晨起来头晕想吐。 祈琰坐在一边盯着他干呕,眉头皱得死紧,给程知蘅拍背。 干呕了一会儿程知蘅缓过来了一点,整个人力气却都像是抽空了一样,侧躺在床上,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祈琰坐在一边陪着他,哑着嗓子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好受一点吗?” 程知蘅安静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已经好了,我们去看医生吧。” 所有报告都出来了,他昨天就和医生约了时间说一下手术情况。 程知蘅死活不肯祈琰陪他进诊室,说要保护隐私,祈琰这回没再说不肯,只是在门口等。 王医生对着电脑屏幕,又对着昨天的检查单,脸色挺沉,诊室内的氛围有些凝重。 “医生,究竟什么情况呀?不是说好留观一天,今天是确认手术细节和时间的嘛?我最近都可以……”程知蘅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什么问题么?” “是的孩子,”王医生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程知蘅,语气有些凝重,“我一会儿就跟你说手术的事情。” 她犹豫了一下,说:“根据最新的检查结果,结合你之前发生的晕厥和观察情况……我认为你的情况并不适合进行原定的终止妊娠手术。” “什么?”程知蘅惊了。 “你先别急,”医生说,“我非常理解你一定坚持要进行手术,我只是必须要告知你风险。如果你听完之后一定坚持要做的话,还是会照常为你进行手术。” 说完,她非常仔细地介绍了一遍手术的流程细节和相关风险,丢出了不少概率数字,听得程知蘅小脸煞白。 不仅风险极高,手术费用也相当高昂。 “这个手术目前没有人做过,相关的风险都不可预知。不过现在胎儿情况一切正常,如果你想要选择生下来的话,其实我们的把握会更大一些,因为之前也和你说过,我们医院就接诊过相关案例,有过类似的操作经验……” “……我觉得你还是可以慎重考虑一下,和家人啊、爱人都沟通一下,其实如果有条件,这也是一个挺好的机会,因为同性的爱人之间其实很少有这样机会拥有彼此的亲生孩子……” “……我们不会催着你做决定,但还是需要尽快。目前算是一个手术的最佳时期,胎儿再大的话手术复杂性也是成倍增长的……” 医生说了很多,从诊室走出来的程知蘅脸都木了,踉踉跄跄地扶住祈琰递过来的手。 “怎么了,情况不好吗?”祈琰问,“怎么脸都白了?” 程知蘅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他脚步发飘,走回病房的路上一直心不在焉,医生的嘱咐似乎犹在耳边。 骇人的数字,令人胆寒的概率——竟然有那么高的可能性,他会死在手术台上。 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他还年轻,他还有那么长的人生。 可是,如果为了更高的手术成功率生下这个孩子……他想起医生的话。 方才,医生的语气温柔又和蔼,她说:“……孩子,和你父母,和对象好好沟通一下这件事,就是门外等你的那一位吧?” 听见这个问句后,鬼使神差的,程知蘅没有摇头,只是往门外望了望。 透过玻璃,看见祈琰坐在门口等他的那个遥远模糊的轮廓,他竟然莫名觉得心安。 祈琰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传来,不由分说将程知蘅的思维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声音低沉,有些紧绷:“究竟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哪天动手术?” - 第32章 程知蘅不肯说, 只是搪塞道:“医生说还要观察情况。” 他撒谎的技巧太拙劣,祈琰甚至不需要动脑筋就可以看出来。一看着程知蘅眼神游离声音变小就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人。 “程知蘅。”祈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要么你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要么今天你就别出这个医院门,我们就在这儿耗着,直到你说实话为止。” 程知蘅苦着脸笑了一下:“我回去和你说吧, 别堵在人家路上啊。” 说完他就甩开祈琰的手快步往前走。 进了病房, 又把自己一个人缩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着,外头除了哗哗水声什么也听不见。 他捧了一把冷水往脸上一泼, 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病了面容憔悴,他看见自己眼眶底下两块硕大的乌青和暗淡的脸色, 消瘦的下颌,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丑得很。 他不是很在意自己外表的人, 但身边的朋友大多有钱有精力把自己捯饬得人五人六, 他只跟着学个大概, 外加一张天生好看的脸, 多少人背后提起他都忍不住夸一句好看。可现在连一句“好看”都不剩了。 程知蘅垂着眼睛,心里犯愁。 怎么会这么危险呢?倒霉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发生在他身上呢? 医生劝他生下来, 可现在才三个月呢, 如果继续这么下去, 得怎么办呢? 他其实很喜欢小孩子, 这个宝宝虽然来得意料之外,可他像天下所有的父亲母亲一样,天生的爱他。 第43章 偶尔午夜失眠的时候,他也会去幻想另一种可能——他生下来孩子, 一点一点养大,给他挑选漂亮的小衣服,教他读书认字,用小小的鹅黄色的勺子喂他喝牛奶,被他半夜的哭声吵醒,然后搂进怀里慢慢哄睡着。 其实是很美好的吧? 可他害怕必须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一个人面对冰冷的手术台,和接下来一天比一天艰难的孕期。 他一个人,真的能生下来、对这个小孩儿好吗?他担心自己做不到。 先前他可以决定不生,可万一真死手术台上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在水声中冷静了很久,怎么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从前,他觉得自己已经二十几岁,虽然表面没个正经,但内心其实已经足够成熟,可以独当一面做决定了。漂洋过海读了几年书回来,生活学习都是自己负责,一直也都活得挺开心,没有烦恼。 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前二十年活得顺风顺水,老天爷就非得给他个颜色瞧瞧,下了这么大一个绊子在前面等着他。 真的需要在大事上做决定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么脆弱,还是不想要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 他看着自己镜子里红了一筐的眼圈,忽然想起昨天夜里。 病房里灯光晦暗,祈琰的声音低沉温柔。他说,“别再这么瞒着所有人了,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 他还说,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他。 程知蘅抬起眼,瞳孔深处闪了闪。 真的可以吗?他会被吓跑吗?会和他一起分担吗? 就在这个时候,洗手间的门再次想了想,是叩门声。 程知蘅猛的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这道叩门声已经响了很久了。 这个洗手间是几个病房公用的,他本能地觉得是别人要用,于是他赶紧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马上就好,我很快就出来。” 他赶紧关了水,开门出去。 站在门外的不是旁人,正是祈琰。 他脸色并不好看,手臂一抬,拿住程知蘅的手腕,把他堵在洗手间外的门板上,低头靠近他。 他声音很低,隐隐有些怒意:“出什么事了,不能好好说么?非要躲起来?敲门也不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程知蘅的委屈就忽然倾泻而出了,鼻酸眼睛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他的眼泪积蓄在眼眶里,像一池湖水,此刻风雨欲来,马上就要溢出来,落下去。 他觉得很想大哭一场发泄一下,又觉得男孩子在公共场合哭很没面子,想往外跑,又不知道该往哪儿逃。 他只迫切地想逃离祈琰的凝视,想了一圈,还是躲进祈琰的怀里最安全。 人脆弱的时候脑袋容易短路,于是程知蘅脑袋一短路,就这么一头撞进祈琰的怀里,张开双臂抱住祈琰的腰,头埋进了他肩窝。 他哭起来可怜巴巴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安静又乖巧。只是时而有些抽噎,脑袋蒙在祈琰怀里,一上一下的。 祈琰被他哭得心都乱了,刚才的怒意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心尖一软,伸手回抱住了程知蘅。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很轻地拍了拍。 就这么安静地等着程知蘅哭了很久,眼泪稍有停歇的趋势时,祈琰敛眉温声问:“怎么哭了?是难受了吗?”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只是难受,程知蘅才不会哭成这样,才不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 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小朋友爱面子,这么一句话,他就能顺着台阶下,也能好受很多。 程知蘅在他怀里很慢地点点头。 然后祈琰很用力回抱了他一下,一个安抚的拥抱,接着把他揽进怀里,温柔地说:“我在呢,不要怕。乖乖。” 和爸爸妈妈一样,他喊他乖乖。 平时嫌弃太幼稚的小名,这时候听着,却叫人安心。 程知蘅眨了眨眼,这下终于绷不住了。 他再也没法撒谎,于是带着哭腔对祈琰说:“医生说打掉太危险,要我生下来。” 接着他带着泪眼抬头去看祈琰,吸了吸鼻子,闭了闭眼睛,剔透的泪珠从眼角顺着莹白的脸颊往下滑:“我是男的,我怎么生啊。” 他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大声,扑在祈琰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祈琰看着他这个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双目低垂,是心疼极了的样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程知蘅的肩膀,揽住他的全部重量和眼泪,温声一句句哄着:“好了,好了……想哭就哭出来吧。” 程知蘅这下什么都顾不上了,眼泪水全曾在祈琰身上,衣服都哭湿了一大块,他微微抬起头,可怜兮兮地边哭边说:“对不起祈琰我把你身上都哭脏了我真的太难受了……” “没事,”祈琰替程知蘅刮掉眼角的泪,“我不嫌你脏,哭吧。” 他手掌捧着程知蘅小小的脸,垂着眼对他说:“你要是生下来,我替你养活。你要是不想生,我们去大医院,去找更好的医生,手术肯定能做。不要哭,无论什么事情都有解决方法的,我会陪着你。”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沉,让人很安心。 任凭什么人来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比不上一句“我会陪着你,会替你解决一切”。 程知蘅眉心微动,也怔愣了半晌。 “可爸爸妈妈会怎么说呢……”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他们肯定特生气,我要是生,怎么瞒得住?” “你真不想他们知道?” 程知蘅用力点点头。 祈琰抹去程知蘅额前的乱发,沉声说:“好,我不会说的,别担心。他们那么爱你,就算知道也不会怪你的。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然他们才会生气担心。” 他们很久没有隔得这么近,程知蘅只轻轻一抬眼,就能看见祈琰滚动的喉结。他忽然莫名其妙又想起很久以前那晚,他也是这样躺在祈琰的怀里,那时候神智不清,他一仰头,吻在祈琰的脖颈上。 他心里一乱,赶忙低垂下眼,长睫毛不安稳地乱颤。 这一阵子心力交瘁,他不知道多少次悔得肠子都青了,希望那一夜的混乱不曾发生。 可今天,在祈琰的怀里,他忽然头一次庆幸那一夜碰见的人是祈琰,庆幸遇见了他。 有了他,那个幻想中的世界好像就完整了。 …… 程知蘅平静下来之后,在祈琰的要求下,两人又一起去看了一次医生。 两个人坐在走廊上等号,程知蘅手冷,他的衣服没口袋,就把手放在祈琰口袋里暖着。 祈琰随便程知蘅靠着,与此同时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分屏开着一个文档,一直在打着字。 程知蘅没心情去看他在写什么,只很安心地靠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 等到了号,程知蘅先进诊室聊了一会儿才开门来叫祈琰,后来一直在和医生说话的都是祈琰。 程知蘅已经听过一次医嘱,就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祈琰则开了电脑,边问边记。 程知蘅这时候才发现他电脑上记的全都是相关的病例和病情知识,他不懂这些,只有尽力抓紧时间去学。程知蘅看得一愣,久久地收不出话。 祈琰时不时还和医生有来有回地探讨,说了许久,医生起了身,说带程知蘅去做个b超,看一看宝宝的情况。 比起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做b超,他总觉得看起来宝宝长大了好多,又觉得只是错觉。 查b超的是个眼生的医生,她见着程知蘅瞪着大眼睛看盯着屏幕看得入神,也看出他年纪不大,于是没忍住笑了笑,很温柔地对他说:“现在宝宝已经开始练习呼吸、打嗝、吞咽啦,也开始长指甲,你看他在这里……” 她还没说完,站在一边的王医生打断了她:“好啦,这些之后再说。” 程知蘅也察觉到她是特意说这句话,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王医生知道程知蘅还没有决定生下这个孩子,所以特意打断,想必心里也担心这些小细节干扰程知蘅的决定。 幸好有这些细小的善意,倘若医生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恐怕他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程知蘅心中一暖。 之后医生又说了许多注意事项,都是祈琰在用心记,程知蘅就安静坐在一边听。 两人离开前,医生再次询问他们:“还是决定做手术吗?还是也考虑生下来呢?只是问一问你们的大概意见。” 祈琰没办法替程知蘅回答,并没有说话。 医生转过头来看程知蘅。 他低头想了想,说:“我都考虑,但还需要犹豫一下,可以吗?” 医生点了点头,说如果决定生就需要尽快建档,又说了一些注意的事项。 第44章 “……孕期后面可能会很辛苦,你这个情况比其他产妇危险很多,会需要经常来医院,家里人也要用心照顾……” 程知蘅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出了门后,他还有些呆呆地愣着。 祈琰替他撑着门,见程知蘅出来,问道:“刚才你提前进去,和医生说了什么?” 程知蘅有点心虚。他进去,是和主治医师说了自己的情况,让他不要提到在祈琰面前孩子周数。 他不愿意再用一个新的谎言去圆一个旧慌,于是只是愣在原地,张着嘴半晌没说话。 看起来,像是还在为刚才医生的嘱咐而担忧,没有听见祈琰的问句。 像是看出程知蘅的心思,祈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程知蘅的双手捉住,捧在掌心替他暖着。 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也没有出声,口型却很清晰。 他淡淡地说:“我照顾你,不要怕。” - 作者有话说: 想起一个事~ 宝宝出生之前也未知男女,但如果写“ta”感觉有点影响阅读,于是这里文中我先就全部用“他”代替了 坦白还有五六章的样子,比较心焦的家人可以囤一囤[亲亲],千万不要让自己难受![红心] 第33章 考虑到堕胎手术的复杂性和风险, 周数不宜过大,最终程知蘅和医生约好了,他有一周的考虑时间。 一周后, 他需要给医生准确答复,决定是否要进行手术。 在医院做的一系列检查得到的结果告诉他,情况还算稳定,呼吸道感染的情况不算太要紧, 可以不必继续住院。但为了规避之前那样的晕倒情况和激烈孕反, 必须规律作息和一日三餐。 七天时间, 程知蘅要做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 因为有这么一个给人巨大压力的事情悬在头顶,他整个人都变得很凌乱, 像是狂风骤雨中的一株小草,必须要紧紧依附着祈琰这棵大树才能勉强不被吹走。 虽然先前才刚刚在祈琰面前撂了狠话说要搬出来, 但经历了刚才这些事,他忽然觉得不想离开了。 他很少哭, 许久以来的唯二两次哭泣都是在祈琰面前。 当在另一个人面前流露过了所有脆弱、见到了他的全部温柔, 两个人的关系总在不察觉间变得更近了很多。 程知蘅边走神边拉着祈琰的衣角跟在他身后走。祈琰一个人帮程知蘅又办了出院, 又大包小包地拎着一切东西带他往外走。 都上了车, 程知蘅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仰头问祈琰:“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不回家吗?”祈琰看了看他, “医生说这七天没紧急情况不用急着过来, 你还要搬出去吗?” 程知蘅这下宽了心。他脸颊上还挂着一点早些时候没干透的泪痕, 弯着红红的眼睛冲着祈琰笑:“那我就再住几天吧, 等之后万一住院再搬出来。就是可惜你白请假了……” “你现在别管我,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祈琰想了想,又嘱咐道,“现在可能压力比较大, 但心情要保持愉快。” “好啦好啦,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像我妈一样絮叨。”程知蘅急着堵他的嘴,“那我们回家吧!我正好想吃你煮的小馄饨。” 祈琰很淡地勾了一下唇,说“嗯”。 接下来的两三天程知蘅就这么安心地回家住了下来。 开天辟地头一回,他既没有出门作妖又没有在家熬夜熬穿,而是很听祈琰话的在家安静养病养胎,一日三餐、规律作息。 这次医生的医嘱他是真听进去了——在决定手术之前,他不要忘记腹中都还有这么一个小生命。他有手有脚,在努力地学习呼吸和生存。 程知蘅想,虽然这个孩子来得意料之外,之前作为父亲的自己还一心想要放弃他。可是在决定作出之前,他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保护这个宝宝的人了。 也许是因为头一次思考留下这个孩子的可能性,洗澡时候望着小腹的时候,程知蘅的目光会莫名变得柔软起来。 他低垂着眼睛,长睫毛挂着水汽,在脸颊上投出一片小小的暖色阴影,把他的目光和轮廓都衬托得温暖起来。 他伸出指尖,缓缓地触碰自己的皮肤。仅有一点点凸起的小腹,里面竟然蜷缩着一个小小生命。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这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在脑海中描摹他的模样。 会长成什么样子呢?像他,还是像祈琰? 会乖巧吗?还是淘气呢? 一定会长得特别好看。 因为营养不良,此刻程知蘅修长的手指有些细瘦,透过弥漫着水汽的镜子,可以清晰看见肋骨。 他忽然又有一点歉疚。他对着镜子,很温柔地小声说,对不起,之前没有好好保护你。 程知蘅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了一点水汽。他裹着厚厚一层浴巾,湿润柔软的乱发垂在额前,他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不安稳地乱扇,似乎是在出神。 祈琰坐在客厅里开视频会,这时候按了静音键,从耳朵上把耳机捞下来,修长的眼睫抬起来,看向程知蘅。 “快回房间穿衣服,别着凉了。”他说。 “哦。”程知蘅点点头,却往他这边凑,要看祈琰在干什么。 他弯腰往电脑上打量,祈琰却看着他。 察觉到视线,程知蘅问:“你看我干什么?” 祈琰想了想,问:“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程知蘅的目光有点躲闪:“……为什么这么问?” 祈琰的眉心柔软了些,他说:“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在笑。” - 请假之后,祈琰并没有回学校。 他的课其实不多,忙的是论文的事情。他住的客房里没有桌子,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坐在客厅的书桌或是餐桌上看电脑做他的事情、饭点给把程知蘅捞过来吃饭,吃完饭喂药,晚饭后再陪着程知蘅在客厅里随手点个电影看。 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其实过得很开心。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过多地在闲聊中提起怀孕和手术的事情,程知蘅不提,祈琰也不问。 有时候程知蘅也会有点担心,万一祈琰已经起了疑心呢?万一祈琰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呢?万一祈琰其实已经猜到了,但没有和他说呢? 所以很偶尔的时候,他有点惴惴不安。每每担心的时候,他就会小心地打量祈琰的神情,试图通过一些细枝末节来猜想祈琰的想法。 只是这种方法效率低还容易被抓包。他总是盯着盯着,忽然和抬头的祈琰撞上目光,然后很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偷窥得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祈琰从来不问。 他好像总是很忙,一直在电脑背后,脸上映出一点光亮,敲击着键盘。 知道他忙,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请假——这一回程知蘅总算消停了,骚扰祈琰的频率大幅度下降。 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直到第五天。 从第五天早上开始,程知蘅就很明显的焦灼起来,从起床开始就是如此。 他围着客厅一直溜达,手指绞在一起,眼神飘忽,饭也不好好吃了,有一口没一口的。 直到第六天的晚餐时分,看着程知蘅那又只动了几筷子的饭,祈琰终于撂了筷子。 程知蘅想开溜,却被他在身后喊住。 祈琰的声线是惯常的平冷:“程知蘅,我们聊聊。” 每次听见他喊自己大名,程知蘅都心里一紧。 他转过头:“聊什么?” “医生的话,你是怎么想的?”他缓缓问,“明天你要答复了。” 程知蘅这时候已经明白,在祈琰跟前根本没必要撒谎,因为完全瞒不住。 这两天他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也写在脸上,其实很明显。 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他不敢说。 无论是生下来还是手术拿掉都要开腹,都会很辛苦,在这方面似乎差不多。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手术的死亡概率和养育一个孩子的巨大责任。 于是他垂着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呢?” 祈琰垂眸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这个孩子,真的不是我的吗?” 程知蘅的心猛然一紧。 他一直没有告诉祈琰孩子是他的。 一来是因为一开始脑子短路撒了谎,于是不得不将错就错,二来也是难以开口。 程知蘅从前也看过肥皂剧,狗血剧情里男女主角碰到大事总喜欢憋着不告诉对方,非要瞒着,最后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看得他简直七窍喷血气不打一出来,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能长嘴把事情好好说明白。 可直到轮到自己身上,他才明白,实话实说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明明是一句“孩子是你的”就能解决的事,他却死活不知道该怎么张嘴。一开始是觉得既然不打算留下孩子也没必要丢面子,现在……或许是害怕看到祈琰的反应吧。 第45章 害怕他惊讶,害怕他不惊讶,害怕他生气离开,害怕他说要负责。 现状已经如此复杂,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会改变一切。 之前,作为他名义上的哥哥,祈琰会为了安慰自己说出“生下来我替你养活”这样的话,那么作为父亲,他是否还会说得理所当然? 他还是个学生,还有大好前程,还有追求者无数。他会愿意牺牲那些吗?和一个男人,生下一个不知道是健康还是畸形的孩子;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别人还在安心求学、吃喝玩乐的年纪,成为一个父亲。 其实,无论祈琰做出什么样的决定,程知蘅都能够理解。 祈琰或许会因为担忧而劝说自己放弃这个孩子,或许会因为责任心而留下成为孩子的父亲。这都是正常人会有的思维。 但程知蘅既不想看见祈琰因为现实放弃这个孩子,也不想看见他为了孩子放弃自己人生更多的可能性。 他宁愿小心保守着这个秘密,不让现实击垮他对生活虚幻的想象。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抗拒面对这个问题。 即便如此,他也料到了会有这一问。孩子的周数和二人的初遇日期能够对上,检查单祈琰都能看见,他心里当然会有疑问。之前没问,只是在等他自己说。 这些天,程知蘅已经无数次演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准备了很多个版本。 终于押题成功,他却没办法再毫无犹豫地否认了。 程知蘅心虚地摇了摇头,转移话题:“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真的。无论谁是另一个父亲,都不会改变我现在需要做的选择。” 祈琰的神色黯淡了些,却没有生气。 他顿了顿,开口道:“既然这个孩子和我无关,那么我也没有办法、没有立场帮你做决定。这是你的身体、你的人生,我无法说任何话去左右你的决定,也不能。”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没有平时的温和。程知蘅有些内疚地低了低头。 祈琰却继续说着:“这些天,我也有搜一些相关的资料。” “我之前在医院里说的话并不是随口一说,我是认真的。” “如果你决定打掉,我们就去最好的医院,这些日子我一直有在搜相关案例,也有联系医生。西京有一个医生我已经联系好,他说可以为你手术。但他也和我说,手术非常危险,他保证的成功率并不比王医生高太多。” 说到这里,他从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一个页面。 密密麻麻,全是手术细节和医生的信息,有堕胎手术的经验分享,也有成功生育的案例。 术前术后、相关案例,网上能找到的信息不多,他搜集到的,几乎已经是全部。 “但如果是私心,”祈琰忽然抬头,盯住程知蘅的双眼,“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健康地活下去。” “医生说打胎危险太大,我不想你冒险。” 祈琰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如果你决定生下来,我会帮你养大。既然你不打算再管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我愿意承担这个角色。程知蘅,我们的家庭关系很复杂,但你的孩子就是我父母的孙子,和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没有两样。”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我希望你好好的,手术的风险实在太高,我实在不希望你去冒生命危险。如果你担心这个孩子影响你的未来,我希望我的帮助可以让你少一些担心。” “这几天我一直不敢问你是怎么想的,我担心我说的话会影响你的决定,可我也真的担心一直拖延下去对你的身体更不好……” “别说了。”程知蘅打断他。 听到这里,程知蘅的眼圈已经红了一片,心都听软了。 祈琰话少,这是他头一次当着程知蘅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每一个字,都是这几天以来的殚精竭虑,为他考虑。 亲生的哥哥都做不到这一点,何况他们还只认识三个月。 即便他有所隐瞒,没有把一切如实相告,他却还是竭尽一切,为自己着想。 再听下去,他真怕自己又会掉下眼泪来。 这些日子他已经哭掉了从前几年的眼泪,不能承受再软弱一次了。 所以这一次,程知蘅勇敢地看着祈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祈琰。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真不知道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决定了,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么多,”程知蘅缓缓合了合眼,“我以为你只是帮我权衡利弊,却没想到你帮我做了这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祈琰只是静静看着程知蘅,良久,他淡淡说:“没关系。” 程知蘅对着他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 他坐回了椅子上,继续说着:“我想了很久……觉得我有能力抚养这个孩子。之前不愿意生下来,一是因为担心其他人的眼光,不敢告诉父母,二是担心我太年轻,养不好他。” “但我现在觉得我都可以克服。与其死在手术台上,仅仅因为逃避责任、逃避别人的目光就愧对自己的生命,愧对孩子的生命,愧对父母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觉得太不负责任。” 剩下的最后一点,程知蘅没说。 在心里,他希望这个孩子的父亲可以期待他的到来。 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但等到祈琰消气,等到孩子降生,他或许早晚要告诉祈琰这件事。如果祈琰没有说过刚才的这些话,他没有勇气做出这个决定。 “你说会帮我,我真的很感动,多一个人爱孩子,多一个人帮我分担我害怕的未来,对我而言是没有损害的。” “可是……”程知蘅弯了弯眉毛,露出一个有些担忧的笑,他拉了拉祈琰的手,说,“我也希望你不要付出太多。” “别请假啦,回去上学吧。为了我耽误你自己的学业,我真的会愧疚的。” 祈琰这次很久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沉声说:“我无所谓,你不愿意告诉爸妈,我就多照顾一点。” 他顿了顿,忽然避开了程知蘅的目光,说:“一家人,应该的。” 程知蘅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笑了。 祈琰并非没有理由地沉默。 他只是忽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一些事,已经有些越界。 他作为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既不是程知蘅的亲生哥哥,也并非程知蘅的恋人,他本不需要对这件事这样上心。他关心则乱,忘了自己的位置。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是程知蘅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程知蘅是他父母唯一的亲生孩子,所以他理所应当照顾程知蘅。可过了这么久,他自己都快有点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他看着程知蘅的眉眼,这些日子如同梦魇一般纠缠他的一些幻象又开始复现。 他总是想起他们初见那日,程知蘅醉酒时乖顺地躺在他怀里,软声喊他哥哥。 一不留神,他真的成了他的哥哥。为什么,他还会觉得不够呢? - 作者有话说: 坦白还有五六章的样子,比较心焦的家人可以囤一囤[亲亲],千万不要让自己难受![红心] 第34章 祈琰出神, 程知蘅却显得心情不错。 他心大,更别说原本心里就藏着事情,没有意识到祈琰惊涛骇浪的内心世界。 他人一轻松, 就开始贫嘴开玩笑:“哎呀真没想到,我这么年轻就当爸爸!” 祈琰回头来看他,也跟着有了一点笑意:“这也不难,等你生出来, 今后出门跟别人介绍就说是你弟弟, 保不齐都信。” “哦, 弟弟也行……完了完了,这下真成人家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了!”他忽然说。 “什么?” 程知蘅瞪大眼睛:“我小时候跟着我妈看肥皂剧, 人家都是家里的千金大小姐不小心意外怀孕,家里人为了保全她的名声, 对外就说是妹妹,其实是她的女儿!” 祈琰听完也笑了, 不知道程知蘅脑袋里哪儿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剧情。 “对了祈琰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答应……” “什么?” “去医院检查的时候, 你能不能假装说是孩子的爸爸?因为医生看我年纪不大, 总是催我和家里说……上次你不是陪我去来着, 我就骗他们说你是孩子的爸爸。所以找你串供,免得下次被抓包。” 程知蘅真的是乖宝宝, 总觉得王医生长得像高中班主任, 生怕一不留神被告家长。 祈琰眼神却忽然一动。 程知蘅两次否认孩子的父亲是他, 显然是在回避问题。可这时候又提出这样的请求。 看他神情, 倒真像只是随口一说,可是…… 许多从前的疑点浮现,祈琰实在无法全部忽略。 “怎么了?”程知蘅有点慌,“是不是太唐突?你不愿意就算了!!” 祈琰这时候却抬头,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这是小事。没问题。我刚只是有点惊讶。” 第46章 程知蘅捂着心口,说吓我一跳,还好你答应。 祈琰垂眸,却没有说话。 他当天就跟医生回电说决定还是不做手术了,医生通知尽快去医院一趟,建好档案再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隔天祈琰就陪程知蘅去了医院。 做完检查程知蘅紧张地问医生:“情况怎么样呀?宝宝正常嘛?” 医生顿了顿,努力地组织语言。 她艰难地表示,除了这个孩子的妈妈是个男人这个最为不正常的因素之外,其他的地方都还算是正常。 程知蘅艰难地长舒一口气,简单表达了对医院和命运的感恩,愉悦地离开了医院。 天色还早,程知蘅觉得身体也还不错,于是撺掇着祈琰带他去家附近吃越南粉。 这阵子他生病,一直食欲不佳,好不容易大好了,心情也跟着阳光明媚,在副驾驶根本就坐不住,一个劲拉着祈琰推销:“祈琰祈琰我跟你说,我之前念本科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校门口一家pho,我回国以后吃了很多家都感觉不对味,只有这家店子是我找到的味道最像的,你必须跟我去尝尝!” 祈琰分出神看了他一眼,淡笑说“好”。 越南粉味道还不错,祈琰其实没吃出什么特别。只是看着对面的程知蘅吃得高兴,也觉得东西比想象好吃。 两人快吃完的时候服务员过来问说今天店里有活动,问两个人是不是情侣,是情侣的话可以送两杯小饮料和一份点心。 祈琰刚要摇头,就被程知蘅一把捂了嘴。 程知蘅看了小点心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我们是我们就是!快送吧!” 店员跟着笑了,说麻烦给个好评,看了截图就送饮料。 程知蘅赶紧跟着捣鼓了好一会儿,还听从店员的指挥拉着祈琰的手五指相扣拍了张照片发点评,很快饮料和点心就上了桌。 程知蘅咬着吸管冲着祈琰笑:“你看你,一看就没经验,这种不都是哄人的!有吃的谁管真情侣假情侣,嘿嘿。” 祈琰眯了眯眼睛:“所以你经验很丰富?” 程知蘅刚要摇头,忽然想起自己立的玩咖人设。 一个摇头硬生生被他点了下去,程知蘅硬着头皮,干巴巴说:“好好好,那个,我经验当然丰富了……怎么看着不像吗,哈哈哈……” 祈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程知蘅不满意地敲敲桌子,盯着祈琰看:“你怎么不说话了!” 祈琰没办法,只得凉凉开口:“你希望我说什么?夸你是大情圣?” 程知蘅:“哎呀这有什么,谁不谈恋爱啊,你不也谈吗?” 见祈琰不说话,程知蘅一脸神秘地开口逗他:“我上次去你学校,可是听了一耳朵你的事情哈!”他说得嘿嘿笑起来,“说有个特漂亮的学妹追了你很久来着,是不是!” 祈琰眯了眯眼睛,盯着程知蘅的眼睛,过了好几秒,“嗯”了一声:“是有这回事。” 说完这句话,他垂下头去看手机,似乎不想聊下去。 程知蘅一心要听八卦,伸手就去按灭祈琰的手机:“诶诶诶,怎么一句‘有这回事’就完了?细节呢?其他前任呢?快如实交代!” 祈琰手机没得看,拿程知蘅没办法,只得把筷子一放,叹了口气,很无奈地问:“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做弟弟的关心你的情感生活嘛。”程知蘅理直气壮。 说完他又觉得有点不对:“哦不对,其实啊,法律上我其实是你哥哥呢。身份证上我可是比你早出生一个月,结果一直是我叫你哥,简直太吃亏了!快,你也叫一声哥来给我听听。” 祈琰给他闹得没办法,偏头哑然失笑,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堵了程知蘅的嘴:“吃你的吧。” 吃完点心又喝完饮料,程知蘅还是觉得没吃到瓜有点亏,缠着祈琰要听他说情感经历。 这回祈琰在开车,根本不搭理他,稍微偏了偏头对他说:“先送你回家,你昨晚就没睡着多久,回去赶紧睡午觉。我有点事要回学校一趟,弄完回来接你吃晚饭。” 程知蘅一看套不出话,只能恹恹地说:“好。” 祈琰:“你重复一遍,回去要干什么。” 程知蘅:“……” 程知蘅:“睡午觉。” 祈琰:“你听见了啊,不是玩手机,不是打游戏,不是看小说,不是跟你的崔学长邹学弟聊天,而是睡午觉。” 程知蘅翻了他一个白眼:“我知道!” 祈琰终于满意了,又嘱咐他:“我怕晚上回来晚,灶上炖了鸡汤,你饿了就喝点垫肚子,别点那些外卖吃,不干不净的。” 程知蘅乖乖点点头。 “你回学校什么事呢?不是说论文已经忙完了吗?” “学校元旦要办晚会,我有点研会的活儿要干,要看彩排过流程。” 程知蘅瞪大眼睛笑:“你还在学生会呢!当官哦。” 祈琰有点无奈:“我之前想拿奖学金,研会干活儿每学期加分加1.5,还蛮多的。” “1.5分你就把自己卖啦!”程知蘅根本不懂国内的评分体系,“你这奖学金多少钱呢?” 祈琰淡淡笑了一下,偏头揶揄:“少爷,跟你的生活费肯定比不了。” 说着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家,程知蘅到点下车,跟祈琰挥了挥手说拜拜。 他当然是不可能乖乖上床睡午觉的,一回去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他刷了几个视频,又总觉得祈琰不靠谱,于是打开那天去x大看电影的时候加到的崔奇女友木子的微信,点开空白的聊天框,发过去一句:【木子,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那边大概正好在看手机,很快回过来一句:【啥事儿啊,问吧!】 程知蘅:【我记得上次见面你说祈琰和你都在研究生学生会,你们是不是今天排节目呢?】 木子:【诶你怎么知道,是的我们今天彩排~】 木子:【我感觉我刚还看见他了,应该就在这边,等我找找】 程知蘅眼睛亮了亮,那边果然不过多时发过来一张照片。 木子:【[图片] 喏,左边的就是,他在跟主持人对稿子呢】 程知蘅看着图片,忽然眯了眯眼睛。 照片一看就是木子随手拍的,照片里祈琰这时候正低着头和一个女生说话。 果然不愧是有名的帅哥,只有一个侧脸,随手一拍都很好看。他一身黑衣,对面正说话的女生一身主持人的靓丽晚礼服,背景是舞台和灯光,这么一看,倒显得有点相配。 鬼使神差的,程知蘅问:【他和谁说话呢,好暧昧啊![图片表情]】 木子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消息:【嘿!说起来也真是巧了!】 木子:【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学妹,经管学院的姜筱庄~没骗你吧,是不是特别漂亮!】 程知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祈琰! 岂有此理! 逼着自己回家睡午觉还不许玩手机打游戏,自己转头回学校把妹去了! 木子自然不知道手机这头的程知蘅气成了河豚,发过来一条消息:【学长我现在要忙了哦,咱们下次聊!下次来我们学校玩我帮你预约入校!】 程知蘅盯着手机看了半晌,脑袋里冒出一个好主意。 他很快回过去一条:【不用下次了!我今天就想来,可以帮我约吗!】 木子相当靠谱,没几分钟就帮程知蘅约好了入校,甚至没有八卦他为啥要过来,只说因为自己比较忙没空去校门口接他进来,让他自己刷身份证随便逛。 程知蘅打了辆出租车就去了,照着地址直奔大礼堂,誓要把祈琰这么个双标还心口不一的家伙捉个现行。 他溜进礼堂的时候,木子已经猫在后门等着了,一脸“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兴奋表情,拽着他悄悄往里走。 “你来得正是时候!”木子压着声音,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他俩正加微信呢,快去看,绝对精彩!” 程知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好气又好笑,跟着她往里一瞧——果然,舞台边上,祈琰正和那位传闻中的姜筱庄站在一起。女生穿着礼服裙坐在台沿,两人都拿着手机,不知在说什么。 上次见面还觉得木子是个安静的女孩,一到了八卦的时候就显得活泼又兴奋,她两眼冒光,推着程知蘅往里走。 程知蘅从背后悄无声息地靠近,凑在祈琰的耳边,幽幽地出了声: “哟,加学妹微信哪。” 祈琰闻声转头,正对上程知蘅一双眯得弯弯的、写着“被我抓到了吧”的眼睛。 祈琰显然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儿。 旁边的姜筱庄闻声抬头——她今天应该是彩排,穿了礼服却没化妆,皮肤白得剔透,眉眼清秀,落落大方。 祈琰还没说话,她先笑了,语气爽朗:“对呀对呀。”说完她看向祈琰:“学长,这位是……?” 第47章 程知蘅卡壳了。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于是也好整以暇地扭头看向祈琰,要看他怎么介绍自己,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祈琰叹了口气,换了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伸手搭上程知蘅的肩膀,对姜筱庄介绍:“这是我弟弟。” 说完,他偏过头,目光落回程知蘅脸上,眼底隐隐浮起一点危险的微光,咬字一字一顿地道: “至于他为什么在这儿……我也想知道。说实话,我还以为他这个点正在家里睡、午、觉、呢。” 程知蘅“呵”了一声。 他先转向姜筱庄,露出一个标准阳光笑脸:“你好呀。”再扭头看祈琰时,他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起来也是挺不公平的哈,这阳光明媚的下午,有的人可以在外面加美女微信,有的人就必须呆在家里睡觉。”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噼里啪啦溅起无形的火星。 程知蘅到底记得场合,也记得还当着人家女孩子的面儿,于是面上仍撑着笑,实则心里的小人已经挽起袖子。 姜筱庄察觉气氛微妙,赶紧笑着打圆场,主动朝程知蘅伸出手:“你好你好!我叫姜筱庄,经管院研一的!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真是他弟弟?” 程知蘅一怔,机械地握了握手,脑子飞速运转:“嗯……其实也不止弟弟。” 姜筱庄好奇:“那还有什么关系?” 祈琰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程知蘅,面无表情,眼神里却透出点隔岸观火的凉意,淡淡接话:“对啊,你说,还有什么关系。” 程知蘅瞥他一眼,心道:谁怕谁啊!真以为我不敢说? 我们的关系可多了去了! 亲过,抱过,睡过……他还是我肚子里崽的亲爹! 但话到嘴边,理智及时拉闸。他冲姜筱庄扯出一个灿烂的假笑,一字一顿:“哈哈,没别的了,就是弟弟。不是亲的。” 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了。 程知蘅暗自庆幸,那些事毕竟只是意外,没必要为了一时意气当着外人掀桌,太不仗义。 最后,他只是软绵绵地捶了祈琰肩膀一拳,恢复常态笑道:“不好意思啊,开个玩笑!你们继续加,不用管我,我在外面等你啊祈琰,弄完了一起吃晚饭哈!”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底抹油般溜出了礼堂。 一路冲到礼堂外的洗手间,程知蘅拧开水龙头。冬日冷水刺骨,他看也没看,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他忽然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 程知蘅啊程知蘅,你到底在干什么?人家谈恋爱加微信,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只是个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弟弟,人家照顾你看着你是因为责任,你又在不满什么?就因为他是孩子爹,你还真以为祈琰干什么都要围着自己转? 一夜情而已,清醒一点! 凉水泼脸上,他感觉自己也清醒了,对着镜子看向自己的双眼,他忽然有种如梦初醒感。 他深吸一口气,抽纸擦了脸,走出洗手间。 他走得挺慢,感觉自己已经恢复正常情绪,打算离开,回家乖乖睡午觉去。 谁知道他刚走出来,转角竟然碰上了人。 “学长!”姜筱庄站在走廊边,笑盈盈地朝他挥手。 程知蘅脚步一顿。 她正巧站在楼道转角处,一往里拐是个僻静的空间,没什么人。 “学长你好,我是筱庄,咱们刚才见过的。”她走过来,笑容依旧爽朗,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认真。 “你好你好!”程知蘅赶忙礼貌地打了招呼,“我叫程知蘅,你不用叫我学长!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只是来找祈琰玩儿呢。刚才都是开玩笑哈哈哈。” 姜筱庄“哦”了一下,笑了笑:“原来如此啊。” 程知蘅没急着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筱庄低了低头,像是有点害羞的样子:“其实我是想来问问……你和祈琰学长,真的只是兄弟关系吗?” 程知蘅心头一跳。 “就是……我一直挺喜欢他的,追他挺久了。”姜筱庄语气坦然,带着点无奈,“但他一直不怎么回应。所以我就想打听一下,你们真的只是兄弟吗?我听说……有人说他可能是gay,如果是真的,我就没必要坚持了吧?” 程知蘅愣住了。 完了完了,这个他可怎么回答?? 祈琰是直是弯,他也不知道啊! 看着她真诚的眼睛,他思量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组织措辞。 是说实话呢,还是随意模糊过去呢? 这么漂亮又大方的女孩子,喜欢祈琰,还追了很久?那万一祈琰真是弯的,如果不说实话,会不会她继续这么耽误下去? 思量了许久,程知蘅最终决定,干脆就实话实说得了。 于是他开口道:“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他是不是。” 他声音低了些,看着姜筱庄的眼睛,很真诚地说:“但如果你追了很久都没有回应的话,也许……可以考虑换一个人?你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 姜筱庄眨了眨眼:“那你们……” 程知蘅一咬牙,破罐子破摔:“其实我和他……真不只是兄弟……我和他,关系比较复杂。” “我们亲过、抱过,还……” “还?” “……还睡过。” 程知蘅一不留神,还真全说了,这时候也显得有点慌张:“这件事你别和别人说啊!” “我只是觉得觉得既然他对着男人能……那么他真的很有可能不喜欢女生啊!但我也不确定,只是给你个参考,如果你也不是非他不可,要么可以考虑一下……别耽误时间了。” 话音落下,姜筱庄似乎也完全是意料之外。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程知蘅:? 他正要问姜筱庄何出此言,忽然,姜筱庄的眼神一转,往程知蘅身后看去。 她眼睛弯成月牙,朝程知蘅身后扬了扬下巴:“我的任务超额完成啦,你别忘了打钱啊,祈琰学长!” 离开前她伸手用力搭上程知蘅的肩膀,很真诚愉悦地说:“学长你真的好好,谢谢你!之后我帮你看着他,肯定不让别人接近,你放心好了!” 说完,她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就跑向楼梯口。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高挑的女生,一直静静等着。姜筱庄扑过去挽住她的手,回头和程知蘅招了招手,似乎是告别。 两人牵着手,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走到门口很远的地方,程知蘅看见,高个子女生很自然地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再看不出她俩啥关系就是傻子了。 程知蘅彻底呆在原地。 他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祈琰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听了多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点微光,分明是压不住的笑意。 “你、你你们……”程知蘅眼睛瞪得像铜铃,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圆了。 “我们怎么?”祈琰慢慢走近,语气悠长。 “你们认识?!” “嗯,本科就认识了。”祈琰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她那会儿和女朋友闹分手,想气气对方,就跟我商量假装追我。正好我当时也嫌麻烦,顺水推舟帮她一把,后来她们和好了,她就顺便帮我散播了个‘难追’的名声,清净了很多。” 他顿了顿,挑眉:“这故事,你没听过?” 程知蘅张着嘴,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偶。 “哦,不对。”祈琰忽然向前一步,程知蘅下意识后退,脊背轻轻抵上墙。 “你刚才说,我们的关系‘不一般’。”祈琰又近一步,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危险的温柔,“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 程知蘅耳朵发烫,想逃,腿却像灌了铅。他睁着大眼睛盯住祈琰,微微撅着嘴,说不清是害羞还是生气。 “亲过?” “抱过?” “还……”祈琰最后一步,几乎将他笼在身影里,气息拂过他发红的耳尖,“睡过?” 程知蘅闭上眼睛,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想跑,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祈琰将他轻轻拉回,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压低的愉悦: “程知蘅。” “我发现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 第35章 程知蘅被这句“特别可爱”说得耳根发烫, 心头那点羞恼噌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他用力想抽回手,奈何祈琰握得紧。 “你玩儿我呢!”他瞪圆了眼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道歉!” “好,道歉。”祈琰从善如流,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指腹在他手腕内侧安抚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48章 “看你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就想着逗你玩玩儿。” 这道歉一点也不诚恳, 但祈琰那点笑意和温和的语气轻轻巧巧就把程知蘅心里那点气性勾散了大半。 他面上还绷着, 哼了一声,扭过脸, 只留给祈琰一个“我还在生气”的侧影和微微鼓起的脸颊,实际上气一下消了大半。 “好了, 别生气了,”祈琰看了眼时间, 安排道, “我晚点还有点事……你中午是不是没休息?” 程知蘅没吭声, 既不想承认又不好意思撒谎。 祈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递到他手里:“去我宿舍睡一会儿吧,正巧我前几天刚换的干净床单还没睡过。去躺一下, 你现在最要好好休息。” 程知蘅接过钥匙, 嘴上却还要嘟囔:“那你室友……” “我会跟他打招呼。他之前也常带朋友回来, 不会介意。”祈琰言简意赅, 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我送你到楼下。别让我担心。” 祈琰的宿舍在研究生公寓,环境比本科生那边清静不少。刷开门, 里面整洁得近乎性冷淡风,东西少,摆放得一丝不苟,果然是祈琰的风格。 屋里有个男生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看到程知蘅时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哦!你就是祈琰的表弟吧?你好你好,我叫卫来,他室友!” 程知蘅赶紧换上招牌笑容:“你好你好,我叫程知蘅,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卫来笑得露出虎牙,很是热情,“祈琰刚发消息跟我说了。你随意啊,就当自己家!对了,”他放下游戏手柄,拿起手机,“咱们加个微信呗?以后有空一起玩啊。” 程知蘅自然不会说不,两人扫码加了好友。卫来又聊了两句,才重新戴回耳机。 程知蘅爬到祈琰的上铺。被单果然是刚换的,有股干净的、混合着一点祈琰身上那种冷淡清冽的气息。 他躺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身心的疲惫渐渐涌上来,加上怀孕后本就容易嗜睡,他很快就在熟悉又安心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靠近。 “起床了。”祈琰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缓清晰,“带你去吃晚饭。” 程知蘅困倦地“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才不情愿地缓缓掀开。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祈琰那双沉黑的眼睛。 他就站在床边的梯子旁,微微低头。因为程知蘅睡在上铺,两人此刻的高度差被奇妙地拉平了,他一睁眼,便直直地撞进了那片近在咫尺的深潭里。 祈琰大概也是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但眼神却是温和的。 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连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程知蘅刚睡醒、朦胧的视野里,也显得格外清晰而……好看。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喧哗,而这一方小小的床铺空间却异常安静。程知蘅甚至能看清祈琰眼中自己小小的、睡眼惺忪的倒影。 某种温热而暧昧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裹住了心跳。 程知蘅率先败下阵来,耳根微热,慌忙移开视线,撑着坐起身,嘟囔道:“……知道了,这就起。” 祈琰也没说什么,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笑意。 “你们彩排完了?”程知蘅揉着惺忪睡眼下了床。 祈琰给他把外套递过来:“不知道,我没有一直待在那儿。” 程知蘅有点疑惑:“那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教务处有点事。”祈琰说,“晚餐想吃什么?” “去吃上次没吃到那家呗!”程知蘅说。 “辣的你现在能吃吗?”祈琰皱了皱眉。 “怎么不能吃!”程知蘅不干了,“当然能吃!” “行。”祈琰看着他有点好笑,“你就馋吧。” 程知蘅看着他笑,觉得心情还不错。 他怀孕以后睡眠一直不好,总是翻来覆去总觉得顺不过来气。但是这个下午在祈琰的小床上睡得莫名很好,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觉得或许是床的原因。 他在家都是睡两米大床,偶尔地睡一下学生宿舍的棺材床,倒觉得还挺温馨的。 边往餐馆走,他就边刷手机,没一会儿功夫就下单了一个小床。 过马路他还刷手机,一只手抱着祈琰的胳膊整个人的力气都挂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抱着手机不肯停。 祈琰伸手轻轻一拍他后脑勺:“走路看路。” 程知蘅乖乖收起手机,跟他说:“我买东西呢。” “买什么?” “买床。我感觉我的床太大太软了,所以才睡不好,感觉你们宿舍这小床怪好睡的,你看,”他把手机屏幕举到祈琰面前,“我买了个小床。” 祈琰叹了口气:“买吧买吧。你真会睡吗?” “嗯……”程知蘅想了一下,“不好睡的话……就留给我姑娘以后睡好了!” 祈琰看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姑娘儿子了?” “不知道啊,但是我比较想要女儿,多乖啊!”程知蘅叹了口气,显得很遗憾的样子,“我小时候就跟我爸妈说想要个小妹妹,可惜他们不肯生。” 祈琰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玩,于是跟他开玩笑:“幸好没生,这么娇惯的,有你一个就够了。” 程知蘅一脸震惊:“你嫌弃我!” 祈琰:“没有。” 程知蘅不可置信,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自己:“我?我娇惯?!” 祈琰看着他笑,没说话。 程知蘅把揣在祈琰胳膊上的手一收:“我不跟你玩了。” 这时候马路已经过完了,程知蘅说完就往前面快步冲过去。 他还没冲出去两步,就给祈琰拉住了手腕。 祈琰轻轻一拉,就把他拉住了。程知蘅重心不稳,一下给祈琰拉进了臂弯里。 他被吓了一小跳,瞪着眼睛,一抬头目光就撞进祈琰眼底。 他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抽回目光。祈琰低声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生气了?娇气点又没什么不好。” 程知蘅忽然心里一动。 他脑袋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大概他做什么,祈琰都不会生他的气。 莫名其妙的,他生出一点逗逗祈琰的心思。 于是他抬眼去瞧祈琰,忽然伸出手在他下巴上挠了挠,小声说: “你是碰上好时候啦,我也不是对谁都娇。” 说完这话,他一溜烟跑出去好远。 见没有人追,他回头去看。 之间祈琰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远远地望着他,脸上淡淡的挂着一个笑。 程知蘅扶额,笑得直不起腰来,蹲在地上。 隔了好一会儿,祈琰走了过来,在他头顶摸了摸:“好啦,少爷,起身了。” - 这天之后,祈琰一直呆在家照顾程知蘅,没有再去学校。 程知蘅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全世界都以为他在伦敦,爸妈都不管他,他乐得清闲自在,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被祈琰揪起来去楼下健身房跑两步,说怀孕更得好好锻炼身体素质,过得乐不思蜀。 直到一周后,祈琰陪着他从医院检查了出来,他终于有点意识到不对。 他本来是在和朋友聊天,对面忽然发了一句【不聊了不聊了,我们期末周,我得复习去了,女娲补天】 程知蘅皱了皱眉,抬头问祈琰:“你们不要期末考试吗?怎么没看见你复习?” 祈琰提着大包小包检查材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忽然关心起我的学业来了?” “我一直都很关心你的学业呀。” “研二了。我们没什么考试。”祈琰言简意赅。 程知蘅“哦”了一声,心里疑问却没有完全解开。 祈琰之前是请了一段时间假没错儿,但按照时间推算,这假应该早销了。就算不要考试,课总要上、组会总要开的吧?学校总要去的吧? 他之前只顾着自己过得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差点忘了注意,祈琰这阵子根本没去学校,甚至之前不离手的平板电脑都很少打开了。 他在搞什么? 于是程知蘅站原地不动了:“我不信,那你怎么学校都不去?我之前还没注意这事儿,现在可想起来了。” 两人已经到了停车场,车子就在前面拐角。 祈琰见他不动,先把东西提上了车才回过头来牵他:“我们本来事情就不多,而且我翘课了。你少关心点我学习的事情,走,回家了。” 程知蘅不动弹:“你怎么不上学了呢?到时候让我爸妈知道,要怪我把你带坏了,你还是回学校吧,别整天待在家里了,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第49章 外边风大,不比室内有暖气。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的功夫,程知蘅耳朵都冻红了,手也冰凉。 祈琰心道你能照顾好自己就鬼来了,接着吸了口气,沉声道:“听话,上车。” 程知蘅:“那你回去上课。” 祈琰:“好好好,我回去上课。” 见他松口,程知蘅总算愿意走路了。 他跟在祈琰身后,说:“那不一样,你是好学生啊,而且我都毕业了。我念书的时候也挺少旷课的。” 上了车,见程知蘅还板着个脸,祈琰只好偏过头来跟他认真解释:“我不是好学生。而且就算好学生也总有厌学的时候吧。我就不想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就烦。” 这说法倒是有几分在理,程知蘅脸色松动,心想这倒是人之常情,谁坐在教室里不烦。 但转念一想,这话对于他来说是真实,对祈琰来说却很怪异。 对平时在家里手机都不爱玩,游戏也不怎么打,就喜欢抱着个电脑打字工作的人来说,其实很不正常。 他总觉得祈琰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但问他本人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程知蘅打开手机,总觉得得从别的什么人那里旁敲侧击确认一下才能放心。 他灵机一动,想起之前认识的祈琰的室友。 于是他打开备注为“祈琰室友卫来”的聊天框,删删减减,发出去一条消息: 【同学你好!我是祈琰的表弟,想问问,他这段时间为什么没去学校呀?你们最近没有考试吗?】 第36章 对面没有立刻回消息, 程知蘅就按灭了手机,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补觉。 他倒也不是不困,只是每晚夜里睡了一会儿就要醒, 不是头痛腹胀就是想去洗手间,有时候还觉得腹部抽痛,唯独谢天谢地的是不再吐了。 他那天激情下单的小床早已经到了。买回来全是零件,程知蘅丢在一边懒得拼, 还是祈琰忙了一晚上给他拼好, 又放上新的床垫和三件套让他睡。 只是这一□□完, 没睡几天就被程知蘅闲置了。 小床上的程知蘅照样睡不着。事实证明字写得不好怪笔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现在程知蘅就是这样处于“一整天都在犯困,上了床又睡不着”的状态。 幸好还有祈琰在身边照料, 头疼腰疼都能给程知蘅揉一揉,睡不着的时候还能坐他床头陪他聊聊天。 说实在的, 决定生下孩子的这几天以来,多亏了有祈琰照顾。 除了这些不适的时候祈琰能在身边照料之外, 更重要的是意外事件发生时。 前阵子有天程知蘅大半夜的忽然出血, 把两个人都吓得不轻。 程知蘅当时是自己半夜肚子疼疼醒的。 看着天还没亮, 他实在不想喊人, 于是自己抱着肚子蜷缩在飘窗上忍着一阵一阵的绞痛,心想, 等到天一亮就喊祈琰带他看医生。 疼的时候时间就忽然变得很慢, 他觉得自己等啊, 等啊, 但天就是不亮。 他陷入了一个有些混沌的精神状态中,清醒和昏迷的中间态。 他脑袋里转了很多事情。 比如是不是白天吃错了东西? 比如他是不是要和宫斗剧里的妃子一样流产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如果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容易就好了, 一碗药下去就没有烦恼了。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他想流产还得开腹,还有大几率活不下去。 疼痛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减轻,反而变严重了。 他有点意识恍惚,没留神间喃喃地念出了声,祈琰快来,我痛啊。声音很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然而这话刚出口没几分钟,祈琰就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奇异的心灵感应。后来他问的时候祈琰只说,自己是莫名其妙醒了,走到客厅,看见蜷缩成一团的他坐在飘窗上,孤零零的,喊也不动,把他吓了个半死。 看见程知蘅状态不对劲,他赶紧给人穿好衣服抱下楼,连夜往医院送。程知蘅的下巴搁在祈琰的肩膀上,双眼时而睁开时而闭着,迷迷糊糊任由祈琰抱着送医院。 幸好一通检查下来发现问题不大,医生给开了点药,让躺着静养,回来路上天都擦亮了。 程知蘅早些时候已经给折腾得没什么力气,满头是汗的趴在祈琰的肩膀上,也不说话,就趴着。 祈琰脸色很沉,过了好久才问:“你疼怎么不喊我呢。” 程知蘅这会儿很累,像刚分娩出来的小鹿,很长的睫毛往下垂,四肢绵软。额头湿淋淋的,眼神也湿淋淋的。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很小声,很慢地说:“大半夜的,你睡觉呢,我感觉不大严重就没喊你了。睡之前就吵了你好久,害你凌晨才上床,有点不好意思……真的!也就是一点点痛吧,忍忍就过去了,我想着天亮还疼就让你带我上医院……” 祈琰很久不说话,到了车上才冷着脸对他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程知蘅的额头,替他擦掉汗水,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本以为和之前一样,祈琰会在他不爱惜身体的时候和他生气,但这次祈琰并没有再说其他的。 只是那天之后,祈琰看程知蘅就更紧,有时候大半夜的也来检查程知蘅睡得好不好。 这件事被程知蘅发现了很多次,因为他经常失眠。但他没有戳穿也没有制止,只是每回等祈琰来了,他就闭着眼睛装睡。 有时候祈琰会在门口站很久,程知蘅装着装着,就睡着了。 想到这些,程知蘅脸色软了软。 他嘴上嚷嚷着要祈琰回去上课,心里其实是觉得——比起祈琰不愿意离开他,他更害怕的是自己越来越离不开祈琰了。 或许上学能撇开祈琰的注意力,这样他就不会再有那么多时间来关心自己。 他也就不会再这样不可回头地越来越依赖祈琰。 想着想着程知蘅睡着了,然后他做了个梦。 这并不是个好梦。 梦里祈琰回去上学不要他了,然后他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一个人起床,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医生,肚子越来越大,不敢出门。 大半夜的,他抱着肚子,疼了也没人哄,好像又回到那一夜的飘窗上,只是没有人会像能预知一切一样忽然出现拯救他。他只能一个人掉眼泪。 车子颠颠簸簸,这个梦也做得颠颠簸簸,他梦见很多断断续续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是莫名其妙觉得很难过。 车子缓缓停了,程知蘅感觉到有一只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擦了擦。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只手是替他擦掉眼泪,然后听见祈琰的声音:“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程知蘅缓缓睁开眼睛,还有点懵懵懂懂的。 他偏头看,车子已经停在楼下了,他们约定好,今天来看望奶奶的。 意识到自己在安全熟悉的环境里,刚才所做的梦都不是真实的之后,程知蘅瞬间觉得心安。 他缓缓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眼泪就没声音地掉下来,他对祈琰说:“我做了一个特别恐怖的梦。” 祈琰拿很软的纸巾给他擦掉眼泪鼻涕,小声哄他:“没事了,梦都是反的。” 程知蘅把眼泪全蹭他手背上,然后点点头。 他们推门下车,程知蘅拿衣袖又擦了擦眼睛。他眼角的红不大明显,只是像刚打了个呵欠。 奶奶早知道他们要来,进门的时候正坐在厨房里择菜。 “琰琰蘅蘅来啦,快坐!”老人家一脸笑意,从盆子里拿出两个西红柿一人递一个,“饭还没好,你们坐一下啊,看看电视。” 程知蘅乖乖点头抱着西红柿啃,祈琰则把他的也塞给祈琰,起身赶紧说让奶奶坐,饭他来做。 奶奶把人往厨房外面推:“哎呀不要你帮,你去和弟弟一块坐着。学习辛苦了,今天奶奶照顾你俩。” 程知蘅也不怕使唤祈琰,坐在沙发上大声帮着祈琰说话:“奶奶您就让他弄吧,您刚出院不久要多歇着!” 奶奶说着不应该,但还是笑意盈盈地出来了,到沙发边挨着程知蘅坐下:“我俩孙子这么乖哦,那我也享享清福,今天就吃孙子做的晚饭。” 程知蘅笑了:“可惜我做东西实在太难吃!要是做得好,我也真想给您露一手。” 奶奶笑着拉过他的手拍一拍:“没事儿,你过来陪奶奶,奶奶就很高兴啦!” “那我就陪奶奶说话好啦,”程知蘅靠在奶奶身边,“奶奶你这阵子还不舒服吗?保姆阿姨说你精神还好,就是晚上有时候睡不好。” 奶奶出院后,程家就给帮忙请了保姆一对一照顾,加上祈琰和程知蘅时常探望。老人家一辈子劳动惯了,轻易还真闲不下来,总爱到处逛逛,精神倒还好,只是晚上偶尔睡不好。 “我很好啊,没有睡不好!”奶奶说,“蘅蘅最近忙什么呢,我上次听你程妈妈说你去外国了?怎么就回来啦,也不多玩玩?” 第50章 程知蘅:“我想家了偷偷跑回来,奶奶你千万别和我妈妈说啊,她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我想着自己玩两天,不然她总是管着我。”说完他瞪大眼睛抱着奶奶胳膊撒了个娇,“奶奶您不会把我卖了吧!” 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好好好,奶奶帮你瞒着妈妈,不说不说。”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从吃喝玩乐扯到了小区里其他几个老头子老太太的八卦上,聊得不亦乐乎。 说着说着,奶奶忽然扯着程知蘅的胳膊打量了一下:“蘅蘅,奶奶怎么看着你胖了一点呢。” 程知蘅:! 屋里开了暖气,他想着自己也不怎么显怀又热,进屋后就脱得只剩短袖,差点失察,露了馅。 听见这话,他赶紧往后退,摸到外套就往身上套,边套边干笑:“啊哈哈哈,真的吗??我感觉我这阵子是吃多了一点……” “刚才还没注意哦,你胖倒是不胖脸,就是腰粗一圈……诶别穿呀,让奶奶看看……” 程知蘅不敢再和奶奶一对一相处了,就往厨房逃去,赶紧躲到切菜的祈琰身后用他挡住自己,边躲边大声说:“奶奶你别说了我今晚一回家马上就去健身!!” 奶奶也不追他,只是站在客厅里,远远瞧着他笑:“别躲啦,奶奶不说你!看你吃胖了奶奶高兴,之前就觉得你太瘦!” 厨房切菜是背对着外边的,程知蘅这时候和祈琰面对面站着,猫着腰躲他肚子边上,两只手抓着祈琰的衣角,边躲边咯咯笑。 看奶奶坐下开始调电视看,不管他俩了,他才缓缓抬头,和祈琰对上目光。 祈琰见他这个样子,也跟着一时没忍住,偏过头去无声地笑了。 程知蘅见他笑,伸手就去掐他的腰:“不许笑!!” 祈琰含着笑低头看他:“你躲什么呢。” 程知蘅赶紧捂他嘴,瞪大眼睛警告做口型:“别出声!!” 他是真有点后怕。 虽说这事情没多少人能猜得到,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奶奶也是生过小孩的人,程知蘅还真有点怕她看出什么。 祈琰抬手开了抽油烟机,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你放心,你这事情太离奇,没人猜得出来的,没必要心虚。” 程知蘅“哼”了一声:“好好好,没人猜得出来是最好。” 他正还要开口说点什么,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程知蘅顺势也就拿出手机点开看,竟然是早些时候发给祈琰室友的消息有了回信。 他赶紧走到厨房角落打开锁屏,聊天框里多了个回答:【期末考试有啊,但是祈哥应该不用考吧。】 程知蘅眯了眯眼睛,很快发回去一句:【为什么?】 发完回信他抬了抬头,看着眼前祈琰的背影。 他勾了勾唇,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祈琰肯定有事情瞒着他。 手机震动两下,对面很快回过来两条消息。 祈琰室友卫来:【?】 祈琰室友卫来:【他休学了,你不知道吗?】 程知蘅心脏猛地一跳,嘴角的笑意僵了。 - 作者有话说: 【重要预警[害怕]】接下来两章小情侣要吵架! 慎买!慎买!!慎买!!!!!!!!!!! 吵完就会掉马坦白[合十] 章节名可以看出来,强烈建议跳订or囤文(我争取两天走完这段剧情) 不太能接受误会和吵架 / 对剧情逻辑要求相对高 / 只能看纯甜文 / 在之前第一次差点掉马或者主角难受的时候就觉得看着不舒服……等等情况下的宝宝,请【一定、绝对、千万不要立刻看接下来两章】,或者千万囤到两个人和好再看,看文是为了快乐,我怕你们会不开心[求你了] 如果点进来下2章的就默认不会骂主角和作者了哦…… 第37章 程知蘅只觉得心脏透凉, 没想到祈琰此人看着靠谱,背后给他憋了个大的。 休学? 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几秒钟之内,程知蘅脑袋里飞过一万句质问, 有时候他真是想掰开此人的脑袋看看,看看里头究竟装了多少浆糊。 他又没有身体问题,到底有什么事情要紧的事情犯得上休学?这么好的学校放着不上让我上好吗? 他很想立刻就冲上前去质问,却想起来两人现在还和奶奶在一起。 万一两个人因为这件事吵起来或是把气氛闹僵, 恐怕要害得老人家不高兴。 于是他抬手用力按灭了手机, 心想:罢了, 秋后再算账。先吃完这顿晚饭再说。 只是虽然不算账,被骗的生气是少不了的。程知蘅气鼓鼓出了厨房, 也没和祈琰讲话,把自己锁房间里去了。 晚上这顿饭吃得倒是如常, 但是程知蘅心里有气,奶奶说话的时候谈笑风生, 但很明显不怎么接祈琰的话茬。 吃完晚饭从家里出来, 他和祈琰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上了车。程知蘅这次没等祈琰先开门, 自己一拉车门坐了驾驶座, 板着脸发动车子。 祈琰看他要开,在车外边站了几秒, 伸手拉开了副驾驶坐进去。 他早察觉出来不对劲, 问道:“你怎么今天要开车?” 程知蘅一脚油门就启动, 硬梆梆丢下一句:“我的爱车我自己开。” 他开车向来有点不稳当, 爱往前横冲直撞。这阵子在家出门基本都是祈琰开,他好久没上手也是微微有点生疏,老式的小区地下车库位置不够,都是直接停楼下, 很挤——程知蘅这一启动,差点撞到前面的车。 祈琰看他这样脸色也冷了,偏过身子来让他停车,接着伸手就按刹车按钮。 他偏头看程知蘅的眼睛,眉头微微锁着,声音很沉:“你气什么呢?说就行了,没必要搭上咱们一车三条命。” 程知蘅也没好气转过头:“你话说这么重干什么?我撞车了吗?稍微踩个油门你心脏就要受不了那你回幼儿园去坐宝宝巴士吧比较适合你。” 祈琰不想和他吵架,吸了口气,沉声问:“说吧,什么事。” 见他摊牌,程知蘅也干脆开门见山:“我听说你休学了,怎么回事?因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祈琰皱了皱眉:“谁跟你说的?” 程知蘅板着脸:“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 出乎程知蘅的意料,祈琰竟很爽快承认了。 “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念得好好的,之前那么刻苦,到哪儿都不忘了丢你那笔记本电脑,到哪儿都开会看论文,做实验做得废寝忘食,怎么现在……说不念就不念了?” 程知蘅生着气,本来打算保持冷漠,结果说着说着就绷不住了,越说语速越快,脸色也绷不住,显然是着急的神色。 他在国外念书,其实对gap year没什么不理解的,一直当作寻常事,如果是换做他的那些朋友们哪个忽然要休学,他可能也只会好奇地问一句怎么回事就不管了,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在祈琰身上他偏偏无法冷静。 祈琰为什么休学?又为什么瞒着他? 他心里隐隐有个答案,这个答案像一块烙铁搁在心里,烫得他心里不舒服,非得化成脾气发出来才够。 “休学而已,又不是退学。”祈琰声音短促,似乎是不打算解释。 “你不是之前亲口和我说过,国内学制紧竞争大,都没什么人gap的吗?你发生什么事情要休学?和我说实话!”程知蘅真是恨铁不成钢,伸手抓住祈琰的胳膊。 “没什么原因,想休就休了。”祈琰说,“念不动,不想念。” 程知蘅狠狠皱了皱眉:“你回去上学!不然我告诉爸爸妈妈!” 祈琰很无所谓地拿出手机放在程知蘅手上:“那你去说吧。现在就打电话,我看着。” 程知蘅闷着不说话,死死瞪着祈琰,眼睛都瞪红了。 祈琰伸手来摸程知蘅的背,还按之前一样好言好语劝:“我太累了,早就想歇息一下。你就让我喘口气吧。在家里我挺开心的,顺道还能照顾你。” “之前我不该瞒着你的,我怕你听说这消息多心。别生气,你现在怀宝宝,最不适合生气。” 程知蘅是乖孩子,按照平常,这样温言好语哄,一下就哄好了。 但今天却忽然不管用。说完了,他依然瞪着眼睛不动弹,盯着祈琰,似乎是还想要个说法。 祈琰伸手开了车门绕到程知蘅这边来打开驾驶座车门,温声说:“你去后座睡一觉,我来开。” 程知蘅不动弹。 他不动,祈琰就上手来拉他,抱他,可程知蘅只是坐在原地不动,脸也僵着。 他心里知道祈琰不是会随随便便因为累就休学的那种人。 瞒着他是一回事,骗他又是另一回事。程知蘅板着脸,声音也闷闷的,他说:“你说实话。” 第51章 祈琰不再试图拉他,后退了一步,声音沉了沉:“你要听什么实话。” 程知蘅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个人身边都走过了好几个街坊邻居,还有几个跟祈琰打了招呼。 过了很久,程知蘅终于开口。他声音很轻,好像下一秒就要化进风里:“你不会是因为我的事情休学的吧?” 祈琰没说话。 程知蘅催促:“你说话啊。” 祈琰点了点头,终于承认:“是。你一个人在家,又不肯和爸妈说你的事儿,没人照顾,我实在不放心。” “那值得休学吗??”程知蘅震惊了。“你那天说回学校有事,就是去休学的?” “是。”祈琰叹了口气。 他顿了顿,缓缓说:“去年,我同门师姐读博的时候意外怀孕了,我记得她那时候很辛苦。她本来想坚持,但还是休学了。怀孕没有人照顾不行。” 程知蘅摇了摇头:“行,那你想错了,其实我自己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快点给我回学校,跟老师说你搞错了,别休了。” 祈琰顿了顿,说:“我没这个打算。” 程知蘅急了:“什么?什么叫没这个打算?”他越想越慌,很快的语速小声盘算:“完了完了,爸妈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生气,到时候就都怪我!” 他猛的一抬头:“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你要是早说你没办法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我,我怎么会告诉你?而且我也有朋友可以帮忙照顾我的。” 祈琰眯了眯眼睛:“朋友?谁?又是那个邹柏宇?他自己都过成什么样子,有功夫照顾你吗?” “他照顾你,可以一周七天一天24小时看着你吗?他也顶多就是送你去个医院,住院了给你拎个果篮,还能干些什么?家人和朋友是有区别的。” 程知蘅顶嘴:“我是成年人,我二十一岁了!哥,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 “生病了谁都要人照顾,更别说你是……祈琰顿住了,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和年龄无关。” 见程知蘅只是垂着眼睛不讲话,他皱了皱眉。 “晚上冷,回家吧。你去后面坐着,我开。” 这一次程知蘅死活不听他的话了。 他抬手把车门一关:“我说了我的爱车我来开。” 程知蘅犟起来谁都拿他没办法,祈琰没再和他争。 当天回了家,开门进门,洗漱上床,程知蘅都没和祈琰再多说话。 他劝不动祈琰,似乎就要用这种方式把人冻回去。好像一夜之间又变成小学生,只能用冷战解决问题。 他第二天比祈琰起得还早,点了旁边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早餐,全部打包好送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开满汉全席。 午餐他继续这样,点满了一桌子的大菜,就是不吃祈琰给他做的。 祈琰看了这个情况也没话说,只垂着眼睛盯着桌子看了半晌,回了自己房间。 祈琰本来也不是话多的类型,平时都是程知蘅缠着他聊天得多。现在程知蘅自己要单方面和他冷战,两个人之间几乎彻底没了交流。 一开始这样,祈琰也懒得和程知蘅闹脾气,似乎根本不打算接招。 他跟从前一样,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早上准时敲程知蘅的房门喊他起床,到了晚上该休息的点,照样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视。每次程知蘅点了一大桌子东西吃不完,他也只是沉默地帮忙收拾残局。 但这表面脆弱的平衡没维持几天,就被程知蘅亲手打破了。 晚上到了点给祈琰关了电视,他二话不说起身回房,“咔哒”一声反锁房门,然后故意开着语音打游戏,笑声和叫喊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 等到早上,祈琰喊了他也死活不起,早饭也不肯吃,他知道祈琰拿他没办法。 他用行动划清界限:什么样的生活模式,纯归他自己选择,祈琰说什么做什么不管用。 每一次故意的挑衅,祈琰都只是锁紧眉头,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晚上没睡足,早上总不能真的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程知蘅其实一直在等。等祈琰忍无可忍,冲他发火,大吵一架,然后彻底失望,意识到照顾一个“不识好歹”的人纯属浪费生命,最后摔门而去,回归他正常的生活轨道。 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祈琰依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爆发。 祈琰不接招,不吵架,程知蘅反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了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一阵,程知蘅心里那点气其实消了大半,可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却留了下来。 他最开始没料到自己一时的脾气会延续成这么久的冷战——他原来以为自己是更倔强的那一个,现在才发现祈琰要远比他执拗得多。 两个人好像又退回了最开始认识时候的样子,又变成暂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两个陌生人。 与从前不同的是,那时候两人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生活同频,倒也相安无事。而如今,祈琰的生活完全停滞,程知蘅茫然自转,两个人像两颗错轨的行星,运动规则濒临崩坏。 时间长了,程知蘅心里开始发慌。 他忍不住去猜祈琰在做什么、想什么。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裂痕在无声扩大,那场他“期待”的争吵迟早会来,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祈琰这个样子,程知蘅心里有时候直打鼓。 他生怕这座横贯在二人之间的活火山在不察觉间忽然爆发,生怕两个人之间就从此这样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只是想要祈琰回到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却并不是想把他彻底推走。 这种焦虑愈演愈烈。他越是控制自己不去想,就越是忍不住关注祈琰的一举一动。 有时很早醒来,却故意赖在床上,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等着看祈琰会不会来叫他。 有时点了两人份的午餐,故意坐在凉透的饭菜前,眼睛却瞟向门口,期待那个身影出现。 但祈琰没有来。 局面逐渐脱离掌控,程知蘅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甚至冲动地想,要不干脆把怀孕的事和盘托出,再把所有的纠结和恐惧都说清楚。敞开了谈,祈琰是不是就能理解,就不会生气,就会听他的了? ……不行。都僵持到这个份上了,现在坦白,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猛然惊觉,自己闹了这么久,从始至终,其实根本不知道祈琰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在生气,还是……根本不在乎? 程知蘅浑浑噩噩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剩菜多得吃不完,他终于幡然醒悟不再乱点,打算找点昨天的剩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一热继续当晚饭吃。 冰箱里用保温盒分类放了各类食物,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大概是昨晚他睡着之后祈琰收拾的。 祈琰跟个田螺姑娘似的,每次都在他睡着之后出没,收拾好一切,连衣服都给他洗完,就是一个字不说。 他总是这样,默默处理好一切,连换洗衣服都洗净晾好,却吝于给一个字的解释。 程知蘅感觉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眉心微动,最终也只是沉默地拿出一盒菜,打算用微波炉热一热。 按下按钮,微波炉毫无反应——坏了。 鼓捣半天无果。放在以前,他早就扬声喊“祈琰”了,可现在,他不想开口。 算了,用烤箱吧。程知蘅自己做饭少,公寓里有烤箱但根本没用过,对着复杂的按钮研究了半天,随手搜了搜就把盘子往里一塞。 设定时间到,烤箱发出“叮”的提示音。他戴上手套打开炉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盘子边缘有一点焦黑,但整体看起来还行,甚至散发出一点诱人的香气。 他脱掉手套,转身去拿筷子。拿着筷子回来时,动作无比自然地伸手就去端那个盘子。 完全忘了那是刚从高温烤箱里拿出来的。 指尖即将触碰到滚烫瓷盘的瞬间,身后猛地袭来一阵风,一只手用力拽开了他的手腕。 “哗啦——!” 瓷盘砸落在厨房地砖上,瞬间粉身碎骨,饭菜溅了一地。 祈琰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我就热个饭……”程知蘅懵了,看着满地狼藉,视线缓缓上移—— 祈琰的左手手背上,一片刺目的红痕正迅速蔓延开来,看着触目惊心。 电光石火间,程知蘅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祈琰冲过来拉开他时,自己却下意识用左手把那个滚烫的盘子用力打开,才导致了盘子脱手碎裂。 