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间》 第1章 《骤雨间》作者:四维棱镜【cp完结】 简介: 哪儿有那么多巧合,都是处心积虑 也许我真的竭尽全力在奔向你。 高岭之花(分人)大明星攻傅梵安vs游戏人间(假的)富二代受李蕴 标签:娱乐圈 破镜重圆 第1章 苦桃酒 天似乎又阴沉了些。 南市的初冬总是这样,凛冽的风袭来的同时总伴随着瓢泼的骤雨,似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染上枫叶脱落的黄,清晨一辆车飞驰而过,将地上飘落的叶子卷成炫儿,再慢悠悠地,晃荡着落下。 李缊从匈牙利李斯特弗朗茨转机两次,终于在清晨六点抵达南市国际机场,也是五年以来第三次回到这片土地上。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李缊漫无目的地将手撑在车窗边缘,想了一会儿,是有些记不清了,冷雾迎面笼罩着他整个人,令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把车窗摇上,随手点开了同城广播。 大概是清晨,路况良好,现在播的是娱乐新闻,电台主播平缓的声音响起: “11月15日晚,有记者拍到当红影帝傅梵安与近来人气攀升的小花阮玫深夜一同回家,姿态亲密,知情人称两人感情稳定,不日将会订——” “咔”一声响,李缊切断广播,叫了驾驶座上的人一声: “周然。” 周然是李缊的助手,脑子很机灵,曾帮了李缊不少忙,闻言看了李缊一眼: “您说。” 李缊的声音还是轻而和缓,像他本人给外界的印象一样,可能太久没说中文,所以一字一句说得有些慢: “晚上合作方约的几点?” 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但李缊一贯是这样的,周然早已习惯,便说: “六点,约在湘庄。” 李缊没再说话,只是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将锁屏按键划开又关上。 屏幕上的微信界面隐约可见,只有一条来信,说的是: “今晚七点,傅梵安和阮玫约在湘庄。” 李缊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为了拉投资,如果顺利,他接下来的电影《回温》也会在国内拍摄完成。 顺利是小概率事件,李缊大概会遇到很多麻烦。 这不是什么秘密,毕竟整个娱乐圈都知道,李缊的父亲李崇山,即使在国际上也是能叫得出名号的大导、国内导演圈子的灵魂人物,在一个月前被查处,无非是钱情色那些东西,但李崇山有的苦头吃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李崇山被逮捕的第二天,中风,瘫了。 倘若原来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现在是看不到希望了,李崇山的公司股东党争激烈,谁都想从这里面分一杯羹。 这里面是不包括李缊的,甚至对他来说更是个大麻烦,李缊不似李崇山那样有出息,活脱脱草包一个,一事无成,借着李崇山的东风拍了几部电影,也入围了几个奖,但说服力微乎其微。 说白了,有个那样的老子,用脚拍出来也得要夸好才是。 现在时运一转,李崇山垮了,没了“李崇山的儿子”这个称号,李缊步履维艰。 他正在筹备的电影《回温》主演跑了,赞助商也撤了,给出的说辞是风险太大,不宜继续合作。 李缊别无他法,只得想办法约着其他投资商再见见面,看能不能堵上这个大窟窿。 约着见面的是河海,做家电的小巨头,原本和李缊约着合作过,中途因为耍小聪明被李缊直接拒了,有这点儿因果在,李缊知道自己今晚必定讨不着好。 第三杯酒下肚,李缊空着的胃火辣辣地攥着疼,他朝河海的老总秦兵笑笑,把酒杯放在桌上: “秦总抬爱。” 秦兵脸上挂着点儿虚情假意的笑,眼角的皱纹像钩子一样,盯着李缊,又劝了几杯。 直到李缊眼睛都受不住红了,秦兵终于点头,让李缊坐下了。 “小李导,”谁都叫李缊一个小字,带了“李”已是对他最大的抬举,加个小字也得让李缊感恩戴德。 秦兵叫他,唠了几句家常,他问李崇山现在身体怎么样,李缊说: “正在观察中,比之前好了很多。” 秦兵便说起李崇山被抓那事,说定然是警方弄错了之类,李缊一一笑着回了,胃里却觉得酸水翻腾上来,让他生出灼烧的呕吐欲望。 桌上的菜凉得差不多了,李缊猜测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于是试着说起他们这次应酬的核心,也是李缊因何而来。 “秦总,《回温》和我以往的风格反差挺大的,这次我想表达的是回归,温——” “哎,”秦兵抬手打断他,“什么风格不风格的,你爸在那儿,那风格就是一瘫鸟屎!那都叫拍得好,是不是?” 他一拍大腿,笑着看向桌上其他人,其他的什么经理、总监、副总听到这话立刻笑成一片,好像秦兵这个笑话当真是好笑极了。 一张张红彤彤的脸在灯下泛着油光,发黄的牙齿吐出尼古丁的臭味,李缊坐在边缘,背挺得很直,也只好跟着他们一起笑了笑。 不识趣的手机铃声响起,李缊抱歉地看了眼秦兵,把电话挂断。 下一秒,铃声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李缊留意到秦兵不悦的神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一秒眼神一顿,朝桌上的其他人说了声“抱歉”,转身走出了包厢。 手指合上门的瞬间,李缊将手机挂断,捂着嘴快步走向洗手间。 脑子被酒精和尼古丁烧得发昏,李缊胃里空空如也,只有胃酸一股脑地往喉咙里冒,压着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他的步子又快了些,低着头走过转角,只来得及看见面前突然出现的皮鞋,躲开是不可能了,惯性使然,两个人猛地撞在了一起。 李缊手心硌在墙壁的棱角上,上面的石料应该是有一点儿脱落了,所以尖壁处刮过李缊皮肉,带得他整个人一抖,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来人虚虚扶了他肩膀一把,李缊没有抬头,只听见那人说了句“小心”,他侧着头朝对方摆摆手,另一只手借着墙壁的力稳住,没说话,几步转身走进了洗手间,既而吐了个昏天黑地。 好一会儿,李缊才缓过劲儿来,手臂撑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往脸上泼了一把。 太冷了,李缊想,怎么会呢。 肩膀好像还停留着被扶过的触觉,隔着西装面料,李缊却觉得那块皮肤像是要烧起来。 他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实在有些快了,显得不中用,不妥当,空无一人的洗手间里落针可闻,李缊想做些什么来掩饰,至少能够说服他自己。 李缊将头低下,闭眼无声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等他睁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皮鞋。 等意识到这双鞋为什么这么眼熟的时候,李缊猛地抬眼,隔着镜子,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大名鼎鼎的傅影帝傅梵安正插着兜,姿态闲适地,和镜子里的李缊对视。 傅梵安有双很漂亮、很会演戏的眼睛,在他第一次斩获新人奖时组委会的颁奖词中就曾经着重强调他的这双眼睛,说它们是专门为演戏而生。 而此时此刻,当李缊被这双眼注视的时候,他很难再去思考这双眼里到底含着什么情绪。 也许是那双眼太黑了,所以李缊感受不出。 他们可能对视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三秒钟,李缊率先打破沉默,他又把手心放在水流中冲洗一遍,然后关上开关,扯下旁边的干手纸,一边擦一边朝镜子里的傅梵安偏了偏头: “你好啊,傅影帝。” 傅梵安的目光从李缊的手挪到他的脸上,唇角很轻地扬了扬,是不带任何温度的,说出口的话也是: “你好,小李导。” 四维棱镜 老文,大家随便看看吧 (^▽^) 第2章 3000万 傅梵安似乎是来看自己笑话的,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李缊神经松下来一些。 无所谓,爱看看吧,看又不会少块肉。 李缊朝傅梵安笑了下,像他在每一次应酬的时候,双眼皮褶压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 “那我就先走了,”李缊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至始至终没有面对傅梵安,“让你等了,不好意思。” 傅梵安和他错身而过,微微俯下身旋开旋钮,随意的语气: “没关系。” 李缊回到包厢,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只留下桌上的残局和满屋子的烟雾,熏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意外,生意场就是这样的,站起来的才是赢家,倒下去的不算。 只是投资的事情只能另谋出路。 服务员将账单递给他,并递给他一张房卡: “这是秦总留给您的,秦总让我转达给您,如果您有继续洽谈的意愿,他在楼上等您。” 第2章 李缊签字的手一顿,垂下眼睫接过房卡拿在手心里扫了两眼,突然笑了。 他自小养成的那股傲气在这种境地也很难收拢,清俊秀丽的脸上挂着笑意,三分假看起来也是十分真。 李缊把房卡还给服务员,语气很诚恳,唇红齿白的模样: “不用了,拜托你转告秦总,李缊还没有落魄到为了钱要让别人上的地步。” 这话直白得近乎粗鲁,李缊没再管表情呆愣的服务员,抬脚走向门外。 外面下雨了。 预告了整天的倾盆大雨终于在此刻降临南市,噼里啪啦的雨滴砸下来,地面上的水流哗哗直流。 李缊打消打车的念头,转身走向地下车库,雨会在十一点半变小,那时他再让周然来接他也不算很晚。 他刚才站在外面,衣服被雨淋湿了不少,贴在身上冷冰冰的不太舒服,李缊找了个避风口,大剌剌地坐下来拿出手机打推箱子。 这个游戏他玩了几百年了,李缊大概自己也没察觉他是个有点恋旧的人,对于混不吝的二世祖来说,恋旧是个不合时宜的词。 至少对他来说,他不应该是。 游戏的音效开得有些大了,在空旷的地下车道显得有些吓人,李缊浑然不觉,直到一束车灯径直打在自己身上。 他拿手遮住眼睛,骂了句脏话。 车主又按了两下喇叭,李缊往旁边挪了一点儿,点击屏幕里的继续游戏,低下头划拉了一下屏幕。 紧接着他听见车门被人拉开,又轰地关上,有人走到自己面前。 依旧是那双熟悉的皮鞋。 李缊低低“啧”了一声,他看了副驾驶座的阮玫一眼,心想傅梵安是不是有病。 李缊坐在那儿,半点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仰视傅梵安: “又见面了,傅影帝。” 傅梵安背对着车灯,面容隐藏于黑暗之中,叫人看不清神色,语气很平淡: “李缊,怎么混得这么惨啊?” 他没有再叫自己“小李导”,李缊觉得自己还挺高兴的。 李缊蛮不在意地将手机收起来: “时运不济,没办法,”他压抑着心中的不爽,但没成功,于是说出口的话带上了一点儿挑衅,“要是傅影帝愿意接济一下就好了。” 以他们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李缊断定傅梵安会被这句话恶心得够呛。 可出乎意料地,傅梵安半蹲下来,表情似乎很真诚: “哦?接济你多少?” “3000万吧,”李缊笑得眼睛弯弯,非要往伤口上撒刀子,手里攥着手机,让其中一个角紧紧硌在那个小伤口里,恍惚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血液浸出来的痕迹。 李缊重复道:“3000万,怎么样?” 他抬眼和傅梵安对视,看见傅梵安似乎也笑了笑: “可以,”傅梵安接着道,“那你怎么报答我呢?” “你想要什么?”李缊反问他。 傅梵安目光落进李缊眼里,薄唇轻启,带着雨夜的凉意: “要你。” 傅梵安在李缊愣住的间隙这样说道: “3000万,和我上半年床,同不同意?” 李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几乎都要笑了,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往阮玫的位置抬抬下巴: “傅梵安,你特么当着未婚妻的面包养我?” 他将手指点在傅梵安的中指上,上面深蓝色的细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李缊扯出一个笑,对傅梵安说: “你疯了吧?” 傅梵安让司机载着阮玫走了。 现在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个,在昏暗而冷的地下车库里,傅梵安按住李缊的脖颈,手指上的凉意刺激得李缊颤了颤,他感受到傅梵安的长指在自己皮肤上游走,缓慢而轻柔地—— 下一秒,傅梵安牢牢扣住李缊,将他整个人都带向自己,傅梵安偏过头,在他耳边低声道: “李缊,连我什么时候来湘庄都知道,不知道我有没有未婚妻吗?” 第3章 明月珠 李缊答应了。 上一秒自己还在放狠话,下一秒就为了3000万爬上了傅梵安的车,李缊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 他坐在傅梵安的床上,听见傅梵安洗澡的水声传来,后知后觉地有些恍惚。 他几乎参与了傅梵安所有无名的日子——那实在是太短暂了,而成名的日子却寥寥无几,因为在傅梵安即将成名以前他们就已经分开了。 说分开也不恰当,事实上是李缊单方面结束了包养关系,一脚把傅梵安踹开了。 所以李缊明白,傅梵安用3000万包养李缊,可能是因为执念,也可能是想和李缊上床,但不太可能是因为爱。 李缊想了一会儿,做好决定,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随意扔在地上,直到自己一丝不挂。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暖,所以李缊不会觉得冷。 在傅梵安进去后的第三十五分钟,李缊推开了洗澡间的门。 里面水汽萦绕,墙壁湿漉漉的有些冷意,但傅梵安并没有在洗澡,他上半身光着,松松套了条家居裤,靠在洗手台边,手里夹着一支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嘈杂的水声中,傅梵安抬头,眼睛眯缝了下,和门口的李缊对视。 明明是不冷的,可李缊握着金属把手,莫名有些发颤。 傅梵安没动,只是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李缊,可能是弯了一下嘴角,说出口的话带着点儿刻薄: “这么着急啊?” 他将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瓷砖,然后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朝李缊抬了下下巴: “过来。” 李缊把门关上,在傅梵安的注视之下,很慢地走了过去。 蒸腾的热气牢牢盖住了整个房间,李缊很庆幸傅梵安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就如同自己看不清他的。 好像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包养关系,李缊也不是为了3000万就脱光衣服的人。 两个人的距离足够近了,李缊手指生疏地握住傅梵安的手臂,他比傅梵安要矮一点,但瘦弱很多,相比于傅影帝劲瘦而充满男性张力的身材,他自己大概更像是二十出头过于青涩的少年。 可能是不太好看的,因为傅梵安没再看他,在李缊不太熟练地垫脚去亲吻他的嘴唇时傅梵安仰头躲开了。 李缊于是只亲到傅梵安的喉结。他迟钝地想,大概包养只负责上床,但不包括亲吻。 下一秒,李缊的手臂被傅梵安反握住,整个人转了个弯,背脊贴近傅梵安的胸膛,被傅梵安用力按在洗手台上。 他们面前的镜子上全是水雾,交叠的人影在一片模糊中看起来很暧昧,腰腹被冰冷的陶瓷刺着,李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逗了一下。 “抖什么?” 傅梵安低头,嘴唇贴上李缊的脖颈,冷淡地说,“你没以前好看了,李缊。” 李缊听了这话,觉得自己是不难过的,只是想要离傅梵安远一点儿,但傅梵安的手按着他的力度很大,让李缊逃无可逃。 李缊只好扭头,朝他微笑了一下: “那还继续吗?” 傅梵安盯着李缊嘴角的笑容,没说话。 好一会儿,李缊才听到傅梵安漫不经心的声音,说: “可以试试。” 傅梵安将李缊的头按了下去。 水雾打潮了布料,李缊脱下傅梵安的裤子,指尖潮湿一片。 …… 傅梵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缊,看着他俯在自己身下,黑发柔顺,光滑而白皙的背脊向下塌成一道很漂亮的弧线。 足以让人意乱情迷。 李缊的动作生疏得明显,在第三次刮到傅梵安后,傅梵安扯住他的头发和李缊对视,目光里沉甸甸的装着欲望和嘲弄: “小李导,你现在技术这么差吗?” 李缊嘴唇很红,听见这话以后眼睛也是红的,像含着水光: “你不能这样,傅梵安。” 李缊瘦弱的胸膛不太明显地起伏,是很难过的征兆,声音低下来,又重复道: “你不能这样对我。” 傅梵安便没再说话,只是拉上裤子,弯腰,手穿过李缊的腰间,托着他的臀将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往卧室走。 李缊下意识地挽上傅梵安的脖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继续了吗?” 他们的胸膛贴得很近,仿佛能听到共振的心跳,李缊听见傅梵安从胸腔发音,“嗯”了一声,开口声音莫名的哑: “你技术很差。” “好吧,”李缊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但没觉得有多丢人,傅梵安作为唯一被他服务过的对象,他的评价李缊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只是在心里想五年过去,有些生疏也无可厚非。 卧室里一直开的是暖光灯,傅梵安看着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李缊,只觉得他整个人在昏暗的夜里白得发亮。 