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障》 第1章 [gl百合] 《情障 gl》作者:蛇蝎点点【完结】 文案: 百合,不正宗的港言风。 (原名《对不起我是情障》,2015年的坑,2022年重新修改梳理写完。) “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霪词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 ——蒲松龄《聊斋志异.绩女》 内容标签:都市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薛融,麦小包 一句话简介: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 立意:生命和谐 第1章 “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词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 ——蒲松龄《聊斋志异.绩女》 薛融今天戴了隐形眼镜,画了淡妆。新剪的刘海挑染了一缕蓝色。身上的连衣裙腰收得很细,下摆很长,露出纤细的脚踝与尖头高跟鞋,很具视觉冲击力。 但酒吧里花红酒绿,人人都具视觉冲击。她并不觉得自己出彩。不过这也就够了,难得花时间这样精心地打扮自己,她现在心情很好。 有两个中年男老外过来跟她搭讪,她面无表情,并没有理睬。这条酒吧街她经常独自来,见过很多这样来搭讪的老外,来港工作的ceo或者随便什么小经理,热衷于来此寻找一夜情。 她对一夜情没什么兴趣。 点了长岛冰茶,一大杯足量,够她喝一整晚。她慢慢地喝着酒,偶尔看看手机,回复一两条信息,刷一刷新闻,并不急于四顾狩猎。她精心准备而来,却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吧台旁边坐下了一个人,离她只有三两个座位。侧面轮廓清晰,鼻梁挺拔。薛融将目光移到那人身上,那人也正好转过头来,短发,模样清俊干净,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不动声色将视线下移到对方微敞的衬衣领口,确定没有看到喉结。 那人的目光也定在了她身上。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薛融先笑了一笑。 那人立刻也笑了,脸颊上绽出两朵小酒窝,十分灿烂讨喜。 要命,薛融想,真的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转过头,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到身边坐下了,“第一次来?没有见过你。” “这条街常来,这间店第一次。”薛融用普通话答道。 “台湾人?” “大陆人。” 那人又绽出两朵酒窝,用非常蹩脚的普通话道,“我阿妈也是大陆人,她广州嫁过来。我叫阿shine,你呢?” “sharon。”。 shine夸张地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努力发音,“sharon,我们俩的名字很像。” 薛融笑了笑。 shine点了一杯gin,一边用小吸管戳着柠檬片一边跟她聊天。她说自己是做室内设计的,问薛融做什么。 “以前在大陆做记者,现在来这边读phd。” “读什么专业?” “比较文学。” “哇喔,”shine夸张地感慨,“那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薛融想了很久,从一大堆冗杂的大部头资料中,挑了一个觉得对方比较容易理解的,“在看xx导演的自传。” “哇,一定写了很多八卦,”shine说,“我最近看shakespeare,是不是比你高深?” “是啊,”薛融哄她,“好高深。” “其实完全没有,”shine作出一脸夸张的痛苦,“其实是读书少,只识画画,现在老板要我提升品位,没有办法才读的。”她把“品位”认真说了两遍,咬文嚼字真是十分辛苦。 薛融实在听不下去,放下杯子闷着头笑,笑了半天用粤语跟她说,“其实我识讲广东话。” shine再次瞪大眼睛,“你识讲?你逗我?哇,你好坏……”她揉了揉腮帮子,仿佛那里说得很疼似的,“不过也没关系啦,我想练习国语,我阿妈国语也不好。你再介绍一些高深的书给我看好不好?你是大文学家。” “哪儿有什么文学家,”薛融一个劲儿笑,她看得出shine在装傻,不过还是觉得对方可爱。有些忍不住,就伸指头弹了shine的脑门一记。 没料到shine立马把她手抓住了,凑到鼻子上闻了闻说,“你皮肤真好。” 薛融收了笑。 她想到了那些来搭讪的中年老外,直白地抚摸她的肩背。 她收回了手,神情木然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她的突然变脸让shine有些尴尬,不过对方很快又笑出两朵小酒窝,语气不再那么轻浮,诚诚恳恳地道,“介绍一些书给我啊。” 薛融找酒保借来纸笔,还真写了一列书单给她。shine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读了一遍,还拿手机出来搜了搜书名,最后拍了照。 “纸容易搞丢,影相方便。”shine解释说。 薛融“嗯”了一声,把自己那副龙凤凤舞的墨宝揉成团,扔了。 她们继续喝了很久,聊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喜欢的书和电影,旅行过的城市,去过的餐厅。聊到一半时,shine摸了烟盒出来,问她介不介意,薛融摇头,shine便将烟点上了。 她请薛融喝了彩虹伏特加,七小杯,七个不同的颜色,每杯味道都不同。入喉后有些冲鼻,薛融抬手挡了挡口鼻,看见对面shine的脸有些微红,她觉得这人酒量也不怎样。 薛融跟她一起又喝了几杯伏特加,就说要走。 shine很雀跃,下楼梯时微红的脸上一直浮着酒窝,她来挽薛融的手臂,薛融没拒绝,于是她又顺势搂住薛融的腰。但下到街道后,薛融拦了的士,自己要走。 第2章 shine站在车门外,有些委屈,“我以为……我们要接着去‘玩’……” “明天要交功课,”薛融拿准备好的说辞推脱她。 shine攀住车窗,“给我你的电话,你有facebook吗?” 薛融给了她电话号码,“fb我不常用。” “那我发短讯给你。”shine攀着车窗说,但车已经动了,她松开手。 薛融看见后视镜里她毫不停留地转身走了。 薛融低头看着手机,过了很长一会儿,shine也没有发短讯或者打电话来。 她收起手机,对着后视镜擦了擦微晕的眼角妆容,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她觉得今晚也是一无所获。 但至少打发了一个夜晚不是吗。 回到家时已经半夜一点,薛融洗了个澡,冲去一身烟与酒的臭气。室友被吵醒,皱着眉头出来上厕所。薛融跟她道了歉,她也没太介意,因为薛融平日跟她相处融洽,她也是来港进修的大陆学生。 “怎么这么晚回来?” “去酒吧玩了。” “你上次化的妆真好看,下次教我也化化吧。” “好啊。” 一边擦头发一边上了床,这才看到shine发来的短讯,“你走了很可惜。” 薛融笑了笑,心里暗讽“不知道你靠这个方法勾了多少女仔”,手指在屏幕上涂涂写写良久,最后只发了句“早点休息,晚安。” 过了一会儿,那边突然又回了一条,“我觉得有一点中意你。” 