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公敌》 第1章 《头号公敌》作者:春明景【完结+番外】 文案: 面冷心热钓系指挥官受 x 阴暗爬行贱兮兮藤蔓攻 芩郁白是特管局首席执行官, 他冷漠、锐利,手起刀落,从不留情。 诡怪们气急败坏悬赏他的血色通缉令至今仍在暗世界公告栏的最顶层。 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被一团找上门来的粉色藤蔓,哦不,杀手,在线碰瓷了。 门外,一个高大身影被雨淋透,顶着张惊艳到令人过目难忘的脸,却在抬头看见他的短短几秒钟之内,脸迅速红了个底掉。 半晌,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结结巴巴道:“您......您好,请问是芩郁白先生吗?我是这层楼新搬来的住户。” “可以邀请您共进晚餐吗?” “以及......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芩郁白看着来人身后兴奋晃动的触手,沉默了。 这次来的杀手,看上去好像不太聪明。 - 洛普是一团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粉色藤蔓,实际上,他是母神分化出的两个本源之一。 人类在他眼里向来不堪一击,直到他见到那个传说中的最强人类。 他空寂已久的胸腔,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个人类,是特别的。 于是他披上礼貌伪善的人皮,只为等候时机将其拆吃入腹。 每次芩郁白出门他都暗暗尾随,恨不得杀掉靠近芩郁白的每一个人,又在芩郁白视线望过来的前一秒,努力保持微笑。 他耐心等待猎物放弃挣扎的那一天。 直至目睹芩郁白从百米高楼一跃而下,身躯被火海吞噬。 一向游刃有余的诡怪终于失态。 本文又名 #谢邀,对上门暗杀的死对头一见钟情了 #杀最强的怪 #谈最野的恋爱 #是久别重逢,是遗失的心跳。 #别管,是宿敌还是老婆我自有分辨! 内容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异能 相爱相杀 主角视角芩郁白互动洛普配角小芩小洛太帅了啊啊啊冥河水母戚年 一句话简介:遇到爱的人要说什么 立意:维护和平,人人有责 第1章 雨夜 “老公,你回来了吗?” 手机里的声音关切备至,回应她的只有急促喘息。 男人攥着手机在小道上一路狂奔,五官因恐惧而扭曲,他不时回头张望,像在提防一个随时能将他撕成碎片的洪水猛兽。 乌云与他齐头并进,迅速吞噬晴朗的天空。 电话里还在喋喋不休,滋滋电流声将最后一句话拆解的断断续续:“老公,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还在家等你,我......还在......等你......” 终于,一栋破旧的老式居民楼出现在男人的视野里。 男人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踉跄着冲上台阶,转身戒备地扫视居民楼附近的树丛,那里空无一物。 男人忍不住颤着身子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尖利。 ——尖利? 他僵硬地抬头。 一双血红色的复眼正悬在露台边缘,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嘴角咧到了耳根。 浸满鲜血的尖爪里躺着一部断成两截的手机。 “老公,找·到·你·了。” 男人瞳孔骤缩,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诡怪张开血盆大口从露台上一跃而下! 电光刹那袭来。 惨叫随之响起,即刻重归于静。 臃肿可怖的身躯轰然倒塌,露出后方的挺拔身形。 来人一身黑色紧身作战服,裤脚收在马丁靴里,衬得腿部线条流畅优美。 他指尖转着把锋利匕首,方才击杀诡怪沾上的晶莹粉末簌簌飘落,刀身覆着的电光将其眉眼映照的更为深邃冷峻,这种冷冽气质甚至让人忽视了他十足出众的容貌。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当属他左耳耳垂那颗标志性的粉色耳钉。 他摁下耳机,对通话那头道:“a级诡怪蝇女,已解决。” 男人喜极而泣,激动道:“芩......” “嘘。”芩郁白竖起手指,打断男人的话:“回去吧,暴雨要来了。” 男人有些迟疑,忐忑不安地看向芩郁白,后者笃定道:“它不会再来找你了。” 这句话如同给男人打了一针镇定剂,他再三道谢,随后走进居民楼。 直到漆黑的房间亮起灯,芩郁白才离去。 在他转身的刹那,四周窸窣声陡然暴涨,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芩郁白眼神微凝,不动声色地改变路线,拐进那条途经废弃工厂的偏僻小道。 他若无其事地划开手机,耳机里的絮絮叨叨与天气预报一同响起。 “中央气象台预计,瑰市即将迎来有史以来最持久的暴雨季节,请居民做好防范措施,及时关闭门窗——” 播报员动作猝然一顿,屏幕右上角的网络信号清零,连同耳机里的所有声响一同沉入死寂。 工厂旁边堆砌着一地生锈钢筋,钢筋上方,破烂的防尘网在风中猎猎作响。 芩郁白漫不经心地收起手机,似笑非笑:“这次倒是学聪明了点,知道拿不相干的人做诱饵。”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废墟,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不过——” “你们是怎么想到用电属性来对付我的呢?” 话音刚落,以他站立之处为中心,整片地面轰然崩塌!蓝色电光呈蛛网状迅速蔓延开来,以摧枯拉朽之势精准锁定暗处埋伏的数道身影。 电光所过之处,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仅仅一个呼吸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诡怪们已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周身缠绕着未散的电弧。 芩郁白勾了勾手指,唯一幸存的诡怪被电光拽到他面前,诡怪瑟瑟发抖地盯着他,浑身抖如筛糠:“我只是一时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下次,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芩郁白没理会诡怪的求饶,指尖点在它喉间,自顾自道:“b级诡怪,还是不太稳固的b级,短时间内吃了不少人强行拔高的吧?” 诡怪脸色一僵,还想辩解什么,却听见血肉被搅和的黏腻声。 芩郁白抽出手,一枚紫色晶核混着鲜血被带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他轻轻一捏,晶核霎时在指尖化为齑粉。 诡怪的尸体被他随手扔在地上,芩郁白从夹克内袋里抽了张纸,慢条斯理擦去手上的血迹。 耳机里蹿过一阵电流,那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响起。 “喂,队长,你刚刚怎么没声了?” 芩郁白平淡道:“被干扰了。” 戚年半信半疑地嘀咕:“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嫌我话多,谁能干扰你通信啊。” 他说完感慨道:“不过这是你这个月第十六次被暗鲨了吧,不愧是暗世界大名鼎鼎的头号通缉犯,要我说,发布通缉令的那位当真对你恨之入骨,居然能用王位当作赏金,现有的几位‘王’无一不是s级诡怪,光是和它们拉扯就够累人的了,再来一个我可受不住。” 芩郁白无所谓:“盼着我死的诡怪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芩郁白和戚年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将满地狼藉抛在身后。 地上的尸体没了晶核支撑,渐渐化作碎片消解在空气里。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张揉皱的通缉令,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 柔顺的粉色发丝垂落在通缉令上,轻抚那张凌厉面孔,低柔悦耳的嗓音轻喃。 “看来晚了一步啊。” -- 天气预报前脚播报完,瑰市后脚就被阴云密不透风笼罩在里头。 芩郁白拎着把还往下坠着水的伞走入高耸大厦,守在门边的工作人员上前接过伞,并递给他一块温暖干燥的毛巾。 沿途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芩郁白颔首回应,径直迈进左边的特别作战队专用电梯。 电梯正对面的墙上悬着巨幅牌匾,上面用红墨写下苍劲有力的四个字。 人民至上。 电梯门缓缓合拢,转瞬来到大厦顶层。 芩郁白识别过虹膜,然后熟稔地退到一旁。 金属门滑开的瞬间,一个人形炮弹兴冲冲弹了过来:“队长!” 然后吧唧一下连人带椅子撞到了墙上。 门内传来焦急声:“阿年你没事吧?” 芩郁白看都没看摔得四脚朝天的戚年,道:“摔不死,小余,近期的案件汇总拿来给我。” “哦哦好。”余言扶了扶脸上的老式黑框眼镜,将整理好的报告递给芩郁白,随后捧着怀里的太阳花,悄悄和戚年商量:“要是你摔死了,我可以拿点骨灰喂小花吗,它最近蔫巴巴的。” 戚年刚撑着地面起身,一听这话又想给余言跪下了:“我倒也没那么娇弱,而且小花蔫巴是因为最近下雨没太阳,喂谁的骨灰都没用。” 第2章 “好吧。”余言失望,坐回芩郁白身边,道:“近日下雨频繁,案件相较往常多一些,其中以蝇女居多,目前尚在可控制的范围内,就是接下来的日子需要加强巡视,我已经告知巡视组每日加派一队人手了。” 芩郁白应道:“嗯,阴暗潮湿的地方最易滋生诡怪,老廖在外地出差,巡视方面暂时由我和戚年替他主持,温室的权限我给你开了,这些天你没事就待在温室养小花,以防突发状况。” “好。”余言巴不得不出去,抱起太阳花朝温室走去,走到一半想起什么,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向芩郁白,道:“队长,小花告诉我,你最近貌似有桃花运。” 芩郁白还没说什么,戚年第一个不信:“我就说下雨把小花搞蔫巴了,你看看我们队长,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这像是能走桃花运的样子?” 余言撇撇嘴:“小花不会出错,再说了,不是有那么多诡怪追着队长跑嘛。” 这话就更扯淡了,戚年指着芩郁白道:“哪个找上门来的诡怪不被队长的列缺一刀秒了,队长要是看上诡怪,全人类都得哀嚎。” “行了。”芩郁白拎着戚年的领子把他摁进工位,道:“干活去,再吵扣工资。” 一提扣工资,戚年立马消音,老老实实忙自己的去了。 芩郁白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这片暗潮汹涌的繁华。 特管局位于瑰市最中心,是全瑰市最高的大厦,不仅仅是对暗世界的震慑,更是居民心中屹立不倒的丰碑。 五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梦境后,诡怪四起,少数人类通过梦境获得异能,因此政府招募异能者,设立了特别事件管理局,用以对抗暗世界的入侵。 芩郁白是初代异能者中的实力最强劲一个,有他参与的行动从未失败,不消几年,便一跃成为特别作战队的队长,特管局的首席执行官。 曾有人试探过芩郁白当年在梦境中看到了何物,因为据统计,梦境越凶险,得到的异能越强大。 对此芩郁白缄口不言,就算媒体的话筒快怼到他脸上了,他依旧一副淡淡的表情,正如现在一样。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芩郁白收回视线,耳钉却陡然一烫。 芩郁白摸上这枚造型独特的耳钉,上面还留有余温,片刻后回归冰冷,变回了死物的状态。 待芩郁白处理完事务,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点,他驱车回到自己的住所——一栋声名远扬的凶楼。 这栋楼的原住户早已搬离,芩郁白帮忙清理了楼里的诡怪后,索性将这栋楼租了下来,当作特别作战队执行任务时的临时落脚点。 或许称它为最热门的暗杀点更合适。 到后来芩郁白都懒得给底下大门上锁,谁爱来谁来,总归都是来送死。 芩郁白住在18层,一个相当吉利的层数。 楼房是一梯两户,因为他门前老是遭殃,所以他把置物架搁在对面门口。 湿漉漉的伞被芩郁白随手挂在置物架上,门口墙壁上的血迹尚未干透,在惨白的顶灯下刺目鲜明。 房门轻启,牵动玄关处挂着的一串小木牌,交相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与芩郁白对外展现出来的形象不同,他家里反而更有生活气息,物件多为暖色调,摆放的也很随意。 他脱下外套,径自去了浴室。 十分钟后,芩郁白裹着松松垮垮的浴袍来到客厅,发梢还有水滴滴落,顺着锁骨流淌进更隐秘的地方。 他嘴里咬着根烟,一手拿毛巾擦头发,一手拿打火机点烟。 烟雾与水雾缠绵升腾,模糊了经久未歇的暴雨。 手机里还在循环天气预报,芩郁白的注意力却移到了别处。 墙壁上的时钟一分一秒流逝,终于,指针指向零点,同一时间,门口传来动静。 不轻不重叩了三下,怪有礼貌的。 芩郁白冷笑一声,走到玄关唰一下拉开门,迎接今晚来自寻死路的勇士。 只一眼,就愣住了。 湿润的发丝间嵌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一双粉眸自然下垂,看过来时温温柔柔,眼下那颗小痣却令柔弱无助的模样披上一层危险。 来人浑身被雨淋透,与芩郁白对视时脸迅速红了个底掉,半晌,才从怀里拿出一张干燥的通缉令,略显局促道:“您......您好,请问是芩郁白先生吗?我是这层楼新搬来的住户。” “可以邀请您共进晚餐吗?” “以及......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2章 邻居 暴雨声忽然远去,周遭景物虚化,偌大的空间只剩下芩郁白站着的这一块方寸之地。 耳钉又滚烫起来,这一次比以往的温度都要高,连着芩郁白的五脏六腑都浸在烈火里。 芩郁白突兀地想起今天余言说的桃花运,貌似不无道理。 如果眼前这个男人没拿着那张眼熟的通缉令,这当真是场深夜艳.遇了。 许是芩郁白的审视太过明显,男人后知后觉此时的气氛,他三两下将通缉令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下肚,解释道:“这是我路上捡的,上面写了您的住址,说起来您可能不信,我已经仰慕您许久了。” “对了,还未向您正式介绍我自己,我叫做洛普。” 芩郁白瞧着比自己身量还要高上一截的男人,以及他背后蠢蠢欲动的粉色触手,久违地陷入沉默。 他是第一次见到拥有专属名字的诡怪,以往那些诡怪都用异能称呼同类,所以特管局也根据异能或特征来命名诡怪。 芩郁白敛眸,不知想了什么,忽然将未燃尽的烟摁在洛普的锁骨上,用力揉了两圈,白色衬衣被烟头烫出一个洞,细小电流蹿进绽开的肌理,延缓了伤口愈合的速度。 芩郁白目光鹰隼般锁住洛普,列缺悄无声息抵在洛普后颈,但凡洛普露出一丝想动手的迹象,它就会瞬间割开这具身体。 然而洛普只是轻不可察瑟缩了一下,随后笑道:“这是您送我的见面礼吗?我很喜欢。” 多么人畜无害。 洛普可以称得上是来暗杀芩郁白的诡怪里最弱的一个,但他给芩郁白的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特管局的记录册中并未记载过粉色藤蔓这一类的诡怪,这意味着洛普的危险级别无法大致判定。 芩郁白眸光微动,列缺虚影消散,他收回摁在洛普锁骨上的手,回答了洛普原先问的几个问题:“是,不可以,没见过。” 说完这些,他把门砰一声关上,带起的冷气扑了洛普一脸。 楼道里的顶灯熄灭,吞没了站在门口的诡怪。 方才发生的事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等芩郁白躺到床上,门口也没再传来动静。 屋里点了一根安神香,即使芩郁白知道这并无用处,夜晚会增强诡怪的能力,它们从不会放过这个给芩郁白添乱子的大好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仍然安静,床上的人眼皮耷拉下去,呼吸渐趋平缓。 芩郁白睡觉喜欢拉上窗帘,他家买的窗帘厚重,拉上后透不进一点光。 因此他也看不见窗帘后面的庞然大物。 整面落地窗,不,整个18层,都缠绕着粗.大狰.狞的粉色藤蔓,藤蔓尖端的口器长满了细密尖齿,此刻正通过门窗缝隙向屋内输送粉雾。 位于藤蔓中心的人褪去温和胆怯,眼底欲.望沸腾。 他贴着窗户,轻轻呵出一口暖气,而后舔上这块薄雾,舌尖所掠之地尽数凹陷,片刻后,一个标准的心脏形状出现在落地窗上。 洛普吻上这颗不会跳动的心脏,声音含着挥之不去的黏腻。 “好冷淡啊,不知道灵魂会不会温暖一点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粉雾裹挟汹涌杀意,猛然袭向床上安睡之人! 耳钉唰地展开一层保护屏障,将芩郁白严严实实笼罩在里头,任粉雾如何强硬,都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洛普凝视这道屏障,眯起了眼,好一会,他才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粉雾散去,缠绕在楼房上的藤蔓随之消失,眨眼间,落地窗外恢复正常,屋内被粉雾挤占的空气继续流淌。 原本沉睡的人睁开眼,眼中尽是清明。 芩郁白撑着身子坐起,列缺挑开窗帘,露出窗上不规整的缺口,那里明明还留了一层薄薄的玻璃,但他竟觉得自己的唇瓣也被细细舔.舐过。 只差一丝一毫,他就要被来历不明的诡怪拆吃入腹。 后半夜芩郁白睡眠很浅,天边一泛起白肚皮,他就收拾收拾出了门,正好与给藤蔓浇水的人打了个照面。 洛普袖子被水沾湿了一点,他将袖子挽起来,眉眼弯弯和芩郁白打招呼:“早上好,芩先生,我屋里东西有些少,就暂时把藤蔓搁在您的置物架上,您会介意吗?” 芩郁白瞥了眼被摆满花盆的置物架,说了句“随你”就要走,袖子却被牵住。 第3章 这一牵扯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洛普几乎是贴在芩郁白身上,垂眸问:“我做了早餐,要进来一起吃吗?” 芩郁白毫不留情地挣脱洛普的手,淡淡道:“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说罢,他转身就走,直到出了这栋楼,不自在感才稍微淡了点,但袖口那处湿润丝毫没有要干的意思。 芩郁白来到巡视组的值岗地点,戚年已经在这等了。 他瞧见芩郁白,将手里热气腾腾的塑料袋抛过去,道:“有你最爱的小笼包,重辣重醋!” 芩郁白将豆浆包子拎在手里,没急着吃,走到边上与巡视组组长交接今日的工作,确认好巡视地点后,朝戚年扬了扬下巴:“走了。” 戚年屁颠屁颠跟上,自觉肩负起给芩郁白撑伞的职责,步履轻松,嘴里哼着小调。 芩郁白吃东西的速度全看他那时忙不忙,要是情况紧急,他囫囵两口就吞入腹,像现在这种时候,他就喜欢慢吞吞吃,一袋小笼包能吃上半小时。 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按时吃点东西。 芩郁白以前想着烂命一条就是干,都和诡怪打起来了哪还顾得上吃东西,饿一顿死不了,结果每次都是这种念头,到后来有次他连着三天没吃饭,出任务时身子稍稍晃了晃,被心细的老廖揪着这事唠叨了半月,扬言芩郁白再不吃东西自己就从特管局顶楼跳下去,芩郁白这才保证自己一定记得吃饭。 吃完小笼包,他慢条斯理地给豆浆插上吸管,边喝边留意周边动静。 按理说让芩郁白来做巡视工作实在是大材小用了,芩郁白自己却坚持每月外出巡视一到两次,比起解决突发事件,更多的是给隐藏在暗处的诡怪一个震慑。 