第3章 轰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硕大的雨滴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打在落地窗上,闪电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李缊看清了傅梵安的动作。 …… 傅梵安沉甸甸的目光始终锁在李缊脸上,看着李缊的脖子已经完全红了。 是动情的征兆。 李缊是闭着眼的,所以看不见傅梵安眼底的狠意和几乎溢出来的欲望。 …… 在见到李缊以前,傅梵安想起这个名字有的时候会疼,抽得心脏都不好过,有的时候是想念,是舍不得。 但一见到李缊,那些三分情七分恨,还有不知道多少的爱与泪混杂在一起,统统变成了欲望,傅梵安是个俗人,在此时此刻,李缊躺在他的床上,人又美又欲,他便忘记其他,只想李缊为自己而哭。 当作惩罚,当作重逢给自己的歉礼。 四维棱镜 拉灯拉灯 第4章 回温 3000万只够解李缊的燃眉之急,他又先后见了几位投资商,最终和达派生达成合作,只是有一个要求—— 达派生明确表示需要他司的艺人宗陆出演《回温》,并且是男一号。 李缊这几年虽然没在国内,但华娱这边的消息多少是了解一点的,宗陆这人年近三十,刚演了部耽改小火一把,现在正是需要转型的时候,可惜演技和长相平平,不太容易。 这大概也是达派生愿意碰李缊这块烫手山芋的原因之一,抛开李缊的水平不谈,光是“李崇山倒台后其子拍摄的第一部电影”这个名头,就赚足了噱头。 只是李缊没急着签合同,他熬了几个大夜,将宗陆以往的作品看了一遍,姑且认为他与《回温》男主蒋雨声有三分相似。 只是这三分相似有多少是用钱砸出来的,也只有李缊一个人知晓。 当天签合同的路上,周然载着李缊去达派生的公司,踌躇一路,问他: “当真要宗陆演蒋雨声?” 李缊听见这话,反问他: “你觉得不可以吗?” “宗陆有流量,演技也不差,年纪合适,重要的是有钱拿。”李缊慢条斯理地,一一细数宗陆的优势,听起来让人确实无法反驳。 但周然却皱起眉头: “你李缊什么时候是看这些的人了?” “那我看什么呢?”李缊笑了笑,“耗着剧组几个月去找合适的人这种事,现在好像不行了。” 他说的是不行,而不是不愿意、不情愿。 周然细细思索这二者差距,觉得李缊可能是没怎么变的,只是风水轮流转,东风终究是没有再停留在李缊身上。 他看着李缊倚着窗神色清明,是不伤心、不遗憾的样子,突然想起一点儿往事。 六年前,李缊刚大学毕业,在执导自己的处女作《野黎生》期间,只是主角一人,李缊前前后后面试了近300人,那时他毫无名气,全身上下最闪亮的标签叫李崇山他儿子,到最后几乎没人再来面试了。 大夏天的深夜,周然陪着李缊坐在便利店门口吃着一块钱一根的老冰棍,暑气将李缊的脸蒸得发红,看起来年纪过小,不太成熟。 “那个黎生,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周然问他。 距离开拍还有两周,李缊好像真的不着急似的,伸了个懒腰,只说: “要带着那种劲儿的。” “差不多得了呗,”周然怎么也是见过娱乐圈这档子事的人,每年层出不穷的影视作品里没见得多少是合适的,太较真只会显得磨叽,“马上就来开拍了,你再找不到人怎么办?” “再找不到人……”李缊把最后一块冰含进嘴巴,在口腔里囫囵转了一圈,含糊不清道,“那就不拍了。” 那时周然心里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又愤世嫉俗地想李缊当真是投了个好胎,有个不得了的老子比什么都强。 在最后关头,李缊说自己终于找到与黎生契合的人选,并称“他是市井人间的另一位黎生。” 后来这句话被加在傅梵安荣获影帝的颁奖词中,一夜之间席卷全国,让所有的观众在记住黎生这个名字的同时,也记住了傅梵安。 但那确实是很久以前了,就像周然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李缊再说起傅梵安是什么时候,只是依稀记得李缊拍摄《野黎生》之时的傲气。 虽然李缊极其厌恶别人将他同李崇山挂钩,但周然认为,血液的传承不容忽视,拍戏时的李缊,的的确确有很深的李崇山的影子,更多了一份出身名门,我行我素的自命不凡。 这大概是现在的李缊所不具有的。 傅梵安正在拍摄的电影已经接近尾声,夜晚的最后一场戏,他与阮玫二人走在寒冬凄清的街道,背影顺着路灯拉得很远。 只是影片中的一个补拍镜头,一声“咔”下去,傅梵安便结束了这么一次平平无奇的杀青。 他松开拉着阮玫的手,阮玫对他说: “杀青快乐。” 两人一起走向化妆间,傅梵安说了声谢谢,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属于李缊的消息框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沉默一如往常。 傅梵安面色如常,耳边似乎听见阮玫说了一句什么,于是问她: “你说什么?” “那个宗陆啊,你知道的吧?”阮玫指了一下热搜,“网传即将出演李缊执导电影《回温》男主角。” 傅梵安神色淡了些,把视线从热搜上收了回来,“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他甚至知道李缊会在今晚和达派生签合同,不出意外,现在已经签完了。 可阮玫却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宗陆热搜买早了吧,李缊公司刚刚辟谣《回温》主演未定,一切网传消息不得当真啊。” 傅梵安皱了一下眉,拿出手机打开热搜,五分钟前,李缊公司泽森官方账号发布声明,如同阮玫所说,泽森否认了与宗陆的合作。 “不过也是,《回温》那个角色给宗陆不太值,”阮玫似乎意有所指,手搭上傅梵安的手臂,说,“不知道有人感不感兴趣。” 傅梵安后退一点,将阮玫的手拿开: “阮女士,我记得我们的合约已经终止了。” “什么合约?”阮玫眼睛眨了下,“是炒绯闻的还是让我打听李缊动静的?” “前一个是结束了,后一个嘛……”阮玫顿了一下,“你可能还要求我一段时间。” 傅梵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好我知道了,说不得,”阮玫朝傅梵安摊了摊手,而后掌心朝外,给傅梵安比了个飞吻,“有缘再见,我的前绯闻对象。” 一个小时后,傅梵安阮玫甜蜜告别的话题出现在热搜上。 助理问傅梵安需要怎么处理,傅梵安说不用管。 阮玫是故意的。 他们各取所需,这很正常。 傅梵安回去时已经凌晨,他独自一人,停下车后在车内坐了很久。 他拍的这部电影历时五个月,不算短了,角色性格有些极端,傅梵安需要一段时间出戏。 以前可能有人帮他,但后来没有了,傅梵安只能静静地坐着,等待所有的情绪充盈,释放,再将它们像垃圾一样扔掉。 把角色扔掉,再变成另一个角色,这是傅梵安不停地在做的事情,偶尔会觉得累,但大多时候会让他觉得平静。 今天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傅梵安只给一个人设置了铃声,所以他知道打电话的人是李缊。 李缊似乎在室外,声音被风裹着有些失真,也有些小心翼翼: “傅梵安,你现在是和别人在一起吗?” 傅梵安靠着椅背,很沉地闭上眼睛,把音量开大了些。 所以是不够公平的,他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心浮气躁,而李缊只需要几句话,就能让傅梵安轻而易举地觉得安静。 傅梵安说: “别人是谁,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导演,助理,还有阮玫什么的,”李缊大概是看了热搜,查岗的话术很没有底气,也是因为没有理由,所以站不住脚,他只好匆匆转移话题,“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你很久,但你一直没回来。” 傅梵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气: “李缊,现在是零下三度。” “我知道,”傅梵安才意识到李缊的声音发着抖,可能是因为心虚,尾音拖得有些长,“但我想见你。” 没有回应,李缊躲在房檐下,听着傅梵安的呼吸声似乎比刚才重了些,但并没有回答他。 李缊才迟缓地意识到他们是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爱是不被允许的,对金主不能说喜欢,应该也不能说想念。 “不是,”李缊反驳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只是想和你上床。” 那边又顿了几秒,李缊听到傅梵安一贯低沉的声音,颗粒质感透过电流声很清晰,说: “来地下车库。” 第4章 第5章 出戏 傅梵安住的这片地方偏,大概率是为了防狗仔,车库里没人,甚至连车都没几辆,傅梵安的车很显眼,不过李缊留意了一下,和上次的并不是同一辆。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钻进车的瞬间,热气轰然将他包围,李缊这才感受到冻僵的手指一点点回温,嘴角扯开的笑容也没那么僵硬了。 “晚上好,傅梵安,”李缊朝傅梵安笑笑。 傅梵安将视线从李缊通红的手指收回来,低低“嗯”了一声,又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很安静,李缊坐了一会儿,觉得傅梵安似乎只是叫自己来暖手的。 他看了眼副驾和驾驶座的距离,直起身准备跨过去,傅梵安听见旁边的动静,也没睁眼,开口道: “手还是冰的我就把你扔下去。” “早暖和了,”李缊跨坐在傅梵安腿上,和他面对面,把带着暖意的指尖贴在傅梵安耳廓,“不信你摸。” 驾驶座的位置容下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有些勉强,李缊的后腰硌着方向盘,不太舒服地往前挪了挪。 只一下,傅梵安抬手按住李缊的腰,抬眼看向李缊,警告似地,“别乱动。” 李缊眨了下眼,没说话,在傅梵安的注视下,抬手抱住了他。 李缊头枕着傅梵安的肩膀,将手心覆在他的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好像呼吸之间能听见掌心的跳动。 傅梵安下意识握紧李缊的腰,李缊上车时把棉衣脱了,身上是一件暖洋洋的白色毛衣,所以傅梵安甚至能感受到有柔软擦过皮肤。 他听见李缊很轻地开口,说: “杀青了是吗,傅梵安。” 一句无头无尾的话,可相互依偎如同爱侣的两个人都明白李缊在说什么,傅梵安想把李缊推开,可掌心用力,还是将李缊按得更紧了些。 也许时间的存在与流逝并不是相悖的,存在让人记录,而流逝让人遗忘,如果不停的是时间,那铭记下来的,姑且可以说是存在战胜时间。 李缊曾在很多年前用这一招帮助傅梵安出戏,是存在而不曾流逝的东西让他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只是在热搜上看到傅梵安杀青,便联想到傅梵安第一次杀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郁郁不见终日。 他想问傅梵安“你还好吗?” 胆小如李缊,最终也只敢说“我想见你。” 李缊始终认为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后者可以说是他一厢情愿,但前者不行,倘若傅梵安说自己不好,李缊便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贴近傅梵安的心脏,偷偷想,如果没有说不好,那应该就是好的吧。 清醒下的黑夜很漫长,傅梵安一贯这样觉得。 但李缊从他身上起来,准备离开时,傅梵安又觉得时间太快。 他托住李缊的背,手心蹭过了李缊后腰,但面前的人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 李缊顶着一张可以去演校园剧的脸,用很纯真的眼神看着傅梵安,说: “要吗?” 他说完后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忍住了,重新将重心落在傅梵安的腿上,询问他: “你想要吗?” 他看见傅梵安饶有兴致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原本的脆弱只是错觉,散漫地看和李缊对视,说道: “没有东西。” 李缊察觉傅梵安的手在后腰游走,偶尔往下一点儿,带着很色情的意味,他忍着身上的酥麻,俯下身对傅梵安说道: “我带了。” 这是去见金主的基本礼仪,李缊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傅梵安也没多意外,像是早就想到了一样。 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揉着李缊的臀,说: “这么主动啊。” 傅梵安把手拿出来,隔着布料拍拍李缊的腰: “那就坐上来吧。” 李缊蓦地看向傅梵安,却见这人的眸色很深,充满野性的视线锁着自己的的眼睛,是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傅梵安抬手将空调的温度开高了些。 …… “傅梵安,你混蛋,”李缊一边哭吟着一边小声地骂他。 傅梵安亲吻着李缊的锁骨,在最脆弱的小窝中落下一个吻,而后齿间用力,刺破了李缊的皮肤。 铁锈般的味道在唇间散开,是血的味道,傅梵安确定。 他做很多个梦里会对李缊做的事情,给予李缊疼痛、快乐与哭泣,让李缊无处可逃。 是过了很久的最后,李缊在漫无边际的快感里寻得一点喘息之机,傅梵安紧紧抓住他,喘息声钻进自己耳朵,他听见傅梵安的声音,充满浓浓的野性与欲望: “喜欢吗,李缊。” 这次他们仍然没有接吻,李缊快昏过去,锁骨上是傅梵安咬出的伤口,血液鲜红一点儿,血珠子一般,还要对傅梵安说: “很喜欢。” 可能比喜欢还要再喜欢一点儿,李缊脑子晕乎乎地想。 第6章 蒋雨声 和达派生合作黄了这件事李缊没想瞒着傅梵安,但他没想到傅梵安知道的速度这么快。 “想好了?”傅梵安问他。 李缊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样子,“嗯”了一声,说“不合适”。 “不合适?”正在弯腰找衣服的傅梵安闻言顿了顿,“那什么样才算合适的?” 没人回答他,傅梵安转头,看见李缊已经埋在被子里睡着了,呼吸绵长,是很累的样子。 李缊是这样的,擅长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不合适”这三个字看似云淡风轻,但说出口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变故往往发生在一瞬间。 他与周然二人到达达派生楼下,周然等待李缊下车,接下来他们会和达派生的人在会议室面面相觑两小时,聊一些有的没的,然后签订合约,把《回温》卖出去。 周然是这样想的。 但李缊突然说: “这里离普山小区多远?” “普山小区?”周然愣了一下,搞不懂李缊又抽哪门子的疯,但还是输入地址,“两个小时,不堵车的话。” 他看见李缊至始至终没有将目光投向高耸入云的大楼,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连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你把我送到普山小区吧。” “?”周然有些呆滞,“不签合同了?” 李缊翻了下热搜,#宗陆出演《回温》#的话题已经挂在了热搜榜上,现在是第二十三。 他把手机收起来,面色平静,说: “嗯,不签了。” 周然下意识道: “要是找不到人呢?” “那就不拍了,”李缊说。 蒋雨声不会是宗陆,宗陆演不了蒋雨声。 实在不行,那就不拍了。 李缊抽空去看望了一次李崇山。 李崇山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复杂精密的仪器很平稳地运作着,李缊拿了一把椅子,在李崇山床边坐下。 他还买了一个果篮,从里面拿了个苹果,用削皮刀很小心地把果皮削下来。 “医生说你醒过来的概率很小,”李缊留给摄像头一个圆润的后脑勺,低着头,很难看清神色,“所以你的那些产业还有电影什么的,估计都没影了。” 李缊顿了一下,像是刚意识到什么: “对了,这是不是五年来我第一次见你?” 他笑了笑: “这几年太忙了,你忙着拍电影,我忙着混日子,拍了几部电影,但他们总觉得有你的影子,东施效颦,是这个意思。” 李缊慢吞吞地将果皮削成长长一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房子我卖了,家里的东西该扔的也扔了,该卖的都卖了,卖了拍电影呢,你看我这个败家子。” “妈的那些画我带走了,那天搬家的搬了一整天,在最里面居然找到一幅我从来没见过的画,”李缊说道,“画的是你和她,应该是很早以前了吧,那时候她喉咙上没有疤。” 最后一点果皮掉进垃圾桶,李缊盯着手里削好的苹果看了几眼,然后随手一扔,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他起身拿了一张湿纸巾擦手,离李崇山近了些,李缊俯身,在李崇山耳边道: “所以我把那幅画烧了。” 从监控里只看到李缊的侧脸,很温和的模样,像是在和他病重的父亲唠家常。 “如果妈在的话,她应该也会这样做的吧。” 李缊说完这话,朝李崇山笑了笑,然后很贴心地把他的被角掖好,转身离开了。 李缊出门后接到一个电话,来电人未知,接通后只说: “现在黄家那边拿到了大部分股份,河海似乎也想要掺一脚,李总,您的意思是……” 李缊的声音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是脸色冷了些,和平日里的草包富二代有些不大相同,他快步走出大门,对电话那头说: “让他们争。” 说罢,李缊挂断电话,让周然驱车去往泽森。 第5章 泽森这段时间也不平静,李缊先是拒了和达派生的合作,再是卖房拍电影,虽然不知真假,但听起来也是李缊干得出来的事。 卖房拍电影啊,那得多爱拍电影,又是多么大一个神经病。 泽森上下一听李缊回来了,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看见李缊迈着步子,朝众人打了个招呼,走进了程皖办公室。 “哟,这是哪位大佛啊?还记得您有个公司?”程皖扯了个冷笑,对李缊道。 