薛融嗤地笑了。 她飞快地打上一句“我不信”,拇指在发送键上摩挲了一会儿,又删了,想了很久才回复说,“其实,我也有一点中意你。” 这是实话,大实话。她喜欢那两个干净的酒窝,这人如果不是装傻,是真的傻就好了,她喜欢傻傻的人。 “那你还走!”那边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 “晚安,下次再约。” “一定要啊。” 说是“一定要”,但shine接下来两天都没有联系她。薛融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的功课很忙,每天有一大堆资料要读,她成日地泡在图书馆里,不化妆,戴沉重而夸张的框架眼镜,穿松垮的休闲服,用一个很大的运动水壶装普洱茶,看一个小时,就下楼围着图书馆跑一圈,中午在食堂吃很少的饭菜,晚上一个生番茄。 回家路上,经过一间饼屋,她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今天的提拉米苏和纽约芝士蛋糕都卖到只剩一个。 看到眼睛发酸,她转身走了。 第三天的傍晚shine给她发了短讯,问她周末还去不去那间酒吧。 薛融看着那条短讯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她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切,觉得这个人没有什么希望。因为不想要失望,所以还是算了。 周末薛融去了隔壁另一间酒吧,化了蜜桃妆,穿宽松的茧型连衣裙,头上别了一个夸张可爱的发卡,看起来比平日小了好几岁。这次来搭讪的有一个香港男人,年龄不大,瘦而高,戴着眼镜,做金融。 薛融对他完全提不起兴趣,聊了几句就木了脸不再发话,对方很识趣地走开。她自嘲地想:我现在难道是纯弯? “sharon?!” 一说纯弯,纯弯就来了。 shine穿一身运动装,打扮的像个刚打了篮球的假小子,事实上她座椅下面真放着一个篮球袋。她在不远处的桌台,跟三五个打扮嘻哈的男生一起,这时候就几个大步跨到薛融面前,一咧嘴露出两个酒窝,“好巧,又遇到你。” 薛融点头,礼节性微笑,“好巧。” “我发短讯给你,为什么不回?” 薛融故作惊讶道:“短讯?没有收到啊。”她将手机记录调给shine看,那条邀约的短讯早被她删掉了。 “好吧,可能是通讯故障,”shine沮丧道,“你来跟我们一起坐,他们是我朋友,今天一起打球。” “不用,我不喜欢热闹。”薛融直白道。 shine拉开她身旁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上来,“那我在这里坐。” 薛融似笑非笑地看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道,“那天你说你有一点中意我,是真的啊?” shine眼一瞪,又是那副装傻的认真的表情,“真的!” “你中文名叫什么?全名。” “啊……啊……”shine有些难以启齿地别过头,犹豫了一会儿,掏出钱包把身份证给她。 身份证上有一张傻不拉几憨笑着的大头照,旁边写着名字,“shinemak,麦小包。” 薛融一头扑桌上,“噗!” “你笑吧,”麦小包耸耸肩,很无奈,“我惯了。” “小包,”薛融说,又用广东话说了一遍,“麦小包”,刚说出口又开始笑,“哈哈哈哈!” “好啦,笑五分钟就够啦,”麦小包说。 “小包,”薛融重新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一点点中意不够,我不想玩。你懂吗?” “那你要几多中意?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麦小包拍拍胸脯。 薛融一直笑,伸手揪住麦小包两边脸颊的酒窝,“别跟我装傻。” “好啦,我明白,”麦小包顺势捂住她的双手,挤出一脸包子褶皱似的笑,“我明天开始追你啊,你中意哪间餐厅,明晚请你食饭。” 第2章 薛融带麦小包去了一家偏僻的泰国餐馆,空间不大,装修亦不新,但菜品上佳。麦小包挺唏嘘:“你居然知道这里?这间餐厅好有名,我读书时候来过一次。” 第3章 “我在附近做过半年兼职,”薛融道,“经常跟同事来。” “你知道吗?这附近有一座山,传说……” “闹鬼?” “咦?你知道?” “我一个人去过,当时纳闷为什么没有别的游人,以为是偏僻。下山后才听本地人说闹鬼。其实山上风景很好,山脚下海边也安静,你有兴趣我们等会儿去看看?” “不敢!”麦小包双臂交叉出个“十”字挡在胸前,“女侠胆识过人,受我一拜。” 她们开始聊食物,附近所有有名的餐馆和小食店薛融都如数家珍,麦小包显摆不成,十分沮丧,“我是local,你怎么可以知道多过我?” 薛融笑了,“我喜欢吃东西啊。” 但她只点了一份鲜虾柚子沙拉,不要沙拉酱。麦小包点的冬阴功汤、烤猪颈肉和菠萝海鲜炒饭,薛融只用勺子分别盛出一小点,放在自己碗里。 “就吃这么多?”麦小包很疑惑。 “嗯。” “你在减肥?”麦小包瞪眼,“但你已经很瘦了!” “晚上只可以吃这么多,”薛融说,然后将那一勺菠萝炒饭含进嘴里,神情专注又满足,仿佛全身毛孔都在惬意舒张,“这个有大半年没吃过。” “你真的很喜欢吃东西,你看你的表情,可以上美食节目!”麦小包心疼地说,“再吃一口吧,不会胖的。” 薛融没理她。她连每天晚上饿着肚子站在橱窗外看蛋糕的诱惑都能承受住,一个麦小包而已,动摇不了她。 她们聊父母和家乡。麦小包的父母住在长洲岛,开一间小铺卖水产。薛融说在她家买过虾酱,麦小包不信。麦小包说你知道吗我们岛上有一个洞——薛融说我知道啊,张保仔的洞。麦小包说你知道吗我们每年都有好多庙会——薛融说我知道啊,北帝庙,我去年去看过太平清醮巡游。麦小包说你知道吗天后娘娘有个传说——薛融说我知道她的传说啊,是那个…… “停!”麦小包说,“你好烦,你一个外地人,不要知道那么多。我本来想称赞那里好玩,然后带你去玩,你配合一点嘛。” 薛融笑得喘不过气。 第二个周末她们约在长洲岛,麦小包带薛融鬼鬼祟祟绕过自家爸妈开的小铺,去另一条街买茶果。 “又骗阿妹来玩啊?”卖茶果的大婶跟麦小包说,“你阿爸知道,打断你条腿。” “收声啦阿婶,”麦小包赶紧把薛融牵开,“不要听她乱讲,我好少带人来。” 薛融似笑非笑看她,麦小包一脸诚实坚定,“真的。” “你跟爸妈出柜了?” “没有讲过,不过他们一早猜到,你看连卖茶果的阿婶都猜到。” 她们在海滩上坐着吃茶果、钵钵糕和甜豆腐花,麦小包说她小时候在这里捡螃蟹,被夹住大脚趾,哭着送医院。她脱了鞋袜给薛融看脚趾上的疤,然后踩进海里一阵疯跑,“下次带你来游泳!你会不会游泳?我教……” “会,我有潜水证。” “你好烦啊!你有没有一样不知道不会的,留给我啊。” “打篮球打得不好。” “好啦,”麦小包沮丧地说,“下次带你打篮球啦。” 分别的时候,麦小包亲了薛融一下,亲在额头。薛融松了口气,因为如果她亲嘴巴,她会躲开,那样就太尴尬了。 “你有没有更喜欢我啊?”麦小包问。 “有一点。” “还是‘一点’啊!”麦小包又露出那种装傻的委屈的表情。 薛融很爱怜地看着她。其实要上床的话,一点点中意就够了,只是她暂时还是没有提起兴致。她看出麦小包觉得她很难搞定,她好奇对方会继续到什么时候。 麦小包显然还没有失去兴趣,恋恋不舍地跟她道别,说下次再约。 但下次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薛融复习期末考,还有几篇重要的小论文。她买了两张瑜伽垫,铺满狭窄的客厅,闲暇时间在上面做瑜伽。一个月之后她的腰又细了两公分,但脸色有些泛黄,因为很少吃米饭。 她在家里给自己和室友煲汤。