诡怪刚入侵那两年,人们躲在家里压根不敢出门,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特管局定期巡视,后来芩郁白上任,抓了几个为非作歹的高级别诡怪,在全市直播上捏碎了他们的晶核,甚至大大方方将自己的住址暴露出来,意思十分明确。 不服就来找他,只要它有那个本事。 自此之后,暗世界嚣张的气焰收敛许多,人们开始走出家门,瑰市的秩序重新回到正轨。 他俩巡视至街口转角时,一个身形狼狈的妇女从巷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险些撞到岑郁白身上。 戚年眼疾手快扶住她,发现她手臂上满是伤痕,嘴角还带着淤青。 “怎么了大姐?”戚年关切地问。 妇女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一捋一捋贴在额头上,喘着气,眼里燃着愤怒的火光:“去抓那小三!我丈夫他、他竟然在外面养了个小的!” 岑郁白默不作声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妇女肩上,遮住她手臂上的伤痕。 妇女拢紧衣服,哽咽着道谢,继续匆匆赶路。 “蝇女就是靠吸食这些负面情绪壮大的。”岑郁白视线从妇女背上收回,话语淬着冷意,“感情中的欺骗与背叛,是它们最爱的养料。” 戚年若有所思:“说起来,那些特别能招惹蝇女的渣男,要么花言巧语口才了得,要么就是长得人模狗样。” “要是这两样都占全了,那可就是绝世大渣男了。” 恰在此时,一个温润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芩先生。”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洛普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街角,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锁骨处还留着昨夜烟头烫出的伤痕,唇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细密雨雾将精致五官衬得愈发迷人。 他说完这句,视线下移,落在芩郁白手里的豆浆上。 芩郁白没有一点说谎被拆穿的心虚,反过来问洛普:“你怎么在这?” “我来买点床上用品。”洛普似是不经意提起,“您家里的沙发布在哪买的,料子挺细腻,我也打算买一件。” 他缓步走近,伞面微微倾斜:“若是您有时间,能陪我一同挑选吗?您的眼光比我好许多。” 这话说的戚年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洛普和岑郁白之间来回逡巡。 这模样,这姿态,不正是刚才他们议论的“二者兼备”的典型? 要知道芩郁白从不让生人进他屋里,这人连芩郁白家里布料细腻都知道,这关系...... 洛普对戚年的注视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耐心等待芩郁白的回答。 只可惜再热情洋溢的美人到了芩队这都要吃个闭门羹,芩郁白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将瓶子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抬手指了个方向,道:“往这边走,过两个十字路口左转两百米,有家软装店,我在那买的。” 这就是拒绝了,洛普露出些微遗憾的意味,道:“谢谢,我今天要去买基围虾,如果您想,可以随时来我家进餐。” 戚年看着洛普往芩郁白指的方向走远,欲言又止:“我记得那边是个废品回收站吧?” 芩郁白理直气壮:“有问题吗?” 戚年自然道:“太合理了,但是队长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人啊,以前从没见过他。” 芩郁白:“昨晚来敲门的诡怪。” 戚年:“哦哦,原来是诡怪......等等,不是?他他他,他是诡怪?!” 戚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居然没给他一刀戳死???” 作者有话说: bt意味初显,嗯.......这本别名《如何驯服一只随时可能暴起的修勾》 第3章 变故 戚年觉得这世界实在是太玄幻了:“真就应了小余那句桃花运呗,看来以往惨死你手下的诡怪最重要的死因是长得不好看。” 芩郁白罕见地没反驳:“长得尚且能看。” “这还叫尚且能看啊。”戚年瞅了眼芩郁白,又能理解了。 毕竟芩郁白每天早上一照镜子就是自己那张帅的惨绝人寰的脸,恐怕早对美貌免疫了,自然不像他们一样对洛普的容貌感到惊艳。 “这个诡怪看上去挺安分的,要不要我喊人盯着些,以防他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 芩郁白道:“不要轻举妄动,他的实力尚未可知,你在外时间长,阅历是特管局里最广的,你印象里有具备藤蔓特征的诡怪吗?” “藤蔓?触手系的吧,我想想。”戚年蹙着眉回想了会,摇摇头道:“有是有,但那些全都没有人形,且多生长在荒郊野岭和极深海域。” 芩郁白点颔首:“行,要是之后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我,你和小余近段时间别来我住所了,等老廖回来我也会和他说下这事。” 戚年问:“队长,你要亲自盯着他吗?” “嗯。”芩郁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钉,语气渐冷:“若他是个不可控的因素,我必须将源头掐灭在那栋楼里。” 二人巡视完今日的地点,原路返回,却见原先空阔的街道不知何时已水泄不通,陆续有人想往里面挤,车辆的鸣笛声与交警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却无一人散去。 戚年是个爱看热闹的,他踩在花坛边缘伸长脖子张望,惊讶出声:“这不是刚刚那个要去抓小三的女人吗?速度够快啊,哎呦我这头发拽的,看的就疼。” 忽然,他脸色一变,从花坛里捡起颗小石子,手腕一抖,正中男人用力朝女人挥下去的手腕。 男人吃痛缩手,围观人群闻声望来,正好给戚年他们进去的机会。 戚年大步上前,扣住男人还想再动手的手腕,冷声道:“作为丈夫,出轨先不说,当街打自己的妻子,要不要脸啊。” 男人面红耳赤,破口大骂:“谁叫这个婊.子在这丢人现眼,老子没揍死她打算给她脸了!” 芩郁白将女人扶起,发现女人身上又添了些新伤,他披在女人身上的外套被踹了几个灰扑扑的鞋印。 芩郁白眉峰下压,吩咐戚年:“少跟他废话,直接送警局处理,故意伤害罪够他在局子里待几年。” 谁料女人听了这话,突然挣脱芩郁白的搀扶,一把攥住芩郁白手臂,连声哀求:“不行的,不能送我老公去警局,我......我,他没有故意伤害我,这就是我们夫妻拌嘴而已,要送......” 她眼睛慌张地扫过四周,而后恶狠狠地盯着刚才被她殴打的小三,音调猝然尖利:“要送就送她进去!都是这个该死的狐媚子,不守妇道,舔着个脸来勾引我老公,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浸猪笼!!” 这副恨不得把小三抽筋剥骨的架势与先前可怜狼狈的模样判若两人。 戚年看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识看向芩郁白,芩郁白嘴角也跟着抽了抽,似在斟酌怎么处理眼下的棘手场面。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女人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淤青往下淌。 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声嘶力竭地咒骂:“你们不知道,我老公以前对我可好了,我俩谈恋爱时他天天骑自行车载我到处逛,我想要什么他都买给我,就是这些不要脸的女人,见我老公有钱了,一个两个都缠上来,把我老公带的夜不归宿,我老公原来那么好一个人,都是她们,都是她们!!!” 第4章 男人听得厌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你倒是离婚啊!给你钱都不离,又要管我在外头找女人,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女人一听“离婚”这词,情绪更加激动:“我不离婚,死也不离!” 这下芩郁白哪还能不明白状况,无非就是一对互相折磨的男女,这事旁人还真不好插手,连围观的群众都低声劝芩郁白:“芩队,您就别管这破事了,他们家在我们街坊出了名的奇葩,男的开了个废品站赚了不少钱,成天不着家,外面女人一个接一个的换,他老婆三天两头就去抓奸,被打被骂还死不离婚,闹得整条街都鸡飞狗跳的。” 女人注意力全移到她丈夫身上,身上的伤不痛了,小三也不管了,拉着她丈夫就想回家。 男人嫌恶地甩开她的手,但碍于脸面,还是不情不愿回家了,剩下个小三趁众人不注意时悄悄溜走了。 交警将看热闹的人群驱散,给车辆让出一条道。 戚年面如土色,吐槽道:“还不如让我去和诡怪打架呢,为啥啊她非要缠着这种男的不放?换作我就给这男的告上法庭,拿一大笔精神损失费然后离婚。” 芩郁白捡起被女人遗落在地上的外套,道:“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你无法拯救单个人,但我们需要确保群众的利益不受损害,派人去盯着,一旦她有蝇女的异化倾向,即刻制服。” “另外,”芩郁白顿了顿,道:“联系下靠谱的家事纠纷调解中心吧,不用一定要调解好全部矛盾,至少别总吵到附近居民休息。” 戚年道:“调解中心?那个就是啊,这两年可有名了。” 他指向芩郁白身后的中央广告屏,一位神态温柔的女人正在安慰前来调解的客户,她膝上放着一本红皮书,封皮上印着《暴雨时分》四个字。 “岳夫人经手的客户多不胜数,听说曾经有一对夫妻都闹到看见对方就要抄刀子的地步,结果被她一调解,俩人现在都生二胎了,但她的排期特难约。” 芩郁白面上看不出情绪:“听起来是个善于交际的人。” “是啊,”戚年面露可惜:“其实我原先以为她获得了言灵方面的能力,还想把人挖到特管局来着,结果观察了一阵子,她确实没有半点异能,纯靠情绪稳定口才好。” 芩郁白道:“嗯,你有空去给她约一个吧,往后拖久了怕生乱。” 事实证明有些话说不得,一立一个flag。 就在这事发生后的第三天深夜,派去盯梢的巡视人员气喘吁吁地按下特管局顶层的紧急按钮。 这天值班的是余言,他了解大概情况后,一个电话打到芩郁白这来。 待芩郁白赶到特管局接待室,看到的就是女人缩在长椅角落不住发抖的场面。 她浑身湿透,衣服还往下滴着水,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瞳孔涣散,嘴里不停念叨:“怪物……有怪物……” 芩郁白蹲下身,将温水递到她手中,没有急着问情况,而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站在一旁的巡视人员满脸懊悔,自责道:“我们这几天都轮流盯着的,没有一刻离开过,本来开始都好好的,也没见他们回去后再争吵,甚至今晚是我看着他们屋子熄灯的,谁曾想后半夜我们迷迷糊糊打起了盹,结果就听见了这位女士的尖叫声,等我们上楼查看,她丈夫已经被杀害了。” 巡视人员回想看到的惨状,不由得胆寒:“客厅都被血染透了,现场没有尸体残留,也没有打斗痕迹,甚至墙上的血都不是喷.射状,更像被人一点点涂抹上去的,抹得很均匀。” 芩郁白手搭在女人肩上,是安抚的动作,但也能在女人暴起时有效制止。 他抬眼看向巡视人员,后者意会,微微摇头。 芩郁白仔细端详女人,见她确实没有蝇女的异化前兆,于是轻声询问:“将你看到的都说出来,慢慢说,不着急。” “我老公被它勒死了。”妇女猛地抓住芩郁白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他皮肤,她哭得近乎崩溃:“那怪物缠在我老公身上,他在向我求救,可是我也被掐着脖子。” “我只能看着它将我老公勒成好多段,它缠在那些肉段上,缠的那样紧,血从地面爬满了整间屋子,等它松开,我老公已经不见了。” 在场所有人都因她这番描述陷入冰窖,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蝇女的作案手段。 芩郁白仰着头,与女人对视,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它的具体特征吗,告诉我。” 女人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回忆起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当时屋里太黑了,我只能大致看一个轮廓,它......它的身体很长,有很多条,就像,就像许多粗.大的麻绳。” 芩郁白用眼神鼓励她:“事发之前,你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事吗?” 女人喘了口气,眼睛忽然睁大:“对了!当天有一个奇怪的男人来敲我家的门,说要买我家的废品回收站做沙发布料,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脑子坏掉了,哪个正常人会用废品做沙发布料的!” 芩郁白沉默一瞬,追问道:“他长什么样?” 女人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粉色长发,长得和那些勾引我老公的狐媚子一个样!” 作者有话说: 这本的恐怖偏异形那种,为什么不写中式恐怖呢,因为我怕[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我试过,然后给自己写怕了 第4章 嫌疑 粉色长发,废品站,买沙发布料。 芩郁白用脚都能猜出女人说的是谁,他第一反应不是洛普嫌疑大,而是荒谬到不可思议。 这个诡怪居然真的去废品站买布料了,都不怀疑一下。 芩郁白在心里给洛普打上了脑子不太好的标签。 他面上不显,站起身娴熟地安抚女人:“大致情况我们已了解,我们会尽快处理这件事,之后有需要会再与您沟通,您可以留一个......” “你现在不可以去抓吗?” 接待室静了。 仰头的换成了女人,她顶着红肿的眼眶,白炽灯从她头顶洒落,却无法在漆黑的瞳孔里留下一点光芒。 从这个角度,芩郁白可以清晰看见女人脖子上交错的青紫勒痕,如毒蛇盘踞,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阴影中暴起噬人。 眼下的情况特管局不是没遇到过,有些受害者的家属情绪激动,迫切想要找出凶手,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具体事件具体考量,何况此案目前还是一团迷雾,每一步都得谨慎。 因此,芩郁白搭在身侧的手碰了下旁边的余言,余言心领神会,抱着小花走近。 小花的花瓣抖了抖,释放出寻常人无法看见的金色花粉,花粉一触到女人的脖子,就悄无声息地抚平上面的伤痕,可女人的表情始终未变。 她只执拗地盯着芩郁白,一定要芩郁白给个答复。 戚年看不下去了,插话道:“大姐,这事我们肯定会帮您处理,但万事总得有个过程不是,我也不瞒您,现在局面比较复杂,为了确保不发生意外,我们需要各方面展开调查,但凡有消息我们绝对及时通知您。” 女人对戚年的话充耳不闻,她的喉咙像在刀山里滚过一遭,嘶哑割裂:“你不是最强的异能者吗,为什么不帮我们这些可怜人,特管局对我们的承诺都是假的吗?” 这话说得就重了,回答不好的话,被媒体一传播,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芩郁白按下想继续为他说话的戚年,脸上没带一丝恼怒,平静解释道:“您的诉求我们会竭尽全力去办成,请您给我们相应的时间,特管局不会怠慢每一位需要帮助的人。” 女人不说话了,默不作声与芩郁白对视,低迷压抑的气氛在接待室弥漫开来。 良久,她从喉管里挤出字眼,声音压得极低:“一群伪君子。” 此话一出,其他人的神情多多少少难看起来,戚年还想解释,女人却大力甩开他的手,孤身没入无边雨幕。 戚年揉着额角,头疼道:“这下怎么搞,要是她找上媒体添油加醋一通,我们又得有的忙了。” 所有人都等着芩郁白发话,芩郁白手指触上女人坐过的地方,那里还残余着未干水迹。 他开口道:“你们近期留意她的精神状态,并盯紧媒体那边的动静,压下不该有的报道。戚年,你明天与我去一趟她住的那条街道。” “至于她提到的粉发男人,我会亲自监视。” -- 洛普正在研究怎么用搜集来的废弃布料做沙发布,他没用过人类的玩意,于是拿出刚买的手机上网搜,搜了半天发现没有一个合自己心意,索性把这些布料挨个铺平在沙发上。 五颜六色的布料混在一起,丑的别具一格。 他低眸瞧着沙发,心想要不趁芩郁白不在家偷偷扯一块沙发布过来。 这样芩郁白肯定会生气,生气了就会找上门来,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邀请他共进晚餐。 第5章 他正这么想着,大门忽然被叩响,他意外地怔了片刻,随后走过去开门。 芩郁白提着一袋子菜站在门外。 “还有基围虾吗?” 洛普自上而下打量过这位深夜来客,唇角微扬:“只要你想,随时都有。” 他侧身让芩郁白进来,道:“不用换鞋,随意就好。” 芩郁白扫了眼洛普家里的布局,心道,屋里东西何止是有点少,分明就是少得可怜,除了一张疑似从废品回收站搞来的旧沙发,和阳台上种了一排的藤蔓,其他什么都没有,包括锅碗瓢盆。 他由心而发地说出自己的疑问:“你拿什么炒基围虾?” 洛普反问:“为什么要炒?” 芩郁白:“......基围虾在哪?” 洛普站在阳台边上,指了指楼下长满水草的黑黢黢的池子,道:“可以从那里抓,那里有很多。” 他说完又问道:“你要吃多少,我现在去抓。” 他说这话时手臂化作藤蔓悬在阳台外边,只要芩郁白点头,藤蔓就立马冲进池子大开杀戒。 芩郁白真诚发问:“你们暗世界有医生吗,我建议你去看看脑子,这池子里全是已经异化的鱼虾,人类吃了不异化也得在鬼门关走一遭。” “异化不好吗?”洛普道,“这样我们就是同类了。” 客厅里没开灯,唯有阳台这块狭小空间被月光眷顾,芩郁白的鞋尖正抵着明暗分界线,他凝视洛普很久,道:“我是人类。” 洛普轻笑,手臂恢复原样,从光亮处走回室内,道:“那芩先生,能借你厨房一用吗?” 他靠得极近,以至于身前垂落的发丝有几缕触碰到芩郁白的鼻尖,与大部分诡怪的浑浊气息不同,洛普身上带着令人心神安定的气味,闻久了,大脑也会跟着放松,像是有人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这些琐事一扫而空—— 芩郁白蓦然回神,用力掐紧掌心,钻心疼痛让他得以清醒。 而眼前人仍旧用那副标准得宛如刻上去的笑容看着他,似乎刚刚发生的事与他全然无关。 唯有那双粉色眼眸深处,隐隐藏匿着几分戏谑。 芩郁白心中戒备又升高几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做出邀请的手势,道:“当然可以。” “洛先生,请吧。” 第5章 看客 洛普跟在芩郁白身后进了屋,他长得太高,头顶几乎挨着门框,进门时用手拨开悬在门边的小木牌,他看着宽敞温暖的屋子,问:“芩先生,我是第一个进来的诡怪吗?” 芩郁白放下菜,道:“嗯。” 洛普又问:“那之前上门拜访的诡怪呢。” 芩郁白瞥了他一眼:“你刚刚不是碰到了么?” 洛普微愣,而后回身细看那串小木牌,每块牌子上都记载着不同的诡怪,以及几句十分不客观的点评。 “蚌精,腥味重,往门口一站,屋子一个月没法住。” “蝶妇,翅膀上的闪粉比闪光灯亮。” “狐魅,丑。” 剩下的不是蠢就是蠢得不行,一长串木牌里,只有中间那块还空着,洛普饶有兴味地收回视线,道:“芩先生和直播里很不一样。” “暗世界也有直播?”芩郁白问。 洛普坐在吧台上看芩郁白做饭,伸出的细长藤蔓在旁边帮忙递调味瓶,听闻此话,笑道:“当然了,芩先生可是暗世界的大红人,大屏上成天循环您的发言,我住的地方视野不错,每日推开窗就能看见芩先生,您所说的话我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那你还怪无聊的。” “恰恰相反,这对我而言可太有趣了。”