如果祈琰没有拉他那一下……现在手被烫伤的人,就是他自己。 程知蘅瞳孔骤缩,残存的理智让他猛地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起祈琰的手腕,疾步拖到水槽边,拧开冷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持续冲刷那片红肿。 第52章 “别动,我去拿烫伤膏!”他声音发紧,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去了。”身后传来祈琰很低的声音,“过来,我们聊聊。” 他的嗓音很低,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听得程知蘅心脏猛的一跳。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 他在国外的时候自己做饭被烫伤过不止一次,所以家里一直常备烫伤膏。他也熟知被烫了之后要立刻冲凉水,冲半个小时以上。 现在去拿烫伤膏也没用。冷了这么好几天,祈琰终于开了尊口,程知蘅想了想,于是留下了。 “聊吧。”他靠在料理台边,声音干巴巴的,“你想聊什么。” 哗哗的水声持续不断,冲刷着祈琰的手,也冲刷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水声越响,程知蘅越觉得安静,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祈琰沉默了许久,久到程知蘅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时,他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程知蘅。 祈琰沉默了很久,抬头盯着程知蘅的眼睛:“你说说到底想怎样吧。” 惯常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我想怎样?” “你这阵子过成这个样子,不就是为着我休学的事儿么?你说吧,要我怎样。”祈琰的声音很冷静,像是没有一点生气。 程知蘅点了点头。好,总算等到这场对话。 他心一横看回去,硬着口气说:“我就想你回去上学,别管我了。” 祈琰唇边扬起一抹很淡的笑,他偏头合了合眼:“我不管你,你打算就过成这几天这个样子?” 程知蘅:“你不管我,我会比这几天过得好。” “你就回去吧,怀孕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和我一起分担?你还有学业,有自己的朋友,那么多事情……你别管我了吧,还是说我就那么让人不放心?” 祈琰脸上的笑意没了,声音沉得可怕:“放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程知蘅跟前。 他比程知蘅高很多,这样站着,低着头瞧他,很有压迫感。 “你没有任何一点值得我放心的。” “空调坏了不会喊人,自己坐在楼顶上受热。自己发烧了,明知道体温不对还泡澡。” “生了病,还不好好吃饭睡觉,熬夜熬到四五点钟。热个饭不会热,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盘子空手去抓。还有那天晚上肚子疼,流血,连床单都染色了,你能忍着一声不吭一晚上不喊我。” “你知道那天我看见你坐在飘窗上的时候,心里有多怕吗?你坐在那里发抖,凌晨,疼得动都动弹不得,身子底下是一滩血。” “你如果出事,我要怎么和你爸爸妈妈交代?怎么和你过世的爸妈交代?” “你太让我不放心了,程知蘅。” 说到这里,程知蘅看见祈琰受伤的手在轻轻发抖,手背上已经冒出来一排触目惊心的水泡。 然而祈琰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就这样用极其平静的语气一桩一桩翻旧账,程知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沉。 程知蘅眼眶红了,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心痛那排密密麻麻的水泡,后悔刚才没有及时反应过来,更快一点给他的手冲凉水。还是因为祈琰的指责,是因为他冰冷的口气和眼神。 从小到大,就连爸爸妈妈,也没有对程知蘅说过这么重的话。 他几乎下意识要反驳,抬起头就噎回去,语气也不怎么好:“我这辈子都这么过过来了,你又是谁呀?忽然跳出来要管我?还要指责我过不好自己的生活?” “不就是你忽然冒出来,我才不得必须得离开吗?说到底,你们才是一家人,我是抢了你整个人生的那个人对吗?你讨厌我,所以你现在才要说这些话,让我这么难过……”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倒没有往下落。 遇见祈琰之前,再难的时候,他也不允许自己掉眼泪的。 程知蘅一难过,说起话来就语无伦次,完全没了逻辑,想到哪儿就说哪儿。 他顿了顿,重重地合上双眼。他的双眼又变成那样湿淋淋的,小动物似的脆弱的眼睛,他竭力要掩饰住自己脆弱的这一面。 程知蘅小声地继续控诉着:“我做得还不够吗?我尽量地远离你们,不去麻烦你们,我搬出来,我尽可能地不招人烦了……”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像是哽咽了一下,差点说不下去,停了好久才继续开口。 “但你们还是讨厌我,还是觉得我……我不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不懂事吗?你都说了好多好多次了……” 祈琰的呼吸微颤,像是忽然醒悟自己说重了话。 程知蘅没注意到祈琰的神色变化。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湿了,他觉得心里很难受,所以忍不住要把这种难受变成尖刀一样的话语呕吐出来。 “我一直自己过得挺好的,为什么非要把我说得这么不堪?我又不是你亲弟弟,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 祈琰不说话了。 他后退了一步,浓黑的睫毛垂着,遮住瞳孔,眉头紧锁。 他沉默了很久,抬手关掉了水龙头,又向后退了一步。 就好像害怕自己会再伤害到他。 程知蘅顿住了,看出祈琰难看的脸色。他意识到自己也说错了话。 他并没有说难听的话,却比难听的话更伤人。人在气头上,难免口不应心。 “我,我……”他想解释,但好像忽然罹患失语症,无法组织出完整的语句。 祈琰的眼神像是僵硬了,瞳孔比刚才更黑,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程知蘅不敢看他,只抬步上前要再把水龙头开起来:“还没冲够时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还没说完,忽然被祈琰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住了手腕。 他喉结重重一滚,低沉的嗓音在耳侧响起:“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过。”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要你难过。你没有不负责任、不懂事。也没有招人烦。” 祈琰的声音很低,比方才更嘶哑,他一字一顿,说得很缓慢。 “我只是关心你,担心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每一个音节落下,程知蘅的心都会自我毁灭式地狂跳一下。他纤长的睫毛不安稳地乱扇,根本不敢抬头看祈琰。 祈琰靠着身后的洗手台,他垂着双眼,很用心地盯着程知蘅。 仿佛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就会陷进他的瞳孔内。 “如果我说那些话,让你觉得难过,那么都是我的错。程知蘅,我的父母都死了,你知道的,我现在也只能关心你了。我只剩你了。” 祈琰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但莫名让人听了心里难受。 他缓缓抬眼:“你不要再把我推开好吗?” - 作者有话说: 还没吵完[可怜]我预警过了的噢 人生气就会口不择言,麻烦不要逐字逐句上纲上线,不要骂角色不要骂作者谢谢!!!!![红心] 第38章 程知蘅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再也没有力气说什么重话,只得点点头。 他嘴唇微张,口型是个“好”字, 下一秒就要出声。 可就在目光偏转的瞬间,他忽然看见祈琰的手背,看见那一排触目惊心的烫伤伤痕。 程知蘅忽然顿住了,所有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他双唇轻颤, 几度开合,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明明知道此刻该说什么——那些理智的、冰冷的、能把人推远的话。可刚刚才听过祈琰那句低哑的“你不要再把我推开好吗”, 对上那双沉黑眼眸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那些话, 像带着倒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祈琰像是看出他的挣扎和纠结, 他淡淡敛眉,说:“你想说什么?说就好了。” 程知蘅合上眼, 用力地呼吸了几下, 仿佛在积蓄勇气, 终于开口:“我没有要推开你。但……” 他顿了顿, 声音干涩:“但我不能让你留下。祈琰。” “我觉得我们这段时间走得太近了。我们名义上是兄弟,可说到底, 我们本来没什么关系。” “现在我刚毕业, 爸爸妈妈看在原来的情分上照料我, 让我们兄弟相称。可总有一天我要长大, 我会离开。你才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我比你了解他们,他们爱你,看重你的一切。如果他们知道……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休学,一定会生气, 会难过。我不想让他们生气,更不想……让他们因为这件事,而对我产生哪怕一点厌烦。” “其实说到底休学一年似乎不是大事,但你实在不应该为了我再牺牲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生活。” “爸妈现在还愿意供着我,你看着他们的情面,看着我生父母的情面,叫我一声弟弟,我已经很知足了。人生的前二十年,我阴差阳错过了你该过的生活,我已经很幸运。你真的……不需要再觉得亏欠我什么。” 第53章 “所以,真的。”他重重合上眼,像是要隔绝眼前的一切,“我不想跟你吵架,祈琰,你回去吧。别再为我操心那么多了。”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祈琰微红的眼眶,看见他受伤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 祈琰那么冷淡自持的一个人,好像从未失态过,此刻却露出了这样近乎脆弱的裂痕。 是失望吗? 程知蘅心里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多伤人。祈琰刚刚才放低姿态,近乎恳求地让他别推开自己,他却转身就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划清了界限。 他努力去看清祈琰此刻的表情,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好再说点别的找补。但祈琰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看见祈琰的起身时的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我先出去上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你再重新想一次,刚才说的不作数。” 程知蘅呆住了,过了很久,他听见大门扣上的“啪嗒”一声。 他愣在原地,急促地喘着气,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程知蘅努力想把注意力拉回来。地上还一片狼藉,碎瓷片和冷掉的饭菜混在一起。他蹲下身,开始机械地收拾。 边收拾,方才的对话却依旧在程知蘅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来回复现。 即使祈琰已经离开,他左手小臂内侧那道陈年的、狰狞的旧疤,和旁边新鲜刺目的烫伤,却仿佛近在眼前,挥之不去。 烫伤,烧伤,擦伤。如果他们之间的事情从未发生,如果从始至终,他们二人的剧本没有被互换,祈琰那双干净、修长、漂亮的手上,不会有这三道疤痕。 程知蘅忘不掉。一闭眼,那伤口就好像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程馥文。想起每一次家庭聚餐前她的焦灼,祈琰回家之前,她都会一次一次擦拭桌面,不停看向钟表。 他那向来从容优雅、顶天立地的母亲,只有在提及这个遗失多年的孩子时,才会如此小心翼翼,才会流露出心疼和脆弱。 程知蘅看出她对祈琰的那份沉甸甸的亏欠。她竭尽一切去弥补。物质、金钱,和爱,或许一切都来得及,又或许……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倘若祈琰在程家长大,他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不会这么沉默,不会这么疏离,身上不会有那么多伤疤。 如果她知道,祈琰因为他的事情而抛弃了学业,又会怎么说呢? 亲生的孩子因为抱错的孩子,人生再一次偏轨。她会心疼吧?会生气吧?还是……对他这个鸠占鹊巢者,生出无法掩饰的失望与迁怒? 失去了血缘这最牢固的纽带,他和程家之间,只剩下薄如蝉翼的情分和这个姓氏。这些东西能维持多久?程知蘅不知道。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见亲生父母一面,他们便已离世。祈琰刚才那句“我只剩你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他心里。 又何止祈琰只剩下他?在这茫茫人世间,某种意义上,他们都只剩彼此了。 扪心自问,程知蘅何尝不希望祈琰留下? 顺着今天的台阶下来,两人重回之前那种彼此依靠的平静生活,似乎皆大欢喜。 但人不可以天真一辈子,更不能任由一些刹那的冲动冲垮理智。 过去的程知蘅可以心安理得享受所有人毫无保留的宠爱,因为那时他自以为父母俱在,他是天之骄子,是掌上明珠。 可现在,他只是失去双亲、身份尴尬的孤儿。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再任性。 他不能靠着牺牲别人的人生来满足一己私欲,不能利用祈琰在这个刹那的脆弱和对亲情的渴望,不能再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肆意推到别人的身上。 更何况,他腹中的孩子…… 倘若真相让爸爸妈妈知道,让祈琰知道,后果更是不知道要怎么预料。 祈琰他……他只是太想念已故的父母了,才会把对他们的爱投射到自己身上。这样的爱是危险的,与其某一天任由他醒悟过来,拥抱新生活,决然离开,徒留自己一人困在原地,不如现在就由自己来斩断。 一想到这里,程知蘅的心里就发痛。 心跳快得发慌,一种焦灼的情绪无处宣泄。他无意识地十指交缠,用力撕扯着自己的指甲,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来转移内心的煎熬。 “嘶——” 一不留神撕破了皮,十指连心,程知蘅疼得一颤。 还没等他看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程知蘅,你在干什么?!” 祈琰的声音一向很低沉,他却从没听过他的声线这样可怕,这样嘶哑。 程知蘅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头。 祈琰就站在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眼眶猩红,死死地盯着程知蘅的手。 他突然听到一声很重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面上了,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是祈琰冲到他身边时,膝盖触地时发出的重响。 祈琰几乎是冲了过来,劈手从他手中夺走了什么东西。 程知蘅茫然地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简直触目惊心。 地上散落着锋利的碎瓷片,而他的掌心,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此刻流了一地的鲜红,看着像凶案现场。 刚才的疼痛根本不是撕破皮,而是他在心神恍惚收拾时,一不留神,瓷片刺入了掌心, 现在祈琰从他手中夺过瓷片,大概是太生气,用力太狠,瓷片深深刺入他的掌心,留下一道和程知蘅一样的疤痕。血涌出来,刺目的,鲜红的。 程知蘅被吓得眼珠都不会转了,眼神呆滞地懵在了原地。 他是不小心的,怎么又伤到了祈琰呢? 他没看清祈琰脸上那近乎狰狞的可怕表情,只感觉对方粗暴地撸起了他的袖口,急促地检查手臂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 幸好,只有手上这一处。虽然血流得吓人,但伤口不算太深。 祈琰似乎极其短暂地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程知蘅,回答我,”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发飘,不像他,脸色惨白如纸,更衬得那双眼睛红得骇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我想收拾一下……不小心割到了……”程知蘅语无伦次。 “是吗?捡个碎瓷片,会捡进手掌的肉里?你以为我傻?”祈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他,他的脸色惨白,更衬出双目通红。 祈琰惨然一笑:“你这么做,是为了气我?” 程知蘅浑身都僵住了,他慌乱地说我没有。 祈琰:“我陪着你,你就这么厌烦?” “没有!不是的!”程知蘅只会苍白地重复,大脑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可以辩驳的词语。 祈琰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直至僵硬,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就是想赶我走,对吗?” 他掌心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流淌,啪嗒啪嗒,往下滴在地面上。 程知蘅说不出话了。他垂下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动物,声音带着哭腔:“祈琰,对不起……怎么会这样……你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祈琰的五指。 但祈琰猛地将手抽了回去,动作决绝。 程知蘅猛一抬头,用力地解释:“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之前……我之前是故意的。我是故意气你,我想你回去上学!但刚刚我真是不小心的,我走神了。” 他伸出手想拉祈琰的手:“你给我看看你的手,我感觉你割得比我严重,你看,这样不小心,就是会受伤的……” 祈琰将手再次抽了回去。 他站起身,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的激烈从未发生:“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你永远有你的托辞。好听的也好难听的也罢,我听够了,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程知蘅只是呆在原地,急促地呼吸着。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全部注意力都在祈琰滴血的那只手上。那些红色的液体从掌心流向五指,从五指落下,仿佛砸进他心里,砸得他五脏六腑酸涩揪疼。 原来有些伤痕在别人身上,是会比在自己身上还痛的。 祈琰缓缓合上眼,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似乎说出的话令他难受,但他咬着牙,还是说了。 “我搬走。我们分开住一段时间吧,你不用为了气我再做出这么多事情来。” 程知蘅的长睫毛猛的一颤。 他还想解释,祈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程知蘅,低声道: “没事,不会再来烦你了。” -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和好下章就和好!小情侣没有隔夜仇~ 人生气就会口不择言,麻烦不要逐字逐句上纲上线,不要骂角色不要骂作者谢谢![可怜][红心] 第54章 第39章 祈琰什么也没收拾, 就这么离开了。 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指尖的刺痛才再一次传到程知蘅的心里。 十指连心,也不知为什么, 这感受竟比一开始要猛烈好几倍。 闹了这么久,程知蘅终于如愿以偿,把祈琰气走了。他本应该终于可以如释重负。 但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好像很没有天赋。 程知蘅迟钝地从地面上爬起来,他垂目静静瞧着脏掉的地面和破碎的碗碟, 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他用还完好的手打电话喊了保洁。在祈琰住进来之前, 都是这个熟悉的保洁阿姨替他打扫公寓的卫生。他恍然惊觉自己已经那么久没有打过这个电话, 甚至花了好些功夫翻出来。 这个公寓不大,从前他自己住的时候一直觉得空间大小正正好, 可如今祈琰搬出去了,他却头一次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 随意发出点声音都能听见回声。 程知蘅狠狠闭了闭眼。 他不能再想这件事。 等待的间隙,他找出工具箱为自己的手包扎上药。伤得不重, 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他很随意地就处理完了。 看, 没有祈琰, 这些事情其实他都可以处理得很好。遇见祈琰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保洁阿姨来得很快, 她显然还记得程知蘅, 进门的时候还亲切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走进厨房时却傻了眼:“哎哟, 怎么这么多血??” 程知蘅坐在岛台边的高椅上,闻声转头看过来。 他笑容温和,带点了歉意,沉声说:“我没留神砸了碗, 把手割伤了,手不方便也不好自己收了,所以麻烦您。” 阿姨瞧着他惨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笑意,赶紧上手打扫了起来,边收拾地面边嘱咐:“哎哟没事儿,你赶紧歇着,好好清理一下伤口啊。” “嗯好。” 程知蘅很放心她,没盯着看,自顾自回了房间。 他在沙发上瘫了好一会儿,木然地盯着落地窗外的城市风景。 落日时分,今天天气好,天际线是火红的,晚霞铺满了整面窗子。 这里视野好,他从前心里乱的时候,盯着窗外不一会儿就能觉得安静很多。 可这一次没用。 他眼睁睁地看着火红的晚霞逐渐烧成粉紫色,再慢慢黯淡下去,熄灭成淡蓝色,深蓝色,继而是一片漆黑。 阿姨早已离开,家里被收拾得很干净,程知蘅转了一圈,半睁着眼,有点百无聊赖的意思。 他拿出手机,在各个社交软件里逡巡了一圈,朋友圈里百花齐放,ig里一片五彩斑斓的未读快拍,他却兴致缺缺,懒得往里点。 没来由的,他又翻回微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点进去列表里一个熟悉的黑色头像。 id是祈琰。 他的朋友圈里没有新内容,翻来翻去还是那几条很无趣的转发推文。程知蘅眯着眼睛瞧了半晌,心说暗恋祈琰的人可倒霉了,要想通过翻找他的朋友圈获得他的个人偏好和海底捞针没有区别。 程知蘅看笑了,狠狠关掉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点了联系人列表里最顶上的一个号码。 没过多时,邹柏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喂,老程,啥事儿?” 程知蘅顿了顿,开口道:“我在家呢,你今晚有空没?” 那边声音显得有点嘈杂,不知道邹柏宇又在哪里花天酒地。他声音好像带点醉意,慢悠悠地飘过来:“那要看你找我做什么了。正事没空,喝酒有空。” “好,那你出来。”程知蘅很快回答,“我想喝酒。” “我没有熟悉的酒吧,你选地儿,在哪里见?” “什么???”那边的声音像是一下子换了个人,忽然变得清醒了许多,“你要喝酒?” 众所周知,喝酒是留学生群体中出场频率相当之高的一个社交活动。然而在他们几个一块儿长大,又一块儿出国念书的朋友里,只有程知蘅是几乎从不出席该环节的。 正常的时候都不喝,更别说不正常的时候了。 “你要喝酒?”他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疑问。 “对。” “你怎么回事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没说话,脸色却不太好。 邹柏宇挑了挑眉,既然程知蘅不想提这个事,他也就没有再多嘴了。 于是他熟练地报出一串地址,程知蘅记下后就挂断了电话。 程知蘅计划喝醉,特意没开车,直接打车去的。 到地儿了之后发现邹柏宇已经喝起来了,他抬头看着程知蘅,笑了一声问:“你怎么回事?” 程知蘅冷着脸抽椅子一坐,外套往桌子上一撂,脸色很差劲。 “一言难尽。”他说。 邹柏宇摊了摊手:“我有得是时间。” 程知蘅则气鼓鼓地说:“咱们先喝行么?” 不等邹柏宇回答,他伸手就去摸邹柏宇面前的杯子。 他拿起酒杯就灌,往下用力喝下去一口。 程知蘅不爱喝酒,再好的酒他喝着也像喝中药。 这么一大口灌下去,只见他紧抿双唇,眉头皱着,显然并没有喝到美酒的喜悦之情,只有难喝踩雷的愁眉苦脑。 “诶诶诶,悠着点儿!”邹柏宇抬手按住杯口,眼神意有所指流连程知蘅的小腹,“你确定你能喝?” 程知蘅斜了邹柏宇一眼:“你怎么忽然变这么废话。” 邹柏宇叹了口气,抽了纸递到程知蘅手上让他擦擦嘴角。 “喝这么急,谁惹你了?”他缓缓问,“而且,你不是因为……‘那件事’,发誓说再也不喝来着?现在又敢喝了?” “我反悔了。”程知蘅也不知道在和谁置气,说着又气鼓鼓地灌下去一口。 他嘴角留了点泡沫没擦掉,这时候盯着落地窗外边儿的灯火喃喃道:“得喝多少能醉来着?” 他声音小,邹柏宇没听清,倒是在这个当口瞧见程知蘅包了纱布的手:“你手怎么回事儿?” 程知蘅实话实说:“做家务砸了碗。” 邹柏宇显得有点讶异地挑起眉:“你怎么亲自做家务了?你那便宜哥哥呢?” 两个人经常聊天,程知蘅的事情和他说得多,所以祈琰照料程知蘅的事情邹柏宇也都略知一二。 程知蘅这时候不偷邹柏宇的酒喝了,自己开始照着酒单琢磨想点什么。他跟念书看课本儿似的研究菜单,回答的时候眼睛都没抬。 “被我气走了。” 邹柏宇早看出程知蘅有哪里不对劲,这时候才终于明白不对劲在哪里了。 他把菜单从程知蘅手里往回抽,正色问:“究竟怎么回事?” 程知蘅还不肯说,扯着酒单从邹柏宇手里往回抢。 邹柏宇挑了挑眉,没跟他认真争,由着程知蘅乱点一通。 桌面上摆了一大堆装饰得漂漂亮亮的饮品,可惜程知蘅不会品,全然只是借酒消愁。 原本还不想说,但酒意一上来,该说的不该说的,程知蘅全说了个干净。 两个人都喝多了,程知蘅脸上漫上一层很明显的红晕,邹柏宇比他开始喝得更早些,说话已经开始有点大舌头:“他要休学你就让他休啊!为了这个事情吵也太不值当……” 程知蘅醉得一塌糊涂,哭丧着脸大声下论断:“他就是不听我的!他非和我对着干!他就是讨厌我!!” 饶是邹柏宇醉了,这时候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实在弄不懂程知蘅的脑回路:“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还以为他欺负你呢。你正缺人照顾,他陪着你不是挺好吗?这点小事用得着你气成这样……?” 程知蘅皱了皱眉。他醉了,脑袋处理信息的速度也变慢,盯着邹柏宇看了半晌,眨了眨他的卡姿兰大眼睛,像是大脑过载。 他这时候已经全然忘了之前自己和祈琰吵架的逻辑,只听邹柏宇说的这句话,倒忽然觉得有道理。 但这和跟人吵架吵到一半忽然发现对方是对的是一个道理——管他是对是错,气势不能输。 于是程知蘅硬着头皮坚持自己的逻辑:“这不就是欺负我!把我气成这样,他还能对吗?” 邹柏宇听出这是玩笑话,于是笑着跟他掰扯:“休学一年算什么?又不是退学,明年等你生了他不就照常回去了。” “他是孩子的爸爸。换作你是他,怀孕了,肯定得休学。孩子不是你一个人怀的,他也有一份啊,他本来就应该这么做,本来就应该负责。” 程知蘅:……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祈琰还不知道孩子是他的啊。 见程知蘅不说话,邹柏宇继续输出:“老程,你改变不了别人的选择的。他想陪着你,你就让呗。你一直把人往外推,反而伤感情了。” 他说着说着眯了眯眼睛,细想着,喃喃道:“其实我之前一直看他不顺眼,但现在他能休学照顾你,我倒是觉得刮目相看……” 第55章 邹柏宇还想着继续当程知蘅的人生导师。然而他肚子里的墨水没倒完,忽然被一阵更汹涌的酒意顶了上来。 他脸色一变,捂住嘴。 “怎么回事儿啊,要吐吗?”程知蘅慌慌张张问。 邹柏宇用力摆了摆手:“没事儿……”他含糊地又丢下一句“等会儿说”,踉踉跄跄冲向洗手间。 卡座里只剩下程知蘅一个人。 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脑袋更是晕得像一团浆糊。邹柏宇刚才的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他更加混乱。 祈琰留下对他而言,原本是没有坏处的事。他闹了这么一出,无非是…… 他到底知不知道孩子的事?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难道……祈琰坚持留下,是猜到了什么? 他现在去哪儿了?真的生气了吗? 难道今后永远不理他了吗? 程知蘅晚上跑出来喝酒,一则是想借酒消愁,二则就是想借着酒意找人捋清这团乱麻。 邹柏宇在的时候,他还能强撑着嘴硬,现在只剩下自己,那些被酒精泡发的委屈、恐慌和思念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再思考,端起杯子,一口接一口地闷。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蔓延的酸楚。 他瓷白的脸颊染上大片红晕,一直蔓延到眼尾。 几缕柔软的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他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只被雨淋湿后找不到家的小猫。 邹柏宇久久未归。程知蘅觉得这里又吵又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他买了单,胡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也顾不上穿好,就这么半披半挂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门外走去。 也不知道他醉成这幅德行是怎么进的电梯,总而言之,不过多时他下了楼。 刚推开门,冬夜凛冽的寒风“呼”地一下灌了他满怀,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酒意似乎也被吹散了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着落的茫然和冷。 他站在街边,冷风一吹,脑袋更晕了。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指不太灵活地划拉着,最终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祈琰。 程知蘅瞧了半晌,到底没有勇气点进去。 他迷迷糊糊地沿着街道走,随意拐进一家便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软软地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侧着脸,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偶尔颤动一下,双眼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神涣散,没了焦距。 他又一次掏出手机,直视着那两个字。 鬼使神差的,又或者只是酒壮人胆,理智离家出走——他屈指点了上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程知蘅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心跳也跟着那漫长的忙音一点点沉下去。 程知蘅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似乎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接通电话。 就在他终于打算按灭手机的时候,对面接通了。 程知蘅也被吓了一跳,他捧着手机,忽然像捧住一块烫手山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喂,祈琰,你在吗?”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就在程知蘅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那边才传来一个极其简短、听不出情绪的字: “在。” 声音淡漠短促,程知蘅的心先凉了半截。他吸了吸鼻子,迷迷瞪瞪地问出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伤好了吗?” 这是醉话,没人的伤能好这么快。祈琰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只冷声问:“什么事。” 见祈琰不和他好好对话,程知蘅委屈得不行,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努力忍着哽咽,声音小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对不起……祈琰,对不起。” 他的醉意太明显,声音黏糊糊的,带着不正常的软糯。 电话这头。祈琰独自坐在房间里,右手扣着手机。 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昏暗光线下,脸色显得很苍白。他手上的伤口只草草包扎,连同着没用完的纱布摊在一侧,凌乱而颓唐,很不像他的气质。 他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直到听出程知蘅鲜明的醉意,听见他仿佛带着慌乱的道歉。 祈琰蹙了蹙眉,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在哪里?” 程知蘅却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可怜巴巴地嘟囔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我,我就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祈琰那边安静了片刻。 他很静地合上双眼,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再开口时,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缓和了许多。 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语调和缓好听,莫名让人安心: “你说。”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打开了程知蘅情绪的闸门。他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像是犹豫挣扎了许久,才鼓足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让他日夜不安的问题: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究竟知不知道?” 说完他朦胧的视线向下移动,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放在小腹上。 窗外寒风刺骨,他却莫名想起那个燥热的夏夜。想起同样是醉酒,但唇边的吻清晰炽烈,那个人的拥抱是真实的。 饶是醉了,程知蘅的神情也柔软起来。 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肚子里的小宝宝,是我们两个人的? 祈琰显然没立刻听懂这没头没尾的问题。 但某种直觉让他瞬间警觉起来,他声音陡然一变:“知道什么?” 程知蘅醉得厉害,情绪也跟着乱得一塌糊涂,根本没听清他的反问。 他忽然觉得很沮丧,没来由的委屈难受。 他固执地沉溺在自己的逻辑里,声音越来越小,惨兮兮的,一次次重复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究竟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再迟钝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也该察觉出不对劲了。祈琰也不例外。 随着问句一个个落下,他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凝重。 祈琰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颜色:“知道什么?程知蘅,你说清楚。” 这次,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变化。 他的声音急切,混合了疑惑、震惊和某种早有预料的猜测被证实的紧绷。 程知蘅却又一次忽略了电话另一头的声音。 他目光涣散,带着一点哭腔,几乎是呜咽着问:“你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生我气了?” 程知蘅抽了抽鼻子,回想起之前的别扭和欺瞒,回想起伤害祈琰的那些话,越想越慌。 他带着哭腔道歉: “对不起,祈琰……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真的不是……” “我……我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祈琰却在这一刻猛地站起身。 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所有先前的怀疑和不解,在这一刻,被程知蘅醉后含混的只言片语,如同一条无形的线,瞬间串联起来。 他动作幅度太大,压到了手上的伤口,却仿佛丝毫没在意,此刻紧紧握着电话的手正在发着抖,一丝血珠顺着手腕往下落。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方才絮絮叨叨的小可怜却在这时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迷迷糊糊问:“祈琰你是不是永远都不理我了?” 祈琰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切,平生头一次慌成这样。 他几乎是夺门而出:“程知蘅,告诉我,你在哪里?” - 作者有话说: 在现实世界,孕妇是绝对不可以喝酒的,会影响胎儿发育!! 由于本文逻辑和医学常识双双出走所以才会出现这个情节,麻烦视作架空世界没有这条规则,首章已经排雷+架空了噢,麻烦大家不要骂小蘅[求你了] 虚拟小说绝对绝对不要代入现实,更不要学习错误行为噢 感谢包容,深深鞠躬[合十][合十][合十][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0章 程知蘅感觉到自己越来越醉, 手机另一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他的感官像是被浸泡入水池里,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忽然被模糊成哗哗水声。 他听不清,只在迷茫中缓缓抬起头。 便利店的玻璃窗起了雾, 他伸出手指抹了抹。 莹白的手指擦在玻璃上,擦出一片局限的朦胧夜色。这时候已经很晚,街道不算空荡,但也比白天冷清许多。 酒意上头, 程知蘅盯着道路不远处, 那一星点的暖色光线。 他忽然想起从前。 他想起先前和祈琰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一阵子他每每出去玩, 无论是去朋友家还是商场餐馆,准备离开前都会先透过落地窗往外看。 第56章 祈琰总是会开车来接他,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他厚着脸皮求的,但祈琰从来也不拒绝。 每次像今天这样往外看, 冲着那束暖黄色的光线,总能看见祈琰站在车边, 或是开着窗坐在驾驶座。 他穿着大衣, 身形颀长, 缄默地遥遥立在夜色里。暖黄色的路灯洒在他的脸上, 依旧是冷白色的,程知蘅总是贪看许久, 像是忽然回到年纪小的时候, 望着橱窗里漂亮的玩具走不动道。 可现在, 他用力擦出一片水雾中的窗子尽头, 没有人再等他了。 程知蘅当了二十年独生子,二十一岁这年,上天决定送给他一个哥哥。 可他太粗心,把这个礼物弄丢了。 他没有关掉电话, 手机里像是一直在往外发出噪音,程知蘅终于从沉思中被惊醒,看向手机。 “什么?”他对着听筒小声喃喃,“我没有听见……你再说一遍。” 祈琰的声音终于冲破耳侧哗哗的水声,再次清晰起来。 他问:“你在哪里,程知蘅,别让我再问一次。” 祈琰的尾音微微发颤,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问这个问题。 可无论他问什么,说什么,电话那头都没人说话,只有静悄悄的呼吸声。程知蘅的。 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程知蘅身体本来就不舒服,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还怀着孩子。大晚上的,门外的风冷得能冻死人,他不仅往外跑,还跑去喝酒。 醉成这样没人照顾,不知道一个人在哪里,只能打电话来找他哭。 现在问他在哪里,也不回答。 祈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痛,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祈琰面色冷沉,有一刹那是真的恨铁不成钢,很想冲着电话发一通脾气,像醉酒的程知蘅一样,借着两个人中有一个不清醒,把真话假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全说出来。 然而他最后还是没有。 他想起从前对程知蘅生气,甚至还没起高调,程知蘅曾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神色。他眼睛湿漉漉的,两片枯叶一样的睫毛像被狂风吹着一样扇动,僵在原地,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他还记得程知蘅小声求他,让他不要大声对自己说话。 他是被呵护着,当成眼珠子疼爱着长大的孩子,所以理所应当养成一身娇气的毛病,稍微喘口气跌一跤都让人心惊肉跳。 祈琰无法不去想为什么程知蘅要去大晚上喝酒,无法不去想程知蘅这段时间为什么故意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他从前明明那么听话。 他心里明明有答案。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所以才会怒不可遏。与其说是气程知蘅,更多的是气自己。 所幸,在祈琰的耐心耗尽前,程知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依旧是醉了的口气,比平日添了些细弱。软绵绵的,带着哭腔,很慢很慢地报出一串地址。 祈琰:“好,你就呆在原地不要动,我现在去接你。” 程知蘅的眼睛忽然很缓慢地亮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吸了口气,很小声地问:“你要来接我,真的吗?你不生气啦?” 祈琰没回答,只说:“不许挂电话,别哭,呆在室内不要往外跑懂吗。” 程知蘅含着眼泪点点头,寒风里,他像是小红帽划亮一根火柴,看见不可思议的幻象,生怕声音一高,梦就醒了。 他只点头,祈琰那边听着没声。 于是他沉声问:“听到了吗?听到就说一声。” 程知蘅于是乖乖说:“听到了。” 等到祈琰赶到便利店外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程知蘅像一只小猫儿似的蜷缩在椅子上,脑袋埋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结满雾气的玻璃窗子上,露出光滑雪白的脖颈。 他长睫毛垂着,上头还挂着点水渍。 听见声音,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睛睁开来。 月光皎洁,程知蘅的眼眶里原本干净得像一池夜色,这时候看见祈琰,莫名就波光潋滟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小兽物一样,好像生怕把人看丢了。 他泪痕没干,还醉着,却笑得眉眼弯弯,冲着祈琰张开双臂,是一个小孩儿要抱的姿势。 程知蘅醉得不轻,行动和音量都不受控制,先前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全忘了,心里只剩下看见祈琰的喜悦。 他笑着说:“你来啦,你真的来啦。” 祈琰垂眸盯着他看了半晌,上前把人捞进怀里,打横抱起来。 他手上没好,为了避免碰到伤口,抱得有点不大稳当。 程知蘅一躺进祈琰怀里就老实了,安安静静地扒拉祈琰的衣领子。 他醉了依旧是乖乖巧巧的,只是比平时更黏人。 如果不是因为之前曾经有领这个醉鬼回家的经历,祈琰几乎要误以为这人酒品很好了。 程知蘅没有注意到祈琰难看的脸色,他盯着祈琰的下颌看了半晌,忽然小声叹道:“你长得好好看啊。” 祈琰:…… 程知蘅认真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你真的长得很好看。” 祈琰声音很低:“你上次说过了。” 上回…… 两人还不认识,程知蘅揪着他领子就往上他嘴上亲的事件还历历在目。 祈琰有点庆幸今晚程知蘅打的是他的电话,更庆幸的是这次自己没喝酒。否则类似的惨案如果再发生一回,情况还不知道要差到什么地步。 他稳稳当当把人抱在怀里走出门去,塞进车后座,又往程知蘅身上盖了一块薄毯,低声嘱咐:“你安静躺着,要吐先跟我说。这是你的车,你爱惜着点。” “我没有要吐。”程知蘅垂着眼睛低声说,“我清醒着呢。” 祈琰眼睛都没抬:“好,你清醒。” 他起身就要关门去前座,却被程知蘅拉住了手腕,他急慌慌地问:“你要干什么去?” “我去开车。” 程知蘅原本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好好的,这时候被一个人放进后座,又看见祈琰要走,莫名其妙就慌了。他揪着祈琰的袖子掉眼泪,没出息极了。 “怎么了,怎么又难过了?”祈琰顿住脚步,敛眉看去。 程知蘅仰着头,眼眶里汪着剔透的一池泪,惨兮兮地吸着鼻子小声说:“祈琰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惹你生气了。我之后乖乖的。” 任凭谁再生气,看了这一幕,心都该软透了。 祈琰沉了沉嗓子,软声解释:“我不走,我只是去开车。” 他伸手给程知蘅轻轻擦掉眼泪,接着把人往椅子上按。 程知蘅不大清醒,硬是不肯坐回去,扯着祈琰的袖子不撒手:“开车不就是要走了吗?你留下来陪我。” 祈琰拿他没办法,只好他伸手捧住程知蘅的后脑:“那你保证说你今后会乖。” 幸而程知蘅醉了好糊弄,见祈琰原愿意离他这么近,想必是没有继续生气了。 程知蘅睁大眼睛,很慢地点点头。 祈琰说“好”,又说:“乖啊,不哭了。” 程知蘅就点点头,只是手上仍旧不肯松开。 祈琰走不了,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地坐下。他坐在程知蘅身边,车窗开了一线,任由程知蘅靠在身上。 长夜无聊,这么一直不说话也不是办法。他敛眉开始问程知蘅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程知蘅。” “咱们现在在哪儿?” “在车里。” 两人一问一答,问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弱质问题,程知蘅紧紧扯着祈琰的袖子,倒是一直乖巧地回答。 祈琰又伸出手指:“你告诉我这是几?” 程知蘅盯着五根手指看了半晌,秀气的眉毛终于缓缓蹙起来:“五啊!你当我是傻子呢。” 祈琰垂目,没有声音地笑了笑。 他没有再问这些问题,只是安静坐着。程知蘅扒拉在他的胳膊上,缓缓软倒,脸颊贴在祈琰的手臂上,像个扒不掉的布娃娃。 他安静地盯着窗外,像是在数星星,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祈琰问他:“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等我哥哥。” 祈琰盯着程知蘅,眼神变得有点阴沉:“什么哥哥?” 程知蘅认真说:“就是……祈琰啊。” 闻言祈琰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他喉结滚了滚,哑声问:“那么我是谁?” 程知蘅想了很久,眼珠子转了转,最后下巴往下一搁,肯定道:“你就是祈琰。” 这话音落下后程知蘅缓缓回过头来,正正撞进祈琰的眼底。 只是一个刹那,祈琰心内却轰然一动。 他盯着程知蘅,看着他的眉眼,他温软的轮廓和醉意朦胧的神情,某些东西和几个月前那个夜晚重合,仿佛梦境复现。分明喝酒的人是程知蘅,醉的人却好像是他。 第57章 祈琰眼神变得幽暗,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 为什么喝酒?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孩子真的是他的么?为什么要瞒着他?又……为什么愿意依赖他。 身边那么那么多的朋友,醉酒的时候,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要打扰的人,是祈琰吗? 问题太多,他却反而无法出口。只能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顾左右而言他。 程知蘅这时候微微仰起头,他双唇一张一合,眨了眨眼睛,有点疑惑地问:“你干什么盯着我看?”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卷翘,车窗漏下的灯光倾洒在他侧脸上,真是好看极了。 醉了的程知蘅没有一点攻击性,一双眼睛像湖水一样澄澈。只消向他眼底一望,那些祈琰曾刻意去遗忘的缱绻记忆,刹那间都如海水一般翻天覆地地席卷回来,叫人无法挣脱。 外头风很烈,室内温度却仿佛忽然升高。灯光昏暗,视线里像是漆黑一片,只有眼前人是清晰的。 祈琰的心脏沉重地砸下来,几乎要将他砸得四分五裂。 他喉结滚了滚,低头看向程知蘅的嘴唇。 第41章 程知蘅此刻回望着祈琰, 察觉到他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 他本该说些什么,却忍不住要往上贴。像是南北磁极,祈琰对他有天然吸引力。 他醉了, 没了理智,于是不顾一切往命中注定的方向奔去。 有一个刹那,祈琰也想放纵自己吻下去。 任凭酒意和冲动作为情动的托辞,给自己一个肆意妄为的借口。 他可以吗? 祈琰却在此刻重重地闭上双眼, 似乎有意斩断二人之间的联系。 他狠下心, 轻轻推开了程知蘅。 程知蘅醉了, 但他没有醉,他很清醒。 某些不可回头的事情, 做一次就够了。 程知蘅虽说年纪差不多大,但他被保护得很好。他有成熟的一面, 但更多时候是天真的,像个孩子。他理所应当、也值得一直这样下去。 可祈琰早就不是孩子了。 小孩子可以饿了要吃疼了要哭, 心有悸动时就拥抱亲吻, 但成年人不可以。 成年人做事前需要瞻前顾后, 得顾及后果, 顾及身份,顾及是非对错。 从多年前那个混乱的午后开始, 祈琰的人生就注定无法和从前一样了。 更何况, 先前失足踏错, 更是放任自己去任由刹那的冲动控制自己, 且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祈琰眼神一沉,望着程知蘅微微凸起的小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就是他上一次任性酿成的错。 祈琰看着程知蘅的眼神有些空洞,微不可察地黯了黯。 现在程知蘅醉了, 所以才会这样依赖他。等酒醒了,他就不会这样信任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温和和高兴。他会害怕,会逃避。 程知蘅像是某种为他量身定制的毒药,他在未察觉间早已上瘾。 戒断太难。 祈琰把自己关在车外,任由冷风刮得脸颊生疼,这么硬生生将自己冻了半晌。 这次被推开、被孤零零关在车内,程知蘅没有哭闹。他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不动,显得有点迷茫。 他扒着窗户喊“祈琰”,喊了很多句,只是祈琰这时候背对着窗子,似乎有意要自己冷静,没有看见。 程知蘅只好失落地坐回去。 装乖讨巧竟然也不管用,祈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疼他了,把他一个人丢在黑漆漆的地方。他迷迷糊糊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过了很久,祈琰终于冷静下来,他发动了车子,驶回昭悦府的公寓。 等回到家的时候程知蘅看起来并没有比刚才更清醒,反倒显得更醉了,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嘟哝着祈琰听不清的话,看起来有点难受。 祈琰看出他脸色有点不对,把人往怀里笼,软声喊他的小名:“不舒服吗?乖乖,说话。” 程知蘅原本委屈着,这时候祈琰终于给他好声色了,于是就一个劲儿往祈琰怀里蹭,尖尖的下颌抬着,长睫毛上下不安稳地乱颤,真是怎么让人心疼怎么来。 祈琰长叹一口气,给人团着团着抱进怀里,就这么上了楼。 程知蘅看着挺高挑的一个人,抱进怀里却很轻。这么一连相当于是在抱两个人,依旧是轻轻松松,祈琰差点都要怀疑他的骨骼是中空的。 看着女孩子们怀了小孩都或多或少会吃得比从前圆润点,程知蘅怀孕了却比从前还瘦,祈琰心里一疼,自责跟着也来了。他手里不自觉紧了紧。 程知蘅在他怀里也感觉到了手上的力气,不安稳地往祈琰的脖颈处蹭了蹭,又抬起头来往祈琰脸上瞧,想观察他的神色。 祈琰伸手把他脑袋往下按,低声说:“别动啦,不舒服就睡一下。” 程知蘅皱着眉小声嘟哝:“我其实没有不舒服。” 回来晚了,车库里原本的位置大概是被访客占住,大晚上的祈琰也懒得找人挪车,停得就稍微远了点。他这么抱着人走了好些时候还没到。 程知蘅趴在他的肩头问:“祈琰,还没有到家吗?” 祈琰把人掂一掂,往上抱了一点,小声说:“就快到了。” 这么一哄程知蘅就老实了,安安静静趴着。 等到了家,祈琰先把人放在沙发上,接着打了温水来给他擦脸。程知蘅乖乖的任人摆弄,眼珠子一直盯着祈琰看,人走远了也不肯挪开。 祈琰重新打了一盆热水丢在程知蘅面前,又从房间找出来他的睡衣丢在程知蘅膝盖上:“换好了喊我。” 程知蘅缓慢点点头。 可等到过了十分钟,祈琰从房间里走出来,热水已经变成凉水,叠好的毛巾碰都没碰,程知蘅的外套脱了一半,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祈琰赶紧上前去给他盖上毯子,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不让人省心。 被子一盖程知蘅又迷迷糊糊要醒,他没睡熟,只是懒得动弹。 祈琰也顾不得他没换睡衣了,直接给人扛回卧室塞进被子里,这时候程知蘅明明已经困得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却又忽然不肯睡了,他拉着祈琰的袖子小声说:“我渴……” 祈琰看了他一下,转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过来。 他回到房间,坐在程知蘅床头,把水递到程知蘅嘴边。程知蘅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抵在祈琰的肩膀上,微微仰头,去喝水。 他喝了两口,抿了抿唇,又继续喝。越喝越急,几线透明的水渍顺着唇边往下掉,嘴唇也变得殷红湿润,他像是吃奶的小鹿,整个人都是软的,只是动作有点急。 祈琰淡淡看着他,想说喝慢一点没人和你抢,又怕惊扰了他。 一杯水喝得见了底,祈琰把杯子收了,端详了一下程知蘅的脸色,问:“有没有想吐?” 程知蘅摇了摇头。 祈琰点点头,给程知蘅掖了掖被子:“睡吧。” 程知蘅又来了,湿淋淋的眼睛直盯着祈琰看,央求他:“你不要走。” 祈琰说:“难道我在这里陪你一晚上吗?那我自己还要不要睡觉啦?” 程知蘅伸手拍拍他身边,掀开被子一角,意思是你就睡这里。 祈琰哑然失笑:“多大了还要人陪睡吗?我不干啊,你自己睡。” 他说完就按灭了灯要往外走,程知蘅这时候却伸手用力捏住祈琰的手腕。 祈琰铁了心要走,程知蘅也拉得急,这么一拉,倒是正巧碰到了祈琰刚包上的烫伤伤口。 祈琰吃痛,吸了吸气,程知蘅这时候意识到了,赶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你手受伤了……”他拉着祈琰的手不肯放,软声说:“我给你吹吹好不好?” 祈琰一时没说话,只是手一松,整条手臂顺着力道又滑到了程知蘅手里。 程知蘅一低头,趁着微微月色,忽然看见祈琰胳膊上那个陈年伤疤。 疤痕丑陋而巨大,占据了祈琰胳膊内侧很大一片空间。 程知蘅呼吸一滞,伸出指尖很轻很轻地,蜻蜓点水一样地碰了一下伤疤。 这么一碰,他心里也跟着一疼,小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弄的?” 这问题一出口,祈琰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陈年往事。 想起那场车祸,想起自己被接去殡仪馆,看见父母冰冷的尸体。 他摔断了腿,没有办法再照常去学校,竞赛本来正进行到关键期,他想也不想就退组,一个人在家里浑浑噩噩,过得不知白天黑夜。东西也不怎么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母亲生病后,他几乎很少逾矩,无论是在老师长辈还是同学眼里,他都是个几乎没有瑕疵的好学生,没人料想到他也有任性妄为的一面。 ——没有人知道,其实祈琰小时候也曾是个调皮的孩子,他也会任性,也会心碎,也会离经叛道。 第58章 他不去学校,不听劝说,剃寸头,淡漠锋利得近乎凶狠,来看望他的人个个都说差点没认不出来。那个总拿年级第一的好学生,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祈琰是独生子,他逝去的父母也都是独生子,上面只剩下一个奶奶还在,除此之外,连个表亲都没有。谁都懂他的心碎。老师同学亲人都来看望他,却没人敢劝。 别人都说他是伤心惨了,执迷不悟。其实祈琰自己也觉得那段时间过得很混乱,现在回想,都有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祈琰只觉得,反正父母都不在了,又有谁会在乎他变成什么样? 既然他们不在,那么无论他过得好不好、如何堕落,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开始觉得痛不欲生,吞药被送了几趟医院,救护车开到小区来,把邻居全惊动了。 药物无法解决痛苦,只给他留下胃疼的毛病。 从医院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很麻木,世界忽然变成黑白的,他像是和所有东西之间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一样,失去了喜怒哀乐,连同从前灭顶的悲伤也感觉不到了。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腐烂。 怎么会这样呢?祈琰很努力地去回想和父母在一起的点滴,想通过顾念美好的回忆让自己稍微走出来一点,但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受不到。 看着父母的遗照,看着葬礼上的人,听着悼念的哀词,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于是他打开灶,看着幽蓝色的火焰,把手臂伸了上去。 他的皮肉都烧烂了,还是不痛,没有一点感觉。他知道自己病了,也明白如果不干预,他可能会就此枯萎掉。可能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想要自我毁灭。 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夸祈琰聪明。可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也会愚不可及到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就可以再次见到逝去的父母吗? 祈琰缓缓将视线从手臂上挪开,很轻地从程知蘅手里抽回手臂。 这些都是往事了,何必再提。 后来他当然还是走了出来,他还有奶奶,还有自己的人生。只当是为了父母,他也不能继续沉沦下去。 只是经此一役,他从此成了同学圈中那个淡漠不好相处的祈琰,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祈琰。他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会再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的情感中,只是……当然也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祈琰这时候缓缓看向程知蘅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忽然想,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可现在,他们的亲生骨肉,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会说会笑,一切都那么像。 他觉得心口涌上一股酸涩的痛感,并不算难受,只是牵扯着五脏六腑。这种悲伤和幸福混杂在一起的情感,几乎要让他溃不成军。 祈琰这时候缓缓挨着床边坐下,轻声说了实话。 “是我爸爸妈妈过世那一年,我比较伤心,所以不小心弄伤的。” 程知蘅安静了很久,眼睛湿润了一点,他看着祈琰的侧脸,眼睛里有很多心疼。 他很轻地问:“你很难过,是不是?” “嗯,”祈琰应了一声。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换了称谓,声音很低:“你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他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头发:“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你们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一样。” 他这时候缓缓回头,温柔地看着程知蘅的眉眼,唇角有一抹很淡的笑意:“要是他们能见到你就好了,肯定疼你疼得不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脸色也淡淡的。 他分明是在笑,可程知蘅听了,却疼得像心脏上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程知蘅忽然觉得自己酒醒了一半,只是大概是醉酒头脑发晕的缘故,他虽然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沉默着,和祈琰静静对视。 “幸好还有你。”祈琰说,“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他们。” “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不为了我,也为了你的爸爸妈妈。”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程知蘅以为祈琰要问自己孩子的事情了,然而祈琰最终却没有问出口。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偏头去看窗外的夜色。他看起来很难过。 程知蘅盯着他看了很久,任由心脏上的那种尖锐的痛感蔓延到四肢,变成有点飘渺的酸疼,他像是被浸泡在了祈琰的痛苦中。 痛楚让人清醒,程知蘅从床上坐起来,没了睡意,往屋外走去,直奔酒柜,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想喝酒。 祈琰听见酒杯的声音,从屋里走出来。 程知蘅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他像是陷进去一样,小小的一团。 祈琰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程知蘅,然后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程知蘅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安静垂着眼:“我又想喝酒了。” 祈琰这次没再生气,只是安安静静伸手拿掉他的酒杯,说:“你现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喝酒。” 室内很安静,他们在说的是毫不相干的话题。但程知蘅忽然不想再继续骗祈琰了。 他没有办法继续骗他。 程知蘅眼睫轻颤,开口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怀的孩子是你的。” - 第42章 虽说祈琰早猜到了七八分, 可当“孩子是你的”这五个字真真切切从程知蘅口中说出来时,他依然感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 带起一阵失重般的眩晕。 是真的。 原来没有侥幸,没有误会,没有…… 程知蘅低垂的眼睫此刻微微发颤,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因为紧张而用力绞在一起的、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祈琰看着, 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过后, 是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心疼。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早点说,他可以责怪自己。早点说, 自己就可以帮他分担。 一个人憋着,一个人保守这么大的秘密, 他该有多辛苦? 祈琰竭力维持着表面那层惯有的镇定,生怕一丝一毫的失态会惊扰到眼前已经很脆弱的程知蘅。 他垂下眼睫, 遮住眸中翻涌的惊涛, 再开口时, 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稳, 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真的?” “真的。”程知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异常清晰。 像是怕他不信, 又急急地、笨拙地补充解释, 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我根本就没跟别人在一起过……所以, 所以我可以确定。” 说完了。最大的秘密终于摊开在两人之间, 赤裸裸的,无处遁形。 可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到来。祈琰沉默着,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反应。这沉默像无形的潮水,漫过程知蘅的脚踝, 淹过膝盖,让他越来越心慌。 他垂着眼,浓黑的睫毛不住轻颤,又忍不住偷偷掀起一点缝隙,飞快地、忐忑地打量祈琰的神色,想从那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是生气?是难以置信?还是……觉得他是个麻烦? 祈琰此刻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无数次怀疑过,却又无数次说服自己——程知蘅或许有苦衷,或许有其他的朋友,或许……每个人生活方式不一样,他没有立场评判。 那晚混乱的记忆碎片原本已蒙上灰尘,此刻却被这句话骤然擦亮,变得清晰而滚烫。 原来是真的。原来,这个孩子是他的,是他们两个的。 原来……即便是肌肤相亲,也只有过他一个人。 沉默在空气中不断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就在程知蘅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手指冰凉,几乎要退缩回自己的壳里时,祈琰终于再次开口。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沉,却并非程知蘅预想中的兴师问罪,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着什么的感觉,低低地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程知蘅也分不清他是生气还是漠然。 这一刻他有点慌,想喝一口酒壮胆。醉了,就能说出平时说不出的话,就能不害怕。 可酒杯在祈琰的手里。 程知蘅晕晕乎乎的,本来似乎是奔着抢酒杯去的,抢到一半转变了目标…… 他抱住了祈琰的腰。 他声音很小很软,带了一点很轻微的委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一开始不说,是担心,我怕你不能接受,怕你逃走,怕……” 说着说着,他忽然哽咽了。 哭了程知蘅又觉得丢脸,他抬手用力擦掉眼泪,又微微仰头,却还是觉得忍不住。 晶莹剔透的眼泪珠子连成串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他惨兮兮地说:“我真不该喝酒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喝了假酒……所以觉得这么难过。” 第59章 他抱着祈琰的腰,像只要溺水的小猫死命抱着浮木,被冷水冻得瑟瑟发抖:“这段时间,我一直都觉得很害怕。我害怕要生小孩,也害怕生不下来。害怕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更害怕你知道真相。” 他哭了,抱住祈琰的手却更紧,他吸着鼻子缓缓地,琐碎地念叨着他所担忧的一切。 “我害怕我的宝宝会出事,又害怕他平安降生了,长大以后会问我为什么他的妈妈是男生。我害怕我的身体,害怕因为我的事情麻烦别人,更怕麻烦你。” “你不懂,祈琰。你不懂。” “长到二十岁,忽然告诉我,我爸妈不是我亲生爸妈了,我所得到的一切,我的人生、我获得的爱和亲情,都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面对他们。”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最担心的,其实是没有办法面对你。” “你在外这么久,我一直占着你的位置,占着爸爸妈妈对你的爱。现在你可以回到我们家,但还是不得不忍受和我相处,忍受爸爸妈妈在你面前对我的宽容偏爱。你从来不说什么,但我心里那关没法儿过去。我怕你因为要和我共享爸爸妈妈和奶奶的爱而失落,怕你即便觉得失落了,也要因为顾忌我的感受而不肯说……” “这么久以来,你都对我太好了。”程知蘅忽然抬头,眼神中有湿润的醉意,借着醉酒,他到底说出了对祈琰的感谢,“你照顾我,容忍我的脾气和任性……可你原本不用这么懂事的,不用牺牲自己的时间照料我的,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话……” “发现我自己怀孕之后,我一直觉得很焦虑,我没办法再告诉你,再无所顾忌地把这些重担放到你身上、再让你为我背负了。我已经欠你太多。” “我长这么大,胡闹了二十几年,现在真的应该懂事了。爸爸妈妈对我一直都很宽容,你也拿我当亲弟弟一样,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学会为他们着想,为你着想。” “所以我才不告诉你真相,所以我才不顾一切要逼你走……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的事情而耽误自己的学业。我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也不是你的亲弟弟,我真的不希望因为我的事情再来影响你们。” 说到这里,程知蘅低下头,很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像是这些背负在他心里很久的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一样。 他缓缓摇了摇头,低垂着双眼,显得有些失神:“不喝酒的时候我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但是一喝酒,这些念头就一直在我脑袋里不停地转……我本来是想借酒消愁的,结果一点用都没有……我真是蠢到家了,以为喝酒就会有用。” 他很慢地说,祈琰则很慢地听。直到程知蘅把自己从头到尾的心路历程,把自己所担忧的一切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他才终于疲劳地停下了话语。 “你不要怪我好吗祈琰……我现在都告诉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了?” 程知蘅睁大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声音软软的,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可以吗?” 他还保持着这个拦腰抱在祈琰怀里的姿势,此刻微微抬头,紧张地等着祈琰的反应。 祈琰低头,望着程知蘅充满不安的眼睛,好像如果他说一个“不”字,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他的心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程知蘅陌生的热情与生涩,想起他醒来后的惊慌失措和避之不及,想起他后来种种反常的抗拒和疏离……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不是厌恶,不是后悔与他产生交集,而是因为有了这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是因为害怕、无措,是因为……觉得会拖累他。 这个认知让祈琰的心尖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 他之前竟从未深想过,程知蘅那些看似任性胡闹的行为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心理负担。他独自一人扛着这个天大的秘密,经历了最初的恐慌,承受着身体的异样,还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甚至为了“不拖累他”而千方百计地想要赶他走。 他怎么会觉得程知蘅只是在无理取闹? 程知蘅太为别人着想,太懂事,懂事得让他心疼。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他本来不该学会考虑那么多的。他应该无忧无虑,应该觉得所有爱他的人都是理所当然。 想这么多,考虑这么多,是因为他的出现,是因为怀孕的事。祈琰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如果不是今天喝醉酒,或许这些话程知蘅永远不会说。 他只会继续自作聪明地推开自己,然后任由误会加深下去,两个人越走越远。 祈琰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想:是我的错吗? 我太沉默寡言,太沉闷乏味,不够成熟。没有能够让他安心,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说出实话。 他眼神黯了黯。 程知蘅在这时候伸出一只手,他手指冰凉纤细,轻轻按在祈琰的眉心。 “哥你不要皱眉头,不要生气了好吗?”他小声,学着从前祈琰哄他的语气。 祈琰握住这只贴在他眉心的手,下一秒,更用力地将程知蘅揽入怀中。 “没有生气,你也不要说对不起。” 程知蘅的呼吸一滞,差点以为祈琰要不肯原谅他。 好在祈琰没有给他乱想的机会:“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不应该让你误会,我是昏了头。”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让人安心。 程知蘅的眼睛亮了亮,像是不可置信。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你不怪我骗你?” “怎么可能?”祈琰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难过,他敛着眉,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 “我只怪你不早点告诉我。早点告诉我,我才可以好好照顾你。”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有什么事情你都怪我,”祈琰伸手很轻很轻地刮掉程知蘅眼角的泪珠, “别哭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43章 程知蘅的脸颊软软地陷在祈琰温凉的掌心里, 他用力眨了眨眼,长睫毛扫过祈琰的皮肤,带起细微的痒意。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 积蓄在眼眶里的泪珠便再也兜不住。 剔透的泪珠像风吹落叶般簌簌滚落,正巧砸在祈琰的掌心,晶莹温热。程知蘅赶紧伸出手,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带着浓重的鼻音, 委屈又倔强地辩解:“我不想哭的……是喝醉了才这样……” 他依旧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祈琰怀里, 汲取着那份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温暖。祈琰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声音也低缓下来,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嗯, 知道,我们乖乖最坚强了, 是不是?” 程知蘅于是跟着点点头。 祈琰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仔细斟酌词句。他微微低下头, 气息拂过程知蘅微红的耳廓。 “其实,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 清晰而缓慢, 仿佛怕醉意朦胧的人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但现在太晚了, 你也醉了。我说太多,你可能记不住,也不愿意听。”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程知蘅后颈柔软的短发:“等你彻底清醒了, 什么时候愿意好好和我聊聊,我们再慢慢说,好吗?” 程知蘅依旧趴在他肩头,闻言又点了点头,乖巧得不像话,只是不知道这醉醺醺的小脑袋究竟听进去几分。 祈琰垂目静静地盯着程知蘅,他看得入神,几乎像是要将眼前的人揉进眼眶一般。幸而这时候没有其他人在观察祈琰,否则一定要被他的眼神吓一跳。 夜色里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切,他的眼神显得柔和,声音也很轻:“酒醒之前,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程知蘅像是有点困了似的,声音也跟着软绵绵的:“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责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我很感激你今晚和我说了那些话,醒来以后,你不要觉得难为情。”他轻轻说,“有什么事情怪我就好了,恨我也可以的。” 他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额头:“别再难过了,也别再伤心了,好吗?” “你记得,我会一直陪着你。” 程知蘅的眼睫毛动了动,像是微风下蝴蝶的翅膀,眼眶有些湿润。 他小声地“嗯”了一下。 “很晚了,”祈琰的声音放得更柔,“去睡觉了,好不好?” 程知蘅耷拉着眼皮,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小声嘟囔:“可我现在不困了。” “不困也躺着吧。”祈琰说,“我去给你冲点醒酒药,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等祈琰端着温热的药碗从厨房回来,客厅沙发已经空了。他走向卧室,只见程知蘅已经半靠在了床头,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外面回来的厚外套,连鞋都没脱,就这么直接坐在了被子上。 他破天荒地没玩手机也没开游戏,只是安静地半躺在那里,微微仰着头,一双因为醉意而湿漉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框方向,眼神有些空茫。 第60章 听到脚步声,他脑袋轻轻一偏,转向门口,眼睛微微瞪大了些,迷蒙的视线落在祈琰身上,像是听见风声的小猫。 “怎么不盖被子,到时候着凉了。”祈琰坐在床边,把碗递过来,送到程知蘅唇边给他缓缓喂下去。 “我没换衣服……”程知蘅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些,酒劲似乎完全上来了,连声音都变得更加绵软模糊,带着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刚才那一番情绪宣泄和坦白仿佛耗光了他所有力气,此刻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先把药喝了。”祈琰耐心地将碗沿贴近他下唇,“如果想吐别忍着,吐出来会舒服点。” 程知蘅摇了摇头:“我不想吐,我喝药。” 他就着祈琰的手小口喝药,眉头因为药味的苦涩微微蹙起。祈琰早已备好一杯橙汁在旁边,见他喝完药立刻递过去。 程知蘅接过果汁,咕咚咕咚几口喝光,然后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长舒一口气,彻底卸了力,他舔了舔嘴唇,又软软地往后倒回枕头堆里。 祈琰看着他身上那件与温暖被窝格格不入的厚外套,轻叹口气:“把外套脱了,躺进被子里睡吧。” 程知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快闭上了,却只是懒洋洋地、顺从地朝着祈琰的方向抬起了两只手臂,做出一个等人来帮忙脱衣服的姿势,嘴里含糊嘟囔:“……脱不掉。” 那模样无辜又理直气壮。祈琰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还有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换个衣服而已,他服侍这小少爷也不是第一次了,没必要拒绝。祈琰倾身上前,指尖触碰到程知蘅外套的拉链。 他只有一只完好的手,动作难免缓慢掣肘。 好在夜还长,他们二人都有得是时间。祈琰缓缓动作,冰凉的金属拉链头被缓缓拉下,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祈琰扶住程知蘅一边的肩膀,很慢地帮他将手臂从袖子里褪出来。程知蘅很配合,但身体软绵绵的,大半重量都倚在祈琰臂弯里。 脱完一只袖子,换另一边时,程知蘅无意识地动了动,领口蹭得有些歪斜,露出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祈琰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像被烫了一下般,随即移开。 他将褪下的外套扔在一边的沙发上,轻声吩咐:“伸手。” 程知蘅闭着眼睛,乖乖伸长手让祈琰给他脱剩下一件。 肌肤相触,祈琰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程知蘅腰侧皮肤。程知蘅整个人从头发眼睛到皮肤都有点缺乏黑色素,皮肤柔软,此刻因为酒精和室内暖气而泛着淡淡的粉。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祈琰的手正巧碰到他的胸口,只觉得好像能够隔着一层很薄的皮肉触碰到程知蘅的心跳。一次一次,跳跃一般,指尖能触碰到波痕涟漪。 程知蘅似乎觉得痒,或是被微凉的手指激到,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感受,他含糊地哼了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脑袋却往祈琰肩颈处靠了靠,温热带着酒意的呼吸拂过祈琰颈侧的皮肤,声音变了调。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毛被浸湿,眼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祈琰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定。他拿过刚才就准备好的干净睡衣,小心地帮程知蘅套上。穿袖子时,需要将人稍微揽起来,程知蘅便顺势靠进了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柔软的发丝蹭着下巴。 躺进他怀里,程知蘅的手却忽然不乖巧了,他伸手搂住祈琰,掌心在他后脑不安分地逡巡。 他手指白皙纤细,明明是微凉的,却像是点起了火。 祈琰呼吸骤然一乱,伸手拿住了程知蘅的手腕,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别乱动。” 程知蘅哼哼了两声,很轻,他仰了仰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祈琰的下巴,大概是表达不满。 这醉鬼醉到了一定程度果然就开始不老实,偏偏祈琰投鼠忌器,捏重了怕他疼,捏轻了又给他挣脱开,进退两难,最后只好任由程知蘅这么搂着乱碰。 他低笑一声,有点拿程知蘅没办法的意思,低声控诉道:“不带这样的,喝醉了就耍流氓。” 程知蘅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一个劲儿继续往他身上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橙汁的甜香,还有两人身上交织的、熟悉的气息。两个人靠得太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近,呼吸撞着呼吸。 睡衣的布料太薄,身上的每一寸温度都好像可以被感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微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的、模糊的车流声交错,室内温度仿佛忽然升高。 他们是在一起过的,那晚虽然荒唐却不可谓不快乐,今晚的气氛莫名太像从前,两人食髓知味,呼吸声都急促了起来。 不能再留下去了。 祈琰扶着程知蘅,手上加快了速度,给他系好了扣子,轻轻放回已经铺好的被窝里,赶忙起身打算离开。