李缊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半点心虚也没有: “你不是在吗?” “是啊,要没有我谁给你收这个烂摊子,”程皖一肚子的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你卖房子拍电影什么意思啊?” “不是我的房子,是李崇山的房子,”李缊纠正道,“我的房子在丽水湾,没人动它。” “我能不知道那是李崇山的房子吗!”程皖压低声音,“但房子你名下的啊,再者,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你老子留给你的房子卖了,你让别人怎么看?” “用眼睛看,”李缊随口道,“草包富二代卖房拍电影,多好的一个话题,我以为大家都喜闻乐见的。” 程皖皱眉: “李缊,你和李崇山的事现在还——” “皖姐,”李缊笑着打断她,“我和李崇山有什么事情吗?” 他目光沉静地盯着程皖: “我怎么不知道?” “……”程皖看见他的表情,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算了。” 她打开投影仪: “那我们来聊聊蒋雨声。” 李缊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椅子里,偏过头说: “人选吗?” 他思索了两秒: “我其实觉得有几个还不错的,林州挺符合的,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 程皖没说话,把ppt 停在蒋雨声人物介绍界面,好一会儿,才意有所指道: “是还不错,但我们都有更心仪的人选不是吗?” …… “傅梵安不行,”李缊断然出声。 程皖反问他: “有什么不行?” 李缊却不愿再说下去了,朝她抬抬下巴: “再看看其他的。” “没必要,李缊,”程皖停了动作,目光锐利,看向李缊,“我查过了,傅梵安这段时间的档期是空着的,他一个常年无缝接档的大明星平白空出来三个月,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你写的蒋雨声原型不就是他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李缊闭了下眼睛,态度同样坚决: “没人规定以他为原型就要他来演吧?” “那你就马上给我找个人出来,”程皖被他的态度激得火气噌噌往上涌,“找不出来这么多人不可能陪你一直耗着。” “你不就是不想傅梵安趟这趟浑水吗?”程皖双手撑着办公桌,看着李缊,一字一句道,“那你知道傅梵安一个月前亲自找我要了《回温》的剧本吗?” 李缊倏然抬眼,和程皖对视。 这时外面突然一阵骚动,交谈声和走动声攒动,有人大声道: “我靠,傅梵安来了??” 第7章 暴雪 傅梵安此次的来意很简单,他与经纪人在会客椅上坐下,递给李缊一份合同。 李缊接过后糙糙扫了两眼,他先没说话,看着傅影帝一身黑衣黑帽,以一种低调又含蓄的方式出现在自己公司,并递给自己一份合同。 与原本的达派生的要求很相似,不同之处在于这个要求出演男主的人选换成了傅梵安。 李缊就很想掰开傅梵安脑子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人的距离隔得有些远,一个靠在转椅上,一个坐在沙发的中央,看起来泾渭分明,仿佛真是来谈一个什么大业务的。 李缊把合同递给傅梵安经纪人,开口对他说: “我有些不太明白。” 他的眼睛是看向傅梵安的,经纪人自然没有答话的意思,傅梵安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透过帽檐落在李缊身上,平静道: “哪里不明白?” 李缊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抖,于是换了个姿势,将手臂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叉,面无表情地看着傅梵安: “不明白傅影帝是一直都有做慈善的习惯吗?” 他扯了下嘴角: “不然为什么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 “是吗,”傅梵安还是看着他,“3000万我随手一挥都给出去了,现在也还好吧。” “而且……”他偏了偏头,“这就是李总对待合作商的态度吗?” “我似乎也没有要和傅影帝合作的意思吧?” …… 程皖觉得李缊的表情有些奇怪,说出口的话是拒绝,看脸色又不像那么回事,便出声道: “李缊,你——” “ 程副总,”傅梵安打断她,“让我先和他说。” 其他人离开,会客厅只剩下傅梵安和李缊两人,墙壁上的挂钟一刻不停地走着,滴答声在此刻尤其明显。 今年的第一场暴雪终于来临,鹅毛一般,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席卷整个南市。 大概是李缊沉默得有些久了,傅梵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见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贴附在玻璃上,很快又融化,紧接着,原来的水迹上又覆上一层新的,似乎永无止境。 他骤然开口,说: “记得那个下雪天吗?”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究竟是哪一个下雪天,似乎南市下过这么多次雪,傅梵安偏偏有理由笃定李缊记得。 李缊是记得。 五年前,南市的第一场雪。 那个时候的李缊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与傅梵安联系了,手机里有54个未接来电,微信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二十天以前。 ly:【我腻了,散了吧。】 一小时后—— f:【?】 【你什么意思?】 十分钟后—— f:【李缊,接电话。】 【你在哪儿?】 …… 初冬之际,傅梵安出演的一部网剧播得不错,连带着他也开始有些水花,碰巧《野黎生》上映在即,傅梵安的活动也多了起来,偶尔一天到晚也看不了手机。 他以为是自己太忙,李缊心里不舒服,可傅梵安也知道李缊不是这种人,有这个猜测只是因为他想不到其他可能。 所以傅梵安可能也不记得了,是李缊包养的他,在这一段不平等关系中,一旦李缊开口叫停,傅梵安便没有继续的资格。 那次碰面应该是意外。 傅梵安刚结束一段节目的录制,出酒店大厅才发现外面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像漫天的飞蛾,他迟钝地拿出手机,才发现是有短信通知的,天气预报说今晚将有南市今年的第一场雪,提醒广大市民朋友出门注意防寒保暖。 他不太在意地退出,点开微信,李缊的消息沉寂着,界面上只有自己拨过去并取消的语音通话。 傅梵安呼了口气,冻得发红的手指,点击屏幕,又拨了一个通话过去。 这次是通的,依旧是通的。 傅梵安想李缊是看到了这些电话的,他只是不想接。 至于为什么,如同李缊所说,腻了。毕竟傅梵安是一个如此无趣的人。 但这次有些不同,傅梵安等了几秒后,听见身后传来了李缊的铃声,《水边的阿狄丽娜》,他不会记错。 也没有看错。 身后的人的确是李缊,领口半开,搂着一个身体纤细的漂亮男孩,正拿着手机不耐烦地回头看向他。 傅梵安的表情一点点儿变难看起来,把贴近耳廓的手机放下,面无表情地盯着李缊。 他看着李缊扶了一下男孩儿腰,然后面色不虞地走到自己面前,对自己说: “傅梵安,你适可而止。” 傅梵安顿了一下,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他也真的笑了起来,只是下一秒那笑容变消失不见,傅梵安脖颈的线条绷成一条直线,没什么语气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他是谁?” 李缊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蛮不在意道: “新包养的小情人呗。” 新包养的,傅梵安想,那自己就是那个旧的、过时的。 他面上的神情更淡了些,将冻僵的手插进裤兜里,微微上前,俯视李缊,面上一片嘲弄: “现在在上面还y得起来吗,小李导?” 大概是天气太冷,李缊的眼周也是红的,听见傅梵安的话后眨了眨眼,很慢地开口,说: “不劳你担心。” 他似是没有耐心再和傅梵安讲话,转头便走,几步后转身,语气很冷漠,对傅梵安说: “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傅梵安沉默着看着他和男生的背影,直到两个人消失在大厅转角,眉眼淡淡的,他那晚没走,在大厅坐到凌晨四点。 第6章 李缊不会下来了,意识到这一点后,傅梵安起身,在雾蒙蒙的黎明前,穿着那件薄薄的外套,独自离开了酒店。 滴答滴答—— 钟声将傅梵安从回忆中拉出,现在外面的天几乎都黑了,玻璃的反光能看见身后的李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傅梵安这次来不是想和李缊翻旧账的,也许有一点儿吧,但他没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只说: “我这个人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抛开其他的,你以前帮过我,这一次算我还你的。”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李缊交叉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纤细的骨骼硌在一起,让他后知后觉有些疼。 他把黎生这个角色给了傅梵安,使得傅梵安一炮而红,现在傅影帝看自己落魄,想要伸手搭一把也是正常的。 即使自己曾经不分缘由,一脚把人踹开,即使傅梵安已经给了自己3000万。 在他沉默的间隙,傅梵安从玻璃中盯着李缊的脸色,勾着嘴笑了笑,像是嘲讽,眉眼被帽子遮了大半,只听见声音冷漠得清晰: “不然呢?” “难道是因为我爱你吗?” 李缊没有抬头,只是笑了笑,说“当然没有这样想。” “那就好,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傅梵安没有再留下去的意思,起身掠过李缊,最后说,“李缊,别想多了。” 第8章 第一堂课 也许是因为这场雪,李缊又梦到了以前。 五年前,初春。 彼时李缊毕业快一年,对他个人的处女作《野黎生》的前期准备已基本完成,只待敲定人选,但这并非易事,现在是三月份,李缊前前后后面试数百人有余,最终还是未能定下主角黎生的人选。 这次段时间正巧碰上李崇山新电影招募演员,便叫上李缊与他一起,去集训营里看看情况。 22岁的李缊实在年轻,穿着件宽大的夹克衫,体型瘦削,眉眼俊秀,不像是奔波了几个月的半吊子导演,神色一派轻松,他下了车,顺着小道往里走,穿过一栋又一栋别墅楼——这里是南市最昂贵的富人区,是李缊自幼长大的地方。 一名衣着艳丽、打扮时髦的女人与他擦肩而过,李缊扫过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闻到了很浓的香水味,茉莉花的香气打在李缊身上,他不露声色地往旁边绕了几步。 再往前走是李缊的家。 一打开门,李缊便顿了一下,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弥漫在空中,只需一秒,李缊垂下眼睑,确定这香气是茉莉花。 坐在沙发上的人正低头看着电脑,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是说了句: “回来了?” 李缊没应声,沉默着走到窗边,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清新的空气带着冬天尾巴的冷意,钻进屋里的瞬间,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落下来。 李崇山这下看了他一眼,随口道: “下雨了开什么窗。” “家里太臭了,开窗通通风,”李缊将“家”字说得有些重,继而走到另一边的沙发坐下,厌恶似地挥了下手,“是进什么脏东西了吗?” “李缊,”李崇山警告似的眼神看向他,如同从小到大的无数时候,时刻展现作为父亲的威严,“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当然没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缊看到这样的眼神已经不再害怕,相反,他只是微微一笑,说,“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怕年纪大了吃不消。” 还没等李崇山说话,李缊垂眼看了眼时间,又道: “快三点了,爸爸,我们要出发了。” 两人在大雨之中,前往集训营,集训营是各大影视公司选出的一批供剧组挑选的名不经传的小演员,他们大多都在上学,或者出道不久,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实力不差。 只说是“不差”是因为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沾上“机会”二字,就多的是关系户,当然,毕竟也只是李缊道听途说,无从考证。 二人行动低调,并未引人注意,李缊跟着李崇山逛了一圈,脑子里将刚才见过的那些人过了个遍,却发现一大半都已记忆模糊,作为演员没有记忆点,这是件很可怕的事。 李缊暗自叹了口气,只怕今天又是白费力气。 “下一组。” 李缊不愿再花力气对这些人的表演审视一遍,于是坐到一边,开始拿出手机打贪吃蛇,中间周然给他发消息: “今天收获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缊打字道,“没一个满意的。” 周然:你留意一下郎有钟,听说是这一批里很不错的一个苗子。 郎有钟? 李缊抬眼,扫了眼进来的两人胸前的名牌—— 郎有钟、傅梵安。 李缊将目光停留在郎有钟脸上两秒,转而离开。 双目无神,五官只能说尚可,可能是太紧张了说话还有些结巴,李缊是个很讲究第一印象的人,看见郎有钟的第一眼,无论他演技如何,李缊都不可能再选他。 李缊下意识地看向另外一个人,可能也只有两秒,也可能看了好一会儿,因为那人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很淡地回望过来。 李缊将手机收了起来,略微坐直了些,又看了眼那人的名牌。 傅梵安,李缊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一遍,竟觉得手心微微出汗起来。 李缊脑子里不断地闪过傅梵安看过来的那一眼,在心绪起伏中确认,今天这一趟,可能并非全然无用。 郎有钟与傅梵安试的是同一场戏,是李崇山剧本里的一段,与前任久别重逢,郎有钟准备稍许,很快进入状态,在郎有钟望着虚空开口的瞬间,李缊在心里打了个大叉。 情绪太过模板化,跟念旁白似地,着实当不上一句“这一批里最好的苗子”。 李缊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郎有钟的表演,总觉得自己缺一盘瓜子,不然怎会如此无趣。 中途李崇山接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回来坐下,正巧郎有钟表演结束,傅梵安准备,正要开口,却见李崇山挥了挥手: “不用了。” 他低头看了眼郎有钟的资料: “郎有钟……来自讯飞娱乐?” 郎有钟点点头:“是的。” 李崇山没再多问,只合上资料:“你入选了,我稍后会把合同发给你公司。”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傅梵安站在原地,垂着手,很慢地笑了一下。 他和郎有钟同样都是讯飞的艺人,但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碰巧,郎有钟可以被顺利选上,而自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傅梵安想起曾经在经理门口偶然听到的低吟声,和衣衫不整从里面出来的郎有钟,心想也可能不只是碰巧。 坐在一旁的李缊也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叫了李崇山一声: “不把另一个人的看完吗?” “郎有钟挺好的,我待会儿还有个会,走吧,”李崇山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和负责人说了两句,叫上李缊走了。 李缊临走前看了沉默站在一旁的傅梵安,郎有钟兴致勃勃地同他分享这个喜讯,甚至高兴得和傅梵安抱了一下,傅梵安还是垂着手,正对李缊的角度,再一次和他对视。 紧接着,李缊看见傅梵安挑起嘴角,对自己笑了一下。 李缊二人在门口等车,李缊隐隐猜到那通电话说的什么,想了想,还是对李崇山道: “为什么要选郎有钟?” 他皱着眉头,想起郎有钟刚才的表现: “我不觉得他刚才的表现很好,太生硬了,台词也差,更何况傅梵安都没有表——” “李缊,”李崇山打断他,他不喜欢李缊忤逆他,而李缊似乎很喜欢这样做,李崇山看着李缊那张脸,和他母亲八分相似,想到这里,李崇山脸色更差了些,“讯飞是我电影的出品方之一,郎有钟是他们指明要的人,我当然得同意。” 李缊笑了下:“他演得好一部片子吗?” 李崇山道:“演不好也要演。” 李缊没说话,李崇山当他的沉默是认同,未曾想李缊却又说了句: “那你电影的口碑呢?不要了吗?” 李崇山闻言,看着李缊冷冷笑了一下。 他问:“你是在以什么立场质疑我?” “李缊,在这个圈子扯什么遗世独立那套都是扯淡,谁给钱谁就是老大,你一部电影面几百个人我没意见,因为你有这个资本,但你别忘了,你的底气是你老子给的。” 车踩着雨声停下,李崇山打开车门,看着李缊最后说道: “少一点儿自以为是,你的膝盖从来不是什么高贵的东西,该跪就跪,这是你当导演我教给你的第一课。” 第9章 野黎生 李缊又转身回了楼里一趟,他找到负责人,问傅梵安在哪儿,却被告知傅梵安已经走了。 第7章 “走了?”李缊重复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 负责人告诉李缊:“傅梵安离开集训营了。” 李缊只好要到傅梵安的联系方式,企图自己联系他,但不知为何,傅梵安的手机似乎永远不会开机,也让人无从联系。 他找到过傅梵安的公司,同样地,讯飞的工作人员说傅梵安已经与讯飞解约,不再是讯飞的艺人,请他自行联系。 