藤蔓趁芩郁白不注意想往他背上游去,半途被抓个正着,洛普缩回差点被切断的藤蔓,面不改色道:“您每次的发言内容皆不相同,身边的人所在的场景也在变换,唯独有个地方没变。” 芩郁白终于舍得看过来:“什么地方?” 洛普指着自己的下眼脸,道:“您好像已经很久没睡个好觉了。” 芩郁白没想到眼圈泛黑这事会被一个诡怪察觉,说实话,他自己平时都不太注意这种细节,他话里带着嘲意:“拜你们所赐,接下来我又要加班了。” “是‘他们’。”洛普一本正经纠正,语气无辜:“我只是一团粉色藤蔓而已,既没有利齿,也没有巨爪。” 芩郁白将炒好的菜放在吧台上,从橱柜里拿了两个碗出来,递给洛普一个。 他埋头夹菜,似是随口一提:“你沙发上那些布料都从我说的地方找来的吧。” “不算是。”洛普礼貌性夹了两筷子,就没再吃了,发尾化作蠕动纠缠的藤蔓悄然攀上洗碗池,拧开水龙头,将身体浸在水里,“我去看的时候已经没有布料了,所以我只好找到废品站的主人,希望他能卖一些布料给我,但他嫌我太穷了。” “那你后来怎么拿到这些布料的?” “这个嘛,因为我告诉了他一个秘密。”洛普道。 他眨眨眼:“他可激动了,差点将一整个废品站送给我。” 芩郁白搁下筷子,木制材料轻磕在瓷砖上,动静不大不小。 “什么秘密?” 洛普眼尾带笑回望,将芩郁白开始说过的话还了回去:“您似乎忘了,我是诡怪,不是您的下属。” 气氛顿时暗流涌动,芩郁白静静看着洛普,一言不发。 “好吧好吧。”洛普无奈,意味深长道:“您有看过一本书吗,书名叫《暴雨时分》,里面有一句话我很喜欢。” “他在暴雨来临之际抽身离去,连恨也不曾留下。” -- “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是啥意思。”戚年听到读书相关的字眼就头疼,郁闷道:“队长,要不我们把这个诡怪绑来吧,总归他身上也有很大嫌疑。” 芩郁白心头其实也压着一块巨石,洛普明显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仍用柔弱可欺的模样糊弄过去了,宛若高高在上的看客,捏着写满前因后果的纸张,怡然自得地旁观这出闹剧。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使人生厌了。 芩郁白眸光冰冷,道:“不用,我们先去向街坊询问这对夫妻的相处细节。” 套近乎这事戚年熟,他平时老往外跑,和各种人都打过交道,没一会就融入坐在石桌前下象棋的大爷堆里。 他们今日出门做过乔装,现在的容貌平平无奇,戚年闲适地背着手,微微弯腰看他们下棋。 “大爷怎地今日到这下,待会吵翻天的动静给您思路打断了。” “嗨呀。”大爷一摆手,浑然不在意道:“吵不起来的,赵梅她老公都死了,她找谁吵去。” 一提到赵梅和她老公,大伙话闸子立马打开,边隐晦往赵梅住的那栋楼瞟,边窃窃私语。 “我的天,她家里的惨样你们看到没,血都从屋子里渗出来,流到对门去了,差点给住她家对门的老太太吓得背过气去。” “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流,明显不对劲啊。” “所以和他们住一栋楼的住户这两天都跑光了,这也太诡异了,谁还敢住那,其实要我说,赵梅她老公就是活该啊,吃喝嫖赌占全了,也就赵梅一根筋非要和这种男的过。” 戚年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瓜子,给芩郁白也塞了一把,嗑得津津有味,八卦道:“这赵梅到底是怎么个事啊?” 有个圆头圆脑的大爷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和赵梅算是老乡吧,她家里穷,上头有七个姐姐,她出生那会差点被父母丢掉,后来侥幸捡回条命,家里也对她视而不见,十八岁时被男的忽悠一下就嫁了,结果婚后男的翻脸想离婚,她不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离,还把男的护照什么的都毁了。” 路过的扫地大妈插嘴道:“这女的事事依靠她男人,但凡自己手上有点钱,都不至于过成这副模样,好在现在算是开窍了,知道出去上班了,我晚上老见她出门呢。” “晚上出门?” “她好像上夜班吧,不过我瞧她出门时间挺晚,身子比以前更加削瘦了,跟个竹竿似的,唉,一个女人家怪累的。” 芩郁白问:“您瞧见她最近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扫地大妈道:“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吧。” 作者有话说: 额,依旧躲在被子里写 第6章 莲悦 芩郁白和戚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皆对赵梅上夜班这事抱有怀疑。 一个事事依赖丈夫的家庭主妇,对丈夫的爱达到了病态的程度,怎么会在丈夫死后迅速调整心态开始新的生活,更何况新生活还与从前大相径庭。 芩郁白面不改色地接话:“生死乃大事,她丈夫家里都不来看看么?” 扫地大妈唏嘘:“她男人的爹早死了,剩下个腿脚不好的母亲去年来看他俩,一个没站稳,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没了,平常也没见他们和什么亲戚有往来。” 第6章 “这么多年了,每次怀胎都没保下来,现在连个依靠的人都没有,可怜哦!” 扫地大妈摇着头走远,话里难说有几分真心实意,更多的是隔岸观火。 赵梅住的那间房拉上了窗帘,看不清里边的样子,与其他住户的窗户相比,她家里显得格外暗沉,连带着窗帘布都是深褐色。 芩郁白此程目的达到,便与戚年淡出人群,回到车里。 芩郁白启动引擎,车载音响随机播放最近要闻。 “千月集团总裁岳垣携其夫人出席旗下公司莲悦的剪彩,二人恩爱非常,据媒体报道......” 戚年坐在副驾驶上翻看盯梢人员发来的照片,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这也瘦太快了,精神气差了好多,但为何看上去面色还是挺红润?” 芩郁白抽空看了眼照片,疑虑陡生。 照片上的女人乌发乱糟糟扎在脑后,颧骨突出,一双眼眸失去光彩,长袖空荡荡的,似乎来阵微风就能把她吹跑。 与形销骨立相反的是赵梅的肤色,透着薄红,比一般人的皮肤状态还要好。 芩郁白还记得第一次见赵梅时,她皮肤算不上差,但也看得出粗糙苍白,结果丈夫死了不到几天,她倒起死回生了似的。 “她真的找了个夜班上?”芩郁白问。 戚年道:“真的,盯梢人员亲眼看着她早上从莲悦出来,后来伪装身份去前台打听了,他们说赵梅确实在那做夜班的保洁。” 戚年的话与车载音响发出的声音相融合,两边车流飞速向后掠去,远处高楼越渐清晰,楼顶的logo鲜艳夺目—— 莲悦。 “说起来,岳夫人的本名叫做杜莲,莲悦是她丈夫送给她的,用来做专门的心理咨询室。” -- “那二位慢走,如有其他我们力所能及的需求,可以随时与我的助理联系。” 女人挽着丈夫的手,满面春风,不停同杜莲道谢。 杜莲颔首,唇边带着淡笑,一路将这对夫妇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上才转身,没等她走两步,旁边的小门忽然冲出来一个人,拽着她袖子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 “杜女士,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吧!” 杜莲被拽得身子一歪,想伸手去扶赵梅,后者躲过她的搀扶,硬是跪在地上不肯起。 赶来的助理半强硬的将赵梅从地上带起,杜莲理清被赵梅弄乱的袖口,无奈道:“赵女士,我已经与您说过许多次了,我们公司处理的是家庭纠纷,涉及诡怪的命案需要去特管局报备,我能帮助您的只有为您提供工作岗位,请您不要为难我。” “另外,”杜女士笑容不变,却无端冷了几分,“请您称呼我为岳夫人。” 赵梅已是走投无路,一心惦念着杜莲的传言,挣脱助理的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哭道:“就是家庭纠纷!诡怪一定是那些小三引来的,她们想抢走我丈夫,所以用这种方法,我丈夫当天才和我说要跟外面的女人断了,肯定是她们不高兴了,所以来报复我们家 !我只是想让我丈夫回到我身边,特管局态度敷衍,我只能来寻求您的帮助了!” 长廊内没有杂音,唯有赵梅像失去了痛觉,头一下一下磕着,很快破皮渗出鲜血。 杜莲叹了口气,出声道:“你如何觉得,那些女人有认识这等诡怪的本事?” 赵梅动作一顿,呆滞抬眼。 杜莲蹲下身,将赵梅额前垂下的碎发挽到耳后,温声细语地说出刺骨冷意:“我本不想将话说明白,但我太心疼你了。你仔细想想,为什么你丈夫毫无预兆地被诡怪缠上了,究竟是哪里出了变故?” 赵梅呆呆道:“我和我丈夫认识的人少,平时也不怎么喜欢出去走动,最近就只和特管局还有一个奇怪的粉发男人接触过......” “不对,特管局,芩郁白!是芩郁白!!他是诡怪眼里的香馍馍!” 杜莲眼神怜悯,明明未发一言,却又什么都已交述。 赵梅气到浑身颤抖,本就红润的面色此时充了血,看上去格外恐怖,只消用针尖一扎,就能瞬间爆开漫天血雾。 “我说为什么芩郁白不肯立即去抓凶手,原来就是他将诡怪引来的!诡怪为了杀他所以才用我丈夫的命诱他出面,我要去媒体那曝光他!” “没用的,没有媒体会想得罪芩郁白,他们帮不了你。”杜莲满意地凝视女人灰暗下去的面容,大发慈悲地说出了后面那句话:“但我能,按理说我不该插手这些事,不过您方才的真心流露着实感人肺腑,我愿意破例一次。” 一小时后,赵梅走出莲悦。 杜莲站在办公室,望着赵梅变成小黑点的背影,她身后凭空浮现出一个黑色漩涡,里面的东西看不清身形。 她将手中的纸张贴在窗上,指尖在画中人的脖颈处流连,说话时尾音拖长。 “您不曾同我说过,派了帮手来啊。” 第7章 做戏 躺在沙发上的人睁开眼睛,低声呢喃:“回来了啊。” 他揉了揉自己因为躺久了变得僵硬的脖颈,将垂在胸前的发丝随意往后一拨,起身朝门外走去。 与扒在芩郁白猫眼上的人头撞了个正着。 洛普倾身问:“好看么?” “长的真他娘带感啊!”人头咂巴两下,贴得更紧了,“这身材,这眼神,真想把这具身体抢过来安在我身上。” “不可以哦。” 人头不悦:“你谁啊管这么多闲事呢,芩郁白是老子看上的猎物,懂不懂先来后到?” 这话颇具奇效,身边立马消音,人头满意地继续窥伺。 只听“砰”的一声,有什么轰然炸开了。 芩郁白放下资料,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颗粘腻不堪的眼珠被他从肩膀拂落,啪嗒一下掉在地面上,而后被鞋尖碾成血浆。 洛普扯开他的招牌笑容,全然不管眼下这场面有多诡异。 “芩先生,这个诡怪心怀不轨,我刚在与它殊死搏斗,所以弄得狼狈了点,让您见笑了。” 芩郁白职业病犯了,脱口而出:“长什么样,能力是什么?” 洛普余光瞥见芩郁白身后的小木牌,笑容顿收:“我词语匮乏,形容不出来,不过,它肯定不够资格让芩先生记住。” 他说罢,长睫微垂,竟有那么些楚楚可怜的意味:“我身上好脏,家里碰巧停水,芩先生若不介意,能否准我借浴室一用?” 再拙劣不过的理由。 芩郁白让开道,默许了。 洛普一回生二回熟,径直走向浴室,发尾化作藤蔓,将走动间留下的血迹悉数清理干净。 芩郁白继续翻看赵梅夫妻的资料,赵梅夫妻的圈子太干净了,应该说她老公以前的人际关系挺乱,遇到赵梅后才干净起来,和不三不四的兄弟渐渐断了联系,小两口刚结婚那会其实还和不少亲朋好友走动,后来这些亲戚要么去世了,要么和他们淡了。 芩郁白戴着蓝牙,听戚年抱怨:“说难听点,这和天煞孤星没差别了,我本想去找和他们之前交集不错的朋友问问情况,结果你猜怎么着,全死了,死的还特别合情合理。” “至于其他关系一般的,一听赵梅的名字就把门关上了,说自己和他们不熟。” 芩郁白捏着赵梅的资料,心里估量她被诡怪感染的可能性,情绪极深的人很容易被以情绪为食的诡怪注意到,从而引诱他们成为伥鬼。 戚年见芩郁白长时间不说话,试探道:“队长,你是觉得赵梅也有嫌疑吗?” “嗯。”芩郁白拿起旁边一张夫妻合影,照片里赵梅的丈夫笑容有些勉强,手臂被赵梅紧紧挽住,“你方才说了,那些人听到赵梅的名字就变了脸色,可见赵梅给他们的印象并不好,赵梅对她丈夫的掌控欲极强,她丈夫断掉的人际关系跟她脱不了关联,这是一种变相软囚禁。” “听上去好浪漫。” 洛普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气,毫无征兆地贴近芩郁白耳畔。 芩郁白本能偏头,鼻尖差点和不可言说的东西撞了个正着。 一向冷静自持的执行官猛地从沙发上弹开,脸色黢黑,称得上是咬牙切齿。 “你他妈的就不能穿件衣服,再把这玩意露出来,我一刀给你割了。” 洛普一脸平静,甚至还有心情解释:“随您喜欢,这是可再生的,数量也不固定。” 他说着就眯眼酝酿着什么,眼看某处皮肤有蠕动隆起的迹象,芩郁白再也忍不下去,手一甩,列缺携着凛冽寒光直袭洛普胸膛。 后者险险避过要害,胸前还是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内里暗红翻涌,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洛普识趣地结束这个危险话题,用藤蔓编了件浴袍披在身上,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 然而浴袍沾上水汽,紧贴在洛普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半遮半掩间更显暧昧,看上去妥妥夜店头牌。 第7章 芩郁白简直没眼看,懒得理他,注意力转移到案件上来。 戚年听见了这边动静,问道:“谁在说话啊?” 芩郁白沉声道:“一个暴露狂。” 戚年震惊:“哪个不要命的到你面前来撒野,一刀给他剁了。” 芩郁白:“可批发的。” 戚年沉默。 可恶,居然有人完美解决了男性最担心的问题。 芩郁白边和戚年讨论案件,边对洛普做了个“慢走不送”的手势。 但芩郁白显然低估了面前诡怪的脸皮厚度,洛普直接背着手在屋内转了起来,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下来摆弄一下,俨然主人模样。 屋外噼里啪啦下起了雨,重重砸在玻璃窗上,无端使人焦虑。 芩郁白眼不见心不烦,拿起资料就想往卧室走去,刚起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猛然拽住他手腕,天旋地转间,他和洛普的姿势转掉了个位。 洛普强行把芩郁白摁在自己身上,一手扣着劲瘦腰肢,一手轻巧摘下挂在芩郁白耳上的蓝牙。 与此同时,屋外狂风大作,雷电撕裂天际,白炽灯应声碎裂。 黑暗瞬时涌来。 芩郁白感觉一个泛着凉意的柔软贴上自己的唇瓣,带着毛骨悚然的亲昵。 “它在看你。” 这句话成功让芩郁白去摸列缺的手掉了个方向,他看似在洛普胸前暧昧游走,实则每一下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芩郁白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张足以迷惑人心的面孔,手下力道渐重。 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传来,洛普却和没事人似的,不见一丝惧意,眼眸因过度兴奋而发亮:“接下来我该说什么?” “请您饶恕我,主人。” 他的姿势绝对虔诚,做出的举动则能让他被绑在十字架上烧成灰烬。 柔嫩耳垂被舌尖肆意拨弄,滚烫且疯狂,让人无法分清温度来自于耳钉,还是口腔。 芩郁白冷眼旁观面前的信徒,一个口口声声歌颂主的美德,手却探入那片纯白衣摆的伪君子。 比起主的漠然,窗外的窥伺者已然愤怒难忍。 漆黑瞳孔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堪堪挂在眼眶里,随时会掉下来一般。 细长的手臂牢牢扒着窗户,它死死盯着屋内春.情,怨恨有如实质。 芩郁白凭什么能和野男人肆无忌惮纠缠,堂堂特管局首席执行官原来也是个被美色所惑的俗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太忙了,来不及码字[爆哭][爆哭][爆哭] 第8章 爱人 它迫切地想要破坏这片温存,半个身子都倒悬在窗外,严丝合缝地贴着,尖锐的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声响,呼出的热气喷洒在窗上,虚虚笼着溢于言表的杀意。 屋内人打得火热,没给窗边一个眼神,只顾着沉溺在爱河中。 洛普又搬出不知道从哪看来的戏码,环住芩郁白的腰喘气道:“芩先生,是我厉害,还是你爱人厉害?” 在它看不见的地方,芩郁白干脆利落地卸下洛普腕骨,他捏着那截垂下的手,眼神充满警告,嘴上不露破绽:“她没你喘.的这么.骚。” 洛普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心情愉悦更甚,尖齿叼住滚动的喉结细细磨着。 这番话被外面的东西尽收耳底,它停滞片刻,而后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拳头失控般砸起窗户,沉闷的巨响响彻在雨夜,化作这场意.乱.情.迷的伴奏。 它砸的那么用力,以至于没注意自己身后无声无息靠近的列缺。 芩郁白攥着洛普长发将他按向自己那刻,列缺倏然刺下! 鲜血喷溅在玻璃上,迅速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的痕迹。 疼痛惊醒了愤怒的诡怪,它惊恐地看向室内,与冷冽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只一眼,它就知道自己与芩郁白的实力差距。 恐惧如冰水浇头,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竟硬生生扯断被钉住的手臂,极速坠落。 列缺紧追不舍,然而在即将追上时,空气中有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列缺的去路,就在这片刻的阻滞间,那道黑影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列缺,回来。” 列缺不甘心地看了眼诡怪消失的地方,带上被电光钉着的断臂回到屋里。 断臂上的黑色毛发粗.硬,指甲异化成锋利的钩爪,散发出腐肉与铁锈混合的腥臭。 芩郁白已经整理好自己的着装,剩下洛普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浴袍大敞,胸膛上布满红痕,非但看不出半点奔着死穴来的意味,而且更添情.欲。 他见芩郁白背对着自己,眼睛在窄瘦的臀.部上打转,心里回忆着刚才摸到的肉.感,嘴欠道:“刚刚还说人家比你老婆会.喘,现在就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果然男人都一个样。” 芩郁白懒得看他,道:“你可以滚了。” 洛普自动过滤这句话,用完好的那只手将腕骨接好,踱到芩郁白身边,挑剔地打量着那段断臂,略带嫌弃道:“真丑。” 他把自己的手伸到芩郁白面前,手背上的青筋每一根都恰到好处,可称是最完美的工艺品。 “我的好看。” 在芩郁白再次擒住他腕骨捏断前,洛普及时收回手,装模作样地指责:“好凶,怪不得没对象。” 说完这句,他就自觉跑回自己屋了,心知再停留一秒真要被执行官揍成臊子了。 芩郁白看着洛普唰一下跑没影,被气笑了,一个诡怪在这里嘲笑他没有对象,真是倒反天罡。 正事在先,芩郁白拿起手机给断臂全方位拍了照,再取出特制的密封袋将断臂收起,随后将这些照片发给戚年,打字道:初步判定是灵长类异化,明日你、我还有余言分头去瑰市现有的三家动物园查勘,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信息。 安排好工作,芩郁白才有时间去想刚才发生的事,酥麻姗姗来迟,他摸上自己的耳垂,那里还保持着湿润。 芩郁白对镜细看,耳垂微微红肿,上边留下了一个明显的齿痕。 一看就是被人嘬久了,还是用力嘬的那种。 他低骂道:“疯子。” -- 瑰市现代化发达,市区的绿化带基本都是人工培植,就连郊区都是以荒野居多,极少可见自然繁殖的山林。 