转身前他伸出手,指尖掠过程知蘅温热的后颈,他感受到皮肤下平稳了许多的脉搏,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刚要撒手,他被程知蘅捏住了手腕。 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眼睛,盯住了祈琰。 程知蘅脸颊还残留着醉酒的红晕,显然还醉着,不然不会这样看着他。那样柔弱的、湿淋淋的、小兽物的眼神,像是想要祈琰留下来。 程知蘅的身子微微发颤,其实从方才换衣服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眼睛汪着水,小声喊祈琰的名字。 他只喊,也不说话,也不提要什么,只是一声一声地轻喊他的名字:“祈琰,祈琰……” 祈琰的呼吸陡然一滞。这样的喊法儿谁也耐不住,他用力将双眼重重一合。 刚才就已经忍了很久,到这个份儿上,几乎就是极限了。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停留在程知蘅的脸颊,流连、抚摸。程知蘅忍不住往他的掌心贴,身上微微发颤,呼吸越来越重。 祈琰的声音很低,眼神浓重起来,他问:“你到底要什么?” 程知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味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祈琰。他缓缓地磨蹭着被子,想要往祈琰怀里蹭,却又忌惮他冰冷的眼神,只好很小声地抱怨:“我难受……” 祈琰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看着程知蘅,只觉得强撑已久的理智快要崩盘。 趁着他晃神的功夫,程知蘅伸手拉他。 祈琰没有察觉,被他重重拉进了怀中,两人搂抱着,撞在被子上。 程知蘅压抑着喘息,却控制不了目光,他眼圈儿有点泛红,直盯得人心里发痒。他的额头轻轻抵在祈琰胸口,两人靠得很近,呼吸撞着呼吸:“祈琰你别走。你……你帮帮我。” 先前面对触手可得的亲吻,祈琰尚且能够强撑理智将程知蘅推开。 可听完他那些令人心颤的剖白,他心间酸软,再也没有力气推开这个怀抱。 要让他怎么拒绝? 他也是凡人,也有七情六欲。他也有妄念,也有私心。 祈琰修长的睫毛遮住瞳孔,看不清眼神,他皱了皱眉:“你想好了,真要我帮?” 程知蘅瞧着他,羔羊似的眼神,接着没有声音地点了点头。 祈琰叹了口气:“那你不要后悔。” 他低了低头,用受伤的手很轻轻地揽了程知蘅的腰,将他拉得靠近了自己些许。 靠着他,程知蘅的眼神就变了,他蜷缩着,像是很享受这个拥抱。 …***… 祈琰眼珠越发的黑,看了他半晌,低声说:“睡吧。” - 作者有话说: you know where 第44章 他要离开, 但一动,程知蘅就迷迷糊糊要拉他,祈琰拿他没办法, 只好继续坐在这儿。 等到了最后,程知蘅已经一点劲儿都没有了,连抬起眼皮都没有力气。好处是他这个时候变得异常乖巧,闭着眼, 安安静静靠在祈琰怀里。 祈琰先给他打横抱起来放到隔壁房间里, 换了被单才把他抱回来, 塞进新被窝里团起来。 被子很暖,程知蘅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自动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蜷缩起来。 祈琰站在床边,静静看了程知蘅一会儿, 才伸手替他仔细掖好被角。 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程知蘅安静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阴影。 片刻后, 祈琰关了灯, 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过了许久,浴室传来很遥远的水声。 - 第二天程知蘅醒来的时候彻底断片了。 对于昨晚的事情, 从上了祈琰的车开始就全部一片空白, 只依稀剩下了一些十分零碎的片段。 程知蘅用力用双手揉了揉眼睛, 觉得头有点晕, 天旋地转间,昨夜的一些片段又冒出来。 第61章 灼热的呼吸和祈琰几句温声哄他的话,像是一把火从他的脑海里一路烧到耳侧和小腹,程知蘅脸红了一片, 心跳如擂鼓,一下子慌得不行。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难道我做春梦了???” 对象还是……祈琰? 程知蘅瞪大双眼,感觉自己的三观和恋爱观受到了颠覆与震撼。 他不是直的吗?那一晚不是一个错误吗!为什么会梦见和男人…… 他竭尽全力去回想昨晚还发生了什么,但是无济于事。从被祈琰塞上车开始,后面的内容全部断片,充斥着混乱的“梦境”片段。 但他还记得自己已经告诉祈琰孩子是他的。 怎么这么控制不住?这么大的秘密就这么说了? 程知蘅木着脸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企图让自己冷静。 他环顾四周,找不到一点昨夜残留的痕迹,被单干净,房间很整洁,屋门关着,祈琰也并不在。 他的目光在床单上多停留了一秒。我的被子是这个颜色么?程知蘅皱了皱眉,不过最终没起疑心。 程知蘅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却犹豫着不敢打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程知蘅就是莫名知道祈琰一定在门外。自己昨夜醉酒醉得人事不省,他一定不会离开。 没有守在房间里还为他关上门,是料到他醒来后会难为情。 祈琰说了安慰他的话,特意没有留下来。这样程知蘅醒来后就可以好好休息,而不是因为尴尬,迫不及待地要立刻逃走……像是他们初见的那夜一样。 不打开门,程知蘅可以继续把自己封闭起来,继续选择不去面对一切。 说实话,程知蘅在这一刻真的想要继续躲下去。 昨夜接着酒劲说了实话,祈琰当时的反应……好像不太惊讶,也并不生气。 程知蘅现在恨不得像拉片一样分析一遍昨天告诉祈琰这件事的时候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然而他偏偏喝断了片,连祈琰说的话都记得的模模糊糊。 要去问吗?程知蘅盯着地面,在心里问自己。 反正他都知道了。气也生了,架也吵了。 程知蘅眼一闭心一横,推开了房门,往客厅里走过去。 果不其然,祈琰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见他的脚步声,缓缓地抬起头。 祈琰的脸色比他想象得差——他脸色有些惨白,眼下乌青,不知道昨夜睡了多久。 程知蘅有点紧张地挠了挠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 于是他脑袋一抽,说:“嗨~” 祈琰看了他半晌,偏了偏头,笑了。 他笑起来像是春风吹皱湖水,粼粼的波光缓缓荡漾起来,速度很慢,心间随之一寸寸暖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笑,程知蘅却莫名不慌了。 他也跟着笑,顿了顿,问:“你几点起来的?这么早?” “早吗?”祈琰笑了笑,“都下午了。” 程知蘅咬了咬嘴唇,很小声地“啊”了一下:“哈哈哈,我看错了。” 祈琰一夜没睡。不过他没和程知蘅说。 “饿了吗?我准备了午饭,你要是打算吃我就去炒。” 程知蘅心里直到感谢老天幸好祈琰没有继续生他的气,连忙回答:“吃吃吃!” 说完他往前窜了两步挨着祈琰坐下:“哥,你不生我气啦?” 祈琰偏回头去,低声说:“没生你气。” 程知蘅眼睛亮了亮,转即却又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里闪过一刹那的慌乱。 他伸手抓住祈琰的袖子,用力攥在掌心,纠结了许久,小声开口问道:“我昨天喝醉了,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说什么?” 祈琰本来在滑手机,听见这句话,手指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程知蘅慌乱答:“哈哈哈,没有为什么,我就……担心我喝了酒……咱们之前毕竟……”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祈琰于是回头看他,他挑了挑眉:“毕竟什么?” 这样忽然一转头,两个人的距离凑得太近,超过了安全距离,连呼吸都若有若无蹭着彼此的脸颊。 祈琰瞳孔颜色很深,睫毛长直,程知蘅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只觉得给这样的眼神一盯,心跳一下子乱得一塌糊涂,昨夜的各式各样“梦境”细节又开始往大脑里钻。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程知蘅感觉自己呼吸一滞,话都不会说了,简直想挖条地缝钻进去, 他眼看着慌起来,祈琰却没有收回目光。他的视线静静描画着程知蘅的眉目,眼神淡淡的,显得幽深。 他低声淡笑:“想到什么了?” 程知蘅闻言抬眼和祈琰对视,想从他的视线中找出什么端倪,来确认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祈琰淡淡地盯着他看,眼神平静,程知蘅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稍微放了放心,心道,一个梦而已,一定只是梦。 他深呼吸了一口,反倒觉得心里平静下来,有了力气好好解释一次,好好对祈琰说说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开口道:“我是在想,我之前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 他认真地看着祈琰:“对不起,你别走好吗?我之前太不懂事……没有你,我真的不行。” 祈琰叹了口气,伸手替程知蘅理了理额前的乱发:“我不会走的。” “既然是我们两个的宝宝,也只有我一个人够资格留下来照顾你,不是吗?” 程知蘅眼睛一热,点了点头。 他还想解释很多,此刻却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垂了垂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昨晚是不是哭了,我今早起来眼睛都肿了。” 祈琰看着他笑笑:“喝多了都这样,没事儿,我都不记得了。” 程知蘅叹了口气:“哎!有时候我真的是觉得欲哭无泪。喝了酒能痛快哭一场也是好事儿。” “你又怎么欲哭无泪了?” 程知蘅瞪大眼睛,双手往自己肚子上一摊,摆出一个欢迎光临的手势,一歪头,瞪着祈琰,一副“这还用我解说?”的表情,道:“你看我这个情况,还不值得欲哭无泪吗?” 祈琰看着他,原先轻快的眼神却忽然阴郁了些。 他眼神一黯,低声说:“都是我不好。” “咱俩一半一半吧!”程知蘅笑了,“咱这家庭关系真是彻底乱套了!” “你说我这小孩生出来,管我爸妈是该叫爷爷奶奶还是叫外公外婆?管我叫爸还是叫妈?妈呀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这还只是最细枝末节的问题呢!” 心里终于没了秘密,祈琰也没生气,程知蘅的心放了下来,一下子话就多起来,要把前阵子闷着自己没说的话一口气全说光。 他站起身来,边溜达边琢磨:“我想着,这段时间还是不能闷在家里了,得多出去玩玩,不然之后月份大了可怎么出门呢?我这么年轻总不能有啤酒肚吧!”说完他揪住祈琰的衣服,“诶诶诶你陪我出去玩啊,你说好照顾我的,趁着还轻便咱们快走!” “对了!”他又灵机一动,“宝宝的东西也得买!” “我的娃虽然别的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但缺衣少穿是不可能的!什么婴儿床啊,摇篮啊,奶粉啊,小衣服啊,包被啊,都得买!都得买最好的!”说完他掐住祈琰的胳膊,“你晚点陪我去逛商场啊,给你姑娘或者儿子买点好的!” 祈琰看着他,只觉得可爱得好玩,笑道:“好,去。买什么都行。” 程知蘅眼睛亮了亮,忽然出神,畅想起未来。 他怀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其实心里程知蘅还真没有太多偏好,觉得男生女生都好,只要健康就可以。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祈琰,心里想着,如果小孩儿长得像祈琰,该有多么好看呢? 祈琰注意到他偷看自己,问:“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程知蘅笑道,“我就是忽然在琢磨……咱俩都是男的,应该能生出女孩吧!” 祈琰想起来之前程知蘅说过想生女孩子,估计是这个原因才琢磨这个。 他挑了挑眉,跟程知蘅开玩笑:“这个不好说啊,你们生物老师怎么教的?”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程知蘅就来气:“还说呢!!就是这个生物老师忒不靠谱了,如果当初他告诉我两个男的上床能生孩子,我也不会……”程知蘅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完,只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讲不讲。” 程知蘅嘴没停,还在继续嘀咕盘算着:“我这辈子估计是没法儿正常结婚了,不过你还可以,如果我肚子里是个儿子,那你将来生的闺女必须给我当干女儿。” 听到这话,祈琰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 他竭力维持着语气平静,但声音还是沉了许多:“这说的是什么话?” 第62章 程知蘅没发觉他的脾气,认真道:“我孩子都生了,谁家的姑娘还会接受我呀?我就拉扯我的宝宝过一辈子得了。不过你可不能跟我一样啊,不然爸妈肯定得生气。” 他话音落下,祈琰的脸色却显得更难看。 程知蘅有点疑惑,担心地问:“怎么啦?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不舒服吗?” 祈琰沉着脸,忽然伸出手捏住程知蘅的手腕。 程知蘅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然而祈琰的力气很大,他一时无法挣脱。 抽不回手,他脸色有点变了,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祈琰皱着眉,垂着眼没说话,只是静静呼吸。程知蘅看他这个样子也就不挣脱了,任由他牵着手。 过了很久,祈琰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嗓音有些嘶哑:“你都这样了,难道还觉得,我有可能会去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孩子吗?” “我没资格,也绝不会这么做。” 第45章 程知蘅只是随口一说, 却没想到祈琰会这样认真。 见他少见的正色,他虽说不解,也不敢继续追问。 他愣了愣, 随即低下头,顺着祈琰的话说:“这都是你的选择,不用告诉我。”说完他上前,给了祈琰一个轻轻的拥抱:“别不高兴, 我随口一说罢了。” “我倒是想你帮我想想一件事儿……”凑在祈琰耳边, 程知蘅小声说。 “什么?”祈琰向后退了一小步, 看着程知蘅的眼睛问。 “我在想,我怀孕的这事儿我该怎么跟我爸妈说呢?”程知蘅犯愁, “今天是我之前计划从欧洲回来的日子,爸妈到时候肯定得催我回家……幸好现在是冬天, 穿件厚外套还看不出来,只是这瞒得了一时, 瞒不了一世……” 他说得没错。 一个孩子从肚子里生出来, 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所有人。 程父程母都是很关心孩子的人, 不可能几个月不闻不问不见面, 这件事儿迟早会知道。 他们家庭关系很好,程知蘅虽然已经二十几岁, 依然事事都考虑父母的感受。从前在一切人生的重大决定上, 几乎都会和父母共同商量。 可偏偏恋爱和生孩子这两件最大的事情, 他必须瞒着父母, 所以程知蘅不安。 实在不是他想要瞒着,而是人生无常,太过狗血。 越是明白真相,祈琰反而也越不敢劝。程知蘅这时候情绪还不稳定, 孕期激素影响,情绪反应更大。这样的问题他如果随便回答,恐怕会产生无法估量的后果。 他想起那天程知蘅空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心里莫名一紧。 从刚认识程知蘅开始,他就一直显得有些没心没肺,见面眼里三分笑,性格好得不像话。即便是不高兴了炸毛两日,熟了偶尔闹闹小脾气,也都是小儿科而已。 他太懂事,太为别人着想,总想着父母、想着哥哥,却没有为自己考虑。即便是怀孕了,即便是明白有生命危险,大部分时候他也从未把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疼也忍着,哭也忍着。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神到伤害自己过。 祈琰看着程知蘅,看着他犯愁时轻轻蹙起的眉,心里酸疼一片,像是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很用力地翻搅他的心脏。 他想说一切有我,别担心、想说天塌不下来,我会陪着你的。可毕竟疼痛苦楚都是程知蘅在接受,这些话都显得太苍白。 身边的人常说他沉默寡言,他从前从不在意,然而这一刻,他却忽然希望自己可以舌灿莲花,能够说出几句让人安心的、能够安慰程知蘅的话。 程知蘅在这个时候轻轻抬眼,他眼神有点空洞,让人看着心疼:“你会帮我瞒着他们的,对吗?” “我当然。”祈琰答得毫无犹疑。 他上前一步,低头看着走神的程知蘅,跟他分析道:“其实想瞒住这件事也没那么难,到时候我多回家,和爸爸妈妈说我经常来看你就好,我就和他们说你一切安好。” “真的吗?” “真的。”祈琰道,“其实你不说,没人会往怀孕的方面想。如果到时候显怀了,我们就去外地,去国外。” “你放心,没有什么是没法儿解决的。” “你要是一直不想说,我就一直帮你瞒着。你要是哪一天想通了,我和你一起去和爸爸妈妈说。说到底都是我的错,他们只会心疼你,哪里会怪你。你只看他们平时疼你那个样子,如果哪天你有了孩子,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非常喜欢的。” 祈琰伸手捧了捧程知蘅的脸颊:“好啦,别担心这些了,你不是想要出去玩、想逛超市吗?那咱们就去吧,我开车送你。” 程知蘅太好哄,听见出门就高兴,他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他乐完了又拿祈琰开玩笑:“祈琰你太会安慰人了,我猜你前女友肯定特娇气。” 祈琰垂了垂眼睛,说:“哪有什么前女友,我这辈子就哄过你一个。” - 这天天气好,等两人换完衣服已经接近日暮,太阳西斜,将周遭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粉色。 他们本来打算开车出去,但看着天气好,于是决定步行去,穿过周边一个城市公园之后再去商场逛逛。 程知蘅这人平时就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许久没有步行出门,根本没法儿好好走路,非得靠着什么或者拉着什么。 两个人走在路上,他非得吊着祈琰的胳膊,整个身子的力量都垂到他身上,边走边把他往路边边上挤。 祈琰哑然失笑:“程知蘅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程知蘅摇头笑笑:“嘿嘿,不能。” “我真的好久没出来散步了!我之前念undergrad的时候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运气不好给分得特远,每天上学都要穿过公园去学校,被迫天天散步。” “那时候烦得要死,现在回想还挺怀念的,尤其是夏秋,风景特别好,小动物也很多。”说完他抬抬头,笑道,“等有机会,咱们一块儿去喂天鹅。” 祈琰淡笑着低头,他说:“好。” 他话少,程知蘅话多,一路上程知蘅就一直叨叨着,他则静静听着。 “……我跟你说,你别看我做饭难吃,但我刚出国的时候还是挺爱做的……” “……那时候我家附近好几个大型超市,我最喜欢的就是下课之后和朋友一起逛一圈买菜,然后一起回公寓做饭。可惜我做饭太没天赋了,后来就顿顿出门吃,自己做得比较少……” “……我想着等我生了宝宝,肯定不能让他跟我一样!一定要从小培养运动细胞,到时候你负责每天早上陪他绕着楼跑十圈……” 祈琰:……? 程知蘅:“好不好啊?说话!” 祈琰边笑边叹气,尾音拖得很长,有点拿程知蘅没办法的意思:“好。” 他们二人这样你五句我一句地聊着,倒是聊得很投机,没察觉间就到了公园。 公园里有一小片人造湖,这时候夕阳西下,波光粼粼。 金色的湖面,周边有穿着彩色羽绒服的小孩子在嬉笑追闹,有年轻的情侣手挽手散步,远处还有广场舞大妈开始了早鸟场。 程知蘅拉着祈琰的胳膊,忍不住贪看许久。 暖冬,傍晚,明天没有必须要做的事、今夜散步、谈天、熬夜,然后可以睡个懒觉。 腹中怀着一个被期待的宝宝,和孩子的爸爸拉着手在夕阳西下的湖边散步,一起买菜做饭,为即将到来的孩子添置衣物。 耳畔有或近或远的欢笑声,晚风拂过林梢,远处有车流声,仰头是金色的烟火气。 许多人自以为很难得到、终其一生追逐的幸福,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平凡的瞬间。 程知蘅的眉眼被夕阳点染得温软,逆着光看,长睫毛近乎透明。 他痴痴盯着湖边的人群看,祈琰则看着他。 程知蘅的心里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想和祈琰说话,于是忽然回头,却也就是这样正正撞进祈琰的眼底。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祈琰的眼神乱了一下,程知蘅巧妙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他意识到自己回头前,祈琰从头到尾一定都在盯着他看,才会在被抓包的那一刻有一刹那的躲避。 程知蘅愣了愣,心跳空了一拍。 他惯性般地说出刚刚想要说的话:“要是你真是我哥哥就好了。” “我从前总是想要一个小妹妹,这样我可以疼爱她、保护她。可我现在觉得一个哥哥更好。” 程知蘅话说得很慢,他的瞳孔里倒映夕阳,变成琥珀的颜色。 “我们可以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放学,一起留堂做作业,一起回家玩游戏。”说到这里,程知蘅笑了笑,“然后我们周末就跟着爸爸妈妈来公园野餐,围着湖边散步,一定会很幸福。” “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的?”程知蘅忽然问,“你从来不和我说你自己。” 第63章 “调皮还是高冷?喜欢猫还是狗?跑步还是打篮球?留什么发型?最擅长哪一门课?有没有当过课代表或者班长?有多少女生追你?” “怎么忽然这么多问题?”祈琰笑了。 “因为……”程知蘅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想了解你。” 祈琰忽然不说话了。 本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些问题,谁知过了半晌,他竟真的开口一桩一件地说起来: “我很小的时候很调皮。我妈妈是学校的老师,那时候我很让人头疼,她就把我带到办公室训我。后来我长大了,妈妈却生病了,我觉得我应该要懂事一点,少给她惹麻烦,就没有再那么招人烦。” “猫和狗我都喜欢,在我出生之前我爸爸养过一只狗……不过我妈妈害怕狗,她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爸爸把狗送走了,我们也从来不养小动物。” “我篮球打得马马虎虎,但跑步还挺快的,高中的时候,我代表班上在运动会上跑一千五百米拿过全校第一。” “我的语文很差,还有政治,但是数理比较好。我没当过班干部,高中是学校物理竞赛队的,当时挺忙的,放假也成天泡在组里。可惜现在功力散尽,知识全忘光了。” “爸爸妈妈过世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剃寸头,有机会给你看照片,你肯定认不出我。” 程知蘅听得认真,也在脑海里幻想起年少的祈琰的模样。 一个成绩优异、长相英俊、不大爱说话的好学生,跑步拿第一,会解复杂的压轴大题,剪很酷的发型。他当初一定很受欢迎。 其实现在祈琰的头发也很短,他头型好看,剪什么发型都会好看的。 不过程知蘅忽然有点好奇,他拉着祈琰的手闹:“我要看,我要看,你赶紧找一张照片出来!” 祈琰还真的拿出手机开始翻百度网盘,他把时间条拉到最久以前,找出他们毕业照。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头发很短,穿黑白校服。照片有点糊,但依旧可以看出他英俊的骨相。 所有人都穿一模一样的校服,他面无表情站在角落,也能让人一眼就找到。 “我的天哪祈琰!你以前真的好帅!这发型非常适合你,”程知蘅捂着嘴乐,边咯咯笑边扭头偷看祈琰,“但是一点也不像好学生,有点太酷了,你像那种会逃课打架坐后排靠窗的校霸。” 祈琰摇了摇头:“我不打架,只是没头发有点显得凶。” “你要是剪那个发型,酒吧那天,我肯定不敢找你搭话。” 程知蘅说着,忽然话题一转,“究竟怎么会那么巧?这么大的世界,偏偏咱们两个人被选中了。” 祈琰低笑了一声:“怪那个不称职的护士。” 程知蘅看了祈琰一眼,说:“如果护士称职的话,咱们可就没机会认识了!” 闻言祈琰低下头来,他眉眼间有些沉郁,忽然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觉得那样会不会比现在好?” 程知蘅的呼吸停了停。祈琰随口一问,他竟然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沉默的时候,祈琰也低垂着眼。他们都被命运戏弄了这么久,现在一切无法挽回,却要去幻想另一种人生。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残忍的话题。 祈琰看程知蘅皱着眉想答案,倒像是面试一样。他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刚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引开,程知蘅却在这时候开口:“其实我想过这个问题。” “说句私心话,如果从没有认识你,我会觉得很遗憾。” 他忽然仰头看着祈琰,很认真地手:“但……我觉得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对你会比较公平……” 祈琰的呼吸一滞,眉头轻微一蹙。 看见他的神色变化,程知蘅双唇微微动了动,没有接着说下去。 他睫毛不安稳地颤动,偷偷打量祈琰,声音也小了一点,似乎有些紧张:“其实…现在我们也过得还不错,不是吗?” “从前我没有觉得一个人很孤单,但那天你生气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段时间,即便是和你闹脾气的那几天,我都其实过得很幸福。” “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我们今后也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你照顾我,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我们一起散步,一起逛商场,一起陪着宝宝长大。睡前给宝宝念故事,等他长大了,你给他辅导作业……” 程知蘅很缓慢地畅想着未来,脸上真的洋溢起很快乐的神色,“这样的生活,我觉得很幸福。” 祈琰静静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其实很对。 他没有说话,却在心里祈祷程知蘅说的一切都成真。 - 作者有话说: undergrad是undergraduate口语化缩写,意思是本科 第46章 抒发完一堆畅想未来的话, 程知蘅又忽然觉得有点害羞。 他双手掩面低头道:“哎呀我怎么这么矫情……对不起我最近可能是激素影响比较感性,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说完就要往前跑,却被祈琰拉住了手腕。 “没有矫情。”祈琰低着头, 哑声说。 程知蘅缓缓抬起眼。 两人对视,祈琰冲着他露出一个很浅淡的、令人安心的笑。 “我从来没有觉得不公平。”他低声说,“遇见你,我也觉得很幸运。” “你亲生的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在他们过世之前, 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程知蘅盯着他, 脑海里一段回忆闪过——他莫名想起两人先前的对白,想起祈琰曾经提起过世的父母时那失神的目光, 想起他小臂上丑陋的伤疤。 虽说血浓于水,可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有时候比血脉还要更深。祈琰虽然还有亲生父母, 但养育他的父母从此都不会再在身边了。怎么可能公平呢? 这样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原本是该由他承受的…… 程知蘅心里明白, 祈琰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宽慰自己。 他避开了祈琰的目光, 长睫毛垂着, 遮住了他的瞳孔, 遮住了双眼中许多心疼。 “别发呆了。”见程知蘅出神,祈琰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低声哄他, “多笑笑吧。” 他越是这么说, 程知蘅却越觉得笑不出来。祈琰对他越好, 他就越觉得亏欠。 “好了,好了,怪我不该说这些,惹你伤心了。别皱眉头了, 我真的挺好。”祈琰低声说。 “刚才说的话我都是发自内心的。我亲生的父母现在对我也很好,他们也很爱你,我看得出来。有你,有奶奶,有爸妈,我很知足。” “笑一笑吧,你亲生的爸爸妈妈也会希望你多笑笑的。”祈琰的手指拂过程知蘅的唇畔,似乎要手动为他装点出一个笑容。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如果你不快乐,那我从前承受的一切都浪费了。” 话音落下,程知蘅的心中轻轻一动。 在程知蘅的印象中,祈琰永远是沉稳冷静的,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事物能引起他的情感波动。 但在这一刻,他的声音化在风里,竟然是那么温和。程知蘅轻轻抬眼,好像要陷入祈琰的瞳孔中。 我怎么了?程知蘅被自己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两瓣脸颊。 屋外不热啊,怎么脸都烫了? 他忽然想起朋友曾说的,说祈琰长得好看,人尽皆知。 真是这样。此刻他温和敛眉,垂下眼看自己,眉目沉黑,岂止太好看。 从前他只当是哥哥,自己长得也不差,没有仔细端详过他的长相,更是因为那场荒唐的一夜情,刻意地从不往这个方面想。 直到此刻,迟钝的程知蘅才恍然惊觉——对着这一张脸,这样温柔的神色,怎么可能不脸红心跳? 他对谁说话都这么温柔吗?他们不是都说他冷淡??程知蘅走神想起厨房外生气的那个祈琰,似乎确实如此。 那天祈琰不过冷笑着撂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却几乎将他浑身砸得七零八落。 他呆愣愣的垂着眼,仿佛还在想刚才的事,掩盖住心如擂鼓。 灯下看人更添三分颜色,此刻太阳滚入地平线,粉紫色的晚霞落了满天,路灯纷纷亮起,像流淌的银河。 祈琰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多添几分温柔。 他伸手捏了捏程知蘅的耳垂,声音化在风里:“别再想这些了,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小少爷吧。” - 当晚两个人在商场进行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采购。 本来两人计划的是先买一部分看中了的用品,主要任务还是买菜和食材之类。 谁知道程知蘅一进了商场如同老鼠掉进米缸,眼珠子都看直了。 他看着婴儿的小衣服,觉得件件都漂亮,他喜欢一件就抽出来堆在祈琰怀里,一不留神的功夫,祈琰已经被粉粉嫩嫩的小衣服装饰得像个圣诞树一样。 程知蘅买疯了,一回头看见祈琰冷着脸帮他抱着一大堆衣服用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哈哈哈祈琰你这个样子特别好玩儿。” 第64章 祈琰眯了眯眼睛:“你买的全是粉的,生男孩儿怎么办?” 程知蘅点了点他怀里:“我还买了很多白色黄色蓝色呀,这些男孩儿都可以穿。到时候如果生男孩子就把粉色的送给朋友。” 祈琰淡淡问:“那么请问你有哪个朋友可以送呢?” 程知蘅卡机了。 他才二十出头,同学不是在恋爱拍拖就是在专心学业事业,结婚的都没有,更别说生小孩儿。他嘴快,倒是忘了这一条。 程知蘅转头就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道:“谁规定的男孩子不能穿粉色?粉色多可爱。” 祈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所以根本没有朋友的女朋友怀孕,对吧?” “什么朋友的女友??”程知蘅没反应过来。 祈琰挑了挑眉没说话,程知蘅脑袋里飞快转着之前的事情,这才想起来,祈琰这是在跟他翻旧帐呢。 祈琰第一次抓包他产检,那时候他为了掩饰自己怀孕的事实,只说是替朋友的女朋友拿报告。 他爆发出一阵干笑:“哈哈哈……这个么……我其实也有点不记得了……” 祈琰挑了挑眉,程知蘅知道瞒不过去,于是只好赔好脸色,笑着说:“哎呀祈琰,你不要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嘛。” 祈琰哑然失笑:“行,这是细节。” 见他没有要较真的意思,程知蘅赶紧逮住机会转移话题:“这么多东西你拿不拿得下啊?你抱不下我给你拿个购物车啊?” 祈琰摇了摇头,又从程知蘅手中接下他拿着的那部分:“我拿得下,但你也稍微悠着点,知道你有钱,但这衣服也不是白送的。咱们没开车,出租车上不好放太多东西。” 他倒不是心疼钱——程家虽然不算什么豪门世家,但经济上还算相对宽裕。再苦不能苦孩子,几件好衣服还是买得起的。 只是此时的程知蘅明显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买得过了头,他才搬出这一桩来规劝一下。 程知蘅扬扬眉:“反正花你的钱,我不心疼。” 祈琰淡笑着叹出一口气,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附近的商场都不算便宜,程知蘅在母婴店挑了一圈,又逛到了奢侈品区,这回祈琰算是见识了程知蘅的花钱如流水。 程知蘅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担心柜员问他东西是买给谁的,买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个个儿笑脸相迎,而且十分有情商,看着程知蘅显得年纪不大,上来就问“是不是给小弟弟小妹妹挑东西的?” 程知蘅于是顺坡就下了,买得更肆无忌惮。 最终当夜的shopping spree以买满了所有各式婴儿用具以及一整个后备箱各个尺寸的宝宝衣服袜子口水巾小手套作结,程知蘅还另外订购了婴儿床之类的东西,隔日再送货上门。 等到了家,祈琰分了三趟才把东西全背进门。 小公寓没有多余的房间,程知蘅当晚就兴致勃勃地收拾出空置的衣帽间,蹲在地上,把那些柔软的小衣服、小袜子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祈琰看他累得一脑门汗,第一万次上前拿过程知蘅手里的东西:“你别忙活了,我来整理吧。早点去睡,你昨晚就没睡好。” 程知蘅却不乐意了,他伸手挥挥,非要赶跑祈琰:“刚才你负责把东西搬回来的,现在我来收拾嘛,公平一点。而且我不怕累,我就是想收,不用你帮忙!” 祈琰只好安静地站在一边,不插手了。 小小的衣帽间渐渐被填满,浅粉、鹅黄、奶白、宝宝蓝……各种柔和的颜色堆叠在一起,瞬间变得温馨起来,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柔软的暖意。 程知蘅一直整理到深夜,额发都被汗打湿了。他一边摆弄那些小小的物件,一边扭头跟祈琰絮絮地说话: “等我要生了咱们肯定不能继续住这儿,太挤了,是男孩儿还能跟我挤一张床,但如果是女孩子肯定要自己一个房间……” “……到时候我求爸妈把燕明湖的那套别墅分配给我,咱们到时候再挪过去。先这么放着……” “你别怪我买得太多,你不知道!小孩子长得快,到时候长高了长胖了就要穿新衣服,一次性不多买一点怎么行!” “……” 程知蘅就这样一边干活一边喃喃着,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描绘一个笃定的未来。 祈琰则抱臂靠在墙边,安静地听着。时而给程知蘅递杯水,时而伸手帮他拿柜子最上方拿不到的东西。 他看着程知蘅忙碌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他想起他小时候家里搬新房子,父母也是这样一起布置。一个干活,一个在旁边搭手。 那时候他还小,帮不上忙,就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角落,安静地舔一根冰棍。 冰棍化得快,黏糊糊的糖水滴到了手上。 母亲看见了,笑着跑过来,伸手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儿,转头就喊父亲:“你快来看,哈哈哈!我们琰琰吃东西又吃一手……” 父亲闻声从梯子上下来,也跟着笑了,顺手抽了纸巾给他擦手。母亲的笑声清脆,父亲的眉眼温和,小小的屋子里满是明亮的、快要溢出来的快乐。 那时的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长到没有尽头。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细节便汹涌而来。原来他不是忘记了,只是不敢想起。 过去的美好都太真切,真切到此刻回想起来,心脏某处依然会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带着陈旧伤感的疼。 他将它们深深埋藏,仿佛不去触碰,痛苦就能减轻几分。 可是现在…… 祈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程知蘅身上。他正拿着一条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毛巾,比划着该放在哪一层架子上,神情专注,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额角还有一点细亮的汗珠。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 那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旧日痛楚,奇异地、缓缓地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充盈感,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衣帽间里渐渐充盈起来,看着程知蘅的样子,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那些他还不曾经历分离和死亡,无忧无虑的日子。他看着这一切,觉得好像未来又重新开始了。 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祈琰缓缓合上双眼。 - 作者有话说: 昨天睡前忽有所思,想着给我们小情侣起一个cp名,于是我对着两人名字排列组合了半天,发现可以叫“程祈”,也就是“成器”,感觉是十分争气的一个好名字 一开始觉得很完美,但想着想着,总觉得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浪漫,反而有点太正经了,于是我就琢磨着再起一个 这一琢磨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琢磨出了一个惊天发现 如果把程祈反过来,那就是…… 脐橙。 [黄心][黄心][黄心] 第47章 看了许久, 祈琰被手上一阵清晰的刺痛脱离了思绪。 他手上的烫伤并没有太仔细处理,外加瓷片的割伤,整只手其实都不大用得上劲。 早些时候他自己没有在意, 还逞强拿了不少重物,这时候理智回笼,那被他刻意忽略的伤口便立刻彰显存在感,丝丝缕缕的疼沿着手臂蔓延开来。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 看了眼还在衣帽间里专注比对两条小毯子的程知蘅, 计划悄悄离开房间去处理一下。 方才程知蘅一直在忙活没空和他讲话, 然而这时候他刚一动,程知蘅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立刻回过头来:“你怎么走啦?” 他虽然没明说, 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过来,分明写着“别走”两个字。 “我去客厅坐会儿, 透透气。” 祈琰找了个借口,声音还算平稳。 “别嘛, ” 程知蘅撇撇嘴, 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 “你搬个椅子进来坐着嘛, 陪陪我。我一个人弄多没意思。” 祈琰笑了笑:“你又不让我帮忙,我干站着没意思。” “我就快弄完了!”程知蘅说着, “你就等我一会儿, 你不是说一会儿咱们一起看电影来着?” 今天还早, 二人方才在商场乱转的时候路过电影院, 想起前一阵子都没空上影院看院线电影,于是约定晚上要放一个刚上流媒体的新电影一起看。 程知蘅,放下手里的东西,想走过来拉祈琰。就在靠近的瞬间, 程知蘅脸上的笑意突然凝住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祈琰的脸,眉头一点点蹙起:“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暖黄的灯光下,祈琰的脸色确实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灯光问题吧。” 祈琰侧了侧脸,想避开他的审视。 他怕程知蘅看出来什么,又要自责,于是试图将手臂从他可能碰触的范围挪开,很快说:“我出去一下。” 程知蘅不干了。 第65章 祈琰越是回避,他越觉得不对劲。 他一把抓住祈琰想要抽离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语气带上了焦急:“到底怎么回事?” 祈琰知道瞒不过了,沉默一瞬,只好竭力换了轻松的语气坦白:“我没怎么回事,可能伤口没护理好的原因脸色不好吧。正好我也去换下药,很快。” “伤口?” 程知蘅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程知蘅一直记着祈琰手上有伤,刚才买东西、搬东西,他都小心翼翼,重物都是自己拿,很轻的衣物才往祈琰胳膊上挂,还反复叮嘱“你小心点”、“别用劲”。 然而伤在祈琰身上,他虽然记得,却也没有时时刻刻都注意到。祈琰带了手套,外表上又没有半点表现,方才让祈琰上楼提东西的时候,他是真没想起来这一遭。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明白了祈琰为什么急着要走,为什么脸色发白——根本不是累的,是疼的! “你……” 程知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又酸又疼。他再顾不上别的,猛地伸手,就去撸祈琰左臂的衣袖。 祈琰想躲,但程知蘅动作快得出奇,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他躲闪不及,手掌被翻了过来。 饶是程知蘅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祈琰原本修长好看的手上,此刻缠着的纱布已经隐隐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边缘有些松散程知蘅小心地将纱布解开,下面的情形让他呼吸一滞。 手背上,前几天烫伤的地方还留着明显的红痕,几个水泡已经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边缘微微发皱,周围仍有一圈不自然的红肿,在祈琰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而掌心那道被瓷片割开的伤口,看起来更为糟糕。伤口不浅,边缘有些外翻,最深处隐约可见泛白的组织,此刻正渗出少许浑浊的液体,周围皮肤又红又烫,显然是发炎了。 更往上,祈琰原本线条干净的小臂上,还交错着几道已经结痂的旧擦伤,颜色深浅不一地嵌在皮肤里。 新伤叠着旧伤,红肿、破溃、疤痕交织在一起,盘踞在这本该干净修长的手臂上。程知蘅看得心里又酸又疼,喉咙发紧。 “我的天……” 程知蘅的声音都抖了,又气又急,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刚才搬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就这么忍着?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比看起来好点,真的不怎么疼。” 祈琰试图轻描淡写,想把手收回来。 “不怎么疼?” 程知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了,像只急了眼的小兔子。 他又心疼又生气,漂亮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质问他:“你还总说我不会照顾自己!你看看你,你这叫会照顾自己吗?!” 他心急,也有内疚的缘故。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些伤痕都不会存在了。 “你只有一只手是打算怎么包扎?” 程知蘅吸了口气,语气强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过来,我给你上药。”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拉着祈琰没受伤的右手,把人带到卧室的小沙发边按着坐下。自己则风风火火跑去翻出医药箱,又跑去洗手间打了盆干净的温水。 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祈琰腿边,小心翼翼地把祈琰受伤的手轻轻托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铺好的干净毛巾上。动作轻柔。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 程知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先用干净的软毛巾蘸温水,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动作却异常专注稳定,生怕弄疼了对方。 祈琰垂眸看着他。程知蘅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他抿着唇,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认真,鼻尖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还有点红。 温热的水流小心避开伤口中心,只清洁周围。程知蘅做得极其仔细,时不时还抬起头,观察一下祈琰的表情,小声问:“疼吗?” 祈琰摇头:“不疼。” 清理干净后,程知蘅拿出消毒药水和新的药膏。他用棉签蘸取消毒药水,动作顿了一下,深吸口气,才极其轻缓地涂在伤口周围。 “嘶——” 药水刺激伤口的瞬间,祈琰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程知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凑近伤口,轻轻地、认真地朝那红肿的伤处吹着气。 “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很认真地吹着气,仿佛真的相信这样就可以减轻祈琰手上的疼。 暖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两人。程知蘅垂着脑袋,小心翼翼捧着祈琰的手,低着头,往上用棉签轻轻地上药,时不时吹一吹。 温热的气息吹在伤口周围,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酥麻。 伤在手上,祈琰却只盯着程知蘅的眉眼。 程知蘅毫无所觉,他的脸颊离祈琰的手臂很近,近到祈琰能数清他有几根睫毛,他静静坐着,目光深沉地落在程知蘅的发顶、微微颤动的睫毛。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静谧,只剩下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室内泛起药水的清苦味,以及一种无声滋长的、极其亲昵的暧昧。 “以后不准这样了。” 程知蘅一边涂抹药膏,一边闷声教训,“你疼就要说啊,我……我也不会照顾人,有时候真的没顾上。” 他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心疼:“不舒服就要立刻讲知道吗?我……我又不是外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嗯。” 祈琰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未曾移开。 “这么深的伤口,万一感染了怎么办?留疤了怎么办?” 程知蘅越说越后怕,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懊恼,“都怪你当时非要上手去抓……也是怪我,怪我总连累你受伤。” “不是连累。” 祈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担心你。” 程知蘅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 他似乎想听祈琰继续说下去,然而祈琰却不再说话了,他只静静垂着眼。 程知蘅依旧捧着祈琰的手臂,轻轻打量他,祈琰也任由他捧着。迟钝如程知蘅,到这时候也察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很快地低下头,抽出纱布,一圈圈缠绕在祈琰的手上。他动作细致,最后打了个小巧牢固的结。 见程知蘅包完了,祈琰于是把胳膊从他眼皮底下收回来。 “谢谢。”他轻声说。 室内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跟我谢什么!”程知蘅笑道,“那咱们看电影吧!剩下的我明天再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仰头看着祈琰的眼睛,活泼得像一只小雀。 , 祈琰“嗯”了一声,怔愣了几秒。 程知蘅笑得眉眼弯弯,双目清晰明亮。他的瞳孔颜色浅,里边像是盛着一池碎玻璃,在灯下熠熠发光。 祈琰脑海中忽然冒出莫名的念头——程知蘅对谁都是这样吗? 他想起程知蘅聊天列表里数不清的好友,想起他那些光鲜的朋友,想起他深夜也要去探望受伤的同学,想起程知蘅他们在一起谈笑风生,而他只能站在窗外旁观。 无数个夜晚的灯光下,这双漂亮的眼睛,是无数不同的人在观赏。他从不理解那些盗取珍宝的人,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赌上身家性命都要将其据为己有。 但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这一刻,他忽然也希望眼前的人只属于自己一个。 笑容是他的,专注的眼神是他的,一切都是他的。 他没有意识到这时候自己的眼神,程知蘅看着他,却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着祈琰,看着祈琰灯下忽然变得浓稠的视线。看着他平素冷淡的脸上似乎也会浮现情绪。 然而那情绪是为了什么?程知蘅看不懂。 他回想着从前,总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一定在从前的某个瞬间,祈琰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可……是什么时候呢? 脑海中闪过许多杂碎的片段,他努力回忆着二人在一起的时间,回忆着一次次聊天讲话,却总觉得找不到。 程知蘅很短促地蹙了蹙眉,疑惑不解地问:“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祈琰垂了垂眼,像是犹豫了一下。 程知蘅则低着头寻思。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又有哪里惹祈琰不高兴了? 他正琢磨着,头顶却传来祈琰低沉的声音。 他回答:“你的眼睛漂亮。” 程知蘅猛地一抬头,正正对上祈琰的目光。 “哦。” 程知蘅颔首点头,只觉得心忽然跳得很快,像要震破胸膛。 这种感受太陌生,分明是心跳过速,却觉得心中空洞。他总觉得缺了什么,酸软的感受流经四肢百骸,几乎要站立不稳。 程知蘅双目一松,刹那间陷入对过往的回忆。想起初遇他的日子,那时祈琰双臂有力,稳稳将他抱在怀里。那夜他们缠绵颠倒,他双目中有漆黑的火焰,永远冷静自持的人也会因欲沉沦。 第66章 究竟少了什么? 似乎缺少一盏昏暗的灯火,缺少酒意,缺少出走的理智。 缺少盛夏夜晚唇畔一个灼热的吻。 第48章 当晚, 程知蘅连电影都看得有点漫不经心。 离奇的是,向来对他情绪变化感知敏锐的祈琰,这次似乎并没有特别留意他的异样, 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显得有些沉默。 之前祈琰就提议过,趁着程知蘅肚子还不明显、行动也还方便, 多出门走动走动, 和朋友聚聚, 免得后期闷在家里无聊,也没有那么多机会见朋友。 这句话程知蘅听进去了, 外加邹柏宇盛情邀请,程知蘅便应约去了邹柏宇家的小型聚会。下午出发时, 祈琰开车送他到楼下。 程知蘅关上车门,又降下车窗, 趴在窗沿, 对驾驶座上的祈琰做了个夸张的“拜拜”口型, 脸上带着出门玩耍的雀跃。 祈琰看着他那副样子, 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抬手按了两下喇叭, 算是回应。 进了邹柏宇家门, 一股热闹的声浪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一帮旧友早到了, 正忙着布置, 有对象的都带了伴侣,屋子里少说聚了十来个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程知蘅这天穿了厚外套和宽松的毛衣, 进了温暖的室内脱掉外套,略厚的毛衣依然很好地遮掩了身形,大部分人一打眼都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今天是邹柏宇做东道主,见程知蘅过来,他连忙到门口迎接。 开放式厨房那边围了一大圈人,在准备材料煮火锅和炒菜,跑到门口的时候邹柏宇的手上还操着锅铲:“老程你可算来了!” 程知蘅边笑边脱外套:“是啊是啊,我没迟到吧!路上有点儿堵。” 他随即朝厨房那边扬高声音打招呼,把熟识的朋友名字挨个儿喊了一遍。几个老友闻声围过来,嘻嘻哈哈地寒暄。 “真是好久没聚这么齐了!”程知蘅感慨。 “还不是某位大少爷难请!”朋友a立刻控诉,“次次都说有事,放我们鸽子!” “就是就是,”朋友b附和,“蘅儿,你最近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信息都回得慢!” “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了?从实招来!”朋友c挤眉弄眼。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程知蘅“声讨”。程知蘅也不恼,脸上挂着惯常的明亮笑容,半真半假地搪塞:“哎呀,我家那点事儿你们不都知道嘛!刚认回来的亲哥,不得花时间培养培养感情?没空陪你们啊。” 几个友人嬉笑成一片,纷纷指责程知蘅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说一会儿要罚程知蘅多做两道菜赔罪。 程知蘅也乐了:“行啊,你们敢吃我就敢做。” 邹柏宇眼看话题越跑越偏,赶紧上前,一把拉住程知蘅的胳膊:“得了得了,先进来帮我看看酒放哪儿了!”不由分说就把人拽进了里面的小客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一锁门就赶紧急吼吼地开始问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天晚上咋回事儿啊?你醉成那样怎么回去的?” 自动那晚邹柏宇醉死在卫生间里程知蘅一个人离开后就没见过面,后来程知蘅腾出空来回消息报了平安,只是手机上有些话题毕竟不好问,于是邹柏宇赶紧攒了这个局,非把程知蘅喊出来问个清楚不可。 “刚是你哥送你来的?你们和好了?” 事情其实也才只过去一天,但喝醉了酒,程知蘅总觉得过了许久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是啊,和好了。那天他把我接回去的,我喝断片了,不好意思提前走了,我自己都忘记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边说着,他语速也放慢了些。 对啊,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祈琰把他捡回家,然后他告诉了祈琰孩子是他的,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程知蘅一下把自己绕进去了,连邹柏宇在旁边看着都忘记,他脑袋里不停闪过那些错落的梦境,全然扰乱了他正常的回忆程序。 一时间,他都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那些令人脸热心慌的梦境碎片。 还是那个春梦的锅! 程知蘅皱着眉,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 他边回想着,边在心里数落自己。程知蘅啊程知蘅,你做什么梦不好,偏偏要梦你哥?现在好了吧,正常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邹柏宇见程知蘅出神已久,赶紧在他眼睛前面晃了晃手,打了个响指:“收神!想什么呢?” 程知蘅这才回过神来,他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不好意思,忽然想起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别想啦,”邹柏宇说,“我今天特意喊你来还有一桩事儿。” “什么?” “我是想问你——你不是说之前的医生讲,以你的情况,终止妊娠风险太高,不建议做吗?我琢磨着,一个医生这么说,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我小姨那边有点人脉,她有个老同学在x院,据说也挺权威的。我想着,如果你需要,我就去托我小姨帮忙问问,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他越说越急,是真替程知蘅担心:“生孩子多遭罪啊,又疼又伤元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要是夫妻恩爱、有家人支持,那也算值得期待。可你现在……你一个男生,偷偷瞒着所有人生孩子,孩子的爸爸也不在身边,这得吃多少苦?咱们再试试,多找几家医院看看,万一有希望呢?” “当然,这得你同意,毕竟要把你的情况跟人家说……” “哇,谢谢你老邹!”程知蘅心里一暖,邹柏宇替他想这么多,他是真的很感动。 不过他很快顿了顿,摇了摇头道:“不过不用啦,我……我决定就生了。” 怕邹柏宇不理解,他认真地解释起来:“中心医院已经是很顶尖的医院了,医生也是专家。再去别的医院,希望可能也很渺茫。而且,就算真有别的办法,很可能也得去外地,来回奔波,我现在的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更重要的是,耽误了这些日子,宝宝又长大了一些。现在再做手术,风险比之前更大。我还年轻,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去赌那个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王医生说了,如果我决定生产,虽然也有风险,但相对可控,他们也更有经验去应对。这样……我也能安心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邹柏宇,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而且,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把事情……都告诉祈琰了。他会陪着我。他是孩子的爸爸,以后也能多一个人分担,少麻烦你一点。” 邹柏宇震惊:“你和他说了?!” “是啊。” “之前我磨破嘴皮子你都不肯说,怎么突然就想通了?”邹柏宇满脸不可思议。 程知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喝多了,没管住嘴,稀里糊涂就全说了。” 邹柏宇:“…………” 看着好友一脸“你真是个人才”的无语表情,程知蘅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我也没办法,话都说了,也没法儿收回来。幸好他没怪我。” 邹柏宇瞪圆双眼:“他还怪你?他不跪下给你道歉就已经是便宜他了!” 程知蘅陪笑:“哈哈哈,倒是也不必那么夸张……” 邹柏宇深吸一口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程知蘅,喃喃道:“老程,你真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程知蘅伸手拍了拍邹柏宇见肩膀:“哎呀,你别说得这么夸张嘛。” 程知蘅只是笑,拿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照片——布置得温馨满满的衣帽间,那些柔软的小衣服小物件。 “你看,我都开始准备了。”他把屏幕转向邹柏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平和,“我不缺钱,也有时间。我想了很久,这个孩子……我想要。我能好好把他养大。”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眼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晶晶的,盛满了对未来的某种憧憬。他眨眨眼,看向邹柏宇:“老邹,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邹柏宇看了他半晌,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程知蘅那双眼睛,到底还是没舍得说出口。 半晌,邹柏宇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好吧……好吧。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能做决定。”他用力拍了拍程知蘅的肩膀,“咱们什么交情?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肯定站你这边。” 从房间里出来,两人重新融入外面的热闹。大家已经将火锅食材准备得七七八八,电磁炉上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长餐桌上还摆了几盘炒好的菜,色香味俱全。 最终程知蘅还是被逼着炒了两个菜,好在都不算难,勉强还算事没有翻车。 众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几杯饮料下肚,话题也开始天南海北地跑。 第67章 现场有几对情侣,不知谁先起的头,话题渐渐拐到了感情状况上。热恋的撒完了狗粮,最后矛头自然指向了尚在“单身”行列的几位。 “蘅儿,你呢?”朋友a夹了片毛肚,笑嘻嘻地看过来,“上回你说有情况,后来就没下文了?到底啥情况啊?透露透露!” 程知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夹了块山药,含糊道:“哪有什么情况,你们别瞎猜。” “少来!”朋友b显然不信,“上回邹柏宇说的,你也承认了,可别不认账啊!” “就是就是!”其他人没听说过这件事,也跟着起哄,“发展到哪一步了?快说快说!” “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啊!” 程知蘅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前他没犹豫就把这件事告诉邹柏宇了,其他朋友问的时候也没有否认,只因那时候他只当是场无足轻重的意外,甚至还有些猎奇。 可偏偏此刻提起这件事。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关于那晚的混乱记忆,以及昨夜衣帽间里那份令人心慌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对这个话题格外敏感,甚至有些……心虚。 他一边笑着打哈哈,一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不再是酒店陌生的天花板,而是他卧室里熟悉的、暖黄的灯光。 不再是酒店洁白冰冷的床单,而是他自己那床柔软的、浅灰色的被子。 祈琰那双沉黑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深邃情绪,比记忆中更加真实,更加灼人。 甚至还有触感——指尖划过紧绷背脊的肌理,温热的气息纠缠,他听见的,自己带着酒意的灼热呼吸…… 程知蘅呼吸一滞,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不对……等等! 这些细节……怎么会这么清晰? 这真的……只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脑补出来的“春梦”吗? 可为什么感觉会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心跳失序,掌心冒汗。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了他一个透心凉:难道……那晚他喝醉回家后,真的又对祈琰做了什么,而他自己因为断片完全不记得了?! 难道那些“梦境”,其实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个想法让他如坐针毡,再也无法安心参与朋友们笑闹。 趁着大家注意力被新的话题吸引,程知蘅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他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打字发送。 【祈琰,问你个事儿】 消息几乎是秒回。祈琰:【什么?】 程知蘅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如擂鼓。他闭了闭眼,一咬牙,把那个让他忐忑不安的问题发了出去。 【那天晚上喝醉酒,我真的没对你做什么?】 第49章 祈琰:【为什么这么问?】 程知蘅这下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他思索良久, 回过去一句:【你先说有没有……】 这次对面很久没发消息过来。 程知蘅抓着手机心急如焚,越是看不到回信,脑袋里那夜的梦境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那天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祈琰这么久不回信息??? “怎么了?”还是身边的王净旻心细, 看出程知蘅脸色不对,偏头出言关心,“你脸色看着不大对劲。” 程知蘅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我朋友不回消息, 我有点担心……” 王净旻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 原来只是不回信息, 她笑了笑,安慰程知蘅:“哎呀可能人家正好没看手机呢, 你别放心上!”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可他前一条还秒回呢……” “这挺正常的啊,有时候我就上一秒回了消息下一秒就进浴室洗澡了。”王净旻说, “别管别管啦!!” 程知蘅只好点点头。 他放下了手机,心却还挂在那段聊天上, 时而桌上有人的手机震动, 他都忍不住要看一眼。 好在也就这么狼来了几次, 对面终于回了消息。 祈琰:【那天晚上说了很多话, 你是指哪一句?】 手机这边的程知蘅崩溃了—— 他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为什么不能直说? 手机那边的祈琰也崩溃了—— 他到底是断片了还是没断片?这话到底要怎么回答? 程知蘅彻底哑火了,刚才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全在这一刻用光了, 他实在不想继续追问。 于是他发了个发了个蔫头巴脑的猫猫头:【没什么, 我玩昏头了, 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发完消息, 他逃避似的按灭了手机。 他心脏咚咚地跳,于是故意开始大声地和同学聊天,企图以此转移注意力。 后面他们吃完饭又打了几盘德州//扑克,围在一起狼人杀, 最后转移到楼上决定开始喝酒。 程知蘅不喝酒,这时候天色也已经挺晚的了,正巧祈琰发消息说快到楼下了,于是他打了招呼就决定回家。 他穿上外套出门,远远的看见祈琰开着车等在那儿,和从前一样。 他推开车门走进去,气氛显得有点微妙。 程知蘅犹犹豫豫想说话,本来想问的是先前的事,然而张了嘴说的又是毫无边际的闲谈。他说起今夜吃了什么,说起同学的八卦,说起这个同学和对象闹掰了,那个同学国外国内同时谈了三个对象。 他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不带停的,祈琰也听得津津有味。他的八卦还没讲完,车都快开到家了。 车进了地库程知蘅才开始问祈琰:“你今天玩了些什么?” “没玩,就在家看文献。” 祈琰算作是休学了,但是没闲着,照样还在给他的导师打黑工。 程知蘅摆出一个心疼你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太刻苦了兄弟,国家的未来科技的振兴就靠你了。” 祈琰被他逗得偏头笑了笑,却没有立刻提起别的话题。 车内忽然安静了下来,貌似是在等谁说话。 祈琰:“你……” 程知蘅:“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又都停顿了下来。 祈琰垂了垂眼:“你先说。” 程知蘅点了点头,他还是决定大大方方问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毕竟……倘若那梦境是真实…… 他深呼吸了两下,下定了决心一般:“我就是想问问……” 谁知问句还没出口,手机铃声倒提前响了起来。 程知蘅不得不低头去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程馥文的电话。 程馥文的性格,一个电话打不通,她会一打再打,程知蘅只好抱歉地说了句:“妈妈的电话,不好意思,我先接一下啊,应该没什么要紧事儿。” 祈琰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随意。 程知蘅赶紧点了接听,对面果然传来熟悉的程馥文的声音。 两人许久没通电话,只时而在微信群里报平安,程知蘅委托远在大洋彼岸的朋友们发来旅行照,转发给爹妈来伪造自己在旅游的假象。 前两天,他才发过去一张回国的登机牌,配文“第一章 回国”,收获了程父程母的一排大拇指表情。 程馥文声音温柔:“乖乖,怎么这么久才接呀,在忙吗?” 程知蘅:“我跟我哥在外面玩呢,刚在开车,没听见铃声。什么事儿呀?” 听见哥俩在一起,她一下子语气都变得喜悦了:“啊呀真好真好,你俩一起玩,我高兴,你们要多多一起玩!” 程馥文并没有意识到此刻她的嫁妆正在攻击她的彩礼,只一味喜笑颜开。 “好。”程知蘅拖着长腔笑道,“打电话有什么吩咐呀?” “你不是前两天回来了嘛,说不让我接,这不,今天我来看看你和小琰呀!”程馥文这时候正站在昭悦府的公寓门外,一跺脚踩亮廊灯,“我已经到家门口了喔,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程知蘅被吓得一激灵:“妈你说你到哪儿了??!!” “我到门口了。”程馥文以为他没听清,重复了一次。 程馥文倒不是没钥匙,只不过昭悦府这套公寓一直是程知蘅一个人住。 男孩儿大了,难免有点自己的秘密,大人要尊重。照程馥文的惯例,她一直都是先问过才会进程知蘅的房间,所以才打了这个电话。 “我以为你在家呢就直接上来了,没想到你不在,”程馥文是商量的口吻,“你还有多久到,妈妈是回车里还是进去等?” 程知蘅眼睛瞪得滚圆,朝祈琰的方向看过去,给他使眼色,顺便大声重复:“妈你怎么就到门口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呀!” 给祈琰使完眼色他又赶紧出言劝阻:“妈!!!别进去!!!我马上就到,你就站原地等一下哦!” 第68章 程馥文自然也听出程知蘅的慌乱,她笑了:“看你慌得,肯定是又把房间弄特别乱对不对。” 祈琰得了眼神,也皱了皱眉。 他一下就明白程知蘅为什么慌—— 屋子里倒不是乱,这几天他一直都收拾了。棘手的是刚刚布置好的衣帽间,以及程知蘅那一大堆散落在餐桌上的药和检查单。 程馥文生过孩子,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 程知蘅还没准备好把这个惊雷告诉程父程母,难怪谎成这样。 好在电话那头的程馥文没有起疑:“你慢慢儿上来,我不进去,就门口等你。” 程知蘅胆战心惊地挂了电话。 方才的气氛全被这个电话打乱了,他再也没有心情追问究竟,只赶紧拉着祈琰大呼小叫:“完了完了完了咱妈怎么来了!!我的东西都摆在桌子上呢!” 车里安静,两人的对话祈琰也听到一些,他安慰道:“别慌,她不是没进去嘛,我们上去,提前进去清理了就行。” “那衣帽间呢??”程知蘅一慌就有点理智出走,这时候只感觉脑门儿冒汗,生怕这件事给他妈发现。 “锁住就好了。”祈琰按住程知蘅的肩膀,“冷静。” 衣帽间只有一个推拉门,但连着程知蘅住的主卧。其实只要锁上主卧门问题就不大。 程知蘅瞪大双眼挑错漏:“万一她说要参观我房间呢?” 祈琰想了想,说:“我有办法。你先下车,我们上去别让她站着等。” “你说得对!先进去再说!”程知蘅狠狠一点头,赶忙下了车,极速往电梯口跑去。 他到了,回头张望却发现祈琰还没动。 祈琰这时候正从车里顺出一瓶矿泉水拿在手里,抬头喝了一口。 程知蘅又跑回去拉他:“快走呀,别喝水了,家里有得是水!” 祈琰却抬头笑了笑:“我在想办法呢。” 说着,他就抬手把这瓶矿泉水顺着自己的领子全灌了下去。 “一会儿我就进你房间换衣服,说打湿了衣服要洗个澡,把门锁了。我动作慢一点,估计等我出来……她也走了。” 程知蘅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脑袋宕机,只好先连声道谢:“谢谢你祈琰……” 他说完这句话,却走过来盯着祈琰湿掉的衣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一把,显然是心疼的神情:“全湿透了……哎呀我虽然着急,但也不需要你做这么大牺牲!大冬天的,感冒了怎么办?” 大半瓶矿泉水顺着领子往下倒,衣服里头外头全湿了个透,眼看着都不好受。 “我看你慌成这样,还以为多大事儿呢。”祈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程知蘅的头发,往电梯口走去,“不用谢,这算什么牺牲呀。” 等到了门口,程馥文果然站在门外。两人上来的功夫也没过多久,她有点惊讶:“这么快!” 程知蘅笑道:“本来就到楼下了,所以才说让你别急着进去。” 祈琰也走过来,低低喊了一句。 程馥文一眼看出他湿掉的外套:“哎呀!衣服怎么湿了?!” 祈琰面不改色扯谎:“刚才程知蘅接电话,一个急刹车,我正喝水,这不,全撒衣服上了。” 程馥文闻言赶紧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程知蘅的肩膀,数落道:“你看你!让你开车慢点让你开车慢点……” 数落完她又怪自己:“哎呀都怪我,下次开车我来电话你们就直接挂了!” 程知蘅赶紧接过话,拉着他妈胳膊道歉:“哎呀我是不小心的嘛,我跟祈琰道歉了都……您别骂我了,快让祈琰进去把湿的衣服换下来。我进去收拾一下,一分钟你就进来,啊!” 说完他赶紧扯着祈琰的胳膊把他拉进门,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合上。 他指了指房间,喊道:“快快快!” 边指挥祈琰,他一边迅速地把桌子上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报告、用品全部收到怀里,一股脑塞到卧室内的床头柜里。 他想了想,总还觉得不够保险,又换成了衣柜里放短裤的抽屉。 这下程馥文百分百不会翻了! 收拾完,又巡视完一整圈后,程知蘅终于放心打开了门。 “不好意思啊妈妈久等了,有点乱我紧急收了一下……” 程馥文笑笑说:“没事儿我没和你提前说就来,本来就料到了你要收拾的,”说到这里他点了点程知蘅的额头,“我又不像你,能坐着就不肯站着——多站一站对身体好!” 说完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发现房间里比她想得要干净整洁多了。 “天呐乖,你真的是进步了,这我必须夸奖你!屋子里这么整洁!” 程知蘅抱着手干笑:“其实这都是祈琰的功劳,我没贡献什么……” 程馥文愣了愣:“哦……你也要分担一点啊,别都累着你哥,两个人住在一起要多沟通别闹矛盾懂吗?” 两个孩子她都心疼,但程知蘅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她数落教育起来都习惯了,倒是因为心里总觉得亏欠祈琰的缘故,很少干涉他的行为。 程知蘅很乖地点了点头,笑道:“您不说我也知道!我俩好着呢!” 说完这句他却忽然想起前几天惊天动地的吵架和断片酒,微微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低下头看见脚下,又想起前几天祈琰抱着他就曾经走过这里。 程知蘅像被烫了一下,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程馥文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在沙发上顺势坐下了,随口问道:“小琰呢?换衣服还没换好吗?” 程知蘅按照计划回答:“弄湿了,他怕着凉,说顺便就洗个澡了。” 这话也在理,程馥文点了点头:“哦。” 话音落下,她习惯性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程知蘅紧锁的房门,一眼就发现了华点。 她歪了歪脑袋,疑惑道:“祈琰洗澡,怎么在你的房间里洗??” - 作者有话说: 妈咪相机开前置跟未来亲家见个面吧! 第50章 程知蘅:!!! 幸好他急中生智, 赶紧编了个理由:“他房间花洒坏了。” 程馥文看着没起疑心:“找人修了没有?” “找了找了找了。”程知蘅点头如捣蒜。 程馥文忽然端详起程知蘅来,她伸手捏了捏程知蘅衣角:“我怎么觉得你胖了一点?”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了指身前:“你快站过去转一圈给妈妈看看!” 一提到长胖的事情程知蘅就更心虚了, 好在之前已经应付过相关局面,他不像第一次被问到的那么慌,只是嚷嚷着:“我哪儿胖了!别看我!” “好好好,不看不看。”程馥文依着他, 解释道, “妈妈是高兴, 你多吃胖点好!” 程知蘅给吓了一脑门子汗,赶紧转移话题:“妈, 快说你今天来是有啥正事?” “我今天来主要是看看你们好不好呀,”程馥文说, “然后就是来问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程知蘅愣住了,没想到程馥文会忽然提起的是这一桩事。 他和祈琰被抱错了, 交换人生, 自然也是过了一辈子错误的生日。 人生的前二十一年, 他们在自以为的日子里遍邀亲朋、欢声笑语, 在庆祝的却其实都是对方的降生。 身份证上的日期更改过程漫长繁琐,而且过了二十几年错误的日子, 这个日期早就融入生活习惯和社交圈, 于是他们当初一致决定不修改。 程知蘅的真实生日(祈琰的身份证生日)就在一周后, 他们却没有讨论过该如何庆贺。 倒不是完全没想到, 只是这个话题有些敏感,祈琰不提,程知蘅也没敢开口。一拖二拖的,这几天又闹腾, 还真没想起来这桩事儿。 说完这话,程馥文偏头想了想:“你俩生日这个事情我跟你爸讨论了一下,要不然就放在一起,一年过两次得了,你说呢?” “你们愿意邀请朋友同学就邀请,没有和同学玩的安排咱们就阖家团圆聚一聚,正好叫上你你亲奶奶,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呀,咱们一块儿吃顿饭!”说完她又问,“你哥有其他安排了没?他和你说了吗?” 程知蘅的跳跃性思维是跟着程馥文学的——还没等到程知蘅回答上一个问题,她就转换了话题,又想起另一桩事儿。 “哦对对对!还有礼物!你们想要什么?”程馥文伸手点了点下巴,像是在思考。 先前程知蘅过生日她倒也没有现在这样绞尽脑汁想,时而买贵价的,比如送车送表,以及十八岁 生日送了这栋公寓,时而是和程父一起写了一封信,历数看着他们乖乖长大的欣慰和点点滴滴。 程知蘅并不在乎生日的礼物贵重与否,心意最重要,他们从前是毫无疑问的一家人,关系也很好,自然不需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过分下功夫。 可现在……必须得好好下点心思。 第69章 “你俩的礼物得分开送吧,乖乖,你先说你想要什么?” “妈,我没什么想要的,”程知蘅想了想,说了句心里话,“我觉得我和祈琰的生日或许还是分开过的好,本来下周是他的生日,他是主角,我非抢过来和他一起过,这多不好。” 他笑了笑:“等祈琰一会儿出来,您问他想要什么就得了,我的话就无所谓了!前二十几年拿了你们多少礼物,我早够啦!” 说完这些,程馥文的脸色却微微有些沉郁。 “乖,可无论纸上的数字怎么写,那天都是你真实的生日。你长这么大,我们还从没给你庆祝过你真正的生日呢,哪怕庆祝一次呢?” “不过……我知道你是在意哥哥的感受,所以我才来问你们两个的建议的,要不咱们问问祈琰,要是他不介意……” 程知蘅却打断了她:“无论介不介意他都会说不介意的,这个话根本就不适合问呀!” 说完,看程馥文似乎有点失望,他赶紧笑起来说道:“哎呀妈妈,您是大忙人怎么还操心这个细枝末节的小事儿!况且我本来也不想要什么礼物,只要咱们一家人一直都在一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就高兴了。” 其实从前程知蘅就喜欢说这些俏皮话哄程馥文高兴,次次都灵验。这次程馥文也应景地笑了,但神色却不如程知蘅期待的那样自然。 她心里有点疼——她无忧无虑的孩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敏感,事事考虑别人的想法了? 是自己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和爱吗?才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这才努力一个劲儿地避嫌。 她有点忧愁地拉住程知蘅的双手:“乖乖,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受委屈了?” “平时身边的朋友、同学,还是家里的长辈,谁拿抱错孩子这件事说你了是不是?”她忽然显得很焦急,很心疼。她害怕她的孩子受到伤害。 “没有!”程知蘅赶紧否认,“哪有人会说?他们都特别好的,没有任何委屈。” 他看出程馥文担心的苗头来,脑袋瓜开始疯狂运转。 他很快想到一个完美的主意:“要不这样!反正我和祈琰的生日差得不远,既然身份证上的数字反正也没有改变,倒不如原本的生日各过各的,然后取一个中间的日子,咱们阖家团聚一下。” 他往前坐了一点,努力靠程馥文更近:“妈妈,你别担心我了,我都长大啦。就算有人欺负我,我也能够应对,更何况……大家都特别好。” 程知蘅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很浅淡的笑意。 因为提到这个话题,他忽然开始回想起意外发生后的这段日子。 这些日子,他自己情绪波动,做出许多蠢事来。可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尽可能地保护他、照顾他。 父母没有因为血缘对他有任何薄待,反而一直包容他的任性,对他的爱一如从前。 程家原来的亲戚长辈,还有他的亲生奶奶,都对他几次安慰,关怀备至。 朋友们没有因为他的身世而有任何轻视或是看笑话的心态,他们一直坚定维护他,坚定立场地站在他的身后做他坚实的后盾。 还有……还有祈琰。 这个意外,让他遇见祈琰。 祈琰从没有因为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而对他存有偏见,反而……反而对他那么好。好得几乎过了头。 想到这里,程知蘅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很无意识地瞟了自己的房间门一眼,里面传来微弱的水声,他想起刚才,祈琰毫无犹豫地往自己的身上泼水,只为了他的一句担忧的话。 他想起那天祈琰看自己的眼神,心里又泛上那股熟悉的酸麻之感,他伸手捂住喉咙,像是想按住从心口飞出的一只黄口小鸟。 他想起腹中的孩子。 如果孩子可以平安降生,于情于理,都要叫程馥文一声奶奶。 他抬眼瞥了程馥文一眼,心想,如果自己真的一直瞒着他,然后忽然抱着一个小孩儿回去,她该有多惊讶呢?他甚至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想象到程馥文脸上的神情。 其实……她也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程馥文很喜欢小孩儿,有时候路过邻居带小娃娃出来晒太阳,总是要上前打个招呼,面对着阿姨家几岁的小表妹,也总是爱不释手地抱着。 或许,她会很开心。 有一刹那,他忽然想把一切和盘托出。告诉程馥文——虽然这件事很难以置信,但是您要当奶奶+姥姥啦! 他想到这里忽然乐了,程馥文还这么年轻的样子,竟然就要做奶奶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说了。一想起程馥文方才对自己的担忧神色,只是一些不着边际的怀疑和心疼,就让她担忧成这样,如果这个时候告诉她自己怀孕了,生命都有危险,她该多心疼、多着急呢? 她工作上雷厉风行,在公司说一不二,唯独对自己一直宠爱纵容,这么多年,不知道操了多少心。 或许长大就是有一天忽然惊觉自己不能再躲避在父母的羽翼下了,不能再靠着逃避面对所有事情。或许长大是学会报喜不报忧,是会心疼父母为自己而在鬓边多生的几缕白发。 程馥文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笑着打量程知蘅:“你乐什么呢?” 程知蘅笑了笑:“没什么。” 程馥文宠溺地笑笑,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脑袋:“好吧,我觉得你的提议不错。等小琰出来,我们也问问他的意见,如果他觉得没问题,那我们就这么办。我提早约约时间,争取咱们一大家子聚一聚。” 程知蘅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还有点焦心祈琰那边的进度,于是提议:“我看他洗澡一时半会儿还洗不完呢,要不然您先回去,晚上开车不安全。我问完他一起和您说?” “我等等吧,又不急,”程馥文说,“来了还没跟小琰说上两句话呢。” 程知蘅没料到这个,一时是劝阻也不是,答允也不是,有点愣住了。 正巧在此刻,身后传来开门声。 “我没问题,听程知蘅的就好。” 程知蘅听见自己大名,猝不及防转身回眸,正巧对上祈琰双目。 他大概为了真实,真洗了个澡,这时候头发还有点湿,目光也有些湿漉漉的,比平时的平淡更多添了几分温柔。 幸而祈琰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很快转向程馥文。 “啊!真的吗小琰,你觉得没问题我就安排了哦。” “嗯。”祈琰点了点头,“其实怎么安排我都可以,您看着来就行。” 有了祈琰的答允,事情就这么定了。程馥文又拉着他的手关怀了好几句,祈琰天生性子冷,对待程馥文虽说称不上很热情乖顺,但很有耐心地句句都回应,两人聊完,程馥文面色也显得有些高兴。 她一直担心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会和自己太疏远。她一开始见到祈琰的时候,心里实在疼得不行。 这个和程知蘅同岁的孩子,却就已经经历了亲人离世,经历了生离死别,一副淡漠疏离的样子,总不冷不热的。 然而过了这么一阵子,他倒真的没有从前那么有距离感了,对自己也热情很多。 程馥文很欣慰,很高兴,最后和两人告别离开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 门一关,程知蘅长舒一口气。 “幸好,幸好她没有起疑心。”他有点夸张地捂着胸口。 祈琰在一边看着他淡淡地笑:“是啊,我说了不会的吧。” 程知蘅抬头看向祈琰:“还是你机智!而且后面你和我妈说话我感觉她可高兴了。