第不知道多少次听到关机提示,李缊无不难过地想,原来一个人的消失是如此简单,仿佛他们那匆匆一面只是李缊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黎生也无人饰演。 但实际情况比李缊想的好一点儿,在一周之后,李缊找到了傅梵安。 准确来说,是他们碰巧在酒吧遇上了。 李缊在台下,傅梵安在台上。 很难形容他看到傅梵安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现场太吵,傅梵安是贝斯手,站在舞台的边缘,却是靠近李缊的方向,暗色的灯光斜斜地打在傅梵安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他很高,没有站直,而是散漫地将贝斯压着,将深刻的眉眼统统遮在黑发之下。 李缊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听清歌声以及贝斯声,但傅梵安随性地拨着琴弦,李缊就生出一种血液也随跳动的错觉,无所谓吧,李缊想,他只是看着傅梵安,就好像看到了黎生的影子。 是的,影子,黎缊暂且这样称呼,他想黎生就是这样的,就该是这样的,漫步穿行在乱市,表情很淡,心可能是冷的,也可能是热的,在清晰与痛苦之间,将人生走得很长,看不到头。 这一次李缊成功叫住傅梵安,在酒吧的后台,长长的走廊堆满杂物,傅梵安看起来很急,步子迈得有些大,李缊不得不叫住他。 傅梵安回头,看见眼前的人,穿着布料很好的衬衣,衣摆扎进去看起来腰很细,手腕上是一块价值不菲的表,他将视线落在李缊脸上,很漂亮的一张脸,也很熟悉。 他想起来了,小李导,李崇山的儿子,他们曾在集训营有过一面之缘。 傅梵安开口,嗓音透着春夜的凉意:“有事吗?” 李缊朝他伸出手:“你好,我叫李缊。” 傅梵安盯着那节白皙的手腕看了眼,伸出手和李缊轻轻握了一下。 “我知道,小李导,”傅梵安称呼他,神情放松了些,又说,“找我有什么事?” “叫我李缊就好,”李缊道,“你现在有空吗,如果没空的话我们下次再说。” “没空,”傅梵安言简意赅道。 李缊并不生气,只是拿出手机:“那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之前找讯飞要了你的电话,但一直关机。” 傅梵安并未开口,只是盯着李缊递出的手机,沉默几秒,然后说:“还是那个号码。” “但是……” “我之后会开机,”傅梵安打断李缊,是有急事的样子,说完这句后就转身快步从后门离开,“砰”一声轻响,门被关上,李缊握着手机,迟钝地反应过来傅梵安的意思。 他并没有很快给傅梵安打电话,而是想着去酒吧遇到了直接说好像更方便,但他并没有再碰到傅梵安。 李缊只好试着给那个永远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拨号。 这次竟然真的通了,李缊听见傅梵安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似乎更低了些,开口道: “李缊?” 李缊“嗯”了一声:“是我。” 他站在酒吧入口,偶尔有嘈杂的音乐声传出来,李缊便将手机贴近耳朵一些: “你在哪儿?” 傅梵安那边很安静,问他: “你要过来吗?” “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傅梵安顿了两秒,而后说,“但我在医院。” 李缊当晚和傅梵安在医院见了一面,时间很短,后来傅梵安的奶奶身体不适叫了医生,李缊不便多留,于是和傅梵安打过招呼后离开了。 他坐在回家的车上,想起刚才两人不算长的对话。 李缊说明来意,傅梵安并不意外,隔了这么多天,似乎也猜透了李缊所想,他思索片刻,问李缊: “为什么是我?” 明明那天在集训营傅梵安连口都没开,李缊若是选中他,傅梵安实在不太明白,他也就问了。 这对李缊来说不算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相信直觉,非常信赖主观感受,并且在这件事上尚未出过差错,李缊大学的导师曾评价他技巧尚可,但锋芒与生俱来。 他想了想,只说:“你和黎生很像。” 似乎就算没有所谓的镜头的记录,傅梵安只是在活他自己,李缊就觉得足够了,傅梵安身上的这股劲儿是他想要的,李缊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既然他决定了,就要拼尽全力。 “但是我和讯飞已经解约了,”傅梵安很少去考虑这段经历带给他什么,他需要钱,所以和讯飞签约,心境总是会发生变化的,又因为没有戏演,看不到出路,所以傅梵安主动与讯飞解约,而前路未知。 他几年的大学经历教过他怎么演戏,但没教过他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如何选择,梦想可能是有的,但慢慢地,傅梵安已经学会去忽视它。 “这不是问题,”李缊倒不觉得这算什么麻烦,“如果你有意向,其他的我来解决。” 傅梵安思考了一会儿,问李缊: “可以让我先看看剧本吗?” “当然,”李缊的声音骤然轻快起来,他和傅梵安两个人坐在医院里的走廊,三言两语间,便将此时敲定下来,他指了下病房,“如果奶奶需要人照——” “没事,”傅梵安朝他挥挥手,“平时我姑姑在,她有事的话我会来。” 好像一切都在像好的地方发展,李缊胸口热起来,久违的感觉让他隐隐作喜,即使傅梵安只是答应看看剧本,但傅梵安会答应的,李缊有这样的自信。 他最后伸出手,朝傅梵安偏头: “那就,合作愉快?” 傅梵安抬手与他相握,眼睛依旧是黑沉沉的,这一次他的手心很凉,没有微湿的汗,他朝李缊点了下头,也说: “合作愉快。” 李缊后来又去过医院几次,看见傅梵安手里提着保温盒,步履匆匆从楼下经过,他没有开口叫住傅梵安,因为傅梵安看起来很累。 李缊有时盯着傅梵安的背影,就觉得自己似乎刚好找到了处于痛苦之中的黎生,看不到前路的惘然,就连同背着乐器站在岔路口望过来的眼神,都像是色彩浓重的从影片剪裁出来。 “《野黎生》中的黎生没能够自我拯救,也没有得到救赎,而这个穿行于市井之间的,李缊只好祝他顺遂。 他说不清自己这种堪称偷窥的行为是为什么、又是图什么,主观意愿作祟,李缊相信生理,是身体分泌的让他感到快乐的那些东西,可能是多巴胺,又或者是荷尔蒙,管它呢,李缊是想不明白的,也不去想,他只是在看见傅梵安时,心中就生出隐秘的喜悦。 这像是金三角处盛开的罂粟,新奇而危险,而李缊甘之如饴。 第10章 局中人 傅梵安的电话比想象的要早一些,四月份左右,《野黎生》在东村开机,这部影片讲述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主人公黎生从孤儿院逃出,去往沿海新兴的城市,寻找机遇并寻求救赎的故事。 影片进展得比李缊想象得要容易一下,傅梵安很聪明,也很有灵性,李缊透过屏幕看向他,便知这张脸天然为大屏幕而生。 也可能是他身上那股属于黎生的感觉太重了,因此与其说在演习,不如说傅梵安在生活,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李缊想,所以傅梵安身上的那股青涩,便成为他的优势。 除开一些时候。 在开拍不久有一场亲热戏,黎生对门住的是一位名叫阿央的“小姐”,18一晚,在那个时候算不上便宜,黎生一边对她避之如蛇蝎,一边却又不得不为本能所吸引,房间的隔音太差,他几乎每晚都能听到来自对面的暧昧低吟与哭叫,早上等他出去讨生活时,阿央穿着薄薄的睡裙,摇曳着从黎生面前经过。 一次醉酒,黎生回家,正巧碰上隔壁房门打开,阿央一脚将屋里的男人踹出来,骂道: “个劳什子没钱睡个毛哦,滚远些。” 男人踉跄着下楼,剩下黎生与屋里的阿央相视一望,阿央身上只剩下贴身衣裤,俨然一副办事在即的模样,看见他后随手披了件衬衣,走到门口靠着,挑逗着开口: “小帅哥有钱没得?” 她暗示地做了个手势:“有钱,就有快乐。” 黎生醉得狠了,眼前老是飘过阿央丰满的臀,走起来摇曳生姿,的确是所有男人都中意的那种,他没说话,阿央也不在意,也许是因为箭在弦上,没钱找个帅哥解决也不错。 她笑着将黎生的手按在自己脸颊,划过劣质的口红,然后一寸寸往下,顺着脖颈,停留在胸前傲人的隆起,下一秒,黎生掌心用力,另一只手将阿央拦腰抱起,将门轰地甩在身后。 第8章 尺度不算大,让李缊头疼的是傅梵安迟迟不能入戏,又一次ng,李缊叫住傅梵安: “不行,你的眼睛没有欲/望。” 他一手拿着剧本,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指指傅梵安的眼睛: “你这里,传递给我的东西太浅了,黎生看见自己的x幻想对象对自己发出邀请,他是不可能没有欲望的,而我只在你的眼里看到挣扎和动摇。” 他看一圈周围,都在忙自己的事,于是把声音放低了些,对傅梵安说: “实在不行你就想象一下你的x幻想对象,假设你处在那个场景……” 李缊说着看了一眼傅梵安,话音没忍住停下: “你不会没有吧?” 傅梵安脑子里有些乱,想从里面整理一条明晰的线出来,闻言不甚在意道:“是没有。” 他似乎听见李缊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下一秒,有手贴近自己的颈侧,微凉的指尖缓慢往下移动,李缊的声音同时响起: “假设我是一个女的,你现在喝醉了酒,脑子胀到爆,许久没有发泄过后突然有一个女人,她拥有姣好的身材,身上很香,在很轻很慢地抚摸着你的身体……” 傅梵安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脑子里所有的假设、场景以及逻辑在一瞬间崩塌,变成废墟,傅梵安想像李缊说的那样,将他想象成一个女人,但没有成功,他只闻到很清新的香水味,不浓,确确实实属于李缊,以及那一截藏在衬衫下很细的腰,他感受到细腻的指尖带着些许颤抖,拉着自己的手,准备按向—— 傅梵安骤然睁眼,反手握住李缊手腕,垂眼俯视他,眸色很深,欲望昭然明晰,声音变得低哑: “可以了。” 李缊微微仰着头和他对视,满意地点了下头: “不错,这下有了。” 当晚拍摄顺利结束,傅梵安第一次梦见了自己的x幻想对象。 梦里的人笑起来很好看,胸口很软,傅梵安手心贴上去,仿佛听见心脏的跳动,他亲吻着身下人脆弱的颈侧,一下一下撞得很凶。 傅梵安听见这人勾人得要命的哭腔,来自李缊。 在戏拍摄过半,傅梵安请假了两天,李缊依旧没闲着,一刻不停地赶着进度,日子一天天炎热起来,他身上由外套换成了薄薄一件长t。 在请假的第二天晚上,李缊听见房门被敲响,他打开门,是脸上有些倦色的傅梵安。 “进来吧,怎么了?” 傅梵安开口问他: “你认识向广平吗?” 李缊不由得一挑眉,这人是做生活用品起家的,投过几部电影,男女不忌,在圈子里风评很差。 “认识,他找你了?” 傅梵安笑了下:“他现在是讯飞的老板。” 李缊眉头皱起来: “你不是解约了吗?” “对啊,”傅梵安说,“我也以为我解约了。” 就好像他并没有料到自己会被讯飞这样一个大公司坑一脚,接到向广平的电话,让他在上床和2000万里选一个。 这太他妈讽刺了,傅梵安想。 李缊听他三言两语说完,第一反应是: “他什么玩意儿也想包傅梵安??” 然后想: “不就是2000万吗,自己卖两辆车的事。” 大概是被气懵了,李缊双手一叉,冷冷一笑,说了句: “不就是2000万吗,我包你,3000万,直接把钱甩他脸上。” 过了两秒,李缊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转向傅梵安,却见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笑容,回了句: “好啊。” 他侧头看着李缊: “但是李缊,你知道包y是要上床的吗?” 李缊心想我当然知道,我连两个男人怎么做都知道,而傅梵安一个性幻想对象都没有的人不知道在这里高贵什么。 原本不过脑子的话这下真动了心思,或者说根本这个看似荒谬的提议就是李缊心中所想,只是他不愿承认,李缊想如果自己包养了傅梵安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自己年轻,没有大腹便便,甚至还称得上好看。 他想了两秒,又加上一句,还很有钱。 他便看着傅梵安: “我当然知道。” “知道就好,”傅梵安起身,他想自己今天贸然敲响李缊的房间是一个错误,李缊活得太好了,从来不会把钱看在眼里,而傅梵安的生活却因为钱几经陡转,如履薄冰。 他想李缊可能永远不会明白。 “这次我就当没听见,请李导以后说话前也考虑清楚,自己负不负得起这个责。”傅梵安说完便离开了,酒店的门被带上,剩下李缊不明所以。 不是,怎么就又当没听见了?? 近来的傅梵安变得更加沉默起来,除开拍摄以外,李缊鲜有能单独和傅梵安说话的机会,大多数时候他甚至都见不到傅梵安的人。 或许是在处理讯飞的事情,李缊这样想,却觉得更加不安稳起来,讯飞做事太下作,谁也不会想到他会骗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演员签一份天价合同,只怕是早就想好,傅梵安也定然不是个例。 这天拍摄出了意外。 原本作为道具的陡石意外滑落,傅梵安躲闪不及,掌心被石头撞破,导致手腕轻微骨折,李缊没有跟到医院,只是在傍晚时听说人回来了,没什么大碍。 他吃过晚饭,今天没有夜戏,何况作为主角都已经负伤了,李缊想自己还是要去看望一下。 傅梵安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李缊给了提了桶鸡汤,看傅梵安从里面夹起一直鸡爪,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 “吃哪补哪儿,别看我,赶紧吃。”李缊留意了下傅梵安打着石膏的手,悬着的心在此刻才真正放下来。 傅梵安低头吃得认真,李缊问他: “感觉怎么样?” “还好。” “医生说大概多久能恢复?” “一个月吧,不太严重。” “……讯飞的事情怎么样了?” “……” 傅梵安看他一眼,没说话。 李缊只好又问了一遍: “你答应向广平了吗?” 傅梵安又低下头去,喝了口汤: “我还没说。” 李缊微微瞪大眼睛:“你还真要答应他?” “……”傅梵安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顺手扔进垃圾桶,扫了李缊一眼,意味不明道,“你猜。” 李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他没兴趣跟傅梵安玩这种猜不猜的游戏,傅梵安是拿不出2000万的,除了答应向广平似乎别无选择。 傅梵安不愿答应他,李缊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你是不喜欢男人吗?” 他很能忍让地开口: “没事,我包养你以后我们不上床。” 第11章 风声 傅梵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才看着他笑了笑,问他: “李导这么喜欢当慈善家啊?” 李缊倒是很诚实: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对着男人没感觉。” “是吗,”傅梵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仿佛觉得李缊说的话很有趣一样,反问他,“那你呢?对着男人有感觉吗?” 李缊心想对你反正能,那么多次床单也不是白洗的。 他语焉不详地回了句:“不太好说。” 那就是有过。 李缊不想再和傅梵安扯这些硬不硬的,并非他的本意,他又继续问道: “你同不同意?” “好啊,”傅梵安又这样答道。 大概是上次让李缊有些阴影,这次傅梵安说完这两个字后李缊立刻抿着唇看向他,那双眼睛很漂亮,带着点胆怯和犹疑不安的时候尤其如此,让人不忍心说些否定的话,傅梵安也确实不会。 他只是说: “不过既然你说不好说……那就把不用上床的那条取消吧。” 他看着李缊逐渐发热的耳廓,心想,自己从来也都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李缊非要跳进他这个火坑,那就让李缊跳。 李缊始终认为是他先引诱傅梵安的,手段拙劣,但有所成效。 他们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表现在许多不甚重大的时刻,在白天他们像最普通的导演和演员一样,傅梵安负责演绎黎生,而李缊在镜头之后记录着他,偶尔会有争吵,傅梵安灵性有余但技巧不足,李缊也并不是什么都懂。 他们会在片场因为一场戏争论,李缊是个擅长讲戏的人,傅梵安同样是个好的表演者,过程尚且不论,最后的结果大体令人满意。 而在晚上,他们会做,通常是傅梵安敲响李缊的门,像服务金主一样,在李缊关门以后将人抱起来,压在床上,用最传统的方式做。 李缊很瘦,体力似乎也不太好,耐力有限,于是很多时候傅梵安会轻一些,但李缊又会用腿环住傅梵安的腰,小声抱怨,傅梵安就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第9章 李缊承受着傅梵安的冲撞,嗓子叫得很哑,在欢爱沉浮之间莫名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一场体验感不算很好的青涩的爱。 那是他们确定包养关系后的第二周,傅梵安帮李缊打出来过,但他们没有亲吻,也没有更深一步的亲密接触。 当天副导演生日,正巧他们收工早,一行人决定去ktv开个大包给他过个生日,一行二十几人,包厢里热闹得不可开交,李缊慢悠悠晃着酒杯,里面的白酒早早替换成饮料。 但没有人会发现,剧组的成员大多数都很年轻,二十几岁的年纪,疯得起也玩儿得起,没人去计较你究竟喝了多少,又或者是你是不是偷偷将酒换成饮料,这疯狂更像是释放情绪,将所有的烦心事抛在脑后,一切都无所顾忌。 李缊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即使他无可避免地经历过很多,这也许也是他抗拒的原因之一,总之当李缊缩在沙发角落,和同样躲在角落里的傅梵安对视时,两个人突然都笑了。 嘈杂的音乐声笼罩着包厢,现在一群人正手牵手站在屏幕前唱《我的好兄弟》,谁也没留意有两道身影顺着半开的门溜了出去。 一瞬间,耳朵骤然清净。 《野黎生》的拍摄已近尾声,他们最后一部分转移至海边,酒店和ktv都离海很近,两个人穿着沙滩裤人字拖,一人拎着一瓶拉罐果酒,悠闲地顺着海岸往回走。 浪的声音很大,不远处的灯塔将海水照亮,从他们的角度能看到前方的崖。 这是黎生最后的葬身之处,也是他们将在不日之后的一场重头戏。 李缊单手握着易拉罐,食指扣开拉环喝了一口,酒的度数很低,因此没有辛辣的感觉,反倒是像汽水的泡沫,一瞬间在舌苔炸开。 “有点儿甜了,”李缊皱了下眉,看了眼味道,水蜜桃,再看一眼傅梵安的瓶身颜色,绿色的。 他朝傅梵安偏偏头: “换一下?” 傅梵安拿着瓶身的手停了一秒,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李缊的: “你确定?” 磨叽。 李缊心里念了句,干脆凑过去掰过傅梵安的手臂就着喝了一口,下一秒,李缊表情一便,将酒全部吐了出来。 他很不能理解地看向傅梵安:“你特么买一瓶薄荷味的酒?” 傅梵安在一边笑得开心: “所以我都没怎么喝。” “靠,服了,”李缊也跟着笑起来,风吹在身上很舒服,他拿着易拉罐也不喝了,“什么果酒做薄荷味。” “是啊,”傅梵安也说,“什么人买两瓶果酒花80。” 说的是他俩溜出来跑便利店,买两听酒,一结账才发现竟然要八十,移动支付设备还坏了,两个人凑半天才掏出80的现金。 李缊就着姿势坐下,拖下人字拖踩进沙里,闻言又开始笑起来:“差点儿把裤衩都掏了。” 两个二十多的人对着笑了半天,李缊笑得腮帮子都痛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些什么,好像只要他和傅梵安一对上眼,就会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 “太幼稚了,”李缊骂了句,情绪释放之后是巨大的空旷,脑子也是,似乎装不下任何东西,他的眼睛里总闪过傅梵安的笑容,一帧一帧的,像是没完没了。 李缊于是闭上眼,懒散地躺在沙滩上,听见很大的风声,还有海浪,他想到什么,问傅梵安,“向广平没再找你了吧?” “没,”傅梵安保持着坐下的姿势,两条长腿舒展地伸着,散漫地回答道,“他哪里敢动李导的人。” 他说完不够,还要转身问李缊:“对吧,李导?” 李缊闭着眼睛不说话,傅梵安就侧过身压下来: “李导说话,是不是?” 李缊被他烦得不行,装也装不下去了,猛地翻身,跨坐在傅梵安身上,垂下头揪住傅梵安的衣领,威胁他: “信不信李导揍你?” 傅梵安被他压制着,也不还手,很放松地躺着,自下而上地看着李缊,黑沉沉的眼睛在夜色下很亮,他只是单手摸了摸李缊的腰,说道: “这么怕痒,还能揍吗?” 李缊被傅梵安摸得浑身一抖,险些倒在他身上,咬牙切齿喊傅梵安的名字: “傅梵安!” 傅梵安没应他,只是那只放在腰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衣服里,很慢地抚摸着他。 李缊腰不自觉地软了,身上也热起来,靠在傅梵安肩膀上,轻声说: “我想回酒店了。” 傅梵安轻而易举地理解到李缊的意思,便拍拍他的屁股: “先起来。” 李缊起来的动作很急,走路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他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全身都是热的,被傅梵安抚摸过的地方也在发烫,甚至在贴近傅梵安的时候,李缊似乎闻到了很重的薄荷味。 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于酒精,两个人走到傅梵安的房间,在关上门的刹那,李缊一把将衣服脱掉,心想,自己也许真的是醉了。 李缊的身上带着一点儿浅浅的水蜜桃味,傅梵安就着姿势将李缊抱起,李缊的沙滩裤很宽松,而他抬手,因此傅梵安轻而易举触碰到李缊的皮肤,很热,手感也很好。 …… 他的耳朵也是红的,只是被稍长的黑发遮住,所以不会被人看见,李缊盯着自己上方的傅梵安,湿润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臂上,小声地开口: “这次可以……吗?” 等待的时间似乎很漫长,李缊看见傅梵安至始至终没什么表情,目光锁住自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然后撑在两侧的手不见,傅梵安起身,李缊下意识用脚勾住他的腰,说: “不可以吗?” 傅梵安便不动了,手轻轻拍了下李缊的小腿,像在哄人一样,说: “我去拿东西。” 第12章 水蜜桃 傅梵安回来时李缊很不好意思地钻进了被子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发旋。傅梵安将他挖出来,语气很淡地说: “刚才勾人的时候怎么没有不好意思?” 李缊很没有底气地反驳他: “我没有!” …… “傅梵安,”李缊不知所措地叫傅梵安的名字,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要哭出来,“你帮帮我。” …… 傅梵安的房间临海,能听见海浪规律地拍打着海岸,潮涨潮落,风声盖住了有人的窃窃私语,也将他们的欢爱统统隐于潮汐。 …… 傅梵安从第一眼看见李缊就觉得漂亮,腰很细,臀却丰满,笑起来好看,哭起来也好看,傅梵安卑劣地想,最好李缊的笑是因为他,哭也是因为他。 欢愉持续很久,当李缊和傅梵安贴近时,他仿佛听见他们的心脏也在同频跳动,傅梵安充满欲/望的样子很性感,是与平常的冷漠全然不同的,那双眼睛饱含侵略性,光是看着自己,李缊就觉得自己像溺在水中。 明明勾人的是傅梵安,李缊想,他问到傅梵安身上的薄荷味,在起伏之间,果酒的味道很淡,李缊盯着傅梵安的唇,突然很想和他接吻。 后来李缊叫他,说: “可以接吻吗?” 傅梵安直直盯过来的视线很烫,他看着李缊水润的唇,说: “包养也要接吻吗?” 他没等李缊回答,又接着道,声音很沉,带着喘息: “不过你是金主,你说可以就可以。” “所以要接吻吗?”他笑着看向李缊。 李缊说“要”,但傅梵安并未立刻动作,李缊便仰头,试图主动贴近傅梵安的唇。 傅梵安躲了一下,下一秒,他手指紧紧箍住李缊的下颌,很重地吻了下来。 他们经常做。这件事似乎变成了他们最好的沟通方式,什么都不问,也不用说什么,他们是彼此情欲的开关,一碰野火就能燎原。 到了六月底,《野黎生》最后一场戏拍摄结束,阿英去世,企图在大城市里闯出一番名堂的黎生跳河自尽,他曾用拿来谋生的吉他砸破了别人的脑袋,最终带着吉他走上了不归路。 这个结局其实李缊纠结很久,迎合市场其实很重要,对着电影年鉴看下来,凡是影史留名的电影,无论是悲剧还是戏剧,绝大部分都是做到了这一点的,但这不容易,这当然不容易,李缊再多背景再自命不凡,也不是什么事都全然有把握的。 他和傅梵安讨论过这个结局,傅梵安当时说的是这样没什么不好,谁都不敢说自己懂生活,它远远凌驾于自我主观之上,就像他很多时候都会生出无法战胜命运的无力感,黎生理应也是,如果凡事都会跟着所料想的一样发生,将人定胜天当作主旋律,那就不是现实片了,是动画片。 最后李缊思索再三,还是又拍了另一版结局,这是他为自己留的退路,黎生这个小人物代表了上世纪很多平凡人的缩影,千禧年来临之前的中国像一台庞大而未定型的机器,机遇很多,意外也很多,如有可能,李缊想看见他们好的结局。 第10章 这也是李缊的一点儿私心。 黎明之际,最后一声“咔”,《野黎生》杀青,全剧组都高声欢呼起来,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日子暂且告一段落,太阳自远方升起,而海水呼啸不停。 在充满欢乐的全剧组杀青宴里,李缊是重点关注对象,被灌了很多酒,最后看手机都有些重影,他接到李崇山的电话,出门站在万家灯火下,听李崇山问道: “杀青了?” 李缊“嗯”了一声。 李崇山没有对他的电影表示任何关心,也没有提出任何意见或建议,在太过安静的背景音里,李崇山厚重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他一贯的独断专行,问李缊: “听说了你包养了一个情人?” 七月的风明明是热的,可李缊握着手机,却觉得一股凉意冒了上来。 第13章 过年 后面的画面纷杂而混乱,回忆一缕缕地,水草似将李缊掩埋。 触手可及的雪、鲜艳的薄荷,还有透过光顾可闻的电流声,犹如快速变幻的幻灯片,走马灯闪过,最后李缊看见满眼的血,是他已故的母亲徐君繁,他仿佛听见刀刃刮破皮肤,鲜红的液体从脖颈喷涌而下,所有的画面都被遮盖,只剩下心跳骤然跳动的声音。 闹钟响了。 李缊倏而睁眼,卧室一片明亮。 窗帘昨晚没有拉上,暴雪过后的阳光澄澈了不少,照在李缊整个人身上,连同肿胀的眼角也暖乎乎的。 李缊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三天后,《回温》剧组官宣傅梵安的加入,一时间,网友炸开了锅。 ——“傅梵安接盘侠,恶。” ——“……为什么是李缊啊无语,他拍得好电影?” ——“卖房子拍电影,傻逼。” ——“这俩人不是闹掰了吗?还是我记错了?” ——“我靠我靠,傅梵安和李缊!!五年之后的黎生售后!!” ——“讲个笑话,李缊和傅梵安和好。” …… 真情实感唾骂的多,看热闹的也不少,不过李缊刷了些消息,心态很好地想,总之话题度是有了。 不过也是,他们两人凑在一块,很难没有话题度。 毕竟在方面的金帽奖颁奖典礼上,傅梵安获最佳男演员奖,李缊可是掌都没鼓,直接甩脸走人的,这段视频后来在网上广为流传,成为网友茶余饭后的谈资。 也是两人关系恶劣的佐证。 没人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电影的拍摄和上映的这段时间差让许多事都变得扑朔迷离,就像没人知道为什么李缊在处女作《野黎生》入围金帽奖最佳影片后,在风头正盛之时选择出国。 网民喜欢热闹,却也仅限于喜欢热闹。 年后《回温》开机,李缊将这部片子背景定在北方,年味还没有过去,一行人已经投入到拍摄之中。 傅梵安所饰演的蒋雨声是一个拳手,为了贴合角色,傅梵安整个春节都在增肌,肌肉比原来结实了很多,但不至于过度强壮。 这也是李缊的要求,事实上李缊是一点点看着傅梵安如何改变的,因为他们几乎整个冬天都在一起。 李缊是准备独自一人的,除夕、过年离他太远了,小的时候李缊在这种时候见不到李崇山,后来李缊再见不到他的母亲徐君繁,后来去了国外,他几乎每一个除夕都在不同国家间奔波。 过年就变成没有实际意义的空壳子,李缊也没有在如何如何的想法。 今年是个意外,年前四天,李缊接到一位不速之客的电话,让他给自己开门。 “傅梵安?”李缊头发乱糟糟地蓬起,嘴里还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问他,“你不回家过年?” “他们丢下我旅游去了,”直接将一大家子人打包送往海南的傅影帝语气没有丝毫变动,听起来很真诚,“我只能一个人过年。” 李缊下楼接人的时候只来得及穿上拖鞋。 傅梵安一身黑衣黑裤,身高腿长地站在保安亭旁边,手边立着一个行李箱。 他看见李缊穿着很单薄的白色毛衣,朝自己小跑过来,顺手准备拿行李箱: “不是你是要住多久还带行李箱过来?” 傅梵安没有让他接,手挡了一下,跟在李缊身后,说: “先上去,外面冷。” 等傅梵安将箱子放好,整个人都坐在沙发上以后,李缊脑子还是乱糟糟的,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客厅,想要不要给傅梵安倒杯茶,或者切一盘水果。 他最后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 李缊想起什么: “你吃早饭了吗?” 傅梵安自在地叉开双腿,将手撑在膝盖上看手机,闻言抬眼看向李缊: “没有。” “出门太早了,没来得及吃。”他补充道。 “那正好,”李缊转身走向厨房,拿着围裙系上,“吃不吃面?” “可以,”李缊听见傅梵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冰箱里几乎没什么东西了,李缊拿出最后的两个鸡蛋,又把调料先放进碗里,傅梵安不吃葱姜蒜,李缊是记得的,但他在煎蛋的时候却迟疑了下。 “鸡蛋要不要溏心的?”李缊说着转头,却看见傅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正靠着门框看着自己。 傅梵安看见李缊小幅度抖了一下,心情突然变得很好,说“不要”。 他看着李缊很熟练的动作,想起李缊以前是不会做饭的,便问: “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也不算会,但是在国外,自己不会做饭会比较麻烦,就学了一点儿,”李缊说的是实话,他刚出国的那段日子很难熬,人很低迷,好多个时候都是跟着酒精一同昏睡过去,何况他实在无法接受国外的那些食物。 后来李缊因为胃出血进了医院,又因为一些原因决定把身体养好,所以李缊开始学做饭,他在厨艺这方面天赋寥寥,但还算过得去,偶尔一个人又懒得出去,李缊便习惯了自己做饭。 这其中的原因李缊不愿将给傅梵安听,也不太想让他知道,便用“麻烦”两个字匆匆带过,但他却无法逃避出国,李缊出国这件事很突然,没有通知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傅梵安,就好像他再不愿跟傅梵安有半点儿联系一样,走得干脆且匆忙。 也许是因为李缊说到出国,傅梵安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抱着手臂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李缊的背影,然后才开口: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提出国这件事。” 时机可能是不太恰当的,傅梵安知道,他一大早风尘仆仆从录制现场赶来,什么也没吃,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害怕李缊拒绝,但李缊接受了,并且正在为自己做早餐,这个时候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的确不合适。 但又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呢? 傅梵安觉得自己永远抓不住正确的时机,他始终是被李缊带着走的,就如同此刻李缊没有回头,只是低下头,好像笑了笑,眼角上扬,但语气并不开心,说: “总是得说的。” 他看起来这样难过,白色的毛衣衬得李缊整个人很柔软,于是傅梵安又狠不下来心再说些什么硬心肠的话了。 傅梵安就这样短暂地在李缊家待下来,春节过后《回温》开机,傅梵安依然在看剧本,他开始为塑造蒋雨声做准备,会制定健身计划并实施,有的时候李缊会和他一起,但大多数时候李缊起不来,傅梵安晚上做得太狠,李缊腰酸背痛,觉得床上锻炼已经够折磨人了,没必要再额外添加训练负担。 这似乎是一次毫无预兆的同居,李缊是这样认为,但还算和谐,他们很少腻在一起,李缊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忙着每天开会,修改方案,制定计划,比傅梵安似乎还要忙上许多。 等到二十九,下午四点,李缊刚结束一次视频会议,傅梵安拉着李缊出门,说要买年货。 李缊有些好笑:“两个人买什么年货?” “随便看看,”傅梵安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裹得很严实,超市来来往往都是打闹的小孩和大包小包的大人,没什么人在意他们。 李缊是这样说着,实际上却很有兴致,一路从生鲜蔬果区逛到生活用品区,称了一条鱼,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最后拿了一对红色和白色的陶瓷杯,一个上面是两个猫耳朵,另一个上面是兔子,他转过身问傅梵安: “新年款漱口杯,要不要?” 傅梵安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跟在李缊身后,闻言看了李缊手里的杯子一眼,言简意赅道: “你用兔子。” 李缊又端详了一下,觉得傅梵安用猫耳朵也不错,于是爽快地将东西塞进购物车,拍了两下车把手: “走吧,傅先生。” 超市里的广播早早放上了《新年好》,喜庆的大红色随处可见,甚至连那些饮料包装也出了新年款,傅梵安入乡随俗,拿了几副春联,又买了一些贴纸窗花。 第11章 李缊以前没过过这样的除夕,也没感受过着这样浓重的年味,此时此刻和傅梵安推着手推车走在超市里走走选选,心里似乎也变得雀跃起来。 不是无可期待,李缊觉得傅梵安就是有种神奇的魔力,创可贴一样,永远不会让希望落空,永远都有意外之喜。 结账的人很多,等到他们结账,李缊把东西都拿出来,正准备付钱,旁边一只手伸出来,拿着一盒套,傅梵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加一个。” 李缊还没开口,傅梵安已经掏出手机,伸到李缊面前: “扫我的。” 他们现在的姿势都不用李缊想象都知道有多暧昧,李缊完全不敢看售货员的眼睛,几乎是抱着口袋走的,傅梵安跟在他身后,盯着李缊通红的耳廓,好心情地跟了上去。 “你能不能注意点?”李缊都不知道傅梵安在笑什么,“万一被别人拍到了怎么办?” 他们在等电梯,锃亮的电梯厢反射了两个人的身影,傅梵安偏头看向李缊,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 “你害怕吗?” “重点是我吗?”李缊有些无语,“你被拍到了才有问题。” “但我不怕,”傅梵安很沉静地回答他,他眼睛专注地盯着李缊,说,“所以不要像那个冬天一样了,别躲,李缊。” 第14章 贝斯 傅梵安演戏很好,但贴春联的本事很一般,李缊在看傅梵安贴春联贴半小时后得出这个结论。 他看着傅梵安的耐心一点点儿磨平,便对傅梵安伸出手: “我来吧。” “你看着就行,”傅梵安没同意,语气还是很轻松,“这次不会歪。” 三分钟后—— “正了吗李缊?” 李缊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看了三秒: “……要不还是我来吧。” 两个人忙活一下午,终于把几个房间都贴好了,只有一个房间例外,傅梵安来李缊家也好几天了,唯独这间房间没有进去过,李缊上了锁,傅梵安之前问他里面是什么,李缊就说只是一些杂物。 傅梵安不知道什么杂物要上锁,李缊似乎瞒了他很多事,从始至终都是。 他的目光从李缊的抽屉一闪而过,那里面放着李缊的备用钥匙,傅梵安知道,李缊大概是很信任他,也没怎么藏着。 吃完晚饭,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春晚,节目一贯没什么笑点,但留着作背景音还算不错,说不清是谁主动的,但李缊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跨坐在傅梵安身上,上身裸着,傅梵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自己脖颈,手按着他的腰很疼。 