自从诡怪入侵后,地球上的动物锐减,现存的动物绝大多数都被保护在动物园或政府看管的自然区内。 瑰市就有三家动物园,芩郁白今日要去的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共生动物园。 这家动物园以灵长类园区出名,除了最受欢迎的动物表演之外,该园区更是瑰市小情侣必打卡的地点。 里面的灵长类很通人性,人们只需提前和饲养员说好,就能让灵长类配合自己告白,给对象一个惊喜,这里不知道促成了多少对小情侣,观众席上方挂了一圈圈的心形纸条,都是小情侣写下的心愿。 共生动物园趁热打铁,借此配上一系列浪漫的宣传词,什么邂逅心仪对象万物见证彼此的心意等等,靠这一手段一跃成为人流量最高的动物园,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来此,希望遇见自己命中注定的爱情。 就比如现在。 芩郁白看着自己面前羞怯的女孩,将帽檐往下压低了几分。 他今日可谓全副武装,又是鸭舌帽又是墨镜,一身裹得严严实实,就怕被人认出来,结果没想到这样都能被搭讪。 女孩捧着手机,羞红了脸,期盼道:“可以加个微信吗?” 还不等芩郁白拒绝,有人抢先开口:“不可以。”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芩郁白的头隐隐作痛,真就阴魂不散了这人,哪哪都有他。 腰上多了一份重量,芩郁白偏头躲开贴上来的脸颊,任这人抵在自己肩上胡说八道:“因为这是我男朋友。” 女孩讪讪缩回手,说了句“对不起祝你们幸福”,便飞快跑走了。 见女孩离开,芩郁白也没装了,耸落肩上的脑袋,语气不善:“你跟着我干什么?” 洛普抬起手,手里拿着杯瑰市一家爆火奶茶店卖的高山红茶,指缝里夹着一张表演门票,正色道:“奶茶店搞抽奖,我抽中了动物园门票,就来看看表演。” 芩郁白根本不信这番说辞,怼道:“暗世界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没看够,跑人类世界来看?” 洛普摊手,道:“都是一群七嘴八舌的丑八怪,哪有这里的动物可爱。” 他瞟见不远处挂着的宣传幅,现场抄作业:“芩先生,我真没有跟踪您,我们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啊。” 芩郁白冷笑:“听起来是一个鬼故事。” 他径自走进灵长区,身后那道脚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灵长区内人群拥挤,玻璃窗将动物和人类隔开两片区域。 芩郁白的目光从所有黑色的灵长类动物身上掠过,它们看起来都和普通灵长类无异,虽通人性,但行为举止还停留在动物阶段。 第8章 待芩郁白在观众席坐下,园区的表演也正式开始,饲养员的开场白照例对园区做一个大致的介绍。 当听到赞助人时,芩郁白眼眸终于动了动。 岳垣。 又是岳氏夫妇。 其实单看并没有什么不对,岳垣旗下产业涉及甚广,投资个动物园并不稀奇,但一切巧合的诡异。 偏偏赵梅在丈夫死后会去莲悦做保洁,偏偏杜莲经营家庭纠纷调解公司,偏偏昨夜找上门的诡怪有着灵长类特征,而岳氏夫妇正好投资了以灵长类闻名的动物园。 表演顺利结束,按照惯例,本次表演后也有小情侣计划表白。 饲养员熟练地招来长相最可爱的金丝猴,后者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握着戒指盒一蹦一跳跑向要表白的男生,眼见马上要碰到男生的手,异变骤生—— 一旁的石洞里突然飞也似的蹿出一个矮小的黑影,朝金丝猴扑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了一跳,金丝猴被吓到失声尖叫,它用力去撕扯扒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手上的盒子在挣扎中被甩出,里面的戒指飞出,掉了地上滚了好几圈,变得灰扑扑的。 饲养员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解救金丝猴。 芩郁白这才看清缠在金丝猴身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黑色长臂猿。 它比同龄的长臂猿都要瘦小,左眼只剩一个空洞的眼窝,身上的皮毛斑驳不堪,多处裸露着鲜红的皮肤。在刚才的撕扯中,又有几撮毛发脱落,露出底下狰狞的伤疤。 芩郁白当即想到了一个词——膏药猴。 所谓膏药猴,往往是猴群里自小被抛弃的猴子所形成,因为缺失关怀,它们的性格会格外偏执,看到活物就喜欢缠上去,说什么都不松手,仿佛这样才能给它们安全感。 这类猴子是族群避之不及的存在,一旦被缠上,就难以脱身。 果然,当饲养员强行将长臂猿从金丝猴身上扯下时,长臂猿发出了尖锐凄厉的叫声,直到被饲养员关进铁笼,它仍用自己的头重重撞着铁栏杆,似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观众们纷纷捂紧耳朵,议论声四起,部分带小孩的观众怕小孩被吓到,拉着孩子起身往外走去。 躁乱走动的人群使得立在两边的杆子不停晃动,杆子上挂着的便利贴跟着飘荡,有些没夹稳的便利贴被这么一晃,落了下来。 一张心形便利贴不偏不倚地飘到芩郁白手心,便利贴没有署名,笔力之大将背面都刻出明显的凹痕。 上面写着一行字: 请与我抵死缠绵,爱也好,恨也罢。 作者有话说: 嗯嗯小洛就是一款烧烧的嘴欠攻 第9章 暗涌 这应当算是一句感情丰沛的情话了,倘若不是出现在眼下这副场景的话。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观众们都没了游玩的心情,在工作人员的道歉和安抚下陆续离场,表演台上散落的毛发被饲养员清理干净,他匆匆提着垃圾桶从芩郁白身边经过,因为脚步急促,桶中掉出几根毛发也没有察觉。 芩郁白俯身捡起毛发,在指尖摩挲。 质地偏硬,毛发比一般灵长目要长,发尖被血染红,看得出挠的很用力,指甲并不圆润。 再结合赵梅当天提供的诡怪线索,细长手臂,缠住她丈夫不放。 一切都吻合。 芩郁白想起自己昨晚看到的资料,上面说这家动物园是赵梅为数不多和丈夫一同去过的室外场所,种种指向让真相蒙上了一层不寒而栗的色彩。 芩郁白没了继续留在这的心思,没管站在身侧的洛普,丢下一句“想找死大可跟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皮夹克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今日是工作日,马路被挤得水泄不通,芩郁白在堵车的途中顺便查看戚年余言发来的信息,他们那边并无异样。 芩郁白让戚年马上到赵梅流产被送去的医院里调取资料,忽然,他打字的手顿住了。 仅仅是瞳孔偏移了细微的距离,那道藏匿在高楼大厦之间的视线就消失不见。 来者警惕性很强,且实力不低,极可能是a级以上的诡怪。 车流动了,芩郁白敛眸,驱车离去。 不远的一栋写字楼顶层,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松了口气,它贴着冰冷的墙壁,正准备离开,转身却撞上了一张布满利齿的口器! 它瞳孔骤缩,身体紧绷,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内扣,指甲在刹那间变得锐利细长。 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尽可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您这是何意,我们都为祂效力,也算得上是——” “同类?”洛普轻笑着打断它的话,口器在说话时随之开合,利齿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他歪着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和我?” 它一瞬不眨地盯着离自己半寸距离不到的口器,额边渗出细密的汗珠,想说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 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自己再发出一个音节,这些利齿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它撕成碎片。 洛普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但芩郁白是我看中的猎物,他的命,只能由我来取。” 它低着头不敢直视洛普的眼睛,颤抖地点了点头。 身前威压消失,方才的杀意像它臆想出的幻境,但它真切知道,这个在暗世界拥有崇高地位的诡怪,从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好相处。 黑洞在它身后浮现,一道听不出性别与年纪的声音叹道:“他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 它自然不敢有异议,小心翼翼道:“那我......” “该怎样还是怎样吧。”祂如同一位为孩子顽劣而烦心的母亲,既包容又严厉:“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他想的一样发展。” “这个道理,我以为他早该明白。” -- “我们漏了一个重要方向。” 这是芩郁白踏进特管局顶层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余言正抱着小花坐在靠椅上,闻言抬起头,讶异道:“怎么了,是要找局里记载的灵长类诡怪信息吗?” 芩郁白双手撑在桌面上,眉头紧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寻找赵梅异化的证据,从而忘记了,能杀人的不只有诡怪。” “——还有人类自己。” “人性的恶半分不比诡怪少,不能因为她看起来是弱势的一方就忽略犯罪可能性。”芩郁白接过戚年递来的医院资料,一目十行看完,心情随之下沉。 资料显示,赵梅这些年一共流产过七次,每次都是不到三个月就流产了,后面几次她丈夫已经照顾的十分细心,寸步不离陪在身边,但只要稍一移开视线,就会出现意外。 而出现意外的时间都与赵梅夫妇共同外出游玩的时间相契合,芩郁白猜测是赵梅以失子痛苦为由要求丈夫带其出去散心。 “队长!”余言忽然抬手,将手机上的信息展现在芩郁白眼前,“我联系到了当年给赵梅她婆婆做尸检的法医,他刚发消息说赵梅她婆婆死时眼睛直挺挺睁着,神情惊恐万分,一直无法合上,后来还是找来瑰市有名的道士做了场法事,才让老人家安然下葬。” “当时就只有赵梅在她婆婆身边,但她没有成为嫌疑人,因为......” 余言对上芩郁白的眼睛,说出的话带来了整个深秋的冷意。 “赵梅一同从楼梯上跌落了。”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室内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余言继续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流产,从这之后,她丈夫就频繁在外面找情人。” 芩郁白攥紧捏着资料的手,头顶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农村女人。” “却把一石二鸟这招用到了极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戚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队长,你的意思是,赵梅她婆婆,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的死,都是赵梅一手策划的?!” “恐怕不止。”芩郁白将所有资料整齐摊开在桌上,手指划过赵梅丈夫的人际关系图例,道:“这些亲朋好友的死,怕是也有赵梅的手笔在里面。” 戚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真的是爱吗?” 芩郁白道:“爱与不爱,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她只想要她丈夫身边永远只有她一个人。从小被家人抛弃的经历,使她接受到一丁点温暖就想抓住不放,这也是变异膏药猴找上她的原因之一吧。” 余言不解:“可案发当天小花确实没有察觉到赵梅的异化倾向,难道说赵梅在与诡怪做交易时还没有异化,而她所说的都是谎言?” “不排除她演技精湛的可能,但我更倾向另一种结果。”芩郁白想到今天在暗处窥伺自己的东西,垂眸望向脚下的霓虹闪烁,那里交织着晦暗与生机。 第9章 “有人替赵梅下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潜入 戚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洛普,怀疑的证据充足:“赵梅不是说了吗,当天有个粉色长发的男人上她家说要买废品站,况且这粉毛还别有心机的搬到你对门,怎么看怎么可疑。” 芩郁白没有应和,也没有否认,道:“他之前同我透露过一些信息,很明显他知道凶手是谁。” 戚年听了这话,神色稍霁,轻松道:“这好办,我可以用异能从他嘴里套取信息。” “不行。”芩郁白出言否决,正肃道:“你忘了你的异能缺陷吗?一旦被他盯上,接下来的七天,你的所有行踪都将无所遁形,对我们行动大不利。” 芩郁白对余言摊开掌心,余言轻轻揪了一片花瓣放在芩郁白掌心上,揪完还要安抚委屈巴巴的小花。 芩郁白不由分说地将花瓣塞进戚年嘴里,见戚年精气神好点了,才道:“连续熬夜几天,熬得脑子都不清醒了,我强调过很多遍,永远不要对诡怪掉以轻心,尤其是看似无害的诡怪。” 戚年自知理亏,乖乖应道:“知道了,队长。” 芩郁白没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放,继续道:“他说自己当天告诉了赵梅丈夫一个秘密,赵梅她丈夫的情绪波动极大,能使她丈夫如此崩溃的,应当也只有自己母亲去世和赵梅流产这两件事的真相了。” “而赵梅隐藏了这一段重要信息,说明在她丈夫知道真相到案发前夕,他们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但巡视人员说当天晚上赵梅家里并无异样,我猜测,现场的某个角落八成存在一个‘看不见’的操纵者。” 戚年听得头大:“还不如让我去处理蝇女呢,这膏药猴开了智,比蝇女难缠多了。” 芩郁白将资料整理好交给余言,嘱咐他们:“今晚我会潜入赵梅家里看还有没有遗漏的信息,戚年你扮成我的样子去我家住一晚,记得不要让找上门的诡怪察觉破绽,小余你还是坐镇特管局,以防突发状况发生。” 戚年拍拍胸脯:“那肯定,你抽烟喜欢捏烟身哪个位置我都一清二楚。” 特别作战队成员里,戚年和芩郁白相处时间最久,他熟知芩郁白的习惯,模仿其神态举止更是轻车熟路,因此芩郁白一旦有什么事,就喊戚年去家里假扮他。 戚年为了扮相真,甚至还从衣柜里找出芩郁白常穿的那套深色丝绸睡衣换上,连细节都力求完美。 夜色渐深,敲门声果然响起。 戚年调整好表情,模仿着芩郁白那略带疏离的姿态打开门。 他看见来人,心中戒备拉高,道:“有事?” 戚年把芩郁白说话的语气都琢磨透了,他说的这两字就算余言来了,都得愣一下才能分辨,更别提没和芩郁白认识几天的洛普。 然而,面前人开门后一句话没说,他脸上原本挂着浅淡的笑意,但在目光触及“芩郁白”身上那件睡衣时,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洛普的视线飞快扫过“芩郁白”的耳垂——那里闪烁着一枚粉色耳钉,与他之前看到的别无二致。 洛普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语气却诡异的柔和:“看来你准备休息了?那我便不打扰了,祝你有个好梦。” 说完,他并未多留,转身离开了。 戚年关上门,心里松了口气,心道,也不知道队长那边怎么样了,这诡怪盯着人看时总让人感觉心里毛毛的。 困意莫名上涌,戚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摇晃晃走回卧室了。 -- 另一边,芩郁白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潜入了赵梅家中。 屋内一片死寂,与案发当日的混乱全然不同,客厅已经被收拾得异常整洁温馨,餐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茶几上摆放着烟灰缸,旁边并排放着两个水杯。 芩郁白从进门起就注意到了,屋内的东西大多都是成对的,这种刻意维持的两个人生活痕迹的温馨感,在明知男主人已惨死的情况下,显得格外诡异和令人不适。 芩郁白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茶几左下角一个带锁的抽屉上。 他利落地撬开锁,里面的东西出乎意料的简单。 几件粗糙的小饰品,一条褪色的丝巾,一本边角磨损的旧书,书名叫《暴雨时分》。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被悉心保存着,但它们数量太少,仅仅填满了抽屉的小小一角,无声地诉说着女主人在婚姻中可能得到的吝啬爱意。 芩郁白迅速拍照取证,正当他准备进一步检查那本书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能量波动自身后传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身形如电,猛地转身,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向身后之人的脖颈! 入手处是微凉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喉结。 被他死死掐住脖子的,正是洛普。 然而,洛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痛苦或惊慌,反而绽开一个异常愉悦的笑容,仿佛芩郁白这充满攻击性的动作是什么奖励一般。他甚至还顺从地仰了仰头,方便芩郁白施力。 “你怎么在这里?”芩郁白的声音冷得像冰。 洛普被他掐着脖子,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出来买奶茶啊,碰巧买一送一。”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上提着的奶茶袋:“半路上就看到你往这边来,想给你送一杯,还热着呢。” 他将其中一杯递向芩郁白,眼神期待。 芩郁白看都没看那杯奶茶,松开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绕过洛普,径直朝门外走去。 “回家吗?”洛普在他身后问道。 “与你无关。”芩郁白头也不回。 洛普看着他背影,用一种看似遗憾的口吻道:“好吧......看来她只能暂时用别的‘东西’填饱肚子了。” 这句话像一道冰锥,瞬间钉住了芩郁白的脚步。 他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洛普那张透着无辜的脸:“你什么意思?” 洛普只是笑,粉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微光。 芩郁白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不再废话,身形一动,瞬间消失在楼道尽头,只留下洛普一个人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脖子上被掐出的红痕,眸光沉沉。 “这么在意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交易 电属性的异能使得芩郁白身体素质各方面都大幅度提高,不消一会,他就抵达家下面。 