她一高兴就都不记得找我麻烦了,之后如果我犯什么错,你一定要再捞我一次!” 祈琰点了点头:“行。” 事情了结,天色也不早了,程知蘅正要转头回房,却忽然被祈琰叫住。 “刚才你们聊天,我也听到了几句。” 程知蘅回头:“什么?” 祈琰立在他身后,黑色的眼睛静静地将他望着:“你快要过生日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生日,也都知道这件事。 但因为怀孕的事情已经令人自顾不暇,也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正经讨论过这件事。 “其实是……你的生日啦,我就不抢你的了。”程知蘅有点不好意思,“对了,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祈琰抱臂逗他:“我没什么安排啊,本来想和家人过,但你刚刚把爸妈都支走了,这下没人陪我了,怎么办?” 程知蘅被吓了一跳:“啊?怎么会这样!?对不起!那我赶紧跟我妈打电话……” 祈琰却在这时候淡淡笑了。 他笑得好看,程知蘅一瞧就知道他刚说的那句话是跟自己开玩笑的。 于是他“哼”了一声,装出生气的样子:“你又拿我寻开心。”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 第70章 “既然他们不来……” 祈琰微微弯了腰和他平视,淡笑道:“那我邀请你,行不行?” 第51章 程知蘅的心脏在这一刻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伸手指着自己鼻尖,语调微微上扬:“啊?我?” 祈琰点了下头, 似乎很理所当然。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程知蘅脸上,清晰地说:“是。我的生日,也是你的生日。我一开始就打算邀请你的。” 不怪程知蘅惊讶。 祈琰看起来冷冷淡淡,一点都不像是那种会特意规划, 做“邀请别人共度生日”这种事的人。 他更像是那种……如果没人提起, 自己就会安静度过这一天, 甚至可能忘记的类型。 不过,惊讶只是一瞬间。程知蘅脸上很快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 仿佛刚才的愣神只是错觉。 他忽略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异样,伸手用力一拍祈琰的肩膀:“邀请我啊!那太好了!我肯定答应啊!” 他声音雀跃, 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许可,和祈琰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仰着脸笑盈盈道:“过生日是大事儿!说, 想去哪儿!想要什么礼物尽管提!” 祈琰看着他生动鲜活的表情, 眼底有浅淡的笑意流淌:“我不用什么特别的礼物。一起吃顿饭就行, 其他时间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用特意安排。” “那怎么行!”程知蘅皱起鼻子, 一脸“你怎么这么敷衍”的神色, “这可是咱们第一次过‘共同生日’, 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必须隆重!必须有意义!” 祈琰低低笑了一声:“你觉得怎样都好, 其实……” 程知蘅警觉:“其实什么?” 祈琰顿了顿,却没有立刻接话。 其实……怎么过生日我不太在乎,我只在乎和谁在一起过。 父母过世后,他没有再过过生日。这是第一次。 要过生日了, 程知蘅看着心情很好,这些话不必说给他听。 于是他牵了牵唇角:“没什么,我嘴快,根本没想好。” “哦。”程知蘅努了努嘴,一下掏出手机:“那我来定个饭店吧!你想吃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吃晚饭的话,我之前过十八岁生日的那家其实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两个人去的话好不好布置……你喜欢吃什么口味?” 平时两人在家都吃家常菜,这会儿计划着去吃“漂亮饭”,程知蘅还真有点拿不准祈琰的口味。 他低头盘算起来:“我晚点问问同学,本市有什么适合过生日的好点儿的餐厅,咱们必须吃顿好的!我猜你喜欢人少清净的吧?” 程知蘅虽说是在这里长大,但大学之前未成年,家里管得还比较严,出去玩得不算多,所以对这里的餐厅不算了如指掌。 “要是在伦敦就好了,”程知蘅说着,有点遗憾地咂咂嘴,“在那儿我反而熟悉些,保管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知道几家特别好看拍照也有氛围的餐厅特别适合两个人去过生日……” 祈琰看着他神采飞扬地规划,目光柔和,声音也放得平缓:“都好,你定就行,我都可以……” 程知蘅他眨了眨眼,停下话头,凑近了些,歪着头仔细看祈琰的脸。 他起劲地说了这么久,却总觉得祈琰对他描述的这些安排并没有流露出太大的兴趣或期待。 他问:“祈琰,你是不是……其实有别的想法?我是不是安排得不大合你心意?你说实话,想怎么过这个生日?” 祈琰微怔,摇了摇头:“没有,你安排得很好。” “说嘛说嘛,”程知蘅不依不饶,干脆伸手拽住了祈琰的袖口,轻轻晃了晃,仰着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告诉我嘛!这又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生日,当然也要考虑你的意愿!我安排的再好,你不喜欢不也白搭?快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过?” 他这缠人的功夫一流,语气软糯,眼神期待,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祈琰被他晃得没辙,沉默了几秒,笑了笑,低声开口:“我真的没有不喜欢。我之前过生日也不大注重仪式感,都是切个蛋糕就完,怎样安排都好,你喜欢就行。”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无奈,是真心这么想。 程知蘅点了点头:“好吧好吧,我看问你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幸好还有几天呢,咱们还能犹豫犹豫……”程知蘅最后确认,“你确定要交给我安排?真的没有想法?” 祈琰点了点头:“确定确定。” 程知蘅不满意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就我安排!” 两人说完这件事儿,程知蘅回房间开始琢磨生日怎么过。 他思来想去,忽然顿悟——他和祈琰的生活圈子略有不同,恐怕对过生日的期待也不一样。 他有些暗暗遗憾自己没有和大部分十几岁的少年一样备战高考,对于青春作品里描绘的十七岁生长痛和漫长雨季并没有深切的感知,每次看见这些,都懵懵懂懂地仿佛在观赏另一个世界。 而这些,都是祈琰的过去。 他迫切地想了解祈琰是怎样长大的,他的前二十一个生日都是怎样度过。他曾经热爱什么、会为什么样的东西着迷。 可惜目前,他对祈琰过去的全部了解,只有那一张模糊的集体照,那个站在后排靠边、眉目清俊的淡漠少年。 想着想着,程知蘅打开手机开始骚扰自己的旧朋友。 他问:【国内的大学生过生日,一般都是个什么流程?】 对面的朋友们纷纷扣来问号。 大意是哥们儿你是生活在外星吗为什么连这也要问?? 程知蘅:【我哥过生日,我提了一堆意见他半点反应都没有,我感觉是因为没戳中他的心坎啊!】 程知蘅:【是不是我太不接地气了?讲真的,你们一般都咋过?】 朋友a:【这不全天下都差不多吗?跟朋友或者父母下个馆子这样?】 朋友b:【去海某捞丢人现眼】 朋友b:【我们一般就是玩得好的几个在宿舍里或者校园里找个桌子一起切蛋糕唱生日歌然后玩一下】 朋友c:【我不过生日】 …… 朋友n:【别提了……我生日在暑假,我爹妈总纠缠我和亲戚一起过,导致从没跟同学一起过过生日……这是我毕生之憾】 程知蘅:! 他恍然惊觉。 现在可不正是寒假么? 他在国外念了几年书,和国内放假时间略有不同,每次生日都赶上上课回不了家,差点忘了小初高的时候这个点都要放寒假的。 放寒假,那么……生日可不都是跟父母亲人陪着过么? 那么祈琰…… 祈琰的父母都过世了,那么这几年,都是谁在陪他过生日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程知蘅心里,带来一阵绵密的酸胀感。 他忽然想起自己过去的那些生日。小时候每年生日,父母都遍邀亲友为他庆祝,后来出国念书,虽然人在国外,却也总有许多的朋友相伴,灯光璀璨,笑声不断。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蛋糕的甜味,父母拥抱的力度,还有那种“被全世界爱着”的、理所当然的幸福。 可祈琰呢? 在那些本该同样被爱和欢笑充斥的日子里,他在做什么?是在寂静的家中独自一人,还是在医院陪伴那时病重的奶奶。又或者,只是像平常一样度过。 程知蘅关掉了手机屏幕上那些华丽的餐厅页面。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关于“完美生日派对”的经验,在祈琰面前似乎有些失灵了。 夜已经深了,他却再也睡不着,平时程知蘅总觉得自己吃喝玩乐很在行,这次却觉得有点超出能力范围。 当晚他琢磨过生日的事情,边犹豫边计划,一不留神就到了接近天亮。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吃中餐合适。一来祈琰在家做的都是中餐,程知蘅进行了一番逻辑推导认为祈琰肯定还是爱吃中餐,二来是他自己这些年在国外吃白人饭吃伤了,不想去吃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他想着,跟爸妈聚餐那天一定会定一个豪华餐厅,所以他俩还是吃点家常的好。 出门太嘈杂,程知蘅犹豫了许久,终于在天亮之前敲定了安排,决定两个人去燕明湖别墅住一晚。他定好了蛋糕,决定联系个上门大厨到家里来做饭。 这套别墅程知蘅念高中的时候周末偶尔去住,同学来家里开派对也会去,环境很好,他一直心痒着打算将来带着肚子里的宝宝住进去。这么一来,正好还能跟祈琰考察一下将来的住所,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这一夜,祈琰睡得并不安稳。 或许因为提到从前,他做了噩梦,被惊醒后就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捱到天亮。 窗外天际已经透出极淡的灰蓝色,他再无睡意,索性起身。 第71章 客厅里一片寂静。路过程知蘅的房间时,发现他的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祈琰脚步顿住,轻轻推开门。 只见这时候窗外的天际微微发亮,正是日出前将明未明的景色,薄薄一层晨曦飘在天际线处,房间里还是黑的。 程知蘅窝在床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被子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半张脸,把自己团成一个雪人的形状,正跪趴着看手机和ipad。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小团朦胧的光晕洒在程知蘅软软的脸颊上,听见声响,他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往祈琰这边看过来。 长而密的睫毛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程知蘅微微怔住,慢了半拍才眨眼睛。熬夜又被抓包,他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 四目相对,静谧的空气中忽然有别样的气氛,祈琰觉得自己的心跳砸得很重。 程知蘅牵了牵柔软的唇角,有点心虚地撒娇卖乖,小声道: “祈琰,早安。” - 作者有话说: 宝宝这个萌 第52章 祈琰笑了笑, 说:“早安。” 他没有拆穿程知蘅,只问:“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程知蘅想了想,却没有瞒着祈琰:“我……我昨晚没睡着。” 他团了团身上的被子, 微微坐起来了一点,说:“熬到两点多打算睡来着,结果怎么也睡不着,想着反正睡不着就玩玩手机, 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天亮了……你睡了吗?睡得好吗?怎么这么早就起?” 他的声音有点熬过夜的模糊和慵懒, 语速不快, 像是贴着耳侧说一样。 对着这样的程知蘅,祈琰实在是硬不下口气说话。 他缓缓点了点头, 走了两步去把程知蘅房间的窗帘拉严实了:“本来今天约了产检的,你忘了吧?我跟医生说推迟一下, 你玩困了记得补个觉。” 程知蘅本来还有那么一点惴惴不安害怕祈琰又数落自己。见他没有要生气的意思,漂漂亮亮绽出一个笑来, 点了点头。 他本来有点兴奋, 因为刚刚计划好生日, 难免对自己的安排洋洋自得。 他有点忍不住, 想把自己对生日的设想告诉祈琰,却又想保留秘密和惊喜, 于是眼睛眨巴了半天, 还是什么都没说。 祈琰见着程知蘅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点好奇:“你想说什么?” 程知蘅憋着笑, 犹豫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其实脑袋并不清醒,混混沌沌一整夜,这会儿觉得晕乎乎的。看见祈琰的眼睛, 这晕乎的感觉就更严重。 然而想到要过生日,又觉得期待又高兴。这次不只是自己的生日,是和祈琰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 他摇了摇头垂着眼睛笑,跟小孩子似的。祈琰拿他没办法,伸手在程知蘅脑袋上抓了抓,叹道:“收神吧,别笑了,多少睡点觉呢?” 程知蘅有点恼,笑着作势要用枕头砸他。 祈琰往后躲,谁知让程知蘅扑了个空,膝盖一屈,栽在地面上。 他的床架子矮,地上也铺了毯子,这么摔一跤其实并不疼。程知蘅“哎哟”一声,像是故意叫给祈琰听似的。 祈琰呼吸一滞,惊慌地跪在地上去拉程知蘅,见他磕到膝盖,他眼神暗了暗,伸手去捏程知蘅的小腿要看。 这姿势有点暧昧,程知蘅下意识要躲,却更叫祈琰以为他摔着了。 程知蘅边往后躲,忽然脑子一抽,伸手拉住祈琰的衣领重重一扯。祈琰没提防,这么给他拉得平衡不稳,眼看两人就要摔成一团。 祈琰见要摔,下意识伸手去拖程知蘅的腰,就这样,他垫在程知蘅下面,两人一齐滚落在地毯上。 程知蘅趴在祈琰身上,蹭了一脑门子灰,咯咯地笑出了声。 祈琰的衣服头发全被拉扯乱了,眼中也遮掩不住笑意。他含着笑看程知蘅,屈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个脑瓜崩。 他淡淡数落:“拉拉扯扯的,怀孕了还不知道小心着。” 程知蘅趴在祈琰身上不肯起来,笑得停不住。他笑了半天才从祈琰身上起来,慢慢地爬回床上,卷住被子滚了两下,漏出一个小脑袋,小声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闹着玩的嘛。” 祈琰这下知道程知蘅没事也没摔着,也放了心,伸手掸了掸身上的灰:“算啦,下次小心点。” 他往后退到门外,摆了摆手,做出个“睡觉”的口型,正要给程知蘅关门。 门还剩一道缝,程知蘅却忽然叫住他:“祈琰你今天会做早餐么?” 祈琰的手顿住了:“你想吃什么?” 程知蘅笑眯眯地说:“我睡不着了,现在想吃小馄饨。” “好,我给你做。” - 吃小馄饨的程知蘅彻底失去了困意。这时候祈琰正要打电话跟医生改预约时间,被程知蘅按下了:“算了吧,我觉得我今天可以去,咱们早去早回,回来再补觉好了,咱们别麻烦医生。” 祈琰还想劝他多睡睡,又想着这次只是复查情况,没有特别繁琐的检查,早去早回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于是他同意了,程知蘅以火速吸溜完一碗小馄饨,就扒拉着祈琰的胳膊出门产检去了。 走到一半他的心情忽然开始变差,愁容满面,没了刚才的轻松笑意。 没有人喜欢去医院,程知蘅也不例外。 从小他生了病就讳疾忌医,每回都得闹得爸妈生气才肯跟着去医院。后来念大学,在免费医疗的英国待了四年,连gp都没注册,碰上小病小痛都是自己给自己乱开药。 幸好前几年他一直身体强健,除了偶尔着凉感冒发烧,也没有生过什么需要看医生的大病。 他这一天提议早去产检,倒真不是因为多想去或者怕改期麻烦医生,而是一想到第二天要看医生,他就吃不下也睡不着,想赶紧趁着自己犯困不清醒把糟糕的事情全一股气做完,接着才能睡个好觉。 腹中的宝宝缓缓长大,出问题的风险也越来越高,程知蘅也是担心检查出坏消息。 到了医院,他小心翼翼地做完检查,最后紧张兮兮地靠在祈琰身边等着听医生讲情况以及给建议。 好在总算一切正常,程知蘅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已经有点困得眼睛睁不开了。 他强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脑袋搁在祈琰的肩膀上,时不时地点一点头。 “好啦,那今天差不多就是这样。”医生以轻快的语气结束,“继续保持良好的作息和饮食,适量活动,但避免劳累就可以。” 她像是看出程知蘅熬夜后的脸色:“作息一定要规律哦,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年轻都喜欢熬夜,千万别大意。” 程知蘅有点不好意思,他点了点头:“好的医生,我之后一定注意。” 医生点点头,语气郑重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虽然已经确认过,但你的情况特殊,我还是要再确认一次。” “……如果你还犹豫的话,最最多还能有一个月的时间,不然再想堕胎就会有生命危险了。”医生神情郑重,语气也很沉,并不是在吓唬程知蘅。 “关于妊娠的意愿,你们现在是否已经明确?” 程知蘅愣了愣,正要点头,却在这时候偏头看了祈琰一眼。 两人在此刻对视。 程知蘅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只是……想要再看一眼祈琰的神情。 这些日子,他自己也想了很多,意识到了最开始想要把这件事就这么瞒过去、自己一个人面对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 无论产检还是平时吃药养护、跟医生沟通、监测情况,都还是万般艰难,还要面对时而不适的孕期反应。如果没有祈琰照顾,这段时间他真不知道要怎么撑下来。 更何况,这时候宝宝还没降生呢。 等到孩子生下来,就算请了保姆照顾,却也依然有无数件事情出现需要他来解决。为人父母,是一项巨大的责任。 他才二十一岁,做什么都似乎是大好年华,唯独做父亲有些太早了。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知道和做到又是两回事儿。 祈琰似乎和他想得一样。程知蘅转头的时候,发现祈琰已经在看自己。 他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沉稳,仿佛无论这时候程知蘅提出什么,他都能够答应。 程知蘅还没开口,他就先伸手揽了揽程知蘅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沉沉说:“没事的,咱们一起面对。别怕,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程知蘅笑了笑,他小声说:“我没有怕。” 我只是想看看你。 只是想确认,你会在我身边。 他缓缓点了点头,回头看着医生,语气坚定道:“是的,我确定了。” 医生点了点头,她笑了笑:“好。既然你们已经做了决定,并且宝宝目前情况良好,那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共同守护,确保母子……父子平安。程先生的情况特殊,需要比普通孕妇更精心的监护,有任何不适,哪怕是很细微的感觉,都不要忽视,及时沟通。” 第72章 离开诊室时,程知蘅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印着宝宝小小身影的黑白照片。祈琰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走到门口,祈琰却忽然停下脚步。“稍等我一下。”他对程知蘅说,然后转身又折返回了诊室。 程知蘅疑惑地等在门外。 不一会儿,祈琰出来。 “你干什么去了?” “我跟这个医生也加了个联系方式,之前一直联系的另一个医生比较忙,总是联系不上,”祈琰解释道,语气平静却认真,“你情况特殊,我怕有突发状况。她说让我们有任何疑问或者不对劲都随时可以联系。” 程知蘅:“啊呀没事儿,哪会有什么突发情况,你就放心好了。刚医生都说了,我们宝宝健康着呢,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笑着捂了捂肚子,满脸高兴的样子。 他垂着眼笑,忽然转了转眼睛,道:“你觉得我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虽然还要好几个月才出生,但也要开始想了吧!” 祈琰:“还早呢,你可以慢慢琢磨。” 程知蘅缓慢地点点头,真的开始琢磨起来了。 他想事情的时候脚步就慢,不一会儿就落后了祈琰一些。 祈琰发现他走不动,于是也放慢了脚步,跟在程知蘅身后,保持着慢他三步的节奏。 看着程知蘅认真地为腹中两个人的孩子起着名字,他盯着眼前人的背影,也有些出神。 他脸上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和从前一样,好像永远冷静,永远理性。 他在心里静静地数着数字。 一,二,三。他竭力地放慢,希望自己乱速的心跳跟着程知蘅的脚步放缓,却发现这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 饶是祈琰再迟钝,也发现了这一点。和程知蘅在一起,克制自己的目光和心跳,开始变得越来越难做到。 他忽然想起医生问的话,想起程知蘅笃定的回答。 程知蘅决定留下孩子,或许是因为手术的风险,或许是理性下的权衡。 那么他呢?如果换作他,会是因为什么? 祈琰忽然惊觉,自己的心或许并没有那么单纯。 -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可能是两个宝宝慢慢发现自己心意的过程[咬手绢] 第53章 这个孩子, 来得太意料之外。 从最早的疑心,再到后来被证实。忽然成为父亲,祈琰回想起当初自己的心情。 除了震惊和紧张, 心中最先涌来的情绪,竟然是……惊喜。 祈琰从前一直不知道自己那一刹那的喜悦是因何而来。他或许担心,或许惊慌无措,唯独没有理由为此高兴。 可这一刻, 莫名的, 他想起刚才在医生面前, 程知蘅望他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句坚定的“我确定”。 他忽然意识到那一刻的喜悦是从何而来, 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 他都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样理智。 他决意留下,无论程知蘅怎么赶都不愿意走;他休学, 为这个孩子付出一切, 甚至从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时候就做好了决定…… 这一切越轨的行为背后, 与其说是责任和权衡, 倒不如说是任性。 从理性到任性,从克制到放纵。 都是因为太在乎眼前的这个人。 - 一晃到了生日前几日。 两个人早已把一切准备妥当。程知蘅早早联系好了上门做饭的大厨, 菜单都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又精心挑了一个蛋糕, 订好了当天送上门。 程知蘅甚至连去燕明湖别墅住一个周末的换洗衣物、日用品, 以及偷偷准备的几样小装饰和礼物,都妥帖地收拾进了行李箱,只待出发。 生日前两天,他们按计划开车前往位于郊区、坐落在燕明湖畔的那栋别墅, 打算提前过去放了行李安顿一下,接着到邻市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当晚返回别墅。 他们出发的这天天气不错,天空湛蓝如洗。冬日的阳光不晒人,照得人身上暖和。两人带足了零食和水,放下东西便兴致勃勃驱车前往邻市一个小风景区爬山看看风景。 下午一切行程顺利,两人坐着缆车到了山顶,山上视野开阔,山峦轮廓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两人徒步了一会儿,接着一块儿看日落。 天际由金黄渐变为瑰丽的橙红、绛紫,程知蘅白皙的脸颊被晚霞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停拿着相机拍照片。 他本来拍风景,拍着拍着又开始偷拍祈琰的脸。 祈琰本来不让他拍,后来又拗不过,只好一动不动站那儿当模特。程知蘅拍完了看着照片乐,他边看边感叹:“哎呀祈琰你真上镜,摄影三要素一下就占齐了三!” “哪三个?”祈琰问。 程知蘅把照片拿过来给祈琰瞧,答:“人像、人像、人像。” 祈琰偏过头去摇了摇头,表示不敢苟同。 “拍得真好看,对吧?”程知蘅仰头对着祈琰笑,等着祈琰夸自己摄影技术高超。 “嗯。”祈琰点头,目光掠过程知蘅被霞光柔化的侧脸,又投向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山脊。 返程时却不如来时顺利。 山区的天气说变就变。当天色擦黑,两人坐缆车下山准备开车返回别墅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飘着细碎的雪粒,但不过十几分钟,雪势骤然变大,鹅毛般的雪花被凛冽的山风裹挟着,铺天盖地地砸向挡风玻璃。 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的道路很快模糊成白茫茫一片。车灯的光柱里,密集的雪点疯狂卷动。路面开始积雪,轮胎抓地力变差,即使祈琰将车速放到最慢,车身依然偶尔不受控制地轻微打滑。 起初程知蘅还感叹着大雪好看,扒在窗户上往外看,但很快他也意识到不对。车轮打滑,他下意识抓紧了扶手,脸色微微发白。 他的声音透露出些许不安:“这雪下得也太突然了……” 祈琰眉头微蹙,他开着车,也隐隐觉得不适合继续行路。 但道路有些狭窄,两旁不是陡坡就是树林,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贸然停在路边也十分危险。他脑海里一边想着解决办法,一边分心安慰了一下程知蘅:“没事儿的,你去后座睡一下吧,睡醒就到了。” “我不困。”程知蘅说,“你慢一点开,千万小心哦,累了就给我开一会儿。” 说完他脑袋靠在玻璃上,盯着前挡风玻璃,安静地坐着,时而跟祈琰唠唠嗑,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儿缓解气氛。一来是希望他开夜车不要紧张,二来也是怕犯困。 又艰难地前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略微宽敞的弯道平台。祈琰打了灯,缓缓将车靠边停下。 “怎么了?”程知蘅反应过来,“怎么停在这儿?” 祈琰解开安全带,语气沉稳:“路面有点打滑,我去前面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走。你锁好车门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 “别!”程知蘅几乎是立刻伸手,紧紧抓住了祈琰的手腕。 大晚上的,山上飘这么大的雪,路上漆黑一片还打滑,他实在是不放心让祈琰一个人出去。 于是程知蘅劝说道:“别去了吧,大晚上的太危险了,你要是担心危险,我们就在这儿多停一会儿都好啊,不着急回去的……” 窗外的世界被大雪和浓重的黑暗吞噬,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片区域疯狂地飞舞着雪花,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漆黑,风声呼啸着拍打车身。 程知蘅心里焦急,微微蹙着眉劝说。 祈琰却显得很坚定:“没事儿,我看看就回来,很快。” 程知蘅见劝不动,只好睁大眼睛小声撒娇:“你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不好?我……我怕黑。” 夜里,两个人开着车门说话,风卷着凉意全钻进车里,程知蘅有点哆嗦,这会儿声音颤抖,倒真像是怕黑怕得紧,让人情不自禁怜惜。 “我……我怕黑,你别走,外面太危险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只是冷,还有对未知环境和天气的恐惧。 祈琰动作一顿,很快感受到程知蘅轻微的颤抖和冰凉的指尖。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看到程知蘅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掩饰不住的惊慌,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就这么一耽搁,车内的温度似乎也在急速流失。程知蘅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祈琰只好打消了下车的念头。他迅速坐回驾驶座,关好车门,重新系上安全带。 他赶紧打开了暖气,又把暖风调最大,轻声问:“抱歉,是冷了吗?” 程知蘅轻轻点点头。 路途颠簸外加寒冷紧张,他的确有点不好受,脸色发白。不过情况并不算太严重。祈琰赶紧翻出羽绒服盖在程知蘅身上,又找出毛线帽子戴在他脑袋上,把程知蘅的脑门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73章 暖风徐徐吹出,渐渐驱散了车厢内的寒意。程知蘅提议:“如果危险的话,咱们要不今晚就别冒雪回去了,在附近找个地方将就一晚吧。” “是,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雪小点或者明天天亮再说吧。” 天黑,两人导航了最近的小镇,直接就缓慢开过去。 风雪夜行,短短几公里路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出现了零星的灯光。此时大部分人家似乎都已熄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光。 他们沿着主街缓慢寻找,终于看到了一块褪色斑驳的灯箱招牌,在风雪中顽强地亮着“住宿”两个字。招牌下的门面十分老旧,玻璃门透着里面简陋的前台。 祈琰停下车,让程知蘅先在车里等一下,自己顶着雪进去了。 程知蘅坐在车里,车窗只开了一线,他鼻尖抵在玻璃上,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那扇玻璃门,和门后祈琰的身影。 呵出的气打在玻璃上,他伸手轻轻抹了抹,继续看。 门内看着很破旧,前台很小,只有一个昏黄的灯泡亮着。墙壁上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黄的底色,角落堆着些杂物。 莫名的,程知蘅觉得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和他从前生活的环境很不同,但暴风雪围困之下有这么一盏暖黄的灯,他却莫名的安心。 祈琰好像在和前台后坐着的一个中年女人对话,似乎说到什么,女人抬起眼皮往前探了探,远远往程知蘅这边看过来。 她张了张唇,似乎说了些什么。 程知蘅以为两人叫自己,就把车窗打下来,往外探了探头。 他带着大帽子,穿着祈琰的羽绒服,大围巾遮住鼻子,这下只露出一双大眼睛长睫毛,远远的,大概是混杂了风雪的缘故,显得亮晶晶的。 远远的,老板娘也看见车窗后的程知蘅。看着他年纪不大的样子,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倒擅自做了猜测。 她抬眼盯着眼前眉眼冷漠的高挑青年,他穿着单薄,车里的人倒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知道是他把外套脱给了程知蘅。 她赶紧上前去关了门:“哎哟,冷吧!山里天就这样,变得快。” 祈琰摇摇头:“没事儿。” 老板娘回到柜台后,说出房间的情况:“我们只有一张大床房哦,有独立卫生间但没有淋浴,公用浴室在走廊尽头。”她说着报出一个很低的价格。 祈琰想了想,觉得自己倒是没问题,但这里条件看着很一般,还得挤一张床,不知道程知蘅愿不愿意住。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望门外望去。 这一望,倒正好对上程知蘅的眼睛。 程知蘅远远的听不见他们讲话,这时候见祈琰看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便疑惑地歪了歪头,眨巴了一下眼睛,显得有点可爱。 祈琰看着他,眼底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明明只是视线交汇,对视了不过几秒,但隔着风雪,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却连老板娘也看出端倪。 她在一边看着,脑海中擅自脑补了一出大戏,自以为他们是热恋的小情侣或是年轻的新婚夫妻出来登山,却被风雪困在山脚。 夜深了莫名让人追忆往事,看着两个人二人对视似乎是情意绵绵,老板娘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如此,觉得心头涌出暖意。 她笑了,眉眼弯弯地问祈琰:“一起出来玩?车里是你对象吧?” 很简单的问题,祈琰却垂了垂眼,犹豫了一刹那。 第54章 他顿了顿, 摇了摇头:“不,车里是我弟弟。” “弟弟?!”老板娘惊诧地又往外看了一眼。 程知蘅眉眼漂亮,这时候被衣服帽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时候扒拉着窗户往外看也瞧不出身型,倒确实有一点点像女孩子。老板娘隔着一段距离,这才看走了眼。 她忙道歉,笑道:“哎哟这可不好意思, 我看错了。” 祈琰摇摇头:“没事儿。” “我们没有双床房, 既然这样你们也可以住两个单人间, 就是小一点。”老板娘也看出祈琰的顾虑,很善解人意地提出, “要么你去跟你弟弟商量商量?” 祈琰点了点头,出了门。 他靠在窗户上低头往里看, 问程知蘅:“这里你住不住呀?就是条件比较简陋,而且他们没有双人间只有大床房, 我定两个单人间, 今晚将就一下?” 程知蘅瞪大眼睛:“啊?” 他又抬眼往里瞧了瞧, 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声, 一想到要一个人挤在这破旧的小地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过一夜, 就觉得又害怕又孤单。 他试探地问:“非得一个人住一间吗?这里怪吓人的, 跟恐怖游戏副本似的……” “那我们住一间?这里比较破, 还要不要我再找找别的?” 还望一周, 似乎没有其他旅馆了,就算有,估计环境也好不过这个。 程知蘅叹了口气:“不用不用,别找啦, 就这个吧!我跟你挤一晚行么?一个人住真的有点恐怖……” 他知道祈琰不会拒绝。 果然,祈琰点了点头道:“好。”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回去利落地付了钱,拿了钥匙,又回来停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两个人的东西,带上程知蘅,上了二楼。 楼梯是老旧的水泥阶梯,“房卡”是一把带着编号的铁钥匙,打开房门,一股破旧的气味涌出。 灯光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暗淡,照出房间布局。 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勉强塞着一张双人床,铺着看起来并不十分洁净的床单和被子。墙壁上贴着早已泛黄起翘的风景画,天花板角落甚至结着一张蜘蛛网。 好在屋里有暖气,还算不冷,只是窗户旧了,窗外风雪呼啸,时不时发出响声。 住在这里,也着实是新奇。 和别墅相比肯定差得远了,程知蘅偷瞄了一下身边祈琰的神情——他平时在家总收拾得很整洁,一看就是对环境很有要求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然而祈琰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端倪。他检查了一下门窗,又开始开包往外拿东西。 程知蘅探头探脑看了半晌,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担心祈琰心情不好,于是往床上一坐,换了很愉快的语气道:“也还不错吧!挺温馨的!我本来以为要在外面露宿一晚上了,没想到还能找到这里,祈琰你太牛了!” 不管祈琰怎么想,情绪价值先给足。 祈琰看着他笑一笑:“先将就一晚上吧,明天天亮就能走了。” 程知蘅赶紧看着他笑,眉眼弯弯的。 幸运的是御寒衣物和食物都充足,只是暂时回不去别墅。 这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两人捣鼓了好久才给家人报了平安,免得程父程母发现两人没按时抵达别墅然后报警。 过了一会儿,因为两人打算洗漱,旅馆老板娘上来送了一壶开水。 她留下一个老式开水瓶,安慰二人:“这雪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边路窄,雪万一厚了,清障车都不一定上得来。你们安心住着,记得和家人报个平安啊,有什么就问我要。” 程知蘅听了,心里沉了沉。 今天回不去还好说,可如果明天回不去……后天可就是生日了。 他们还的去别墅好好布置、准备生日大餐呢。难道就要泡汤了吗? 他心里不安,但情况很差,说出来除了影响同伴情绪也没办法解决问题。所以他只是看着沉默了些,并没有和祈琰抱怨。 也许是下午的颠簸劳累,也许是受了寒,也许是担惊受怕消耗了太多精力,程知蘅感到一阵阵疲惫涌上来。 他草草用热水洗漱完就准备上床睡觉,这里条件简陋,被子看着不怎么干净,他问了问祈琰介不介意,得到不介意的答复后只脱了外套就躲进了脏兮兮的被子中。 或许是因为脱掉了御寒的大外套,程知蘅即使盖着被子,依然能感受到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他听着窗外越发凄厉的风雪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灯泡周围飞舞的小虫,还有外头老旧门窗被吹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毛。 这种陌生、简陋、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害怕。 洗手间小,他洗漱完才能轮到祈琰,听见卫生间传来的微弱水声,意识到即便冰天雪地受困在山下,好歹他并不是一个人,方才他慌乱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倘若不是祈琰在身边,这时候他恐怕已经慌得不行了。 程知蘅盯着洗手间的门,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心安。 门后传来把手转动的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程知蘅忽然觉得心里一慌,赶紧闭上眼装睡。 等到合上眼,他又皱了皱眉——躲什么呢?他又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儿。 不过眼睛都闭了,他干脆就这么装下去。 第74章 本以为祈琰洗漱完会躺到身边一起睡,然而身边窸窸窣窣的,却始终没有人来。 程知蘅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睁开一点点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看祈琰在干什么。 ——此刻,祈琰正就着那昏黄的光线,仔细检查着他们带来的物品,将食物和水归类放好,又叠了程知蘅换下的外套。 都说灯下看人添三分颜色,此刻昏黄朦胧光晕下,祈琰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虽说因为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淡漠,但依旧让人挪不开眼。 程知蘅偷看着,眼睛缓缓睁大了。 就在这时,祈琰察觉到程知蘅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正巧对上程知蘅的眼睛。 对上眼神,祈琰脸上的淡漠减弱了几分,他勾了勾唇:“我以为你睡了,怎么还醒着?” 程知蘅偷看被发现,有点不好意思:“我没睡着呢,灯光有点晃。” 祈琰“哦”了一声,抬手把灯关了,黑暗中他的声音有点低沉渺远:“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吧。” 程知蘅眼前一黑。他赶紧问:“这么黑你看得清吗?你还不睡?” “没事儿。我一会儿就睡,你先休息。” 程知蘅“哦”了一下,乖乖闭上眼睛。 才闭了没半晌,身边迟迟没有动静,他又睁开眼。 祈琰怎么不睡? 他心想,刚才是自己提议说害怕,让两个人住一间房的……莫不是,祈琰怕挤? 想着,他往旁边挪了挪。 其实床的空间是够的,这里条件简陋,被子不干净,但床的尺寸好歹没缩水。但程知蘅总担心自己挤人,于是隔一阵子就挪一挪。 不一会儿,他整个人都缩在床角上,就差没悬空了。 程知蘅的确是累了也困了,这么想想、挪挪的,又迟迟等不到祈琰上来睡,于是眼皮也就渐渐重起来。 另一边,祈琰一直坐在房内唯一的椅子上看手机。 过了不知多久,听到程知蘅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祈琰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打算也上床休息。 他缓缓脱掉外套,动作很轻,怕吵醒程知蘅。 他抬起眼,习惯性地看向程知蘅的方向,想确认他是否睡得安稳。 这一看,心脏却猛地一跳! 借着窗边那点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看到程知蘅整个人蜷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几乎完全贴在靠墙的床沿,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床外,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跌落下去。 祈琰眉头瞬间拧紧,什么也顾不上了,赶紧绕到床的另一侧,伸出手想去扶住那个快要掉下去的人,想将他往床铺安全的内侧推一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被子的瞬间—— 睡梦中的程知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一个翻身,眼看就要连人带被子,直直朝着床下栽去! “!”祈琰呼吸一滞,想也没想,赶紧伸手去捞。 好在他动作迅速,在程知蘅掉到地上前,抢先一步稳稳地将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冲击力让两人都晃了一下,祈琰的后背磕在了粗糙的墙壁上,闷哼一声,但手臂却收得更紧,将怀里温热而柔软的身体牢牢护住。 这么大的动静,程知蘅自然也醒了。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着,他缓缓抬起眼,黑暗中,祈琰轮廓分明的下巴近在咫尺。 “妈呀!”他被吓了一大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像只突然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小动物。 祈琰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惊慌,手臂的力道放松了些。 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用安慰的语气说:“别怕,是我。你刚才睡到床边,差点掉下去,我接住你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程知蘅重新放回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什么易碎品。 他一把拉过被子,仔细地将程知蘅裹好,低声叮嘱:“往里睡点,别又掉下去了。” 程知蘅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圆亮。他嘟了嘟嘴,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和委屈:“我……我是怕挤着你,才睡边上的。” “床这么大,根本挤不到。”祈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快睡,别乱动。” 程知蘅经过刚才那惊险一摔,又被这么一接一放,睡意早就跑了大半。 他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祈琰的轮廓,发现对方已经脱了外套,便问道:“你……打算要睡了吗?” “嗯。”祈琰简短地应了一声,转身从床的另一侧上了床。 程知蘅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悄然靠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赶紧把被子往祈琰那边多分了一分,轻轻搭在了祈琰身上。他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和不好意思。 祈琰感觉到了那一点点增加的重量和暖意,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顿了顿,接着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地躺下了——背对着程知蘅。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没有反应的反应,让程知蘅有一点不满意。他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一点。 他把被子往身上裹紧了一点,也想转过身去睡。 黑暗中,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程知蘅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加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缺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祈琰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说:“晚安。”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了程知蘅的耳朵。 “……晚安。”程知蘅小声回应,心跳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心跳有点过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耳朵里却全是身边人均匀而轻缓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被什么驱使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侧过了身。 视线里,是祈琰沉默而安静的背影。在窗外一点几不可见的月色映衬下,那背影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 祈琰怎么睡这么好?他怎么半点不紧张?两个人之前可是…… 程知蘅没敢想下去,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赶走。 他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着祈琰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 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为他背对自己而产生的小小失落,不知不觉就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了。 他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偷偷地笑了。 这么近。祈琰就睡在自己身边。 这个认知,让这个被暴风雪围困的夜晚,忽然变得不那么难熬。 但看着那始终背对自己的身影,程知蘅又觉得有点小小的不甘心。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窗外的风雪似乎还未完全停歇,偶尔能听到风声呜咽。若是平时独自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大概会睡不安稳。 可现在…… 他迷迷糊糊地想,有祈琰在身边,好像……就真的不会觉得害怕了。 半梦半醒间,这个狭窄、昏暗、带着陈旧气味的房间,忽然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被体温烘暖的被子,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黑暗中身体无意识的靠近…… 一些破碎的、暖昧的、带着酒意的画面碎片,像深水中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有滚烫的肌肤相贴,有急促的呼吸交错,以及……黑暗中压抑的喘息。 他好像……真的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那日醉酒,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祈琰在瞒着他么? 这个念头像流星一样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但困意如同潮水,迅速淹没了这点微弱的疑惑。 算了……明天再想吧。 在彻底陷入沉睡前,程知蘅迷迷糊糊地计划着。 和程知蘅想的不同——祈琰头朝着另一侧,其实并没有睡着。 他躺着,听见身边的人翻来覆去,最后终于熟睡,可他还是辗转难眠。 看着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祈琰无声地叹了口气。 外出,条件有限,两个男人挤一张床,原本只是寻常事。为什么会失眠呢? 他蹙了蹙眉。 这段时间,自己的情绪好像再也不属于自己。因他微笑而高兴,因他哭泣而难受。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这么久以来,和程知蘅相处,对他好、为他生气,为他快乐,真的只是因为父母么?真的……只是把他当成弟弟么? ……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吧,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从知道他怀了自己的孩子开始。从那天夜里,他抱着自己的腰,絮絮叨叨地哭着剖白开始。 从他一次次嗔怪地开玩笑,说“都怪你”开始。从透过教室门缝,看见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眉眼弯弯的笑颜开始。 第75章 从在医院狭小的楼梯间里找到他蜷缩起来的身影,发现自己心跳乱得不正常开始。 从第一次发现,自己再也没办法克制住投向程知蘅的视线开始。 或许还要更早。 或许是那个夏末的清晨,那个人擦着湿漉漉的脑袋从浴室走出来。 那时他浑身水汽,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祈琰看着他,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好像在细雨中走了许久,雨不大,所以等回过神时才恍然惊觉,浑身都已经湿透了。 夜色很好,但祈琰难以入眠。 因为他发现自己对不合适的人有了不该有的妄念。 第55章 第二天程知蘅是被窗外过分明亮的光线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反应了几秒,昨天的记忆才回笼。 他拥着尚带余温的被子慢慢坐起身,下意识地转头, 往窗外看去。 雪后和雪前,即便是相同的景致也像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此刻雪已经停了,天空澄澈,地面上、屋顶上、远处的山峦树枝上, 全是厚厚的积雪。 程知蘅趴在床边, 痴痴地看了许久。 他是喜欢下雪的, 雪后很美,他也从不用受冻。 可此刻美丽的雪景却让他高兴不起来。最初的惊叹过后, 现实问题重新涌上心头——下这么大雪,路还能走吗?他们今天还能不能正常回去? 明天就是祈琰……和他的生日了, 今天原本应该在别墅里快乐忙碌,一起等零点, 一起互道生日快乐。 可现在, 他们却被困在这个偏僻简陋的小旅馆。 如果今天走不了怎么办?程知蘅越想越急。他精心挑选的蛋糕, 精心策划许久的晚餐, 布置别墅的彩灯,鲜花, 礼物…… 等待许久的, 两个人第一次一起过的“共同生日”, 难道就要在这里度过了吗? 程知蘅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沮丧和失落,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反而还好,可祈琰也在。 这是祈琰回到程家后的第一个生日,也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他很希望可以给祈琰一个完美、温暖的回忆。 他用力眨了眨眼, 长长叹了口气。 祈琰在这时候推门进来。 他掸了掸身上沾上的一点落雪,抬眼,发现程知蘅醒了。 “醒了?”他声音平静,“我刚出去看了下情况,顺便把车上的雪清了。车还能发动,但路面积雪很厚。”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宣布了一个坏消息:“本来应该能走的。但昨晚雪太大,前面有一段路塌方了。今天……恐怕走不了。” 他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宣告的消息令人沮丧。 程知蘅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忧愁地皱了起来。但他很快转过头,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应该还是有希望能回去的吧?如果今天能清障完的话……”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丧气,很乐观地问。 祈琰犹豫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才答道:“不一定。” 回不去,说不沮丧是假的。 祈琰自己其实无所谓,只是程知蘅计划了那么久,之前为了策划生日甚至熬了个通宵,这时候却得知没办法正常回去按照计划过生日。 他的计划落空,祈琰觉得很心疼。 他抬眼,像是想找点办法安慰程知蘅。 令他惊讶的是程知蘅看起来没有很沮丧。他笑着,似乎比平时还要明亮一点:“没事儿,回不去就算啦……在这儿,在这儿也还挺好的。” 说完他语气夸张地感叹:“雪景真好看,我们昨天要是走了可就看不见这么大的雪了!如果……如果走不了了,就在这里过生日的话,也是一种挺特别的体验,对吧?我们这生日过得绝对独一无二,印象深刻……” 程知蘅絮絮叨叨地说着,接力让气氛活跃起来。 祈琰在一旁静静听着,过了许久才意识到,程知蘅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沮丧的情绪,其实是想宽慰他。 这个认知让祈琰心里猛地一软,嘴角无声地向上牵了牵。 听着程知蘅安慰他的话,他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在哪里过生日,他在乎的只是和谁在一起过。父母过世后,他不再过生日。但是在遇见程知蘅后,他又愿意再捡起这个被抛弃的日子。 于是他走上前去,坐在程知蘅身边:“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下雪真的很好看。” 感叹完,他温声问:“回不去的话,你会不会很不高兴?” 程知蘅缓缓抬起眼。 祈琰笑了笑,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想到什么你都和我说,不要顾虑什么。” 程知蘅这下收起了方才装出的笑,露出了原本脸上的愁绪。 “我是……有一点担心。因为咱们都计划好了,如果回不去的话就都泡汤了。其实我自己倒是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本来你都信任我交给我计划的,结果却出了意外……” 他慢慢说着,语气有一点点沮丧。 “这是咱们第一次一起过生日呢……” 祈琰笑了,拍拍他的脑袋:“原来你是担心我啊。” 程知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行啊?你还笑!都白担心你了!” 祈琰闻言却笑得更开心了一点:“如果是担心我的话那真的不用,我在哪里过都一样的。其实我和你想的一样,我只是觉得,你费心计划了这么久我们却没办法按时回去…我应该早点看天气预报的……” 程知蘅这下笑得轻松了很多,闹了半天两人都在担心对方。 祈琰这时候开口:“你别担心,等我们回去,照你原计划从头到尾走一遍,再不济,后面还有一次生日。如果你已经有安排了,咱们就换一天过,肯定不让你的计划浪费。” 程知蘅点了点头:“好。” 最关心的事情解决开,两人心情都轻松许多。 程知蘅的担忧解决了,这才分出心思来注意祈琰的仪容仪表。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祈琰眼睛下边两团浓墨似的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程知蘅瞪圆双眼:“妈呀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你昨晚没睡好吗?我昨天最后还是挤到你了对不对?” 他想着想着又有点着急,眼珠滴溜溜转着回忆昨夜的情形,心虚地感叹:“……我昨晚睡觉没有不老实吧?” “没有。”祈琰说,“我昨晚就是没忍住玩手机了。” 程知蘅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但说到了这里,他不可避免地又一次想起醉酒的那一夜——二人先前本想讨论,却被打断了,竟然就这样搁置至今。 本来他都差点忘了,直到昨晚…… 程知蘅心里还是有些疑问,然而越疑心,反而越不敢问了。 要不……干脆就模糊过去吧,反正祈琰也没找他的麻烦。 程知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再次打了退堂鼓。 只是心里这么想,他到底还是借着这次的机会给自己开脱了一下: “那个…我以前都是自己睡然后自己住,也不知道我睡觉什么情况……我不清醒的时候万一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或者打搅了你的话,你一定要推开我啊!然后一定要告诉我!” 他双手抓住祈琰的双臂,很认真地说道。 祈琰听完点了点头:“好。但你睡觉真的挺老实的,除了一开始差点掉下去之外。” 程知蘅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哼”了一声:“我还不是太关心你的缘故么,怕挤着你,我自己都掉下去了!你去满世界找找还有没有比我更称职的室友……” 祈琰听笑了:“没有没有。” 当天两人最终还是没能离开,只好又续住了一天。 幸而两人昨夜没有冒雪继续开,否则要是开到一半路上遇到塌方,恐怕小命都要搭在这里。 从这个角度想,两人还算是幸运的。 解决了担忧的事儿后,方才没心思欣赏的雪景这时候也变得美多了。程知蘅起床洗漱后穿好衣服,兴冲冲地拉着祈琰出去看雪拍照。 祈琰比他冷静,他吩咐程知蘅在跟前转一圈,给他检查衣服穿好了没,有没有哪里漏风。 许多话,祈琰叮嘱了不知道多少次,但现在还是在说: “一会儿出去慢着点走,你没穿雪地靴,别滑倒了,你现在这个时间段最要小心……” “别去伸手摸雪,到时候又着凉了,你本来之前就没好全……” “别站得离马路边上太近懂吗?到时候掉下去或者给车撞了。别跑太快,别摔着……” 程知蘅很没有杀伤力地瞪了祈琰,他转了一圈,又伸出手让祈琰给戴上手套:“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啦,这些话说过多少次了,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说完他又笑了,伸手挠挠祈琰的下巴,打趣道:“果然是要当爸爸的人了,话都碎起来,你是拿我当小姑娘照顾呢?” 第76章 祈琰懒得跟他拌嘴,只轻笑了一下,沉默着给程知蘅把帽檐又拉低了一点。 终于收拾好,程知蘅等不及地拉住祈琰的胳膊往门外扯。 两人步行,按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往山上走了一点点。雪后难行,他们没走多远,只是在附近绕了几圈。两个人绕得磨蹭,也和程知蘅到哪里都非得祈琰站过去给他当模特有关。 祈琰不是爱拍照的人,纯是看在程知蘅的面子上才乖乖给拍。 他觉得出来赏风景就要多看不要拍照,奈何程知蘅喜欢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程知蘅拍得美滋滋的,心里也觉得高兴。 “你要不要也拍几张?我给你换着拍。”他提议。 程知蘅却拒绝了:“我已经拍了几张了,没事儿,我其实就爱当摄影师。” 两人绕了一下午,回旅馆去吃了晚饭。 等到天色彻底黑了,程知蘅最初还心存的那么一星点希望也没了——今夜几乎可以肯定是没办法回去了。 晚饭后,程知蘅只好联系厨师取消了晚餐,又给蛋糕店打电话,让他们推迟几天再做原定的蛋糕。 计划了这么久,临时取消掉所有预定的感觉并不大好受。 程知蘅下午出去玩,在祈琰的看管下好歹没冻着也没摔着,但也有点累了,加上因为取消预订的事儿心情不算上佳,所以就安静地缩在被子里玩手机。 他刷着搞笑视频,时不时逗自己笑一笑,还要转发给祈琰——程知蘅加了祈琰的社交软件,每天要转发给他一百条,祈琰不看还不行。 所以坐在另一边的祈琰就在程知蘅的道德绑架下,像看网课一样机械地阅读程知蘅转发给他的视频,并做作业一样一条条给评价。 时间渐渐晚了,祈琰本想上床休息,却看见程知蘅有些恹恹不乐的神情。 他拿着手机,脸上泛着幽幽一点荧光。他总是短暂地笑笑,接着又变得有些落寞。 祈琰想起下午的时候在山间玩雪,程知蘅脸上的笑意却是真的。 莫名的,他希望那种快乐可以回到程知蘅的脸上。 于是祈琰缓缓走到灯下,开口问道:“你想出去看看么?我看天气预报,说一会儿会有雪。”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比较晚了,又冷。你要是累了就别起来了。” 程知蘅却赶紧坐起身。 他眼睛亮了:“真的?我要去,我要去!” 幸好他愿意。祈琰缓缓松了一口气。 晚上天气更冷,两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往外走。祈琰导航了一个很近的观景平台,他们下午路过了,走过去只要不到十分钟。 走夜路和白天有点不一样,这里路灯不算密集,很多地方都看不清。两个人只能拉着手,很慢地行走。 天气预报似乎不大准。等走到观景平台处的时候,夜色还很清朗,没有要下雪的意思。 夜晚,山里的空气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让人闻着心旷神怡。虽说没看到雪,两人也没有觉得太沮丧。他们坐在附近的石阶上,聊了聊天。 一说起话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也不知两人说了多久。 祈琰这时候正起身打算走动一下,他刚站起身往前走出几步远,他兜里的手机和程知蘅的手机闹铃忽然在同一刻一起响起。 程知蘅猛地抬起头。 祈琰和他在同一刻回头。他的侧脸被远处路灯的昏黄光线涂抹出一层轮廓,雪色映衬,程知蘅只瞥见一眼,便觉得惊心动魄。 他愣着看了许久,直到尖锐的铃声将他拉回现实。 祈琰抬手关掉了闹铃,他似乎想说什么,被程知蘅的声音打断了。 “祈琰!” 程知蘅大声叫了他一声,双目亮晶晶的,抢先一步开口宣告,“零点啦!” 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这个时候竟然下起雪来。雪花大片大片的往下掉,好像老天也要送给他们二人生日礼物。 程知蘅惊喜得不行,他飞快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雪,就往祈琰的方向跑过去。 这里地面滑,他大概是高兴得过了头,一时忘了注意,脚下一滑。 幸而已经走到了祈琰面前,他双手一捞,差点跌倒的程知蘅双脚就离了地。 程知蘅被拦腰抱着,陷进祈琰怀里。他伸出双手用力搂住祈琰的脖颈,呼出的气凉丝丝的,咯咯地笑。 雪花落在程知蘅的唇畔,亮晶晶的。祈琰离他很近,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碰到。 有那么一刹那,莫名的,祈琰想吻掉他唇畔的雪。 “你盯着我干什么?”程知蘅笑得眉眼弯弯。 祈琰牵了牵唇角,把人往上掂了掂。 他垂目,在程知蘅耳边低声笑道:“下雪了,生日快乐。” - 作者有话说: ~在谁的怀中会有感觉~ 第56章 他的声音很低, 好听,尾音缱绻。 声音分明是在耳畔响起,程知蘅却觉得像是在他心头不轻不重刮了一下。 混着雪花的风在这时候擦过脸庞, 程知蘅僵在祈琰怀中,心脏轰然跳动。 这并不是第一次因为祈琰而产生这样强烈的情感波动,他脆弱的心脏也并不是头一次因他而毁天灭地地震颤。 然而这却是程知蘅头一次察觉到异样。 分明只是简单的一句“生日快乐”,一切却好像因为这场恰到好处的雪而变得与众不同。 雪越下越急, 将两人的睫毛都染成白色, 好像有意要将二人牢牢困在这里, 困在彼此的怀抱里。 程知蘅竭力稳了稳呼吸,也说:“你也生日快乐。” 祈琰笑着把他从怀里放下来, 轻声道:“其实今天是你的生日,不是我的。” 程知蘅却很执拗, 他微微抬起头,盯着祈琰的眼睛, 认真地说:“我的生日, 也就是你的生日。” 这场雪并没有下太久, 次日清早, 旅馆老板娘就来通知二人下山的路已经通了,他们可以离开。 正在二人收拾行李的时候, 程知蘅接到了邹柏宇的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充满喜悦:“老程!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今天是你原本的生日, 特地打个电话来祝你生日快乐啊!!” 生日这个事儿程知蘅没有和太多朋友说, 只有零星几个玩得最好的知道, 邹柏宇自然是其中之一。 程知蘅很高兴地笑道:“谢谢你老邹!我就知道你还记得!” “你今儿忙什么呢?生日是在家和爸妈过还是出去嗨啊?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我亲自送过来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就喊闪送了……” “哎呀,我没跟你说!我打算和我哥一起过来着,结果, 我俩提前一天出来爬山,下暴雪给公路整塌方了,我们就没走成,现在还被困在这里呢。” “礼物你收着吧,等我身份证生日的时候再送不迟!”程知蘅笑道。 “什么???我的天哪你没事儿吧?那你现在是和祈琰在一起?”邹柏宇似乎是因为担心程知蘅过于震惊,音量也跟着提高了许多。 程知蘅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往一旁的祈琰方向瞟了一眼。 邹柏宇这个人在背后对祈琰总没什么好评价,程知蘅担心祈琰听见,于是赶紧捂住电话,把听筒音量调到最小,小心翼翼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诶你小声一点!” 走到过道上他才开口:“他也在房间里,我现在走出来了。” 邹柏宇:“哦哦哦,不好意思啊,你俩住一个房间啊?” 程知蘅:“是啊,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可不敢一个人住一个房间。” 邹柏宇诡异的第六感发作:“你们住一个房间也就罢了,可没有睡同一张床吧??” 程知蘅干笑道:“是啊你怎么这都猜到了哈哈哈。” 他说完又责怪邹柏宇大惊小怪:“出来条件简陋,这也很正常啊,你急什么……” “别人挤一间也就罢了,和他,你也敢睡一张床?”邹柏宇觉得这件事非常值得大惊小怪。 电话那头,甚至可以听出他不停摇头:“妈呀,睡一张床,你怎么敢的?你忘了之前的教训了么?真不怕再搞出个孩子出来?” 这话显然是没逻辑,程知蘅听乐了,懒得跟他计较,只笑道:“你这也太夸张了。” “我没夸张。”邹柏宇叹了口气,“我强烈建议你和他别走那么近,不然……” “不然什么?”程知蘅微微蹙眉,语调一转。 邹柏宇沉吟许久,像是在思索如何措辞。 他想了想,开口道:“我怕你会陷进去了,哥们儿。” “上回喝酒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后来聚餐的时候你又说铁定了要生孩子……你玩归玩,我没权利干涉你。但我是怕你现在不觉得有什么,到头来把自己连身带心全赔进去,那就不值当了。” “什么??” 他这话说得很直接,但确实是掏心窝子的话。倘若不是二人的交情,对待普通朋友是肯定不会这么说的。 第77章 程知蘅听得脸色一变,像是有点没懂:“什么意思,我没懂。” 邹柏宇反问道:“你真不懂我在说什么?” 程知蘅说得有些犹疑:“我……我真的有点不懂。” 其实他的心里隐隐像是猜到什么,但却不敢肯定。 邹柏宇的话好像忽然点醒了他,在他心中某处一直黑暗的地方塞了一把火,点亮了一块儿他从没察觉的未知领域。 见对面迟迟不答话,程知蘅皱着眉说了心里话:“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你不说,我还没想通,但你一说,我就……” 他有些不好意思,到底还是没有说下去。 邹柏宇则一下捕捉到了关键点:“你说你不对劲,你是哪里不对劲?” 程知蘅敛眉仔细回忆,认真回答道:“我就是觉得……我挺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的。只是一等到真待在一块儿了,我又觉得紧张。怕话说得太多,又怕说错,总是觉得很紧张,有时候气都喘不匀……” “我这是怎么了啊?”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程知蘅催促:“你说话啊,总不会一个字评价都没有吧!” 邹柏宇心道,完了完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长叹一口气,下了论断:“老程啊,这不是别的,是你陷进去了……” “啊???” 程知蘅没控制住音量,“啊?”完这一声,又被走道里的回音吓了一跳,匆忙地捂住自己的双唇。 邹柏宇反问道:“你喜欢谁,自己没感觉?” “我我我我……”程知蘅的语言功能好像忽然失灵。 此话一出,他一下子回想起之前自己的种种反常…… 会因为祈琰睡在自己身边而喜悦,会因为祈琰和别的女孩亲近而觉得不快,在靠近他的时候心会跳得很快,甚至,会梦见(或许根本不是梦见)和祈琰…… 程知蘅沉默许久,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他不可置信道:“这这这,这不能吧!我一直把他当哥哥啊!我,我难道不是直男吗?” 邹柏宇心道如果你是直男那就是鬼来了。 不过口头他还是耐心开导:“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哪个姑娘这么魂牵梦萦过啊,别反抗了,你就是喜欢他了,连我都看出来了你就别否认了。” 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回头的余地。人家一不留神连孩子都有了,邹柏宇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只能崩溃地给这件事找理由。 “其实……哎,其实也正常。你这便宜哥哥脸是长得还行,对你也不赖……” 但邹柏宇总还是觉得不甘心,总有一种上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悲愤感。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总觉得兄弟能配天仙。程知蘅哪哪儿都好,长相性格家世乃至学历能力都很不错,最后来的却是一个整天拉着一张冰山脸的男人,实在和天仙不搭边。 邹柏宇长叹一口气:“你你你,你怎么就能看上他呢???” 这边的程知蘅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邹柏宇复杂的心理活动懵然不知,正直着眼睛走神中。 喜欢祈琰? 原来,他的紧张,他的快乐,他的在乎,他的占有欲,难道这些情绪都是因为喜欢吗? 就好像手里一直攥着一瓶碳酸饮料,他跑了很长的路,却一直对此毫无知觉。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扣开瓶口,一切积蓄的气泡都在这一刻喷发出来,吓得程知蘅惊慌失措。 他心想,我怎么会知道这是喜欢呢?我又没有喜欢过别人。 原来是这个感觉么? 会因为他的喜悦而快乐,会因为他的难过而伤神。会因为他的离开和怒火而不顾一切地借酒消愁,会因为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而沾沾自喜。 原来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举止,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频率的感觉,就是喜欢么? 他出神地留下一句干巴巴的“我晚点和你说”,便匆忙挂断了电话。 他走回房间内,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祈琰正把一个双肩包背到背上。 瞧见他的侧影,程知蘅却愣住了。 他心烦意乱地忽然跑进来,是要干什么?要说什么吗?还是…… 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祈琰? 可这种事儿,要怎么确认? 他们拥抱过,接吻过,床也上了,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儿能够用来证明二人之间的感情超出了友情、亲情该有的范畴? 与此同时,听见脚步声,祈琰缓缓偏头望这边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程知蘅的心下轰然一动。 原来喜欢这种事情是可以无师自通的。只要他站在面前,那么天上地下,除了他,其他所有事物都消失了。 在视线触及祈琰的双目的那一刹那,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像被忽然揪紧又忽然松开,唯余酸软一片。 心跳得很快,几乎震耳欲聋。莫名的,想求他看向自己,又想求他别看自己。 恰如前夜那场毁天灭地的大雪骤然降临,这世上每当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发生时,往往具有排山倒海之势,不可挣脱。 程知蘅心脏猛然一沉,重重合上双眼。 完了,他喜欢祈琰了。 第57章 回去的路上, 程知蘅一直心不在焉。 方才惊心动魄的那一瞬间现在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除了陷入在这个惊天发现之内外,他几乎没有能力思考任何其他事。 他甚至不敢偏头去看祈琰。 只消往他那边瞟一眼, 他便觉得自己的心事无所遁形,便觉得自己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的异常简直是过分明显。 祈琰知道吗?他发现了吗?他……是怎么看自己的? 只当自己是弟弟吗?还是…… 想到这里,程知蘅又觉得有点沮丧。 完了完了,喜欢上谁不好, 偏偏是祈琰! 祈琰是什么人不好, 偏偏是他爸妈的亲儿子! 还是个男的! 还有更不合适的人选吗?简直方方面面都不尽如人意啊!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思考这件事儿, 把程知蘅脑袋都思考得快炸了。 年少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在情窦初开, 他也曾经幻想过自己终于喜欢上什么人的情况。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喜欢上谁了,那就表白;如果对方拒绝自己, 那就追。 策略都想好了,只可惜一直没有喜欢上什么人。 现在好不容易喜欢上了, 可怎么……怎么偏偏就是祈琰呢? 要是祈琰是个跟他这辈子毫无关系的妙龄少女多好, 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跟祈琰表白的话……程知蘅思来想去, 还是觉得多少有点行不通。 首先两个人现在关系太错综复杂, 和普通人表白失败了,顶多就是当时面子有点儿过不去, 大不了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但……和祈琰老死不相往来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两人目前共用一对爸妈, 还共用一个没出生的小孩儿。 其次…… 程知蘅还没想完, 身边的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想什么呢?” 是祈琰。 他音量挺正常的,程知蘅却被莫名其妙吓了一大跳。 他猛捂住心口,连声道:“哎呀妈呀,你吓死我了!!” 祈琰皱了皱眉, 笑道:“想什么这么入神,我声音没有很大呀。” 程知蘅似乎也注意到自己反应过激,他赶紧结结巴巴解释道:“我走神了,刚在想一会儿吃什么……” 祈琰似乎是没有怀疑的样子:“所以你想吃什么?” “我……”他根本没想这个,于是又卡壳了。 好在他脑袋转得还算快,赶忙找补道:“……哎呀我这不是还没想好吗!正好在纠结呢,你快点给我几个建议。” 和祈琰说话,他早习惯了这样随意的语气。 这会儿话一出口,他才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太任性了。 什么叫“快给我几个建议?”一点都不礼貌,一点都不矜持!程知蘅心里一顿纠结,嫌自己语气不好。 他赶紧挂出一个端庄的微笑,重新说了一次:“那个,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给我几个建议呀?” 他忽然这么官方,祈琰有点不习惯。 他趁着等红灯,认真地偏头打量了程知蘅一眼。 程知蘅见他看自己,赶紧继续端出这个端庄的笑容,笑得活像个身上挂着红条的迎宾小姐。 还是大冬天脸笑僵了的那种。 祈琰眯了眯眼睛:“你怎么回事儿,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 “什么?瞒着你?怎么可能??”程知蘅的声调都变了,他干笑道,“哈哈哈,我俩从早到晚待在一起,我能有什么瞒着你的?” 祈琰偏头笑了:“程知蘅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撒谎技巧真的很差劲。” 第78章 这话一出程知蘅瞬间没声儿了。 他脑袋靠着车窗一颠一颠的,一脸生无可恋,心道:“……怎么这就露馅了,我自己都才发现难道就瞒不住他了么?” 程知蘅自己心里有鬼,也不管祈琰啥反应,就以为他知道了,这时候摆出一个引颈就戮的姿势,静待审判。 谁知祈琰根本啥也没看出来,见程知蘅这个样子,还以为他又是哪里不舒服。 “到底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他问道,“我说了多少遍不舒服马上说不要强撑着。” 程知蘅:?? “我没有不舒服。” 祈琰看他这样,只能叹气:“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中午出去吃还是点外卖?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冰粉来着……”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今天吃什么,程知蘅先探讨完了这个问题,随即豁然开朗。 与其纠结自己喜不喜欢祈琰,倒不如关注祈琰喜不喜欢他! 目前来看,可能性相对较低。 原因有三。 首先,他刚已经那么明显了,但祈琰愣是半点没看出来。(实则并不太明显) 其次,两个人亲密相处也那么多次了,近距离接触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万一祈琰对他也有那个心思的话,肯定早就能看出来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其三,众所周知,世界上的很多事儿都是要讲概率的。 例如同性恋这个事儿,虽然发生的还挺多,但毕竟是小众性向,比不了异性恋。 即便退一万步讲,前两个原因都不成立,但他和祈琰两人之间,又是抱错,又是男人怀孕,已经踩中了世界上无数的小概率事件,难道还会再多踩中同性恋这一桩么? 这必然是不可能的! 既然还没有两情相悦,那么一切都有解决方式。 程知蘅点点头,心想:不错,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在这么一番逻(非)辑(常)严(草)密(率)的分析之后,他的焦躁不安稍稍缓解了不少。 然而他的心情却没有好起来。 虽然表面看上去还算平静,但程知蘅的内心此刻乱得一塌糊涂。 短短几个月,一个人的人生中怎么会发生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儿! 先是发现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 接着和陌生人睡了。 紧接着发现陌生人就是和自己从小被抱错的人。 然后发现自己怀孕了。 最后,发现自己,一直自以为是直男的自己,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 这人还是祈琰! 老天爷你不需要整我知道吗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可以说最后一桩突发事件其实是众多意外中伤害最小的一件了,然而带给程知蘅的精神冲击却最大。 因为他本人从来没有体会过恋爱的酸涩和甜蜜感,所以将心动的感受误以为是心悸。 他用力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自己马上要得心脏病了。 怎会如此呢?程知蘅无助望天。 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之后,他感觉目前在自己身上发生任何事情都已经不会再崩溃了。 事实证明他之前想得太武断了。 程知蘅这时候已经不崩溃了,也不想哭了,他感觉自己已经疯了。 他就这么呆呆地盯着车窗外,感受着震耳欲聋的心跳,等到车停了,到别墅门外了,他还没回过神来。 程知蘅心里有事儿不想说的时候怎么问也没用,祈琰看他这样,也没敢多问,只轻拍他肩膀让他赶紧回房间暖和着,别坐在这里发呆了。 于是程知蘅就这样呆呆地跑回房间,等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觉得震耳欲聋的心跳有要偃旗息鼓的架势。 一静下来,莫名其妙的往事和细节就开始在脑袋里乱放。 他忽然在此刻意识到,喜欢上祈琰,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只是他太没有经验,总把那些心动的细节当作偶然,总想着逃避一切,不敢往深处去想。 顿悟和开窍,总是在一些很不起眼的瞬间发生。 忽然意识到这一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一点都不单纯,程知蘅不知道自己还要以什么样的心思去面对祈琰。 他忽然觉得室内很闷,于是开始四处走动。 分明是第一次和祈琰来这栋房子,但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他的影子。 走到门前,想起祈琰在医院的门口笼住自己的双手,说“我照顾你,不要怕。” 坐在床边,想起祈琰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眼皮薄薄一掀,对他说“要我滚也可以啊。” 走到路上,想起祈琰伸出双手覆盖在耳侧,在他身后沉沉说“别听”。 闭上眼,想起祈琰在床上哄他别哭。 睁开眼,想起祈琰撑着膝盖俯身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好看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自己,说“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 程知蘅皱了皱眉,心想,怎么会哪里都是他? 他好像……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喜欢祈琰一点。 理智告诉他,不要轻易告白,要谨慎——最近的生活告诉他,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一定要立刻得到。 可冲动想让他立刻跑下楼,抱住祈琰,大声告诉他,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可我才刚刚意识到。 他的心太乱,没办法分辨对与错,没办法分辨冲动与激情。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怎么继续面对祈琰,怎么正常地和他住在一起? 程知蘅的大脑一片空白。 被忽略太久的感情忽然爆发,他完全无力掌控。 “怎么又站在这里发呆,想什么呢?”祈琰的声音在身边低低响起。 程知蘅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大门口,好像只有吹到室外冰凉的风才能让自己燥热的心脏稍稍冷却。 他支支吾吾,早忘了自己之前就已经拿这句话做托辞:“我……我在想吃什么。” 祈琰低笑:“想多久了,还没想好?” “因为太难想明白。”程知蘅很缓慢地回答。 祈琰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程知蘅的低垂的眉眼。 他很平静地问:“这有什么难的?想要什么,点就是了。” 程知蘅笑着摇了摇手指:“没有那么容易啊。” 说完这话他想离开,但是心不在焉,平地还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这几天他总这样,祈琰给扶了一把,微微皱了眉:“怎么回事儿,走路看路。” 程知蘅扶着他的手站稳,反手又在祈琰手心拍了一下,没过脑袋地脱口而出一句:“都怪你。” 这话都快成程知蘅的口头禅了,祈琰早已习惯,只淡笑问道:“又怪我什么了?” 程知蘅长睫毛一掀,很没有杀伤力地瞪了祈琰一眼。 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程知蘅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怪你什么? 怪你把我的心搅得一团乱,怪你害我想你想得饭都吃不下,还在那里笑! 不怪你怪谁! - 作者有话说: 其实乖是会打直球的那种类型(如果不是事态如此复杂的话) 第58章 凌晨两点, 邹柏宇打开门的时候简直要歇斯底里。 “你究竟什么情况???”他打着哈欠,眼前吊着两个老大黑眼圈,看到程知蘅的时候简直一脑门子官司。 “我好不容易今天又点困意, 差点眯着了!”邹柏宇抬手点点腕表,“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程知蘅陪笑,他像条灵活的小鱼,侧身就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嘴里忙不迭地解释:“我睡不着嘛……我有重要的, 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找你说!” 邹柏宇边叹气边认命地把人彻底迎进来, 回身把门关上,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弯腰从鞋柜深处翻找拖鞋, 嘴里不住地唠叨:“是你先挂了我电话,现在大半夜的, 又跑来跟我说有要紧事儿……祖宗,有什么事能比睡觉更要紧?天塌下来也得等天亮再说啊!” 程知蘅面不改色戳穿他:“你是要睡觉么?你啥时候两点钟睡觉过?你要打游戏要刷视频嘛……少玩一天又会怎么样?” 邹柏宇明摆着被说中了, 还要嘴硬, 只是没有底气, 越说声音越小:“我今天是打算睡的好吧……” 程知蘅看着他, 边笑边换鞋。 等他换好鞋,趿拉着走进客厅, 邹柏宇又唉声叹气地去厨房热牛奶, 顺便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厚的毛毯, 不由分说地把程知蘅裹成了个蚕宝宝。 “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他皱着眉, 把温热的马克杯塞进程知蘅手里,“你大半夜这么溜出来,跟你哥报备了没?他知道吗?” 程知蘅立刻瞪圆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我特意等他睡着了才偷偷溜出来的!你可千万千万别把我卖了!” “我卖你干什么?”邹柏宇翻了个白眼,在他对面瘫坐下来,揉着惺忪睡眼,“他是你哥,可不是我哥。我才懒得管你们家的门禁。” 第79章 程知蘅捧着马克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喝得嘴唇边上沾了一圈奶白色。