他们没有接吻,依旧没有接吻。 在李缊看来,傅梵安应该遵循着很严格的必须做或者必须不做的规则,和李缊接吻这一条属于必须不做。 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要,因为当年李缊包养傅梵安的时候,是李缊说想要,他们才会接吻。 但李缊想要试试。 他手抚过傅梵安的后颈,想要去亲吻傅梵安,不意外地,傅梵安躲开了,速度很快,李缊动作一顿,整个人也停了下来。 房间里原本暧昧的气氛消失不见,只剩下电视里观众稀稀疏疏尴尬的笑声。 李缊敏锐地察觉到傅梵安的情绪不太对,似乎从吃过晚饭以后,傅梵安就变得异常沉默起来。 李缊拿起一旁的毛衣随手套上,问傅梵安: “是怎么了吗?” 他的手搭在傅梵安的手臂上,是安抚的意思,傅梵安的目光很沉,落在李缊白皙的手腕上,他伸出抓住那节腕骨,指腹反复摩擦,忽而开口: “我看到了。” “看到什——”李缊反应过来,继而整个人都愣住了。 片刻后,他的眼睛开始发红,想把手腕从傅梵安的手里挣脱出来,但傅梵安力度很大,始终不放手。 “傅梵安,谁特么允许你看我东西的?” 李缊一边挣脱着一边骂他,语气逐渐激动起来,脸颊变得很红,是愤怒的前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傅梵安像第一次那样,用另一只手扼住李缊的下颌,倾身偏头吻了李缊,轻而易举堵住了李缊的嘴。 李缊没来及反应,嘴张着,被傅梵安长驱直入,缠着舌尖亲吻,李缊又挣扎起来,最后干脆咬了傅梵安一口。 傅梵安吃痛,退开一点儿,李缊抹了把嘴唇,瞪着傅梵安: “傅梵安你丫混蛋。” “我从来没说自己是个好人,”傅梵安笑得坦然,声音低而沉,他凝视着李缊,语气散漫地开口,“五把贝斯……你准备送给谁?” 李缊嘴依旧硬着,目光撇向一边: “我爱送谁送谁。” “我困了,先回房间了,”李缊说着从傅梵安身上下来,可还没转过身,有一只手拉住他肩膀,将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拽—— 一阵天旋地转,“咚”一声轻响,李缊陷进松软的沙发里,傅梵安一只腿强硬地抵在李缊腿间,俯下身来,背脊在光下打出一道阴影,面容轮廓锋利,他声音还是淡: “李缊,五把贝斯,要送给谁?” 李缊被迫自上而下地仰视傅梵安,明明包裹得严严实实,却犹如浑身赤裸,他忽然觉得很丧气,闭上眼睛将脸转向一边,破罐破摔地说: “送你的!行了吧?” 李缊在傅梵安面前总会很容易觉得委屈,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理,但只要傅梵安一逼他,李缊就难受,现在也是。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李缊转过头来看着傅梵安,眼周红成一片,衬得眼睛很亮,因此里面的情绪昭然,傅梵安不确定那是不是委屈,但李缊在轻微地发着抖,李缊说,“傅梵安,那能说明什么?” 他们又没有在谈恋爱,傅梵安花3000万包养了李缊,然后他们莫名奇妙开始同居,在今天之前没有接过吻,尽管李缊房间里放着五把准备送给傅梵安的贝斯,但他却连阮玫是不是傅梵安女朋友都不敢问。 也许他们的开始就是错的,没有人谈恋爱是从包养开始的,也正是因为这个源头,所以李缊和傅梵安说分手的时候傅梵安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又因为3000万,李缊胆战心惊,他甚至都不敢和傅梵安说一句喜欢。 哪有人谈恋爱是这样的? 李缊想,可能答应傅梵安也是一个错误。 他以前不敢想他和傅梵安还能有窝在沙发上一起看节目的时候,现在有了,却又觉得不如没有,傅梵安的指腹很轻地划过李缊的睫毛,嗓子很轻,也有些哑: “别哭,李缊。” 李缊想说我没哭,五年呢,一千多个日夜,他有的时候想过死,是真的想过,异国他乡举目无亲,想起傅梵安这三个字胸口会痛,闲来无事想的时候也会,但没有哭过,可能是早些时候哭多了,慢慢地就哭不出来了。 但他开口想否认,嗓子却哑成一片。 李缊只承认是在流泪,五把贝斯而已,傅梵安只是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而已,没什么好哭的,显得李缊矫情,但眼泪是不受控制的,如同李缊每年都会定制一把贝斯,这也是不受他控制的,但永远没有机会再送出去。 他们分开的那些日子,李缊一个人熬过天明,也曾独自走过很远的路。 这是他们分开的第五个年头,李缊狼狈地躺在傅梵安身下,红着眼睛说“我爱你”。 傅梵安则安静地亲吻他的眼角,对李缊说“我知道”。 第15章 目击者 傅梵安在李缊家里待到春节以后,同时前往西山,《回温》开机之地,他们默契地对那个夜晚避而不谈,但没有再上过床,傅梵安不知道李缊是怎么想的,对他自己来说,他好像将那天的李缊身上的套子划开了一道口子,有机会窥见一点儿端倪。 但没有更多了,《回温》开拍,他们只会忙到停不下来。 李缊看着不远处正在设计造型的傅梵安几人,蒋雨声是个刑满释放的社会闲散人员,以打拳谋生,为了贴合人物,傅梵安蓄了胡须,肤色也因为美黑水黑了一个度,头发随意地披散着,黑色老头背心箍得肌肉很明显,显得整个人颓废又野性。 但李缊摸了摸下巴,却觉得还不太够。 “李导,”傅梵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道影子压下,傅梵安坐在火炉旁,对李缊说,“你觉得怎么样?” 李缊扔给他一件长款军大衣: “先穿上,冷不死你。” 他身上套着件及踝的宽大羽绒服,头发刚打理过,显得人很小,也很温和,李缊反问他: “你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傅梵安把手伸到火上烤着,沉下去的眉眼很凌厉,“还不够。” “蒋雨声是因为杀人进的监狱,他本身的性格就是很极端的,相比于颓废,我觉得他的狠劲要再重一些,”傅梵安语气平平,伸出手朝脖颈比划了下,道,“再加一道疤吧,喉咙的位置。” 第12章 李缊握着笔的手一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为什么是喉咙?” “或者脸上也行,”傅梵安对这个倒是没多考虑,说到底也是他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他想了想,说,“脸上给人的第一印象凶狠度太高,很容易造成色厉内荏的印象,但喉咙的位置更加致命,蒋雨声肯定是自杀过的,或者有自杀的倾向,这也是他为什么敢杀人,又因为杀人进了监狱。” 很合理,李缊认同傅梵安的观点,只是他顺着傅梵安的话很容易想到徐君繁,她的喉咙也有因为自杀留下的疤,但徐君繁最后死于割腕。 李缊忽然想到她的忌日在六月份,《回温》杀青之际。 傅梵安看了眼李缊的脸色,不露声色地靠近了些,问他: “不舒服?” “没有,”李缊回过神,傅梵安已经在进入角色了,这样近的距离显得他一脸凶相,李缊笑着往后仰了仰,“我觉得喉咙的疤可以留,你太凶了,离我远点儿。” 前面两周拍的主要是动作戏,又多是夜戏,傅梵安的戏份多,经常半夜一两点才收工,等回到酒店洗漱完已经两三点,但李缊还是会到傅梵安房间和他一起睡觉。 真的只是睡觉,肩膀对肩膀,两人一个主演一个导演,谁起不来都是问题。 两周以后,第一阶段拍完,等后续演员进组的间隙,他们才早早下戏休息了一阵,这天两人到餐厅碰见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傅梵安后续的搭档。 李缊看着那个年轻男孩儿眼熟,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便叫他: “小卓?” 男孩应了一声,笑得很甜: “李哥好。” 李缊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对傅梵安介绍道:“这小雅,这小卓,演蒋雨声失踪的弟弟,以及他回忆里的初恋。” 另外两个人连忙向傅梵安打招呼: “傅老师您好。” “傅老师。”叫小卓的伸出手,是想和傅梵安握手的意思。 傅梵安没有伸手,手还是插在兜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在小卓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而后转移到小雅身上,一扫而过,对两人散漫地点点头: “你们好。” 小卓讪讪地收回了手。 李缊不由得多看了傅梵安一眼,发现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平日里的傅梵安是高冷,但没这么不近人情,也不会随意地落人面子,即使是个新人。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小卓的肩上拍了拍: “多做准备,过两天开拍了。” 李缊又和小雅客套了几句,小雅很年轻,刚大学毕业,似乎是傅梵安的粉丝,但不太敢跟他搭话。 “你演他初恋呢,怕什么?”李缊有些好笑,开玩笑道,“到时候拍戏可不能这么害羞啊。” 小雅捂着嘴笑得挺不好意思,连忙说不会不会。 几个人聊着,站在一旁的傅梵安突然开口,很平静的语气,对李缊说: “李缊,我困了。” 李缊也客套够了,顺势和两人告别,和傅梵安一起上了电梯。 电梯楼层缓慢上升,只有他们两个人,李缊手指很轻地拉了下傅梵安的袖口,问他: “累了吗?” 傅梵安察觉到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李缊。 当天晚上,傅梵安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到底累不累。 他们先是在卧室做了一次,后来去浴室李缊被傅梵安抱着做了一次,傅梵安今晚尤其磨人,折磨得李缊断断续续地哭了出来,很要人命,他觉得自己快要死过去。 到最后李缊眼皮都哭肿了,以为傅梵安要结束了,没想到傅梵安就着姿势,抱着李缊走向了客厅。 …… 下一秒,后背被汗浸湿的皮肤与透着冷气的玻璃相碰,李缊几乎是一瞬间被刺激得脚趾绷紧,受不住地叫了起来。 西山的夜景群山一览无遗,而傅梵安把李缊顶在落地窗上,在万家灯火之上跟他做。 滚烫与凉意恍若两重天,李缊哭着说不要了,骂傅梵安混蛋,但傅梵安统统不理会。 …… “你发什么疯?”李缊骂了他一句,他被傅梵安抱着回了卧室,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愿动。 傅梵安从身后抱着他,手指摩梭着李缊的耳廓,他的这个位置很敏感,一碰就会发抖,傅梵安享受着怀里的人的颤抖,靠近李缊敏感的耳廓,很轻地咬了一口。 “看来是李导贵人多忘事,”傅梵安没什么语气地开口,“那个什么小卓,不是你后来包养的情人吗?” 傅梵安后来单独找了小卓一次,他当时问李缊,李缊大概是太累了,没开口就睡了过去,后来见到小卓,对方还是有些怕他,恭恭敬敬地叫了句“傅老师”。 傅梵安随意挥了挥手,让他放松点,开口很直接,问小卓: “记得我吗?” 小卓看了看他,十指不自在地交错着,没说话。 看他这个反应,傅梵安就明白过来。 “那就是记得,”傅梵安点了杯美式,推给小卓,“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小卓便点点头,手捧着美式,说“好的”。 傅梵安问他:“五年前,李缊包养过你是吗?” 小卓先是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李导说的是让我演一场戏,就是演他包养我。” 咖啡店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傅梵安听到这话后先是眼睫一抬,目光落在小卓脸上,继而什么都明白了。 那年小卓上大二,网吧开黑被室友鸽了,便到隔壁清吧去喝了几杯,他长得好看,搭讪的人也多,小卓觉得有些烦,便放下酒杯准备离开。 这次拉住她的是一个女人,很干练的样子,对他说: “你好。” “不好意思,没兴趣,”小卓把手收回来,这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很漂亮的年轻男人,说是男人也不太像,太年轻了,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穿着件很宽松的卫衣,双手放在卫衣口袋里,正神情恹恹地看着自己。 “你误会了,”女人开口道,“我们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空,想请你演一场戏。” 小卓的确是表演系的学生,但在这种情况下未免太过诡异,他听完还是摇摇头: “不好意思,你们还是找别人吧。” 女人无奈地耸了耸肩,转头对漂亮男人说: “小缊,看见没,他不愿意。” 那个被称作小缊的男人嗓音懒懒的,像是提不起精神,但语气很平和,对女人说: “可是皖姐,他长得好看,起码得是这样的,傅梵安才能相信吧?” 小卓不知道他口中的傅梵安是谁,但却敏锐地察觉了男人的难过,也许是酒精让小卓的大脑变得迟钝,也可能是因为男人的一句话。 那个漂亮男人朝他伸出三根手指,慢吞吞开口: “3000,可以吗?” 小卓想,有钱不赚王八蛋。 这个钱挣得很容易,他知道这个男人叫李缊,让自己假装被他包养,然后趁机和别人说分手。 总的看来,小卓负责扮演一个花瓶角色。 他和李缊在车里坐了很久,从早上等到晚上,中途小卓听见李缊给皖姐打电话,说自己不想去了。 小卓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但他感觉李缊的情绪变得很低落,只是“嗯”了几声,最后说: “但是我不想分。” 他挂断电话,靠着椅子沉默了很久,才自言自语道: “可是就算我可以慢慢来,他不等我了怎么办?” 雪是在傍晚落下的,温度很低,他们一直等着,那道身影从大厅里出来的时候小卓几乎瞬间就认出来了,人很高,在雪里很挺拔。 小卓下意识喊着李缊: “李哥李哥,是他吗?” 李缊没有反应,几秒以后,李缊拉开车门,风雪一瞬间灌进车厢,头也不回地对他说: “下车。” 李缊计划的事情应该进行得很顺利,他们最后往酒店走的时候小卓回头看了眼,傅梵安穿着很薄的单衣,站在原地,目光平直而宽空地看向自己。 小卓倏尔转头,却察觉李缊的手一直在发抖。 那晚他们住在一间房,小卓睡在床上,李缊说他睡沙发,但他应该是整晚都没有睡的,坐在飘窗上沉默地看向窗外。 那个位置能看到楼下傅梵安停留过的地方,夜晚很漫长,李缊靠着飘窗,睁眼直到天明。 小卓后来想可能有相爱的人注定是走不到一块的,就像李缊和傅梵安,他很轻易地从他们身上找到相爱的证据,但他们就是分开了。 大雪无声,将一切统统掩埋,连同爱恨再无天日。 “所以你们能重新在一起,我特别高兴。”小卓最后对傅梵安说。 第16章 庄周梦蝶 傅梵安觉得自己似乎很多时候都看不透李缊。 第13章 从五年前那场莽撞的试探开始,到分手,再到李缊出国,最后李缊落魄,他们在湘庄重逢,每一步都好似精心设计,而傅梵安像是被操控的游戏人物,由李缊主导,主动权从不在自己手中。 他猜到李缊有缘由,有苦衷,傅梵安后来想,如果他早一点找到小卓,他和李缊的未来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就算没有小卓,也有小张、小李等等,而李缊只是在表明一个态度,他要分手,傅梵安只能接受。 傅梵安将这一切归咎于时机,或者自己,因为即使到现在,李缊对过往也只是闭口不提。 他经历了些什么呢? 傅梵安突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 那时《野黎生》刚刚杀青,傅梵安没什么经验,入戏太深,最开始那段时间很受折磨,不能不说是受了结局的影响,很多时候傅梵安睡着了,梦里全是海浪呼啸的声音,而他自己呼吸之间都是海水的溺亡声。 于是他开始失眠,只有睁着眼睛,头脑时刻保持清明,傅梵安才觉得自己摆脱掉黎生的影子。 那时他和李缊有短暂的时间没有见面,李缊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们的交流骤然减少,偶尔傅梵安给他打电话,但李缊几乎没有接到过。 在初秋的一个夜晚,傅梵安家的门被敲响,李缊穿着卫衣,帽子盖在头上,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很轻易地从傅梵安身边挤了进去,又转头在傅梵安脸上亲了一口,只很纯情地碰了碰,对他说: “晚上好。” 傅梵安沉默地看着李缊将保温盒里的汤倒出来,是排骨莲藕汤,排骨炖得很软,李缊递给他一碗: “试试?” 傅梵安没接,只是盯着李缊,问他: “为什么不接电话?” 李缊见他不接,干脆将碗塞进傅梵安手里,又自顾自地盛了一碗,语气轻快道: “最近有点儿忙,没怎么看手机。” 他探身靠近傅梵安,指了指自己眼下一圈乌青: “你看,这么大的黑眼圈。”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李缊说话,随便说什么,李缊给他讲最近娱乐圈的八卦,声音不算大,但表情很丰富,傅梵安低着头一边喝汤,一边听着李缊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心情似乎比原先的死气沉沉要好上很多。 晚上李缊没有离开,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不够大,所以偶尔会碰到彼此的身体,李缊后来被傅梵安抱在怀里,转过身和傅梵安接了一个很绵长的吻。 四周很安静,老房区是很少有飞驰而过的车流声的,他与李缊依偎在一起,在黑暗中尝试着入睡,尽管没有成功,但傅梵安不再觉得夜晚如此难熬。 半夜的时候傅梵安悄悄起了床,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客厅边的椅子上,从这里能看到小区的路灯,隐隐约约地,照亮黑暗之中很小的一块区域。 傅梵安点了一支烟,很安静地看着那一片明亮。 刚开始出戏是很不容易,傅梵安孤身一人坐在这里,却觉得黎生始终如影随形,不自觉地,连抽烟也带上黎生的习惯。 身后的房门被打开,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很清晰,傅梵安没有回头,只是按动了一旁的夜灯。 几秒钟后,属于李缊的很消瘦的身体靠近他,李缊张开双腿,面对面地跨坐在傅梵安身上。 李缊看起来还是很困,嗓音懒洋洋的,薄薄的眼皮闭上,他用双手环住傅梵安的腰,把头埋在傅梵安颈窝。 “睡不着吗?”李缊问他。 