室友也忙得昏天黑地,喝汤的时候头都要点进碗里。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室友跟她说,“刚才你电话响。” 她去翻找电话,是麦小包打来,后面跟了一条短讯。大意说最近工作太忙,想她了。 薛融知道她的想念有限,或许跟自己的差不多。吃饭,聊天,一起游玩,然后也许是看电影,买礼物,再次游玩……她并没有从麦小包的泡妞流程里看出特别。麦小包的装傻和热情是可爱的,是她喜欢的。自从结识麦小包,她再没去过酒吧,是有暂时停下来看看这个人的意思。但看来看去,也看不出对方的特别,也看不出她在对方心里的特别。 薛融没有回那条短讯。她对着镜子琢磨新的妆容,又想去酒吧了。 麦小包第二天晚上又打来电话。薛融躺在床上敷面膜,指尖从下巴沿着两边唇角,上移到内眼角,沿着眼周缓慢而轻柔地按摩。手机铃声并没有停止她的动作,她细致地按完了三遍,这才在脖子上揩了揩指尖的精华液,拿起手机看了看,按了免提。 “喂——?”麦小包的声音拖得很长,背景音嘈杂,像在酒吧。她并没有问昨晚为何不接电话不回短讯的事,在那边笑着道,“周末一起打球吧!有很多朋友!” 第4章 “周六有事,周日可以。” “好啊!周日!”她在那边笑着大声说,周遭有一群男生起哄的声音。他们像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薛融挂了电话,从床头摸了一本书来读。她细致地读完每一行每一字,遇到喜欢的地方,还会倒回去再看两遍。 到了她这个年纪,单身,不想追求事业,不热爱交际,不缺钱,也不追求更多的钱,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地看很多书,慢慢地学做很多事。在旁人看来,她的时光安宁得有些诡异和逼仄,但薛融很享受。 麦小包将她拉进场的时候,在场的四五个男生都开始吹口哨和起哄。他们叫薛融“靓女”,好像麦小包已经向他们吹嘘了很久会带来一个靓女,现在终于带来了。 薛融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觉得有趣和新鲜。那些男生都剃着很短的平头,有些人抹了发胶,有型地竖起来。有一个男生很帅,可能是混血儿,眼睛微有些泛蓝,鼻梁的弧线像一弯美玉,薛融盯着他侧脸看了很久。 麦小包将篮球隔挡在薛融的视线前,很夸张地尖叫说,“我就知道!不该带sammy来!你知道吗,他抢了好多人的gf!” “收声啦,”一旁另一个男生起哄说,“人家又不是你gf!” “那也不给!”麦小包用篮球砸他,顺势从后头把薛融搂怀里,“我的!” 薛融单是笑,并没有挣扎,“松手啊,我识跆拳道,分分钟摔你出去。” “我才不信!”麦小包一边嘴硬一边赶紧放开她,作出投降手势。 薛融还是笑。sammy是真的很帅,但帅得太锋芒毕露,她没有任何兴趣,单纯是欣赏。 打完球他们去吃海鲜大排档,一群男生哄哄闹闹,跟薛融说麦小包的糗事。说麦小包中三时带他们去长洲海滩游泳,结果自己玩嗨,倒插在救生圈里,拔不出来,差点淹死,而其他人远远地就看见一双腿在水面上晃动,还以为麦小包在学水下芭蕾。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麦小包笑得比所有人还大声,然后用吃剩的扇贝壳挨个砸他们。薛融也笑,笑到一半她别过头去,很小心地用叠成三角形的纸巾揩了揩眼角的笑泪,她怕晕妆。 “吃这个,”麦小包掰了一只蟹黄很多的蟹给她。薛融摇头,螃蟹是寒性,她喜欢,但吃得少,更何况对她来说,晚饭本是不该吃大鱼大肉的。 “我吃虾就好。” 麦小包转头去隔壁男生盘里抢白灼虾,两双筷子打来打去,“松手啊!是不是兄弟啊?!给你阿嫂的!” 薛融并没有问“谁是阿嫂”,只是微笑着看他们打闹,麦小包满头大汗抢到一只虾给她。她嘴里塞满虾咀嚼,腮帮子鼓鼓的,麦小包趁机在上面亲了一口。薛融没抬眼,含糊不清地说,“我真的识跆拳道。” “好好,你识。”麦小包又亲了她一口。 薛融被她亲得笑了起来。麦小包的眼睛里闪着夜灯的光芒,似是想再说话,也许是想再亲一口,但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张智霖的《岁月如歌》:“天气不似预期,但要走,总要飞……” 麦小包别过脸去,很快地将手机拿了起来,“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她跑开了很远去接电话。薛融别过头看她,她站在街灯底下,一边说,一边点燃了一根烟。薛融看不清她的脸,在阴暗里,在烟云里。 餐后他们一起去海道边散步消食。男生们鬼鬼祟祟,越走越少,走了十分钟,就只剩她们两人。麦小包抿着嘴唇,露出两个酒窝,走着走着,就牵了薛融的手。 薛融没挣扎,只是平静地问,“你真的有想我?” “有啊!” “你一个月没打电话。” “我真的太忙啦,每晚加班,我发誓,真的!”麦小包举起另只手认真地说,然后坏笑,“你是不是很想我啊,你怎么不主动打给我啊?” 薛融淡淡笑了笑,“我不会主动的。” “是吗?哈哈,你们大陆女生是不是都这么害羞?” 薛融没回答。她知道麦小包听不懂,这并不是害羞的玩笑话。她低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她穿着轻薄的运动鞋,在黑暗中的每一步,都走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去我家坐坐?”麦小包说。 薛融想到她接电话时烟雾缭绕的脸,“不了,还有论文。” “好吧,”麦小包沮丧地说,低头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那我们去海边再坐会儿?” “不了,太晚了。” 麦小包送她去地铁站,两人坐不同方向的地铁。等车的时候麦小包轻轻叹了口气,问她说,“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没有啊,你很好。” “可你看起来并不很高兴。你还是只有一点喜欢我吗?” 薛融想了一会儿,“对不起。” “这是什么意思?我被拒绝了吗?” “对不起,”薛融还是说,“再见。”她的地铁来了。 深夜的地铁人很少,薛融一个人坐了一排位,她看向前方,视野里的车身呈放射状,摇晃着延伸向左边,再荡向右边,前路渺茫。她是有一点点喜欢麦小包,但想到那一点点喜欢之外的一切,她就不想再继续。 或许麦小包并不值得她再进一步,也或许,像她很早就意识到那样,也许不是对象的问题,而是她自己再也无法跟任何人建立起联系,即使她仍然渴望。 第5章 第3章 后来麦小包再联系,薛融都没有回应。麦小包打过两次电话,发过一个问号,便停止了追逐。 中秋的晚上,薛融画了浓妆,涂了红唇,素白的长裙一直包至脚踝,脚上是一双令行走异常艰难的恨天高,衬得她腰细腿长,像只独行的鹤。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踏上一间在二楼的酒吧,靠窗坐下。 酒吧装修普通,生意也不甚好,薛融在木桌上趴了下来,看着下面人来人往,提不起兴致去狩猎。她的手机摆在酒杯旁,屏幕黑着,只有顶端的信号灯一闪一闪。 薛融趴着,偏过头,涂着暗红色爆裂甲油的手指划开了手机屏幕。她看了一遍麦小包发来的所有短信,也不过寥寥几条。看了一会儿,都删了。 她觉得自己心里其实是有期盼麦小包再联系她,再急切一点,再渴望一点,或许就能将她从什么地方拖出来。但或许麦小包真的那么做了,她立马就会删掉联系方式。 她慢慢地喝完了一大杯鸡尾酒,又一大杯,然而头脑清醒,目光清明,她酒量真是不差。