他见邹柏宇对祈琰还是这么一副不怎么感冒的语气,于是打趣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和他没被抱错,那么现在是好朋友的就是你们俩,跟我就没啥关系了?” “打住!”邹柏宇赶紧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满脸抗拒,“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平行宇宙的假设。现在的事实就是,咱俩是从小到大的哥们儿了,他没赶上这趟,改变不了了!”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程知蘅催他说正事儿:“快,别绕弯子,有话直说。又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晚来,有什么八卦?” 程知蘅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了许久,脸颊甚至泛起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在邹柏宇越来越疑惑和催促的目光下,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像鼓足勇气说了实话。 “你昨天……跟我说的事儿,我回去仔细想了很久,觉得有点想明白了。” “我觉得……你说得其实,还是挺有道理的。” 程知蘅脸颊微微泛红,说得颠三倒四:“就是吧……我觉得祈琰他人确实挺好的,对我也特别好。然后,然后我也觉得,我好像……没有完全只把他当成哥哥来看。再加上我俩之前……那什么……还有现在这个情况……” 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逻辑混乱,因为有点害羞,始终没有切入正题。 这么一大段乱七八糟的剖白,听得邹柏宇是一头雾水。 他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认真理解以及开导,听到后面终于开始急了。见程知蘅还在外围打转,他的耐心终于告罄,急得抓了抓本来就乱的头发。 程知蘅:“我觉得吧……” 邹柏宇可等不及他卖关子:“觉得什么啊!快说吧哥们儿我真的急死了!心脏都被你吊出来了!” 程知蘅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小跳,抬起眼,对上邹柏宇的目光。 程知蘅一抬眼,心一横,用豁出去的语调快速说道: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程知蘅继续说着:“不只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也不只是对朋友的喜欢。而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说完,他睁大了双眼,软绵绵问:“完了老邹,我是不是没救了?” 邹柏宇:! 这次他足足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最后全部化为巨大的欣慰。 “我的老天爷啊!”邹柏宇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总算是开窍了!!!我都看着急死了!” 程知蘅皱巴皱巴眉毛,睁着大眼睛,有点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显得有点烦恼:“我怎么办啊老邹,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我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我怎么能喜欢他呢?他可是我爸妈的亲儿子啊!这关系乱得跟麻花似的……” 邹柏宇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自信一挥手: “没事儿,只要你不是你爸妈的亲儿子,这事儿问题就不大。” 程知蘅:。 “你还在纠结啥啊?”邹柏宇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他,“你俩孩子都怀了,该谈就谈呗?这不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吗?” 程知蘅立刻坐直身体:“万一……万一他不喜欢我呢?” “他还不喜欢你?”邹柏宇的音调扬得更高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看你那眼神儿……我跟你说,我每次在旁边看着,我都觉得不对劲。如果我都能看出不对劲,那么不可能没有什么。” 程知蘅却摇了摇头,他说了心底最深的顾虑:“你不懂。因为我亲生爸爸妈妈都过世了……而且就是在咱们念高中的那段时间。祈琰他当时正准备高考呢,这件事对他打击特别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说过,我长得很像我妈妈……邹柏宇,我觉得,他对我好,或许只是一种移情,是对我父母的怀念和报答,也只是……因为突然多了一个弟弟而产生的亲情和责任。就像他对奶奶那么好一样。” 邹柏宇听完,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嗯……你说的这个,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程知蘅的眼神黯淡了一点点。 邹柏宇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挑了挑眉:“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开窍了这件事吧?” 程知蘅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毯上的毛,一把一把往下薅。 “确实不止……我还有点,嗯……别的想法。”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说道:“我觉得,如果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我,问题其实不大。我可以追,如果我努力过,最后还是被拒绝了,至少我不会留下遗憾。” “我既然喜欢他了,就没打算轻易放手。” “可是,关键在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他咬了咬下唇。 “他是不是gay?” 程知蘅点了点头:“万一他不是,我觉得情势就完全不同了。我们今后这辈子还得抬头不见低头见呢,我现在又怀孕了。万一他不是,今后他还要结婚生子,如果出于对我的歉疚或者责任……” 程知蘅记得之前祈琰曾说过不会结婚生子,却并没有完全相信。因为这样的话他自己也曾经和爸妈说过。 每次程馥文听完,她都只是一笑而过,拍拍他的脑袋,说:“你还是小孩子呀,你懂什么?话不要说太早,你是还没遇上对的人。等你年纪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从小听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理所应当,程知蘅也认为其他人都是这样的。 祈琰或许出于一时意气说了这样的话,但随着年纪渐长,他作为一个正常人,总会想要成家立业,想要正常的家庭生活,想要世俗的幸福。 倘若祈琰想要的是这些,那么他不应该去用一场冲动的告白轻易打搅他的人生。 说到这里,程知蘅忽然想起每一次祈琰笑时的样子。 祈琰笑起来总是没有声音的,只是眼角眉梢很缓慢地上扬,很不明显,好像下一秒这笑意就会消失。 他高兴的时候太罕见,像是沙漠下雨或是夜空流星。每一次捕捉到这个瞬间,程知蘅都会觉得异常兴奋。 莫名的,他希望可以永远留下这样的瞬间。 他希望祈琰永远都可以那样幸福。 从前的程知蘅以为希望一个人就是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现在才明白,真的在意一个人,心中最先涌上的感情,其实是心疼。 希望他不要经受过那么多苦痛,希望他可以一直快乐。 如果他幸福的话,永远不在一起也没有关系。 程知蘅从前一直不是过度纠结的人,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觉得自己变了许多。 忽然,他好像变得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程知蘅想了很久,他缓缓地,认真地说道:“我不敢确定,所以……所以来问问你。”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邹柏宇,“你觉得……他像是吗?我……我担心。” 邹柏宇毫无犹豫:“他绝对是。” 程知蘅:? 邹柏宇听完他这一大串充满忧虑的剖析,脸上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这时候终于把重要问题问出了口,他的脸上混合着“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欣慰,和“你居然现在才问”的无奈。 “你就放一万个心吧老程,你俩睡都睡了,他如果是直男对着你怎么会起反应?而且我看你俩那蜜里调油小情侣样儿,真的,完全就差个确定关系了,你不说我以为你俩谈了八百年了。” 程知蘅连忙摆手:“我俩没有……” 邹柏宇乐了,揶揄道:“还没有??你之前找我喝酒诉苦那次,我就看出来了。谁跟自家兄弟吵个架,能吵得跟失恋了似的?天都塌了?承认吧老程,你早就陷进去了,只是脑子没跟上心。” 程知蘅:……… “要我说,既然喜欢了,你就上!”邹柏宇一拍大腿,下了结论,“他那边肯定不成问题。我看啊,八成早就等着你呢。每次见了你就两眼放光,我都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 程知蘅眼睛又亮了亮,他声音放轻,问道:“真的?你真觉得他也喜欢我?” 邹柏宇表示以他人格担保,祈琰不喜欢程知蘅他就赤石。 说完这个他还嫌不够,豪气干云地补充:“谁敢看不上我兄弟?你表白要是被拒绝了,我第一个带头上门干他!” 程知蘅:……………… 程知蘅一脸一言难尽,只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干什么这么看着我?你不敢了?”邹柏宇挑眉。 “哪有?”程知蘅眯了眯眼睛。 第80章 他坐直身体,认真道:“告白就告白!谁怕谁!” 第59章 程知蘅说这话是被激的, 但心里并不是真的没这么想过。 大不了……大不了就是被拒绝。 虽然表面看着还算够胆,但心中一想到被拒绝的场景,程知蘅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努力把这个不吉利的画面从大脑中排除, 开始认真思考计划的落地情况。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程知蘅不停用励志语录开始为自己洗脑,顺便掰手指开始认真地喃喃计算:“既然打算要告白, 那就必须搞个大的!总不能干巴巴随便只说句‘我喜欢你’吧?” 邹柏宇点了点头, 表示赞同:“是啊, 你找个特殊的日子,搞点浪漫仪式感, 不愁不成功。” 程知蘅眼睛亮了亮,开始托腮认真思索:“玫瑰气球烟花礼物都安排上, 别人有的我们一样都不能少!你说怎么样?!”他顿了顿,又有点犹豫, “会不会太俗?” 他说完赶紧用力一拍邹柏宇的肩膀, 眨巴眼睛撒娇道:“你必须帮我啊, 我没经验呢……你, ”他打量了邹柏宇一眼,评价道, “你倒是经验丰富。” 邹柏宇叹气道:“好, 我怎么能不帮你呢?”他掏出手机就开始划拉, “我想想啊, 只是你这又不是女孩子,男生女生还是有差别的……男的喜欢什么呢……” 程知蘅忽然想起什么:“诶,我记得你之前跟王净旻表白那次,用的那个无人机晚上排的那个字儿还蛮炸裂的!” 邹柏宇面露难色, 白了程知蘅一眼:“现在知道夸了?那次你们不是都说我土。” “虽然土但是效果好啊,快快,给我推一下你那个团队。” 不过旻旻她就喜欢高调的啊,我看那个祈琰不见得喜欢……” “喜不喜欢的先备选再说,你快给我找出来……” “好好好,我找……” …… 两个人就这样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从表白场地讨论到礼物选择,从情话措辞纠结到被拒体面退场,越说越兴奋,越策划越觉得此事可行,大有可为。 说起这个邹柏宇倒是来劲了,他有点像个盼儿出嫁的母亲,终于看到程知蘅肯步入恋爱的坟墓,虽然对象不甚满意,但还是相当兴奋。 两个人讨论到一半,总是程知蘅面露难色说“啊?这不行这不行,太肉麻”,邹柏宇极力怂恿说“肯定行”。 窗外的天色,就在他们热烈的讨论声中,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天蒙蒙亮,程知蘅才打着巨大的哈欠,轻手轻脚地从邹柏宇家溜出来。他还得赶在祈琰起床之前溜回去。 一不留神又讨论到这么晚,他心里其实很有一点不安。之前医生说过提醒他规律作息之后,他是真听进去了,前一阵子一直努力保持着。 可早睡早起这个事儿,要坚持实在太难,他只不过稍稍一放松,又不小心把时区过成了大洋彼岸。虽说还打哈欠,但精神上甚至都不怎么困了。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揉了揉眼睛,正要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竟然是祈琰的消息。 【你在哪里?】 简单的四个字,一个问号,却让程知蘅瞬间一个激灵,吓得瞌睡都醒了。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程知蘅实在是不想撒谎,但这实话说得出口吗?? “啊,我大半夜睡不着想着要跟你表白来着,所以我去找邹柏宇商讨这件事呢!” 这么说还不如杀了他! 好在这次程知蘅学乖了,他学会了真话说一半,隐去关键部分。 程知蘅:【睡不着,我出来透透气,吹吹风】 打完字他自己都笑了,这个点出来吹风?吹啥,西北风吗? 他就这么抱着手机静静地笑,不自觉地想象祈琰看见消息的样子。 想起祈琰一定很无语,或许会伸手按按太阳穴,脸上会挂着一个浅淡的、拿他没办法的笑。 这么想象了很久,程知蘅忽然轻轻伸手,用微凉的指尖按了按自己的脸颊。 他指腹按压在腮侧,觉得酸酸的,像是含了一颗糖。 就在等待回复的这几秒忐忑里,一种微妙的、甜丝丝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明明只是一条普通的消息,他竟然会不自觉地微笑。 程知蘅后知后觉地发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仅仅是收到祈琰的消息,等待他的回复,甚至只是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都会让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明明可能面临的是“盘问”,程知蘅却感到一丝隐秘的高兴。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决定先去开车。一抬头,脚步却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远处,他那辆车的车前,静静站着一个人。 天光微微亮。那人立在车边,微微侧着脸,望向程知蘅走来的方向。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是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几乎令人惊心动魄。 是祈琰。 程知蘅呼吸一滞,感觉心脏都不会跳了。 他差点就要惊叫着冲过去,但临门一脚刹住了车。 他告诫自己:程知蘅啊程知蘅,你可是要表白的!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有事没事就大呼小叫跟人拉拉扯扯的,谁还会喜欢这样的!必须矜持一点!保持良好的个人形象! 他反省了一通,也觉得自己确实不够懂事,大晚上离开之前还是应该多少留张纸条,等到跑回去再收回来都行。 不说一声就往外跑,虽然是自以为祈琰发现不了,但现在又把人连累得大清早来接人,程知蘅心里其实很不好意思。 所以他半是抱歉,半是心虚,再加上一点想保持形象的小心思,就迈着端庄的步子很慢地走过去,就差没给祈琰踢个正步了。 他抿了抿唇,端出一个自以为十分完美的微笑,字正腔圆道:“早上好呀。” 他自以为表现得不错,非常乖巧礼貌有气质,殊不知在祈琰的角度看起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从祈琰的角度来看,程知蘅本来挺正常的往门外走打算来开车,自从看见自己之后就仿佛活见了鬼。 他脸也僵了,步子也忽然迈不动了,显然是不想往这边过来。 只是,大约是出于礼貌和心虚,他十分不情愿地挪了过来,但表现得依旧十分不对劲。 笑容十分僵硬,步伐还异常诡异,语调比第一次见面还冷淡,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找过来生气了,就是被吓傻了。 祈琰其实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昨晚程知蘅偷偷摸摸出门他就发现了,只是没拆穿。临近早上人还没回来,他才有点担心。 大半夜的程知蘅往外跑,无外乎就那么几个地方,好在车子是可以手机app定位的,知道人在邹柏宇家他才稍微放心一点,但这心放了一半又悬起来—— 大半夜的,他俩聊什么体己话呢? 程知蘅并不知道自己在祈琰的眼中现在不大对劲,看见祈琰眼神变化,还一心以为自己的计划奏效了。 他心头暗喜,脸上还要保持平静:“你怎么来找我了,这么早!~” ——想我了肯定是。()★ 站在祈琰的角度则又不是这样。 只见程知蘅面色微变,似乎是真生气了,他板着脸,质问道:“你怎么来找我了,这么早!?” ——跟踪我吗?还给不给人隐私了?(`)!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是看你一晚上没回去有点担心,你是出了什么事儿要大半夜不回家?” 他说的是关心的话,脸色却没有很好,甚至还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回程知蘅有点看出不对劲了。 他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努力绷住。完了完了,这剧本不对啊!祈琰这表情怎么看着不像思念,反而有点像……兴师问罪? 他赶紧在脑子里把刚才自己的表现又回放了一遍,没毛病啊? 多稳重,多矜持! 一定是祈琰太紧张了,没领会到他刻意营造的氛围。 “咳,”程知蘅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出击,化解这莫名的尴尬,“我……我就是觉得屋里闷,出来清醒一下。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他刻意把语气放轻,力求展现自己积极认错态度良好的优良形象。 祈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瞧不出有没有信这番说辞。 程知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点强装的镇定快要撑不住了,嘴角的微笑开始微微抽搐。 “我醒得早,发现你不在。”祈琰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定位看到车在这里。” 他顿了顿,像是咬了咬牙,面无表情补充道:“在邹柏宇家。” 第81章 程知蘅:!!! “我、我就是来找老邹聊聊天!”程知蘅脱口而出,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话就更扯了。他和邹柏宇一直玩得好,当着祈琰的面儿也通过电话。现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是电话和视频通话不能解决的。 如果没什么大事儿,谁会凌晨大老远跑过来找朋友,只为“聊天”? 果然,祈琰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聊什么,需要聊一夜,一直聊到天亮?” 程知蘅呆了。 聊什么? 聊怎么跟你表白啊!聊玫瑰鲜花无人机土不土啊!聊被你拒绝了该怎么体面退场啊! 这些话能说吗?当然不能! 程知蘅大脑飞速运转,冷汗都要下来了。 现在该说什么!谁来救救他!!! 第60章 “就……就随便聊聊!”程知蘅眼神飘忽, 开始胡诌,“聊……聊邹柏宇的事儿!”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编:“对, 老邹他最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我有点担心他来着……” “你也知道他一直都有点咋咋唬唬的,”程知蘅伸手点了点太阳穴,“我是他朋友, 我得开导他啊……” 祈琰沉默了,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程知蘅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心里那点保持形象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破罐子破摔,干脆往前凑了一小步, 拉近距离,仰起脸, 试图用自己最无辜最真诚的眼神看着祈琰,小声嘟囔:“真的嘛……就是睡不着, 然后正好想到邹柏宇的事儿, 就来找他聊聊。你别生气……” 他一边说, 一边悄悄观察祈琰的神色。 好像……眉头松了一点点? 程知蘅乘胜追击, 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拽了拽祈琰羽绒服的袖口, 动作幅度很小:“我错了, 下次……下次我要是再睡不着想出门, 一定先给你发消息, 好不好?” 他睁大眼睛的时候显得双眼湿漉漉的,长睫毛忽闪忽闪,显然是服软的意思。脸色虽然因为熬夜有点发灰,但这时候在晨光下依旧显得白净。 任谁看了程知蘅这副样子, 都硬不下心来对他冷脸。 祈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程知蘅那只作乱的手,发觉他指尖冰凉。 “手这么凉。没事了,我又没怪你。”祈琰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赶紧上车吧,回去睡觉。” 见气氛缓和,程知蘅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祈琰冷冰冰地补充了一句:“下次别这么晚了,有事让邹柏宇上心理医院。” 程知蘅赶紧点头:“必须的,明天就给他送精神病院。” 他乖乖地跟在祈琰身后,走向副驾驶。坐进开着暖气的车里,整个人舒服地半躺了下来。 他偷偷瞥一眼旁边发动车子的祈琰,美滋滋地心想,嘿嘿,还是不舍得对我摆脸色嘛。 车子缓缓驶出邹柏宇家附近,融入清晨稀疏的车流。程知蘅靠在椅背上,困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车到了家,他还没醒来,祈琰小声喊了喊,程知蘅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睁眼。 最后还是祈琰把人横抱回了家。 之后的几天过得很平静。 住在别墅,虽说只有两个人但也并不无聊。 别墅院子很大,两人吃完饭还能出去溜达一圈,程知蘅指着小草坪,就一片一片规划——这里给宝宝搭秋千,那里给宝宝搭滑滑梯,最边上一块地儿就让宝宝小时候自己种花种青菜玩。 祈琰没有太多个人爱好,空闲的时候也是看书学习,偶尔刷刷手机,对着窗外看看,自律得离谱,却也少了很多活人气。 程知蘅每次看他这样,就非缠着他过来陪自己玩,不是打游戏就是看电影,每次都玩得昏天黑地。 只不过这几天,程知蘅收敛了很多。 喊祈琰被拒绝第一次之后,他就不会再纠缠了。 就连祈琰也发现了异常—— 他发现这几天程知蘅忽然不撒娇,话也少了,似乎自从那天从邹柏宇家把他接回来之后,程知蘅就有什么地方微微变了。 他虽然发觉了,却似乎并没有过分在意。 和程知蘅的日常相处,和生日前仿佛完全一样。 程知蘅约好的大厨还是莅临了别墅,定好的蛋糕两人也吃上了,两个人都收到了对方精心准备的小礼物,拍到了很好看的照片。 程知蘅当天就把两个人的合照发到了朋友圈,照片里开着闪光灯,程知蘅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比耶靠在祈琰边上,脑袋微微向他的那一边歪了歪。 祈琰则没看镜头,快门按得慢了一点,他此刻正微微偏头,弯着眼睛淡笑,目光不偏不倚落在程知蘅的身上。 两个人的脸上都抹上了蛋糕,在闪光灯下几乎熠熠发光,祈琰的长睫毛垂下来,或许是这个原因,看他的眼神显得温柔得不像话。 程知蘅很喜欢这张照片,但发出去前没敢和祈琰说。 分明两个人的表情都不算完美,但却显得最亲密。他怀着私心选了这张照片,照片里藏着他隐秘的心意。 程知蘅点下发送键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互道晚安过,十二点多,祈琰想必已经睡了。 然而没发出去几秒钟,祈琰就给他点了一个赞,又评论了一句生日快乐。 程知蘅把手机按在心口,躺在床上无声尖叫。 一切如旧,被困在雪夜山村的那个混杂着陈旧气息和昏黄灯光的两天好像从未发生过,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没察觉间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一起吃饭,一起起床,一起散步。 她们一起畅想未来,一起学习相关的知识,期待在不远的将来可以做宝宝合格的父亲。 闲暇的时候,程知蘅可以去遗忘那两天的感受,遗忘那个雪地里炽热温柔的拥抱,继续做祈琰的好弟弟。 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会忽然觉得房间太大太空,莫名的,他希望耳畔可以有遥远的风声,空气中夹杂着雪夜的破旧气息。 他希望灯光可以再暗一点,再冷一点,冷到他不敢翻身,害怕惊扰到身后的人。希望身边可以再多一个人,一抬眼,就能看见熟悉的背影。 真是奇怪,被困在雪夜的那天他那么急切地想要逃出来,现在却更加迫切地想要回去。 程知蘅无奈地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 “我们已经订好了饭店,明天你记得一定要准时到哦。”电话里,程修永有点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这次你姑姑姨姨她们都会来,记得好好打扮一下!” “爸爸!”程知蘅声音微微有点撒娇的医生,“我不是都说过了不要请那么多人嘛,祈琰他又都不熟,到时候饭吃得都尴尬,就喊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就行了……” “哎呀他们又不是外人,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他们听说小琰来也都特别高兴,现在不熟,多接触就熟了呀,”程修永很耐心地哄程知蘅,“来来来,让我和小琰说两句,他不是在你身边吗?” 程知蘅用力叹了口气特意要让电话那头的程修永听见,接着把电话往身边的祈琰耳朵边上一递:“找你说话呢!” 祈琰点了点头接过电话,放在耳边,也不知程修永说了什么,祈琰点了点头,他牵了牵唇角,低声答道:“我知道了……谢谢爸爸。” 刚才程修永已经和程知蘅打了好一会儿的电话,所以在和祈琰聊完之后就没有再把电话递回去,和两人简短道别后就挂了电话。 程知蘅接回手机,很自然地好奇道:“爸跟你说啥了?” 祈琰淡笑了笑:“没说什么,就祝咱俩生日快乐。”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哦对,他还说,有个表姑姑也会来生日聚会,说刚忘记跟你说了让我转达一下。” 不过是多一个宾客少一个宾客的事儿,祈琰也没放心上,就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然而程知蘅听见这句话却忽然跳了脚:“什么?表姑????他怎么没跟我说!” 祈琰似乎没有预料到程知蘅忽然的情绪,他有些疑惑地问:“你表姑有什么问题吗?” “好啊好啊……”程知蘅瞪圆眼睛炸了毛,“他才不是忘了跟我说!” “他就是知道我要生气,故意不和我说,挑着你好脾气,才让你转达。” 说着说着程知蘅就焦虑地绕着祈琰踱步转起圈:“我都说了多少遍,别请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亲戚,到时候尴尬……他们就是不肯听我的……姑姑姨姨人都还好,但这个表姑姑最烦了!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她也要来?” 祈琰:? 他有些疑惑,不过似乎也并没有多想,只实话实说:“他提了一嘴,说是邀请姑姑的时候表姑也在场,就不得不都邀请了不然似乎不礼貌。” 第82章 祈琰也感觉到,面对这个全家团聚的生日宴会,程知蘅似乎有点超出了寻常的焦虑。 前几天为了聚餐的选址焦虑,今天又变成了宾客。 莫名的,他觉得程知蘅这么歇斯底里,貌似并不是因为这个生日宴会的计划抑或是宴请的哪位宾客不合适。 和程父程母聊天的时候他也了解到这其实并不是程知蘅第一次和一大家子人一起过生日,之前一起过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 然而……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知蘅这几天的行为举止一直都有点怪怪的,情绪变得有点不稳定,总咋咋唬唬的。 或许是怀孕的缘故? 祈琰双手握住程知蘅的肩膀:“你冷静一下,真的没事儿,你别担心我会不舒服。” “这次聚会是为了庆祝我们两个的生日,能有多糟糕呢?爸妈都是很用心地在为我们两个准备,一顿饭而已,放轻松。” 他垂下眼睫,温和哄他:“你现在这个时候要保持心情愉悦,别动气,别操心。” 祈琰声音很沉,莫名让人听了安心。 程知蘅情绪稍微和缓了一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祈琰:“抱歉啊,我最近情绪是有点乱七八糟……”说完他低头看了看小腹,“或许是肚子里这个小宝闹的。” 他肚子微微大了一点,倘若不穿宽松的衣服已经可以看见小腹隆起。 或许是孩子大了的缘故,他近期胃口时好时坏,还总有点睡不好,睡到一半觉得大腿根儿和腰酸,所以白天情绪也不如从前稳定。 前几个月的时候,虽然会呕吐难受,但平时腹中孩子的存在感并不明显。程知蘅甚至有时候会忽然忘记自己肚子里怀了一个小孩儿,只是觉得有点发胀,就跟吃多了似的。 然而最近,宝宝越来越有存在感,怀孕的感受忽然变得很具体。 忽然之间,他会变得很容易累,一天的任何时候都可能忽然饿得烧心,狼吞虎咽后才能稍稍缓解,有时候又会什么都不想吃,看见最爱吃的小零食也倒胃。 他的情绪忽然会上上下下,时而喜悦,时而忧虑。 有时候手会忽然肿起来,之前的衣服也开始有一点不合适,肚子上像坠着一个装满水的气球,不能再随随便便站起身来。 这些反应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腹中有一个小生命在成长。 大多数时候,面对这些改变,程知蘅是喜悦的——他的宝贝很健康地在长大,他终于可以感受到。 然而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程知蘅也会觉得有点恐慌。 他毕竟是男人,人生的前二十几年从没想过自己能怀孕,一切的感受都太新奇,太超出理解范畴。 后来,即便能再入睡,也有些睡不安稳。 夜色下,他总紧紧抱着枕头,眉头轻轻皱着,似乎只是做了个不那么让人快乐的梦。 祈琰看着低头的程知蘅,忽然想起他难受的样子,心里酸软成一片。 他常常半夜去看程知蘅的情况,每次站在房门前看着他皱眉,心里都疼得不行。 没有什么比看着关心的人受苦,自己却又不能替代的感受,更让人觉得无力了。 这样的事情后来发生过很多次。 一开始他不敢上前,后来去看得多了,也就碰上程知蘅醒着的时候。于是他也就会进门去陪一陪。 逐渐的,这演变成一个习惯。 每回程知蘅难受了,祈琰都会过来。 他会让睡不安稳的程知蘅枕着自己的腿,接着捂热手,轻轻按在他冰凉的小腹上,有时候也会替程知蘅揉揉额头和太阳穴。 每当感觉到他来以后,程知蘅就睡得安稳很多。 月色如瀑,程知蘅轻轻翻了个身,拉住祈琰的手指,眉头舒展了许多。 半梦半醒间,他会小声呢喃:“祈琰你真好。” - 作者有话说: 小猫你萌! 第61章 但即便如此, 祈琰也没办法夜夜都看护到。 他说了很多次,让程知蘅难受就喊他,可程知蘅就是不听。 程知蘅难以理解他——并没有什么紧急的事儿, 只是一点早已习惯的难受,忍忍就过去了。 再说祈琰也不是属止痛药的,本质上帮不上他,实在没必要大半夜的把人折腾起来。 这件小事上, 他和祈琰一直没有达成共识。 像是想到这里, 祈琰的眉头皱了皱。 他声音低沉了些许:“你这几天晚上还难受么?” 祈琰刚发现程知蘅晚上睡不安稳的时候心疼得不行, 第二天就去找了医生聊了许久,后来又搬回家好几本大部头, 都是孕期学习的书。 祈琰看书的时候,程知蘅就坐在一边吃小饼干, 等着学霸给他画重点。 程知蘅自己平时也很经常刷一些科普性的视频,但看书还是有点太超纲了。 程知蘅先前每次见祈琰跟研读论文一样看那几本书, 就忍不住笑:“这孩儿是我怀还是你怀呢?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上心?” 他的语气一听就是打趣, 祈琰也不跟他计较。他只低着头, 淡淡回答:“也不是你一个人怀上的。” 祈琰问他话, 程知蘅却不好回答。 他既不想撒谎说每晚都睡得很好,又不想说实话, 惹得祈琰再担心。 见祈琰脸色已经开始有点不那么好, 他赶紧转换话题:“哪里有?我说的是情绪, 情绪!怀孕心情是会七上八下这个没错吧?你那些大部头里没说这个?” 祈琰不置可否。他看着程知蘅显得有点慌, 脸上神色软了软,语气也竭力放温和了些:“你别着急,我只是关心你,又不是要审你。” 程知蘅捂胸口:“真的吗?那太好了。” 他如释重负, 注意力又回到了生日宴会上:“我这个表姑姑最烦了,谁家都有几门子糟心的亲戚吧,我们摊上的就是她。”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心理,说好听的话就难受似的,特爱说那种下头的话让人心情不好,逢年过节见到她我就烦。” 这时候开始吐槽,程知蘅就来劲了,有一肚子苦水要倒:“她爹味真的超级重,小时候就特喜欢考考我。” “后来我刚出国念本科,她见到我之后就总说”他学着这个表姑的语气道,“哎哟哎哟,有钱真好,国内大学考不上好学校说出去就出去。” “我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也不是考不上的,我成绩在学校一直挺好,学校也是辛苦申请上的。”程知蘅轻轻皱了皱眉头,似乎有点委屈。“出国确实走捷径了不用吃高考那么多苦我承认,可她每次见面都要贬低我,实在不懂什么心理……” “还有!她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小时候次次期末考都要跟我比,学什么乐器课外班也要跟我比,真不知道比来比去有什么意义,又比不过。” “我读研之后又来了,开始天天关心我谈不谈恋爱,交的什么样的女朋友,又说什么我出国念书了应该交外国女朋友啊云云。” “然后又和我爸妈说,送出去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不谈朋友,说完又要吹嘘她儿子已经要和女朋友谈婚论嫁……” 祈琰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并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亲戚,仅有的一些也都还算好相处。 这时候听着程知蘅又说了许多例子,他还没说完,祈琰都快听力竭了。 程知蘅摇了摇头,失笑道:“……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她脑袋里一堆别人的事儿,仗着自己是长辈摆谱,好像天天致力于给别人添堵。有时候特别扯我也懒得计较,有时候是真的说得我火大。” “要不是尊敬她是长辈,我早不跟这种人来往了。”程知蘅嘟了嘟嘴,“都是看在爸妈的面子上从来没跟她顶过嘴,真是笑脸给多了,惯得全是病。” “这次过生日根本没请她,不知道为什么又要贴过来……” 程知蘅终于吐槽完了,他眨了眨眼,有点不满意地戳了戳祈琰:“我说完了,你怎么不帮我一起骂她!” 祈琰笑了:“骂。真的很离谱,你别理她,当她是空气。” 程知蘅还是显得有点不满意:“你也这么说!爸妈也总是这么说。” 祈琰还没说话,程知蘅倒提前转换话题:“算啦算啦!不讲她了!平白把人心情都搞坏了,你们说得对,到时候就那她当空气……”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反正这么多年还不都是当空气么,忍都忍过来了。” 说完这个,程知蘅忽然睁了睁眼睛,想起一桩重要的事儿。 “对了祈琰,那个……我过生日那天你什么安排?” 挺简单的一个话题,程知蘅莫名说得有点磕巴,甚至没敢看祈琰的眼睛。 “你生日?”祈琰摇了摇头,“没有安排。” 他盯着程知蘅双眼,笑着问:“你计划了些什么?上次听见你和邹柏宇讲电话,是在安排吧?” 第83章 程知蘅猝不及防瞪大双眼:“什么?什么讲电话?” “就是出门买橙子那天,我问你跟谁打电话打那么久。”祈琰提醒他。 程知蘅:“啊……好像,emm,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是的,我们……我们就是在计划生日,打算请几个朋友出去玩……” 他紧张得要死,因为和邹柏宇打电话讨论的压根就不是什么生日计划! 而是…… 他赶紧挂上一个标准微笑,有点欲盖弥彰地问道:“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安排呀,想请你一起参加派对嘛,目前计划去那个匀江上租个游船开派对,然后再去别墅一起玩一下也就是了。” 说完,程知蘅又急冲冲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些都是初步计划噢,还没有定好,后面会改掉也说不一定……” “我很愿意来。”祈琰说,“不过你的朋友我都不熟悉,我这人比较没趣,担心到时候扫了你们的兴。要不等你们快结束了我再去吧。” “啊?”程知蘅皱了皱眉,拉住祈琰的胳膊,“别呀,你去嘛!你……” 他本来想说你也带上你的朋友就不尴尬了,不知想到什么,还是没说出口,只说道,“我的朋友都特别好讲话的,我到时候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绝对不会有一点尴尬!” 见祈琰没有立刻说好,他揪住祈琰的胳膊摇晃:“你一定要来啊祈琰,你不来的话生日派对就没有主角了!我计划的时候都想着你会来的!” 祈琰给他闹得没办法,只好笑道:“好好好,我会来的。” 这阵子也不知道程知蘅怎么回事,比之前话少了不少,也没有那么活泼,还总是鬼鬼祟祟的。 之前祈琰总以为是他怀孕辛苦的缘故,就只好多照顾一些,几乎是把程知蘅当公主养着。 今天好不容易逗他多说几句又撒娇,本来生日就是开心的场合,为着这个事情程知蘅花了那么多时间,虽说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祈琰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看着程知蘅高兴地笑,他也觉得心情好许多。 答应完这件事,他拿了钥匙准备出门,临走到门前跟程知蘅交代:“我出去一下,有点事去一趟实验室,很快就回来。你要是出门记得多穿衣服,我回来做晚饭。” 见他要走,程知蘅赶紧起身跑到门边,他扒拉着门框苦着一张脸:“你怎么又要去呀?上次不是说项目忙完了能休息一阵子吗?” 祈琰虽然休学了,但之前手头的项目和论文没有完全停滞,时不时还得去学校,也得找导师。平心而论,出门的时间不算多。 程知蘅最近睡不好,心情也不稳定,难免更需要人陪着一点,他不会说让祈琰留下来的话,只会可怜兮兮地问他为什么要出门。 “之前带的一个学妹的项目,说出了点小问题想找我帮忙看看。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家里,啊。” “什么?学妹?又是学妹?”程知蘅缓缓瞪大双眼,似乎有点不敢置信。就差没问出一句“你宁愿去陪学妹也不陪我?”。 他连问三个问句,但是声音不大,语速也慢,并没有质问的意思,似乎只是有点疑惑和不可置信。 祈琰站在门口,其实有点没看懂程知蘅的意思。他正要问,程知蘅却垂了垂眼睛——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学妹的事儿。 想起那次的事儿,程知蘅忽然用力把脑袋一转,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你去吧去吧,我才不管什么学姐学妹呢。” 祈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觉出味来。 他无声地牵了牵唇角:“那我走了哦?”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动。 程知蘅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快走快走!” 祈琰把手放在把手上,眼中带笑:“我真的走了。” 程知蘅本来还没动,听见把手的声音终于回过头。 他脚用力踩踏地板,走到祈琰跟前仰着脑袋怒道:“你又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祈琰不说话,只是笑。 程知蘅又气又要笑,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怒火,只好屈指不轻不重敲了祈琰一个暴栗: “你真是出息了祈琰!我怀着你的小孩儿,这么辛苦!结果你跑出门去帮别的女人做项目!你真是出息了!” - 作者有话说: 乖吃醋哥就很高兴 第62章 祈琰跨了一步进门, 反手锁了门。 见他不知怎的又没离开,程知蘅眨了眨眼睛,歪脑袋问:“你又不走了?” 祈琰低头垂下眼睫, 遮住了视线,淡淡道:“你早说不想我出去,我就不去了。其实也不是什么急事。” 程知蘅这时候还要嘴硬:“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你出去了。” 祈琰没跟他争,只说:“好好好, 那是我自己不想出去了, 行不行?” 程知蘅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蹦蹦跳跳地躺回沙发里。 庆祝生日的家庭聚会转眼就到。 程父程母定了一个江景饭店,包间三面都是江面, 不算很铺张,但景色很美。 开始入席的时候正值日暮, 波光粼粼,灯光明亮, 加上包间内做了生日的装饰, 圆桌边上小推车乘着一个两层大蛋糕, 生日气氛拉得很满。 特殊场合, 程知蘅很稀少地认真打扮了。 他眼睛大睫毛长,加上头发皮肤眼睛颜色都浅, 平时气质偏温和挂, 但这时候穿上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发胶一抹, 皮鞋一蹬,原本漂亮的长相多出贵气来,让人一看见就挪不开眼,实在难以忍住夸一句好靓仔。 他这个样子, 完全和出门前对着镜子捣鼓造型、崩溃地问了祈琰一万次要不要打领带这个问题的程知蘅判若两人。 因为程知蘅坚持要穿西装,祈琰也不得不陪他穿。兄弟俩一身西装出现在众人面前,光是走在饭店的门廊上就已经吸引了一众目光。 大包间里勉勉强强加了椅子才塞下一大家子老老少少,人还没来齐,程知蘅坐在奶奶身边陪她唠嗑,祈琰则站在一边和程父程母说话。 不一会儿程知蘅的姑姑婶婶都来了,在程父程母的邀请下入座,吃饭上菜切蛋糕拆礼物,来了的几个小孩还在父母的指挥下给两个哥哥敬了果汁,整个宴会其乐融融。 程父程母精心策划了许久,见一切顺利也很高兴。 程知蘅从前是独生子,一向不大喜欢父母举办生日、升学之类宴会——倒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仅自己一个人做主角,多少有点孤单也有些尴尬,现在有了祈琰陪,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场合的乐趣。 室内有暖气,大家都在门口挂了外套,只有程知蘅因为担心腹部会显怀,坚持要套着西装外套不肯脱。 他特地选了不算特别合身的西装,套上外套也不明显。 因为程知蘅不脱,为了不显得太奇怪,祈琰也陪着穿着。饭吃到尾声,他额前冒着点薄汗,终于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祈琰伸手松了松领口,偏头看向在专注地挖帝王蟹钳子肉的程知蘅:“我出去一趟,你们慢慢吃,爸妈问起就说我去洗手间了。” 程知蘅抬头,有点懵:“哎呀你要去哪儿?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 饭吃到尾声,大家都开始聊起天来。有孩子在的场合,无外乎就那点话题,程知蘅刚毕业,一直低头狂吃才避免成为话题焦点,这会儿祈琰一走,不出几分钟恐怕问题就要转到他身上了。 聊天声很大,两个表亲小孩儿拆了生日布置的气球,在一边追着笑闹,分明是包间,莫名却也多了几分人声鼎沸的嘈杂。 祈琰弯了弯眼睛,微微俯身,凑在程知蘅耳侧,低声道:“热。出去凉快凉快。” 挺简单的一句话,程知蘅却觉得半边脸都麻了。 他抬抬脑袋:“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祈琰认真看了看他,这个钳子程知蘅正挖到一半,于是劝道:“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吃,不用陪我。” 程知蘅招呼了一下服务员,用热毛巾飞快擦了嘴角和双手:“不不不,是我也热!” 螃蟹性凉他也不敢吃太多,祈琰给他拆的,最终大部分都喂了坐在一边的小表妹,程知蘅只吃了一点过嘴瘾。 他有点急,擦得不仔细,祈琰看他唇角还沾了点油,于是接过毛巾很自然地低头帮擦了一下。 他动作很快,其实并不明显,因为做过很多次,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的。 然而这动作被一边程知蘅小姨看见,却很大惊小怪地拉着程馥文笑:“你看你小蘅和他哥哥好亲密哦!哥哥还给弟弟擦嘴!” 小姨年纪比程馥文小很多,不过不妨碍姐妹俩关系好。 程馥文没看着,有点急,拉着妹妹问:“啊?什么?我没看见!” 她还想看,程知蘅和祈琰却已经前后脚离开了包间,小姨扼腕叹息:“哎呀你错过了。” 第84章 程馥文伸手掐了她一下:“谁叫你看到了不立刻喊我!” 小姨乐了:“你自己儿子,平时在家里不观察的啊?还要等我提醒。” 程馥文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小孩儿大了多难管,一个两个都不肯住在家里呢,我是想看也看不着呀。” 说完她伸手把小侄女儿从妹妹怀里“抢”过来,伸手掐了掐她小脸,抱在怀里逗起来,笑着说:“还是我们妹妹好,是不是?多乖呀,比两个哥哥听话多了……” 小侄女儿咧开嘴笑了,门外的程知蘅则狠狠打了个喷嚏,并不知道是他妈在背后讲自己坏话。 祈琰:“赶紧把羽绒服穿着。” 程知蘅吸了吸鼻子,听话地裹上了:“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呀,就搁大堂里坐着?” 两个人并排瘫坐在大堂沙发里,周边人还挺多,热闹,没人注意他俩。 祈琰笑了:“我说让你别跟来。我真的就是透透风,没什么特别的安排,里面太闷了,又热。” “那你把外套脱了呀!”程知蘅道,“我是不好脱,你随意就行了!” 祈琰认真答道:“你还穿着,我脱掉的话会太明显了。” 程知蘅怔了怔,没想到这一层。 他莫名有点歉意,却没到道歉的程度,只低头解释道:“哎,过生日嘛,我就想稍微精神点。不然次次都穿宽松的衣服,真是憋得慌。而且我之后还得有大几个月没法儿穿好看点的衣服出门见人……” 祈琰按了按他肩膀,笑道:“说什么呢,这么穿很好看。” 猝不及防被夸,程知蘅脸颊红了红。他伸出双手捧住脸:“哎呀我怎么觉得大堂里还是很热,我一会儿回去就喊他们把暖气调低点。” 其实这里比屋内还是凉快多了,也更通风。祈琰闻言就说:“那我回去调一下,你在这儿坐,我马上回来。” 程知蘅点点头,还不忘喊他:“那你回来的时候帮我顺两个桌上的核桃包!” 祈琰答应了就走回去,先找服务员让调低暖气,然后就回桌上拿核桃包。 他正俯身去拿,身旁一个亲戚忽然发话了:“小琰,怎么不坐下吃呀?想吃核桃包我给你转过去。” 祈琰礼貌性笑笑,实话答道:“没事儿不麻烦了,我给知蘅拿的。” “诶对哦,小蘅人呢?”她像是忽然想起来。 “屋里有点闷,他坐在外面了。” 本来只是很自然的对白,忽然,那位程知蘅曾进行预警绝对不要进行对话的表姑插嘴了。 她脸色仿佛有两分不悦,语气也阴阳怪气的,半是自言自语又一半想让人听见似的道:“长辈都还在桌上呢,他怎么说走就走呢?今天都是为了你们俩来的,他不在怎么回事儿?” 说完她又偏头对丈夫说:“要我说,修永他们就是太惯着儿子了,惯得长辈也不尊重,分不清楚场合。” 这话看似是对丈夫耳语,然而声音不大不小,坐在远处的程父程母听不见,然而站在这边的祈琰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说句实在话,她这话说得太吹毛求疵。 且不说这本来就是程知蘅的生日宴,即便只是简单的阖家团聚,宴席吃到最后,偶尔离席也是正常的事儿。 而且程知蘅今天整个晚上对所有长辈都是笑脸招呼,没有任何不尊重的地方。 此话一出,祈琰脸色就冷了。 他平时话少,这时候却不知道怎么的,想也没想就开口冷声道:“姑姑。屋里是热,程知蘅穿得厚了点,出去透透风而已,您没必要这么说他。” 表姑这时候才偏过头来。 她一头有点俗气的卷发,嘴唇很薄,口红涂出来了一点,虽说是大脸盘,却不知怎的依旧神色刻薄。她皱了皱眉,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祈琰在这里似的。 到底是生日宴会,气氛不错,没有挂脸的道理。她还是维持了脸上僵硬的笑容:“是小琰呀。” 祈琰没应声,他垂了垂眼,端着盛了两个核桃包的盘子,正要往外走。 表姑却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别急着走呀,坐一下嘛,表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你呢,啧啧啧,跟你爸爸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 祈琰眉头皱了一点,脸上还是冷的:“您还有什么事儿么?” 表姑直接忽略了祈琰想走的脸色,继续拉着他自顾自唠嗑:“看出你话不多哦,小琰啊,之后出门在外还是要外向一点的好。我们家儿子我就一直让他锻炼着多说话,这不,出门在外就大大方方的。不是我说你哈,这一点你可以跟他学一学。” 祈琰:。 他脸色这样,表姑竟然也能自顾自地继续教育下去:“我之前还想着要跟小蘅多说两句这个事儿啊,你们现在也是正儿八经二十多岁了,不是十几岁小孩儿了,出门在外要稳重……” “程知蘅我是看着长大的,哎呀,真是没想到会抱错……小琰你比程知蘅大吧?” “到底来说你们程家正儿八经的儿子还是你,作为程家的长孙这个责任你要承担起来……程知蘅年纪小,现在爸妈都没了,他不懂事你作为哥哥要教育他……” “……” 祈琰的脸色越听越黑。 眼看着她要滔滔不绝,说得还全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活在上个世纪么,什么鬼长孙?今天是什么场合,还提祈家父母的事儿? 他这时候才明白之前程知蘅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夸张——这表姑真是极品。 他想起之前程知蘅的告诫,让他不要顶嘴,否则这表姑会没完没了,于是还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只沉着脸色道:“不好意思啊,我还有点事儿先出去一下。” “诶诶诶,什么习惯?”表姑脸色一沉,眉毛高高挑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训斥口吻,“长辈还坐在这儿说话呢,招呼不打一声,说走就走?这像什么样子!” 她这下是真动了气,声音又重又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还算和谐的聊天背景音里。 周围几位坐得近的亲戚朋友纷纷停下交谈,转过头,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 程父程母他们正好坐在圆桌的另一侧,正和小姨一家聊得热火朝天,话题大概是关于小表妹的日常,几人笑声阵阵,全然没注意到另一侧骤然绷紧的气氛。 坐在表姑旁边的真·亲姑姑见状,连忙脸上堆起笑容打圆场。 她先是轻轻拉了拉表姑的胳膊,语气放得又软又和缓:“哎呀,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小琰有事才要先走嘛,孩子有自己的安排,咱们做长辈的理解一下,没必要,真没必要。” 说完,她又赶紧侧过身,安抚性地拍了拍祈琰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明显的回护意味:“小琰,没事儿啊,你有事就去忙你的,啊。” 表姑却被亲姑姑这和稀泥的态度弄得更加不快,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尖利了几分:“就是你们一个个脾气都这么好,事事顺着,孩子才越发没了规矩!这还要不要管教了?啊?” 亲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和这位表姑本来也不算多亲近,逢年过节才见一面,不好当场扯破脸皮,但看着祈琰被她这样当众数落,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 她只好微微倾身,凑到表姑耳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劝道:“今天好歹是孩子们过生日……小琰也没做什么出格的,就是先离个席,谈不上不礼貌。你消消气,别动肝火呀。” 谁知表姑非但不领情,有了她好声哄,反而像是被点了火的炮仗,更来劲了。 她眼见在“礼貌”问题上似乎占不到绝对上风,眼珠子一转,开始翻起了旧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个大概: “你就是脾气太好才管不住!你看看,从前程知蘅耍起脾气来,家里不也是这么个态度惯着?” 她先踩了一脚程知蘅做铺垫,随即话锋一转,矛头直指祈琰,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痛心疾首”:“你还不知道吧?我前两天可听小文说了!他们兄弟俩这次过生日,好好的家里不待,非要跑到什么山里去!结果呢?遇上大雪,两个人在山上困了一天一夜!还是自己开车去的!” “这么大的两个人了,出去玩连路线天气都不会提前看好。” 她成功吸引了更多注意力,然后立刻调转枪口,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祈琰皱紧眉头,手指隔空点了点,劈头盖脸地数落: “当哥哥的还不会照顾弟弟。小的不懂事也就罢了,大的也不懂事?” 这话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批评,而是近乎无理指责了。明明是一次意外,却被她说得像是程知蘅不负责任、祈琰蓄意为之。 祈琰的双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懒得跟这种胡搅蛮缠的人多费口舌,甚至连眼神都欠奉。 他直接转过身,抬手就要去拉身后包间门的把手。 第85章 表姑见他这副油盐不进、彻底无视自己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 没得到预期的服软或辩解,她自觉面上无光,干脆冲着身边的丈夫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刺耳,一字一句地飘出来: “哼,到底是在外头养大的,没人好好教!也不知道那祈家是怎么养的,真看不出来是程家的种!不尊重长辈也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待人接物的礼貌都没有!真是……” “砰——!” 她刻薄的话音未落,包间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惊人的巨响,硬生生截断了她未尽的嘲讽。 所有人惊愕望去。 是程知蘅。 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些故意找茬的话,他恐怕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祈琰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可程知蘅动作更快。他轻轻但坚定地拂开了祈琰的手,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在表姑面前站定。 表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强自镇定下来,下巴微抬,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惯常的、属于长辈的矜持和傲慢。 她大概心里还笃定着,不管私下如何,在这种公开场合,程知蘅作为小辈,总要顾及场面,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毕竟之前她也不是没教育过程知蘅,他从没真和她顶过嘴。 然而这一次她算盘打错了。 程知蘅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比表姑高出很多,这时候低头冷冷盯着她,手上还紧紧捏着一个刚才带进来的玻璃酒杯,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五指倏地松开。 “哐当!”一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杯子。 第63章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炸响。 玻璃酒杯里原本盛的是饮料, 还剩了个底儿,此时砸在坚硬的地板上,瞬间粉碎, 液体迸溅了一地。 满室骤静。 如果方才还只有四五个人在注意这边的动静的话,这时候,室内的所有目光都惊骇地聚焦到程知蘅身上了。 所有交谈声、碗筷声、乃至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地上那一滩狼藉和剑拔弩张的对峙。 表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微张,显出一种滑稽的惊愕。她身边的丈夫也愣住了, 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众人的视线在面如寒霜的程知蘅和一脸急怒交加的表姑之间来回逡巡。 程知蘅则连眼皮都没朝地上的碎片瞥一下。 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与平日里那个总是眉眼弯弯、一团和气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加上他今日的穿着打扮,冷着脸的时候气场很足, 此刻冰冷的怒意散发出来, 让熟悉他的人都有点感到陌生。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表姑惊惶的眼睛, 声音不大, 却清晰冰冷,字字清晰。 “您说这话——” “也太过分了。” 他顿了一下, 像是要压抑言语中的怒意, 但说出来的话却更加锋利: “祈琰和我同岁, 他哪有什么照顾我的义务?您要怪我不负责任, 可以,找他麻烦干什么?” “爬山是我要去的,生日是我要过的,所有主意都是我出的, 您有什么不满,找我说得了!揪着他一个劲儿地数落算什么本事?欺负他刚刚认回我们家,不好意思和您红脸么?”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门外清晰听到的那些刻薄字眼。“外头养大的”、“没人好好教”、“祈家是怎么养的”,每回想一遍,心头的火就往上窜一截。 他狠狠皱了眉,继续冷声反问道:“还有,什么叫做‘外头养大的’、‘没有好好教’?这话是您该说的么?” 他自己这些年没少听这位表姑明里暗里的“指点”,多半左耳进右耳出,为了爸妈的面子能忍则忍。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祈琰的生日,是他们俩一起庆祝的重要日子!她凭什么在这个场合,用这么恶毒的话,去攻击祈琰,甚至诋毁他已经逝去的亲生父母?! “从今晚开席到现在,包括我和祈琰,在场有任何人对您有半分不尊重吗?本来说到底,今天是我和祈琰两个人的生日宴,您是长辈不假,但也只是客人!非要在他自己的生日宴上,揪着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不放,还要说出这样侮辱人的话,我倒想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祈琰的亲生父母,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轮得到您在这里随随便便挂在嘴头妄加揣测、随意诋毁吗?!” 他句句反问,逻辑清晰,音量始终控制在一个让全场都能听清却又不至于嘶吼的程度。但这种冷静的、充满压迫感的质问,远比大吼大叫更让人难堪。 表姑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青筋都涨了出来,伸出的手指都在颤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你竟敢……” 从前面对自己的“教诲”,程知蘅都只是静静听着低头不语,顶多笑眯眯和几句稀泥。 她没想到只是几个月不见,这个她自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了别人家的儿子,竟然也学会当众顶撞自己了! 震惊过后,长期处于长辈姿态的惯性让她迅速找回了平时教训人的气势。 她挺直了那并不笔直的腰板,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轻蔑和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拔高,试图用音量盖过程知蘅的冷静: “我诋毁谁了?我诋毁你父母了?啊?你们两个小辈自己做事欠考虑,不顾危险,我作为长辈,关心两句,提醒两句,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诋毁’了?!” 她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周围默不作声的亲戚,仿佛在寻求认同:“我说‘没教养’难道还说错了?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过个生日,就真当自己是小皇帝了?长辈说不得碰不得了?今天敢摔杯子顶嘴,明天是不是连人伦纲常都不放在眼里,要无法无天了?!” 说完她又低声对着丈夫咬耳朵:“之前我就觉得他们家儿子没教养,哈,是外头人家的养的也就罢了,还以为养在身边的能好点,谁知道也是这副德行,真不知道是谁带坏谁,果然不是亲生的,外面的野种……” 表姑再怎么蠢倒也不会当着众人说这种话——她声音很低,显然是只想说给自家人听的。 只不过大概是气愤过头了,音量没控制好,有那么两句,周边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程知蘅眯起了眼睛,漂亮的琥珀色双眼里此刻寒光凛冽。 他正要再次开口反唇相讥。然而一个比他更沉、更冷的嗓音,却先一步从他身侧稳稳响起,截断了表姑的喋喋不休。 “不懂礼貌?没教养?” 祈琰不知何时已上前半步,几乎与程知蘅并肩。 他微微垂着眼睑,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而强硬: “我们两个从头到尾,对您有哪一点不礼貌么?反倒是您,抓着一点小事不肯放,话不占理还要抓着我父母的教育说事。” 他略一停顿,目光终于抬起,淡淡地扫过表姑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接着他伸出手,动作轻缓却无比稳定地搭在了程知蘅的肩头,仿佛一种无声的支持:“我没打算和您计较您对我亡父亡母的不尊敬,但程知蘅不过替我说两句话,难道也要跟着受您的委屈?” 祈琰身量高挑,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是很有压迫性。他微微前倾的阴影笼罩下来,让色厉内荏的表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语气镇定平心静气,却丝毫没给她留情面:“我不是在程家长大的,今天和您也是第一面见,所以感觉我也有这个资格,说句平心静气的公道话——” “您说我没照顾好他,我是没照顾好,但即便如此,也远远轮不到您来管这件事。” “我不清楚您是因为个人生活的不幸,还是对其他什么事心存怨怼,也不在乎。但有脾气麻烦找对地方发。我们不欠您的,更没人活该在这里听您这些脏话和教训。” 说完他微微偏头,敛眉去瞧程知蘅的脸色。 只见程知蘅瞪着一双大眼睛,有点看呆了,怔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反应过来,唇角微微上牵,眼睛闪了闪,在其他人的视觉死角用右手比了个大拇指,给了祈琰一个赞赏的颜色,顺便做了个口型:“厉害哇!” 祈琰垂了垂眼,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耳边,表姑气急败坏的、拔高了音调的驳斥和抱怨还在继续,像背景噪音一样嗡嗡作响。 但奇怪的是,并肩而立的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们似乎都没听见那些嘈杂,只是沉浸在一个外人无法介入的、短暂的眼神交流里。 第86章 在旁人眼中,那或许只是兄弟间简单的对视。但那种彼此支撑、默契回护的氛围,却浓烈得让好事者都一时哑然。 表姑见两人完全不理她,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恼羞成怒。她眼珠子一转,几步跨到主位旁边,一把抓住了程馥文的胳膊——她知道,程馥文管教孩子向来比好脾气的程修永更严格,平时也总教导程知蘅尊重长辈,平时没少教导程知蘅这些。 她自以为着了靠山,脸上立刻堆起混合着委屈和愤慨的表情,又开始控诉: “小文!你看看!你看看小蘅他们这像什么样子!你平时就是这样教孩子的吗?啊?都惯得没边了!连长辈都敢不放在眼里,当着这么多亲戚朋友的面摔杯子、顶嘴!这像是正经有教养的家庭里出来的孩子吗?!” 她眼神中带点怂恿,心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程馥文在工作和家事上都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和雷厉风行,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在外面丢自己的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让她当众下不来台,她一定会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威和程家的“家教”,站在自己这边,严厉地训斥甚至惩罚程知蘅。 程馥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喋喋不休的表姑,看向不远处站在一起的两个儿子。 此时此刻,祈琰似乎正微微侧头,对程知蘅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程知蘅方才还冰冷的脸上瞬间仿佛冰雪消融,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他弯着眼睛笑着,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又快乐,仿佛刚才的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看见两个儿子关系这样好,外人面前能够互相回护,程馥文心中一暖,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父母从小对她是打压式教育,后来又只生了程知蘅一个儿子,难免关心太过,把他保护得太好,惯得他有些骄纵,性子也软,她总担心程知蘅这样的性格今后在社会上会吃亏。 后来认回祈琰,她又多了一个孩子心疼——心疼他年少失怙,性格冷淡,怕他心里藏着伤,难以融入这个家庭。 她常常为两个孩子担忧,怕他们在外面会受委屈,有时候担心得觉都睡不着。 可眼前这一幕,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两个孩子,在关键时刻能够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彼此,有了这份羁绊和依靠,未来即便她和程修永老去、离开,他们也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人。他们会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她心里想着这件事儿,连旁边一直叭叭叭的表姑都差点忽略掉了。 表姑被这明显的无视弄得更加不满,音量又拔高了一度:“小文!你在想什么呢?你倒是说话呀!这事你怎么说?孩子们这个样子,无法无天了,要我说,是不是得好好管管?给个教训?!” 程馥文眉头倏地一皱,这才仿佛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意识到身边还有个等着要“说法”的人。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头看向抓着自己胳膊不松手的表姑,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烦。 她先是轻轻但不容置疑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打断了表姑连珠炮似的控诉: “邬颖,好了,别说了。” 她还试图先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维持住最基本的体面,语气还算委婉,眼神也温和带笑: “两个孩子今天过生日呢,是高兴的日子,就算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作为长辈提点两句也就罢了,咱们没必要揪着不放、咄咄逼人呢。即便要教育,也可以等往后私下再说。” “不过,无论如何不能摔杯子,乖乖这个做得不对,我绝对是不赞同的,晚些时候让他单独给你道歉。” 她态度上已经给了十足十——本来就是表姑强词夺理在先,又说了极其过分的话,程知蘅做错的不过是不该摔了杯子。他们都是成年人,当众责罚实在不是明智的教育方法,让他私下诚恳道歉,已经是相对偏向表姑的处理方式了。 然而这显然不是邬颖想要的结果。 闻言,她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哎哟喂!小文!就是因为你们平时总是这样纵着、惯着,孩子才会变得这么无法无天!你看看他们刚才那态度,那像是知道错的样子吗?还是说程知蘅不是你亲生的,你就这样娇纵?他们……” 她还要继续说,却被程馥文第二次打断了。 “够了。” 这次,她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刚才那点委婉的客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直视着表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今晚一直在场。他们两个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不尊重长辈的举动。反倒是你,邬颖——”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你今天真的过了。” 第64章 “平时我都教育知蘅要尊重长辈。尊重是重要, 但如果长辈先不尊敬甚至咄咄逼人,我也觉得没有尊敬的必要了。”程馥文也没有继续给她好脸色,“实不相瞒, 你刚才说的悄悄话我也听见了两句,本来听见了也打算装没听见,但是你先给脸不要脸的。” “什么叫不是亲生的??我怎么疼儿子,轮得到你来置喙?”程馥文的声音冷硬, 话语也是完全没留情面。 说完, 她便十分生硬地送客:“刚才我听你说小勇今晚会带女朋友回家看你?那也不好耽误晚了吧?我让修永开车送你们回去。” 说完她回头拉了程修永的胳膊,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你赶紧开车把他们夫妇送走吧,别在这里闹我儿子的生日了, 真是过分!本来好好儿的,非要搞这出, 再不走我真忍不了了。” 程修永闻言点了点头,带了笑脸过来说和, 又是招呼服务员打扫赶紧地面的碎片, 又是笑着招呼表姑夫妇离场。其他亲戚看着这个场景, 也上来打圆场。 表姑邬颖脸上还是愤愤不平, 她丈夫却也觉得人家的生日宴会咄咄逼人大闹一场是面上无光,很快就答应两人提前离席。 除了表姑, 在场的都是至亲, 也都是看着程知蘅长大的。两人离席后, 僵住的气氛一下就化解了, 又恢复了刚才的和气一片。 小表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揪住程知蘅的衣角,奶声奶气地笑:“哥哥你刚才好凶哦!” 程知蘅赶紧蹲下来摸她脑袋:“不好意思啊瑶瑶,哥哥刚才是生气了。” 瑶瑶歪着脑袋小声说:“谁惹哥哥生气了?哥哥你别不高兴, 瑶瑶帮你骂回去!” 程知蘅蹲下来笑道:“谢谢瑶瑶,我们瑶瑶真好。不过现在让我生气的人已经走啦,哥哥已经不气了!” 人走了,程馥文才走过来。 她先是伸手轻敲了一下程知蘅的额头,板着脸教育他:“乖乖!再怎么样也不能摔杯子呀,她是太没礼貌,但咱们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君子动口不动手嘛,下次绝对绝对不许这样了哈!” 程知蘅赶紧陪笑:“是的是的,不好意思啊妈妈,这件事我是做得不对。但……你是没听见她说的那两句话!我实在是气糊涂了……” “您要是介意,我一会儿就回去编辑条短信,就摔杯子这个事儿还是跟她道个歉。” 程知蘅在外人面前一直是乖巧懂事挂的,今天这个小插曲的确是表姑说错了话,程馥文也替孩子委屈。这时候见他这样懂事愿意先道歉,赶紧满意地摸了摸他脑袋,笑着说:“好孩子。” 看完他,程馥文又偏过去拉祈琰的手:“下次受委屈,一开始就别忍着了,怼回去,没事儿的,妈给你们撑腰。”她又拍拍祈琰的手背,“你千万别听表姑说的,你是特别好的孩子,你爸爸妈妈也把你教得特别好。” 一边的几个姑姑婶婶也赶紧冲上来安慰他们。 她们都和程知蘅熟,也都喜欢程知蘅,先是拉住他的手打趣:“乖乖啊你现在出息啦?都敢当着你表姑摔杯子啦?” 和程知蘅开完玩笑,又正色安慰祈琰:“你第一次见你表姑不知道,她说话就是这样的,别跟她一般见识。你看你乖乖弟弟,就是被他表姑教育多了,今天终于忍不了了,哈哈哈哈……” 表姑原本就不是特别亲近的亲戚,又是有错在先。几人都站在程知蘅和祈琰这边,笑着打趣儿,很快把摔杯子事件化作一个小插曲,气氛回归了和睦愉快。 “来来来,切蛋糕切蛋糕!刚才瑶瑶盼盼就都闹着说想吃蛋糕了。” “是啊是啊,两个寿星快点过来许愿!” “……” 一直热闹到九点多,大家都玩得差不多了,又因为家里几个带小孩的要回去哄睡觉,宴席也就结束了。 后半程切蛋糕、吃蛋糕,又唠嗑家常,气氛愉快,都忘却了刚才的小插曲。 第87章 回家路上,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几人说好了今天一起住在程家,程知蘅和祈琰都有了单独的房间,还收了一大堆生日礼物,虽然大部分是红包形式,但也有许多需要整理的,还是带回程家比较方便。 路上是程修永开车,母子三个则坐在后座聊天。 祈琰之前就和程父程母提过自己休学的事儿,只不过没说真实原因,只编了个理由说是因为压力比较大,希望休息一年找一下人生方向。 说前两个人都有点紧张,一则害怕程父程母看出什么,二则担心他们会强烈反对,谁知他们比预料中平静许多,全都对祈琰的选择表示全力支持。 程馥文表示现在拔苗助长的教育模式她本来就不赞同,好像根本不许人停下来歇息,走错一步就全盘皆输似的,她完全支持祈琰休学一年,多探索自己喜欢做的事。 程修永的观点则更简单,他表示儿子想干啥都行,已经这么优秀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反正做什么家里都能拖底,大不了就将来进公司,反正偌大家业都是他俩的。 就算不工作也无所谓,他说,爸爸妈妈奋斗了一辈子也就是为了孩子能活得健康快乐无忧无虑,反正养他俩一辈子也都养得起,外人的眼光根本无需在意。 这话说得人眼眶发热,也完全出乎二人的意料。程知蘅还更意料之外一点——他是了解父母的,却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完全猜错了反应。 不过最初的惊讶一过,两人也都觉得安心,祈琰这时候就在和程馥文聊在学校的一些科研项目和方向,程馥文从前也是学理工科的,和他能聊上一些。 程知蘅则不怎么懂,只坐在一边乱问不着边际的问题捣乱,程馥文和祈琰却也不和他计较,全都很认真地作答。 说完,程馥文揪了揪程知蘅的脸颊:“你怎么今天突然多出这么多十万个为什么?之前让你多说多问,你还不肯搭理咱们。” 程修永开着车,慢悠悠插嘴:“哎呀你还没看出来啊?我们乖乖喜欢跟他哥哥讲话呢,不爱跟你说!你就别闹他们兄弟俩了。” 程馥文故作一脸惊讶:“什么?!这样么?”她转头质问程知蘅:“乖乖你说,你是不是有了哥哥就不要妈啦?” 程知蘅赶紧求生欲拉满,矢口否认:“我哪有我哪有!我爸纯乱讲!” 程馥文差点笑得直不起腰,又想起刚才的事儿:“刚才在那里跟表姑吵架呢,你们两个,看都不看人家,在那里说悄悄话儿!把你们表姑气得脸都紫了,哎哟我真是笑得……” 几个人笑成一团,过了许久才转换话题。 程馥文揉了揉笑僵的脸,忽然想起一桩正事要嘱咐:“你们这个表姑是不着调,不过也不是我说,你们两个啊,太不长心!下次出去玩,一定要看好天气,小心再小心好吗?大雪困在山上,太危险了!我差点着急死……” 程知蘅赶紧好声好气哄他妈:“好了好了妈,我们下次肯定小心的,这次实在也不是故意的……” 程馥文心疼地看着两个儿子,叹了口气:“你俩啊,哎!” “到底还是男孩子,太粗心不稳重,做决定喜欢头脑一热!要是女孩子就好很多。”她喃喃道,“出去玩,也可以不止兄弟两个啊,也可以叫几个熟悉的女孩子嘛,有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程馥文是个摩登的中年妇女,很多事情上比寻常父母这辈的平均水平稍微开明些,但即便如此,在她身上也逃不脱一些对儿女的普适性期望,比如——结婚生子。 她提起女孩儿细致,倒也不是真的对男女性格真的有什么偏见和刻板印象,而是想借此机会敲打一下两个孩子,催他俩赶紧找对象。 “二十几岁,也不小了啊,怎么没见你往家里带女朋友呢?”她皱了皱眉,显得有点不满意,“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最招女孩子喜欢了,怎么长大了反而不和女孩儿做朋友了?” 程知蘅还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很认真地反驳道:“我哪有不跟女孩子做朋友?我有很多朋友都是女生啊!妈妈你提建议也要讲逻辑好不好呀,我俩这是出门过生日,带什么女孩儿啊?” 见他油盐不进程馥文也懒得计较,转而催祈琰:“哎小琰,妈妈还没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祈琰摇摇头:“没有。” “没有女朋友,那总有喜欢的女生吧?”程馥文双眼冒光,“在学校难道没有女生追你?” 祈琰脸上神色未动,继续平淡地重复同样的两个字:“没有。” 他本来就话少,程馥文也没觉得这么回答有什么不对劲,见他似乎不大想聊这个话题,于是没有继续非得揪着他不放,又回过头去继续说程知蘅的事儿。 “小琰我跟你说啊,你是不知道,我们乖乖小时候说过好多话现在都不肯承认了!之前我问他将来长大了结不结婚生不生小孩儿啊,他都是说会的!结果现在又说什么不谈恋爱也不要结婚生小孩,真是,自己说的话一点信用都没有的,全都翻脸不认账。” “妈你现在又提这个干什么……”程知蘅很小声地控诉着。 说到结婚生子,程知蘅这时候就心虚。他是肯定不会结婚了,孩子……就算要生,方式方法估计和程馥文的预想也是大相径庭。 现在……他还预谋着把程馥文的另一个儿子拐跑,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程知蘅赶紧掉头指着窗外试图转移话题外加躲避程馥文的视线:“诶你们看门口怎么又开新店子了?旧的那家又倒闭了?这个风水问题么……” “你别转移话题!”程馥文一眼看穿他。 “每次一提起这个,你就要转移话题……小时候说将来要娶媳妇生小宝宝,现在都忘啦?” 程知蘅很不好意思,拉她不许她说下去。 程馥文知道他爱面子,没有继续说这件事,只是瞧着程知蘅,脸上忽然洋溢起回忆过往的幸福微笑:“小时候多乖巧,奶团子一样,让跟着就跟着,说想抱怀里就安静待在怀里,哎呀,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 当着祈琰的面这么说,之前好不容易想建立的良好形象全都要告吹了!程知蘅又急又气,脸都红了,扭头看向窗外,不看他们了。 见程知蘅这个表现,程馥文反而更来劲,她又拉着祈琰笑道:“小琰你看他!让他早早找女朋友将来组建家庭,难道我还说错了?都说成家立业,自然要先成家咯。”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你们肯定又要怪妈妈太唠叨,思想太老套啦。可我是亲身经历啊!你们小年轻现在都是一个个都不听老人言,其实有自己的家庭孩子,真的会很幸福的!” 听到这里,程知蘅看向车窗外的眼睛忽而亮了亮,像是想到许多值得高兴的事。 被程馥文拉着的祈琰却不相同。 他也转头看向窗外。脑海中依据着程馥文说的话,铺陈起许多美好的画面。 程知蘅怀里抱着孩子,笑着逗他,程父程母在一边,一家子其乐融融。 只是,和几个人站在一起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陌生的、面目模糊的女孩。 这是程知蘅本该拥有的人生。 灯火流光下,祈琰沉黑的双目黯淡了许多。 -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宝贝们! 第65章 程知蘅本该无忧无愁一辈子, 毫无心理负担地去过这样最朴素、简单而幸福的人生。 他或许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碰上一个心意相通的女孩,组建家庭,结婚生子。 他可以在母亲询问关心时自然地回答道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 不必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 祈琰缓缓垂眼,想起自己近日来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感情。 这段时间,他心中装了不该有的感情,放任自己许多次。 方才那个女人诋毁自己的父母, 他本该怒不可遏, 可现在回想, 祈琰惊讶地发觉,那时自己心中情绪翻涌, 无论是忍耐抑或是发作,全是因为程知蘅。 从什么时候开始, 看向程知蘅的双眼时,不再是因为这让他回想起母亲? 他恍然惊觉, “思念双亲”和“责任”这些冠冕堂皇的原因, 再也无法继续用作靠近程知蘅的理由, 再也无法继续用来欺骗自己—— 他单纯的, 只是想要看见程知蘅的双眼,想要看见他的笑容。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明白程知蘅单纯的依赖, 却一再放纵自己打着兄长的名义靠近。 他不是不明白, 有时候这样的关怀已经过界。 可他越想将程知蘅排除出脑海中, 他的存在感却越强。矫枉过正,如今无论看见什么,心里想的都是他。 倘若一直这样下去,后果会怎样?他自己也就罢了, 可程知蘅呢?程家父母呢?放纵自己的个人感情, 这样真的合适么? 他对得起父母,对得起程知蘅的信任和依赖么? 第88章 这个孩子的存在已经拖累了他——如果不是遇见自己,他本该拥有更完美的人生。 祈琰心中猝不及防一疼。 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太久,一不留神陷了进去。现在想要脱身,何其困难。 好在,意识到了错误,总比一直如在梦中的好。 程知蘅被保护得很好,他可以天真也本应该继续天真下去。他可以分不清喜欢和依赖,但自己必须明白。 他们是兄弟,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能一错再错。他不能。 祈琰出神了许久,脸上神色并不怎么好,还是被鼻子底下一个响指拉回了神。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程知蘅扒着车门低头看他的眼睛,他双目明亮,笑眼弯弯。 夜色也遮不住他眉眼的好看。 祈琰呼吸一滞,缓缓垂目,淡笑道:“没什么。” 当天两人住在了程家,第二天才回到昭悦府的公寓。 之后几天过得很平常,和从前似乎没什么分别。 程知蘅还是有些鬼鬼祟祟地筹备着他的计划,祈琰则忙着自己的事儿,事无巨细地照料程知蘅的日常生活,似乎和从前一样。 有时他还比从前更小心,极其害怕让程知蘅嗑着碰着,有时候甚至到了让程知蘅都有些惊讶的程度。 分明没有什么不对,然而不知为什么,莫名的,程知蘅总觉得和祈琰之间有了微妙的隔阂。 一开始,只是晚上不陪着他看电影了,泡在学校和实验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依旧毫无疏漏地照料好程知蘅的生活,只是开始很巧合地缺席一切暧昧的环节。 程知蘅一开始很高兴他又愿意经常回归学校、专注学业。可有时候找到了好看的电影,或是看好了不错的餐厅打算邀请祈琰一起,却等到很晚也没有等来他回家时,他也会有些失落。 两人的生活轨迹悄然错位。 程知蘅还是偶尔睡睡懒觉,等到他醒来的时候,祈琰已经离开,只留下灶上热着的早饭。 他怀孕困得早,有时候裹着被子在沙发上看电影,才八九点的时候看着看着就会睡着。祈琰则总是漏夜回家,替他关掉电视,把程知蘅抱回床上。 而这一切,程知蘅都没有知觉。 程知蘅空闲的时间其实很多,从前有祈琰陪着,他并不觉得时间过得慢,反而渴望一天可以更长。 可自从祈琰忙起来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天可以过得这么慢,漫漫白昼,竟然也会变成一种煎熬。 两个人说话的频率开始比从前少许多,倒不是不愿意说,只是没什么机会。 说得少了,面对面的时候难免显得生疏。祈琰总是沉默,程知蘅则是茫然。 是他做错了什么?还是自己的心意被发觉了?难道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越是一个人呆着就越容易胡思乱想,越不见到祈琰,反而满脑子都是他。 可偏偏和这样的祈琰,程知蘅却连发脾气的由头都没有。 只要跟他说话,他绝不会不回复。每天的饭菜都做好了摆在灶上,早上连牙膏都给他挤在牙刷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在衣柜,该吃的药全部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连保姆都没他细心。 程知蘅几次和他说过不需要这样细致,简单的可祈琰前一天说了好,第二天依旧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那么这种莫名其妙的隔阂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或许是……更亲密的举动,他很有分寸地不再做,好像他和程知蘅住在一起,就是为了当一个尽责的保姆。 程知蘅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他还没来得及表白,难道就要失恋? 于是他寻了个由头逃出家去,出了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爱情是让人头脑发晕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和思维能力也随之下降。 去哪里呢? ——如果走远了,祈琰会不会又要着急生气? ——他又不回家,又不跟我讲话,哪里会注意到我不在。 去骚扰朋友的次数已经格外多,这时候正是晚饭时间,程知蘅没打算去。 于是他独自打车到了河边,沿着河岸乱走,试图梳理思绪。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播放着一些慢节奏的悲伤音乐。 稀里糊涂的,他买票上了一艘游船,坐在顶层的观景位,眺望河岸的风景。 他这阵子被祈琰说的次数多了,终于懂得要穿足衣服。但夜晚的风挺冷,坐在游船顶层,依旧被冻得手脚冰凉。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坐回楼下的室内去吹暖气,打开手机,打算给祈琰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免得又要生气,谁知刚打开手机,对面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是祈琰。 怎么这次发现得这么快? 程知蘅心里一凉,按了接听。 对面响起熟悉的冷淡嗓音:“你在哪里?” “我……”程知蘅本想告诉他自己的位置,然而观察了一圈周围漆黑的景色,却什么都看不出来。程知蘅走神想道大晚上坐游船真是个愚蠢的决定,什么都看不清,完全两眼一抹黑。 “说话。”电话那头响起催促。 程知蘅回过神来,认真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对面停顿了一刹那,说:“发个定位来。” 程知蘅赶紧回答:“不不不,我不是迷路了的意思,我来坐游船了,现在刚走了一半,漆黑的,我也不知道到哪儿了,大概……还半个小时会回上船的码头吧?”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似乎是要挂电话。 