这回他清楚看见了诡怪的全貌。 通体覆盖着浓密的黑色长毛,头和身子的比例极不协调,像是把两个人的脑袋强行糅合在一个身子上,一张脸充血似的红,耳朵硕大无比。 它身侧各生出四只手臂,此刻正牢牢攀附在芩郁白家的玻璃窗上。 芩郁白为了使一些爱爬窗的诡怪吃点苦头,在18层的玻璃窗上涂了特殊材料,让整面窗户变得十分光滑,寻常诡怪根本无从着力。然而这只变异膏药猴不仅稳稳吸附在玻璃表面,利爪还在疯狂抓挠,试图撕开这道阻碍。 芩郁白没再上前,保持一个不算近的距离观察这只诡怪。 从破坏力和异变程度来看,这只变异膏药猴顶多算是b级,不是今天跟踪他的那只。 但它的听力超乎寻常诡怪,哪怕是微风轻拂树梢,它都能准确捕捉到具体方位。 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了,嘈杂雨声干扰了膏药猴的听觉,它情绪开始变得烦躁,甚至腾出两只手去捂耳朵。 芩郁白了然,这便是它的弱点,与敏锐听觉一同而来的是对噪音的低忍受,既然如此—— 芩郁白垂在身侧的手打了个响指,天边惊雷乍响,膏药猴痛苦地尖叫,然而雷声接二连三落下,每一下都砸在膏药猴耳膜上,震的它攀住窗户的手都在抖。 即便这样,它依旧没有放弃进屋的想法,反而挠得更加用力。 在它看不见的地方,电光如游蛇窸窣而上,片刻间就抵达膏药猴身后,找准时机,猛然刺下! 剧烈疼痛袭来,膏药猴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瞳孔因愤怒而瞪大,尚存的理智让它不多加犹豫就像上次那样自断手臂,伤口断面的血肉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手臂,数只手迅速拉长,朝着芩郁白一拥而上。 芩郁白身形疾闪,避过迎面袭来的尖爪,脚尖点地,闯入纠缠交错的密网中,列缺在雨中凌厉翻飞,将所有袭向芩郁白的手臂尽数斩落。 眼见可怖的面容越来越近,芩郁白一个腾跃冲出手臂的包围,攥紧列缺将膏药猴的手臂齐根斩断,电光钻入伤口,将痛意放大,延缓了血肉的再生。 膏药猴还想挣扎,电光却将其牢牢束缚,持续的电流释放剥夺了它剩余的力气,硕大的头有气无力地栽下来,与方才嚣张阴狠的态度大相径庭。 芩郁白住的地方离特管局近,为防膏药猴被半路救走,他选择亲自押送膏药猴回特管局,亲眼看着它被关进审判室,才转身离去。 第10章 顺便从局里拿了伞和干毛巾。 刚回去的路上没带伞,把他一身淋得浇湿,皮夹克料子光滑,没什么水渗进去,但是敞开的那部分就遭了殃。 芩郁白一手撑伞,一手拿着毛巾在脸上胡乱抹着,雨水的潮湿混着毛巾的淡香萦绕在鼻尖。 他看了下手机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 戚年今夜睡这么早,也是稀奇。 ——不对。 戚年是特管局出了名的能熬夜,就算没案件这人也能打游戏打通宵的,今天怎么会两点不到就睡了,还对膏药猴的到来一无所觉。 芩郁白蓦地记起洛普的与粉雾有关的异能,以及洛普提及戚年时意味深长的口吻,暗道不好,伞也顾不上撑了,冒雨飞奔回去。 -- 房门被重重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些许。 电光闪现,离戚年脸庞不过半寸的藤蔓纷纷断裂,掉在地上发出咚咚声,撒气似的在地上弹了弹,见芩郁白不理它,只得慢吞吞爬回洛普身边,自然地与发尾融为一体。 列缺横亘在戚年与洛普中间,泛着寒光的刀尖直指洛普心口。 芩郁白声音森冷,一字一顿道:“你动他一下试试。” 洛普配合地举起双手,朝地上睡得正香的戚年抬了抬下巴,眉眼间竟然能看出点委屈:“我只是想给他挪个位置,毕竟主卧应该是主人睡的,不是吗?” 芩郁白对洛普的示弱不为所动,话语可谓半点情面不留:“你以为你是谁,说到底,如果戚年要睡客卧,那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洛普笑容骤然消散,他不笑的时候完全看不出平时温和好相处的模样,尤其是在光线黯淡的地方,粉眸看起来更偏向深红,一对长睫沉沉压在瞳孔上方,使他身上的非人感空前绝后的浓烈。 他问:“因为我是诡怪么?” 芩郁白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架起戚年就要回卧室。 在他离卧室仅有一步之遥时,腰部忽然被勒紧,芩郁白神色不变,唤道:“列缺。” 破空声如约而至,却在即将回到主人手里前被强制截停。 芩郁白顿感不妙,正要回头,下颚被一只手死死卡住抬高,偏移不了半分,窒息感从脚踝攀缘而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咽喉正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 细密的疼痛泛开,芩郁白不用去看,都知道明天脖颈上少不了一排排的齿痕。 唇瓣一张一合带来的温热缠绕在他耳根,然而没人能忽略话语里深深压抑的情绪。 “芩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样很不礼貌。” 芩郁白心中戒备拉到最高,他余光瞥见列缺被洛普紧紧攥在手中里,锋利刀刃几乎将洛普的掌心割成两段,电流钻进皮下肆掠,发出滋啦的声音,却未能让那只手松动分毫。 后者对此没一点反应,一双眼眸落在芩郁白身上,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芩郁白只觉得荒谬。 这个答案昭然若揭,对方却偏要穷追不舍。 荒谬过后,是满腔心烦意乱。 他看不清洛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正因如此,他在面对洛普时,总保持着一个特殊的平衡,既不像对待诡怪那样剑拔弩张,也不像对待人类那样包容友好。 芩郁白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看不出面上的烦躁不安,他稍稍侧首,这个距离能看清洛普眼下的那颗小痣,洛普每每眨眼,小痣都会跟着动。 芩郁白声音放得低,听起来比平时多了些柔和:“你希望我回答什么,‘否’,还是......” “是。” 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刀尖穿透血肉的沉闷声。 洛普看了眼只剩下一层皮连着的手掌,又垂眸看向穿胸而出的列缺,忽地笑出了声。 芩郁白的脸色此刻彻底变了,列缺飞快从洛普左胸抽出,转而插入另一边胸膛,力气比第一次重了不少,还在里面狠狠搅和了两下。 来不及思考,电光刹那布满屋内的每处角落,虎视眈眈地围在容貌昳丽的男人周身。 困在芩郁白身上的藤蔓被烧焦殆尽,芩郁白将呼呼大睡的戚年往墙边一放,指尖触上洛普胸膛,与其说触摸,不如说紧扣,只要稍用点力,就会整个没入进去。 芩郁白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质问道:“你的晶核去哪了?” 他注意力都聚焦在洛普空无一物的胸腔里,压根没察觉自己这句话问的多不合理。 洛普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随着笑声震动。 “芩先生审问其他诡怪时也这么直白吗?”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我很乐意与芩先生多些交谈,晶核不在我这。” “那在哪?” 洛普避而不答:“这是第二个问题,芩先生,凡事都有代价,你能用什么来当作这个答案的酬劳呢?” 芩郁白没有再继续追问,手指仍扣在洛普胸膛上,那里空荡荡的,本该存放诡怪能量核心的位置什么也没有。 这解释了为什么洛普被刺穿心脏仍能行动自如——他根本就没有要害。 晶核是诡怪的力量源泉,也是它们的弱点,失去晶核的诡怪只有死亡一条路。 而洛普的存在,彻底颠覆了这个认知。 即便是特管局记载在册的几位s级诡怪,也未曾听说可以晶核离体生存的先例,除非......洛普的实力,远在s级诡怪之上。 明明是在室内,芩郁白却觉得浑身浸在雨里,黏着的空气堵塞了他的鼻腔,短短几秒内,他脑海里已经闪过数种豁出性命将这一危险元素扼杀在摇篮里的方案。 可是不行。 先不说他是否能以一己之力与眼前的诡怪决一死战,若膏药猴背后的诡怪趁虚而入,只会引起人类世界动荡不安。 冰冷黏腻的触感顺着指节蔓延,摆在芩郁白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他凝视着洛普那双在昏暗中泛着深红的眼眸,深知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回旋的余地。 “你说你仰慕我多时了。”芩郁白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洛普挑眉,对芩郁白缓和下来的语气似有讶异,但还是回答:“是的。” “你在说谎。”芩郁白的手缓缓没入洛普的胸膛,那些肌理似的东西顾不得电流的刺激,争先恐后拥上来亲吻芩郁白的指尖,“一个真正的仰慕者,不会在表明心意后,转头就去骚扰他的同事。” 芩郁白话语带着刻意的失望与不满:“我不需要一个三心二意的仰慕者。” 洛普的瞳孔微微收缩,长发丝丝缕缕缠上芩郁白的四肢,甜腻亲切,带着点讨好。 他倾身靠近,任由芩郁白在他胸腔里肆意搅动,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道:“我很抱歉,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证明我的诚意?” 芩郁白注视着他眼中翻涌的暗色,知道这场赌注已经开始。 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抚上洛普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危险,电光在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从现在开始,只看着我。”芩郁白的指尖滑至洛普下颌,稍稍用力,将二人距离拉的极近,“你的喜怒哀乐,都只能因我而起,如果连这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那就趁早滚蛋。” 洛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粉眸中闪过一丝狂热:“如果我能做到呢?” 芩郁白松开手,列缺化作电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后退半步,神情疏离而倨傲:“仰慕者本就要做好一无所有的准备。” 窗外的雨声渐密,电光在他周身流转,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洛普眼中的光芒即将黯淡下去时,芩郁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亲手将饴糖喂给面前蛰伏的凶兽。 “不过,如果我心情不错,或许会给你一些奖励。”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让洛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中的深红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温柔,连带着那颗泪痣都显得乖巧起来。 芩郁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变化,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一个连晶核都可以脱离本体的诡怪,怎么会因为一句暧昧不明的承诺就流露出这般情态? 洛普捧起他的掌心轻轻吻了下,抬眼戏谑道:“包括你的性命吗?” 芩郁白听到这句话,居然松了口气,至少他能明确知道洛普想要什么。 “包括我的性命。” 才怪,都是骗诡的。 他朝门口点了点,命令道:“我要休息了。” 洛普没动。 芩郁白一个头两个大,把戚年捞起来丢在沙发上,随便扯了条毯子盖上,眼神询问洛普:行了吧? 洛普礼貌道:“晚安,祝您有个好梦。” 说罢便退了出去,还不忘将被藤蔓弄倒的东西扶好。 芩郁白关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11章 他捏了捏鼻梁,没有半点睡意。 眼下得先解决膏药猴的事,洛普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但他不觉得洛普会告诉他什么重要信息。 刚才的交涉看似是他在掌握主动权,实则洛普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似是来了兴致才下场玩玩,而他没法赌这个兴致能持续多久,只能在找到洛普晶核前尽可能的让洛普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不过是又一次的利用和周旋罢了,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 次日清晨,戚年揉着宿醉般疼痛的脑袋坐起来,茫然四顾:“我怎么睡这儿了?我不是在床上打游戏吗?” 他看向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早餐的洛普,顿时握草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坐起来,呵斥道:“你怎么在这,你把队......不是,你把我......额。” “昨晚我回来时,就见你趴在地上,下次少熬夜。”芩郁白从卧室走出来,面不改色地撒谎。 芩郁白接过洛普递来的咖啡,递给戚年一杯,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对方的手腕,感受到那属于诡怪的恒定低温。 他抬眼打量洛普,后者正在给自己那杯咖啡拉花,专注认真,仿佛昨夜那个偏执疯狂的诡怪只是一场幻觉。 戚年仍是难以置信,用眼神询问芩郁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芩郁白道:“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洛普。” 戚年满脸问号,想问的话被芩郁白丢来的一个眼神止住了。 戚年大致察觉了点什么,反应的很快,刚才的敌视全无,换上了友好的笑容:“这样啊,队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这拉花做的挺好看的哈。” “承蒙夸奖,之前路过咖啡馆,多看了两眼。”洛普将煎蛋和培根摆盘,动作优雅得像在布置艺术品,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缠绕在芩郁白身上。 芩郁白抿了口咖啡,状似随意地开口:“昨晚抓了只变异膏药猴,b级,今天我们去局里审问,看能不能撬出点它背后那东西的情报。” 戚年大惊失色:“昨晚有诡怪上门?这不能啊,我压根没感觉,还做了个梦呢,梦里也是在喝咖啡,喝的时候太急了,舌尖还被烫了个泡。” 他边说边端起咖啡杯,握着杯柄的手莫名一抖,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咖啡,烫得惊人的温度从舌尖传来。 戚年连忙放下咖啡杯吐出舌头,眼泪都给烫出来了,他对着镜子照了下,大着舌头欲哭无泪道:“不是吧,我就随口嗦嗦,肿么真灵验了。” 洛普及时递给他凉水,关心道:“快降下温。” 戚年说了声谢谢,心道这诡怪还挺有礼貌。 芩郁白看着戚年那副心大的样子,心里直扶额,自己被摆了一套还反过来谢人家,作战意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问洛普:“你对膏药猴了解多少?” 这是试探,也是抛出了只有他们知道的第一个交易。 洛普微笑道:“膏药猴擅长隐匿和追踪,暗世界有许多这玩意,用你们人类的级别判定来看,能进化到b级的不多,开了智的膏药猴非常难缠,唯一能摆脱的方法只有彻底将它杀死。” 他看向玄关处的小木牌,意有所指。 芩郁白也不明白洛普为什么对这块木牌异常关注,但还是取下来丢给他,看着他在上面写写画画又给挂了上去。 芩郁白瞧了眼木牌上的内容。 上面画着一团可爱的藤蔓,两边各写了一个丑,打了个箭头指向两边的木牌,中间写了个大大的“好看”,指向藤蔓,还特意把箭头加粗。 好幼稚,芩郁白暗暗吐槽,但是也没说错。 作者有话说: 超记仇的藤蔓一枚呀[撒花][撒花][撒花],不搞事是不可能的,很喜欢这种互为猎手的感觉 第12章 审讯 饭后,芩郁白和戚年动身去特管局,洛普倒是自觉没跟上去,芩郁白对此抱有怀疑,一路上时不时注意周围,直到他们进了特管局,洛普也没有跟过来。 审判室在地下三层,芩郁白开门进来时,看守人员上前汇报膏药猴的观察情况,从对方凝重的表情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无论我们问什么,它都不予理会,即使使用了噪音审讯,它也没吐露一个字。” 戚年“嚯”了一声:“还怪能忍的嘛!” 他说着就卷起袖子摩拳擦掌,道;“我来审问它,我就不信它嘴严成这样!” 芩郁白伸手挡住跃跃欲试的戚年,他伫立在审讯室的单面透视玻璃前,对面就是膏药猴。 它的身体被特制的束缚带紧紧捆住,两只耳朵不堪噪音的干扰,瑟瑟缩成一团,头似乎变得更大了,显得脖子更加细小,如果这时候有人用力推一下它的头,它的脖子就会发出嘲哳难听的咯咯声,然后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审讯室的灯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落在膏药猴的四肢上,那里并不平整,而是凹凸不平的隆起什么,就像纵横交错的疤痕。 尽管处境狼狈,它的警备性仍旧很高,从芩郁白的站位,正好能看见它半耷拉的眼睛,黑沉沉的,透不进一点光。 但芩郁白知道,它正看着他们,即便它的面前空无一物。 “开门。” 众人皆惊,戚年没想到芩郁白居然亲自审问一只b级诡怪,劝阻道:“队长,我去就行了。” 芩郁白摇头,道:“我有件事必须亲自确认。” 看守人员打开门,看着芩郁白身形没入铁门后面,他耳后佩戴的微型蓝牙将这场审讯一字不落的传到另一头。 膏药猴在大门开启那刻就唰地看来,它看见来人是芩郁白后,它立即龇出尖牙,喉间发出威胁性的“荷荷”声,身体随之紧绷。 芩郁白对这番示威视若无睹,他只拿了手机和一根烟,单手拎起椅子,将椅子往桌子后面放了点,施施然落座。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避免了任何多余声响。 他衔着烟垂眸浏览手机,仿佛只是换个地方消磨时间。 围在审讯室外的众人议论纷纷。 “芩队肯定是在翻阅这只膏药猴的资料!” “啊啊啊他总是这么游刃有余,认真工作的男人果然最有魅力!” 戚年嘴角抽了抽,他这个位置能大致看清芩郁白的手机界面,上面正在播放芩郁白最爱的美食博主的视频。 芩郁白就这样看了半个多小时,等到膏药猴按耐不住开始闹出更大的动静时,他才状似恍然大悟,将嘴边未燃的烟拿下,歉意道:“瘾有点大,叼着解馋。” 说完他继续低头刷视频。 膏药猴刚准备嘲笑特管局手段不过如此的话哽在喉咙里,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它暴怒地撞击束缚带,嘶声怒吼:“为什么不看我!!!” 芩郁白头也没抬:“人只会看向和自己亲密的人,我既不是你父母亲朋,更非挚爱,为什么要看你?” 膏药猴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像在迟钝的理解其中含义。 它的头猛然伸长,两人距离近到芩郁白能闻见它身上腥臭气息,和其中似有若无的油烟味。 芩郁白划到下一个视频,是一个离婚律师的宣传视频,服务介绍很全面,亲切的嗓音回荡在狭窄的铁牢里。 