她再次划开手机,打开facebook,在里面搜索shinemak,一条一条在人海里甄选着,最后点开了一个戴棒球帽抽烟的侧影。 这位shine有几百个好友,其他资料都看不到。 薛融注册了一个新账户,给自己取名“sharon”,又贴了一些美食的照片。要加shine的好友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没有任何意义。端起酒杯喝了最后一口,她退出了fb。 薛融结账回了家。卸妆,洗澡,将自己如往常一样埋入温软的被子。静默了一会儿,她蜷缩起身体,曲折膝盖,悄无声息地在被褥中动作。 她听见黑暗中黯哑的水声,她被自己吞噬。 浪花一潮一潮涌来,但被吞噬的只有自己,于是她想象别人的手,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去很多个影子,最后定格在麦小包。麦小包的手一定常年拿着画笔,她端着酒杯的时候,遮掩了无名指上的茧。实际上那茧一定是粗糙而坚硬的,温热,摩挲着,解剖她,搅动她…… 她如天鹅般舒展开头颈,微微张开唇,无声的颤抖。 第二天果然来了例假。薛融坐在马桶上,木着脸往内裤上贴卫生巾,贴着贴着,冷笑了一声。 她在图书馆里坐着发呆,厚厚的资料在桌面层叠着向上延伸,像要一直往上撑破天花板。有一对男女在不远处小声地说着话,嗡嗡,嗡嗡,秋天的蚊子。薛融有些热,解开了外套,她推开凳子,又走去厕所换卫生巾。 镜子里的脸泛着微黄,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最掩盖不了的是脖纹。薛融左右转动着头颅,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脖颈,想将它们捂暖一些,再多挽留一些。 例假让她生了几颗痘痘。连续四天,她晚餐蒸一条鱼,吃一个用热水烫热的苹果,用芦荟水泡涨压缩面膜。第五天的早上例假结束了。她上了厕所,洗了澡,围着浴巾上秤,虽然胖了半斤,但面色恢复了红润,皮肤光洁。 她换了一条干净的内裤,没有再贴卫生巾,抱着胸,□□地躺在了床上。光从紧闭的窗帘缝隙中泄露了一丝一缕,打在她的脸上。她觉得解脱,好像想通了什么,又好像陷落入更深的黑暗。她摸过了床头的手机。 “在做什么?” 麦小包回得很快,“去上班的路上,地铁好挤!你呢?” “在想着你diy。” 麦小包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大佬!我手机吓摔!讲咩啊! “开玩笑,其实没有。” “是啦,不要吓人。” “其实是上周六的晚上想着你diy。” 麦小包吓得彻底没敢回,过了大约半小时,才给她打电话,“对不起,刚才路上太挤,现在到公司了。” “你看到我发的短讯吗?” “咳,咳——!看……到啊,你,你好直接。” “你没有过吗?” “什么?” “想着我diy。” 麦小包那边又一通忙乱的杂音,似乎是找地方躲了起来,半天才说,“好,好啦,其实有,有啦。你不要这样直接啊,我还在上班啊。你这样忽冷忽热,我顶不顺啊。” “哦,”薛融的声音一直平淡,“那我挂了。” “别!别啊,”麦小包赶紧说,“别!”但她显然脑子还乱成一团,再没有别的话说了。 “今天晚上出来吃饭吗?”还是薛融说。 “好啊!” 她们去吃印度菜,咖喱牛腩和薄饼。咖喱汁是浓黄色的,加了芥末和黄姜粉,比泰式更辣,更浓。薛融将牛腩裹在薄饼里,沾了满满的咖喱汁,用手拿着吃,吃得很专注。 “你今天吃好多。”麦小包说。她本以为薛融又会切走手指头那么小一块,然后捧着热开水不再动筷。 “中午吃得少,”薛融说。她化了很淡的淡妆,只描了一点眉,铺了隔离和粉底。薄薄的妆底让她脸颊边一小片淡淡的斑痕露了出来。她察觉到麦小包在看。 “以前‘生病’时长出来的。不好看么?”她平静地问。 “没有啊,好看啊,”麦小包说,“我以为是雀斑,你知道很多外国人会长,很性感。” “我也觉得好看,”薛融道。她的美丑她自己知道。 “我也有长,”麦小包说,然后她献宝似的撩开刘海,露出一颗大大的青春痘,“我长了颗痘痘,这个不好看。” 第6章 “你家有痘痘针吗?芦荟膏?” “有痘痘针,没有芦荟膏。” “那我等下帮你挤掉。” 麦小包有点傻,“你……等下去我家啊?” 薛融漫不经心地叉了一块牛腩,“你想去酒店?” “不是,”麦小包支支吾吾地,“你每次都拒绝我嘛,我以为今天也……所以……我房间现在好乱,要不然去你那儿?” 薛融将牛腩含进嘴里,咬着叉子,抬起眼对着麦小包笑了,“没关系,我等你打扫干净。” 她知道自己这幅样子俏皮又挑逗,她看到麦小包眼睛里的光芒。但她随即垂下眼不看麦小包,专心咀嚼着牛腩。 麦小包直起腰越过桌子亲了她一口,坐回去之后舔了舔唇,嘟哝道,“好辣。” 薛融抱着双臂站在房间里,看麦小包走来走去地收拾。这里真的不是一般的乱,客厅地上滚落着画笔和颜料,废弃的纸团,墙边斜靠着画板,整面墙都是乱七八糟的涂鸦,大片明亮的黄色和清澈的天蓝,空中吊着一排一排的明信片,走过时会“啪啪啪”地打到头。卧室里成堆的衣服,一台笔电和一台相机埋在衣服堆里,床脚有一只脏兮兮的篮球。 薛融注意到衣服堆里有一只白色的蕾丝胸罩,罩杯很大,明显不是麦小包的款。麦小包从背后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开,“去沙发上坐,这里太乱。” “浴室在哪儿,我洗澡。” “那边。” 薛融洗澡出来,麦小包已经光速将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各种能塞东西的地方。薛融好笑地看着衣柜将爆未爆的那条门缝,麦小包挠着头,“收拾好啦。” 薛融从上往下裹着一丝不苟的长浴巾,只能看到光滑的膝盖和白皙修长的小腿,紧抠着拖鞋的细白脚趾。麦小包结巴起来,“你,你洗好啦。” “你洗吗?” “洗啊,洗!”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薛融裹着浴巾和被子坐在床上,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刚才那只白色的胸罩。她下床走到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掉头坐了回去。 客厅里,麦小包的手机突然又响起来:“天气不似预期,但要走,总要飞。” 薛融低头把玩着指甲,然后轻轻撕掉了一小块倒刺。将指尖抿进嘴里,她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麦小包从浴室里出来时,整个房间都是黑的。她以为停电,但当然不是,是薛融故意关了灯。 卧室窗帘只开了一条缝,只有一道稀薄的月光被允许进入,它挣扎着勾勒出了薛融的身影轮廓。薛融抱膝侧坐,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麦小包。 麦小包如坠梦里,云里雾里。事实上薛融给她的感觉一直像一场梦境。似有若无,若即若离,忽冷忽热,飘忽不定。 麦小包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薛融在云里雾里轻声道,“你的手机刚才响了。” “别理它。”麦小包低头轻吻她,黑暗里她脸颊的触感是光滑的,冰冷的。她孤零零在这里等了她这么久。 麦小包剥掉了她披在身上的浴巾,剥掉了她的壳,但她仍是神秘的,内敛的,蚌壳里的温软只敞开了一瞬,便再次闭合起来。麦小包指尖颤抖了一下,被那柔软包裹住了。 薛融在黑暗中扬起了头,突然低叫出声。她急促的吸气,然后长长地吐出。一条蛇缠住了她,蛇麟温热。 