过了半晌,却又低声问道:“大晚上的,坐什么游船?” 程知蘅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就忽然想看风景。” “好。”祈琰问:“就是平时坐船最多的那个桥边对吧?” “是的。” “你下船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程知蘅正要开口回绝——大晚上的,离家也不远,他打车回去就行了。 然而祈琰没给他这个机会,已经挂了电话。 虽说被挂了电话,程知蘅却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下了船后他发完消息在周边溜达了一圈。这边算半个景区,河边有许多小摊贩兜售纪念品和小玩意儿。 冬夜风凉,他看见一个奶奶穿得很单薄还在卖花,心里一热,就把她的捧花全买了下来。 于是等到祈琰到河边来接程知蘅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程知蘅冻得鼻尖通红,裹着一件鼓鼓囊囊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坐在桥边的长椅上,像一件羽绒服上长了个脑袋,怀里还抱着一大捧花。 见到祈琰来,他蹦蹦跳跳站起身冲祈琰跑过来,然后把花全塞他怀里。 他低了低头,长睫毛翻飞了一下,小声说:“送你花,谢谢你来接我。” 祈琰垂了垂眼,像是愣了一下,惊讶似的,像没想到这花是送给自己的。 过了半晌,他低声说谢谢。 说完他便转身要带程知蘅去车上。过生日,程父程母看两个人之前一直开程知蘅一个人的车不方便,给他送了新车,所以这段时间他出门也就更方便。 程知蘅却半晌没挪步子,非等得祈琰停下、折回来找他。 “怎么了?”他问。 程知蘅轻轻皱皱眉,脸上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软着嗓音控诉:“我送你花了诶。” 祈琰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又说了一次:“谢谢你。” 程知蘅歪了歪脑袋:“那你怎么不笑一个?” 祈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眼神微动。他牵了牵唇角,却没有笑出来。 风吹起来,他往左边挪了几步,挡在程知蘅身前不让他吹到风。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怎么忽然想起送这个?” “因为……”程知蘅低头想了想,觉得好像送自己喜欢的人一捧花,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原因。 但是祈琰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所以程知蘅勉为其难认真思考了很久,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因为想你高兴。”他仰起头。 祈琰点了点头。 “谢谢。”他第三次说。 程知蘅却在这时候忽然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夜光下仿佛有点潮湿。情绪翻涌,仿佛只是这一刹那的事儿。 祈琰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冷淡?” 这次祈琰沉默了更久,才回答:“我没有对你冷淡。” 程知蘅摇头:“你说谎。” 祈琰没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盯着程知蘅。 他有很多想说的,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说。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不能回头。 他连自己的思绪都还没有理清,怎么能连累程知蘅和他一起焦头烂额? 程知蘅并不知道祈琰复杂的心理活动,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仿佛无论他说什么,他都很愿意听似的。 第89章 又是一阵风吹起来,程知蘅瑟缩了一下,然后连带着那捧花一起钻进祈琰的怀抱里,额头贴住祈琰的心脏,好像要听到他的心跳声才可以安心。 祈琰僵硬在原地没有动,这一刻他忽然希望程知蘅可以收回这捧花,这样,他推开这个怀抱的时候就可以更坚决一点。 他的嗓音很低,沉沉地撞进程知蘅的耳廓:“好了,我说谎。起来吧,外面冷,我们回家了。” 程知蘅却不肯起来,他缓缓仰头,湿漉漉的目光从浓密的睫毛后投撒出来,紧紧盯住祈琰的下颌。 这么近,只有几厘米。只要凑上去,就可以吻到他。 不过这时候冷风吹得人太清醒,这样冲动的事程知蘅还是做不出来,只好继续做缩头乌龟,躲在祈琰的怀抱里。 过了许久,程知蘅的声音终于闷闷的,从祈琰的心口传过来。 他很没有攻击力地威胁道:“祈琰,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第66章 祈琰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过界的关怀, 什么过分的冷静,他全抛到一边了。他伸出手很用力地回抱住怀中的程知蘅,长久地没有说话。 程知蘅听见他沉闷的心跳声, 一声重似一声,有些本来计划留在在生日那天要说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祈琰轻轻皱了皱眉。 是他的态度让程知蘅难受了吗? 他很想在这一刻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告诉程知蘅对不起, 他不是不理他, 只是这段时间心里太乱, 很多事情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程知蘅的脸颊,缓缓地闭了一下双眼。他顿了顿, 就要开口。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程知蘅看见祈琰软下来的脸色,心中升起一些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的安心。 看祈琰的神色, 是想要解释的。 既然他已经决定敞开心扉,那么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程知蘅善解人意地笑道:“没事儿没事儿, 你先接电话。” 祈琰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再接。” 他伸手要挂断, 却在这一刻看清了来电人。 他的眉头一蹙:“是你的医生, 那我还是接一下。” 程知蘅点点头, 祈琰则当着他的面接起电话。 从他的角度,可以断断续续听清电话那头医生的声音。 她语气仿佛有点紧急:“很紧急……有结果了……对, 如果要做的话……尽快带他来一趟……” 祈琰的脸色则越来越凝重, 抓着电话往远处走了几步, 隔着几米距离, 程知蘅听见他沉着脸色短促地问了几个问题,接着才挂断电话。 等他再次抬头看向程知蘅的时候,神情和方才已经完全不同。倒不是有坏消息的样子,而是一种很混杂的神色, 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让人看不明白。 程知蘅的心脏狠狠一跳,脑袋里一刹那间冒出许多糟糕的设想。 他脸色也变了,有些慌忙地走上前去,问道:“怎么回事?医生说什么?宝宝出什么问题了吗??” 祈琰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望向程知蘅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一触即分:“不是孩子的问题,是……” 程知蘅听见孩子没事儿,很快捂着胸口松了口气,脸色也和缓了许多。 可见祈琰依旧面色凝重,吞吞吐吐,于是他有点急地催促道:“是什么呀?别卖关子了,让我担心。” 祈琰顿了顿,有一刹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面对程知蘅期待的眼神,他深呼吸了一下,还是沉沉开了口:“是堕胎手术。” 他迎着程知蘅震惊的眼神,低声道:“医生说,a市刚刚成功了一个案例,和你的情况非常相似。手术方式有了重大的突破,那边的医院和她们分享了新闻,并且主刀医生也……同意为你手术。” 程知蘅的双眼缓缓瞪大,他终于理解了方才祈琰的欲言又止和沉郁脸色。 这通电话带来的,竟然是一个能够改变一切的消息。 程知蘅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但不是,不是说手术很危险,我会死吗?” “我刚问了。她说,因为是重大突破,评估后,术后生存率可以到达100%。”祈琰低声说,“她说时间紧急,你的月份再大就不能做了,要我们……要你,尽快决定。” 程知蘅脚下一软,差点没跌下去,让祈琰狠狠捞住了,松松揽在怀抱里。 “别急,别急。”祈琰沉声道,伸手拍了拍程知蘅的肩头。 他眼神也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低声开口,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劝程知蘅:“这是好事,这意味着有了选择。先回家,我们坐下来再思考。” 程知蘅也是惊讶得说不出来话,他愣在原地,过了半晌才挪动脚步。 回去的车上,气氛一片沉闷,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老天爷在开什么玩笑? 在他最焦急想要摆脱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时,医生告诉他手术做不了,他必须生下来。 可现在,可现在…… 现在,他早已经接受了现实,他已经开始期待这个孩子。 他已经开始为宝宝购置衣服,思考名字,已经开始幻想有了这个孩子之后的生活,他已经……已经爱上了这个幻想中的家庭。 可在这个时候,医生告诉他,原先的这个被他抛弃的选择,还有转机。 这是命运的嘲弄还是恩赐? 程知蘅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很难以思考。 回到家后,他逃也似的钻回房间,却在这时路过衣帽间。 路过这个他曾经一点一点布置、收拾好的,为腹中未来孩子建造的小家。 许多东西已经被搬到别墅里他的房间,但为了避免立刻被父母发觉,大部分还留在这里。 程知蘅缓缓走上前,抬手,放在了衣柜上一叠小小的衣服上。 他想起上一次待在房间里,祈琰站在一侧静静看着他,他则慢慢用新买来的衣服把柜子全部填满。 那时候他虽然依旧有些担忧和害怕,但满心是喜悦。他兴奋又幸福地畅想着腹中的宝宝降生时的场景,幻想着他或她能够穿上这些自己亲手选好的衣服,再一点点长大。 祈琰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笑着靠在门边,眼神温和得不像话,对他说的每一句话点头。 这段时间以来,程知蘅一直以为,这就是他所幻想的,未来家的模样。 可现在医生忽然告诉他,可以打掉这个孩子? 要他怎么去做这个手术呢?这个宝宝在他心里已经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是未来的一部分。是心爱的人的骨肉。 程知蘅的心越跳越快,手也开始发抖。 那些他曾经思索过的,畏惧过的现实问题,再一次扑面席卷而来。 他一个男人,要说不害怕生孩子,那是不可能的。 倘若打掉孩子,他一直以来畏惧的——告诉父母事情真相的情节,就不需要发生了。 生下孩子后,朋友、亲戚、熟人,真的不会一遍又一遍好奇、窥探、背后议论么?这些旁人异样的目光,他是否可以全然不在乎? 两个男人生的孩子,真的能保证百分百不出问题么? 就算真如医生一直以来所说,孩子平安健康,那他会不会被其他人歧视?会不会过得不快乐?会不会没有办法幸福健康地长大? 一对过于年轻的父母,会不会没有办法养好这个孩子? 这些问题太多了,程知蘅觉得自己难以承受。 他在房中一次又一次踱步,一次又一次地权衡利弊,一次又一次地思索着。 当初,他没有选择,只是需要下定决心而已。 那时候的他没有想到,原来有选择,比没有选择会更难,更煎熬。 夜很深了,程知蘅房中的灯还一直亮着。 他双手抓着头发,蜷缩在床边角落的地毯上,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有了决定。 他望向窗外,心中缓缓想着:祈琰睡着了吗?他……是怎么想的呢? 程知蘅扪心自问,当初决定生下孩子,不只是因为医生的嘱托,不只是因为自己怕死。他是真的做好了准备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腹中的孩子来得意料之外,可这是自己的骨肉,怎么可能不爱? 这些日子,他改掉了从前的坏习惯,竭尽全力地规律作息、饮食健康。他熬过了孕早期一次又一次的恶心呕吐,熬过了深夜的腰酸背痛,忍受着忽上忽下的情绪,接受了逐渐消失的小腹肌和腰线。 旁人看来,或许这只是一些不足以影响重大决策的沉没成本,可在他眼中,这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甘愿承受的付出。 他虽然时常任性、不够成熟,可他也是成年人,也有自己的判断力,也能够理性思考。因为有父母、有哥哥庇佑,他理所应当地扮演稚嫩和任性的角色,以至于有时候大家都忘了,在需要的时候,他也能够独当一面。 第90章 年少离家万里,他锻炼出无论被扔在任何环境都能生存、能够处理解决问题的性格。 即便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即便在最脆弱的时刻得知自己不得不孕育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孕育已经是千难万险,他在此之外,还要另加一件:要对抗所有世俗的眼光,忍受身份危机和家庭变故。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怨天尤人。他任性过,倔强过,拧巴过,可他一直坚持着,从没有任由困难将他打倒。 这一切的坚持都少不了父母和祈琰的保护和庇佑,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风浪中央,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一切旁人难以替代的压力和危险。 现在,承受过一切并挺过来的程知蘅有了决断。 可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一个人的想法,还不够。 医生说过孩子健康,那么最重要的问题不需要担心。 孩子的幸福和快乐,建立在一个幸福有爱的家庭之上,或许是因为程知蘅自己生于幸福的家庭,他知道如何去爱,有信心给孩子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 可……旁人都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他们家却是两个爸爸。孩子会怪他么?旁人的目光对他而言虽说可畏,却毕竟可以抵抗。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呢? 以及,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又是怎么想的? 他已经知道祈琰不在乎为了孩子稍稍牺牲自己的人生,可他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心疼祈琰。 他现在不在乎,愿意抛下学业、抛下前途照顾另一个男人和他们的孩子。可将来呢?倘若将来的他改变了主意呢? 世俗的眼光重若千钧,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刻,他忽然后悔从前的决定,想要组建一个正常家庭?现在的一切是否会让他觉得太过困难? 他们毕竟都还太年轻了。某些决定太过沉重。 程知蘅缓缓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身体。他伸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扶着墙面,伸手打开了门。 无论如何,他得去先问一问。之前的经历教会他沟通。 他依旧默默期许着,祈琰可以和自己想得一样。 客厅果然还亮着一线暖黄的光。落地灯下,祈琰支着额头,坐在桌边。 他脸色显得有点憔悴。和程知蘅一样,他想必也被这个忽然而来的意外折磨得难以入眠。 程知蘅眼神一闪,涌上了许多心疼。 为了这个孩子,祈琰付出了太多,多到让他心痛。 分明脑海里还有理智,可夜色仿佛模糊了一切界限,程知蘅盯着祈琰灯光下有些朦胧的轮廓,心头像涌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无法克制心头的感情。 他没有忍住地说了实话,声音很轻地开口问道:“祈琰。我生下孩子,好不好?” 第67章 祈琰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大概今夜都无法入眠了。 早些时候程知蘅靠在怀里,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任由冲动控制大脑, 什么理智什么考量全部抛在一边了。 好在这通电话令他清醒。 坐在客厅里,他脑海中的幻象越发清晰。 程家人原本其乐融融的景象,那个幻象中面目模糊的女人。她脸上有着和婉的微笑,比起另一个冷冰冰的、沉闷乏味的男人要好许多。 他想起程知蘅原本应该拥有的人生, 想起他因为遇见自己而被迫承受的所有痛苦和挣扎。 好在命运现在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可以纠正一切错误的机会。 祈琰望向程知蘅紧闭的房门, 却在这一刻想起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 想起那些原本已经很清晰、清晰到有了轮廓的未来生活。 他想起那个已经被布置得很完备了的婴儿房间,布满了漂亮的、梦幻的颜色。想起自己近来在翻书的时候总会对美好的字眼不自觉地多加留意, 希望可以为未来的孩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想起程知蘅有时候看向肚子时候会不自觉流露的愉快神色,想起心间时常泛起的暖意。 他们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祈琰知道。 如果可以任性,他何尝不希望可以和爱的人组建家庭, 何尝不希望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可以真的降生。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可以留住这一切。 这段时间和程知蘅在一起, 像是梦境一样。 他们同吃同住, 一起散步, 一起看电影,一起期待孩子的降生, 一起布置未来的家。他从前以为再也不会拥有的生活, 竟然就这样再度出现了。 幸福触手可及, 却又是那样脆弱。 当时只道是寻常。 命运像是窥破了他的幸福, 迫不及待地要收回一切。 好在祈琰还能保持清醒,他明白,自己的一己私欲,绝不能左右他人的选择, 绝不能阻碍程知蘅去拥有他本就值得的幸福生活。 无论从任何层面而言,这都是一个好消息。祈琰告诉自己。要高兴,要感激。不要去想那些本就没有属于过自己的东西。 他想起从前在医院,程知蘅因为必须要生下孩子而害怕惹不住掉眼泪,理所应当地认为,程知蘅知晓这个消息,是会高兴的,是会欣然接受的。 他支着头,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不知多久,不远处的门被悄然推开了一条缝。 程知蘅站在角落,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撒在他面颊上。他穿着毛茸茸的拖鞋和毛茸茸的家居服,眼睛圆圆的,整个人柔软得像一个漂亮的玩偶。 他问话也很小声:“祈琰。我生下孩子,好不好?” 祈琰眉头微不可查蹙了蹙,像是没听清楚这句话。 “什么?” 程知蘅走了过来,挨着祈琰坐下。 他轻轻开口:“医生说可以打掉孩子了,你……你是怎么想的?” 不等祈琰开口,他先说起了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刚刚想了很久,其实,其实生下来也不错,是么?我们可以养好他的,我都做好决定了,我……” 说到这里,程知蘅又想起自己从前任性的前科,以及做过的荒唐事儿,他低了低头,有些歉疚地道:“我坏习惯都改了,这段时间都一直听话,你知道的。” “只是……这是我们两个的孩子,所以,还得问问你的想法。” 说完他轻轻抬头,认真看着祈琰的眼睛,问道:“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去做这个手术?” 祈琰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有些话重若千钧,他说不出口。 程知蘅平时好像是一个有点迟钝的人,但他在这个时候看穿了祈琰的犹豫。 他轻轻皱了皱眉,眼角含了一点湿润的颜色,他轻轻地,有点不可置信地捉:“你想要劝我打掉,是不是?” 祈琰静静地回望他,他时常冰冷的双眼里,此刻有许多复杂涌动的情感。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默认了程知蘅的猜测。 “为什么?”程知蘅仰了仰头,“我想要他。你之前也说过,说过一直支持我的。” “程知蘅。”祈琰皱了皱眉,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眼神里有很多心疼和痛苦。 他说:“你太年轻了。这个年纪还不该生孩子。当初和你一起,是我错了,现在让你痛苦纠结,也是我错了。现在有了机会挽回这个错误,我不能任性下去。不能看着这个错误延续。” 程知蘅听着听着,就憋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祈琰每多说一个字,都仿佛一柄利刃捅破程知蘅美好梦境中的泡沫。程知蘅眼睁睁看着幻想中幸福的生活破碎,却无能为力。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程知蘅很小声地问:“是我太任性,太幼稚,对不对?你觉得我照顾不好他,你觉得我保护不了我的宝宝,是不是?” 看着他落下眼泪来,这泪水就好像滚烫的热水浇在祈琰的心脏上,他跟着痛不欲生。 “不是。”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知蘅含着泪:“可我都改了,我,我……”他说着说着,却觉得没有了信息和立场。 他哽咽着喃喃:“可我都期待他这么久了,我都怀了这么久了,现在放弃他,我怎么能做得到呢?” 祈琰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替他刮掉泪水:“你会有孩子的。但你现在年纪太小了,等你长大,等你有了真正喜欢的、愿意共度一生的人,你现在期望的一切都会有的。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程知蘅摇了摇头:“可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他已经有了喜欢的、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可这样的时候,他怎么可能告诉祈琰,这个人就近在眼前? 程知蘅沉默了很久,忽然仰头问:“如果是我自己非要生呢?” 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像是夜色下的新雪一样晶莹剔透。 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 祈琰用力呼吸了一下。 明明他们两个都渴望这样的人生,明明他们两个都这样期望这个孩子。可是……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91章 为什么命运要折磨他们两个?是他已经受过的苦还不够多么? 祈琰低头,很轻地伸手覆住程知蘅的手背。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程知蘅,声音很低:“你会后悔的。” 程知蘅挣脱开他的手,敛眉问道:“如果我说我不会呢?” 祈琰没有说话。 程知蘅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他深呼吸了一下,低声说:“我觉得那我们都再犹豫一下吧。今天先睡觉,先不说这个事儿了。” 其实很容易察觉到程知蘅的情绪。他不高兴了,却也不发脾气,只是冷淡着脸色,说话语气也不那么和气。 祈琰不是没有察觉到。 从前,程知蘅也闹小脾气,他总能立刻察觉,好言好语哄两句,程知蘅就能高兴回来。 但这次,祈琰却没有要继续惯着程知蘅的意思。 他跟着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别的,只是静静立在原地,静静看着程知蘅躲进房间。 这样没有反应的反应,几乎就是固执地坚持己见了。 程知蘅一转身,门不轻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中回荡。 这声音分明并不重,却好像敲在祈琰的心上,钟鼓轰鸣一般刺耳,他狠狠闭上眼睛。 当夜,祈琰在客厅枯坐了一整晚,一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他依旧没有挪动位置。 阳光洒了进来,分明是明媚的好天气,祈琰却只是上前关掉窗帘。 程知蘅在他心上烙下晒伤,晒到太阳只会加重病情。 一直到即将正午,程知蘅也没有从房间出来,祈琰也没有去敲门喊程知蘅起床。 祈琰做好午饭很久,程知蘅依旧没有出来。 前夜不欢而散,程知蘅说想要第二天和他聊聊,无非是期望过了一晚他会改变想法,在等他的说法。 过了许久,祈琰终于还是冷着脸去敲了门。 “进。”房间里程知蘅的声音也显得有点虚弱,打开房门,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也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原因。 他抬头,睁着大眼睛,软绵绵盯着祈琰问:“怎么了?” “吃午饭了。” “我有一点没胃口,你先吃吧。”程知蘅小声说,“今天别等我了。” “没胃口也得吃。”祈琰走到窗前,用力拉开了窗帘。 光线倾洒进来,程知蘅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祈琰一回头,看见光线下程知蘅发白的小脸,一想到他昨夜大概又没睡好,到底还是没办法一直生气。 他下意识放软了语气:“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出来吃一点吧。” “我是真的不饿。”程知蘅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问道,“昨天的事情,现在怎么说?” 继续拖着也不是办法,他还是关心祈琰怎么想。 可这一次祈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你先吃饭。晚点咱们先去医院看一看,然后再讨论。” 听见他说要去医院,程知蘅如临大敌。他猛的一他头,眉头紧皱,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 再开口时他语气冷了许多,显然是赌气的话,硬邦邦道:“我说了,我不饿。” 祈琰见他不肯吃饭,脸色也冷了,皱着眉:“早饭就没吃,午饭又不吃?你还爱惜自己的身体么?” 程知蘅也不肯放让。他抬起头:“你还关心我吃不吃吗?我身体好不好,又怎样?” 他很没有攻击性地瞪着祈琰,继续说着气话:“反正你连孩子都不要了,只有我一个人,也不值当你的照顾。我做什么都不关你的事儿。” 话音落下,听到这句话的祈琰脸色冷得仿佛能冻死人。 “不关我的事?”他缓缓抬眸,语气低沉了许多,压着嗓子很缓慢地重复,“又是不关我的事?” 他声音低缓,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执拗: “程知蘅,我明确告诉你,你的一切都关我的事。” - 作者有话说: 看到好多宝宝好奇为啥这本被黄牌,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之前在wb停车被举报了。 这个时候细心的读者朋友就要问了。其实很多作者都会这么做,为什么只有我会被举报呢?(部分读者应该有看到删减片段,仅有三百多个字,且完全不露骨) 这件事说来其实特别狗血[托腮]简单来说就是交友不善。 我有个认识很久的在晋江一起写文的朋友,也是作者。之前经常一起分享日常、写文经验等等,我一直很信任她,认识以来几乎每天都会讲话。 我糊的时候她鼓励我,祝愿我早早写出好成绩,然而当我在这本新书终于成绩比从前好一些后,她表面恭喜,背地则扒我马甲举报我。 首先是举报我的wb片段导致这本文黄牌,接着又挑在周三大规模恶意举报我的文章sq和数据造假,意图让我下周丢榜单。 当时真的把我害得蛮惨的,故意挑着周三举报,意味着一旦被锁文我将没有修改时间,只能轮空。本来写文就写得焦头烂额还一直被骂,现在还要处理这些烂事儿。当时我还在旅游。船上、山上、大巴上、飞机上,不得不一直修文,晚上睡不着,凌晨惊醒,玩也玩不好,睡也睡不好。 后来我发现举报我的人是她就找她讨要说法,她则直接不回,装死消失。好话歹话都说了,她就是不回,既不狡辩,也不删我,完全挑衅。直到今天我一句道歉都没得到。 在晋江被恶意举报还蛮多的,但被“基友”暗害则非常罕见,可以说是超级无敌倒霉。 我得知真相的时候笑了,发现她估计永远不会道歉了将这样一直装死到世界终结又笑了。真的有一种无力感。怎会如此呢?哈哈哈。心理委员呢心理委员你在哪里我需要心理委员、、、、 红眼病巧设连环计,苦作者误上断头台,这种勾心斗角和背刺暗害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经历,讲出来也供大家一笑。 最后,分享一个血与泪的教训:交朋友一定要谨慎啊!!! 第68章 祈琰的脑海里在这一刹那闪过了许多事儿。 他想起在医院程知蘅趴在自己怀里压抑地哭, 想起黑暗的夜里他一个人蜷缩在飘窗上发抖,想起他身下暗红的血,想起这些日子里程知蘅夜夜睡不好。 他又想起之前程知蘅因为不想拖累自己而瞒着怀孕的事, 一个人孤零零承受一切。 他可以接受程知蘅骗他,可以接受程知蘅不信任他。可他实在,实在没办法继续看着程知蘅受苦。 他没办法接受程知蘅再一次将两人之间的责任分配得泾渭分明,不能接受他再把自己推开。 他看着此刻坐在床上的程知蘅, 他瘦了, 小腹已经开始有了明显的弧度。 他像眼珠子一样爱惜的人, 到底还是在慢慢枯萎。 要让他怎么接受?怎么甘心? 祈琰语速很慢,却有着压抑的怒火:“你怎么安排自己的人生, 怎么规划自己的未来,这些确实不关我事。但你和我上床睡觉, 有了我的孩子,现在因此生命垂危, 难道还不关我的事??” 他越说, 越开始隐隐开始压不住火:“当初如果我不问, 你又会瞒我到什么时候?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难道又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这么年轻去生孩子,去经历这个鬼门关?” “我……”程知蘅见祈琰显然是要生气, 也开始急了。他想反驳些什么, 又因为之前自己的确瞒过祈琰而理亏。 祈琰在生气, 但说的全是为他着想的话, 程知蘅实在是无从辩驳。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祈琰的声音打断。 刚才那一句“不关你事”的气话,几乎是正正戳中了祈琰的逆鳞。 他垂了垂眼,重重吸了一口气:“其他一切事情, 都可以按照你想的来,但这一件不可以。且不论你是我名义上的弟弟。你的亲生父母把我养到十六岁,这是我欠他们的。” 他抬眼看着程知蘅,眼睛里有压抑的痛苦:“你要是死在手术台上,我要怎么和他们交代?告诉他们,是我害死了你?他们疼了一辈子自以为的儿子,害死了你?” “如果你以为我会看着你自己去送死那你就错了程知蘅。今天我告诉你一句实话,我绝对不会允许。” 认识以来,祈琰一直冷静自持,几乎从没有过这样放狠话的时候。 一句“我不允许”,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塞进程知蘅的心口,卡得他心脏剧烈跳动,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用力捂住心口,急促地喘着。 他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吓到了。 祈琰也显得很生气,冷着脸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什么都没有继续说。 程知蘅捂着心口平静了许久,很小声地问:“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爸爸妈妈的亲儿子,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对我好?才会照顾我,对不对?” 说出这句话原本是为了质问,谁知道还没伤敌呢先自损八百,这话太戳程知蘅的心,仅仅是说出来,他眼眶就湿了。 第92章 他很用力地低了低头,实在不想再哭,实在不想继续脆弱。现在伤心,或许肚子里的宝贝也要跟着哭泣。 他把头埋得很低,可眼泪还是一点一点掉下来,滚落在被子上,一星一点,像开出许多透明的雪花。 他还要哭,却在这时候被祈琰用力地抓住了掌心。 他抬头,对上祈琰漆黑的双眼。 他的声音很低,眼睛里有程知蘅看不懂的情绪,如同暮色四合时翻卷的海水。 他沉沉道:“不是这样。”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委屈巴巴地继续问着:“你嫌我丢人吗?” “你也觉得一个男人生孩子很不正常对不对?所以你不愿意陪我?”程知蘅的声音很轻,有些哽咽,“你也觉得我是怪物??”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祈琰摇头,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程知蘅,“我怎么会?” 程知蘅听见这句毫无犹豫的“没有”,心脏也一刹那酸软一片。 他伸出手,拉住祈琰的手指,用力忍了忍哭腔,小声哄他:“既然你不嫌弃我,那就不要生气了吧。哥,不要生气了。” “医生说了,我生不会很危险的。” “我就想好好把我们两个的孩子生下来,这辈子,难道还会有其他机会吗?我不怕苦的。”程知蘅湿着眼睛低声说。 祈琰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在想这么,只是垂着眼,修长的眼睫遮住了瞳孔,像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 “生孩子很难的。我记得你最怕痛了。” 祈琰一夜没睡,这时候思绪已经开始有点乱,眼皮发沉,视线边缘发灰。 外加离程知蘅太近,他冰凉柔软的手就这样乖巧的给握在掌心,祈琰觉得有点难以思考。 他平时话都少,这次却鲜有的说了很多。 他说,养一个小孩很难。他自己也就罢了,他愿意照顾孩子,但程知蘅喜欢自由,喜欢四处玩,一个小孩子会拖累他。 他说,程知蘅年纪还太小,还有大好前途,还远远没有到应当为了家庭和孩子牺牲自己的年龄阶段,不该过早承受异样的眼光和压力。拿掉孩子,他还可以有崭新的人生。 “你想错了,我远远比你更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我愿意陪你度过,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可这件事不是有关于我,更是有关于你,我们总要往长远看。” 他伸出手,难受地按着眉心:“我总在后悔,遇见你的那一夜,我不该喝醉,害你多了这么多的痛苦。”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同性恋。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喜欢的人,会希望和她组建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家庭。” “到那一天你就会明白,年轻的时候不该去做鲁莽的决定。你还有一辈子呢。” “我不只是把你当作爸爸妈妈的儿子的。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祈琰的声音微微发颤,说出最后一句:“你如果出事,要我怎么办?” 看着他难受,程知蘅的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又是这样呢?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让祈琰难受了。 他合了合眼睛,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身体上先前再难受,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看不得祈琰皱眉头。 程知蘅很认真地反思。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是他太任性了么? 他想要留住祈琰,想要留住这个已经成型了的家,是他错了么? 明明一切本来都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多了这么一个选择?命运为什么一直戏弄他呢? 想了很多,又想回祈琰身上。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祈琰自己说出的话。 他说,他也想要这个孩子。 程知蘅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很清晰炽烈地跳。这是他在等的答案。 于是他很用力地深呼吸了一下,开口问道:“哥,你总是考虑我,什么时候考虑过自己?” “既然你也想要,那为什么不说?” 程知蘅眼里有很多心疼,他轻轻道:“你为什么总是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那晚我也喝醉了,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就算一定要是谁的错,那也是我的。那天,是我要缠着你的。” “你虽然是哥哥,但我们其实一样大。” “哥,我也很看重你,你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是我……”说到这里,程知蘅顿了顿,“我也想照顾你,也想你能高兴,也想为你解决所有事端,让你安心。” “祈琰,我也会心疼你。” 祈琰看着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他的眼神变了,像是生于赤道的飞鸟此生第一次看见雪。 程知蘅伸出手捧住祈琰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双眼。 做完这些,他很认真地说:“我比你想得更坚强,也比你想得更懂得承担后果。” “你以为我说我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只是一时兴致么?你说到的这些,我都认真想过。我是成年人,我有责任心,我不怕牺牲。” 程知蘅微微皱了皱眉:“你再责怪自己,我真的会生气。既然我们都能承担责任,我们都愿意付出和牺牲,既然我们都期待这个孩子,那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虚无缥缈的未来?对我来说,当下遵从内心的选择就是对未来的一种负责。” 说完这些,他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有待澄清。 程知蘅盯着祈琰的眼睛,歪了歪脑袋:“以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是同性恋?” 祈琰怔了怔,瞳孔微微放大,没有说话。 程知蘅看了他半晌,见他不讲话,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愤:“我他妈不喜欢男的能跟你上床啊。” 祈琰垂了垂眼,掠过一刹那的笑意,摇头道:“喝醉了不算数。” “醉了不算数?”程知蘅一挑眉,“我现在清醒着,你要我证明是么?”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要从心脏中迸裂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现在很冲动,之前压抑多次的理智终于有要碎裂的迹象。 程知蘅没有再等祈琰的回答。 他合了合眼,仰头吻住祈琰冰凉的双唇。 -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安慰,抱住你们呜呜呜 然后今天有亲亲!!!放烟花!!![哈哈大笑][烟花] 其实这个吻来得都出乎我的意料,原本计划在另一个剧情点的,但写到这里,忽然觉得两个人都忍太久了,到了这个份上,好像不亲一个不行了,于是我冲动之下,就这么写了。所以无论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这都是一个冲动之吻。 互通心意还差一把火,但也快了! 第69章 吻上去的那一刻, 程知蘅被自己惊跳的心脏撞得指尖发麻。 祈琰的双唇冰凉,程知蘅扣住他的双肩,急切想要他染上自己的温度。 他不太会接吻。 上一次是喝醉了, 迷迷糊糊的,什么都记不清。这一次是清醒的,清醒到能感受到每一寸触感。 他只能凭着本能,急切又笨拙地舔舐祈琰的唇瓣, 像小孩子终于含住一颗垂涎许久的糖, 舍不得放开。越是不会, 越是执拗,这个吻反而愈发缠绵。 分明知道是冲动, 但真正双唇相碰的瞬间还是那么不真实。 原来人与人的唇瓣相碰时,可以那样软。 原来清醒的时候亲吻自己心尖上的人, 好像从指尖麻到了头发丝,每一刹那都让人心颤。 湿热的唇舌相贴, 他逐渐觉得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双手攀上祈琰的肩, 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贴过去, 带着点飞蛾扑火的劲。 反正都亲了, 亲到底吧。 耳侧传来祈琰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下一秒,程知蘅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祈琰的掌心冰凉, 力道不轻不重。 轻一分怕把持不住, 重一分怕他疼。 程知蘅睁开眼, 睫毛湿漉漉的, 小鹿一般将他盯着。 他们还唇齿相贴。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此刻凌乱滚烫地交织,好像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要碎裂。 视线湿沉黏重地撞在一起,程知蘅的睫毛很轻地眨了眨, 随着呼吸颤动起来,像狂风中的蝴蝶须子。 “可以了。” 祈琰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吻戛然而止。 空气重新灌入肺部,他们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却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亲吻带来的眩晕感太重,重到倘若再吻下去,好像就要天崩地裂。 程知蘅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害怕。 他刚刚是在做什么? 再也没有酒意可以作为情动的借口,当冲动褪去,他必须直面自己的私心和欲|望。 程知蘅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合上眼,絮絮地在心里骂自己。 程知蘅,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方才的一切都在双目合上的那一刻汹涌而来,他想起唇齿间每一刹那的触感,想起方才近在咫尺的祈琰修长的睫毛,祈琰吻得安静而专注。 第93章 再睁开眼,他低声问:“现在你相信了吗?” 祈琰没说话。 程知蘅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他又等了几秒,见祈琰还是没开口,他心里又乱起来。 程知蘅的眼睛亮晶晶的,心一横,终于说了心里话: “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 他声音软得不像话:“你照顾我,我照顾孩子。我们可以一起陪他长大。生下他,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程知蘅看见祈琰眼睛里压抑的情绪。 祈琰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压抑得很深。程知蘅看不懂,只觉得那眼神像一团被捂住的火,烫得他心尖发颤。 刚才那个吻,是他冲动。祈琰没有推开,却也没有回应。 一个吻,就已经耗尽程知蘅的全部勇气和叛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抬头,他对上祈琰英俊的眉眼,看见他唇畔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祈琰双睫微抬,程知蘅就掉进他深黑的眼眶里。 他看着程知蘅,专注又安静,仿佛全天下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你不用证明这么多的。”他皱着眉头,笑得苦涩。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程知蘅的脸颊,一触即分,“你不生我的孩子,我也一样照顾你一辈子啊。” 其实你不用牺牲那么多的。 一个吻,太重,太多了。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就算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也愿意一直照顾你啊。 程知蘅愣住了。 他不懂。 他没有听明白祈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更不知道祈琰误解了这个吻。 他只知道,祈琰好像又在把他往外推。 他眉睫忽闪,几不可察地摇摇头:“那能一样么?” “祈琰,”他轻轻地、认真地叫他的名字。“别的都不重要,我现在只想要你的一句实话。”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伸出手,很用力地握住祈琰的指尖,带点执拗: “我不要你的理性和权衡,我只要你的私心。” 像是审判当头落下,祈琰的双目重重合上,他叹息般答道: “我想要。” 三个字落地,其他的担忧好像都没有存在的道理了。 程知蘅握住祈琰的手,终于笑了。 他笑起来光明璀璨,好看得不得了。 “你也想要,那就太好了。”他轻轻说,有点不可置信似的,“你不要担心,我会对他好,我会付出我能给的一切。你只要爱他就可以了。” 祈琰看着他,眼神依旧很沉。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不要误会。我之前不支持这件事,不是因为怕负责任。” 程知蘅笑了。 “我知道你不怕。我这么麻烦的人你都能照顾得好,我真想不到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到的。” 祈琰垂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弧度。 气氛好像刚刚好。 好到,有许多一直想说的话,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说出口。 程知蘅借着一点冲动,差一点就把那句心里藏了太久的“我喜欢你”顺出口。 可抬起头,看见祈琰眉间那点还没散尽的东西,他又犹豫了。 祈琰没有追问刚才那个吻。他们默契地绕开了它,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要说吗? 任由一切像多米诺骨牌般倾倒,由一个冲动驱使另一个冲动,或许,50%的可能性,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可还有50%,却是程知蘅不愿意面对的结局。 其实,一个冲动下偷来的吻,已经足够了吧? 程知蘅敛眉,想起不久后的生日,想起他准备许久的玫瑰和烟花。想起许久前邹柏宇问他的那句“你不敢了?” 他怕了吗? 程知蘅合上眼。 他好像真的怕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祈琰刻意的冷淡,倘若任由自己这么说了,会不会又变成那样? 他实在不能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他想又起方才祈琰那些让人心痛的剖白。那些他曾经无数次猜测过的、担忧过的,原来都不是真的。祈琰真的很在意自己。 现在拥有的一切,他已经非常满足。朋友的爱,亲人的爱,哥哥的爱,祈琰对他的好,已经多到他不敢相信。 程知蘅深呼吸着,在心里告诫自己:很多事情,过满则亏,其实已经拥有的就很好。 不是想要什么就非得得到不可。 可再睁开眼,祈琰的眉目撞进眼眶里,他又觉得血液鼓噪起来,热血翻涌。 程知蘅心脏轰然跳动,他终于意识到,忍耐和自我纠结是无果的。 他绝望地意识到,他忍不住。 他想要祈琰,这是真的。 再过多久,再过一百年,再泼一万次冷水,他也忍不了的。 他双唇微张,和祈琰对上双目,一个“我”字已经出了口。 变故却在此时发生。 好像老天要和两人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要说出口,却被腹部一阵剧痛扼住了咽喉。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狠狠拧了一把,程知蘅浑身一软,像被抽了骨头,脸色刷地白了,重重抽了一口气,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 “祈琰……”他疼得声音都在抖,死死抓住祈琰的袖子,“我,我肚子疼……” 话没说完,他已经疼得弓起了身子。 “怎么了?!” 祈琰脸色骤变,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程知蘅疼得厉害,整个人蜷在祈琰怀里发抖:“我……我疼……送我去医院吧……” 祈琰一秒钟都不敢耽误,打横把人抱起来就往外冲。幸好车就停在楼下,他把程知蘅放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手都在抖,指节泛白。 “马上就到了,乖啊,不疼,别怕。” 他声音压得很低,伸手轻轻擦过程知蘅的太阳穴,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程知蘅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他的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同样泛着白。 祈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他一路疾驰。祈琰一边开车一边拨电话,是之前存过的医生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王医生,程知蘅突然腹痛,我们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大概十分钟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咬字依然清晰,“没有外伤,没有出血,就是突然剧烈疼痛。” 电话那头王医生说了几句,祈琰应着,挂断后对程知蘅说:“她马上通知急诊,让我们直接去妇产科那边,她在等了。” 程知蘅疼得迷迷糊糊,只是听见祈琰的声音,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 车刚停稳在急诊门口,祈琰就冲下去拉开副驾门。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等在那里,是医生安排好的。 “他自己能走吗?” “不能。”祈琰二话不说,又把程知蘅抱起来,放到轮椅上。 程知蘅被推进医院通道,头顶的白炽灯一盏盏掠过,刺得他睁不开眼。小腹的疼痛剧烈,像浪潮,每次涌来都让他忍不住蜷起身子。 “祈琰……”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我在。” 祈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程知蘅偏头,看见他跟在轮椅旁边跑,一只手始终扶着自己的肩膀。 他的掌心还是凉的。 程知蘅抬头看祈琰,疼痛模糊了现实和幻觉的边界。 他莫名觉得,这个刹那,好像祈琰就是全世界。 -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一下:腹痛和怀孕无关,不是特别严重 第70章 “没事儿不用担心, 问题不大,带他回去好好休息……” “……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注意身体啊,一惊一乍的, 把我也吓一跳……” “饮食作息一定要规律,懂吗?你的情况特殊要格外仔细……” “……” “知道了知道了。” 程知蘅点头如捣蒜,一副很不好意思的神情,缩在祈琰身后, 脸还是惨白兮兮的, 但已经不怎么痛了。 赶到医院查了大半天, 肝胆脾胃血以及b超全部查了一通,除了几项结果要晚点出来, 其他的问题都不大。 医生初步排除了是胎儿的问题,猜测剧痛是消化系统引起的肠绞痛。 知道结果后,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只不过程知蘅觉得麻烦人忙了这么一大通,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医生也没怪他, 都说谨慎一点是应该的。 幸好是虚惊一场。 程知蘅方才的确是疼得狠了, 现在吃了药加上最痛的那阵已经过去了, 已经可以行动如常。 只是方才的疼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程知蘅歪在祈琰腿上, 蜷缩成一团。他这么躺着依旧是有点乏力, 话也不说, 只安静地睁着眼睛, 耳朵上塞了两个耳机。 第94章 祈琰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检查结果,另一只手放在程知蘅肩膀上,给他轻轻捏着。 还有几个结果没出来,加上程知蘅的情况也还需要观察一会儿, 医生说既然来都来了,也可以沟通一下手术的问题。 两个人反正也没有其他紧急的事儿,于是在诊室外坐着等检查结果,顺便排号。 他们还就坐在妇产科外的候诊区,此刻天已经擦黑了,但就诊的患者也还是很多。候诊区里人来人往,嘈杂声此起彼伏。 大肚子的孕妇三三两两坐着,有的老公陪着,有的是其他家属陪着,有的一个人攥着病历本发呆。偶尔有护士推着病历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叫号广播隔几分钟响一次,冰冷的机械音念着序号和诊室号,盖过周遭嗡嗡的交谈声。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程知蘅本来想睡的,但太吵了,睡不着。 他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 不看还好,一看更烦躁。旁边那排椅子上,一对年轻小夫妻正搂着腻歪,男人把手放在女人的肚子上轻轻摸来摸去,两人脸上都笑着,女人靠在丈夫肩膀上,笑得一脸甜蜜。 看着别人高兴的样子,程知蘅也忍不住面露微笑。不过他只笑了一会儿,又忽然嘟了嘟嘴。 秀什么秀,谁还没个对象似的。 他偏头往上看了看祈琰的下巴,又飞快收回目光。 好吧,是还没有。 该死,本来都鼓足勇气了,都怪这个意外。害得他不仅丢面子,大好良机也错失了。 程知蘅正要继续闭目养神,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你什么意思啊你?啊?我儿子配不上你吗?” 一个尖利的,有些熟悉的女声炸开,穿透整个候诊区的嘈杂,直直刺进程知蘅耳朵里。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他的视线被前方的座椅挡住,看不到闹事的人。 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她穿得倒还算体面,只是一张脸此刻正扭曲着,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相貌平凡,双手插兜,一脸事不关己地别着头。 两个人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素着脸,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色苍白,眼圈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她衣服不厚,依稀可以看出肚子有些隆起,估摸着月份还不大。她站在那儿,像一只被围猎的小动物,手足无措。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孩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那你什么意思?说啊!”中年女人往前逼了一步,“我儿子对你多好啊!知道怀孕了二话不说就带你来做产检!你倒好,张嘴就说要分手?还打胎?你还有没有对生命的敬畏?还有良心没有?我的孙子,由得你想打掉就打掉??” “我……”女孩往后退了一步,她显然是又丢面子又生气,此刻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声音气得发抖,却还竭力维持冷静,“您小声一点,这里人很多……这是我和严勇之间的问题,我是需要……需要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年轻男人终于开口了,语气烦躁,“都怀孕了还考虑什么?你肚子里是我儿子,你不嫁我嫁谁?” 程知蘅眉头皱起来,听得脸都黑了。 他仰头,祈琰这时候还在低头研究着程知蘅的检查报告。他其他人的关注一向欠缺到了近乎淡漠的程度,根本没注意到这场闹剧。 程知蘅没打扰他。 女孩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她肩膀微微发颤,像受惊的小鸟。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哽咽道:“你上次……你,你明明说过做了措施的……” “怎么又提这个?”男人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意外懂不懂?你看看这儿,不谁都怀孕的?怎么就你怀一个这么矫情?” 程知蘅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 祈琰抬头看他,伸手拉了他一下:“还难受吗?怎么站起来了?” 程知蘅对着祈琰摆了摆手,没有过多解释,抬脚就往前走。 那女人还在那叭叭叭:“就是!这种事儿难道怪小勇一个人么?你一个女孩子,孩子都怀了,不跟我儿子跟谁?啊?谁还要你?” 那女孩一个人身形单薄,大概是有素质不愿意当着外人大声吵架,又没有别人挺她,显然是闹不过一个中年泼妇。 程知蘅满脑子热血往上涌,根本没仔细看对方的脸,满脑子都是这些人欺人太甚,必须路见不平帮一把。 他走过去,站到女孩身边,都没转头看那中年女人,开口就怼:“你们几个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要吵出去吵,这里是就诊区知不知道?” 中年女人一愣,转头看他。 程知蘅挡在女孩面前,对她说:“你没事吧?” 女孩眼含热泪,抿着唇,既没拒绝,也没点头,显然是还没从委屈的情绪里出来。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伸手就掰程知蘅的肩膀:“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路过的。”程知蘅冷着脸转过头,“看不过眼。”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他,忽然皱起眉头:“你……” 程知蘅这才正眼去看对方。 这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这这这,不正是先前生日宴席上闹到不欢而散的表姑么?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自然就是她儿子,程知蘅那个表弟小勇。 三个人就这么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程知蘅?”表姑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狐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怎么在这儿?” 程知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想好的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身后,叫号广播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 “请程知蘅到3号诊室就诊。” 表姑眼睛一转,目光落在程知蘅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她心里又涌上一股隐秘的幸灾乐祸。 程家一向喜欢炫耀儿子懂事又有出息。但现在,这个所谓优秀的程知蘅,难道也搞大了谁家女孩的肚子,要瞒着父母,偷偷摸摸地跑到妇产科来? 还是…… 医院暖气足,程知蘅刚才嫌热,把外套脱了搭在祈琰那边。此刻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身形一览无余。 表姑的目光在他小腹上停住了。 他腹部有着难以忽视的,微微隆起的弧度。 不仔细看可能注意不到,但此刻她就这么盯着,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你怎么会在妇产科?”表姑慢慢重复了一遍,“你要进去干什么?” 程知蘅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忽然慌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程知蘅肩上。 祈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高大的身影将他半挡在身后。 祈琰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视线这么平扫过去,掠过表姑的脸,却好像只看见了空气。 他瞥了一眼严勇,又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 程知蘅没说完的话,他开口说了:“抱歉,请问您需不需要帮助?” 女孩眨了眨眼,泪水终于掉下来。她抿唇点了点头。 祈琰气质太冷,身量又高,但从气场上就压人几分。趁人严勇还没反应过来,他很快找来医务人员和保安帮助,把女孩护送走了。 表姑在身后骂骂咧咧:“诶诶诶,我准儿媳妇,谁准你们带走……诶诶!!!还有没有天理了???” 严勇更是上手就要去拉他前女友,只是抓了个空,反被祈琰一把拿住了手腕,又狠狠甩开。 他面无表情,若要仔细说,似乎还隐隐带了点冷笑:“初次见面。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表姑听到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祈琰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恭喜你们。要当奶奶和父亲了。不过……我好像恭喜得早了一点?” 这话出口,表姑和严勇瞬间气得脸通红。 他们还要理论,祈琰却不愿奉陪了。他伸手揽住程知蘅,冷冷丢下一句“你们忙,我们还有事。” 说完,他就揽着程知蘅的肩膀,直接往诊室相反的方向走。 程知蘅被他带着,脚步有些踉跄。 身后,表姑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狐疑越来越重。 直到走上了电梯,门在身后关上,程知蘅才猛地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祈琰扶住他,低声道:“没事,我在。” 程知蘅抬头看他,心脏还在狂跳。 “我们绕一段路过去,没事的,她不会知道。” 完了,被看见了。 第95章 表姑那个大嘴巴,今天的事…… 程知蘅担忧地喃喃道:“她……她会不会看出来了?会不会对我爸妈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 糟亲戚之后会认真收拾一次 第71章 “不会的, 别乱想。”祈琰的声音很让人安心,“这样的亲戚还来往什么?断了吧。” 他语气很好,程知蘅听了莫名就没有那么不安。 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瞥了祈琰一眼:“可不是我亲戚啊,是你亲戚!” 祈琰也偏头笑了。 什么时候了,还争什么你亲戚我亲戚。 这种烂人,谁沾上谁都嫌脏。 笑归笑, 程知蘅还是正色解释了一下:“上次我和爸妈提了一次, 他们也说不会再来往了。其实她一直都这样, 从前还有所收敛,近来也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是年纪大了,越来越扭曲。” “之前其实也是爸看在奶奶的面子上才和她们家来往。姨奶奶过世之前和咱们家联系得少, 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奶奶是心疼妹妹。他们家以前条件一般, 所以奶奶才会拜托我爸多关照。” “经过了生日的事情, 奶奶也生气, 主动再联系肯定不会了。可耐不住她如果来找, 爸妈抹不下面子……” 祈琰垂目想了想,说道:“别担心, 这件事我来和爸妈提。这样的人, 不值当你费心浪费注意力。” 程知蘅点点头:“嗯。” 他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 事情过了就过了, 也没怎么放心上。 只是别的也就罢了,他倒还有点操心那个女孩儿,估计是一个人来看医生,又被欺负了这么一通, 没人陪着不行。于是程知蘅和祈琰商量着,两人和医生聊完还绕回去看看她。祈琰也说这是应该的。 他们从楼下绕了一圈,又回了楼上诊室。 医生已经在等了,待两人进来,和他们又从头到尾说了一次来龙去脉和堕胎手术的流程风险。 两人过来之前就已经和医生提过决定放弃堕胎手术的事儿。但医生还是例行确认了一下,反复重申了相关的风险和注意事项,最终得到两人肯定的答复才放他们离开。 医生很耐心,人也温和,最后拉着程知蘅说了好几句心里话,告诉他不用担心,要相信医生。他的宝宝现在看来是很健康的,不用过度担心。 程知蘅心里很感动,拉着医生一个劲地道谢。 扭头看祈琰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温和漂亮。 他伸出手贴着小腹,心中大石头落地,他很高兴的样子。 这时候严勇和表姑大概已经走了,两人出去的时候见到了方才的女孩,她已经看完医生。他们简单聊了聊,两人这才了解到事情的经过。 女孩和严勇恋爱半年,但性格不合,一直分分合合,却又狠不下心提分手。直到前一阵子她终于下定决心,谁知道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怀孕。 她没打算留下这个孩子,严勇和邬颖却拿着孩子的事情纠缠不放,甚至还追到医院里来闹,她都快崩溃了。 遭遇了今天的事儿,她已经删了联系方式下定决心要分手。 说完这些,她很感激地看着程祈两人:“谢谢你们今天帮我说话。其实我没有那么不坚定,只是公众场合,人这么多,他们纠缠着我不放,刚才我脑袋一下就宕机了,没忍住就掉眼泪……真的很谢谢。” “我真是运气差遇见他们一家子,就当是付了代价买次教训了。” 程知蘅点头,一副不能更赞同的神情。 他又说了许多话安慰她,最后给女孩留了电话号码,说了自己和严勇一家的关系,说如果他们再纠缠就打自己电话。 女孩很感动,和他互留了联系方式。和她道别后两人出了医院,开车回家。 回家路上程知蘅坐在副驾驶上,还在对方才的事情愤愤不平:“说起来严勇我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的,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做这样的事儿!真是丢我们家的脸……” 提起他们,祈琰也一脸不悦。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表姑那样的人,就是再好的孩子也给教坏了。” “说起来,今天的事情我还是有点担心……”程知蘅轻轻皱了皱眉,“我是真有点怕她跟我爸妈说三道四。” “还得想个说辞,万一爸妈问起来,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想着想着,程知蘅偷看了祈琰一眼,有点心虚地笑了一下,道:“要不我继续沿用之前的理由,说是朋友的女朋友?” 之前祈琰不知道他怀孕,程知蘅就是这个理由骗他,还骗了两个月呢。 这下提起这件事儿,他自然有点心虚。 祈琰听完也低笑了一下,道:“行啊,其实你这理由真不错。一开始,我还真没怀疑。” 见他这么说,程知蘅就放心笑了:“好好好,希望你和你爸妈思维模式一样,都不要给我抓包了!” “不过……”祈琰想了想,有些委婉地提醒他,“这件事爸妈迟早要知道。如果必须要说,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之前我们不是提过一次嘛,然后我认真思考了一下,”程知蘅想了想,说道,“一直瞒着肯定不现实,但现在说的话,我怕他们会担心过头,直到我生之前都一直悬心。” “我想着,要么等生了就说吧,或者是等月份再大一点。反正这件事的结局也不会改变,让他们知道,除了担心之外也没有其他能做的。” 祈琰点了点头,却显得不是完全赞同。 “其实,他们可能并不在乎这个。你现在这么辛苦,比起不担心,他们或许也很希望可以多多照顾你。” 祈琰说得很慢,程知蘅莫名觉得他好像不完全是在说父母的事儿。 “我知道。但他们愿意是一回事,我能不能让他们安心又是另一回事。你放心,我不会永远瞒着他们的,只是需要再过一阵子再告诉他们。” “再说,如果他们现在知道,问起孩子的父亲……”程知蘅叹了口气,像是害怕这情景似的,“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怀孕、出柜、还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一起,真不知道这三个消息叠加在一起,程父程母会不会当场大脑崩溃死机。 于是两人在这件事上还是达成了共识,决定等到孩子再大一些再和父母说。 好在表姑大约并没有看出什么,也没有和程知蘅的父母提起这次医院的小插曲。 接下来的几天,程知蘅和父母还联系了几次,并没有接到什么质问或是怀疑,一切平静。 生日将近,程知蘅一直在认真计划。 他早早邀请了祈琰,只说是有很多朋友一起,先在别墅吃晚饭,接着包了游艇开派对唱ktv,玩爽再回家。 祈琰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程知蘅为了担心都是自己的朋友,祈琰没人说话会体验不好,还特意和祈琰商量好了,邀请了好几个他的朋友也一起。 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又是他早早计划的告白之夜,程知蘅请客,完全没省着,别墅被装点得全是气球,菜都试了两次。 事实证明他刚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找朋友催债的行为毫无必要性——在得知他不是亲生之后,程父程母爆金币的行为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祈琰倒没觉得他太过,只是在生日前的这一天,看见别墅里被装点得像个暴发户的气球王国,终于没有忍住发出了心中压抑许久的疑问:“你之前每次生日都这么隆重吗?” 当然不是。 只不过程知蘅为了掩盖自己的计划,心虚地顾左右言他:“哈哈哈,其实也没有很隆重吧?” 祈琰:“哦。” 为了能拍出好看的照片,程知蘅特意设了穿正装的dress code,和在学院吃formal差不多的规格。他找了摄影师,这时候正在手机上看样片,亮给祈琰看:“你看,咱们到时候就拍这样的照片,是不是还蛮好的。” 看见这些照片,祈琰忽然走了神。 他想起在程知蘅的朋友圈里曾看见过的照片。男性朋友清一色西装革履,女孩们则有亮晶晶的礼服长裙,所有人都那么耀眼,然而他还是只能一眼看见程知蘅一个人。 现在,这些照片里,也会有他的身影了。 他垂眼,努力把这些越界的想法从脑海中排除,抬头看程知蘅。 “嗯。”祈琰有点僵硬地点头,“很好的。” 程知蘅笑着拿回手机,屏幕却在这时候显示了一个来电。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小姨程曦文。 程知蘅的小姨比程馥文小很多,小时候经常带着程知蘅玩,和他关系很亲近,平时相处更像是同一辈人。程知蘅很高兴,没犹豫就把电话接起来。 “小蘅!”电话那头传来程曦文很好听的声线。 程知蘅立刻笑了,问道:“小姨你怎么打电话来啦?” “明天要过生日啦,又大一岁,小姨打电话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呀!” 第96章 “谢谢小姨!”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忽然变了一点,似乎是严肃了一点:“不过,小蘅,我打电话也不只是为了生日的事儿,还是为了问你一件事。” 程知蘅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声线一紧:“什么?” “你生日那天那个闹脾气的姑姑,刚来找你妈。” “挂了电话你妈妈脸都白了,刚才在联系熟人说你的事儿,好像是要查医院的记录?我正好和你妈妈一起吃饭呢,她们讲电话,我听见几句。好像是说在妇产科见到了你?这事情是不是真的?是怎么回事?” 程知蘅小时候一直算懂事的,但自然也淘气过,背着爸妈干的坏事儿,经常和她说,让她帮忙罩着。 所以得知这件事后,程曦文没有想得很严重,只是立刻就想着来联系程知蘅问问。 “我想了半天,感觉还是得跟你通个信儿。这两天你过生日,她估计不会立刻来找你,但……” 她有点欲言又止,又换了温和的语气:“小蘅啊,小姨也是担心你,具体怎么回事都好,你不一定要告诉我,但你妈妈那边……我刚才想问个仔细,但她都不和我说,脸色看着不大好。” 程曦文也没有和程知蘅闹虚的,直白地就问:“是女朋友怀孕了吗?有没有小姨能帮上的?” 程知蘅大脑死机,还没来得及回答,手一滑,手机就摔在地板上。 第72章 “怎么回事?” 祈琰给他把手机捡起来, 见程知蘅脸色不对劲,声线一紧。 电话那头传来小姨的“喂?”、“怎么回事儿?”、“怎么没声音啦?”好几句疑问。 程知蘅慌忙回过神,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头望向祈琰, 眼神很慌乱,仿佛是寻求帮助。 祈琰和他视线相对,仿佛立刻明白他心里所想,拿起手机放在耳侧, 想了想, 又直接按了挂断。 他伸手, 轻轻按住程知蘅的手背,温声道:“别慌, 有什么就告诉我。” 程知蘅受惊不小,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 才终于开口:“是……是之前医院的事。” 祈琰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他垂了垂眼,脸色没什么表情, 顿了顿, 问:“怎么会是小姨来电话?” 程知蘅:“是她和妈妈在一起, 听见了表姑的电话, 来问我怎么回事……”程知蘅显得很心不在焉,他眉头紧皱, 在很快地思考, “怎么会?之前不说, 等到现在才说……” 说完他又自己圆上了逻辑:“难道是她找人去医院查我的记录了?最近才查出来?她这么做意义是什么?报复我么?” 程知蘅越说越慌, 眉头拧得死紧,手指轻轻发颤。 虽说早料到这件事可能会发生,但是放松了这么些天,他早放松了警惕。这时候东窗事发, 反而更让人难以招架。 祈琰的声音打断了程知蘅越来越混乱的猜测:“没事儿,你先别想太多。小姨怎么和你说的?先告诉我,慢慢说,不慌。” 说完这句话,祈琰很快拿出自己的手机编辑了条微信发给小姨,说程知蘅失手把手机摔坏了,现在要去修,刚才的事情一会儿修好手机再和她回电话。 接着又拉着程知蘅坐下。 “多大点事,不怕,啊,”他轻声道,“她要是敢报复你,哥给你找她理论。” 程知蘅进来其实情绪还算稳定,但其实只是表面,没有诱因而已。祈琰温声哄他,像是哄小孩子,生怕他又难受。 好在程知蘅也没有慌成那样。虽然不小心砸了手机,但理智还在。 他努力牵了牵唇角:“没事儿,我还好,只是……” “只是有点惊讶。” 他也明白怀孕这件事爸妈迟早要知道。 只是……以这种方式,实在是太狼狈了。 表姑说话难听他们都知道,当着他妈的面,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们现在不知道表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两眼一抹黑,也不好直接去电话给程馥文问。 程知蘅深呼吸了一下,把刚才小姨说的话大概原封不动地和祈琰说了一次。 祈琰听完想了想,正要开口,门铃却在这时候响了。 程知蘅猛的一抬头。 什么人会在这时候来? 祈琰起身去开门,透过猫眼瞧了一眼,动作却瞬间顿住了。 程知蘅还坐在沙发上,远远地问:“怎么了?是谁?” 透过猫眼可以清晰看到—— 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让程知蘅失神难受的表姑邬颖。她身后还跟着瑟瑟缩缩的严勇。 她绷着脸敲门,神色不善。 祈琰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看着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其实很用力。 他合了合眼,觉得今天有点很难控制脾气。 祈琰就着这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门后的敲门声停了,她脸上有点疑惑,大概是不确定房里是否有人。 祈琰深呼吸了一下,到底保持了基本的冷静。 他抽回手,伸手反锁了门,又折回了客厅。 “没什么人,大概是推销的吧,别管他。”他说,“我们去房间打游戏吧。” 平时都是程知蘅非拉着他打,他还不一定次次同意。程知蘅很诧异地抬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祈琰笑了:“转移一下注意力吧,这件事已经发生,咱们也改变不了。我估摸着她也不知道什么,不过是跟之前一样,去妈面前告一状罢了。妈都是向着你的,不用理会。明天还过生日呢,别被她影响了心情。” 他平时话少,忽然蹦出来这么长一句,程知蘅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更别说这时候他心里也乱,实在没有心情打游戏。 程知蘅摇了摇头:“打游戏还是改天吧,我现在心里乱……” 他话音刚落,门口的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促,像催债的。 隐隐约约的,好像敲门的人还在叫唤什么,仿佛是个女人的声音。房间隔音好,听不出在说什么。 程知蘅这下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他站起来,要往门口走去看看什么情况。 边走他还边跟祈琰念叨:“什么人啊,敲个没完?我有门铃啊?” 祈琰要伸手去拉,伸出了手却又收了回来。 一味地去躲避,到底也不是办法。这个疯女人找到这里来,想必是有什么话要说。 让程知蘅见一见她也好。他也在这儿,闹不出什么来。 果然,程知蘅透过猫眼一看,整个人就好像炸了毛,一下子跑回祈琰身边,没忍住说了句粗口:“怎么是她??她怎么找到我们家里来了???” 程知蘅常住这个公寓在亲戚朋友中不是秘密,之前也邀请过同辈几个堂表兄弟姐妹来住过,稍稍探听就可以知道。公寓不算很新了,楼下的门禁属于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跟着其他人就能混进来。 只是即便如此,程知蘅也是一万个没想到她会找上门。 “她想干什么??”程知蘅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都跑到我家来了,疯了吗??” 他仰头看祈琰。 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祈琰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脸色很冷。 他冷着脸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得多,但这次程知蘅总感觉哪里不一样。只是祈琰即便这样一身低气压,依旧看得出来不是对他。 他手虚虚捏着程知蘅的手腕,一个让人安心的动作。 莫名的,程知蘅也觉得不那么慌。 他想了想,商量的口气问:“我要开门吗?其实和她沟通一下也好,至少不用一直去猜她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也知道她和咱妈说了什么。” 祈琰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你拿主意就好。我在这儿的。” 刚才程知蘅太惊讶,说话没控制音量,表姑大概是隐约听见了二人的交谈声,门后的敲门声一声重似一声。 “那我开门了。我跟她说几句,问问她跟我妈说了什么。”程知蘅看了祈琰一眼,想了想,叮嘱道,“一会儿你别讲话,我跟她说就成了。” 祈琰皱了皱眉,过了会儿,还是点了头。 程知蘅这才打开了门。 他语气很差:“吵什么吵?怎么找到我家来了?” “哟,终于肯开门,不装死了?” 表姑邬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她身后站着严勇,缩头缩脑的,但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兴奋,一看就是来看戏的。 程知蘅没让开门口,冷着脸问:“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表姑冷笑一声,抬脚就往里迈,程知蘅下意识想拦,她已经挤进来了,“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虽然你也不尊敬我,但我好歹也是你长辈吧。” 程知蘅眉头皱紧,但还是侧身让开了。 他又多迈了一步挡住身后的祈琰,意思是让他自己解决,不要祈琰出面的意思。 第97章 表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啧啧有声:“这房子不错啊,你爸妈给买的,现在还许你住着?你可真是好命,不是亲生的还住这么好的地方。” 程知蘅没接话,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表姑转过身,皮笑肉不笑,“我想说,你装得挺好啊?肚子里揣着东西,还敢在外面招摇过市?” 程知蘅脸色一白。 “别装了,我都知道了。”表姑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天在医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正巧我有熟人就在那家医院,一查就知道你的事儿了。” 她顿了顿,嘴脸更加恶心:“一个男的还能怀孕?我也是头一次听说。” 程知蘅瞳孔紧缩,手指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表姑收起笑,盯着程知蘅,眼神轻蔑:“你的事,我跟你妈说了。” “不过我只说了一半。”她慢悠悠开口,“我说你在医院妇产科被我撞见了,鬼鬼祟祟的,别的没说。你妈那个急的啊,电话里一个劲儿问我你怎么了。” “怎么样?够义气吧?还帮你瞒着呢。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瞥了一眼旁边的严勇:“你上次不是挺能说的吗?在我儿子女朋友面前说了什么,让人家把我儿子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嗯?现在人家不理他了,孩子也不打算要了,你高兴了?” 程知蘅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表姑站起来,走到程知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把那丫头的联系方式给我,再帮我们说几句话,劝她回来。你的事,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说。你妈那里,永远不知道她宝贝儿子肚子里揣了个崽。” 程知蘅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表姑难缠,但没想到撕破脸后,她能恶心到这个地步。 不过闹腾来闹腾去,也就这么一件事情可说。 他咬着牙,怒极反笑,冷声撂下一句:“你做梦。” “哟?还挺硬气?”表姑脸色一沉,“程知蘅,你搞清楚,现在是我在给你机会。你那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你以为瞒得住?你妈迟早要知道!到时候她怎么看你?搞同性恋的玩意儿,真恶心。” 她故意把“恶心”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全是鄙夷。 严勇在旁边和她一唱一和:“一个男的怀孕,啧啧,多牛逼啊。你爸妈要是知道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背着他们和男人上床——” 程知蘅自己并不觉得同性恋这件事恶心,某些人思想落后,他只觉得可悲。所攻击这个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反倒让人觉得严勇和表姑跳脚跳得很可笑。 但是怀孕的事情却戳中了程知蘅的心。这件事他一直害怕别人知道,更担心父母的反应。几句话一落,他脸都惨白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或是反驳,身后就忽然刮过一阵劲风。 程知蘅只看见一个影子,下一秒,严勇整个人已经被按在墙上,祈琰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 砰! 那一拳的声响,闷得像砸在生肉上。 严勇惨叫,身体往下一缩,但祈琰根本没停,他抓着严勇的领子,把他从墙上拎起来,又是一拳。 表姑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住手!住手!!” 她扑上去想拉开祈琰,但祈琰纹丝不动,胳膊一甩,表姑就被甩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程知蘅从没见过祈琰这个样子。 他眼神阴鸷,几乎是把人往死里打。 严勇的脸已经肿得变形了,血糊了满脸,求饶都喊不出来,只剩下含糊的呜咽。 祈琰的指骨都出了血。他忍很久了。 “祈琰!祈琰!”程知蘅冲上去,从后面拉他,“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祈琰的手臂还绷着,程知蘅根本拉不住,只好死死抱住他的腰。 他把脸贴在祈琰后背上,方才被侮辱的难受后知后觉发作出来,他看着祈琰有几拳落在墙面上,鲜血落下来,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哥……别打了,求你了……我害怕……” 这个称呼像一盆冷水,浇在祈琰心头。 他的动作顿住了。 几秒后,那只攥着严勇领子的手慢慢松开。 严勇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嘴里还在呻|吟。 祈琰转过身,低下头。程知蘅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祈琰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那动作温柔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不怕。”他声音很轻,哄小孩似的,“没事的,我在呢。” 程知蘅被他这么一哄,反倒委屈劲上来了,眼泪掉得更凶。 表姑这时候才扑过去看严勇,一看那脸,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我的儿子啊!打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转过头,指着祈琰的鼻子骂:“你!你打长辈,打亲戚,算什么东西!敢动我儿子!你等着!我告你!我让你坐牢!” 祈琰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几乎森冷,让人骨头发寒,邬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程知蘅忽然紧紧捏祈琰的手。 祈琰低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再抬头,他眼神收了方才的阴鸷,变得很冷,很淡。 “什么长辈,什么亲戚。”祈琰扫了表姑一眼,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看在你是女人我才不动手。你算哪门子长辈?你们也配么?” “告我?你尽管去。” 说完他又走过去。 方才他的样子太吓人,见到祈琰挪过来,表姑害怕地向后躲了躲。 