傅梵安“嗯”了一声,将手边的烟按灭在茶几上,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李缊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把头扬起一点儿,嘴角弯成一个很漂亮的弧度,问傅梵安: “那要不要接吻?” 傅梵安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李缊的嘴唇很红,像樱桃一样,饱满而青涩,带着不自知的引诱,他吻上李缊的瞬间,看见李缊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恍若振翅的蝴蝶。 李缊乖巧地张开口,也探出舌尖与傅梵安交缠,带出很暧昧的银丝,很努力地迎合着他。 李缊的口腔很温暖,就像他本人一样,温和地包容着傅梵安,带着安抚的意味,陪他度过难捱而漫长的夜。 但第二天早晨李缊离开得很早,傅梵安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李缊亲了一下自己,说: “我先走了。” 傅梵安等待着大门被打开,然后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李缊似乎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将卫衣帽子扣到头上,又戴上口罩,消失在清晨的街道。 后来李缊又效仿此道,来过傅梵安家很多次,通常是晚上,然后在早晨离开,傅梵安偶尔会问李缊为什么这个时候来,但李缊只是随口找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借口,如果傅梵安要追问,李缊就凑过来亲他,用最笨拙却也最有效的方式逃避这个问题。 傅梵安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转,睁眼直到天明的日子不再存在,一个月以后,傅梵安毕业之际出演的一部网剧火了,饰演男三号的傅梵安也跟着有了些水花,有节目组和公司找他合作,傅梵安的生活突然一下子充实了起来。 而在那时,傅梵安已经一个周联系不上李缊了。 傅梵安后来想过,李缊变得奇怪是从第一个深夜开始,而他总是会被李缊的糖衣炮弹哄骗过去,最后也不了了之。 他试过联系李缊剧组的人,或者去找可能与李缊有交往的朋友,最后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李缊不想见傅梵安,那傅梵安就没有办法见到他。 等到他们的下一次见面,已经是那个雪天。 后来《野黎生》上映,二人形同陌路,再后来,傅梵安爆红,李缊出国,他们这场畸形而不对等的关系彻底画上了句号。 傅梵安颓废过一阵,但烟与酒精似乎对忘记李缊来说并不是有所助益,后来傅梵安又去拜过佛,吃过素,庙里的方丈问他有没有出家的打算,傅梵安说想过。 “施主,六根不净是出不了家的,”方丈捏着佛珠,仔细端详着傅梵安的脸,说,“贪瞋痴念,你是一个也没逃过。” 傅梵安便笑了,他们站在宏伟而庄严的佛像前,厚重的钟声传来,傅梵安承认得坦然: “我尝试过。” 但可惜没成功。 他最初进入这个圈子的时候,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会大红大紫,后来便不想了,就如同他遇见李缊一样,也不是没有想着和他走到很远,但后来便不想了。 他试图忘记过李缊,为此做过诸多尝试,却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后来傅梵安想人总得认命的,他可能是忘不了李缊了,便开始恨李缊。 好像用恨来解释心心念念、难以忘记,比爱要体面得多,只是慢慢地,傅梵安也分不清了,他对李缊到底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傅梵安曾经在无数个梦里梦见过李缊,有的时候他们相爱,有的时候傅梵安求而不得,他学着刻意避开李缊一切消息,借此逃离梦中的李缊,却依旧徒劳。他只是在每一个梦到李缊的早晨,几乎是愤怒、麻木地醒来,睁眼只是庄周梦蝶,傅梵安觉得无力,又别无他法。 梦是傅梵安混沌的无序,而李缊是他数以千日无序中的恒定量。 在李缊出国的第三年,他执导的片子《荆棘》在海外大获成功,作为小成本文艺片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也因此入围当年白企鹅最佳外语片奖,颁奖的那天傅梵安还是去了巴黎,飞了十几个小时,中途的每一分钟都想要放弃。 最后《荆棘》没有获奖。 李缊在台下很体面地为获奖影片鼓掌、道贺,直到整个典礼结束,李缊一个人沿着塞纳河走了很久,傅梵安远远地跟着他,望着李缊单薄的背影,并没有觉得心里有多畅快。 那时傅梵安就不得不承认,可能还是爱多一些。 第17章 旧友 见过小卓这件事情傅梵安没告诉李缊,这段时间拍摄很紧,大概也不是什么处理私人问题的好时候。 李缊有的时候早晨六点上戏,一直到半夜一两点才收工,《回温》这部电影李缊是准备报金狮奖的,为了赶进度,只能再抓紧一些。 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感受,这样的生活李缊已经习惯,他看了眼时间,打开对讲机: “小雅人呢?” “不知道,早上好像就一直没碰到他,”副导回了句,“我已经让小刘去找了。” “抓紧点儿,”李缊喝了口冰咖啡,三月份的天气加一口冰的,能让他整个人都冻精神,“还有十分钟。” 结果几分钟后副导告诉李缊,小雅高烧三十九度,这会儿人都快烧迷糊了,李缊让副导将小雅送到医院,放下手机后有些倦怠地摸了摸眉心。 “听说小雅病了?”傅梵安妆已经上好,手里提溜着杯冰水懒散地晃悠过来,问李缊。 第14章 今天拍摄的是18岁的傅梵安与初恋小雅告白时的戏份,傅梵安的头发柔顺地放下来,肤色也白净许多,看起来青涩了不少,他穿着件白t恤,倒真的像是十八九岁的少年。 李缊打量一番傅梵安的穿着,点点头: “说高烧三十九度,应该要输液。” “那今天怎么办?”傅梵安大剌剌地坐下来,两条腿松松岔开,很像高中时坐在最后一排不学无术的坏学生。 李缊闻言看了眼剧组其他人,连续多天高强度的工作让众人都很疲惫,好几个人都已经坐着闭上了眼睛,还有些干脆盖了件大棉衣,直接睡着了。 “放一天假吧,”李缊跟着坐下来,“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消息发出去只是一会儿,片场就已经空得差不多了,李缊靠着沙发眯了一会儿,再睁眼发现整个休息室只剩下他和傅梵安。 傅梵安正偏着头看剧本,他有些轻微的近视,所以少有地带了眼镜,配上今天的造型斯文了很多。 李缊有些新奇地盯着他看了几眼,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 他正准备收手机,就见原本还低着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正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向自己。 李缊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就着姿势又拍了几张,放下手机后还笑眯眯地夸赞傅梵安: “很帅。” 傅梵安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不困了?” “刚喝完一杯咖啡,现在整个人精神得要命,”李缊伸了个懒腰,坐到傅梵安旁边,“你待会儿干嘛?” 他没骨头似地将手搭在傅梵安肩上,头发不时蹭过傅梵安的下颌,傅梵安略微往后退开: “这么无聊?” 李缊短促地“昂”了一声。 傅梵安便拿起剧本,朝李缊偏了偏头: “那帮我对戏?” “……所以就是你坐在座位上,作为班长的我抱着作业从你身边经过,结果不小心被别人撞了一下,作业本全撒你桌上了,我捡作业的时候刚好看到你画的画,就这样?” 傅梵安点头,他们租了一间老教室,此刻傅梵安坐在位置上,早晨的阳光洒下来,位置刚刚好,看得李缊职业病险些又犯了,差点让傅梵安给一个更好的角度。 更何况傅梵安还真拿了只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李缊怀里拿着一叠作业本,有些无语: “你还真画?” “当然,”傅梵安头也没抬,“我其实画得还不错。” 傅梵安如此敬业,李缊也只好配合,他的台词其实很简单,就负责在摔的时候大叫一声“啊”,然后对傅梵安,也就是蒋雨声说“对不起,同学”。 接着他会发现蒋雨声桌上放着的画是自己,李缊按照剧本一板一眼地演绎着,他的演技很一般,摔下去的那一声“啊”也略显浮夸。 李缊倾身下去捡作业本,毫不意外地,发现桌上的画,而下一秒,看清那画上画的是什么以后,李缊整个脸都红了。 特么的傅梵安,画的是裸着的李缊自己。 “你他——”李缊还没转过头,傅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压了过来,将李缊卡在他与课桌之间,靠近李缊的耳廓,表情纯洁而真挚: “喜欢吗,班长?” 李缊想说你他妈怎么乱改台词,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抿成一条直线,咬牙切齿地叫傅梵安的名字: “傅梵安,剧本里有你对着班长起反应的情节吗?” …… 李缊的身体随着傅梵安的动作上下起伏,像是在海浪中心一样,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哭腔,他于是想,以后再也不要和傅梵安对戏了。 下午的时候傅梵安接到程皖的电话,是打给李缊的,但李缊睡着了,那头的程皖一听声音便知是谁,也不意外,只说: “小缊还在睡觉?” 傅梵安“嗯”了一声: “他上午太累了。” 程皖没再追问上午干了什么这么累,对傅梵安道: “那你下来一趟吧,把文件带给小缊。” 傅梵安套了件大衣,见到程皖时叫了声“皖姐”。 程皖受用地点了点头,眼睛扫到傅梵安的脖颈,突然戏谑地笑了笑: “小缊弄的?” 那是一个新鲜的吻痕,位于锁骨的位置,大概是出门太匆忙,傅梵安并没有穿一件衬衣将它遮起来,但听见程皖提起傅梵安也没半分不好意思,只是说: “他挺凶的。” 程皖用一种听见了什么特大八卦一样的表情看着傅梵安,眉毛没忍住挑了下: “你们什么时候又搞在一起的?” 傅梵安却没有和程皖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而是道: “是要带什么文件给他?” “差点儿忘了,”程皖“啊”了一声,从包里拿出文件夹,“我跟他微信说了,你直接给他就行。” 傅梵安将文件接过去,垂着眼扫了一眼,然后放到一边。 他的电话响了,傅梵安似乎早有预料是谁打来的,问那边: “醒了?”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傅梵安又“嗯”了声: “在冰箱里,拿常温的。” 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说的话也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程皖总觉得他们的对话透露出一股很亲昵的意味,傅梵安没藏着,估计也没想藏。 电话打完,程皖也没什么想说的了,正准备和傅梵安告别,却听见傅梵安又叫了自己一声: “皖姐。” 傅梵安问她:“我能问一些关于李缊的事吗?” 程皖思索两秒,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很慎重,踌躇着开口: “可以问一些。” “五年前的那个下雪天,李缊和一个女人曾经找了一个叫小卓的人演了一场戏,小卓说李缊叫那个女人皖姐,”傅梵安的目光从眼睫压出,看着程皖,很平静地道,“那个人是你吗,皖姐?” 第18章 威胁 程皖迟疑良久,才叹了口气,道: “是我。” 傅梵安点头,又说: “为什么?” 他问得无头无尾,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懂了。 为什么李缊要这样做? 即便要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演一场拙劣的戏,也还是非要和傅梵安分手。 这次程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还要长。 “我建议你最好去问小缊自己,”程皖只这样回答,她没有透露更多信息,但尽力地为李缊的行为解释,“他那段时间过得很难,当然后来的五年也很难,如果他愿意,我想他会亲自告诉你。” “但请你相信,小缊真的很爱你。”程皖看着傅梵安最后说。 李缊一直窝在沙发里等傅梵安回来,他发现了一部很小众的片子,色调很美,他想和傅梵安一起看。 房卡核验的声音响起,李缊转头,看见傅梵安手里拿着文件夹在门口换鞋。 “傅梵安,”李缊叫他,“要一起看电影吗?” 傅梵安把东西递给他,坐到旁边,抬手搂住李缊肩膀,说“可以”。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李缊一转头就能看到傅梵安身上的吻痕,他有些吃惊: “你刚才就是这么去见皖姐的?” 傅梵安也很无奈: “走的时候没看。” “那她肯定看见了,皖姐眼神好得要死,”李缊几乎已经猜想到程皖会怎么打趣自己了,心想早知道就不亲那里了。 “看见就看见了,”傅梵安倒没觉得有什么,点开电影,“看这个?” 他们靠坐在沙发里,李缊端着一碗水果沙拉,上面的酸奶是他刚才打电话问傅梵安的,房间的窗帘拉得很严实,这样什么也不用想,就只是坐着的状态让李缊觉得舒服。 直到电影结束,李缊想要伸手去拿遥控器,却被傅梵安按住了,他转头询问地看向傅梵安,听见他说: “要不要聊聊?” “聊什么?”李缊眨了眨眼。 傅梵安的声音放得有些低,像是怕惊扰李缊一样,说: “五年前那个雪天,你找了一个男生演戏,目的是和我分手,为什么,李缊?” 上一次他这样“逼问”李缊是在除夕,李缊很抗拒,这次傅梵安再一次询问他,同样对李缊的答案惴惴不安。 他害怕李缊又一次逃避,用眼泪或者其它,而傅梵安对此无可奈何,但问题就在那里,不是回答或不回答就能消失的,同样,他们的问题不是不存在,如同此时此刻,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像恋人一样,但傅梵安觉得他们的感情处理得一团乱麻。 李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儿消失,最后面无表情,又似乎有些低落,他垂下眼,很平静地说: “原来你都知道了吗?” “不是都知道,”傅梵安看着他,语气坚决而温和,“你依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第15章 问题?李缊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傅梵安问的是为什么要分手。 是啊,为什么非分不可呢? 李缊轻易地回想起那通来自李崇山的电话,在一周之后,李缊回到家,碰到了李崇山。 这个时候李崇山应该在剧组,此刻出现在家中很不同寻常,李缊已经有所预料。 李崇山看他一眼,很快将眼皮垂下去: “坐。” 李缊坐在他对面,看见李崇山往茶几上扔了一叠照片。 全是他和傅梵安,在那个沙滩上,李缊跨坐在傅梵安腰上,笑得眼睛弯弯,二人姿态亲密,关系暧昧十足。 李缊拿过照片扫了几眼,又随意扔回去: “包养个情人而已,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也是,3000万而已,我不管你玩儿得有多花,但真感情不能动,”李崇山道,“玩玩儿就行了,那个叫傅梵安的,一没背景二没钱,实在不合适。” 他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李缊倏尔抬眼,清澈的眼睛里藏着隐隐的怒火: “你调查他?” “查清楚放心些,”李崇山不再看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品了一口,告诫般对李缊道,“要是玩腻了,就趁早分了。” 这是警告,李缊明白,李崇山看出来李缊动了真格,所以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分手,只是话说得漂亮,听起来很通情达理。 李缊并没有听他的话,他被软监禁数日,后来又往傅梵安那里去了,晚上去早上回,李崇山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过问他。 好景不长,仅仅一个月,李崇山直接将视频甩在了李缊面前。 是傅梵安家,他被傅梵安压在玻璃上亲吻,画面有些糊,大概是蹲了很长时间才拍到。 李崇山说: “看来你并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说了,只是一个情人,”李缊同样不退让一步,“你没必要这样。” 李崇山将那些暧昧的照片统统砸在李缊身上,几乎是压着火气开口: “你以为我这么好糊弄吗,李缊?” 他说完也没等李缊回答,又继续道: “我不管你和那个傅梵安是什么关系,赶紧分了,包养些其他什么人也好,但不能是他。” “其他什么人也好……”李缊很慢地笑了笑,掀起眼皮看向李崇山,“和你一样吗?” 李缊扫了一圈客厅挂着的画,很多,都出自徐君繁之手,全是李崇山要求挂上去的,也是李崇山,在挂满他妈画的家里和其他女人乱搞。 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意,问李崇山: “爸爸,和那些女人在家里做的时候,你不觉得心虚吗?” 一阵沉默以后,“啪”一声清脆的响,李缊被李崇山扇了一巴掌,李崇山人并不健硕,但很有威严,从小到大都是,这是他久居上位者的底气,也是李缊最痛恨他的地方。 李崇山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眼睛钩子一般钉在李缊身上,他沉着声音开口: “傅梵安的奶奶是在市医院是吗?” “你想干什么?”李缊骤然出声。 “这是我给你下的最后通牒,和他断了,”李崇山道,“不然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想到什么,又问李缊: “他还演了你的《野黎生》是吗?” 李缊冷静而麻木地听着自己的父亲威胁自己,用令人作呕的语气说: “我有本事让你那部电影永远无法上映。” 等李崇山走后,李缊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他回想起李崇山带他去片场,对着只有李崇山一般高的小李缊说: “从这个屏幕看人、看风景,都是很不一样的感觉。” 