她叫了麦小包的名字,浑身颤抖,抽搐一般叹息,但麦小包不放过她,她又发出声音,像哭泣一般。 她们贴合在一起,这让她突然感觉到恐慌,有些东西要不一样了。她挣扎了一下。麦小包低头亲了她一下,月光里的眼神湿润而无辜。她失去了力气,任由摆布。那种感觉陌生而磨人,她被麦小包紧紧抱在怀里。 夜色深沉,天色是纯粹的墨蓝,没有星星,月亮模糊而孤独。麦小包跪坐了起来,伸直腰撩起了一边窗帘。 月色让薛融无所遁形,她转身滑下了床,赤着脚没入黑暗中。 “做什么啊?” “洗澡。” “等会儿再洗嘛,”麦小包带着鼻音撒娇说,“过来抱抱。” “我要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在这里睡啊,床很大啊。” 薛融没说话,回答麦小包的是浴室哗哗的水声。 她在浴室里开了灯,淋湿了头发,在浴架上摸索。除了洗发液,还摸到一盒烫染护色的护发膏,是最近才打开的,生产日期还在上个月。 麦小包没有烫染过,是一头纯粹乌黑的短发。发质顺滑又冰凉,亲吻时会低垂到薛融的额上。 所以这盒烫染护发膏是另一个人用的。 她又想起那只白色的蕾丝胸罩。 她穿戴整齐走出浴室时,麦小包还坐在床上,披着床单,裹的像个饭团。 “我走了。”薛融平静地说。 “我不懂你,”麦小包开口道,她的脸上第一次没有笑意,“我做的不好吗?你刚才明明很爽啊。” “对不起。” “你不要这样说话,我们俩刚刚还好好的啊。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说我不明白。”麦小包皱起眉头。 薛融静了很久,“你不是想上床么?” “啊?” “你想做,我们做了。然后我要回去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想做?!是你,是你来找我啊!”麦小包提高了声音,“我以为我们……我……”她说不出话来,重重地吸了几口气,“是你说不想玩玩而已,是你让我追你,是你主动说要来我家啊!我真的不懂你,你怎么这么奇怪!” 第7章 薛融不想跟她吵架,真的不想。她回客厅找到自己的包,没有道别,就这么走了。 深夜的街道寂静空旷,街灯亮得有些晃眼。薛融走出一整条街,走过拐角,突然扶着街灯蹲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不敢回头。她把浑身的力气都哭了出去。 第4章 薛融一周没有出门。煮完了冰箱里的速冻水饺和汤圆,就开始煮挂面,蔬菜很早就没有了,后来鸡蛋也没有了。第七天的早上她撕了一包室友的泡面。室友并不介意她吃自己的东西,但是很惊奇。“你怎么了?你不是不能吃这个吗?” “哪有什么是不能吃的。”薛融淡淡道。 “你在赶论文?” “嗯。” “快赶完了吧?” “嗯。” 第八天的早上,薛融在线提交了作业。坐在桌前发着呆,她无事可做,立刻又陷入了那种惶恐而压抑的气氛里。 她翻了翻手机。她和麦小包的联系只停留在她最后发的那条短讯:想着我自蔚。 她手指滑动着,将短讯全删掉,然后删掉麦小包的号码。这个人大概也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镜子里的人面色发黄,双眼无神。她抚摸着内眼角的细纹,好像又多了一些。 这意识令她更加惶恐,她在脸上涂抹厚厚的护肤品,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扑面而来的室外空气让她鼻息酸痛,狭窄逼仄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千篇一律的长格子大厦永无止尽地延伸向远方,没有变化,没有起伏。 她开始后悔,没有像去年那样住在海道边,那时候她可以沿着海道,一路奔跑进暗潮汹涌的海上,可以往幽深夜空的无尽处奔跑,追逐她短暂仓促而一无所有的生命。即使她永远也到不了无尽,即使她追不上海也追不上时间。有一天她死了,她的墓碑上写着这个人孤独一生,她的生命狭窄而逼仄,甚至容不下猫狗,更遑论一个人。 她在路边的垃圾桶旁停了下来,撑着护栏大口喘气,视野一片模糊。她知道自己复发了,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她做过很多治疗和复建,她最终走了出来。她什么都明白,放不过她的是她自己。 也许生命中有非常多的错误,她不该有所期待。 回家后她就病倒了,吹了太多冷风。这种程度的小病对她来说并不难熬,只是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软弱无力感使她觉得疲惫倦怠。她不想再思索。 周末的早上她室友来敲门,问她身体恢复如何,说院里组织了一个小聚会,傍晚去海边烧烤,问她去不去。见她好像有些犹豫,室友又好言邀请她,意思是她在家待了这么久,也该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好。 薛融戴了大框眼镜,穿朴素的白t牛仔裤,打扮得像个年轻又普通的学生,去参加聚会。海滩三面环山,正面朝海,夜色如幕,星光撒了满屏。她一个人远离人群站在海滩边,仰头看星,潮声扑耳,甚至盖过了远处同学们的喧闹。 有个陌生的男人在漫天星辉下走过来跟她搭讪,他个子高,面孔方正,有些微胖,说他是大陆人,工作十年有自己的事业,目前在同校读mba,被朋友拉来一起聚会。他说话中规中矩,谨慎而稳重,每一句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聊了几句后,他被他朋友叫走,但留了薛融的电话。 接下来几天每天都有这个男人的短讯或者电话,他表达了恰到好处的好感与兴趣,询问薛融的一切,性格,爱好,背景,学历,经历……薛融多数时候会回答,有时觉得问的过了头,便没有理睬,他也好似并不在意,第二天仍旧主动找一些话题闲聊。 他打电话约薛融出来吃饭。接到电话时,薛融摊开手脚躺在床上,良久没有回应。 “你又在‘放空’?”男人笑着问。他把薛融偶尔的沉默认作是思维放空。 “我考虑下吧,”薛融说,“周末再说。” “好啊,你慢慢考虑,我等着你。”男人好脾气地道。 薛融挂了电话。室友探头进来,“为什么不跟他出去?他挺好啊,事业有成,又读mba,长得也还行啦……就是年纪大了点儿,他看起来三十几了吧?” “我年纪也不小,”薛融说。 室友好奇道:“你总说自己年纪不小,可是你看上去跟我一样大呀。你到底多少岁呀?” 薛融笑笑,不回答。 室友也不逼她,“可以考虑跟他发展发展呗。” 薛融摇摇头,“他想找一个结婚的人。”她看出来了。 “你不想结婚?” 薛融想了很久:“我不想结婚。但是如果找到一个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的人,也不会拒绝结婚。” 她拒绝了男人的邀约,但对方仍旧对她保持了蓬勃的兴趣。电话短讯不断,甚至专门到学校的图书馆来找她,请她在楼下咖啡厅喝下午茶。 “你该把眼镜摘掉,”他一边喝着无糖的美式咖啡一边道,“你眼睛好看。” 薛融笑了笑,“这样看书方便,隐形眼镜戴久了不舒服。” “我喜欢你看书看得多,你有种别人没有的知性优雅,”他说,“我第一次跟你搭讪就是因为你一个人站在海边,很安静,很祥和,让人看着很舒服。不过你还是应该多出来活动活动,你太安静了。还有也不要老穿这种死气沉沉的t恤牛仔裤,你这么漂亮,不打扮可惜了。” 第8章 薛融又笑了笑。她从没有在他面前“打扮”过,也不打算为他这么做,甚至觉得没有必要为他穿一次高跟鞋。 他邀薛融周末看电影,说已经订好了位置居中的影票。薛融“放空”了一会儿,说周末有事,考虑后再回复他。 “遇到好机会要抓紧,”男人微笑着说,“不过我很有耐心,我等你慢慢考虑。” 他走之后薛融扶着桌子笑了半天,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他一定觉得自己很有魅力。 薛融最后还是跟mr.有魅力去看了电影。出了电影院,男人邀请她去就近的酒吧,薛融也没有拒绝。他开了一瓶拉菲,跟她聊起电影中的细节,聊思想,聊大师,聊莎士比亚。 薛融突然低头笑了起来。她想起麦小包说,我最近看shakespeare,是不是比你高深? “怎么?觉得有趣吗?”男人问。 薛融仍是低头笑,“我认识一个朋友,她读书少,只识画画,连莎士比亚都没看过。” “那样怎么行?”男人说,“莎士比亚是每个人必读的经典,人的一生不能只追逐名利,也要有艺术上的追求。没有思想的生活就好像一杯白开水,人生索然无味,只有当你提升了思想高度,才会找寻到人生的意义。就好比我,虽然我……” 他像展台上的讲师,侃侃而谈,评价思想,评价大师,评价薛融。而薛融已笑得停不下来。 她说了抱歉,起身去厕所补妆。她今天仍是戴黑框眼镜,素色布裙,化了很淡的妆,纤细的眼线。男人没看出来,夸她素颜美、皮肤好,只是仍劝她摘掉眼镜,“认真打扮打扮”。 她对着镜子仔细谨慎地擦掉了眼角的笑泪,补了点粉遮盖脸颊上的斑痕,然后看了看时间,计算着什么时候告辞回家。 伴随着冲水声,身后隔间里的人走了出来。薛融只扫了她一眼,就别开了脸。 麦小包透过镜子看着她,定定地看着,一边看一边走到她身边,打开水龙头洗手。一边洗,一边还是透过镜子沉默地看着她。 薛融索性回过头,也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麦小包。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镜子看了三五秒。麦小包抿嘴一笑,是那种生硬而客气的假笑,“好巧。我以为这间店你不会再来了。” “我也是。”薛融说。因为这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酒吧。 麦小包又沉默了,薛融淡漠的神情让她无话可说。她低头关了水龙头,然后离开了。 薛融坐回桌前,脸上仍是礼貌的淡笑。 男人继续侃侃而谈。他说了什么,薛融并没有在意。事实上他今晚说的每句话薛融都不在意。她转头将视线转移向了酒吧深处。隔着灯红酒绿的喧闹,轻摇慢舞的人海,麦小包正看着她。 她也看着麦小包。麦小包坐的桌子还是一如既往坐满了活泼热闹的同伴,有男有女。坐在麦小包身旁的女孩子推了推她的手臂,像是有话要说。 但麦小包没有理自己的朋友,而是皱着眉站了起来,笔直地冲薛融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目光如炬,定在薛融的手背上。 薛融惊了一惊,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对面的男人已经用掌心覆盖了她的手。 “你怎么了?”男人看起来是要摇晃唤她。 薛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我没事。”但麦小包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男朋友?”麦小包笑道。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干净,好似在短短几步间就扫尽了方才眼底的复杂神色。 薛融没有说话。倒是男人先礼貌地笑着接了话,“还不是,我在追她。你是sharon的朋友?” 麦小包仍是一脸笑容,并没有答他,看着薛融道:“我有话同你讲。” 她突然出手抓住了薛融刚被男人抚摸的那只手,一把将她从桌上拽了下来,用与神情完全不符的粗暴,拉着她直带舞池深处而去。薛融踉跄了两步,回头与男人招呼一声,“抱歉……” 最后半个字没在了舞池音乐中。 她被麦小包拽入了人海,在浮浮沉沉中被用力地亲吻。攒动的人头被灯光映照出五颜六色世间百态。人们大笑着随着音乐摇摆,挥舞着他们的手甩弄着他们的身体。数不清的灵魂在人世间狂舞,不知生而为何,不知笑而为何,不知狂欢之后身在何处。麦小包紧紧地搂抱着她,手指滑入她裙边。 在狂舞的人群中。 长裙遮住了她们的动作。她用力地回抱住了麦小包,将脸埋入麦小包锁骨的凹陷,声音被淹没在狂热的鼓点中。人潮一片湿润,天地混沌地晃动着,她被五彩斑斓的光芒覆盖。 麦小包拽着她冲出了舞池冲下了楼,她们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跑在街上,她提着她满是褶皱的素色长裙,里头的内衤库湿透了,黏腻的液体贴在大腿根。 麦小包拦了一辆的士,要将她塞进去,她不进去。她们在街边固执地拖拽。的士司机以为遇到两位烂醉的女士,不想招架,发车而去。麦小包在车后头追了几步,又倒转头去抓住突然跑走的薛融。 “放开我!”薛融挣扎道。 “你发什么疯?” “放开我,我不想跟你走!” “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就是有病!你走啊!你走啊!” 麦小包没有走,她原地蹲了下来,疲惫地抓挠着头发。“你为什么不承认你也中意我?” 第9章 薛融的嘴唇发着抖,良久,轻声答道,“我怕你不够中意我。” 麦小包仰头看她,眼泪一下子涌出,“你怕,我就不怕吗?你一阵理我,一阵不理我,我每次同你讲话多害怕你知道吗?你答应到我家里来,我多开心你知道吗?你怕,你就可以这样对我?你这样公平吗?” 薛融也哭了出来,她慌乱地捧住麦小包湿漉漉的脸,麦小包挣扎了两下,她们在路边跌坐成一团。 那天回去以后,麦小包给她发了短讯。“我们今天开始拍拖好吗?” “好。” “周末可以来我家玩吗?” “好。” 麦小包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绘画工具都装进彩色的小铁桶里,吊在空中的明信片一张一张贴在柜子上。她还重新刷了墙壁,画了一整墙深蓝色的星空,星空一角站着一个将自己裹在黑斗篷里的女子。 “这是你。”麦小包指着那副画控诉说,“这是睡了我就走的你,像个巫婆。” 薛融笑了。她并不觉得麦小包画这幅画时真的带着怨恨,正相反,密布的星空明亮又充满生机,而女子背影清瘦,神秘而引人遐想,“好像萨拉。” “萨拉是谁?” “《法国中尉的女人》,一部电影,”薛融说,看麦小包还是很茫然,“她为了追求自由,离开了深爱她的男人。” “听上去有点伤心。” “但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在她获得自由、实现理想之后。” “听上去还是有点伤心,不过算她还心怀爱情。”麦小包摸着胸脯感慨道,别有深意地看了薛融一眼,被薛融拍了额头。“啊!” 她们在蓝色的被子里滚成一团,床单被褥也是星空色的,笑闹间扬起的波浪如同银河包裹着她们。麦小包最后气喘吁吁地被薛融按在了下面。 “你力气有点大啊。”她用黏黏的鼻音向薛融撒娇道。 “都说了我学跆拳道。”薛融得意地昂起雪白光滑的下巴。麦小包突然使力掀翻了她,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 “我学的是无赖拳!” 她们拥抱在卧室的飘窗上,窗台上铺着天蓝色的柔软毛毯。还有几只白色的靠枕,上面画着大头猫咪。薛融背靠着猫咪仰起头颈,毫无保留地向麦小包舒展开身体。麦小包顺着她凹陷的锁骨一路蜿蜒吻下,轻轻用牙咬开层层包裹的浴巾。 薛融别开了眼,将视线投向窗外,星月舒朗,夜幕宁静。 舌尖下移如蛇,湿意顺着侧腰蔓延,在滑到她肚脐下方时停了下来。 