他点开评论区翻看,自说自话般:“其实我一直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这种视频的评论区下面总会出现一些别样的评论,明明很厌恶对方,却像溺水之人遇到浮木一样紧抓不放。” 他终于抬眼,语气沉静:“是因为所谓的‘爱’么?” 膏药猴——不,应该说赵梅,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咬字很重,像是为了说服谁。 “你这样的人,根本,根本就不明白他对我的意义!我被亲生父母丢下河,是钓鱼的人碰巧把我救上来送回去,十八年,我在那个屋子里待了整整十八年!!” 诡怪没有眼泪,可芩郁白却感觉手背上一阵灼热的湿润。 赵梅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天我被我父亲打得伤痕累累,跌跌撞撞跑出家门,所有人都见怪不怪,唯独他上前为我包扎伤口,他给我买了一条丝巾遮住脖子上的伤口,带我吃了很多我从未吃过的东西,后来每次我父亲要打我,他都挡在我身前,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 她声音颤抖:“他想给我一个家。” 一个深陷泥潭的少女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温暖自己的光,即使这缕光在旁人眼中看来不值一提。 只是她没想到,当光黯淡,她将面对的是更深的漩涡。 她反复呢喃:“为什么要夺走我唯一拥有的呢,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啊......” “这不是你杀害那些无辜人士的理由。”芩郁白道。 赵梅身体一僵,眼神躲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丈夫的人际网,你的婆婆,还有,”芩郁白直视赵梅的眼睛,没给她逃避的空间,“你未出世的七个孩子。” 第12章 “其实你能拥有更多的,但是你将其一一斩断了。” “赵梅,午夜梦回时,你可曾后悔过?” 赵梅的瞳孔震颤,她嘴角咧到了耳根,掩饰性抬高音调:“我后悔什么,分明是他们想要抢走——”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芩郁白将一段视频展示给她看。 视频里的女人光鲜亮丽,挎着自己的名牌包包逛一栋装修精致的别墅,背景虽然下着连绵不断的雨,给人的感觉却是恬静温馨。 岁月未曾在女人脸上留下痕迹,她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道:“这是我老公送我的新房,很漂亮是吧,他还特意留了一间婴儿房,说以后留给我们的孩子住。” 这正是那天被赵梅当街殴打的女人,那么她口中提到的“老公”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女人的满腔幸福深深刺痛了赵梅的眼睛,屏幕中倒映出她此刻狰狞的模样,与画面中光彩照人的女人形成残忍对比。 芩郁白没有开口,却已什么都说了。 从来没有什么夺走,只是那份爱,早已在相处中悄然消散。 连恨也不曾留下。 芩郁白道:“我知道你丈夫并非你所杀,也知道你当天是故意为诡怪做掩护,因为你丈夫知晓了一切,你清楚他必定会离你而去,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将他留在身边,结果诡怪却失信夺走了你丈夫的尸体,你想要回来,又怕被诡怪报复,所以找到了我们。” “那么,是什么契机让你投入了诡怪的阵营呢?”芩郁白声音低缓,循循善诱,“告诉我与你合作的诡怪信息,我能为你找回你丈夫的尸体。” 赵梅垂首沉默,凌乱发丝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围观的人群以为她态度松动,皆松了一口气,唯独芩郁白眸色渐沉,搭在膝上的手绷起青筋,掌心隐隐闪过电光。 赵梅忽地惨白一笑,声音绝望狠戾。 “你们都在骗我。” 话音未落,芩郁白指尖迸发雷电,迅疾电光瞬间织成牢笼将赵梅严丝合缝困住! 然而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即便有雷电的禁锢,赵梅的头颅依然不受控制的迅速膨胀,皮肤被撑得透明,血管如蛛网密布,像是被不断打气的氢气球,达到一个临界点,然后轰然炸开! 白的红的落了一地,饶是特管局众人见惯了血腥场面,看到这一幕还是没忍住捂住嘴,发出干呕声。 芩郁白闪避及时,身上未溅到脏污,他盯着那滩混合物,终于知道赵梅的头为何异常肿大,因为她的脖子上长着两个脑袋,地上那个勉强能看出形状的东西,正是她丈夫的头颅! 赵梅挂着牙齿的那一小边脸挪动到她丈夫的头颅边,机械性地咬合,发出恶心黏腻的吞食声,她贪婪地吞咽着,急切到语无伦次:“怎么只有头,还有身体,身体也是属于我的......” 一枚血红色的晶核从血泊中浮现,芩郁白俯身欲取,晶核霎时碎裂,飞溅的碎片在芩郁白侧脸留下了一道血痕,血珠落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在暴雨之中艳丽盛开。 苍白指尖将其抹去。 “怎么不拿纸擦,手上都沾上雨水了。” 清朗的男声在车内响起,岳垣拉过杜莲的手,细细擦去指尖上残留的雨水,调侃道:“你真的很爱这本书,走哪都带着它。” 杜莲将《暴雨时分》往怀里紧了紧,唇角漾起温柔弧度:“毕竟这也算是我们的媒人了,没有它我可能都遇不到你。” 岳垣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道:“傻瓜。” 他余光瞥见什么,惊讶道:“那不是芩队吗,怎么在莲悦楼下?” 杜莲动作一顿,抬眸望向窗外,车窗上贴了防窥膜,但她的心跳仍控制不住地加快。 就好像,车外的人正在凝视自己一般。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你们快看我的封面,是我约的稿子,wk这个神态真的绝了谁懂啊!!! 第13章 教训 岳垣率先下车与芩郁白打招呼,他发自内心的敬佩芩郁白这些守护瑰市的异能者,因此言语间很是热情。 “久仰芩队大名,如今得见真人,鄙人内心实在激动,让芩队见笑了。” 芩郁白与岳垣礼节性握手,礼尚往来道:“岳总客气了,您为瑰市商业做的贡献更是数不胜数。” 岳垣邀请道:“若芩队现在得空,不如上去坐坐?” “承蒙岳总好意,不过我今日确实有事要办。”芩郁白视线移到半掩着的车门后面,语气如常:“想必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岳夫人吧。” 杜莲被点到名,想装低调都没法了,她弯腰从车里下来,视线与芩郁白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随后站在岳垣身边挽住他的手臂,言笑晏晏:“芩队。” 芩郁白在杜莲探出身来的那一刻就将她自上至下扫视了一遍,杜莲与洛普同样是温柔类型,但与洛普的自带攻击性不同,杜莲的温柔是和蔼可亲的,就像摘了刺的玫瑰,只余芬芳。 而当她倚靠在岳垣身上时,那股柔弱的气质更加实体化,满心满眼都是岳垣,很难想象一个为无数期盼家庭美满的女性提供了援助的人,在丈夫身边竟然宛如一朵菟丝花。 岳垣笑容稍稍收敛,往杜莲面前挡了挡,道:“不知芩队找我爱人是有何事?” 芩郁白神色轻松,道:“我来是想问问岳夫人有关赵梅的事,听说她是莲悦的员工。” 杜莲道:“是的,她怎么了吗?” 芩郁白道:“她死了,是异化后自尽死的。” 他在“自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杜莲大惊失色,哪怕用手捂住嘴唇,还是发出了一点惊呼声,眉眼染上哀色:“怎么会如此,我前些天在莲悦碰到她,她还同我打招呼来着。” 她眼角沁出泪花,岳垣见状,忙心疼地给她擦眼泪,低声安慰:“外面冷,你先去车内等我。” 杜莲顺从地坐进车内,岳垣合上车门,严严实实地隔开芩郁白和杜莲的视线交汇。 芩郁白见到这举动,也没制止。 岳垣也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失妥当,语气歉然却不肯让步:“芩队,莲儿为人单纯善良,且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业上,难免......会被有心人连累,若您需要莲悦配合调查,找我就行。” 芩郁白注意到岳垣甚至没有用“利用”这个词,而是用的“连累”,可见他对杜莲的信任度之高。 芩郁白没有步步紧逼,状似随意道:“岳先生与岳夫人感情甚笃,着实惹人艳羡。” 岳垣提起杜莲总是满脸温柔:“我与莲儿认识十多年,多少风雨都携手经历过来了,莲儿是我最珍视的人。” 芩郁白从兜里摸出一个烟盒,询问岳垣:“能借个火么?” 岳垣自然应下,拿出打火机为芩郁白点火。 芩郁白倾身,指尖轻搭银质外壳,火苗蹭地蹿上,将他的长睫映出一小片暖意。 再移开手时,打火机底部已经悄然多出了一个微.型.窃.听.器。 芩郁白又与岳垣随口聊了两句,便掐灭只抽了两口的烟,朝岳垣颔首:“多谢岳总的火,既然岳夫人身体不适,我就不多打扰了。” 岳垣送走芩郁白,坐回车内,笑道:“没想到芩队在新闻上看着不好接近,其实人还挺好相处的。” 没有人接他的话,岳垣怔愣看向身边,道:“莲儿?” “啊,我刚刚看书看入迷了,”杜莲梦醒似的抬头,迎合岳垣的话,“是啊,我也挺意外的,开始看芩队的表情,我还以为自己惹上麻烦了呢。” 岳垣揽住她的肩,道:“不会的,有我在。” “嗯。”杜莲靠在岳垣肩上,鼻尖嗅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冷意,不由自主地咬紧下唇,温和如水的眼眸里只剩排斥和憎恶,她轻声道:“老公,我不喜欢你身上这件衣服,可以扔掉它吗?” 岳垣诧异,因为杜莲很少会对一件东西表现出厌恶,他迟疑道:“可是这件西装是你前些天给我挑的生日礼物。” 杜莲道:“我当时没仔细看料子,刚枕上去觉得有些粗糙,想必做工一般。” 岳垣仔细看了下杜莲的脸,发现枕着他肩膀的那一边确实被磨的有些红,二话不说把衣服脱下来,在经过一个废旧衣物回收箱时把它放了进去。 那道冷意随之散去,杜莲压抑的心头才稍微松了些,她继续枕着岳垣的肩膀,看着车辆驶入阴沉天幕,奔赴一场随时可能降临的暴雨。 -- 室内只开了盏落地灯,芩郁白坐在床上整理有关莲悦的资料,忽闻窗边传来敲击声。 一共三下,每一下都是相同的力道和间隔。 芩郁白暗道装模作样,嘴上还是回了句:“进。” 有了主人的许可,窗外来客欣然进入室内,特制的落地窗在他面前恍若无物,他手上端了杯果茶,悠然自得地走到芩郁白床前,道:“晚上好,芩先生,我带了一杯果茶,不知是否合您——” 第13章 话音顿消。 洛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瞳孔渐缩成细针状,语气玩味:“是谁这么有本事,伤了我们的执行官?” 芩郁白抬手触上脸侧的伤痕,那里只有一条极淡的血线,已经连疤痕的不平整都摸不出了,他平淡道:“小伤而已。” “哦?可我却觉得这点小伤在芩先生身上留下了很难闻的气味呢。” 洛普带笑走近,芩郁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洛普的手稍作倾斜,整杯果茶便淅沥沥淌落在芩郁白带有伤痕的半边脸上,顺着修长脖颈蜿蜒直下,流进衣领深处。 这一切都太出乎意料了,洛普身又没对他起敌意,以至于芩郁白一时躲闪不及,任凭满杯果茶浇了自己全身。 洛普买的是少冰,一些细碎的冰块与芩郁白的肌肤紧密相贴,激起一阵颤栗,也唤醒了他的神智。 芩郁白第一反应就是拿远资料,以防资料被浸湿,而后假装去抹鬓边的水珠,实则是将耳后的窃听设备神不知鬼不觉摘下,往枕头底下一塞,确保这些重要物件不会遭受损失后,他起身一拳直击洛普面门。 后者拦下芩郁白的拳头,认真道:“不能动脸。” 话还没说完,芩郁白另一只手已提拳猛力砸中他腹部。 洛普被这力道逼得闷哼出声,但身形未晃,就势扣住芩郁白的手腕,半拖半抱往浴室走去。 列缺在他手臂和腿部割出多道细小的伤口,电流附骨之疽般蹿过蠕动的肌理,使得洛普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可他扣住芩郁白的手却纹丝不动。 芩郁白此刻亲身体会到洛普那与他惊艳容貌完全不匹配的力气,他被锁住的手无法挣脱,只能依靠十指控制列缺持续给洛普造成干扰。 直至他被塞进浴缸,趁洛普去开花洒的间隙,芩郁白手腕一翻,列缺挥斩而下! 扑通一声,浴缸里溅起水花。 洛普的头颅掉了下来。 空荡荡的脖子上切面平整,手还维持着开花洒的动作,场面诡异至极。 飘在水面的头颅咕噜噜冒了几个气泡,费老大劲把自己翻了个面,眼珠生硬地移动,直勾勾盯着芩郁白,道:“水温有点烫。” 在列缺一刀给它戳个对穿前,头颅被洛普接了回去。 他小心安顿好自己的头,还不忘对着镜子调整角度,生怕有哪里错位影响了美观。 做完这些,洛普仿佛才想起自己的行为与他承诺的毫不相干,马后炮道:“实在抱歉,芩先生,我刚才过于激动,请您将身上沾染的浑浊气息洗掉吧,我先不打扰您了。” 芩郁白看着洛普哼着不知名小调退出浴室,大脑里酝酿了半天骂人的话,最后靠着冰凉的瓷砖,双眼放空,吐出了一个字。 “艹。” -- 深夜,岳宅。 岳垣临时去公司处理点急事,嘱咐杜莲先睡,不用等他。 他在杜莲额间吻了一下,道:“做个好梦。” 有了岳垣这句话,杜莲的心方得安定,她裹紧带着岳垣气息的被褥,意识逐渐沉入梦境。 梦里,她和岳垣仍然顺利结婚,两人建立了幸福美满的家庭,还拥有了自己的孩子。 杜莲在餐桌边泡奶粉,眼中带笑,看着岳垣熟练地哄孩子,手下一个没注意,碰到了放在餐桌边缘的开水壶,滚烫的温度当空淋下—— “啊!” 杜莲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起伏不定,她低头看向自己发颤的双手,那里白皙洁净,刚才钻心的疼痛似乎真的只是她臆想出来的梦境。 杜莲深吸几口气,呼吸渐趋平稳。 她都没有孩子,怎么会有种这个梦境一定会发生的预感。 为了缓解心中不安,杜莲起身下床想倒杯水喝,她有开小夜灯睡觉的习惯,暖黄灯光在客厅投下一片柔和光晕。 杜莲走到餐桌前,先是警惕地扫了眼桌上的东西,确认没有梦里的开水壶,才放下心来。 她拿水杯在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喝了一半,剩下没喝完的随手放餐桌上了。 杜莲看了下时间,已经凌晨四点了,岳垣还没回来。 她指尖在与岳垣的聊天框上下滑动,导致她转身时一个没留神,腰撞上突出的桌角。 杜莲吃痛,本能去揉被撞到的地方,目光突然定住了。 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放慢了速度,她却没有阻止它发生的力气。 开始还盛着凉白开的茶杯,此时杯缘不断有热气冒出,随着桌面晃动而坠下,倾泻而出的温度尽数浇在她手背上—— 完美重现了梦中的场景! 杜莲的痛呼在看见窗外亮起车灯时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她的手背被烫的皮开肉绽,然而比起疼痛,她更心慌的是即将回来看到这些的岳垣。 偏偏在这时,一道足以令她汗毛直立的声音在她身后乍起。 “看起来很疼呢。” 杜莲瞬时知晓来人是谁,她强忍着剧痛问:“您这是何意?!” 洛普捡起一块玻璃碎片把玩,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嗓音慵懒:“我记得我说过,他的命是我的,身上的所有伤——也必须是我造成的。” 杜莲有了上次那句话的支撑,鼓起勇气反驳:“您这是要违背那位大人的意愿么?” “欸?”洛普拉长音调,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曲解我的意思呢?你们要做什么我没兴趣参与,我也不介意你们给特管局找麻烦,毕竟他向我求助的感觉还蛮不错的。” 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住杜莲:“但我讨厌别人擅自插手我的游戏。” 杜莲捂着还在往下滴血的手背不语。 洛普好心提醒:“你丈夫已经上楼了哦。” 杜莲咬紧下唇,妥协道:“我知道错了,请您饶恕我。” 洛普哼笑一声,大发慈悲地抹去杜莲手上的伤痕,消失时一并带走了地上的玻璃残渣。 作者有话说: 芩郁白:这诡怪脑子有毛病吧。 杜莲:这诡怪脑子有毛病吧。 洛普(开心ing.):我好体贴,老婆肯定会感动的。 第14章 线索 芩郁白对洛普的举动一无所知,他正忙着整理在莲悦接受过纠纷调解的夫妻信息,作为宣传公开出来的夫妻信息他都已调查过,没什么很特别的地方。 至于未公开的,他想过通过窃.听器看能不能在杜莲和岳垣聊天时搜取一些重要信息,奈何杜莲和岳垣从不聊工作,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她在岳垣面前堪称是大男子主义心中的完美妻子,基本不会有自己的主见,岳垣说什么她都跟着应和。 杜莲把一切都清理的很干净,干净到芩郁白都险些相信她真的和这个案件没有关联。 线索好像到这里就断了,戚年百无聊赖地抛着装有膏药猴毛发的密封袋,提议道:“要不我们直接潜入莲悦去搜吧。” 他说完又否定了自己的提议:“啧,好像也不行,万一她就等着我们去搜,反而自投罗网了。” 戚年一个没接住,密封袋啪地一下扔到了躺在靠椅上小憩的余言脸上。 余言慢吞吞拿下密封袋,道:“你再扔到我脸上,等你睡着后我就把这些毛全插.到你鼻孔里。” 戚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终于老实下来,毕竟这位爷一向说到做到。 芩郁白看着被戚年余言抛来抛去的密封袋,脑海灵光一现,抓起外套起身,道:“去共生动物园,灵长类园区内挂着的便利贴上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三人立刻动身前往共生动物园,便利贴悬挂的位置不算高,因此平日也经常会有游客参观这些许下的美好心愿。 便利贴密密麻麻,好在除了上次落在芩郁白掌心的那张,其余便利贴都署名了,三人三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他们想要的信息。 凡是莲悦公开的夫妻名字,都能在便利贴上找到署名,值得一提的是,留下名字的都是女方。 上面的心愿无外乎是“希望我对象/老公能一直爱我如初”“希望他不要总是夜不归家”“不想和对象分手,希望他能回心转意”之类的。 其实单看这些心愿没什么特别的,但在知晓写下这些话的人是莲悦的客户后,便利贴上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歪七八扭起来,宛如一条条纠缠成团的线虫,痴缠诡谲。 但单凭这些还不足以让特管局做出将杜莲暂时扣押的决定,首先,杜莲本身就是热度高的公众人物,若最后查无所获,杜莲找上媒体半遮半掩地一诉苦,特管局的名誉会受到很大影响,更合了暗世界的意,如果是单纯配合调查,那么岳垣一定会挡在杜莲身前,杜莲则能美美隐身。 必须要找出能证明杜莲和此案有关的强有力证据,将其展示在公众面前。 芩郁白根据收集到的信息标记出几个重点监视对象,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原先矛盾很深的伴侣,在经过杜莲的调解后,现在全都如胶似漆。 第14章 芩郁白将资料分配给戚年和余言,三人分头寻找上面记载的用户。 然而现实再次给他们当头一棒。 这些用户像是已经被问起过多次,笑说伴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解开心结后就和好了,言行举止皆和正常人无异,身上没有任何异化的趋势。 可就是一切太正常了,才显得不正常。 啊,还是有点不正常的。 芩郁白看着第不知道多少次从自己眼前晃过去的粉色身影,压在鸭舌帽下方的双眼写满无语,额角隐有青筋跳动。 他一把揪住洛普的衣领,把人拽到近前,压着火气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洛普“咦”了一声,表情纯良的不似作伪:“......芩先生?你怎么在这,你这副打扮我都没认出你来。” 芩郁白懒得和他绕弯子,直白道:“跟踪我有意思吗?” 