李崇山说镜头是最真实的东西,它是有生命的,将喜笑哀乐传进屏幕,再放到银幕之上,透过电影,能看到无数的灵魂共振。 这也是李崇山教给李缊的东西,那时他很小,却觉得世界好像睁开一双眼睛,让他有机会看见更旷阔的芸芸众生相。 而十几年以后,同样也是李缊曾经敬仰的父亲,一句轻描淡写,预备葬送李缊呕心沥血的梦想。 这太讽刺了。 他想起傅梵安曾经说自己时常会生出对待命运的无力感,李缊在此刻,终于明白命运戏人的真正含义。 命运是当权者的命运,而他人只能听之任之。 第19章 心扉 这一次李缊足够坦诚,尽管只是只言片语,但李缊说到了李崇山,又说到他的母亲徐君繁,傅梵安此前从未听李缊说过他的家庭,时至今日,才第一次亲自从李缊口中知道这段过往。 他想起程皖说到李缊不愿开口的事,也说到徐君繁。 “小缊他其实有很强的自主保护性人格,以前是他的母亲,现在大概是你,他不愿让你们知道更多,多也无益,所以宁愿自己闭口不提,对他来说,可能全然由自己承受,会让他觉得更好一些。” 当然这只是程皖的猜测,但毕竟她与李缊认识许久,知道的事情也更多,可信度很高。 傅梵安看着李缊很平静地开口,说着李崇山的威胁时语速甚至都没有快一点儿,仿佛不在乎的样子,但傅梵安将李缊抱进怀里,才发觉李缊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了,不说了,”傅梵安竟也觉得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用手很慢地抚摸着李缊的背脊,说,“都过去了。” “我当时想,《野黎生》不止是我的梦想,可能也是你的,你是要在大荧幕上发光的,”李缊重复着,鼻音有些浓重,将他抱得很紧,说,“你要发光,傅梵安。” 傅梵安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这样难过,还要想着傅梵安,李缊是可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缺席了很多爱,但从不吝啬,傅梵安于是也笑了,却连眼角也稍稍湿润。 “怎么这么笨啊,李缊,”傅梵安红着眼眶,小声骂了句。 后面的拍摄进行很顺利,到五月中旬,几乎所有的角色都杀青完毕,傅梵安杀青得早一些,提前回到南市,将自己的东西都尽数搬到了李缊的家。 他本来是想要不要让李缊搬到他家里去,但他之前在李缊那里住过,什么东西都有,也很方便,而且李缊的浴室有一张很大的镜子,傅梵安喜欢在那里和他做。 五月底,李缊彻底结束《回温》的拍摄,影片进入后期阶段,他的任务轻松了很多,便回到南市的家里休息。 原本以为终于有时间和傅梵安待在一块了,没想到傅梵安杀青后的活动多得吓人,比在剧组时还要忙上许多。 但傅梵安会尽最大可能地往家里赶,他们有的时候可能只能抱着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傅梵安就又要去赶飞机了。 李缊不愿让他这么来回跑,好在傅梵安的工作也快结束了,他们约好晚上要去试一下很有名的餐厅。 但没有去成,李缊在下午接到一个电话,来自李崇山所在的疗养院。 “您好,是李缊先生吗?” “是我,”李缊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对电话那头说道,“有什么事?” “您的父亲李崇山先生突发性脑溢血,现已送往急救室,请您和您的家人立刻到医院来。” 医护人员的语速不快,但李缊仍旧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穿鞋子的时候大脑都是蒙的,走到小区门口了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关门。 但也来不及了。 李缊尽力保持冷静,思考自己是开车还是打车更快。 有人替他做了决定,一道喇叭声响起,傅梵安坐在驾驶座上,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但看见他的表情后只问: “出什么事了?” 李缊将手机收起来,看向提前回来的傅梵安: “李崇山突发脑溢血,现在在急救室。” 他的语气是非常平静的,平静得有些不太正常了,但傅梵安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油门又踩下去一些。 李缊与傅梵安在急救室外等了六个小时,直到深夜,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对李缊摇了摇头。 李崇山没有抢救过来。 其他医生将盖着白布的担架床推出来,李缊跟在后面,傅梵安搂住他的肩膀,幅度细微地安抚着他,李缊没有哭,也没有笑,相反,他很镇静,只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 “一切都结束了。” 李缊想到这里,握着傅梵安的手又紧了一些。 李崇山的葬礼操办得很朴素,与他生前的奢华不太相符,碍于他的声誉,来吊唁的人更是寥寥,李缊没有土葬,他带着李崇山的骨灰去了一趟海边,将骨灰尽数洒在了海里。 六月的南市已经有些热了,他和傅梵安在海边坐了很久,李缊赤脚踩在沙滩上,觉得一切都像是一个梦。 “我以前想过李崇山要是死了,我就只剩一个人了,”李缊开口,嗓子很干涩,“我从来都不喜欢李崇山,但也不希望他死,因为怕别人说我是个孤儿。” 第16章 他抓了把沙子,看沙粒从指缝溜过: “但等他真的死了,我甚至连那一点儿恐慌都没有了。” 他看向傅梵安: “你说我是不是没有心啊?” “是吗?”傅梵安伸出手,掌心朝里,按在李缊的胸膛停了几秒,然后将手收回去,“这不是跳得挺活泼的。” “我说真的,”李缊的情绪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我跟你说说我妈吧。” 徐君繁出身名门,与李崇山在大学相恋,那时李崇山虽然家境贫寒,但却是学校有名的才子,而学艺术的徐君繁更是无数人心中的女人,他们在毕业后没多久就结婚了,才子佳人,也是一段佳话。 但好景不长,徐君繁怀孕以后李崇山开始在外面乱搞,正巧他那时拍了几部电影,已经是小有名气,两人经常争吵,结尾以李崇山摔门而去结束。 变故发生在徐君繁分娩时,徐君繁自幼体质弱,孕期又情绪波动,生李缊时大出血,李崇山只说竭尽一切,让小孩儿活下来。 当然最后两个人都活下来了,这是件好事,可对徐君繁来说未必,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有的时候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有的时候会和李崇山争吵,每当这个时候,李缊就变成李崇山的出气筒,他那时年纪很小,听不明白争吵,只知道害怕。 后来徐君繁便把李缊带进画室,小李缊很乖,不吵不闹地坐着等徐君繁画画,他那时便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知道外面的李崇山很可怕。 他们的关系应该是缓和过一段时间,李崇山偶尔会带李缊去片场,教他一些拍摄的东西,李缊当然是感兴趣的,慢慢地对李崇山心里的害怕变成了敬仰。 但这样的日子恍若昙花一现,在李缊十四岁那年,家里爆发了最大的一次争吵,李缊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是关于李崇山的。 没过多久,徐君繁自杀,被抢救回来,之后多次和李崇山提出离婚,李崇山始终不同意。 在李缊上高中以后的一个周五,他回到家,发现了躺在血泊里的徐君繁。 徐君繁没有救回来,死于割腕。 在她死后,李崇山很是消沉了一段日子,执意要将徐君繁生前的那些画挂出来,以此“睹物思人”,而很多时候李缊望着那些画,便觉得心惊胆战。 他想自己也是徐君繁死亡的同犯,是自己的沉默害死了她,也许自己早一些回家,就能够救回徐君繁,或者再早一些,李缊就能够保护好徐君繁。 那是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反抗李崇山的心思。 第20章 真相 那天李缊说了很多,从他有记忆开始,偶尔语序混乱,而傅梵安负责倾听。 死亡带来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傅梵安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候,刚开始难以忍受,后来便习惯了。 李缊一刻不停地回忆着什么,又说着什么,似乎也只是不愿停下,进而不得不面对亲人的离世,这与伤心难过统统无关,只是人类在面对死亡之时自然而然生出的恐慌。 人是很渺小且伟大的,日出日落弹指一挥间,要做的可能是必须活在当下。 傅梵安是一个很合格的倾听者,等待李缊停下来,然后对他说: “伸手。” 李缊下意识朝傅梵安伸出手,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原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给你的,几年前定的,东西太小,拿不出手,”傅梵安把戒指拿出来,和傅梵安上花边新闻时戴的那个钻戒很像,深蓝色细碎在阳光下闪闪生辉,他没看李缊微微瞪大的双眼,只问他,“要吗?” “……”李缊想起他们重逢那天,自己盯着傅梵安戴着的钻戒狠狠吃了一波飞醋,未曾想几个月后的今天,以这样一种方式知晓了它的来龙去脉,他先很快说了声“要”,后面又缓过神来,问傅梵安: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是《野黎生》杀青后没多久,傅梵安鲜有地出了趟门,看见钻戒觉得很合适,就买了,但他没有这样说,留着一套钻戒五年没有送出去并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情,傅影帝只是低头,将钻戒套在李缊手指上。 “嗯?”李缊偏过头盯着他,又凑近一点儿,偏要个答案,“傅梵安,什么时候买的?” 傅梵安掀起眼皮,抬手给了李缊额头一个脑瓜蹦。 “很痛啊,”李缊抬手捂了下额头,指缝的触感有些奇怪,也很新奇,带着凉意的金属与皮肉紧密相贴,像是一个烙印,打上就无法消散。 他很慢地转动着戒指,对傅梵安说: “说真的,我刚才都感动得差点儿哭出来了。” “是吗,”傅梵安并不吃他这一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你哭一个。” “我靠……”李缊笑了,“你怎么这么狠。” …… 海风慢悠悠地晃荡在岸上与空中,腥鲜与潮湿都周而复始,比风声短,比人生长,恍若无休止。 他们漫无目的地坐在沙滩上度过一下午,看见夕阳将影子拽得老远,李缊让傅梵安给他拍一张照片。 傅梵安透过屏幕看着他,时间对李缊是很仁慈的,只让他成熟,但没有衰老,五年的时候,足够李缊长成沉稳却依旧蓬勃的模样,而这样的李缊让傅梵安恨过也爱过,也会一起度过很长的未来。 他将钻戒送给李缊不是因为天气有多好,相反今天下午的热气太重,咸风过盛,只是李说到他的母亲时很难过,眼角垂着,眼睛里也没有笑意。 傅梵安想要留住他,或者锁住他,怎样都行,他本来想和李缊说“我会做你的家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不善言辞,傅梵安拍下李缊笑着的照片,低头看着,又想,但他们是要在一起很久很久的,所以不说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戒指是傅梵安沉默的爱的佐证,陪他经过光阴,也走过很多路,每一步都走向李缊。 自从傅梵安进过李缊上锁的那个房间以后,便开始自由进出犹无人之境,那五把贝斯摆挂在墙上很震撼,也很能唬人,李缊的沉默是默许,傅梵安很擅长顺竿爬。 只是他有一次在桌子里发现几张机票,夹在书里,估计是李缊不知道放哪儿,干脆顺手夹在书页中。 一共三张,从最早的19年盛夏,经过21年的深秋,再到今年十一月,没什么规律,只说明李缊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傅梵安看着那些数字,心情却渐渐沉寂了下去,手也冒出汗来。 如果只是碰巧…… 正巧李缊叫傅梵安出去帮他安装书架,进来看见傅梵安手里的东西,似乎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几步走过来,想将傅梵安手里的机票拿走,但没有成功。 傅梵安朝他笑了一下: “原来你回来过。” 李缊觉得傅梵安很不近人情,擅长以揭开李缊秘密为乐,哪怕这并非出自他本意。 李缊出国五年,一共回来三次,一次是傅梵安奶奶去世,在19年盛夏,李缊托人送了一笔高昂的礼金,却没有去见傅梵安,他坐在殡仪馆外面的长椅上,等了很久,只看见傅梵安一个背影。 第二次是傅梵安一次电影首映礼,李缊本来是不打算回去的,但碰巧那部影片的女主角是阮玫,关于他与阮玫二人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李缊醉酒一晚,第二天就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托人弄到了首映礼的票,坐在最后一排,到影片放映结束后主演到场,李缊只能看见傅梵安一个小小的身影,但与阮玫交流自然,不乏亲密,最后他们被观众起哄着公主抱,是影片里的经典场景,傅梵安推脱了几句,最后还是说了好。 李缊没有再坐下去,他带上口罩,安静地从后门离开了。 他和傅梵安的回忆实在有限,大多数随着时间变得模糊,李缊固执己见地制造了一下新的,但都不尽如他意。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李缊碰到阮玫,他与阮玫聊了很久,并拜托她打听傅梵安的一举一动,隔着几万里的距离,犹如一个患有偷窥癖的病人一样听着傅梵安的所有动向,李缊却觉得心安,这是他见不得人的秘密,如有可能,他一辈子也不会让傅梵安知道。 听见傅梵安的话以后李缊并没有解释什么,只说: “偶尔回来看看。” “看谁?”傅梵安手里拿着几张机票,很轻地在掌心敲了敲,“看我和阮玫炒绯闻吗?” 李缊骤然垂眼,和傅梵安对视。 傅梵安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好似温和,他起身,拉住李缊的手臂,将人抱进怀里,与他耳鬓厮磨。 “你是朝阮玫打听我的?” 他察觉到李缊的身体一僵,但并未停下动作,只是将声音放低了些,对李缊说: “别紧张,是我默许的。”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李缊不会在湘庄偶然遇到傅梵安,就好像李缊意外认识阮玫,李缊时时刻刻打听着傅梵安的消息,病态一般,实际上傅梵安也是,他让阮玫去接近李缊,借阮玫之手,打听李缊的消息。 第17章 这是他们的交易,阮玫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傅梵安承认。 正如李缊回国当天,在鱼龙混杂的酒桌之上,李缊悄无声息地看了眼屏幕,有对面发送的新消息: “傅梵安出去了,一分钟后应该会路过你包厢外。” 李缊面无表情地退出微信,打开自己原本设定的铃声,连续两个,像是不得不要接这个电话,然后他起身,朝着设定的路线往外走。 而同一时刻,傅梵安看着阮玫将信息发送给李缊,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傅梵安衣冠楚楚,李缊狼狈不堪。两道脚步声同时在走廊响起,预备着他们心思各异蓄谋已久的重逢。 在阮玫目光停留的手机界面,她与李缊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显示: “七点,傅梵安和阮玫约在湘庄。” 六月底,徐君繁的忌日,李缊和傅梵安两人去到城郊墓园,傅梵安买了一束矢车菊,放在徐君繁墓前,很郑重地叫了声“阿姨”。 李缊向徐君繁介绍傅梵安,因为紧张卡了好几次壳,但总体比较顺利,后面傅梵安到车上等他,留下空间让李缊与她说说话。 今天下了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李缊一身黑衣,打了把黑伞,站着垂眼看向墓碑上的女人,他们有着很相似的长相,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如出一辙。 李缊开口,嗓音像裹着潮湿的雨,语速平稳地对他妈说: “李崇山因为脑溢血去世了,是海葬,他生前没有说想要怎么处理骨灰,那我就按照我的想法来了。” “有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恨他,那天听说他去世的消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起一句话,‘一切都结束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有没有错,只是觉得终于,这么久了,这件事才划上一个句号。” 有斜斜的细雨洒在身上,落下一阵凉意,李缊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用了五年,将李崇山扳倒,这样算不孝吗,妈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就如同没有人知道他会发现李崇山上不得台面的皮肉交易,赃款庞大,如果报上去,能让他终身不能再起,李缊没有办法去寻求一个答案,或者建议,决定只在一瞬间。 李缊想起他高中那年,李崇山和徐君繁爆发的那次争吵,时隔数年,终于得知原因。李缊迟疑过,李崇山是他的父亲,这样似乎有悖伦理,又转念一想,李崇山何时将世俗理常放在眼里? 李缊为黎生留了另一版结局,冥冥之中是自己也不相信命运的,李崇山作恶多端,不止是徐君繁和自己,或者傅梵安,那些在暗无天日里苦受折磨的无辜人,李缊也想着给他们一个交代。 又说到自己,李缊想,睚眦必报,这也是李崇山教给他的。 李缊选择出国,花了五年时间,拍着戏的同时,几乎从来没有放弃过调查、取证,这很难,李崇山这人经营蛰伏多年,背景很深,人倒了但公司还在,李缊是要做得一干二净,鱼死网破。 他最后坐在赌桌上,看着对方叫牌,五年的积蓄摆在牌桌上,四周灯光幻彩,纸醉金迷,铃声敲响的刹那,孤注一掷的赌徒将面前的筹码尽数推了出去。 “梭哈。” 他面前是李崇山深不见底的大山与根脉,玉石俱焚不足以形容这一刻,用自己的五年换一个李崇山,李缊觉得值。 他知道他赌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