麦小包略一迟疑,情不自禁地用指尖轻轻抚摸她下腹一道颀长又丑陋的红痕,年代久远加上保养得当,已经摸不见明显的凸起,只有狰狞的色泽不曾褪去。她想起上一次房间里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是……” “剖腹产。”薛融看着窗外道。 “疼吗?”麦小包轻声问。 “不疼。” “孩子……在哪儿?” “我怀孕时重度子痫,胎死腹中,我也很危险,所以做了剖腹产。” 麦小包沉默了很久。“孩子的爸爸呢?” “离婚了,很久没联系了。” 麦小包直起身贴近薛融,捧回她固执地看着窗外的脸,专注地看着她。 “所以你辞了职,来这边读书?” “也不光是因为这个。我想要新的生活。” “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薛融神色平静。 “我觉得你疼。” “很早以前就不疼了。”薛融说,但她眼圈红了。 麦小包跪在飘窗上紧紧地抱住她,“我不想做了。” “为什么?” “因为你疼。” “我不疼。” “你疼。”麦小包执拗地说。 薛融回抱住她。 她们在星夜里抱了许久许久。麦小包的胳膊箍得死紧,仿佛一点儿都不舍得放开。 第5章 后来的周末,她们坐许久的车,去湿地公园看蝴蝶。八月的天气,晌午的阳光很晒。薛融涂了很多防晒霜,打着伞。麦小包戴了一顶鸭舌帽,在前面牵着她,走过一片一片草地、滑腻的石板路、吱吱作响的小木桥。 她们在木桥边,面朝着波光闪烁的湖水坐下,四周草丛里都是金灿灿的蝶影。几个孩童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了,嘴里尖啸着,像一只只小鹰。麦小包耐心地等他们都跑远了,才钻进遮阳伞的阴影里,摘下帽子吻她。 “晚上去我那边吧。”薛融在亲吻的间隙里说,“我做饭给你吃。” 麦小包很开心,坐在薛融家窄小的客厅里,等吃咖喱鸡饭。薛融的室友也在,三个人围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闲聊。室友很惊讶薛融结交了这样一个朋友,“啊,你们在哪儿认识的呀?” “酒吧。”俩人都说。 室友就很羡慕,“真好,一定很好玩吧。下次我也想去玩。” 饭后薛融带麦小包进自己的房间,把每一样东西都介绍给她。房间很窄,只盛放了一个衣柜和一张大床,书桌是在飘窗上。薛融把许多书都整齐地叠在衣柜里。她给麦小包看她最近在读的一本国外政客的传记。麦小包看不懂,到处好奇翻翻,翻出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象。 “它叫追追,”薛融说,“它永远都在往前追。” 她又把床上的布偶挨个给麦小包看,每一只都有名字。 第10章 麦小包赶紧躺在她床上,“那我叫什么?” “宝宝。” 麦小包满床乱滚,“姐姐,快来疼你的宝宝。” 俩人在床上嬉笑打闹。室友路过房门看了一看,麦小包正骑在薛融身上专注地亲她脖子。薛融别着脸看向室友,二人视线对接了一下,室友没有打扰她们,安静地走了。 薛融拍了拍麦小包,后者跳下床关了门。房中不一会儿就响起压抑的呼吸声。 第二天天未亮,薛融就醒了。她浅眠,听见身后低低的按击手机声。 她迷糊地转了个身,朝向麦小包。麦小包将手机面朝下扣在了枕头边,“吵到你了?” “不睡了吗?” “公司有事,要早点去上班。” 薛融亲了亲她的额头。麦小包在她怀里蹭了蹭,起身下了床。薛融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的洗漱声,她眯着眼朝墙头的电子闹钟看了看,是早上七点。 “天气不似预期,但要走,总要飞。”扣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音量很低,正在刷牙的麦小包没有听见。 薛融翻起手机看了一看,来电显示只有一个“z”字,没有头像。 “电话。”她略微提声提醒麦小包。 麦小包很快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不用理它。” 薛融将手机又扣了回去。铃声还在一直响,“给我体贴入微,但你手,如明日便要远离。” 怕吵到室友,薛融将手机塞进被子里。自己也埋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听着铃声。她想起精致的蕾丝纹路,那只白色胸罩。和一些刺鼻的玫瑰香味,那盒烫染发膏。 铃声停了下来。她下了床,走到卫生间门口,看了看室友的房门,压低声音道:“我月底要做汇报。” 叼着牙刷的麦小包回过头:“什么?” “我月底要做论文的中期汇报,要准备的材料很多。太忙了。” “所以嗯?” “你太分我心了,赶紧去工作,周日你再过来玩。” 麦小包含着满口泡沫,神态夸张地惨叫起来:“你又睡了我就赶我……” “走”字被薛融捂住了。“嘘,别吵人家睡觉。” 麦小包走了,薛融的室友才从房间里出来。两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分头给自己做早餐。室友煮面,薛融做三明治。 室友犹豫了很久,才问:“你们是那种关系吧?” 薛融切火腿片的手顿了一下:“是,她是我女朋友。” 室友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薛融小心地切出一片薄薄的火腿。她买的这个火腿太咸了,稍微多切一点,都会显得涩口。需要十分地克制。 她没有回答室友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室友面露无辜:“我以前谈过呀,现在不是没人要嘛,哈哈哈!不过反正我也不急!” “你以后会结婚吗?” “会吧。大家不都结婚了嘛。” 薛融将面包片盖上,诚挚地说:“你挺好的,希望你快乐。” 中期汇报的材料其实没有那么多,且大部分薛融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一整个白天,她将自己关在图书馆里,将剩余的材料写完,这便出了关。 傍晚的时候,她在家里穿扮,穿了运动鞋、连帽衫与牛仔裤。贴身的黑色牛仔裤衬得她的腿很直,腿上肌肉虽不突出,但紧实,并不像一般女生那样松软。 她还化了淡妆,眼影是淡淡的冷色调,让她的脸显得肃丽又冷淡。 出发之前还在家里活动了活动筋骨,做了一套热身操。 室友提了外带食品回家,一边吃一边问她:“去跑步?” “但愿是。”薛融道,“你那边还有创口贴吗?” “有吧……”室友起身去翻,“上次切到手的时候多买了几张。” 薛融接了创口贴,开门走了。 室友追问:“不吃饭就去跑吗?” “回来吃。”她关了门。 她坐地铁去了麦小包家。走出电梯的时候,扶在墙上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楼道里很黑,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第二下。 薛融的家在走廊尽头那户。她没有钥匙,所以走过去,径直敲了门。 里面好似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在问谁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拍了一拍。 门开了。 女孩很年轻,是比麦小包还要小几岁的年纪。有一头长长的夸张的卷发,是灰紫色,染了有一阵了,发根露出黑黑的原色来。皮肤很白,穿着低v的吊带睡裙,露出一大片不太健康的惨白色,和超乎常人的胸部曲线。 薛融甚至有些赞赏地想:“身材真好。” 