洛普也不装了,笑眯眯道:“挺有意思的,我看手机里好多人都这么跟着自己喜欢的人,有的都跟到家里去了,还上了热搜。” 芩郁白感觉太阳穴更疼了:“那叫私.生饭,违法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噎住了,他居然在这给一个诡怪科普私.生饭和法律,说出去都离谱。 洛普悠哉游哉的模样十分欠打,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芩先生还没找到幕后真凶吗?看上去对方藏的很好呢。” 芩郁白剜了洛普一眼,阴阳道:“要是有谁把他知道的信息提供给我,这个案子现在就可以结案。” 洛普摇了摇手指,道:“芩先生,虽然我很仰慕你,但我还是有点做诡的道德的,毕竟这是别人的私事。” 芩郁白转身就走,身后那道讨人嫌的声音紧随其后:“但芩先生若能求我帮忙,私事也能变公事。”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发亮,兴奋急切道:“芩郁白,你求求我吧。” 芩郁白冷笑:“太不巧了,我这人没有向诡怪低头的习惯,废话讲完了就滚——” 他目光一定,大步上前扣住正要挥下去的手腕,厉声呵斥:“当街霸凌,少管所蹲少了吗?” 被他擒住手腕的是一个染了五颜六色头发的女生,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大,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画着不符合年龄的浓妆,她身边跟着几个非主流打扮的女生,看起来都是未成年。 被芩郁白护在身后的女孩瘦小胆怯,身上背着的书包在刚才的推搡中被扯开了,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掉落在地的物件,一只劲白削瘦的手拾起书本递给她。 女孩飞快看了眼蹲在她面前的粉发男人,说了句“谢谢”,声音细若蚊蚋。 小太妹一伙人见势不对,缩了缩脖子,嘴硬道:“我......我们就是想和她交朋友而已,又没干别的什么。” 芩郁白松开手,警告道:“再让我碰见你们做这种事,就在少管所过你们的成年礼吧。” 未防小太妹们在他走后再来找女孩的麻烦,芩郁白拉下一点自己的高领夹克,露出自己那张标识性的脸,开口问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眼眸微微睁大,捂住嘴没让自己惊呼出声,答道:“就在前面的小巷子尽头。” 芩郁白拎起小女孩的书包,在她的指路下走进巷子深处,洛普也跟在他们身后。 离巷子尽头越近,小女孩步伐越慢,她神情凝重,细看下还带着恐惧不安,双手搅在身前,嘴唇嗫嚅着,有些欲言又止。 恰巧同住在巷子里的一个邻居大妈提着菜篮子经过,见到小女孩,调侃道:“小珉,这么晚还不回去,又趁你爸妈去参加模范夫妻采访的空隙跑出来玩啦?” 被称作小珉的女孩抿唇道:“他们才不是什么模范夫妻!” 邻居见她这抗拒的样子,话语中带有抱怨:“小珉,怎么能这么说你爸妈呢,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就是缺个人调解嘛,你看你爸妈当年吵的,哦哟我有次半夜都怕他们打进医院,结果还不是被岳夫人调解后解开心结,继续快快乐乐过日子,等你长大就懂了。” 芩郁白敏锐捕捉到邻居话里的关键词,这是未对外公开的用户之一,有关线索的火苗腾地燃烧! 待邻居走远,他将小珉送进院中,确认附近无人,才用聊天的口吻道:“为什么抗拒回家呢?” 小珉似是情绪积压了太久,攥住芩郁白袖子凑近道:“因为我感觉——” “这个家不对劲。” 芩郁白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小珉呼吸不稳,语速很快:“你能相信一对恨不得将对方拆骨剥皮的夫妻在一夕之间变得恩爱美满吗?住在巷子里的人都说夫妻吵架是正常的,可是我见过太多我爸妈吵架时的样子了。” “我爸对这个家没有半点留恋,我妈......我觉得她根本就不喜欢我爸,但她就是不愿意和他离婚,我之前试图劝她离婚,但她反过来骂我没良心,只盼着她和我爸不好。可是她都被我爸打成那样子了,我只是希望她过的好一些......” 眼泪悬在小珉的眼眶,她的牙齿有些发颤,断断续续道:“后来有一次,她发现了我爸出轨的证据,她那天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在我爸到家后又像没事人一样,穿上她最喜欢的衣服和我爸出去了,我以为他俩是去离婚的,结果回来时她亲昵地挽着我爸的手,我从没见过他们那么恩爱,可是我——” “呕。”小珉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声,似是极度厌恶脑海里浮现的片段,艰难开口:“我真的想吐,尤其是看到他们后来的相处。我爸像是变了一个人,对我视而不见,只有面对我妈时会有情绪波动,他改掉了夜不归宿的习惯,人际关系也没像以前那么乱了,除了一个温柔漂亮的阿姨,以前常走动的一些亲戚都不再来了。” “温柔漂亮的阿姨?”芩郁白问。 “嗯。”小珉道:“那个是妈妈的朋友,我听妈妈叫她——岳夫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惊心 芩郁白眼帘微垂,若有所思道:“你妈妈有在你面前提过关于岳夫人的事吗?” 小珉摇头,道:“她就说是自己朋友,而且岳夫人来的很少,来了也就是在我妈妈的房间里待一会就走了。” 芩郁白借视线死角点开手机上的录音功能,道:“岳夫人一般什么情况下会来,在她走后,你家人的举止与平常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小珉掰着指头细数:“一般都是我爸有点惹我妈生气的时候吧,其实我觉得我爸现在脾气很好了啊,对我妈言听计从,但我妈就是经常会不满意,有次我爸没有用她指定的杯子喝水,她都找来岳夫人帮忙调解。” “不过岳夫人确实很能说会道,三两句话就把我爸妈的矛盾调解好了,她每次离开后,我爸妈就会变得更加腻歪,我妈妈很喜欢她呢。” 洛普拉长尾音“哦”了一声,见芩郁白看过来,他用手背挡住唇,凑近小声说:“听起来,岳夫人在这对夫妻中的作用很像一种黏.黏.滑.滑的液体。” 芩郁白在心里默念不能动手给小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那,叫,润,滑,剂。” “嗯嗯,润.滑剂。”洛普从善如流道。 芩郁白半点不想和洛普搭话,继续询问小珉:“她待在你家期间,你有见到或是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吗?” “没有,因为这段期间我妈妈都不允许我出房间的。”小珉想到什么,道:“但我有次实在口渴,想偷偷出去喝水,结果看到地板和门中间的空隙里有好多黑色毛发,我就趴下来想看看是什么,但是门缝都被毛发堵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边说边往自己屋里跑,很快拿着一个小袋子回来,兴冲冲道:“我平时对生物很感兴趣,就剪了一点毛发装到袋子里带去学校问生物老师,生物老师只说很像动物毛发,可我家也没养动物啊,我本来想今天问问我妈的,但她一大早就和我爸出去了。” 芩郁白打开袋子一瞧,里边装着的毛发和膏药猴的毛发发质摸起来一模一样,他一时不知道该佩服小女孩与外在性格不符合的胆量,还是庆幸她没被诡怪察觉异样。 他报了一串数字,嘱咐道:“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有事可以随时拨打这个号码。这件事不要再向其他人提起,包括你父母,因为你的父母很可能已经出意外了,此事特管局一定会调查清楚。” 小珉愣住,恐惧和难过一起涌上心头,她将眼泪憋回去,还想说什么,忽然警觉地望向院门,语气急促:“我,我听到我妈妈的车开回来了!现在怎么办?” 芩郁白侧耳,确有一辆车由远及近而来,他右手沉稳地搭在小珉肩上,神色没有一丝慌乱,道:“待会我先躲进你房间,你就按平时的举动来,别担心,我在这。” 小珉用力点了点头,做了几个深呼吸,便拿出作业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做出学习的样子,努力让握笔的手不要颤抖。 第15章 芩郁白退至屋内,他看着跟过来的某团藤蔓,眼里意思很明确—— 少来掺和。 洛普脸皮厚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摊开双手,道:“芩先生,我只是一团手无缚鸡之力的藤蔓,现在出去不是正好被抓个现行吗?要是我被两口吃了,你就遇不到这么好的邻居了。” 芩郁白没时间和他掰扯,小珉的父母已经到院门口了,而且听脚步声还有一个人,极可能是杜莲! 芩郁白当机立断拽住洛普的领子把他塞进衣柜,紧接着自己也侧身挤了进去。 衣柜比较大,能勉强容下两个成年人屈膝而坐,在衣柜门合上的一瞬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珉的卧室紧邻院子,加之异能者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芩郁白能清晰地听见院子里的动静。 一道严厉的女声说道:“我和你岳阿姨在客厅有事,你去自己房间复习功课,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另一道温和声音响起,正是杜莲,她笑道:“好了,对孩子温柔点,小珉,你先去读书好不好?” 小珉诺诺应声,抱起自己的书包走进卧室,杜莲和她父母随后进入室内。 小珉将房门反锁,尽管她知道这无济于事,钥匙就挂在房门外,她妈妈从不允许她将钥匙收起来。 衣柜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芩郁白对小珉做了个口型: ‘听。’ 小珉意会,轻手轻脚挪到门边,竖起耳朵听客厅的动静,边听边朝衣柜这边无声传递信息。 ‘她们在聊天,我妈妈抱怨我爸昨天没有用她给的浴巾,岳夫人说这个好办,只需要使用——’ ‘情人诗。’ 芩郁白暗暗记下这个关键词,这或许就是杜莲的能力。 小珉仔细聆听,道:“岳夫人在读《暴雨时分》里的片段,我妈妈也很喜欢看这本书,可是至今为止我都没听见我爸爸说话......” 她说到一半突然受惊似的退了一步,瞳孔巨颤。 芩郁白顺着小珉的视线看向门边,门缝里不知何时爬进了不可计数的毛发,像有生命似的扒在门框上挥舞,且有往里伸长的趋势。 芩郁白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小珉慢慢后退。 小珉屏息凝神,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中途一个没注意碰到桌上的水杯,她急忙伸手稳住倾斜的水杯,但还是不可避免有几滴落在地上。 极其轻微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 “看来小珉没有认真学习呢。” 杜莲的声音紧贴着房门响起,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珉当即翻身缩进被子里,咳嗽两句:“岳阿姨,我肚子不太舒服,所以想到床上躺会。” “这样啊。”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下一刻,插在门上的钥匙被转动。 芩郁白在开门声响起时就迅速合上衣柜,他听见房门被推开,杜莲脚步声渐近。 那声音异常迟缓,带着某种黏稠的拖曳感,仿佛正拖着什么重物。 直至走到小珉床边,杜莲方才停下,芩郁白指尖微动,随时做好救人的准备。 杜莲像是真的只是来关心下小珉的身体,在床边嘘寒问暖两句便转身,没等芩郁白松口气,他的心脏猛地一沉,透过衣柜门的缝隙,他看见杜莲竟然径直朝衣柜走来! 芩郁白身体后倾,避开与衣柜门合拢处有重叠。 一切都很顺利,唯独漏算了洛普这个不稳定因素。 当芩郁白察觉身旁人动了动肩膀时已觉不妙,还未来得及制止,洛普竟撑着内壁试图起身。 而此刻,杜莲苍白的手指已缓缓伸向柜门—— 芩郁白全身肌肉绷紧,腰身蓄势待发,只待柜门开启便抢先发难。 千钧一发之际,他看见洛普得逞般勾起唇角,随即整个人如雾气般消散在狭小空间里。 而杜莲的手也在离衣柜只有毫厘之距停住,她放下手,轻不可闻地叹息道:“算了,女孩子的私人空间,别人不方便动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真的出去了,不一会后,院里响起引擎声,逐渐远去。 小珉确认自己母亲不在客厅后,才对衣柜点点头,藏身衣柜的人出来,发丝被挂着的衣服弄得有些乱,但丝毫不影响执行官的冷冽气质。 芩郁白的唇抿得紧紧的,细看之下身体也有些僵硬,黑夹克的拉链被他拉上了,胸前看着有些鼓胀。 小珉惊讶只有他一个人出来,见芩郁白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乖巧地没多问,目送芩郁白翻窗离去。 小珉的卧室和她爸妈的卧室挨在一块,因此芩郁白贴墙遁走时,余光多少瞥见了一点隔壁卧室里的景象。 虽然窗帘基本都拉着,但露出来的那部分已经足够使人心惊胆战。 卧室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与尸体无异的男人,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而他的身上缠满了长长的手臂,将他勒得几乎变形。 男人头颅干瘪,只露出了半截身体,剩下半截被一个巨大黑色头颅覆盖,从芩郁白的视角只能看见那头颅顶部的轮廓。 在男人身旁,一本摊开的书静静躺在那里,芩郁白对它的外壳再熟悉不过。 是《暴雨时分》。 作者有话说: 芩队:今天也是想暴揍某藤蔓的一天。 第16章 旧日 待到出了巷子,芩郁白走到一处较为隐蔽的树荫下,二话不说,扯出扒着自己胸口不放的藤蔓狠狠掼到地上! 藤蔓弹性足,落地后啪一下弹起,顺势变回人形,优雅地稳住身形,拍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抱歉,芩先生,事出紧急,我只能如此做。” 芩郁白才不信这种说辞,他没管洛普的小动作,驱车回到特管局。 顶层还亮着灯,戚年正和余言站在白板前讨论着什么,白板上写满了与此次案件相关的线索。 “队长。”二人听到脚步声,回首与芩郁白打招呼。 芩郁白略一颔首,将录音放给戚年两人听,当然,是截去了洛普那些插科打诨后的版本。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中心写下两个词——小珉提到的“情人诗”和反复出现的《暴雨时分》。 “情人诗……”余言轻声重复,指尖在白板上敲了敲,“听起来像是一种精神干预类的能力,结合小珉父母异常和好的表现,杜莲的能力八成能够强行弥合或扭曲他人情感关系。” 芩郁白接话,语气沉凝:“《暴雨时分》这本书应当是膏药猴能力发动的重要引物,杜莲控制小珉父亲时会朗读它,甚至小珉家里也放着它。” “也就是说,杜莲以调解夫妻矛盾为名,对伴侣中的一方进行异化,异化后的那人再利用‘情人诗’杀害了自己的伴侣。当然,杀害是最坏的一种情况,或许有些客户神智尚存,还有一线生机。” 冬至将近,即使是在室内,温度较之前也降低许多。 戚年搓了搓手臂,眉头一直蹙着没松开过:“杜莲这些年经手的客户多不胜数,如果真是这样,那瑰市到底存在多少活死人,又潜伏着多少膏药猴?!” 芩郁白捏着烟尾没有吭声,但烟身上下陷的褶皱看得出被沉沉压着的愤怒。 他问道:“情报处搜集到杜莲的信息了么?” 戚年将一张纸递给芩郁白,调查杜莲明面上的背景并不困难,出身于农村,父母早逝,被亲戚抚养长大,凭借自身努力考入名校,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并获得了岳氏集团的资助,毕业后与岳垣结婚,实现了从农村孤女到豪门太太的阶级跨越。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励志模板。 芩郁白两指夹着资料,一手调出杜莲与岳垣结婚的公开视频,将倍速调到最低,指着没有几秒的家属画面道:“你们看,这个视频大部分时间都在拍婚礼现场的布置豪奢,但给双方家长的镜头极少,且给的全是男方家属,就岳垣的性子来看,他做不出怠慢女方长辈的事,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女方长辈在婚礼当天根本就没到场。” “从杜莲身世下手,说不定能找到重要线索。” 戚年为难道:“确实不合常理,但这些年也没见有媒体报道过杜莲身世方面的新闻,恐怕都被岳氏集团压下去了。” “岳垣是否掺和进此事暂且不议,我去杜莲出生的村子走一趟。”芩郁白道:“有些痕迹,纸面上看不到。” -- 杜莲的老家距离城市有数小时车程,这些年随着新农村建设,村子面貌焕然一新,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小楼林立,唯有村口那家书店,还固执地保留着上世纪的样貌,灰墙木窗,招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在一片新颜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有种沉静的文艺气息。 芩郁白推开书店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 店内光线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第16章 书架是老式木质结构,上面摆着许多旧书,看起来很整齐,倒给人亲切的感觉。 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台灯的光线慢慢修补一本脱线的书页。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芩郁白,面容慈祥道:“小伙子你随意逛,我走不开就没来招待你了。” 芩郁白应声,然后装作浏览的样子,在书架间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书脊,心里思考如何找个合理的话题询问杜莲的事,忽然眼神一凝,在靠墙角的书架底层,躺着一本老版的《暴雨时分》。 它比现在市面上的版本要薄一些,封面是软壳,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些卷曲。 芩郁白心跳稍快几分,他将书小心抽出来,翻开,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快速浏览内容,与现在的版本别无二致。 直到翻到尾页,芩郁白看见右下角的书角处有两个小字——一个清秀的“莲”,一个略显潦草的“岳”,两个字中间还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老奶奶瞧见芩郁白捧着手中的书许久,笑道:“这本好旧啦,小伙子你要的话,我就两块钱卖给你了。” “谢谢您。”芩郁白付过钱,问:“这书还挺出名的,没人买么?” 老奶奶叹了口气,道:“店里的旧书陆陆续续被人挑走了,就这本因为版本太老了,封面不如后来的版本花花绿绿,所以一直搁在那儿,没人要。” “而且这故事苦兮兮的,喜欢的人其实不多。”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不过以前有个小姑娘,倒是挺喜欢这本书的,可惜很多年没见她来喽。” 芩郁白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问:“小姑娘?” “叫小念,”老奶奶口齿有些不清,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柔和了许多,“很瘦,说话细声细气的,看着就让人心疼。这孩子命苦,爹妈去得早,跟着她大伯生活。她那个大伯对她挺一般的,名声在村里也不好。” “小念老是在我这儿待到很晚,我问她原因,她说不想和她大伯待一块儿,她大伯很没有边界感,总是随便进她的房间,乱翻她的衣柜......”