祈琰蹲下身来,拎起严勇的领子,端详起他姹紫嫣红的一张脸来。 看了半晌,他又抬头去看表姑,像是想到什么:“对了,恐怕还得你向我保证一件事。” 他揪住严勇的领子,用力往墙上一顿,盯着表姑的眼睛:“如果你刚刚用来威胁程知蘅的话,有一个字传到我爸妈耳朵里。那么后果就不会是今天这么简单了。我保证把你儿子打成残废。” “今天我还愿意给你出全部医药费,但之后可就不会了。” “讲实话,如果不是看在程知蘅和爸妈的面子上,我是见你一面都嫌脏。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什么一文钱不值的‘面子’就对你毕恭毕敬,那你就错了,邬颖。” 他连名带姓地称呼这个令人恶心的疯女人,已经是失去了对她的最后一点尊敬。 “你也看到了,我不怕你们什么。我奉劝你不要尝试我的底线。” “我不是程家养大的,你可能对我不太了解。” 祈琰很轻地笑了一下:“您如果不信,可以尽管来试试,咱们比比谁更狠。” - 作者有话说: 给表姑改了个名字,因为是表的所以不姓程 第73章 说完这些, 祈琰拿过她的手机,当着面按开通话打了120,又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转过去医药费。 接着, 他不顾表姑的骂骂咧咧,把两个人扔出了门外。 做完这一全套也没花多长时间,室内很快安静了。 祈琰其实比程知蘅想得冷静。从表姑进门的那一刻他就录了音,事情经过明明白白。 除此之外, 祈琰在生日会之后就特意了解过他们一家人。他们表面敢对程家说三道四, 实则这么些年却一直都是在依附程家, 甚而惧怕程家。 原本就是他们理亏,而且祈琰放了狠话, 程知蘅和祈琰心里其实都明白,以邬颖那个色厉内荏的怂样, 大概率是不敢拿这件事情说三道四的。 只要他们还懂得权衡利弊,就只能闷声吃这个哑巴亏。 门外乱了一阵子, 很快安静下来, 大概是去医院了。 屋里有些乱, 地面上还蹭着方才打斗留下的血迹。 祈琰走回客厅, 缓缓地,靠着沙发坐下。 他低着头, 长睫遮住瞳孔中的情绪, 双手轻微发抖。 他在生气。程知蘅知道。 祈琰骨子里有很偏激的一面, 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压抑得很好, 甚至有些矫枉过正,所以一直看起来冷淡平静得近乎疏离。但到了极端的时候,他也会很疯。 方才他双目猩红,让人看了都害怕, 程知蘅担心他会失控。 如果不是程知蘅拉他那一下,他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了那两人。 程知蘅也不是心疼严勇,而是怕脏了祈琰的手。 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落,有那么几下,他是真的往冲着要命的地方打的,只不过临到头改了方向,拳头落在地面上,反而伤了他自己。 他手背上擦破了,往外渗着血,此刻垂落着,新伤旧伤的疤痕叠加,看上去显得触目惊心。 程知蘅冲上去拉祈琰的手。他原本已经缓过来了许多,不那么难受了。可一看见这手上的伤,眼圈又湿润了。 第98章 他又跑回去拿医药箱,用棉签沾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往上擦,每擦一下都吹吹气,心疼得眼圈通红。 程知蘅手有点抖,想要给祈琰包扎的时候,几乎拿不稳纱布。 他发抖的手忽然被祈琰很用力地握住了。 程知蘅抬头,对上祈琰深黑的双眼。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和祈琰隔得太近的时候,许多莫名其妙的往事就会忽然冒出来。 他们之间,有太多可供抓取的片段了。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让人心颤。 程知蘅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视线从祈琰的眼睛上挪开。 他很刻意地低头,捧着祈琰的手,难受得好像伤在自己身上一样。他强撑着笑,装出乐观的语气:“你的手太命苦了,之前的伤才刚好没多久,现在又弄伤了。为了这样的人渣,实在是不值当。” “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你。”祈琰的声音很沉。 程知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长睫毛很飞速地翻飞了一下,目光轻轻落在祈琰的眉心。 他看起来还是很严肃,胸膛起伏着。 “看着好疼呢,”程知蘅又低下头看伤,心疼得声音发酸,“我最看不了你受伤了。” “没事了,我不怕疼。” 明明受伤的人是他,反倒要他来安慰自己,程知蘅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可我怕你疼。” 可我怕你疼。 祈琰狠狠合了合眼睛,觉得心脏酸疼一片,有些超出自己的承受阈值。 程知蘅抬头看他,却又忽然说:“谢谢你,祈琰。” 他其实想说很多谢谢。 想说,其实他也想揍那两人一顿,但顾虑太多出不了手。想说,每次自己受委屈的时候祈琰都在身边,他太感激。 临到头,他却只是又重复了一次:“谢谢你。” 祈琰的眉心蹙得却更紧。 谢谢这个词,总是太生分,好像平白将两个人的关系拉得很远。 况且他做这些,从不是为了得到程知蘅的感谢。 祈琰低头,声音有点发闷:“不用说这个。” 程知蘅不明白祈琰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他仰了仰头:“祈琰你不要不高兴,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当呢,你开心一点好不好?” 他伸手去碰祈琰的眉心,像是想要手动抚平那处皱褶。他有点急地说:“我要做什么你才能高兴一点?” 祈琰缓缓抬眼,他看着程知蘅,忽然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 这笑意近乎没有,如果硬要说,其实有些苦涩。 他说,对不起,今天是我冲动,吓到你了。 他还说,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生气,气自己。生气这样的人没有早一点料理,任由他们竟敢攀扯到你面前来说这样的脏话伤害你;生气刚才收着劲,没有把严勇打死。 祈琰的眼神分明很平静,程知蘅却看出其中透露出的森寒阴鸷。他说:“他们都该死。” 程知蘅的眼眶湿润了一点,他也跟着点点头:“他们是该死。” 其实如果没有人关心,程知蘅也可以很坚强。 可是偏偏上天在他身边塞了一个祈琰,不由分说地要替他遮风挡雨抵抗所有的伤害。所以程知蘅不得不委屈,不得不脆弱,不得不把他视作全世界。 他低了低头,很无声地眨了眨眼,将眼泪淌出来,落在地面上。 他其实很委屈。不是他自己想要怀孕的,也不是他自己非要变成程家的儿子的。很多事情发生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可偏偏有人要说这些话来扎他的心。 他轻声问:“哥,我现在这样,真的丢我爸妈的脸吗?” 祈琰拉着他的手,忽然很用力地把程知蘅拉进怀里,用力到好像要将他生生嵌入骨血中。 他的声音从头顶低低落下:“没有,你很好。你是我们全家的宝贝儿,听他们胡说呢。” 两个人隔得太近,程知蘅紧紧贴住祈琰的心脏,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像潮水缓缓平息。 他的脑袋埋着,祈琰还以为他在难过。 他偷走了程知蘅的台词,说:“乖乖不要难过了,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开心一点?” 程知蘅摇摇头,想说不用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想换成另一个答案,说,只要你别再受伤我就高兴了 可抬头的时候他忽然对上祈琰的双眼,方才准备好的答案全不见了,大脑一片空白。两个人隔太近,莫名让人想起几日前的那个冲动下的吻。 每次对上祈琰的目光他就智商极速下降,总会莫名其妙做出一些诡异的事儿。 这一次也不例外。 分明安全的、正常的回答都已经想好了,他却忽然鬼迷心窍地来了一句: “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本来就是鬼迷心窍,他刚说完甚至就已经有些后悔,低着头,垂着眼睛,避开祈琰的目光,满心以为祈琰会直接拒绝。 谁知道下一秒,祈琰忽然伸出了手。 他轻轻捧过程知蘅的下巴,低头,在他额前吻了一记。 程知蘅瞪大眼睛抬起头,刹那间心脏轰然跳动,话都不会说了。 祈琰很理所当然,问:“现在有好一点吗?” 程知蘅则彻底哑巴了,他张开双唇,然而过了半晌,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额前的一个吻,却好像比之前接吻还要够劲,大概因为是祈琰主动亲他,又太出乎意料。 好像有一把火烧干净了程知蘅的全部理智。 本来也是打算亲口告诉他,那么无论今天或是明天,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 程知蘅用力吸了一口气,伸手虚虚点在下唇上,终于没忍住歪了歪脑袋问道:“既然亲都亲了,为什么不亲嘴巴呢?” 祈琰想了想,说:“很爱彼此的人才会接吻。” 程知蘅问:“所以你不爱我吗?” 祈琰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 不是因为他。 他没有立刻明白程知蘅这个问句的隐喻,只是在这个刹那,莫名的,他想起那两个程知蘅曾施舍给他的吻。 第一次,是因为醉酒,第二次,则是近乎于证明或是气愤下的吻。 爱和依赖是很类似的情感,程知蘅遇到的人太少,或许分不清。 祈琰沉默着,低着头。两个人距离太近,气息纠缠起来,祈琰的心脏也跳得很快。 他告诉自己,这次自己很清醒。 他很努力地合了合眼,想保持冷静,想保持距离。 即便这真的很难。 想逃脱很容易。像之前的那么多次一样,即便什么都做了,还是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回避、躲藏、粉饰太平。 可这一次,程知蘅不肯再放过他了。 “那为什么不?”他非要追根究底,“那天我亲你了,你也没有躲开。” 祈琰好像也忽然罹患语言功能失灵,他声音很低,心中有愧:“那天我……” 程知蘅盯着他,想听祈琰的解释。 “为什么?”他很轻地问。 祈琰还是垂着眼,他好像想要抬头,又好像不敢看程知蘅似的。 他的声音很低,脸色苍白:“你已经知道,就不用再问了。” “抱歉,是我越轨。原本就是我的错,我不该……” 他到底挂出一个很淡的笑,和从前一样温和好看,声音却哑了。 他顿了顿,又低下了头:“如果,如果你之后不希望再和我走这么近,我会搬走。孩子我们一起养大,我……” 程知蘅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所以你一直不明白我的心吗?” 祈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程知蘅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快,也开始有些语无伦次:“我一直担心我表现得太明显,或是又太不明显。” “那么多次,难道你一点都没看出来?” 祈琰的呼吸骤然乱了。 程知蘅说出他在心中说过了很多次的那句话:“我喜欢你,祈琰,一直都喜欢。” 好像审判当头落下一般,祈琰狠狠地闭上双眼。 程知蘅还在继续说着。 他絮絮地说着心里话,每个字都让人心头一颤:“祈琰,你太好了,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知道你是我哥,是我爸妈的儿子,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说。但我真的忍不了了。”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的,我还写了稿子,我想要明天告诉你。因为……因为明天是你的生日。” 他越说越激动:“我准备了游艇,找了摄影师,准备了花和气球。哥,我是想要跟你告白的。明明只有一天,但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每一天都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但我又,但我又害怕你不会答应我,害怕你又会像之前一样不理我。” “所以我想,如果我挑生日那天告诉你,那么你即便拒绝我,也不会闹得太难看吧。” 第99章 程知蘅认真地看着祈琰,好像全天下只剩下他一个人似的:“所以,就算你不答应我的告白,以后,可不可以也不要不理我?”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程知蘅抬头很小心翼翼看祈琰,“你会不会,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问出这个问题,好像用尽了浑身力气。 良久,祈琰开了口。 “当然有,”他说,“但是,为什么要只喜欢一点点?” 程知蘅愣住了,眼睛里面泪光闪闪。 祈琰淡淡道:“我以为刚才亲你已经很明显了。” 程知蘅双眉很轻地蹙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自我毁灭式地狂跳过。 他一激动,方才努力忍住的眼泪就开始往下啪嗒啪嗒地掉。他眼睫毛都哭湿了,目光也跟着湿漉漉的。 祈琰伸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程知蘅的脸,很温和地问:“你还要再哭一下吗?” “什么?”程知蘅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 “我是说,”祈琰看着程知蘅的双眼: “如果你不打算继续哭了的话,那我们就接吻吧。” - 作者有话说: 伦敦发来贺电[烟花][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4章 这个问题简直惊天动地, 程知蘅当场僵住了,眼睛都忘了眨。 他还没反应过来,祈琰却欺身上前, 托住程知蘅的后脑,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他的手是冰凉的,嘴唇也是。 可这个吻却比任何一次都更灼热。 程知蘅终于明白他从前的温和和不回应原来都是装出来的——如果祈琰是认真要吻,原来他半点都招架不住。 程知蘅腿都软了, 全靠祈琰揽着他的腰撑着。他脑袋靠在祈琰的掌心, 双睫剧烈发着颤。 他缓慢地想, 这真是现实吗? 祈琰在吻他。 祈琰的动作很快让他没有功夫遐想。他包着纱布的五指深入程知蘅的发根,缓缓下移, 按住他的后颈,缠绵的吻里混杂了一点血腥气, 却并不恐怖。只是更深刻,更让人难以自拔。 和先前的两次小儿科的感受几乎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指移一寸, 程知蘅身上就麻一寸, 等到后来, 几乎已经浑身滚烫,五感尽失。 这个吻没有很长, 结束的时候, 两个人都在喘气。 祈琰重重合了合眼——头一次, 他觉得失控, 觉得行为和思路不受控制。或许他早就疯了。 程知蘅则被吻得浑身发软,好像失去氧气抑或是溺水,只能紧紧拉着祈琰才堪堪不被淹没一样。 他抬起头,双唇湿软泛红。 他瞧得认真痴缠, 目光像小动物一样水淋淋的,分明是在等祈琰继续吻他。 这么近,再怎么躲避,视线总是要交汇。 既然对上了目光,又怎么可能不接吻。 祈琰不再用力地吻他,反倒是程知蘅主动些。他吻得柔软痴情,有些急切,像是舔舐心爱的糖果,睫毛扫着祈琰的脸颊,令人心尖麻痒。 某个瞬间,一些过期的记忆像灵光一闪一样钻入脑海。 程知蘅被吓了一跳,他忽然抬起头,浑身锁了锁,眼珠瞪得滚圆。 “怎么了?”祈琰垂目看他,视线晦暗幽深。 程知蘅张了张唇:“我忽然,我忽然想起来……” 他想起之前醉酒后的事儿了! 那天他断片了,还以为自己做了春梦。直到方才祈琰的亲吻呼吸落在唇上,那种真切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某些被遗忘的记忆和痕迹这才汹涌而来。 遗忘和记起,有时就是一个瞬间的事儿。 程知蘅浑身缩了缩,觉得又心慌又尴尬:“我喝酒那天晚上,我是不是……” 祈琰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听他开口,很快缓缓笑了:“我当是什么事情。” 他微微低头,在程知蘅耳畔沉声道:“我们接吻,你怎么这么不专心。” 微凉的呼吸落在耳侧,程知蘅简直从头麻到了脚,语无伦次道:“我我我……”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要说什么,祈琰却先一步伸手,将他揽进怀中。 他视线低低下垂,看见程知蘅纤细的手指,这时候紧紧拉着他的衣袖。 大概是方才的缠绵太超过,他紧紧地揪住什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游木浮萍。 祈琰看见他手背的青紫色的血管,忽然伸手覆在上面。 就这样,纱布包着的、疤痕遍布的祈琰的手,和程知蘅十指交握。 程知蘅忽然很轻微地缩了缩,接着用力握紧祈琰的手。 程知蘅偏了偏头,耳朵好像贴住祈琰的心脏。在沉沉心跳声下,他眨了眨眼,低低感叹道:“我觉得今天像做梦一样,很不真实。” 祈琰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道: “我也觉得好像是这样。” * 这种不真实感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前一天和祈琰接了两个吻,占了这辈子的二分之一,程知蘅晚上怎么可能睡得着。 飘飘然的不真实感持续了一整夜,他一面睡不着,靠在枕头上,方才的细节也不停浮现,一面又只想赶紧睡着,期望着第二天快一点到来。 就这样纠缠到大半夜,好歹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已经日上三竿。 程知蘅用力将脑袋埋入蓬松的被子里,觉得心脏好像还是在很乱速地跳动,比起前夜没有减轻。 他喜欢这么久的人,亲吻了他。仅仅是这个事实就让人无法冷静。 程知蘅为了转移注意力打开手机,这一看不得了,海量的生日祝福短信涌入手机,跟台风过境似的。 妈呀,今天是他生日! 昨天发生的事情太混乱,他差点把今天的正题都忘了!! 程知蘅长叹一口气——这一个生日来来回回过了一个月了,加上告白成功,今天甚至都有点不想过了,只想在家里和祈琰呆在一起。 但看见许多的生日祝福还是感动得不行,抱着手机从头到尾一条条回复了一次。 他打开朋友圈想发点什么生日相关的东西——往年每次过生日他都会发点什么,或许是几张照片,或许是一句祝自己生日快乐的话。 可今天点开朋友圈,他却没有什么想说的,忽然觉得别无所求。 如果硬要发的话,他其实很想官宣…… 程知蘅望着天花板,心想,我们都亲这么多次了,他昨天也说喜欢我了,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算谈恋爱么? 他觉得应该算,但又不能肯定,可让他现在出去找祈琰说这个事儿,他又不好意思,只好继续抱着手机回信息。 祈琰如果不来喊他起床,他就不打算起了。 可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早过了以往祈琰喊他起床的点,程知蘅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他不会亲完就跑了吧! 程知蘅脑袋里警铃大作,赶忙坐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赶紧开门出去,客厅里和昨天还一样,昨夜祈琰把弄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可除此之外,其他的都没变。 程知蘅:! 难道真跑了? 他快步走向祈琰的房间,因为一心觉得祈琰不在家,于是用力把门一推,谁知推开门,祈琰竟然还躺着。 他被这声音惊醒,缓缓睁开眼。 程知蘅大惊失色,没想到祈琰竟然没起。 他一向都很自律,很少睡懒觉,没想到今天起迟了。祈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撑着坐起身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自己也显得很惊讶,显然是不小心睡过头了。 程知蘅觉得自己好像从没看过这样的祈琰。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发丝上,他陷在白色的被子中,发丝有几分凌乱,这时候缓缓睁开眼看他。 平时的祈琰总是太整齐、太冷静,总是显得比他沉稳很多,鲜少会露出这么生动的神色。 他抬起头看程知蘅,眼神亮了亮,他声音还有些刚醒的沙哑,笑道:“乖乖生日快乐。” 一句“乖乖”,喊得程知蘅耳根发红。 祈琰简直太犯规,又是这样一副让人心颤的造型,又是一睁眼就祝他生日快乐。程知蘅捂住心口,生怕自己要得心脏病。 他缓了许久,又深吸一口气:“你也生日快乐,我们都快乐。” 祈琰笑着点点头,缓缓坐起身来。 程知蘅问:“你今天怎么没起?我还等你喊我来着,结果你一直不来,我差点以为你亲完我不负责,就跑掉了。” “昨晚没睡着,所以起晚了。不好意思,”他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忘记设闹钟。” 程知蘅低头笑了:“你想睡懒觉,下次告诉我好啦,我来喊你。” 祈琰静静地看着他,也缓缓露出一个笑:“下次还是我喊你。” “快起床快起床!”程知蘅拍拍手,“都下午了,我们换衣服准备去吃饭了要!” 第100章 祈琰又低声笑笑:“晚饭还早呢。”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很配合地起了床,很迅速地洗漱完,又换上西装,就这么打扮成一个随时都能出门的形象,到了厨房给程知蘅煮午餐。 程知蘅也回房间换衣服,边打领带边走出来看见祈琰穿着西装做饭的背影,脚步忽然顿了顿。 祈琰这时候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很平静,说:“午饭还要一会儿,你别急,坐下玩手机吧。” 程知蘅于是托腮坐在餐桌边,正对着祈琰的方向,说:“你别忙了,留着明天吃吧,今晚我点了好多菜呢,咱们留着肚子吃大餐呀。” 祈琰背对着他说:“少一餐对身体不好。你能吃几口就吃几口,不用吃完。” 程知蘅只好听话。 等待的时候他就对着穿衣镜整理着装。 他肚子又大了一些,倘若穿单衣,已经可以看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天气在渐渐暖起来,程知蘅其实有一点害怕夏天到来。 好在现在才刚要开春。 他侧着身子,对着穿衣镜,紧了紧外套。西装外套的下摆很宽松,看不出来什么。 程知蘅又解掉外套,这时候却可以看出肋骨下方清晰的隆起。 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小腹上,心想,他的宝宝在长大。 他正要把外套再扣上,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还没回过神,手腕已经被祈琰捉住了。 “怎么了,想什么呢?”他问。 程知蘅仰起头,笑着说:“我在想,给咱们宝宝起什么名字。” “什么都好。”祈琰轻轻摸了摸程知蘅的手背,“你起的肯定是好名字。”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你就把取名字的权利交给我啦?都不争取一下吗?” 祈琰看他:“你取,和我取是一样的。” 程知蘅笑了,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祈琰你真好。” 祈琰低头看他,视线描摹着程知蘅的眉眼。 “看我做什么?” 祈琰淡笑,低声说:“你总说我很好,但其实很好的人一直都是你。” - 第75章 当天午饭程知蘅还是全吃光了, 甚至吃得有点撑。 这也直接导致他的晚餐大餐吃得不多,倒是便宜了邹柏宇他们几个饿死鬼,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吃得满脸流油。 程知蘅端着杯果汁在旁边看他们抢食,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们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生日蛋糕是订来打算到船上切的,于是几人吃饱喝足后就浩浩荡荡, 准备出发去码头。 几个朋友还不知道昨晚发生过的爆炸性新闻, 只当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几个早知道程知蘅计划的, 在打车的时候就开始使坏——故意把程知蘅和祈琰往第一辆车里塞。 “哎呀,两个寿星必须一辆车!”邹柏宇一脸义正言辞, 手上动作却很诚实,直接把程知蘅推了进去, “你们先过去,我们随后就到!” “就是就是, ”另一个朋友跟着起哄, “寿星要先到码头等着, 这叫排面!” 程知蘅被他们推得踉跄一步, 差点栽进车里。他回头瞪了那几个损友一眼,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祈琰什么也没说, 跟着上了车, 看着程知蘅这欲盖弥彰的掩饰, 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嬉笑声。 程知蘅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祈琰。车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和祈琰呆在一起,夜晚的灯光从窗户玻璃中投洒下来, 他莫名想起很久以前的那晚,他喝醉了酒,祈琰来接他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待在车内。光线昏黄,他躺在祈琰怀里。 车内很安静,有些淡化的记忆却缓缓升腾上来,他想起祈琰那时候看他的眼神。 想到这里,程知蘅偏头去看祈琰,祈琰也回过头看他。 祈琰的眼神很淡,却仿佛有难抑情绪,他伸出手忽然轻轻捧住程知蘅的脸颊。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瞥见程知蘅的双唇。 有那么一刹那,程知蘅觉得,祈琰或许是想要吻他。 只不过他并没有,只是伸手抹去了程知蘅唇角的一点水渍,或许是果汁。 程知蘅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抿了抿嘴,用手背擦了擦,又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上唇:“我刚喝果汁的时候正笑邹柏宇呢,吃成猪了都。” 祈琰也跟着他淡淡笑笑。 等两个人到了目的地、上了游艇,其他人却迟迟未来。 程知蘅站在甲板上吹了半天风,掏出手机一看,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他拨了个电话过去,那边刚接通就传来邹柏宇火急火燎的声音: “堵车了堵车了!前面出车祸,整条路全堵死了!” 程知蘅愣了一下:“堵车了?” “全堵了!我们后面几辆车全卡这儿了,动都动不了!”邹柏宇声音里透着一点焦急和若有若无的兴奋,“你那边怎么样?船能等吗?” 程知蘅看向码头的工作人员,对方礼貌地摇了摇头,表示时间都是定好的,不过如果付费的话就无所谓开不开。 “我等你们过来吧。”程知蘅说。“可以等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哀嚎,隐约能听见几个朋友在背景里喊“要他们先开得了”、“我们下车坐地铁”、“我要吃蛋糕!”,嘈杂一片,程知蘅也听不出几人什么意见。 “这样,你和祈琰先上船,”邹柏宇帮忙拍了板,“我们到了之后给你打电话,要是船没开远,能不能让船再靠回来接我们。” 他说完又威胁:“蛋糕不许先切啊,我们堵通了就飞过去!” “好好好。”程知蘅哭笑不得地挂了电话,转头看向祈琰。 “就剩咱俩了。”他摊手。 祈琰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点了点头。 程知蘅把手机揣回兜里,到底还是和祈琰先上了船。 游艇不算特别大,但足够精致。船头架着一台音响,正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甲板上铺着实木地板,两侧的栏杆上缠着一串串小灯,此刻已经亮了起来。船上布置了银色的生日主题,蛋糕摆着,还有一堆气球。 摄影师也来了,先给两个人拍了几张照片,接着他在船舱休息,程知蘅则出门,走到船舷边。 他手撑着栏杆,往下看去。 游艇驶离码头,船尾的水面被划开一道白色的浪。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被船尾的浪搅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像铺了一池碎银。红的、黄的、蓝的,揉在一起,又散开。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冬末特有的凉意,却不刺骨。程知蘅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清冽的气息。 祈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也扶着栏杆,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 程知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船舱里跑。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件厚实的毛毯出来,递给祈琰。 “给,晚上风大,别冻着。” 祈琰接过毯子,却没披在自己身上,而是抖开,直接披在了程知蘅肩上,顺手给他拢了拢领口。 “我不冷。”程知蘅说。 “披着。”祈琰的语气淡淡的,但不容反驳。 程知蘅只好裹着毯子,重新趴回栏杆上。毯子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把他整个人都包在里面。 船上的小灯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忽明忽暗。 祈琰站过来,程知蘅就有点紧张。 他打开手机,发了个消息,接着很快按灭手机,放进兜里,又偏头去看祈琰。 他撑着栏杆缓缓低头,他还穿着西装,此刻俯身,露出脊背清晰的线条,眉目也随着岸边的灯光流光溢彩起来。 音响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很慢的爵士乐,懒洋洋地飘散在夜色里。 程知蘅又偷偷瞟了祈琰一眼。 祈琰正看着远处的河面,侧脸被灯光勾勒得线条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程知蘅忽然想起昨晚的吻。 他的手悄悄攥紧了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游艇继续往前开,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稀疏,头顶的天空却越来越亮——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不太清,但偶尔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挂在天边,像碎钻嵌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祈琰。”程知蘅忽然喊他。 “嗯。”祈琰应了一声,声音被风送过来,低低的,很轻,“怎么?” 他偏过头来看程知蘅,夜色下,平时的冷淡此刻都仿佛化了,他眼神显得很温和。 程知蘅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没什么。”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就是想叫叫你。” 祈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两岸的灯火,还有一个小小的、缩在毯子里的程知蘅。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像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眼底。 第101章 “嗯。”祈琰说,“我在。” 程知蘅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转过头,继续看风景,但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来。 风还在吹,船还在往前开。 两岸的灯火在他们身后缓缓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 船继续往前开,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程知蘅忽然抬头指一个方向:“我好像看到咱们家了。” 他指着cbd的方向,那些摩天大楼的灯光最密集,一栋挨着一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倒映在河里。 祈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点了点头。 程知蘅感觉耳根发热,深呼吸了一下,开口说了实话:“其实他们应该没有堵车的,是我之前交代他们晚一点再来。” “原来是这样。”祈琰应了一声,他笑了笑,似乎对他们为什么没有来这件事也不大关心。 程知蘅昨夜告诉过祈琰今天的计划。只消细想就能想通。 祈琰转过身来,低头,看着程知蘅的眼睛,问:“把他们支走,是因为要和我告白吗?” 他声音很低,擦在程知蘅耳侧,激起一阵麻痒的感受。 程知蘅有点紧张,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祈琰看,胸膛微微起伏。 祈琰牵了牵唇角,开口道:“你已经说过了,那么今天应该轮到我吧。” 程知蘅心脏狂跳起来,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 晚风缓缓吹起来,祈琰的声音低沉好听。 “我喜欢你,程知蘅。”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不是因为你怀了我们的孩子,出于责任的喜欢。” “是出于爱情的喜欢,是希望和你时时刻刻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意识到之后,我有一段时间觉得这很不对。你是我父母的孩子,是我的弟弟,我不该对你有其他心思。” “可我就是喜欢了。” 简单的几句话,刹那间说完了多少难眠的夜,多少次伸出又收回的手。 他爱得其实很辛苦。 “两情相悦太难了,我一直以为,我只要安静地喜欢你、对你好就够了,直到昨天,你告诉我……”祈琰低了低头,眼中有难抑情绪,“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幸运过。” “程知蘅,”祈琰又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温和,是说郑重地事情时的口吻。 他问:“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 话音落下,头顶忽然亮起,两人抬起头,是程知蘅先前安排的无人机表演。 星星点点的灯光照亮了这片夜空,这个刹那,不止两个人,沿岸的无数行人都为他们的爱情伫足。 数百台无人机勾勒出爱心和两个人的姓名首字母。 无数人仰头看着天空上的这场表演,无数人发出惊叹的声音,猜测着是怎样的两个人相爱,无数人为他们好不容易的心意相通作见证。 图案缓缓变换着,变成两个人初遇的日期,又变成粉红色爱心和一句“be my boyfriend”。 这个图案一出,程知蘅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怎么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仰头,双手用力捧住祈琰的脸,把他沉黑的双眼送到自己跟前,让他不得不和自己对视。 程知蘅纤长的睫毛上下飘动,他笑着掂了掂脚,蹦起来小声喊道:“我答应,我答应!” 祈琰看着他,双眼中有很多感动和复杂难言。 他垂目淡笑:“怎么总是你在给我惊喜。” “今后有什么事情,可以不再瞒着我了吗?”他缓缓说着。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因为什么高兴,告诉我哪里难受。” “如果觉得和我在一起不快乐,一定要和我说,我不会缠着你。但如果你还需要我,我一定不会离开你。” “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或者生我的气,一定要在睡前告诉我,或者骂回来,不要生着气睡觉。” “不要再害怕告诉我你在担心的事。我不想你难过。” 祈琰缓缓俯身,将程知蘅揽入怀中,两个人的心脏贴得很近,沉沉的跳动声在这一刻震耳欲聋。 他说。 “我喜欢你,所以一切后果都由我来承担吧。”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bgm是love me like you do 第76章 无人机表演结束后, 游艇他们就返程在码头接上了朋友们,当天几人玩到深夜才散场。 实在是吃撑了也玩嗨了,回去的路上大家都都还有点依依不舍。 以往派对散场的时候, 程知蘅总是有点戒断,今天却显得还好。 早些时候,祈琰在船尾对他说的那些话至今在心头留下眩晕。 方才被蜂拥上船的朋友们打断了,人太多, 他没有时间去回味, 也没有时间去细想。 仿佛自从听见祈琰的那一句“我喜欢你”后, 时间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停滞了,之后的热闹, 喧哗,人声鼎沸, 都不过是方才那一瞬间的余韵。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瞬间而存在的。 直到朋友们走光了, 坐在了回家的车上, 周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程知蘅才觉得心绪稍静, 思考能力缓慢恢复。 他们来回都是打车,这时候车里只剩下了他和祈琰两个人。 祈琰坐在身边, 莫名的, 他很想说说在船上的事情。 想听他再说一次刚才说的话, 想他…… 到底还有外人在, 程知蘅忍住了没有谈情说爱。既然这一桩没法说,他决定谈一谈想起来的另一桩重要事。 事实证明人谈恋爱就是会智商下降。 程知蘅忽然抬头,声音不大不小地开口:“我想了半天,感觉, 我怀孕的事儿还是得和爸妈说一下。” 下一秒,他明显感觉到出租车猛的一减速。 祈琰也回过头来,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瞳孔微微放大。 程知蘅:!!!! 他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晚了。 他完全忘了车上还有个司机。 程知蘅整个人都僵住了,保持着这个偏头的姿势不动,脑袋一点点挪移往驾驶座偏过去,偷偷瞥司机的反应。 司机看似正常,实则整个人的精力都集中到了听力上,正全神贯注等吃瓜。 祈琰没忍住,偏头无声地笑了,程知蘅见他笑,一个没绷住,也跟着笑得天崩地裂。 祈琰笑得很克制,程知蘅却越笑越大声,直笑到了祈琰腿上,拍着他的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就这么没有任何理由地连笑了两分钟,祈琰终于拍拍程知蘅的后颈,低笑道:“好了好了,你别笑岔气了。” “哎哟哎哟,”程知蘅捂着笑痛的肚子,“我真的已经笑岔气了。你别逗我,哎呀哈哈哈……” 其实司机的目光也不大重要,顶多给人添了个一日趣闻,两人笑完了,倒真的认真讨论起这个事儿来。 “我回去还是打个电话吧,虽说我觉得邬颖估计没有这个胆,但我实在是不想冒这个险再瞒着他们了。我觉得,既然是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得我亲口和爸妈说。如果他们要生气……我也没有办法。” 提到邬颖,祈琰的脸色肉眼可见差了许多。 他沉着脸色,道:“她如果敢说,我……” 程知蘅却抬头止住了祈琰的话语:“随便她怎么样呢!我已经不在乎了。哥你也别再为她生气。” “我只是……怕爸妈已经知道什么,又怕他们并不知道,只是乱猜测。上次听小姨的口风,妈妈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他后来给小姨回过了电话,语焉不详地解释了一下,又得知爸妈是因为他们过生日不想打扰,所以才暂且没有来电话过问。 程知蘅低了低头,有些愧疚:“之前瞒着你,是我不对。一样的错误不能再犯一次了。” “而且,我一直在想,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大排畸了,如果,如果出什么问题,至少也能有爸妈陪着。” “哪儿会有什么问题。”祈琰按在程知蘅手背上,“别说傻话。” 虽说口头这样说,到底还是担心的。 “你想说,咱们就打个电话,有什么事儿我担着。” 祈琰几句简简单单的话总能让人安心,两人就这么约定好了,很快到了家。 谁知两人刚开门,反而立刻接到了来自程馥文的电话。 她打的群视频,这样程知蘅和祈琰都能接上,正巧两人在一起,怕声音打扰,于是程知蘅一个人接了,开在ipad上,两个人正襟危坐在餐桌旁,有点如临大敌的意思。 视频打开,程馥文背景还是公司办公室,她平时工作排得相当满,这个点来电话,想必是才刚忙完。 她披着西装外套,身后是落地窗,灯光不算很凉,她扶着额头按了按太阳穴,脸上神情稍稍有些疲惫。 但是一看见镜头后的两个孩子,她还是挂出了很温和的笑:“乖乖小琰!生日快乐呀,你们那边散场了没有?” 第102章 “谢谢妈妈,我们已经到家啦。” 程馥文点点头:“我猜你们好朋友们一起玩,一定不想妈妈打扰的。我刚忙完,所以这个点打,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她看着程知蘅和祈琰还没脱下的西装,高兴地笑了,又问:“今天打扮这么帅呀,拍了好看的照片没有?” 祈琰:“没打扰,我们刚到家。” 程知蘅:“拍到啦!超级好看!到时候发给你和爸爸看!” 他顿了顿,又关心道:“妈妈你注意休息啊,我看你眼睛底下都青了一圈。”他看着心疼,皱了皱眉:“忙完记得早点回家呢。” 程馥文笑了,她一笑,就显出祈琰和她的相似来。他们笑起来都淡淡的,但眼角眉梢特别好看,让人觉得安心。 “哎呀我这是光线不好,你不要胡说哦,”她笑着,忽然口风一转,“你们两个最近身体都好吗?有没有什么新闻给妈妈分享的?” 这话问得有点引导倾向,程知蘅神情显得有点紧张,镜头外手一缩,用力抓住祈琰的手腕,脸上挂着有点僵硬的笑:“哈哈哈,额,妈妈你为啥忽然这么问?” 程馥文说的,自然是邬颖给她打电话的事儿。 邬颖说得语焉不详,只说在妇产科附近看见了程知蘅,还说他神色慌张。程馥文当即觉得是程知蘅哪里生病了。他是男孩儿自然不可能看妇产科,估计是什么别的问题。 程知蘅大部分时候都还算听话,而且生病的事情也没什么可瞒着的,于是她一等着两个人过完生日就打电话过来问,想听孩子自己说实话。 程知蘅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和父母说怀孕这件事的,然而程馥文忽然一个电话打过来,还是令他有些始料未及。 他心理准备没做足,隔着电话,实在是有点说不出口。眼神有些躲闪地往祈琰那边求助。 祈琰于是开口:“我们都挺好的,不用担心。” 程馥文捕捉到程知蘅有点不自然的眼神,更是有些狐疑。 她想了想,重新问了一次:“真的没有什么事吗?我看你眼神有点不对。” 她这次换了很温和的语气:“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和妈妈说哦,什么都可以的,别让妈妈担心呀。什么事儿都可以说的。” 听到这里,祈琰偏头和程知蘅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想得差不多,于是祈琰代为开口:“妈,其实我们确实有一个事儿想和您说。但……其实算不上坏事,您不要太担心。电话里不好说,明天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个面说?” 他说得得体,却未免有点显得疏离。程知蘅有点怕程馥文听了更担心,在旁边疯狂点头活跃气氛。 好在程馥文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低头思索了一下,抬头笑道:“好的。真是长大了,都会跟我约时间了!”说着她看了看表,“明天中午怎么样?其实早上应该有空,不过我怕你们起不来。” 祈琰偏头看了看程知蘅,程知蘅于是点头说:“中午可以的,就中午吧!” 因为今天可能会晚睡,三人于是就约定了中午在他们的公寓见,程馥文又嘱咐了几句生活琐事,说了晚安才挂断电话。 因为约了中午见面,两个人决定亲手做一桌子菜,等爸妈来了一起吃。祈琰做,程知蘅负责打下手。 想法其实是祈琰提的,程知蘅立刻表示赞成:“我同意啊!我们做一桌子菜,这样爸妈来了,就算知道我怀孕的事儿要发脾气,看在一桌子菜的面子上,也不会太生气吧……” “只是,你一个人做会不会太辛苦,我们叫外卖好了。” 祈琰笑了:“就是要自己做才有心意嘛,咱们四个人也不要做太多菜,不辛苦的。到时候做四个菜,你就说两个是你做的。” 程知蘅最终答应了,破天荒没有熬夜就睡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和祈琰出门买菜又回来做。 到底还是偷了懒,买了一个预制菜又切了三文鱼,最后还是祈琰备了两个热菜,差不多等程馥文和程修永发消息说出门了才开始吵,接着放在桌上温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休息。 休息到一半摄影师发了还没精修的图片,平板在房间充电,程知蘅就拉着祈琰回房间看照片。 他靠在祈琰肩膀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坐没坐相地抱着平板一张张翻,时不时举起来要祈琰看。 给祈琰看还不够,他还得夸好看才行,夸得还不能不真心诚意。 祈琰给程知蘅闹得哭笑不得,第101次被问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他低头看程知蘅的眼睛,沉沉笑了一下,低声说:“你怎么拍都帅。” 程知蘅没有声音地笑了,睫毛眨了眨,每次和祈琰对上目光他就忍不住做一些诡异的事儿,说一点轻浮的话。 他笑了,小声问:“那帅哥可以亲你吗?” 呼吸交错,祈琰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只是伸出手来,拇指抵在程知蘅的唇角,很轻地摩挲。 他眼神很沉,程知蘅的呼吸则彻底乱了。 眼神纠缠了几秒,祈琰放弃挣扎,他捧住程知蘅的后脑往下一靠,他们便湿漉漉吻在一起。 程知蘅被亲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着祈琰的衣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呼吸全乱了。 正在这个吻最深时,“叮咚——” 门铃响了。 程知蘅一个激灵,猛地推开祈琰。 他喘着气,嘴唇被亲得又红又润,他抬手胡乱抹了一下嘴角,呼吸急促。 这个人每次耍流氓都做不足全套,到头来又要害羞。祈琰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爸妈来了……”程知蘅声音都劈了,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祈琰,只低声重复,“我去开门,我去开门……” 说完他赶紧从祈琰怀里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往房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拧开,身后却一股力道袭来。 祈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翻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进怀里。 程知蘅后背贴上冰凉的门板,还没反应过来,祈琰已经把他抵在门上,偏头吻了过来。 他一只手按着程知蘅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吻得又深又重,和方才的温和不同,像要把人拆吃入腹。 程知蘅被他亲得发懵,眼睛瞪得滚圆,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全被堵在唇齿间。 第77章 程馥文辗转一整夜都没睡着, 程修永同样。 孩子身体出了问题,没有哪个父母能放得下心。听祈琰的口吻好像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 程馥文心里那块石头就是落不了地。 和他俩视频通话的时候程馥文还能保持冷静,等挂了电话,回了家,她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越想越急, 越想越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念头——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她想起程知蘅还很小的时候, 整个人像个白乎乎的糯米团子,说让他做什么就听话地做什么, 伸手一捞就抱进怀里,听话得不得了。 现在呢?一不留神长这么大了, 竟然也学会惹麻烦、出事情瞒着父母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噌一下站起来, 恨不得立刻冲到公寓去敲门, 逼着孩子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 到底还是程修永把她劝住了:“孩子大了, 不可能事事都和我们说。你别急, 先坐下 程馥文甩了甩手没甩开,瞪他一眼:“你知道是什么事儿吗你就坐下坐下?” “我不知道。”程修永声音温和, 把她按回沙发上, “但你仔细想想, 这种时候, 他要瞒着我们、骗我们,也都可以的。但他没有,他好好儿约了时间,要和我们摊开说。” 他顿了顿, 给程馥文倒了杯温水:“既然这样,就不用太担心。乖乖的性子咱们都了解,小琰也很沉稳,再出格,也到不了哪儿去。” 程修永带孩子和程馥文一样细心。程知蘅小的时候程馥文工作忙,看得少,全是程修永从早到晚带在身边精心带大的,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不过他遇见事儿比程馥文冷静,这时候虽然着急,却不会上火。 他看着程馥文本来脸色就不好,这几天因为表姑那事儿又没休息好,这会儿还要为孩子焦心,心里也疼。 他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咱们先睡觉。有什么事情明天起来再想。你再担心,也不能把自己身体熬垮了,是不是?” 程馥文摇了摇头,叹口气,觉得他说得也对。 只是话是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放不下。回房间躺下后,眼睛盯着天花板,又开始琢磨。 “邬颖都说在医院看见了,还说他们躲躲藏藏的,一看就有问题。”她翻了个身,面向程修永,“妇产科……他们两个男孩儿总不能是看妇产科吧?肯定是别的。如果是简单感冒生病,瞒着我干什么?肯定还有大事儿!” 说完她伸手一拍程修永的胳膊,有点埋怨地小声嘟囔:“都是你这个什么表姐,成天就知道找事儿!之前就喜欢逮着乖乖说教,今年过生日又欺负我们家两个孩子。早晚得让她知道教训!她们家严勇还是我给介绍的工作呢。” 第103章 程修永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情也是我处理不周。这种人是没必要再给脸了,以后都不跟他们来往了。” 程馥文安静了几秒,忽然又侧过身:“诶,你看看能不能找个医院的熟人,查查记录呀。看看是不是生病了,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只要不是生病,其他都是小事儿。” “但这么晚了,也找不到人呀。”程修永虽然自己心里也急,但还是劝道,“明天再说吧。” 程馥文却还不肯作罢。她摇了摇头,叹道:“什么事儿能这么郑重呢,小琰还说‘不是坏事’?” “又去医院,又不是坏事,难道是……”她瞳孔缓缓放大,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乖乖女朋友怀孕了??” “乖乖哪有女朋友。”程修永失笑,“这不能吧。” “那还能有什么呢??” 程馥文实在想不通。 两人带着满腹狐疑,就这么面对面猜了一晚上。 到天快亮的时候,程馥文已经把自己给劝好了。 她脸色发白,眼底泛着熬夜后的青黑,有气无力地拉着程修永的手,幽幽叹道:“我真猜累了。我觉得就算明天跑过去,乖乖跟我说是他自己怀孕了,我都能够接受。” 程修永也困得四大皆空,眼神发直地盯着天花板:“是啊,只要不是什么绝症就行。就这样吧,儿女都是债。” 两人带着这种认命般的活人微死感,以及一个非常接近正确答案的离谱猜测,在第二天中午按响了昭悦府公寓的门铃。 然而却迟迟没人来应门。 程父程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按了一次。 “叮咚——叮咚——叮咚——” 还是没人。 程馥文无奈地叹了口气:“估计还没起呢。” 她对儿子睡懒觉的德行太了解了。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忽然隐约听见门内好像有什么动静。 她狐疑地侧耳听了听,又按了一次门铃。 房间里,程知蘅正被祈琰按在门上。 程知蘅心跳如雷,又急又慌,伸手去推祈琰的胸膛,却被他握住手腕按在门板上,吻得更深。 门铃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一下比一下急促。程知蘅的手机也开始疯狂作响。 祈琰这才放开他。 程知蘅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嘴唇被亲得又红又润,还有点肿。他瞪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又羞又恼地看着祈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祈琰低头看着他,眼底那点沉沉的暗色还没完全褪去,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抱歉。”他声音有点哑,眼神很深,“我去开门。” 看着祈琰的背影,程知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不远处,祈琰已经开了门,把爸妈放了进来。 程知蘅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他抬手捂住脸,无声地哀嚎了一下。 程馥文一进门就四处张望:“乖乖呢?还没起?” “起了。”祈琰侧身让开,“在屋里。” 程知蘅这时候才从房间那边走过来。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程馥文是谁?养了他二十多年的亲妈,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你脸怎么这么红?”程馥文狐疑地盯着他,“发烧了?” “没、没有。”程知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得吓人,“刚才……刚才在房间里运动了一下。” 程馥文更狐疑了:“运动?你?” 程知蘅:“……” 祈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转身往餐厅走:“爸妈,先坐吧,菜都准备好了。” 程馥文的注意力这才被转移开,跟着他往餐厅走去。 餐桌上摆着几道菜,热气腾腾的,卖相居然很不错。程馥文有些惊讶:“这是你们做的?” “嗯。”祈琰给两人拉开椅子,“我和程知蘅一起准备的。” 程知蘅这时候也跟过来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几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程知蘅还没开口,对面的程馥文倒是先开了口。她语重心长地看着儿子:“乖乖啊,没事儿。昨晚我和你爸聊到挺晚的,我们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程修永在一旁点头,表情郑重:“是啊,你说就好了。无论是什么事情,爸妈尽量都能接受。” 程知蘅心里一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好的,我今天就是打算坦诚说的。”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那天在医院遇见了表姑,我的确是去看病的。只是……我的情况有点复杂。爸妈,你们能不能做个心理准备,然后我……” 程馥文已经把自己给劝好了,急性子地打断他,手一挥,大度道:“没事儿!你放心大胆地说!!” 程知蘅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幽幽地飘出来:“……我想争取宽大处理……” 程父程母听见后表情很一致地眯了眯眼睛,又皱了皱眉。 没等他们说什么,程知蘅眼一闭心一横,把事情一股脑说了。 “事情就是,我……” “我怀孕了。” 话音落下,程父程母的嘴巴全变成了“o”型,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昨晚不过说说,怎么、怎么会真的这样!!! 程知蘅见他们这反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站起来脱掉身上的家居服外套,在爸妈面前展示了一下他已经有点明显弧度的小腹。 “你们看,宝宝已经差不多五个月了。” 程父程母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展示完毕,程知蘅又坐下来,重新穿好衣服,平心静气地开口道:“医生说,是因为&#**#&@导致的特殊妊娠。总之非常罕见,但医学上有过相关案例。”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父母的眼睛:“对不起,爸妈,之前一直没有和你们说。” “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也非常惊讶,非常非常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偏偏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不想让你们担心,更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有想明白,所以……所以没有告诉你们。真的很抱歉。”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当时医生告诉我,男性堕胎的技术不成熟,保住这个小孩儿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应该瞒着不说。对不起,是我不成熟,也是我太害怕。”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是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觉得我也想通了很多。我也意识到了,自己出了事情,瞒着身边亲近的人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行为,所以……所以即便表姑不发现,我也是打算告诉你们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爸妈,真的很抱歉让你们担心。我想认真地道歉。你们不要生气好吗?” 第78章 说完这么多, 程馥文和程修永的眼圈都红了。 程知蘅说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感动。 程馥文深呼吸了一下,换了很温柔的语气。她用力握住程知蘅的双手, 声音微微发颤:“好孩子,没事儿,妈不生气。”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平稳:“咱们就当这是个疾病, 啊, 不要怕, 有爸妈陪你呢。我们……我们今天就去看医生,找最好的医生, 一定给你治好。” 程修永话少一些,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准备联系人给程知蘅找治疗方案。他手指划着屏幕,眉头紧锁, 嘴里念叨着:“我记得xx医院有个专家, 之前给我师妹看过病……” 程馥文则拉着程知蘅的手, 絮絮叨叨地问具体情况:“什么时候发现的?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祈琰早准备好了之前的许多检查报告, 整理得清清楚楚,递给程父程母翻看。 知道了这件事, 自然没有人有心情吃午饭了。可惜了两人忙活许久准备的那一桌子菜, 热气渐渐散了, 油脂凝结在盘边, 泛着微微的白。 程修永和祈琰坐在餐桌旁讨论程知蘅的检查细节,程馥文则拉着程知蘅进了房间,说要说说体己话。 然而虽然进了房间,程馥文却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床边, 握着程知蘅的手,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孩子是不是真的。 过了良久,她眼眶里隐隐泛着的泪花终于滚下来一滴。她赶紧抬手擦掉,可越擦越多。 程知蘅看着她这样,眼泪也忍不住了。 母子两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连神态都极其相似。此刻都是红着眼眶,倔强地憋着,又憋不住。 过了良久,程馥文终于小心翼翼地拉住程知蘅的手,满脸心疼,声音很轻地问:“都五个月了,怎么才跟妈妈说呀?” 她伸手抚过程知蘅额前的碎发,眉头紧紧皱着,心疼得不行:“怀宝宝这么辛苦的事情,告诉妈妈,妈妈才好照顾你啊……” 第104章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继续道:“乖乖,昨晚妈妈猜了很多,但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正如刚才我说的,无论是什么事情,妈都能接受的。” 她握着程知蘅的手紧了紧:“你不要担心因为自己生了病、出了事情,爸妈就会怪你。你害怕,是正常的,不要觉得愧疚。爸妈无论怎样都爱你。”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把程知蘅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得一塌糊涂:“当时我怀你祈琰哥哥的时候就可难受了,一直吐,觉也睡不好,你有没有难受啊?” 她越说越急,眉头皱成一团,抱着程知蘅的手臂越收越紧,声音软得让人心疼:“我的宝贝啊,怎么会这样呢……” 怀孕的辛苦难受在其次,程馥文明白,与之相较更难承受的是身份认同上的危机。作为一个男性却怀孕了,无论是他人的眼光还是自己的心理都很难接受。程知蘅年纪不大,却要独自面对这些问题。 她心疼了一辈子的孩子,眼珠子似宠着的宝贝,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怎么背着她受了这么多苦呢? 见她这样,程知蘅也收不住眼泪。 他靠在程馥文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任由眼泪往下淌。 她抱着程知蘅难过了许久,终于缓过来了一点,拉着程知蘅的手轻声问:“这个宝宝我们拿掉,好不好?妈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她认真看着程知蘅的眼睛:“如果实在是危险太大咱们再考虑生下来。即便那样,你也不要怕。” 她用力握了握程知蘅的手:“只要爸妈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程知蘅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妈妈,其实后来医生有找过我。堕胎手术并不是不可行。” 程馥文眼睛一亮。 “但是当时我已经决定了,要生下来这个宝宝,于是就拒绝了。” “什么???”程馥文眼睛瞬间瞪大,“为什么要拒绝?” 她满脸焦急,实在无法理解程知蘅的选择。 在她眼里,程知蘅没有结婚,没有伴侣,甚至恋爱都没谈过,怎么能生孩子呢? 她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解释:“乖乖,所以你是喜欢男孩子,对吗?” 程知蘅愣了一下,点点头。他没明白她提起这个是为什么。 果然一个劲爆的消息要用另一个劲爆的来压。在怀孕这个爆炸性消息面前,他喜欢男的这件事都好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程馥文则按着自己的猜测继续往下说:“所以你是担心以后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吗?但即便这样,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她握着程知蘅的手,语气急切而温柔:“你不要担心,爸妈思想没那么狭隘。将来你遇见喜欢的人,领养一个小孩儿,也都是一样的。” “这样,咱们先再找信得过的医生看看,然后咱们再一起决定。无论怎样,你的安全和健康都是第一位的。” 程知蘅赶紧摇头:“没有,妈妈,不是这个原因。” 他抬眼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我打算生下来,是因为……”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程馥文和程知蘅都被吓得一个激灵,齐齐站起身来,慌张地打开门往外看。 只见客厅里,程修永和祈琰面对面站着。地上是四分五裂的碗,汤汁溅了一地,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程修永气得手都在抖,他平时斯文冷静,连生气都很少,几乎从没有摔东西砸碗的时候。这次是真的急眼了。 “什么生下来?!”他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你们两个小孩儿懂什么?!” 祈琰低着头站在他跟前挨训,一言不发。 程知蘅不在,祈琰没有立刻说孩子是自己的。他只提到了之前的医嘱,以及程知蘅做好的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他没有说自己曾经极力反对过,只说是两个人商讨后作出的决定。 程修永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乖乖年纪这么小,又是男人,怎么能生孩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退一万步说,他愿意吃这个苦,我还不舍得呢!” “究竟是哪个畜生?”程修永撸了撸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架势,“孩子的父亲是谁?你知不知道?说出来,我找他算账!” “什么生下来,我告诉你们,我第一个不允许!!” 祈琰依旧低着头,也不辩解。只低头挨训,独自承受着全部怒火。 程知蘅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程馥文也愣住了。 不过她冷静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拉着程知蘅,也开始赞同程父的说法:“乖乖,你爸生气,但说得对。你听妈妈的,这个孩子不能留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年纪轻轻,带个孩子,将来要怎么办?未来,你有了恋人,有了伴侣,要怎么解释?”程馥文又急又难受,“这个孩子将来,又要以什么面貌、什么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妈……”程知蘅盯着发怒的父亲和悲伤的母亲,头一次觉得自己之前的理由都不够用了。 祈琰一回头,就看见程知蘅这么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眼角挂着泪,呼吸急促,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扶着门,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心口一疼。 方才自己被骂还能忍着一言不发,这下却忍不了了。 他先是上前两步,轻轻把程知蘅半揽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然后抬起头,声音沉了几分:“爸妈,程知蘅怀孕了,不能伤心。你们别发脾气,有什么话好好说。” 他不说话还好,程修永正在气头上,他一说话,程修永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有话好好说?”程修永忍着气重复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我让你照顾弟弟,你就是这么照顾的?纵着他做这种不过脑子的决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看着祈琰那张脸,想起这孩子吃过的苦,心里一揪。祈琰本就不容易,好不容易回家了,他和这件事情无关,自己却冲他发火。 他撑着额头坐下,深呼吸了好几次,又站起来,走到祈琰面前,拉住他的手。 “抱歉,小琰。”他声音沙哑,“我实在是心里着急,气头上口不择言。这件事和你无关,我不该冲你发脾气。爸爸跟你道歉。” 祈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不用往心里去。 程修永沉默了许久,抬头看向程知蘅,声音已经平和了许多:“程知蘅,你自己说。是怎么做的这个决定?为什么要生?” 程知蘅靠在祈琰怀里,感觉那点慌乱慢慢安定下来。他深呼吸了一下,开口道:“爸,因为我喜欢男人。” “这个我知道。孩子都怀了,说这个没必要。”程修永看着他,语气平静却认真,“爸不是思想狭隘的人。你好好儿说,为什么非要生下孩子不可?” 程知蘅垂了垂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最开始,是因为医生嘱咐不得不生。但是后来时间长了,我也开始期待这个孩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程修永:“但这些都不是决定性的原因。如果非要说实话,是因为我希望可以和孩子,以及孩子的父亲建立一个家庭。”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很爱他,也很爱宝宝。爸妈,我是成年人了。我想我有决定建立一个家庭、选择自己终身伴侣的权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表面上是在对着父母解释,然而眼神却越过他们,落在了祈琰身上。 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脊背笔直,眼神坚定。 当着父母,当着此生最重要的四个人。这是程知蘅的告白。 祈琰低头望着他,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没有说话,眼神却在说,不要担心,有我在。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目光交汇处,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缠绕。 程父程母都愣住了。 因为一直没人提孩子父亲的事情,他们下意识以为程知蘅是意外怀孕,没好意思细问。 该说不说,程知蘅说出的理由在他们眼中其实很有力。 做父母的,除了担心孩子的身体健康,最关心的就是孩子未来的人生。没有伴侣,没有爱人,未婚生子,他们绝对不能接受。但是倘若有一个合适的人照顾他们的孩子,两个人一起养育孩子,倒也不失为一个可以接受的选项。 程馥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她先开了口,问道:“孩子的爸爸……是什么人?” 程修永则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生气的情绪中走出来,但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既然如此,也得先让他来见我们再说吧。大男孩儿了,总不能一点担当都没有。” 他看着程知蘅,目光里带着心疼和担忧:“乖,如果是你真心喜欢的人,爸妈也不可能硬逼着你去打胎。” 第105章 程馥文在一旁点头:“对,你爸说得对。这样,爸妈先见了这个人。如果是值得托付的人,咱们再考虑留下孩子的事儿,好吗?” 她往前一步,握住程知蘅的手,柔声问:“乖乖,你先告诉爸妈,是什么人?” 程知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得知他有了喜欢的人,得知喜欢的人是男生,父母却没有一点偏见和责怪,而是尽可能理解、接受。刚才生气,也只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 他被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意包裹着,感动得一塌糊涂,一不留神竟忘了撒谎,说了实话: “孩子是祈琰的。” 话音落下。 程修永:“…………” 程馥文:“………………” 下一秒,程馥文腿一软,直接往旁边倒去。程修永眼疾手快扶住她,自己却也晃了两下。 这下好了。 他善解人意的爸妈咚一下全摔地上。 第79章 “爸!妈!你们没事吧!!” 程知蘅被那两声闷响吓得魂都快飞了, 赶紧蹲下去扶人。祈琰反应更快,已经一手一个把两人架住了。两人一人搀扶一个,把爸妈扶到沙发上坐着。 程馥文和程修永刚才还慈祥的脸此刻全是茫然和震惊, 他们像被雷劈过的两棵树,呆呆地杵在那儿。 程馥文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反复几次, 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谁???” 程知蘅也被自己那句话吓了一跳, 下意识往祈琰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 但话已经说出口, 收不回来了。 他心一横,从祈琰身后探出整颗脑袋, 小声重复了一遍:“是、是祈琰……” 程馥文彻底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眼神发直地盯着天花板。 程修永扶着她, 自己也懵了, 嘴里喃喃重复着:“祈琰……祈琰……” “是哪个祈琰?”他忽然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 “还有别的什么祈琰吗?” 程知蘅对手指, 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就是, 就是你们认识的这个祈琰……” 说完, 他赶紧闭上眼睛蹦出一句:“爸妈你们千万别生气,我怀的……我怀的可是你们的亲孙子啊!!!” 空气安静得可怕,连窗外传来的车流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祈琰站在原地,低着头预备挨训。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耳根悄悄红了一点,伸手拉了拉程知蘅让他贴在自己怀中。 过了很久,程馥文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一点。她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祈琰,声音虚弱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小琰……你、你什么时候……” 她实在问不下去了。这话怎么问?什么时候和我儿子搞在一起的?我的两个儿子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怎么说都不对劲。 竟然还弄出了个孩子?! 程修永在旁边也是一阵血压直冲脑门:“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他急促地大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这这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程知蘅躲在祈琰身后,耳朵尖红得滴血,小声嘟囔:“这是……那什么……意外……” “意外?”程馥文声音都劈了,尖锐得像要冲破屋顶,“意外能意外出个孩子??” 能把一向端庄温柔有内涵的程女士改造成暴跳如雷的母鸡,可见这个意外真有够震撼的。 最为关键的,她现在一复盘,忽然回想起,当初两个人不愿意住一间屋子,非要把他们凑到一起去的人…… 是!她!自!己! 程馥文急得要掐人中了,还没处说理去。 当初她是想要两个孩子互相照顾,谁承想,这个照顾可照顾得好啊,照顾到床上去了! 还连孩子都照顾出来了!! 程馥文:“………………” 祈琰终于开口了。他往前站了一步,把程知蘅挡得更严实了些,声音沉稳,率先开口认错: “爸妈,这件事是我的不对。你们要罚要生气都冲我来,全都是我的错。当时我和程知蘅喝醉了,我们……” “喝醉了??”程修永抓住关键词,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什么时候的事儿?五个月之前你俩认识么??” 程馥文在旁边猛点头,等解释。 祈琰低着头。五个月前发生了什么,这实在有点少儿不宜没法儿说。 那沉默像一记重锤,把答案砸得明明白白。 程修永满脸红温,从脖子红到脑门:“……你俩真是出息了。” 程馥文双目呆滞,喃喃道:“……我怎么,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小琰。” 她想过很多可能——程知蘅的女朋友、一夜情对象、甚至某个不负责任跑路的渣男。唯独没想过,那个人就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和她另一个儿子出双入对。 程知蘅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开口:“爸、妈,你们别生气……我们是认真的。” 他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恳求,眼睛湿漉漉的。 程馥文看着他,又看看祈琰,再看看程知蘅那个已经有点弧度的小腹,最后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上。 祈琰的手指微微收紧,把程知蘅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算是明白了。”她喃喃道,声音里透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道,“你们俩这是……要气死我们。” 程修永在旁边满脸空白,幽幽地补充:“还要吓死我们……” 程知蘅:“……” 祈琰:“……” 程馥文又叹了口气,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 程知蘅紧张地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生怕她下一秒就要发火。 结果程馥文只是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眼角却隐隐有点笑意,“别躲了。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给爸妈说清楚吧。” 指尖的触感温热柔软,像小时候无数次的亲昵。 程修永也走过来,拍了拍祈琰的肩膀。 “坐下说吧。”他叹了口气,“你们,你们……哎…………” 那一声“哎”里,有无奈,有震惊,但更多的是……接受。 既然都说开了,程知蘅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他肆无忌惮地扒拉在祈琰身上,两个人挨着,小心翼翼地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程知蘅靠在祈琰肩头,开始从那个醉酒的夜晚讲起。 说到发现自己怀孕时的崩溃,他的声音还有点发颤;说到想打掉却被告知风险太大,程馥文眉头皱得死紧;说到两人慢慢走到一起的过程,程知蘅声音越来越小,耳朵越来越红。 等到说完从认识、怀孕到相爱的经过后,程父程母已经嘴都合不拢了。 程馥文摇摇头,脸上表情复杂:“我实在是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们竟然……!” 程修永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脸直男被刷新了世界观的表情。 程馥文听完前几天表姑来闹事的事情,脸色沉了沉。但她想了想,还是对祈琰说:“小琰,我很高兴你揍了回去。谁欺负咱们家的人,就该付出点代价。你不用跟爸妈道歉,做得好。” 她顿了顿,神情从温柔的母亲瞬间切换成了叱咤风云的程总。声音一沉,头一点,那股平时在外人跟前的杀伐果断就出来了: “这个邬颖实在是太过分。这样吧,她还有严勇的事情,我会给你们解决,不用你们再操心。” 她看着两个孩子,目光笃定:“我们家的孩子不是任由欺负的。放心,妈给你们撑腰。肯定给你们一个交代,让他们付出代价。” 说完,她再抬头,眼神掠过坐在对面的两个孩子。 程知蘅抱着祈琰的一个胳膊,有点小心翼翼地坐着,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祈琰脸色沉静,却也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脊背绷得笔直。 两个孩子就这么坐着,在等待深爱的父母祝福他们的爱情。 她怎么舍得说不? 程馥文心里那点最后的气,忽然就散了。 她叹了口气,终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释然,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哎呀,妈实在是没想到,你们俩会……”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这实在也是缘分。一不留神……竟然孩子都有了。” 她心念一转,忽然意识到——程知蘅腹中的孩子,竟然无论从名义上还是血缘上,都是她的亲孙儿。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她实在没料到自己会这么早当奶奶,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在一起的事儿,还得再论!”她板起脸,但眼里已经有了些许笑意,“你们两个,我是放心的。但在一起是一辈子的事儿,妈……妈还得好好把把关!” 第106章 这么说,其实显然就是要同意的意思了。 话音一落,程知蘅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星星。祈琰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清晰的笑意。 程修永在一旁也点点头,脸色缓和了许多:“孩子什么时候看医生,爸妈得陪你们去一次。亲口和医生聊了才能安心。” 他顿了顿,又问:“至于在一起的事情……你们,究竟多久了?” 程知蘅有点说不出口,他低头,脸颊上泛起浅淡的红晕,长睫毛不安稳地乱颤,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祈琰替他开了口:“有一阵子了。也是最近才确定下来。” 他看向程父程母,声音平稳认真:“爸妈你们放心。如果你们同意,我会一辈子对程知蘅好,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程父程母看着两人年轻的爱情,忽然想起自己的从前。 他们年轻的时候,也疯过,也离经叛道地爱过。那时候程馥文是大小姐,程修永是穷小子。他们的爱情不被看好,被阻挠过许多次,周围全是反对的声音。 世俗意义上并不相衬的一对,却携手走到了今天。一直幸福,还有了两个孩子。 程知蘅是他们一点点带着长大的,祈琰则是亲生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程馥文也懂,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要同意的意思。 她偏头看了程修永一眼,知道他还是心疼孩子,于是板着脸装严肃: “这话说得是没错。但不止小琰啊,乖乖也是。你们两个的事儿……哎,还有待考察啊!” 两个人拉着手,都点头,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 事情虽然有波折,但还算顺利。聊完后几人一起到厨房热了刚才的几个菜,在一起吃完了程父程母才离开,离开前叮嘱了一万句话,说下午忙完了晚上还要送东西来。 他们的孩子第一次怀宝宝,怎么仔细都不为过。 临走前程馥文又摸了眼泪,这次不是难过和担心,而是喜悦。 迎接一个新的生命,虽然危险,但无论如何,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她把头埋到程修永怀里,不愿意再让两个孩子看到自己喜悦的泪水。 程修永也是感动得双眼泛红,平时沉默温和的父亲,此刻也感动得说不出话。 如同最初程知蘅曾经幻想过的那样。他们从任何的意义上来说,都真正地成为了一家人。 他靠在祈琰的肩膀上,缓缓回头,恍惚间,仿佛看见冬日枯枝的尾段正在缓缓地冒出新芽。 新生命与新生命交叠生长,万物复苏。 漫长的冬天好像真的结束了,春天重新开始。 往后,是数不尽的爱情,新生与美好的太阳。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要烷洁啦,接下来还有一个小剧情就生宝宝了! 大家番外想看啥呀,如果有可以打在评论区或者wb告诉我,虽然不百分百保证但我一定会认真考虑写![捂脸偷看] 孕晚期的一些日常感觉其实有蛮多可以展开哈哈哈,还有哥做饭上床都超小心超级疼老婆的日常[害羞](其实本人很爱吃这一口孕期,已经美美脑补了一万字细节) 本垒可能也放番外上哈哈哈哈哈 感觉哥是那种床上会比较强势的。怀孕的时候因为心疼乖乖又怕伤宝宝就总是悠着劲很温柔,有时候乖乖忍不住了还要求哥快一点。然后等到乖乖生完恢复之后哥的真面目就暴露了,我们乖乖将边哭边求慢点然后不可置信地说祈琰你之前不是这样的!然后再被拖回去、、、(人心皇皇[黄心][黄心][黄心]) 第80章 很快到了程知蘅大排畸的日子。 大排畸, 是“中孕期胎儿系统性畸形筛查”的俗称,一般在孕20到24周之间做。顾名思义,就是通过超声给胎儿做一个全面的结构检查——看看颅内结构、脊柱、心脏、四肢、内脏器官有没有发育异常, 主要用于排查胎儿严重的结构畸形。 简单说,就是宝宝人生第一次“大体检”。 程知蘅虽然已经做过好几次b超,但这次算是非常重要的一次产检。也是程父程母第一次陪着去,所以不得不认真对待。 一大早, 程馥文就打电话过来轰炸。 “起床了没?吃早饭了吗?今天不用空腹千万别饿着呀。记得穿暖和点哦, 我感觉今天外面还是挺冷的。” “带水了吗?身份证带了吗?小琰在吗?” 程知蘅握着手机, 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听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整个人都是懵的。 “妈妈,我刚醒呢, 咱们约的十一点,现在才……” 祈琰从洗手间出来, 看他懵懵的样子, 赶紧接过手机和程馥文聊:“妈, 都准备好了。您别急……”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 程知蘅揉着眼睛嘟囔:“我妈今天怎么比我还紧张……” 祈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第一次陪你产检, 紧张正常。” 程知蘅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一不留神, 程馥文竟然要当奶奶了。 当奶奶, 这个词放在她身上,实在是有点陌生。 等两人慢悠悠吃完早饭收拾好出门,赶到医院时,程父程母已经等在门口了。 程馥文手里还拿着保温杯。一看见程知蘅, 立刻迎上来,上下打量:“冷不冷?饿不饿?补剂吃了没有?路上堵不堵?” 程知蘅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妈,我才从车上下来三秒钟……” “行了,进去再说,外面风大。”程修永在旁边笑,“你妈怕你又睡懒觉,给你买了小馄饨,放车里了,你要不要吃?” “哎呀!”程知蘅一拍手,“你们怎么跟祈琰想一块儿去了!我已经吃过了。” 原来祈琰早上也煮了小馄饨给他吃。 他赶紧拉程馥文的手,甜甜地说了一句“谢谢妈妈,我还吃得下,一会儿出来就吃光。” 四人进了医院,直奔超声科。程知蘅对这一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显得很悠闲。 程馥文和程修永则是第一回,看什么都万分仔细,一点差池不敢有。 候诊区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肚子隆起的孕妇,有老公陪着的,有妈妈陪着的,也有一个人来的。程知蘅一进去,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男人来妇产科,确实有点扎眼。 但很快,那些目光就被他身后跟着的“亲友团”转移了注意力。 他爸妈跟他男朋友,三个人气质都很独特,这时候跟保镖似的围着程知蘅,外人都看不见他了。 程馥文一坐下就开始絮叨,很兴奋地搓手:“今天就能看见宝宝长什么样子了!” “一会儿进去别紧张,听医生的话。检查时间长,可能会有点难受。