女孩看上去精神和身体都欠佳,即使化着妆也能看出厚重的黑眼圈,脸颊瘦到凹陷,十分憔悴。女孩皱着眉头问薛融,像是以为薛融是快递或社区的服务人员,用广东话道:“什么事啊?” 薛融推开她走了进去。 麦小包在房间里画画,抓着画笔回过头来:“什么事……”随即愣住了。 “是你前女友吗?”薛融问麦小包。 麦小包都傻住了。 卷发女孩追上来厉声道:“关你什么事!”伸手要拉薛融的胳膊,薛融向旁一侧让开了。 她没有看情绪激动的女孩,而是镇定地看着麦小包,又问:“很早以前就分手了,但是她总是说她心情不好,抑郁,想自杀,总是不停地找你,你要是不理她,就不吃不喝,要死要活,对吧?” 第11章 麦小包急促地站了起来,但并不是拉住镇定的薛融,而是去将卷发的女孩拉住了——因为女孩的指甲眼看要抓到薛融脸上。 麦小包看上去很慌,是想辩解的样子。可是话都被薛融说了。平时那么伶牙俐齿活泼跳脱的人,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但薛融镇定而固执地看着她,像是她说出口的那句话决定着她的命运。 麦小包看着薛融的眼睛,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跟她说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她说她没有地方去,就住一个晚上就走。是真的,你可以问她。” 薛融垂下眼。这不是最烂的一句,但也无济于事。 她和麦小包的暧昧拉扯,至今已持续了好几个月。而这个女孩的电话铃声却从未离开过。 她知道麦小包没有能力拒绝与割舍。 卷发女孩尖声说着什么,或许是在赞同,或许是在反对,或许是在骂薛融,或许是在骂麦小包。薛融没听进去,并不在意。因为这不重要。她并不在意这个人是谁,做了什么。她在意的是麦小包没有做什么。 她有一句在路上就准备好了的话要跟麦小包说: ——我把我的伤口给你看过,你不该让我经历这些。 她准备了一路。但真正该说出口的时候,突然发现毫无必要。太矫情了,太示弱了,太显得小题大做了,没有必要。 她背过身去,脚下发软地朝外走去。她想起半昏半醒间刺目的手术灯,白色的床单,黑色的血块。她还想起无穷无尽的海,想起自己奔跑时的喘息与心跳。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看穿麦小包的多情,麦小包的游移,麦小包的软弱。麦小包对她的喜欢是真,心疼的眼泪是真,但却无能为力支撑起这段感情,支撑起她的敏感和破碎。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可能的结局。 有些人一站在你面前,你就知道对方是错的。但是对方太热烈,而你太孤独了。你总是期待奇迹的发生,却又无法对不完美妥协。 麦小包从后面拉扯住她。她转身揪住麦小包的领口,将麦小包过肩摔了出去,扔在沙发上。她早就说她学过跆拳道。 “麦小包,我不想要你了。” 薛融到家的时间并不晚,看上去就像只是出门跑了步。她带回家一大包新鲜的炸薯条和两袋番茄酱。把手上的创口贴拆下来,小心地避开被麦小包的领口拉链划伤的手指,洗净手,再贴上一张新创口贴。然后坐在客厅吃薯条。 室友从房间里钻出来:“哇,你怎么吃这个啊,平时不是很养生吗?我可以尝一点儿吗?” 薛融拉开一旁的凳子,让她一起坐着吃,并闲聊道:“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拉着喜欢的人去吃这个,好几年前的事了。” 室友看她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随口问:“后来呢?” “后来我不想要他了。自己吃也很香,是不是?” “哈哈哈,是。” 室友吃了几根薯条就回房赶作业。薛融自己默默地继续吃着。 她想起她跟麦小包在星夜里那个久久的拥抱。 “你听不听我的故事,”麦小包说,“我交换一个故事给你。” “好啊。” “我中三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仔,同她表白。她骂我变态、男人婆,还同其他同学讲这件事,搞到全部同学都疏远我。” “后来呢?” “后来我转学了。在新学校认识了一些好兄弟,也认识了一些同我一样的女仔。我后来就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好的人,也有很多好的人。只要对我好的人,我就对她好。我不要伤害别人,也不要让别人伤害我。” 她那时红着眼睛,摸着麦小包的脸说:“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原来她那时的喜欢是真,心疼的眼泪也是真,但她也跟麦小包一样,对她们的允诺无能为力。 像两块积木,错了任何一个角,都无法拼凑完整。 但一个人走尽一生,真能找到严丝合缝的另一块积木吗? 吃完薯条,她收捡垃圾,又去搜索了一个小时论文资料,这才洗漱上床,打开手机。 手机关了静音,有三个麦小包的未接来电,和发来的几条短讯。 “对不起。” “你走后她情绪崩溃,又想自杀,现在陪她在医院做检查。” “不应该在没处理好她的事之前,同你一起。对不起,全是我错。” “再见。希望你快乐。” 薛融将手机搭在额头上,深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见。 薛融今天戴了一副新配的蓝框眼镜,又圆又大的镜形衬得她的脸颊愈发小巧,临出门前自己烫的空气刘海也很俏皮。她穿着减龄的背带裤和小短靴,露出又白又细的脚踝。 她帮室友也化了妆。两人一起坐在高高的酒吧椅上,一边喝无酒精鸡尾酒,一边活泼地晃着脚。 “原来酒吧是这个样子的。”室友兴奋又紧张地四处打量。 “我去趟厕所。”薛融道,她睫毛膏掉进眼睛里了。“你别到处乱走,今天人多,一会儿找不见你。” 在卫生间里清理了眼角,又补了补妆,薛融对着镜子补口红。有人打开隔间门走了出来,站在她身旁,也对着镜子补起口红。 薛融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打扮性感成熟的女子也从镜子里看着她,突然抿了抿鲜艳的唇色,朝她笑了一笑。冷艳妆色的眼睛里像生出一朵冶丽的花。 第12章 薛融也笑了。 女子将口红收入包内,手指捋捋自己的大波浪长发,理了一下刘海,用普通话道:“第一次来?” “这条街常来,这间店第一次。” “想喝点什么?请你吧?” “好啊,谢谢。” 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词污亵,此皆自取。 《情障》,end。 --------------------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聊斋志异·绩女》,百度就有原文和翻译,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这篇文是2015年开的坑,当时因为人设和剧情的一些矛盾点,怎么写怎么不合理,没有能力写完,所以就坑了。坑到2022年,我才明白了应当怎样结尾。 我是一个很喜欢he的人,这是我目前为止唯一一篇be的文。小时候不懂,总幻想着所有人都要he,结果卡住了,坑了。长大了才明白,有一些感情注定要be,一开始即是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人总要继续往前走。希望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