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说话,别忍着。” 程知蘅靠在祈琰身上,懒洋洋地应:“知道啦,妈,又不是第一次做b超。” “那不一样!”程馥文瞪他一眼,“这次查得细,时间可能会长,有的可能查一个多小时呢。我当年怀孕的时候就做了四维,那时候我吃得胖,一开始都看不出来,还逛了一圈回去才查出来……” 程修永在旁边补充:“是啊,那时候你妈出来就说腰疼,我给她揉了好几天。” “怎么可能!妈你这么瘦,我也看过你之前的照片呀。”程知蘅有点不信。 “你我那时候胖身子不胖脸的,”程馥文笑道,“哎呀别又说我了,还得说你,一会儿你进去……” 听她唠叨了一刻钟,终于有了要停歇的意思。 程知蘅听得有点头大,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祈琰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程知蘅后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给他揉着。 程馥文眼尖,一下就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 很快就叫到了他们的预约号,祈琰先一步站起来,接着小心翼翼扶着程知蘅站起来。 当着爸妈程知蘅不敢矫情,轻轻拍了他一下:“哪有那么娇贵啦。” 程馥文坐在原地说:“好了,快去吧快去吧,知道你不娇气。” “妈,你们不进去吗?” “小琰先陪你去,我们在外面等着。”程馥文把包塞给祈琰,“小琰,你进去好好看着,有什么情况出来跟我们说。” 他们知道程知蘅从小有点怕看医生,爸妈在的话可能不自在,所以主动提出他们两个人先去。 不过程馥文还是嘱咐:“一会儿一定记得拍视频啊!我要看!” 祈琰点了点头,接过包。 程知蘅被他搀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程馥文和程修永并排坐在椅子上,四只眼睛紧紧盯着他,见他回头,一齐眨眨眼睛给他加油鼓劲。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检查室不算很大,中间放着一张检查床,旁边是b超机和显示器。医生是之前没见过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第107章 “程知蘅对吧?你的情况王医生提前交代啦,”她看了一眼病历,又看了一眼程知蘅,表情没什么变化,“躺上去吧,把肚子露出来哦。” 程知蘅躺上检查床,把衣服撩起来。他体型一直算是很匀称的,薄而不过于瘦削,但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此刻圆圆地隆起一个弧度,反倒衬托得程知蘅薄薄的像一片纸一样。 祈琰站在床边,心里一酸,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程知蘅感受到指尖的温度,轻轻扬起头,对着祈琰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本以为会做一个小时,谁知道其实只做了二十几分钟就结束了,孩子各项指标都正常。 医生在探头上涂耦合剂,冰凉的凝胶接触到皮肤。 随着探头开始在肚子上滑动,显示器上慢慢出现了画面——黑白的,模糊的,但能看出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蜷缩在那里。 “来,我们先看头哦。”医生一边移动探头一边解说,“颅骨光环完整,脑中线居中,双侧脑室对称……” 她报出一串串数据,程知蘅听得半懂不懂,只能盯着屏幕。 那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像一颗豆芽。 “这里是脸,”医生指了指,“现在看不太清,一会儿可能能转到正面。这是鼻子,这是嘴巴,你看,嘴唇是连续的,说明咱们没有唇裂。” 程知蘅盯着那个模糊的小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生命真的很奇妙,这就是他的宝宝。 是他和祈琰的宝宝。 “接下来看心脏,”医生继续移动探头,“四腔心可见,左右心室对称,心率正常……” 程知蘅看得认真,下意识握紧了祈琰的手。 他没想到,每一根手指脚趾和宝宝的内脏都能看得那么清楚。虽然来之前已经做过了一些攻略,但没想到真的看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这么奇妙。 祈琰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他。 “脊柱呢,”医生说,“我顺着看一遍,你们看屏幕,这一排小白点就是脊柱,连续完整,很好的没有问题。” “这是胃泡,这是肾脏,这是膀胱……”医生一个个指过去,“四肢,看,这是大腿,小腿,脚丫子。另一条腿,好,也在。” 程知蘅看得入迷,连脖子有点酸都忘了。 忽然,医生笑了。 “你们看,”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他的手在这里。” 程知蘅顺着看去——那小小的手蜷成一个小拳头,贴在脸旁边。 “攥着小拳头呢,很有力气啊,”医生说,语气里带着笑意,“一会儿动一下给你们看。”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小人忽然动了一下。那小拳头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程知蘅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动了!”他轻声说。 “嗯,你看宝宝鼻梁很高啊,有一点点像爸爸,”医生说,“很活跃啊,宝宝很健康。”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哎,他笑了!” 程知蘅赶紧盯着屏幕——那小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真的在笑。 虽然只是黑白影像,虽然模糊不清,但那笑容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祈琰在一旁露视频拍照片,程知蘅则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的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扑棱的翅膀,也跟着露出一个漂亮惊喜的笑容。 笑着笑着,他忽然抬眼,去看祈琰。 祈琰正盯着屏幕,眼神专注而柔和。察觉到他的目光,祈琰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也笑了。 很浅很淡的一个笑,却让程知蘅整颗心都安定下来。影像里的宝宝和他笑起来,好像真的很相似。 最后,直到医生宣告:“宝宝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你们可以放心了。”程知蘅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医生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又打印了长长的一条纪念照片照片出来,递给程知蘅。 程知蘅接过照片,盯着那模糊的小脸,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想起自己出生前父母给他做的“乖乖成长日记”,抬起头对祈琰说:“我们也做一个纪念册,这个就贴在首页!” 祈琰点点头:“当然好,我回去就做。” 检查结束,医生推门出去了,给程知蘅留一点收拾的时间,于是检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程知蘅还躺在检查床上,手里攥着照片,眼睛亮晶晶的,由着祈琰帮他擦干净肚子上残留的耦合剂。 擦完,祈琰站在床边,轻轻拍拍程知蘅的肩膀。 程知蘅眼珠子还没转过来,只是很下意识地伸出手,搂住祈琰的脖子。 祈琰随即弯下腰,很自然地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把程知蘅从检查床上抱了起来。 程知蘅顺势把下巴搁在祈琰肩膀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上还端着照片不肯撒手。 祈琰的手稳稳托着他,像托着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好啦,回去你看一晚上都可以,咱们先出去,爸妈还等着看视频呢。” 程知蘅点点头,有心在他颈侧蹭了蹭,温热的气息拂过祈琰的皮肤。 他感觉到祈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 心跳在靠近,一下一下,分不清是谁的。 程知蘅忽然有点舍不得放开。 他小声贴在祈琰的耳边说悄悄话:“祈琰祈琰,我好幸福啊。” 第81章 01 晚春的午后, 程知蘅躺在别墅院子里的露天沙发上晒太阳。 院子里开了一树海棠,风一吹过来,絮絮地漫天飘洒。 阳光暖黄, 给程知蘅的发丝睫毛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他整个人毛绒绒暖洋洋地半躺着,花瓣落下他头发上,他挥挥手,轻轻给拂去了。 天气不冷不热, 他的身上还是给裹着一层挺薄的鸭绒被子, 被子遮掩下, 腹部的弧度已经很明显。 他手里捧着一杯果汁,这时候边听着电话, 边轻轻嚼着吸管,像小骆驼咀嚼食物, 长睫毛低低垂着。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小姨的声音:“小蘅你听说没, 你那个表姑倒大霉了!” 程曦文的声调显得很半是惊喜半是讶异, 光听声音就能脑补她一副吃瓜的表情。 “她不是之前为了陪她儿子, 削尖了脑袋调到咱们市来。结果前阵子查出来她私下参加饭局还收钱, 单位给她停职了!” “真是报应,连带着她的儿子也倒了霉。他还年轻, 单位竟然也优化到了他脑袋上。两个人都没了工作, 咱们市估计是待不下去了, 据说要回他爸爸老家。” “我还是从你妈妈那里听说的, 一听见就赶紧来和你讲了!”小姨的声音有点可爱,隐隐为程知蘅抱不平,“我后来才听说,她还到你们家骚扰你, 是不是还说了难听的话!你可千万别理她!” “你这个时候最最要小心了,心情一定要保持愉悦!” 程知蘅边笑边点头,又说自己一直心情都很好,听到这个消息,心情就更好一点了。 说完这件事,小姨又关心起程知蘅怀孕的事儿。 “小蘅你现在早上起来,手指还弯不了嘛?腰还疼不疼?” 前一段时间程知蘅总有些小毛病不舒服,他倒是觉得不怎么严重,反倒是祈琰和他爸妈着急上火,一家人变着法子地出主意,又是轮流照顾,又是不停看医生,给程知蘅照顾得就差把他当皇帝宠着了。 程知蘅对此经常觉得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娇贵。这时候听见小姨也问,着急忙慌地澄清:“哎呀小姨你千万别担心!我真的没有很严重,都是爸妈还有我哥太小心了,一点小事儿都总挂在嘴边。我最近都好多了!” 小姨生育的时间比较接近,平时有些小事儿程知蘅也经常请教,她还送过不少礼物过来。 事实证明先前程知蘅和祈琰那么早开始准备小孩的用品纯属多余。得知程知蘅怀孕消息的一些亲近好友以及亲戚,几乎立刻就送来了大堆大堆的礼物。 这时候光是放在别墅里的别墅里,还不算给程知蘅的礼物,婴幼儿用品一间屋子就堆不下。程知蘅一开始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实在没想到有限的几个人能贡献出这么多礼物,心想他们家宝宝恐怕等长到十岁都不愁缺尿不湿了。 不过这是题外话。比起孩子,小姨更关心的还是程知蘅的身体。 她一副郑重的语气:“你可别大意,我知道你情况一直都还不错,但是有时候小事儿也要留心。怀孕对身体损伤很大,更别说你还是男孩子。” “我跟你说,我怀瑶瑶的时候,到月份大了脚肿得要穿比之前大5码的鞋子!你敢想象吗!我那时候看自己的脚,都觉得不像是我自己了。” “你别逞强,有时候适当娇气一点,也没有人会怪你的。爸妈呀,哥哥呀,还有小姨,都在你身后呢,你不用自己那么坚强!” 第108章 程知蘅听得心里感动,感激的话又说了许多,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人讲电话的时候就会喜欢乱走动,他挺着小肚子,身上刚才祈琰盖的毯子早滑落了,趿着拖鞋绕着小院子走了好几圈,肩膀上落满了海棠花瓣。 “对啦,小琰是不是这几天不在家?现在是谁照顾你呢?” 程知蘅笑道:“没有啦,他今天才走,也就出去一个周末,我今天送他!我们现在和奶奶一起住别墅,明天妈妈来接我,到旧家里住两天。” 祈琰周末跟着导师去邻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没法儿照顾程知蘅,提早两周就谈好了一切安排。 说到这个,程知蘅还有一点不舍。自从他们搬到别墅来,这还是两个人头一次分开。 “好的,我本来还担心呢,有你妈照顾就好。” 程知蘅乐了:“小姨你也不放心我!怎么都觉得他靠谱,我就是不靠谱呢?” 电话那头也乐了:“没有没有啊,小姨可没说这个话,小姨只是关心你……” 两人说了很久才挂断电话。 程知蘅放下手机,一回头,这才发现祈琰已经在海棠树下站了很久。 见他讲完电话,祈琰很自然地走上前来,给程知蘅把滑落在一边的毯子捡起来:“说了让你穿多点,到时候又着凉。” 程知蘅就乖乖把被子当披肩挂在肩膀上,然后仰头抿着唇等夸:“好了好了,我已经披上了。” 他小腹的弧度已经很明显,衣服稍稍短了点,露出一截儿白花花的小肚子。祈琰低头瞧见了,又替程知蘅拉了拉腹部的衣服。 程知蘅随便他摆弄,扬着头跟祈琰说了邬颖和严勇的新闻,谁知祈琰好像不怎么惊讶的样子。 程知蘅歪脑袋:“你怎么好像早知道了?” 祈琰眼神垂了垂,只说:“他们是自作自受。” 他很快转移话题:“我出门这两天你照顾好自己,腰痛的话不要怕麻烦人,记得喊爸妈,知道吗?” 程知蘅乖巧点头。 祈琰声音沉了一点:“知道了就告诉我。” 程知蘅牵住祈琰的袖子,笑眯眯跟着说:“我知道了。” 祈琰淡淡地笑了。 程知蘅浓黑的睫毛垂着,两个人一凑近他就没法儿思考,只想凑得近些再近些。 一个没忍住,他就拉住祈琰的衣领,把他用力拉到和自己平齐的高度,急急地吸吮他微凉的唇。 他仰着头,吻得很动情,姿势有点像是吃奶的小鹿,眼睛湿漉漉的,吻也湿漉漉的。 这个吻有点意料之外。 祈琰本来双手放到口袋里,于是就伸出右手轻轻捧住程知蘅的脸颊,就着这个姿势吻他。 风吹起来了,花瓣又飞起来。好好儿的一个吻,倒被累得香气扑鼻。 程知蘅亲着亲着就变得没有章法,祈琰淡笑着,轻轻按了按他肩膀:“好啦,好啦。又不是不见面了。” 他越要推开,程知蘅反而扒拉得越紧,祈琰把他按进怀里,在他耳廓轻轻吻了一记,低声说了句什么。 程知蘅立刻满脸通红。 想起前夜的事儿,他再不敢乱说乱动惹出火来,两只手老老实实垂在一旁。睫毛垂着,眼神却还不肯安分,一个劲儿地偷偷往上瞟。 祈琰笑了,伸手揉了一把程知蘅的脑袋,把他拦腰抱进怀里,打横着带回了屋子里。 这个点奶奶一般是在房间里看电视,不管他们小情侣做什么。不过祈琰有定力,只是把人抱在床上亲了一会儿,很克制,转而就出去把行李搬进车里。 他下午要出发去高铁站,程知蘅软磨硬泡,说要开车送,他答应了。 这会儿给他摆弄得满脸通红,程知蘅是没心情开车了,只安安静静当个小尾巴跟在祈琰身后,车还是由祈琰开。 两个人在一起不用一直说话,却从不会觉得很安静。 程知蘅挺着肚子坐在副驾驶吃虾片,吃得咯吱咯吱作响,祈琰则稳稳握着方向盘开车,时不时叮嘱程知蘅几句。 分开两天,闹得跟要分开两年似的。 到了高铁站,程知蘅的肚子比较明显,还是决定不下车送,两个人换了驾驶位置,祈琰从后备箱拉出行李箱来,和程知蘅拥抱一下,在他耳边轻轻又说了一次:“要乖啊,照顾好自己。” 程知蘅点点头,睫毛在祈琰的脸颊上蹭了蹭。 两个人招了手,祈琰独自走进了车站。 去参加会议的目的地坐高铁也就半个小时,他们因为时间相差,约的是在目的地汇合,所以祈琰是独自去。 他来得还稍稍早了点,在检票口旁边坐着等了会儿。 他坐在那儿,心却不定。 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好天气,莫名就想起程知蘅拖着他的手让带着去散步。 低下头,看见手腕上一道轻轻的齿印,就想起程知蘅躺在自己怀里小声呵气,眼睛里汪着两泼水。 他有点走神,等到广播说请检票,已经排起了长队。他缓缓起身,挪步到队尾。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念书的时候去外地比赛,爸妈也总是要送到高铁站。 不仅要送过来,还非得看着他进了站台才行。每次都是等到了检票的时候,他独自站在队伍里,父母则站在一旁的栏杆外冲着他笑和挥手。 祈琰低垂了一下眼。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他还没来得及从回忆中抽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句熟悉的“哥!” 祈琰还未来得及抬头,忽然感觉身上一沉,一睁眼,他愣住了。 程知蘅竟然来了。 此时的天气已经不算很冷,他身上披了一件很厚的大衣盖住身型,一看就是冬天扔在后备箱的。他也不怕热,就这么笑嘻嘻地跑来了。 周遭人声鼎沸,程知蘅双手环住祈琰的脖颈,垫了垫脚,飞速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又飞速地跑远了。 他跑到比较远的没有人注意的地方回头,蹦蹦跳跳地招手,祈琰看见他做了一个很明显的口型。 他头发上还沾着淡粉色的海棠花瓣,笑容比春天还漂亮。 他说:“早点回来,记得要想我。” . 02 程知蘅手指难受的毛病是怀孕六个月开始有的。 最初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容易抽筋,后来开始逐渐每天晨起手都发僵伸不直,祈琰给他贴了药膏,用热水泡,看了医生吃药,都还是不大管用。 问了一圈,认识的,怀过小孩的亲戚朋友,几乎都有毛病,或多或少或大或小。 生育是一道鬼门关,总会有些难受的后遗症是没法根治的,毕竟怀孕就是身体里揣了一个小孩儿,纯凭想象而言,这么大一块异物,要说没有一点排异反应是不可能的。 好在只是这么一点细枝末节的难受,也不大妨碍正常生活,每回祈琰为着这件事跟他急,程知蘅都说没事儿,怪他小题大做。 只不过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怀着这个宝宝还是让他变脆弱了许多,前一天如果走太多路,或是站得太久,第二天腰一定会难受,所以这阵子除了必要的运动时间,他总是坐着休息很少走动。 高铁站有点大,他临时决定要去送祈琰,跑了一圈又开车回家,其实多少有点累着了,回家坐着歇了许久,晚上早早就上了床睡觉。 最近,为了方便晚上照顾程知蘅,也是担心有些突发情况,祈琰基本都是和他睡一间房的。 不过除了个别特殊情况下,两个人不会睡一张床。祈琰担心压着了程知蘅或是磕着碰着,都是睡在一旁的小床上。 程知蘅先前冲动消费的小床,这时候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这天晚上祈琰不在家,小床这么久以来头一次空着,他瞧着房间里空了一片,好似安静了许多,心里也总觉得空落落的。 晚上睡着果然也不大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自己,他一直在跑啊跑。直到终于跑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喊哥,身边却没有人来。 惊醒的时候程知蘅抹了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竟然是没察觉间落了满脸的泪水。 他有点不好意思,捂着心口缓了许久,告诉自己,梦都是假的,他哥后天就回了。 程知蘅相当好哄,五分钟就把自己哄好了,撑起身来打算去一趟洗手间。 他这时候动作已经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灵活,必须得撑着床缓缓地坐起来,动作不能太快。 他挪动双腿,准备下床—— 然而变故忽然发生,他用力时,腿却没有动。 程知蘅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腿。腿明明就在那儿,他能看见,能摸到,但就是动不了。 就好像……下半身不存在了一样。 一股凉意从后背蹿上来。 他深呼吸了一下,想起每天早起的时候手指僵硬的感受,竭力放缓呼吸,集中注意力,又试了一次,用力去挪动那条腿。 第109章 还是没动。 这下程知蘅害怕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很快伸手去掐自己的大腿。 疼,有感觉。但脑子下达的“动”的指令,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传不到腿上。 “祈琰……”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喊完才想起来,祈琰不在。 屋里只有他自己。 程知蘅咬着牙,双手撑着床,拼命把身体往床边挪。腰腹用力,一点一点蹭过去。腿还是不听使唤,像两截木头拖在身后。 就这么挪了半米,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好不容易挪到墙边,他扶着床头柜,颤颤巍巍站起来。腿是站直了,但还是没法动,像两根柱子戳在地上,完全不归他管。 程知蘅就这么站着,手扶着柜子,一动不动。 窗外黑漆漆的,屋里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他看着那扇通往洗手间的门,明明只有几步远,却触不可及。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七分。 奶奶就睡在隔壁房间。但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很不好。他虽然腿动不了,但是毕竟没疼也没有紧急情况,不能打扰她。 怎么办呢,难道打电话给爸妈么? 他们工作都忙,平时生活作息规律。这个点如果把他们吵醒,铁定着急得非赶到现场来不可,这样一整夜都别想睡了。 程知蘅打开手机,紧急联系人跳出来第一条,是祈琰。 明明这么小心了,偏偏祈琰一出门就出事儿。程知蘅垂了垂眼。 他想了想,还是按灭了手机,打算再等等。 或许是睡僵了呢,他安慰自己,再次试图挪动双腿。 再次尝试失败后,他脑海里忽然莫名其冒出祈琰那天在船上的那句话。 他说:今后有什么事情可以不再瞒着我了吗? 即便已经过了许久,想起那天,程知蘅的心脏还是会很用力地跳动。 程知蘅认真想了想,心道,他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于是他拿出手机,还是按下了祈琰的号码。 他心脏砰砰跳,是刚才吓的,也是因为按下祈琰号码的缘故。 等待接通的时候他脑海里飞速地转过几个想法。他既觉得不安,希望祈琰能赶紧接起电话,又想着希望祈琰睡着了别接,不要被他打扰。 他的想法没能持续多久,因为电话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怎么还没睡?”祈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他的声音很平稳,无法分辨是被吵醒的还是根本没睡。 程知蘅深呼吸了一下,很想装出乐观的语气来。 可在听见祈琰声音的那一刹那,他鼻子一酸,强撑的勇敢全都溃不成军。 腿动不了,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说出的就是变了腔调的哽咽。 听见他不说话,祈琰的声音变了:“怎么了?” 程知蘅的呼吸声很清晰,一声一声的,但就是不讲话。 “乖乖,出什么事儿了,说话。”祈琰也不知道怎么就感觉出程知蘅状态不对劲,声音发沉,显然是着急了。 程知蘅听见他喊自己“乖乖”,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 “哥……”他一张嘴,声音就抖得厉害,“我……我忽然动不了了……” “什么?”祈琰的声音一紧,“哪里动不了?慢慢说,别慌。” “我刚想起床上个厕所,但一站起来,腿就……腿动不了,”程知蘅极力忍着眼泪,想要维持声音的平稳,但扶着柜子的手都在抖,“我站在这儿,站了很久了,还是动不了,跟我之前手指一样……祈琰我害怕……” “别怕。”祈琰的声音稳稳的,像一只手按在他心口上, “哥在呢,啊,现在先别慌。你听我的,试一试慢慢活动一下脚趾,看能不能动。” “你想想之前你手也是这样,放宽心慢慢活动就好了。” 程知蘅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拼命去想“动”这个动作。 他急促地喘着气,忽然说:“我好像还是动不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着说着,又担心自己的声音显得太脆弱惹人担忧,于是强撑着笑了一下,开玩笑道:“我不会瘫了吧哈哈哈!那可就……” “不会的,不可能。你别多想。”祈琰打断他。 他的声音表面听还是很稳,但程知蘅听出他呼吸变快了:“可能睡觉压到神经了,或者是肌肉痉挛。你听我说,站着别动,慢慢深呼吸。我现在就回来。” “你不要回来!”程知蘅急道,“大半夜的,你怎么回来?你不要想回来的事儿!我,我不是很严重,就是有点害怕,但不能喊奶奶,所以……” 祈琰:“你等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爸妈。” “不要,不要。”程知蘅小声抗议,“你就陪我说说话好么?这么晚了打扰爸妈,他们一夜都睡不了了。如果一直不好,我会打120。” 祈琰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听见他声音还是有点为难,程知蘅就说谎:“其实我已经好了,我只是想你陪陪我。” 祈琰有点不信:“那你视频给我看看。” 程知蘅这回哑巴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觉得情绪稳定点了,赶紧转移话题:“不好意思这么晚吵你,你是不是在睡觉?我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严重,要不我还是挂了……” “我没睡”,祈琰的声音多了点强硬,“不许挂。” 程知蘅:“哦。” 于是他就这么握着手机,和祈琰说着话,又站了将近十分钟,站不住了就坐在了床边。 后面他的腿好了一点,但是犯困,也不想去洗手间了,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祈琰说两句话。 他说哥我困了,祈琰就说,睡吧,我听着。 于是程知蘅就真的放心趴在床角睡了。 电话一直没挂,这个事实令他安心。 天有点蒙蒙亮的时候,程知蘅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抱起来放到床上。 迷迷糊糊他醒了一点,睁眼看见祈琰,还觉得是做梦。 醒来第一件事是用力动了动脚趾,他觉得好像已经可以动了,不像刚才醒来的时候那么恐怖。 程知蘅真难受的时候不好意思说难受,喜欢强撑着,反而难受劲儿过了变娇气。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又闭上,软绵绵窝在祈琰怀里,一委屈,眼泪水又安安静静往下掉。 祈琰很轻地说不怕,哥来了,然后又用给他擦干净眼泪。 程知蘅迷迷糊糊的没睡醒,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哥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害怕死了,一会儿说祈琰你大半夜怎么能回来的呢太不安全了我心疼你。 这时候早上六点多,墙上有挂钟,他一抬眼就看着了。他一定是开车回的。 大半夜哪儿来的车?他睡觉了没有? 程知蘅想着想着,心脏一抽一抽的疼,觉得自己太多事儿了,刚才就应该忍住不跟他打电话的。 祈琰把他牢牢困在怀里,温声一点点哄。 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每次程知蘅醒了就给他揉腰,这时候也一样。他轻轻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哥来了。” 光线昏暗,他声音太温柔,像是哄小孩子。 程知蘅鼻子一酸,往他怀里缩了缩,挂着眼泪小声说:“哥我害怕……” 他是真的怕。之前的难受都是小儿科,而刚才的那几十分钟却是真的感受不到自己的下肢,有一种浑身失灵的恐怖感。 “不怕,我在呢,”他每落下一滴眼泪祈琰都帮他轻轻擦掉。 “我现在好多了,”程知蘅吸着鼻子说,“但刚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祈琰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一亲,很轻地说:“乖啊宝贝,咱们一点事儿都没有,不哭了。” “再睡一下吧,睡醒了咱们上医院。” 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程知蘅的呼吸终于缓慢平息下来。 祈琰还在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摸着,一种有温度的安抚。程知蘅躺在他的大腿上静静呼吸。 他觉得自己缓过来了很多,也比刚才清醒了。 他哭得鼻尖都红了,因为之前哭着睡着,所以眼睛有点肿,显得可怜巴巴的。 祈琰给他轻轻揉着腿,他脑海里则过着刚才的事儿。 程知蘅久违地想起医生之前提过的手术风险,想起方才恐怖的下肢失灵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越来越严重。他再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怀这个孩子其实真的是很危险的。 想着想着他眼睛湿润了。因为他想到,自己有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他觉得有一点伤心。 幸福是那么短暂,或许他会看不见他的宝宝长大,没办法陪爸爸妈妈变老。或许他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祈琰的日子,只剩下短短的几个月。 想着想着,泪水比刚才流得更急地滚落下来。他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一抽一抽的。 第110章 祈琰察觉到他的样子,低头来问:“怎么了,怎么了,又是哪里难受了?” 程知蘅觉得今天已经用光了脆弱的额度,不想他再看见自己哭,就用力把头埋下去。埋到祈琰的怀里。 眼泪水把祈琰的衣服都打湿了,程知蘅把自己闷得呼吸困难也不肯抬头。 祈琰感觉到程知蘅在发抖,却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牢牢抱着他,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脊背,像潮水抚摸河岸。 程知蘅感觉到,祈琰的呼吸很急促,手也在不停地抖。 过了很久,程知蘅闷闷地来了一句:“哥你爱不爱我”? 祈琰毫不犹豫地回答:“爱。” 程知蘅还窝在他怀里,没有抬头。 见他没有立刻再说话,祈琰想了想,又认真地重复了一次:“我爱你。”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好听。 程知蘅的眼睛忽然湿润了一点,他伸出手,用力抱紧祈琰的腰说:“我也爱你。” 他想了很久,终于抬了抬头,盯着祈琰的眼睛。 “既然这样的话,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祈琰问。 程知蘅声音有点哭后的哑,双目发红,低低地说: “如果我之后手术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照顾好爸爸妈妈,还有我们的宝宝,好不好?” 他这话一出,祈琰的脸色立刻就一沉。 祈琰没说话,但程知蘅感觉到他是生气了。 但这种时候都顾不得了,程知蘅觉得该说的话还要说完。 趁着还记得。趁着还有机会。 他垂了垂眼,把他刚才沉默的时候认真想过的话都说出来。 他说:“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的,不要为我难过。” “你特别优秀,一定有特别特别多人喜欢你。你将来一定要幸福,找到一个一辈子爱你的人,一定不能比我爱你的程度少。” “这很难。所以你答应我,一定要认认真真找。” 说到这里,程知蘅的声音变得有些滞涩。一想到有可能,将来站在祈琰身边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他的心就像被剜出来一样疼。 他说了很多次一定。因为在程知蘅心里,祈琰应该配世上最好的人。 他本以为自己对于祈琰会很自私,可临到头来才发现,原来爱一个人,是心疼他遭受过的一切苦楚,是希望他可以过得天下第一幸福。 即便这个幸福的未来里,可能没有自己。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无声地落下来: “不要随随便便对别人好,不可以吃亏。一定要等到别人已经对你很好的时候,你再对他们好。” “如果你决定和其他人在一起,宝宝可以让爸爸妈妈带,我觉得他们肯定能很好地照顾他长大。你不要告诉别人他是你的孩子,你带着小孩儿,别人可能顾虑多。” 听到这里,祈琰终于忍不下去了。 怒火一路从心脏烧到喉咙,他的声音发着抖,气得嗓音沙哑:“你在说些什么?” 程知蘅呼出一口气,眼睫毛发着颤。 他在认真地思考未来。他是成年人了,不能再逃避。只是想到这些,还是难免哽咽。 他声音发软:“我真的很想陪宝宝一起长大,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这话我之前说过,我是认真的。但有时候,命运就是很残酷的。” 他认真想了想,补充道:“以后也不要告诉宝宝他的妈妈是男的,我怕他会觉得自己不一样,怕别人会看不起他。” 这话说着,倒像是交代后事。 祈琰沉默着,手上不停发抖。 程知蘅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祈琰冷笑了一下,语气很沉,像是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程知蘅,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 程知蘅拧了拧眉,小声说:“我只是说万一。” 他絮絮地解释:“我也希望我不会出事情,但是,但是我真的害怕……” 程知蘅还没说完,祈琰忽然低下头来很用力地吻他。 他双手捧着程知蘅的后脑,伸手抚在他眼皮上,这样程知蘅看不到他血色尽失的阴沉的脸。 祈琰从来都很温柔,这样失控是头一次。他吻得很凶,程知蘅有点招架不住,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声。 上天已经夺走了他的父亲母亲,难道现在还要夺走他的爱人吗? 他实在不能承受再失去一次。 程知蘅或许是想他过得好。 但这样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得。 他们紧贴着接吻。混着眼泪,混着被咬破的嘴唇的血腥味儿。 程知蘅觉得自己被吻到近乎缺氧。他从没觉得一个吻可以这样苦涩。 一吻终了,他浑身都软了,他觉得这时候祈琰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做的。 祈琰抬头的时候脸色特别沉,连名带姓地喊他。 “程知蘅,我不想再从你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你明白吗?” 他双目猩红,声音是几乎从没有过的冷酷。 程知蘅不明白祈琰为什么忽然生气了,又或许他其实明白,只是不肯信。他仰着头,想凑上去再亲吻,通过奉献亲吻和真心把人哄好,却被祈琰止住了动作。 “回答我。”他说。 程知蘅喘了口气,说:“明白了。” 祈琰摇了摇头:“我不满意。再说一遍。” 程知蘅低了低头,认真说:“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这次祈琰沉默了更久,他牢牢把程知蘅禁锢在怀里,好像想要把他拥入骨血一般。 程知蘅听见他沉沉的心跳,仿佛一种压抑的痛苦。 过了很久很久,祈琰开口说: “程知蘅,如果你死了,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程知蘅怔了怔。 “你不是问我爱不爱你吗?”祈琰说,每个字都像沉沉敲击在他心上。 “我爱你就爱到这个程度。” -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明天那章有点危险,怕被锁,大家记得准点来看(九点 第82章 “所以为了我, 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必须好好活下去。” 祈琰的声音很淡,但让人听着心里疼得不得了。 天塌下来他也是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可偏偏这是程知蘅的身体。祈琰再神通广大,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程知蘅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去扎他的心。 于是他跪坐起来,很用力地抱住祈琰, 在他脸颊嘴唇上一通亲, 接柔软的湿漉漉的吻, 跪坐在祈琰身上,趴在他耳边上说:“哥我错了, 我再也不说了。” 祈琰抹掉程知蘅脸上的眼泪,说:“没有万一。程知蘅。” “如果你出事, 我会跟你一起去死。我说到做到。所以如果还在乎我死活的话,你就一定要努力地活下来。” 他张口就论死活, 吓得程知蘅瞳孔震颤, 全然忘了刚才要死要活的人是自己。 程知蘅用力地抱他, 闭着眼睛说:“我想啊, 哥,我也想活下去啊。” “可是有很多事情, 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我只是想你过得好, 想你幸福。难道这也是我的错吗?” 程知蘅这次忍住了没有再哭, 只是呼吸变得更为困难, 他靠在祈琰的肩头,艰难地攫取着氧气。 祈琰也没有再怪他,只是紧紧回抱着程知蘅,眼睛里有很多痛苦。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生命中重要的人都不能平平安安的? 过了很久, 祈琰低头亲吻程知蘅的耳垂,用气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程知蘅有点委屈,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祈琰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宝贝快乐起来,只能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背,很慢地说:“乖乖听话,一切都会没事的。” 过了很久,他又说: “你是我的,你不可以出事,我不允许。” . 03 程知蘅就这样在祈琰的怀里慢慢睡着了,不过这一觉没有睡太久。大概等天光大亮的时候他就醒了,这时候祈琰已经做了早饭,准备带他去医院检查。 祈琰缺觉只是脸色苍白,话也少一点。或许还有昨晚那些让人心碎的对话的缘故。 程知蘅这时候清醒了,开始后悔说那些话。 当时他迷迷糊糊的,又怕极了,没忍住说了那么多。现在祈琰脾气不好了,他又有点无措。 程知蘅问祈琰你昨晚睡了多久?祈琰说睡够了。 他问你不累吗?祈琰说不累。 他又问你的那个会议不用参加了吗?祈琰说不用。 程知蘅慢悠悠地说“哦”,不再问问题了。 路上都是他在说话,祈琰每句都会回答,但不会主动说。他沉默地开着车,车里气压有点低。 第111章 好在去医院查完一圈,医生说没有看出什么太大的问题,给说了可能的一些原因,让程知蘅放宽心,今后如果还出现类似情况第一时间送医院。 这次检查完祈琰又留下问了医生很多问题。 这会儿又和车上沉默寡言的样子不一样了。程知蘅坐在一旁的检查床上摇晃着腿,脚跟磕在床架上。一下,一下。 检查回来祈琰还是挺低气压的,他先是和他导师打了很长时间电话,说了自己的情况,接着又坐在桌子边整理程知蘅的检查材料。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换下来昨天赶回来时候的那身衣服。 他是去参加学术会议,穿得半正式,衬衫领带,外面罩了一件休闲西装。 程知蘅一个人窝在房间玩手机,晚上出来往冰箱里找零嘴吃,祈琰还是这样坐在桌子前。 他撑着头看笔记本电脑,神色很疲劳。 程知蘅上前去拉他:“别坐这儿了,动一动吧,坐一天了。” 祈琰抬头对他很淡地笑笑:“你先睡。” 他好不容易笑,程知蘅不想胡搅蛮缠,乖乖点了点头就去拿衣服洗澡。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期间祈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一直在走神。 他想了很多,大脑很乱。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一切都在失控。 过了许久,程知蘅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他刚洗完澡,头顶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身上套着的是一件祈琰的t恤。 衣服松松垮垮的,什么都若隐若现着。 祈琰闻声站了起来,提手松了松领结,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很刻意地挪开目光不去看程知蘅。 程知蘅的角度,却好像他是没看见一般径直往卧室走去。 程知蘅木着脸,走上前去拉住祈琰的手,另一只手将他的衬衣扯出来,从衣角下伸手往里探去。 他伸手在祈琰胸膛上乱七八糟一通摸,大概因为有点急切,所以显得毫无章法。 如果放在之前,这时候祈琰就该凑上来吻他了。然而今天祈琰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他摸。 程知蘅有些挫败般拧了拧眉头,莹白皮肤衬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让人忍不住想要上手蹂躏一番。 祈琰表面上没有反应,其实是在忍耐着。 但他心疼程知蘅,再忍不住,也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控。 下一秒,程知蘅垫了垫脚,重重亲上了祈琰冰凉的嘴唇。 像是小兽物头一回品尝玫瑰的味道,他亲得急切毫无章法,祈琰的呼吸控制不住乱起来。 他终于伸出双手,轻轻拉住程知蘅的两只胳膊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冷冷道:“够了,快去睡吧。” 程知蘅显得茫然又无措,更有些被拒绝的恼怒,根本不理会他的拒绝,像扯不掉的狗皮膏药一般又一次亲了上去。 祈琰感觉自己像是陷入沼泽,很难从一个吻之间抽身。 其实每一个程知蘅的吻,都令他觉得很难抽身。 唇齿交缠间周遭一切都模糊起来,这吻像独独为祈琰炮制的毒品,他一沾上就上瘾,再高的自控力都无法抵抗。 程知蘅一头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抱紧他的腰,可怜巴巴的说:“哥别生我气。你是不是还怪我说那些话。” 祈琰心软成一片,伸手揉他的头:“我没有。我只是自己心情不好,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 程知蘅不满意地抬起头去瞧祈琰的神色。 又皱眉。 祈琰是有脾气总是不说,像小朋友一样。程知蘅觉得,有时候也应该由他来当哥哥。 于是他张开双臂把祈琰抱住,问:“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和我说吗?” “现在和你说了。”祈琰笑了笑,“我没事的,你去睡吧。我明天就好了。” 程知蘅拧眉:“你是不是嫌我烦?” 祈琰说没有。 程知蘅软绵绵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我不是故意一直烦着你的。” 祈琰伸手揽了揽他:“没有烦。” “没有烦为什么不让我亲你?” 祈琰面无表情地掐了一把程知蘅的脸:“你别招我。” 程知蘅嘟了嘟嘴无理取闹:“你都不喜欢我。” 祈琰哑然失笑:“为什么这么说?” 程知蘅仰着头,看他,眼神又委屈又娇:“你都不会舍不得我。” 任谁看到这样一双眼睛都会舍不得,都会心动,都会忍不住要吻下去。 所以祈琰双手捧住他的脸,很认真地和程知蘅对视了三秒。 程知蘅的大脑没有来得及处理眼前的信息,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个深情到他几乎要拦腰陷进去的眼神,祈琰就吻了上来。 他吻得不是很深,只在程知蘅的口腔浅浅扫了一圈,但这已经足够让程知蘅浑身发软。 “我忍得很难受好吗?明知道还来作。”祈琰伸手在程知蘅的后背贴着肉摸了一把,很低地在他耳廓边说,“去睡觉吧,趁我还能忍住。” 程知蘅显然就是要他忍不住,他张嘴咬上祈琰的喉结,动情地问:“为什么要忍着?” 他手上也没闲着。 程知蘅这副样子,没人能受得了。 过了半晌,祈琰终于重重出了口气,低声道:“……是你偏要招我的。” 下一秒,他单手将程知蘅打横抱起,另一只手扣住他后脑,侵略般,吮吸着程知蘅的唇舌。 床上祈琰控制欲挺强的,之前在一起的时候程知蘅能感觉到他竭力在忍着,收着劲儿,但即便这样有时候他都受不了。 更何况今天。 今天他能感觉到,祈琰和从前有点不一样。 可能因为他刚才心里不定,非想把祈琰招出火来,所以有点用力过猛,撩过火了。 程知蘅抿了抿唇,有一点小小的后悔。 祈琰贴着程知蘅的耳朵哑着嗓子喊他小名,喊得程知蘅半边身子都麻了。 程知蘅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想试着见好就收,但祈琰自然不可能再放过他。 “今天不怕了?”祈琰伸手搅动,贴着程知蘅的耳朵用气声问他,“今天想要?” 程知蘅脸红了,听着暧昧的水声,只一个劲儿摇头。 他招架不住,用力想放松,却没忍住啊出来一声。本来是想逃,结果一个劲儿往祈琰身上贴,双手攀在他身上,脚跟离了地。 其实他一开始过来的时候就想过了结果,只不过今天进度有点快,程知蘅多少还是觉得有点怕。他和祈琰边吻边闹了会儿,挣扎间不小心咬了祈琰一口。 祈琰屈指从唇上抹走了那一抹血色,将程知蘅丢在床上,利落扒掉了那早就被糟蹋得皱皱巴巴的衬衫,欺身压了上去。 …… 他到底没有做足全套,然而即便如此,程知蘅也已经半点力气都没有。 他大口喘着气,侧躺在祈琰怀中,眼睛死死闭着,浑身发颤。 祈琰亲了亲他的耳朵:“睡吧。” 程知蘅眼睛竭力睁开一点缝,问:“那你呢?” 祈琰笑了笑,伸手刮他的脸,开玩笑道:“你还记得我呀?你招我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程知蘅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伸手去抱他:“我想了的。你来,我可以。” 他抱着祈琰的时候小肚子就顶着他,一点不太清晰却又难以忽视的感觉。 其实之前看医生的时候,医生提过这个事儿。她挺公事公办地说现在不算是孕早期了,再加上程知蘅是男人,xxw是没问题的,但要控制频率,避免压迫胎儿的姿势。不过虽然医生提了,祈琰还是担心,更是心疼程知蘅。 祈琰伸手摸了摸他,拒绝道:“你怀宝宝,还是别了。睡吧。” 程知蘅仰起头主动去亲他,撒娇说:“医生不是都说了没事儿?” 祈琰回吻了他一下,抬起头:“好了,睡吧。” 程知蘅揪着他的衣服不撒手。 “你还行么?”祈琰淡笑,“不行别逞强啊。” 程知蘅说:“没有逞强。是我想要。” 从前程知蘅不说这种话,但是今天他觉得必须说。 程知蘅一想到祈琰今天沉着脸坐在桌子后边的样子心里就发疼。祈琰这个人太有道德,如果他不说,祈琰肯定不会来。可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程知蘅今天也不至于废那么多事儿非把人招到床上来不可了。 其实不是他想要,而是他想祈琰开心。 他吻得缠绵,近乎献祭般敞开自己的身体,一举一动都像是踩着某条临界线,一把火就烧了祈琰的理智。 程知蘅仰着头,觉得缺氧,喉咙里漏出急促的气喘。他腿搁在祈琰肩膀上,是个有点陌生的姿势。他想躲,但是又无处可躲,只能偏着头用力抵着床,手揪着床单,几乎脱了力。 祈琰碰到某处时,他忽然很用力地抽气,喉结很大幅度地上下滚动,舌尖控制不住往外送。 第112章 他受不了地抓住祈琰的手指,想说不要这里,但一张口,漏出的却都是暧昧的声响。 祈琰这时候也有点疯,他明知道程知蘅受不了这儿,却还是照着那处碰,直弄得程知蘅浑身发抖,仰头,克制不住地呛喊出声。 耳畔的水声越来越急,他俯下身用力把程知蘅抱在怀里,吞咽掉他的全部呼吸,吻着程知蘅的耳廓,问他: “嫁给我好不好?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让我永远爱你好不好?” 程知蘅吻掉祈琰额前的汗水,在濒死的疯狂中竭力回答:“好。好。好。” 结束后,祈琰把程知蘅圈在怀里,低声说对不起。 两个人都出了汗,这时候黏糊糊地贴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安心。程知蘅合了和眼,心想他又这样。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非要说道歉的话。 程知蘅此刻看上去真的很可怜。他被汗水浸湿的面容苍白剔透,连抬胳膊的劲儿都没了,腿|根不停发抖,却仍然去抱祈琰的脖颈,竭力要给他一个柔软的亲吻。 然后他笑了笑。 明明声音都哑了,笑意却还是明媚的。 他说,没关系。我爱你,心甘情愿。 . 04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午后。 窗帘没完全拉严,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又顺着滑下去。这种天气让人感觉很安全,拉上窗帘听着雨声,整个世界就只是自己的。 程知蘅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祈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他动了动,膝盖传来一阵酸疼——前天晚上腿动不了的时候他跪在床前睡着了,落了两块青紫,现在看着还挺吓人。胯骨上也多了几道指印,想都不要想是昨天留下的。 祈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几块青紫,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似的,但眼睛里全是心疼,呼吸都重了几分。 程知蘅看他那样,赶紧笑着说没事儿,但祈琰脸色看着还是很沉。 见他这样,程知蘅拉过他肩膀,凑上去就是一口,不轻不重地咬在他锁骨上。 “看,”程知蘅松开嘴,指着那个浅浅的牙印,笑眯眯地说,“咱们现在扯平了。” 祈琰没说话,只是俯身过来和他接吻。 那个吻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程知蘅认真地回吻他,觉得每次和祈琰接吻心脏都酸酸麻麻的,这感受像密密麻麻的蛛网一样笼罩着他,难以脱身。 他们闹了一会儿,趁着没惹出火来及时停止了。 程知蘅还犯困,身上酸酸的没力气。于是他翻了个身,把腿搁在祈琰身上,眯着眼睛补觉。 祈琰没动,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慢慢地揉着那块青紫的地方。 祈琰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好像永远缺少血气。只有肌肤相亲的时候,那手指才会变得灼热,烫得人心里发颤。 程知蘅半梦半醒间,忽然想让他暖和一点。 他微微抬起头,双手抓住祈琰的手指,把它们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 肚子圆滚滚的,温温热热的。 “你手好凉,”程知蘅迷迷糊糊地问,“是冷吗?” 春天停了暖气,屋里确实有点凉。程知蘅又睁了睁眼,看见祈琰就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忍不住埋怨:“穿这么少,你能不能套件外套?” 祈琰低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不冷。”他说。 话音刚落,他放在程知蘅肚子上的手忽然顿住了。 程知蘅也感觉到了——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小鱼摆尾。 他一下清醒了。 低头看去,圆鼓鼓的肚皮上,忽然鼓起一个小包,然后缓缓移动,从左滑到右。 “宝宝动了耶。”程知蘅轻声说,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起伏,亮晶晶的。 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肚皮上鼓起一个小拳头似的形状,停了两秒,又缩回去。 “他翻身呢。”程知蘅笑起来,伸手覆在祈琰手背上,一起感受那细微的动静。 祈琰没说话,只是盯着程知蘅的肚子,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肚皮又开始动起来,像是里面有个小人儿在伸懒腰。一下,两下,三下——那个小小的突起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活泼得不行。 “他怎么一直动?”程知蘅忍不住笑,“是不是知道你在摸他?” 他动的时间很长,医生说这种时候是躯干运动,跟他说话他能听见。于是程知蘅赶紧抓紧机会捂着肚子小声说:“宝宝呀宝宝,你快点出来跟你爸见面吧!他可想见你了。” 说完他抬头看着祈琰笑,祈琰也弯了唇角。 程知蘅看着祈琰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看着那一下下轻轻的胎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一桩搁在心里挺久的重要的事儿:“我们宝贝还没有起名字呢。” 祈琰抬眼看他。 “之前说好的,留给你取吧,”祈琰说,“我不擅长起名字。” 程知蘅想了想,忽然开口:“可不可以叫小雨?” 他看着窗外,雨丝密密地斜织着,落在玻璃上,又缓缓滑下去。 “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下雨天。”他轻声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都有点惊讶。其实从前他不喜欢雨天。 他念本科的城市总是多雨,天气从早到晚发阴,空气潮湿,落叶很厚地铺在地上,踩起来咯吱咯吱响,脏水总是不小心灌进他的鞋子。 可现在他喜欢雨天。喜欢雨天的安全、静谧,喜欢雨天灼烈的草木气息,还有雨天会出现的人。 莫名的,他想起许久前的夜晚,他泛着困意拉开门,却看见门后站着意想不到的人。他满身湿透,但有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 那时他说,“加班,雨太大我回不去。” 后来程知蘅才明白他是特意为自己赶来,雨大不过是托辞罢了。 就像现在,喜欢雨天也不过是托辞,他想说的其实是喜欢祈琰。 其实程知蘅之前就已经偷偷想过很多次宝宝的名字,甚至列过一长串名字放在手机备忘录里——男孩子叫什么,女孩子叫什么,哪些名字男孩女孩都可以用的,但最后又一个一个划掉,总觉得哪里不够好。 但今天,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肚子里的小生命,他忽然福至心灵。 他想起和祈琰第一次从一张床上醒来的那天。两个人下午在病房外相见,那就是个下雨天。那时候他心里慌乱无措,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回想,却觉得那是惊天动地的一天。 如果没有那天,就没有后来的一切。 “但是……”程知蘅皱了皱眉,又有点犹豫,“叫小雨会不会太大众了?而且下雨天总觉得有点悲伤。” 他仰起头,认真地想了很久。 忽然,他眼睛一亮。 “换一个字,”他比划着手指,“叫小羽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说:“会飞的话,应该很自由很开心吧。我就想我的宝宝健康快乐,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祈琰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认真比划的手指,看着他圆滚滚的肚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程知蘅的额头。 “我觉得很好听。”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然后他把手放回程知蘅肚子上,轻轻摸了摸,像在抚摸那个小小的生命。 “那我们的宝宝就叫小羽。”他说。 程知蘅怀孕的事情知道的人不算特别多,但重要的基本都通知过。 告诉奶奶前他们是最担忧的,生怕奶奶年纪大接受不了,谁知她在最初的震惊后,接受度竟然很良好。 她身体不好,但和祈琰程知蘅两个人一起住着那段日子每天都变着法儿给程知蘅煲汤喝,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说不完的嘱咐。 有了新的生命要降临在这个家庭,好像一切都好了起来。 程知蘅肚子这时候已经非常明显,行动也不是特别方便,白天很少出门,出去和朋友玩的频率也大幅度减少。 终于,某天午后,邹柏宇带着几个和程知蘅玩得最好的朋友们一起上门来看望。 他们每个人都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提前约好了时间,浩浩荡荡地到来了。 这两天程知蘅有点不舒服,不是最佳的见客时间,祈琰原本对此不是特别满意,但看见程知蘅听说要见到朋友很高兴,又不说什么了。 天气已经很暖和,但程知蘅穿得很厚,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因为出门少,他皮肤的颜色更白,窗帘拉开,阳光泼洒下来的时候近乎透明。他双唇微微发肿,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不明显的红痕。 第113章 好在他的几个朋友全是粗神经,并没有发现什么,几个人聊完也不好一直打扰,就准备离开。 等到他们都走到房门口的时候,程知蘅忽然说:“老邹你留一下,我跟你说两句话。” 邹柏宇脚下定了定,微笑着点头,又转过身来。 刚才还笑着又恭喜又开玩笑的人,等到门合上后反而严肃了很多。 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眼神有点晦暗。 他打量了一下程知蘅的脸颊:“你气色蛮好的,但我感觉你瘦了。怀小孩很辛苦的,你一定要休息好啊。” 程知蘅笑着:“啊呀老邹你什么时候也变这么矫情了!我可好了,不用担心。” 话是这么说,但邹柏宇明显看出程知蘅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像不知道怎么措辞一样欲言又止。 邹柏宇想了想,忽然问:“老程,你怕吗?” 程知蘅笑了,阳光洒在他因为笑意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显得人温柔又好看。 他说:“我不怕。” 说完这句话,程知蘅的眼神越过邹柏宇向他身后的房门看去,忽然垂眼笑了笑。他笑起来有种轻快的漂亮,像是隐隐察觉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后他看着邹柏宇,用口型说了句“等一下啊”,就对着门口大声喊:“祈琰祈琰,我想喝果汁你可以帮我榨一杯嘛?” 程知蘅膝盖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弹出来一句“好”。 厨房里传来榨汁机的声音,程知蘅才微微坐直了,正色起来。 “老邹,我喊你留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他眼神认真, “这些话我不敢和爸妈说,他们听了总是生气又担心,更不能和祈琰说。” 距离上次因为这件事的冲突已经过了许久,但程知蘅心里依旧挂念着这件小事。 每和祈琰多相处一天,他都会更多心疼一点,也多担心一点。 “如果我出什么事情,你能帮我个忙,帮我看着祈琰吗?”程知蘅轻轻问。 邹白玉皱了皱眉,却没有指责程知蘅说不吉利的话或是胡思乱想。想必他已经从家人那里很多次听到这些话,所以才会来和自己交托。 他只是低着头想了想,本想忍着却还是揪心,终于没忍住问道:“怎么,你情况不好吗?” 程知蘅赶紧摇头:“医生说我情况挺好的,应该可以顺利生产的。但我还是怕万一。毕竟我的情况特殊。” 说这个话的时候他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神情显露出来一点点的心疼。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很缓慢地说:“你刚问我怕不怕,我之前是怕过的,但现在已经不怕了。如果非要说,我是担心祈琰。” “我有时候会后悔,当初为了想要留下现在的一切所以非要生下孩子。” “当时我一时任性,考虑得太片面。那时候我只觉得无论自己出事还是难受都是我能够承担的后果,却忘了,如果我出什么事情会让家人伤心。” 他静静说着:“祈琰这个人,总是看起来很稳重很靠谱,但是有的时候也会很极端。” “他学习和工作都太用功,有时候会忘记好好吃饭睡觉。但是说了他他就会改。” “他胃不好,但总是逞强,我喂给他什么就吃什么,也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 “他会一冲动就和人打架,会把头发全剃光,会伸手去握尖锐的东西,还会把手臂烧伤。我怕我不在就没有一个拉住他的人。” 程知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邹柏宇静静听着。明明说的都是琐碎的事情,他却莫名觉得有点悲伤。 他伸手拍了拍程知蘅的肩,淡淡牵出一个笑,安慰道:“我觉得你担心过度了,他不是这样的人。你现在应该多关注你自己,我想祈琰也不会想你劳心伤神的。” 程知蘅认真想了想,想起先前祈琰威胁他的,说什么如果你死了我就也去死的话。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他总觉得祈琰很认真。 “你之前不喜欢他,但你现在应该也看见了。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值得很幸福的一生。” 他恍惚了许久,才刚刚意识到榨汁机的声音已经停了,程知蘅有点急切地拉住邹柏宇小声说: “你就答应我好吗?万一出什么事,你帮我照顾他,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邹柏宇沉默了很久,把手放在程知蘅手背上,一字一顿地说:“放心,包在我身上。” 程知蘅这下放心笑了。 说完了要紧事,邹柏宇起身出门。 门一打开,他却正正对上端着果汁站在门口的祈琰,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他淡淡垂着眼,脸上好像没有表情,眼神有点空洞。 程知蘅心跳一下快起来,他有点心虚,不知道祈琰有没有听见他刚才和邹柏宇说的话。 不过他特意很小声了,应该是听不见的。可看见祈琰的脸色,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 本以为祈琰会生气,谁知他只是淡淡走过来摸他头顶,然后送了邹柏宇离开。 后来的一整天他看起来一直很正常,当他带着程知蘅一起清点送来的礼物。王静旻送来一个小兔子,看起来是给小羽的,但是祈琰看了看,给塞在程知蘅怀里。 程知蘅就抱着兔子,软软地笑了。 当晚睡前,程知蘅躺在祈琰怀里。祈琰在背后抱着他,伸手从他手臂下拢过来,轻轻放在他肚子上。 灯关了很久,程知蘅还没有睡着。他一动不动的,担心吵到身后的祈琰。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叹气:“睡不着?” 程知蘅先是吓一跳,接着点点头。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为白天的事情道歉:“不好意思,我和邹柏宇说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他近来很少对祈琰说对不起,因为祈琰告诉他很爱彼此的人一般不说这个字眼。但是程知蘅对此不敢苟同,他觉得就是因为很爱彼此,所以才要常常说抱歉。 抱歉,因为我很爱你,所以不想你误会,所以不想你受伤。 过了很久,程知蘅感觉到祈琰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脑袋上,然后低声地说没有关系。 他说,你放心,我也是小羽的爸爸,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他。你不要有顾虑,无论怎样,我不会做你不愿我做的事。 然后他又说,你一定不会有事,不要想太多,医生都说了你的情况很好。 他轻轻摸程知蘅的脸和背,轻轻的,把人哄睡着。 程知蘅半夜的时候被梦惊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好像有人在轻轻摸自己的肚子,又亲一亲自己的额头。像是一个不安的人在守护自己的珍宝,隔一阵子就要摸一摸,确保它还存在。 祈琰在自己面前总是显得很安心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事反正有他顶着。 可是隔着很远看的时候,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程知蘅闭着眼睛悄悄许愿,他双手合十,祈求上天再多给他一个机会。 让他能够幸福吧,让他能和祈琰一直在一起。 . 05 夏天即将到来的时候,程知蘅到了最要紧的孕晚期。 他肚子大了,跟揣个铅球似的,比之前要辛苦很多。不过他心态很好,逢人都要当笑话一样讲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用很夸张地语气说自己有多么辛苦,现在每走两步路都要歇五分钟。 他的朋友们大多都没有生育过,每次都听得两眼放光十分好奇,又是关心他,又是。祈琰听完脸色却不太好。他努力不显露出来心疼的神色,但是程知蘅还是意识到了。 后来程知蘅就不再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事,即便说,也不再夸张或是拿这些事当玩笑话说。 大概因为整个人脆皮了很多,走路也笨重,程知蘅变得比从前粘人很多,祈琰几乎成了他的人形拐棍,到哪儿都要陪着。 买待产的东西、定医院以及和医生沟通几乎全是祈琰和程父程母商量着来办,程知蘅每天就只管吃了睡睡了吃,做做运动,吃完饭数胎动。 他躺久了总觉得头晕心慌,只有祈琰在身边才会好一点。 人多,程知蘅总有点担心出门会遇见异样的眼光,于是后来祈琰带他出国去海边的度假岛住了半个月,从计划到收拾行李再到一切细节全是他一个人做的。程知蘅一开始心疼他辛苦,但是祈琰执意如此。 看到海的时候程知蘅所有顾虑都没了,碧蓝色的果冻海,一望无垠的阳光沙滩,人少景色干净,晚上漫天清晰可见的星星,空气清新,东西也挺好吃,很适合他安安静静养胎。 其实他前两年来过这儿,当时和同学们乌泱泱一起来的,每天开车四处跑,晚上就在酒店打牌玩游戏,玩得头都痛了。 现在安安静静和祈琰两个人待在这里,反倒是另一种感觉。 等到要回国的时候他都有点不舍得了。 祈琰跟他保证说等手术完恢复好就立刻回来,到时候还带上爸爸妈妈和宝宝。 第114章 程知蘅听完就跟他笑,带上爸妈还玩个屁,每天早起做早操晚上还做一套课课练他们才能满意了。 明知道他是开玩笑,祈琰认真想了想,也觉得是这样。 爸爸妈妈总是管得很多,有时候也是太在意的缘故。 他想了想,说:“那咱们只带宝宝来,让爸妈自己管自己。” 程知蘅的情况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不支持顺产的,于是在医生的建议下早早选定了手术的日期。 住院前的一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这时候程知蘅已经搬到程家在市里的别墅,这边空间大,离医院近,宝宝出世了也方便家人轮流照顾。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植物疯狂生长着绿色的枝叶,风一吹哗哗作响,微风混着枝叶下的阴影洒进客厅里,平白让人觉得呼吸顺畅。 程父程母出门去超市了,大部分跟着程知蘅要去医院的东西都已经收好,祈琰在行李箱边上清点,程知蘅则坐在一边的高脚椅上晃着腿喝粥。 “累不累?”祈琰问他。 程知蘅摇摇头,笑着一口闷了粥,把晚搁在桌子上,又跑去开冰箱。 他从冰箱拆了一个冰棍,含在嘴里吃,然后又在祈琰周围晃悠。 天气暖和,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露出两条笔直的腿。 怀孕后他四肢瘦了点,只露出背影的时候显得有点单薄,甚至有点看不出怀孕了。等到一侧身,腹部的曲线却很清晰。他挺着肚子,走得慢慢的,微微低垂着头,轮廓给光线衬得很柔软。 祈琰抬头看了他一下,程知蘅就定住脚步。 按照以往的脾气,祈琰会说一句“又吃冰的,胃不要了?” 程知蘅静静等着,然而祈琰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眼神继续收东西。 程知蘅不乐意了,坐在祈琰跟前盯着他,用力吸溜他的冰棍。 祈琰没忍住笑了,偏头问:“好吃吗?” 程知蘅:“我给你拿一个?” 祈琰摇摇头:“你留着吃吧。我不用。” 程知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把冰棍在嘴唇上贴了贴,又含了一会儿,接着凑上前去,在祈琰嘴唇上“啵”的亲了一下。 祈琰有点懵,程知蘅却笑了。 “甜吗?”程知蘅问他,眼神有点狡黠。 祈琰把他拉回来,捧着脸吻下去:“那我尝尝。” 第83章 手术前日的下午,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医院。 办住院手续、做检查、签各种知情同意书。程知蘅被护士领着做了最后一次b超,又抽了血,量了血压,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在病房里安顿下来。 病房是单人间,干净敞亮,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张陪护床。 程馥文一进门就开始忙活, 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程知蘅的睡衣、拖鞋、洗漱用品, 各类新生儿的用品, 其他待产包里的东西,还有一大袋子她亲手炖的汤。 “这个汤你晚上喝, 这个明天早上喝,”她絮絮叨叨地交代, “这个保温杯里的是温水,晚上渴了记得喝, 别喝凉的。” 程知蘅坐在床上, 看着她忙来忙去, 说道:“哎呀妈妈, 你歇一下吧!忙一路了!” 程修永则和祈琰一起检查还缺什么,因为术前6-8小时不能吃东西, 他们又抓紧时间点了一顿堪称满汉全席的丰盛外卖给程知蘅当晚餐。 等一切都安顿好, 天已经黑了。 “你们回去吧, ”程知蘅催他们, “明天才手术呢,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 程馥文不肯:“我再待一会儿,陪你多说说话。” “妈, 我真的没事,”程知蘅笑着推她,“你快回去,明天还得早起呢。” 程修永也舍不得走,但想着明天还得早起来,于是也跟着劝:“走吧,明儿一早就见到了,不差这一会儿。让小琰在这儿陪着就行。” 程馥文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又叮嘱了程知蘅一大堆,才和程修永一起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 祈琰送完爸妈回来,站在门边看着程知蘅。 程知蘅靠在床头,抬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程知蘅忽然笑了:“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祈琰收回目光,“就是想看看你。” 程知蘅朝他伸出手:“你来。” 祈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程知蘅就顺势靠进他怀里,脑袋抵在他肩膀上。 “明天就要手术了,”程知蘅轻声说,“你会紧张吗?” 祈琰没说话。 程知蘅自己答了:“我有点紧张,但也不是很紧张。反正有你在,有爸妈在,肯定没事的。” 祈琰收紧了揽着他的手臂。 程知蘅心里觉得挺乐观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他也没说什么会让祈琰生气的话。 他想了想,低声道:“我们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祈琰就坐在一边,低声说好。 当天程知蘅有点紧张,睡得不大安稳,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最后攥着祈琰的手才睡着。 他睡前有点隐隐约约的忧虑,果然,在他身上好像总还是得出点小意外才算圆满。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程知蘅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一只大手在他肚子里狠狠拧了一把,身下一股暖流,止都止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了几下。 “祈琰……”他人还没清醒,下意识就是喊祈琰,声音发颤,有点害怕。 祈琰根本就没睡。他翻身下床,打开床头灯,看见程知蘅惨白的脸色,第一时间按了铃,接着拉住他的手,问:“怎么了,怎么了?哪儿疼?” 程知蘅捂了捂肚子,疼得说不出话。 祈琰一掀被子,瞳孔猛然收缩。 程知蘅身下的床单全洇湿了,一看就是羊水破了。 “妈呀妈呀妈呀这是羊水吗?!”程知蘅被吓得疼都忘了,好在大脑还能转,他伸手想去按铃。 祈琰比他反应还快,他沉声让程知蘅躺着不要动,第一时间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又掏出手机拨给程父程母,把情况很简短地说了一下就挂了电话。 祈琰的手在发抖,但他逼着自己冷静。 程知蘅拉着他的手冰凉,此刻指尖因为疼痛而轻轻发颤。 护士很快冲进来,看了一眼情况,立刻去叫医生。 医生很快就来了。先是确认了流出的确实是羊水,接着又上了胎心监护,做了一系列紧急检查。 程知蘅的情况很特殊,值班的医生也都清楚,很重视。 检查过后,医生表情严肃起来,告诉祈琰,羊水已经破了,加上程知蘅已经开始规律宫缩,宫口开了一指,胎心有点不稳定,等到明天早上不是很安全,最好是不再等了,立刻手术。 程知蘅的情况很特殊,只能等先前约好的医生来医院手术。医院说已经通知到医生了,他在赶来医院的路上。 这会儿程知蘅已经有规律的宫缩,他躺在床上,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脸上的汗已经把枕头都浸湿了。 护士们开始忙碌起来——换衣服、备皮、签手术同意书。这会儿因为宫缩,程知蘅被疼得意识都有点模糊了,但还是强撑着,配合着护士的动作。 程父程母冲进来的时候,程知蘅正被往手术推车上抬。 又是一阵宫缩袭来,程知蘅整个人蜷缩起来,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额头上的汗瞬间就渗出来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他原本不用受这个疼的,此刻祈琰在一旁,双手将程知蘅的手包在掌心,脸色比天色还黑。看见程父程母过来,他缓缓站起身。 看着程知蘅疼得脸都皱缩起来,满头冷汗,程馥文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自己都没受过这个疼,怎么舍得让她的宝贝这样。 她扑过去拉程知蘅的手,一句一句说着:“乖乖,乖乖,妈妈在,别怕……” 程修永站在一边,眼眶也红了,但他忍着,轻轻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侧脸,温声道:“好孩子,没事的,爸妈都在呢,马上进手术室就不疼了。” 程知蘅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 程知蘅抬起眼,努力去拉祈琰的手。 祈琰的手冰凉冰凉的,比他还凉。 这会儿正好是宫缩的间隙,程知蘅觉得好很多了。 他额头上全是汗,脸颊惨白惨白的,声音很虚弱,却竭力充出轻松的语气,笑着对祈琰说:“我们小羽宝贝要提前和咱们见面呢。” 祈琰竭力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嗯”了一下。 祈琰表面看着还强撑冷静,一出声却已经是抑制不住的心疼。他伸手很轻地替程知蘅抹去额前的汗水和乱发,低声说着哄他的话。 第115章 程知蘅本来还笑着,但是宫缩一疼就根本笑不出来了,他拉着祈琰的手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声不吭,脸上全是汗。 他难受的时候,祈琰的眉头也跟着紧皱,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只手紧紧握着程知蘅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摸他的脸。 程知蘅这会儿觉得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模糊成朦胧的水声,他听不清,只有一些恍惚的碎片。 仿佛祈琰在慌忙地问医生一些问题却被拒绝,仿佛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渗出冷汗。 那阵疼过去后,程知蘅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脸色发白,虚脱地躺在床上,脸上汗津津的,头发都湿透了。 只是抬起眼,一对上祈琰的眼神,他又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太虚弱,祈琰看着,只觉得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 他喉咙发紧:“疼的话你就咬我,或许会好一点。” 程知蘅摇摇头,抿着嘴,不说话。 祈琰伸出手来拉他,程知蘅就轻轻把脸颊往他手背上贴。 他什么都不说,疼也不叫唤,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人心里疼得不得了。 这疼是一阵比一阵难受的,越是紧急时刻,医生就越是好像永远也不来。程知蘅这次连缩成一团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咬着牙,全身紧绷。 祈琰见他连一声疼都不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于是他伸手轻轻握住程知蘅的下巴,想让他松开牙关。 程知蘅一开始还不乐意叫祈琰看,可他这时候太虚弱,实在没力气反抗。 祈琰掰开他的嘴一看才发现,他嘴里全是血,几乎血肉模糊。他疼成这样却一声不吭,原来是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才做到的。 祈琰跟心脏里掺了把碎玻璃似的,疼得喘不过气。 他回头想喊爸妈,程知蘅却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终于在这个时候护士来了,他推着手术床,要把程知蘅推进手术室。 程知蘅躺在上面,被推着往前走。经过程馥文身边时,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爸爸妈妈,拜拜!”他终于开了口。因为嘴里有伤所以声音很轻,嘴唇只是微微一张,虽说声音虚弱,却依旧强撑出一个清晰的笑意。 程馥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用力点头,也朝他挥手。 程知蘅又看向祈琰。 “祈琰拜拜,”他笑着说,“一会儿见。” “待会儿见。”祈琰追着手术床,拉着程知蘅的手冰凉冰凉。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手术室外,走廊里一片寂静。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程知蘅提前破水,一切都很超出预料,虽然医生安抚过不需要过度担忧,但大家依旧很担忧。 病房里有沙发,程馥文双手紧紧攥着,直接发白,坐立难安。程修永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祈琰则坐在手术房外的长椅上,紧紧站在门外,靠着墙。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像在数着什么。 在这种时候,时间仿佛忽然变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每一秒都好像一年那么久。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小小的婴儿车出来,脸上带着笑:“程知蘅家属吗?恭喜!是男孩子,六斤二两,父子平安。” “手术很顺利,程知蘅还在缝合,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出来。” 消息传到病房里,程馥文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程修永赶紧扶住她。 她小跑到婴儿车边,程馥文双手微微发着颤,低头一看—— 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嘴巴微微嘟着,睡得正香。 程馥文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泪。程修永也凑过来看,眼眶红红的。 “六斤二两……”她喃喃着,“比小琰出生的时候轻一点,但比乖乖重。” 他们围着小宝贝看了许久,轻轻掀开襁褓,小羽的右腿上有一个小小的、淡红色的胎记。 看见胎记,程父程母反而有点高兴。“好,好。”他们接连感叹着,有了胎记就不会抱错了,这样乖乖和小琰经历过的挫折,小羽就不会再承受了。我们小羽一定会健健康康、开开心心长大。 两人终于抱完,看着一直安静站在一边的祈琰,这才意识到孩子的父亲还没有抱过宝宝。 “小琰,快来呀,抱一抱!”程馥文招呼他。 于是祈琰伸出手,轻轻接过孩子。 小羽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轻得像一片羽毛。他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完全不知道这个小家正在因为他而天翻地覆着。 祈琰低头看着他,唇角轻轻上扬。 这是他和程知蘅的孩子。是他们的小羽。 宝宝好像感知到他的情绪,也不哭不闹了,反而睁着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睁着眼睛的样子很像程知蘅,祈琰想起病房里还未知安危的爱人,又收了笑意。 外人看来,只觉得他好像对小孩不大热衷,只抱了几秒,就把孩子还给了程馥文。 小羽一切健康,可以等到程知蘅出来和他住一间房。程父程母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却也挂心着手术室的程知蘅。祈琰和程父程母交代后,又走回了手术室门口等着。 他希望程知蘅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可以看到他。 这次又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走廊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站下去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程知蘅被推了出来。 祈琰走过去,握住他手。他感觉到自己步伐不稳,心脏很用力地跳动着。医生说程知蘅一切都好,手术成功,祈琰机械地点着头,视线却紧紧锁在程知蘅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有了温度。 “乖乖。”他轻声喊。 程知蘅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目光触及祈琰的那一刻,他笑了。 “哥……”他声音沙哑,但笑意明亮,“你看到宝宝了吗?” “在病房,爸妈看着呢。”祈琰握紧他的手,“小羽很健康,六斤二两。” 程知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嘴唇有点发白,很轻很慢地说:“我刚刚已经抱了一下啦,都说刚生出来丑丑的,但我觉得也挺可爱的,你抱了一下没有?” 祈琰说:“抱了,他特别乖。” “是我们两个的宝宝诶,”程知蘅笑了,“我觉得长得好像你。” 祈琰垂目,也笑了:“奇怪了,我也觉得像你。” 程知蘅被推进病房,安置在床上。护士又检查了一遍,交代了注意事项,才离开。 这时候屋外天光已经发亮,小羽被抱了过来,放在程知蘅旁边的婴儿床里。 程馥文和程修永拉着程知蘅说了好一会儿话,刚才看见宝宝还能忍住泪水的程修永一看见程知蘅,终于心疼得撑不住落下泪来,一个人躲到门外无声地抹了许久眼泪,程馥文则是当着他就眼眶红了一片。 “妈妈别哭呀,我其实都没什么感觉,不怎么累的。”程知蘅赶紧劝。 程馥文抹着眼泪哽咽道:“没有,妈妈是高兴!!幸好你一切都好,手术成功。” 知道他们两个人会想和宝宝单独待一会儿,于是程父程母就去了门外休息,只留下他们两个和小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程知蘅侧过头,看着旁边婴儿床里的小家伙。 小小的婴儿,小小的手,小小的脚,都软软的,乖乖巧巧地躺在那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偶尔眨一下,露出一点点黑亮的眼珠。 程知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小羽皱了皱小眉头,嘴巴动了动,然后—— “哇”的一声哭了。 程知蘅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啊呀,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祈琰走过去,把小羽抱了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襁褓。他抱小孩儿的姿势倒是意外的很标准,小家伙哭了一阵子,很快在他的怀抱中安静下来,继续睡着了。 “刚才出来的时候哭得特别响,”祈琰说,“躺在你这里其实安静多了。” 程知蘅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 小羽的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脸旁边,偶尔动一动,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他的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吸吮一下,像是在梦里喝奶。他的小眉头偶尔皱一下,又松开,表情丰富得很。 程知蘅看得好入迷,看得眼眶都有点湿润:“他怎么这么可爱啊!” 第116章 他心里庆幸着,幸好他的运气都留到了今天。虽说过程有些坎坷,所幸他和小羽都安全健康,他们一家人还有很多很多温暖的明天。 祈琰在床边坐下,因为怕压到伤口,所以把小羽放在程知蘅的枕边。他则一只手握着程知蘅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摸他的脸,帮他眼角的泪擦掉,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程知蘅躺在床上,脸色还因为早先的疲惫而苍白着,但眼睛亮亮的,盯着旁边婴儿床里的小家伙,笑意温柔。而那个小小的婴儿,就安静地睡在那里。 这张医院普通的病床上,躺着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两个人。 程知蘅忽然说:“我忽然想起来,理论意义上,咱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也就差不多这么大。” 那时候他们被抱错了,各自去了不同的家庭,开始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兜兜转转二十年,他们又回到彼此身边。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程知蘅匆匆向外瞥了一眼——阳光正好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金灿灿的,洒在病房的地板上,洒在婴儿床的边上。 雨早就停了。阳光明媚,生机蓬勃。 他转过头,看着祈琰。 祈琰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对视着。 过了很久,程知蘅轻轻开口:“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一样。” 祈琰微微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不是梦,是真的。” 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暖融融的,明媚到甚至有些耀眼。 程知蘅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小羽,又抬头看了看祈琰。 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阳光很好,爱的人都在身边。 - 作者有话说: 小羽生日快乐,乖乖小琰99999! 正文就到这里啦,感谢大家的阅读!!![红心] 番外应该是随榜单更新,咱们过几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