老奶奶的声音里带着怜惜,“唉,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摊上这么个亲戚。” 芩郁白安静地听着,很难将老奶奶口中的内敛女孩和落落大方的岳夫人联系到一块。 “有一次她大伯找来了,冲进来就要拽她回去,小念不愿意,我老婆子力气不够,被她大伯推到在地上,还好当时店里还有个男生,挺身而出拦住了小念大伯,才没让小念被强行带走。” “后来呢?”芩郁白问。 “后来小念在我这儿借住了两日,跟我说她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我看着她上了一辆很气派的小轿车,再也没回来过,没多久她大伯的房子失火了,这人没有妻儿,小念也没回来,还是村里人给收拾收拾下葬的。” 老奶奶絮絮叨叨地说完,身子没动,似乎还沉浸在回忆里。 芩郁白将那本泛黄的《暴雨时分》握在手中,走出书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芩郁白不合时宜地想到杜莲已经伸到衣柜前却又收回的手,回望了一眼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旧书店,以及那个在书籍中寻求庇护、最终坐着豪车逃离故土的少女。 芩郁白坐进车里,将书放在副驾驶座上,正准备发动引擎,一通电话突兀地插.进来,急促的铃声在寂静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 芩郁白接通电话,戚年焦急的声音传来,因为信号不好有些失真:“队长!不好了,岳垣来特管局报案,说杜莲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梦境 芩郁白赶回特管局时,岳垣正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这位向来以儒雅沉稳著称的商界巨贾,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合身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的憔悴和焦虑。 一见到芩郁白,岳垣立刻站起身,语气急促,甚至带着几分失态的激动:“芩队长!请你们尽快找到我爱人!赵梅是她公司的员工,她一定是受到牵连被诡怪盯上了!” 他双手用力按在桌面上,指节细看下隐有颤抖:“莲儿她那么善良,平时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苦......求求你们,一定要救她!” 芩郁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岳垣,与岳垣低迷的气质相比,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削瘦的脸庞,看上去是瘦了,实则处处透着诡异,就像是......整个头缩水了一圈,尤其是头顶那部分,看上去有些瘪。 芩郁白想到赵梅头颅里的两个脑花,以及小珉父亲凹陷的脸庞,心中有了思量,单手下压示意岳垣冷静:“岳先生,请详细说说您爱人失踪当天的情况,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岳垣用力揉着太阳穴,回忆有些艰难:“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她上午去了工作室,下午回来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饭,她表现很正常,还跟我说起准备我们十二周年纪念日的事情,然后她说累了,想早点休息。第二天我醒来她就不见了,屋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什么都没少,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反复强调着“正常”、“没有异样”,将杜莲描绘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受害者,柔弱、无辜,因特管局调查的案件而无端遭难,言辞恳切,充满了担忧。 余言抱着小花走近,将一杯热茶递给岳垣,在靠近岳垣的一瞬间,小花趴在余言怀里动了动叶片,岳垣的眼神骤然清明,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芩郁白确确实实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 随后,岳垣又恢复了那副为爱妻忧心忡忡的丈夫模样,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抿了一口就将茶杯放到一边。 芩郁白面色无异,道:“此事我们会竭尽全力去调查,之后若有需要您配合的地方,我再与您联系。” 岳垣离开后,芩郁白看向余言。 余言神色凝重地点头:“队长,岳垣和小珉父亲的情况很像,不过岳垣的情况似乎更复杂些,底层意识偶尔会挣扎,总体却被压制得很厉害,强行使其清明可能会对他的精神状态造成损伤。” 他回忆着刚刚岳垣的行为举止,眉头紧锁:“但岳垣这表现,又不像是知情或者帮着杜莲隐瞒的样子,倒像是真的相信杜莲被诡怪绑架。” 芩郁白调取了之前安装在打火机底部的窃.听.器所记录的音频,办公室回荡着杜莲与岳垣的谈话。 前面一切正常,就是提些关于三日后的结婚纪念日怎么庆祝之类的,直到岳垣提起自己今天中午与合作伙伴吃饭,那位老总的女儿也过来了,挺有礼貌一个女孩,对杜莲的事迹很是崇拜,有机会可以安排她们见见。 杜莲笑着应下,转头就说自己想歇下了。 约莫过了快两个小时,窃.听.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什么很沉重的东西摩擦过被褥,这动静让听客也泛起战栗。 杜莲不再是平日温婉的语调,而是沉闷的、带着一股黏稠的占有欲:“她哪里都比我好,所以你才会和她相谈甚欢是吗,可是岳垣,你是我的啊。” 接着,她似是拿起了什么,沙沙翻页声响起,她的声音充满蛊惑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意味,所念的内容正是《暴雨时分》的片段。 最后,她合上书,低声呢喃:“恨也好,爱也罢,留在我身边吧,直到永远。” 即使是隔着录音,那股强大的精神侵蚀力依然让众人心神一荡,余言抱着小花没受什么影响,戚年回神慢了点,撑住桌子稳住身形,道:“这得有a级了吧。” 要知道,诡怪的每一个分级都存在巨大的分水岭,a级诡怪完全具有毁灭一座城市的能力。 芩郁白猛地掐了自己虎口一下,尖锐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收起窃.听.器,语气沉肃:“三天后,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杜莲反复提及,怕是会在这天弄出什么动静,你们先加派人手盯紧莲悦已公开的客户,以防杜莲对他们下手。” 话虽如此,三人都知道,真正存在隐患的是那些未公开的客户,眼下唯有尽快在岳垣身上找到杜莲能力的破解方法,方可阻止这场暴风雨。 然而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一股针对特管局的舆论风暴在瑰市悄然掀起。 关于“岳夫人被特管局调查案件牵连而遭诡异报复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经过各种添油加醋的传播,迅速演变成对特管局办案不力和效率低下的指责。 “特管局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连个嫌疑人都抓不到!” “岳夫人那么好的人都会出事,我们普通人的安全谁来保障?” “再这样下去,谁知道下一个遇难的会是谁?” 各种质疑和恐慌的声音开始在网络上和市民间发酵,无形中给特管局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第17章 “靠!这肯定是杜莲的手笔!”戚年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营销号,气到想把手机砸了,刚举起手又想起这是自前不久刚买的,悻悻然放下了。 他气不过道:“我说这人特精,知道直接找媒体会被我们压下去,干脆去市井小巷找些爱聊八卦的大妈,嘴碎还会传谣,一传十十传百,搞到现在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捂嘴都没法!” 面对内外困局,芩郁白表情也不大好看,道:“她在挑衅。她没有带着岳垣一起消失,说明她有十足的把握我们无法在岳垣身上找到突破口,如今水已经被她搅浑,我们绝不能自乱阵脚,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杜莲第一次对岳垣施加能力时设定的锚点。” ——那个最初的精神支点,可能是一句话、一个场景,或者一个强烈的意念。 但以岳垣目前的状态,直接询问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特管局内部也没有擅长处理与记忆有关的专业人士。 芩郁白看着窗外翻涌而来的阴云,出门进了电梯,他制止戚年和余言跟上来的举动,淡声道:“你们继续做自己该做的,我去做我该做的。” 他没有选择走地下车库,而是拒绝其他工作人员的陪同,独自走出特管局大门。 外面聚集着许多情绪激动的人,将特管局围得水泄不通,虽然岳垣帮忙压下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媒体,但拦不住看热闹的普通人。 各类闪光灯络绎不绝,话筒几乎要抵上芩郁白的唇,被安保拦了回去。 面对七嘴八舌的质疑,芩郁白面上不见半分怯意,似是面对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采访:“特管局知晓各位的心情急切,此次让杜女士受到牵连是特管局的失职,对此我代表特管局致以深深的歉意,我们在此保证,一定会尽快找出幕后凶手,救下杜女士。” 有人不依不饶地问:“谁知道这是不是敷衍我们的,总得说个准确的时间吧!” 芩郁白道:“三天。” 围观人群静了片刻,没想到芩郁白会说的如此干脆具体,不是半个月一星期之类的,而是三天。 “三天是特管局的进一步勘察时间吗?” “不。”芩郁白唇边终于有了一丝弧度,他直视所有镜头,直视镜头后的窥视者,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三天,是我给你的全部时间。” 大抵是芩郁白的事迹摆在那里,前来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后,还是散去了,毕竟三天后再来也不迟。 芩郁白转身走向地下车库,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回荡在空阔的车库,落后一点的脚步声轻快随性,正好与芩郁白的步伐交错,像是故意让芩郁白听见。 芩郁白没回头,走到自己车前,打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副驾驶跟着坐上一份重量。 来者捏着灰不溜秋的安全带端详,最后松手让安全带啪一下弹回去,从自己的右肩上变出一条粉色藤蔓,藤蔓嘿咻嘿咻爬到他左腰,还在胸前扎了个蝴蝶结。 “听够了吗?”芩郁白靠在椅背上,问道。 洛普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道:“真是有趣的景象,明明如此弱小,说出来的话却颇有气势呢,这样的行径,在暗世界早就连晶核渣都不剩了。” 他叹息道:“祝他们今夜拥有一场噩梦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过芩郁白的脑海,他想起之前戚年做了噩梦次日就成真的事,倘若洛普的能力和梦境有关,那说不定能通过梦境触及岳垣的记忆! 难怪洛普一直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原来是有这张底牌,清楚自己一定会找上他。 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真是让人火大。 芩郁白压下情绪,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你的能力,进入岳垣的梦境,找到杜莲留下的精神锚点。” 洛普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抵着的列缺,眸子里满是戏谑:“芩先生,您这可不像是求人帮忙的样子。” 芩郁白不是个自视甚高的人,该求人帮忙时他也能放下身段,就连面对诡怪,他也能与其假意迂回。 唯独对洛普,他连装的意思都没有。 列缺锋刃陷入喉管,芩郁白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这样,像了吗?” 洛普笑意更深:“嗯,比刚才有诚意多了。不过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帮忙可以,事后您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放心,不会让你违背原则,只是一个......我好奇已久的问题。” 芩郁白紧紧盯着他,权衡着其中的风险,最终道:“可以。” “合作愉快。”洛普爽快应下。 -- 是夜,静谧别墅中。 岳垣因为担忧过度,多日难以入眠,今日被家人劝着服用了助眠药物,但即使在睡梦里,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丝毫没察觉床边站着的两个身影。 粉雾自洛普脚下蔓延,周围的空气随之微微扭曲起来。粉色光芒在岳垣眉心微微闪烁,以岳垣为中心,一个空间漩涡顷刻出现在房间里。 这是芩郁白第一次近距离见洛普动用能力,他之前见过的诡怪在发动能力时多少会出现异化状态,而洛普仍维持着人形站在原地。 “记忆是随时间远去的飞鸟,而梦境是记忆的囚笼。”洛普的声音低沉,对芩郁白做出邀请的手势。“如果杜莲的禁锢是‘果’,我们要找到的则是形成这个‘果’最初的‘因’。” “我将其称之为——倒因为果。”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锚点 芩郁白没有理会洛普伸过来的手,径自走入漩涡。 漩涡内是一望无际的海天之境,比起其他诡怪充满血腥的能力,洛普的倒因为果出乎意料的宁和,在芩郁白踏上实地那刻,心中杂念如潮水般退去,情绪回归澄澈的平静,如同这片泛不起波澜的海平面。 “这是一切最初的模样。” 洛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芩郁白回首,看见了静立在湛蓝中的一抹樱色。 洛普缓步走向芩郁白,笑道:“芩先生,您不会以为我能直接篡改记忆吧,那样对我的反噬可是很大的啊,我所做的不过是在已拥有的信息上,为梦境主人搭建记忆重现的梯子,给其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真正的选择在他,不在我。” 话虽如此,芩郁白却不会轻信,若是洛普没有在其中“稍作引导”,先前又怎能如此笃定他人必将陷入噩梦? 他面上不显,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根据岳垣在采访上所述经历选几个重要节点试一下。” 岳垣接受的采访不少,其中有一大半都会问及他和杜莲的情感经历,但岳垣很少会提及杜莲以前的生活,多是说自己与杜莲的近况,然后巧妙转移话题。 唯一一次说的详尽,是在杜莲纠纷调解事业刚起步时,质疑纷至沓来,岳垣接受了当时一家最爱刨根究底的媒体的采访,他以自己的声誉担保杜莲会在纠纷调解事业上大放异彩,那段采访现在还被誉为年度最动听情话。 岳垣与杜莲并肩而立,面对嘈杂的质问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道:“我相信莲儿的能力,从我第一次遇见她起,我就知道这是一个温柔坚韧的女孩,她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他娓娓而谈,讲述了自己与杜莲的相识相爱,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芩郁白从中选择了他们相遇和告白的节点,由洛普还原当时场景,梦境构造的十分顺利,岳垣在记忆中也一直有说有笑。 然而洛普只是略略扫了眼岳垣的表情,便断言道:“不是‘因’。” 芩郁白抬眼,眼中带着疑问。 洛普解释道:“他的情绪没什么起伏,自始至终都是同样的基调,‘因’是最特别的情绪。” 芩郁白若有所思,拿着手机上下滑动,挨个翻着岳垣的采访视频,试图寻找其他可能的突破口。 洛普将他的手机抽走,他们的距离近到芩郁白可以看清洛普根根分明的眼睫,他这才发现,原来洛普的下眼脸是微微泛红的,就像是刚哭过一样。 芩郁白指尖微动,不自觉地抬高几分。 寂静许久的耳钉骤然升温,炙热使芩郁白恢复清明,他抿唇,想放下手,却在半途被笼进冰凉的掌心里。 洛普似乎对他的举动不觉异样,他握住芩郁白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长如蝶翼的眼睫在芩郁白指尖轻轻振翅,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眼里总是含笑,看着谁时,仿佛眼里只容得下这一人。 这样贴着,芩郁白能清晰感受到洛普说话时面部肌肉的牵动。 洛普声音很轻:“想必芩先生对我这样的诡怪只有厌恶,但若是芩先生有一日会喜欢上我呢?” “那我一定是疯了。”芩郁白毫不犹豫道。 话音刚落,他明白了什么,洛普瞧见他的反应,笑意加深。 散落各处的线索在这一刻找到了贯穿首尾的锚点,岳垣从始至终爱着杜莲,但一定有一刻,爱意达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人总是会为一瞬间的疯狂不遗余力地付出所有,正如赵梅忍受了那么多年的冷落打骂,到最后,她记怀的还是丈夫将她拉出泥潭的那一日。 第18章 杜莲和赵梅的身世相似之处众多,估计这也是她选择赵梅成为自己棋子的重要原因。 那么岳垣的‘因’则是—— “他求婚的那一天!” “岳垣求婚那天发生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事,才让他办了这场轰动瑰市的世纪婚礼。”芩郁白调出岳垣的婚礼视频,道:“你看能不能以他的婚礼为基点,重现他求婚的景象。” 洛普扬唇:“乐意为您效劳。” 四周景象随着尾音开始虚化流转,绿木林立,宾客满座,落满雪白花瓣的台上,一对新人面上洋溢着幸福,正在司仪的主持下说着誓词。 空间自他们身后继续延伸,热闹的人声中掺入动物的叫声,各类园区飞速掠过,画面最终停在灵长类园区。 岳垣与杜莲坐在看台上观看表演,彼时杜莲还不像现在一样对岳夫人的身份适应良好,她目光低垂,时而留意周围投来的打量,相较其他人随意舒适的坐姿,她的身形一直端正,连发丝都都打理的一丝不苟,唇边的笑有些僵硬。 坐在杜莲身后的一个女生肆无忌惮打量她,时不时与身边的好友交谈,虽是捂着唇,音量却不见降低。 “她就是岳氏集团继承人的女朋友啊,看着也没有很出色啊,长相......算不上顶尖,气质也比不上名门闺秀,不知道岳少看上她什么了。” “就是啊,让岳少对她死心塌地,一举实现阶级跨越,心机一定很深。” 杜莲的表情更僵硬了,搭在膝上的手握紧成拳,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岳垣脸色也不好看,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无声安抚。 表演到了尾声,驯兽员高声道:“在表演的最后,我们的小长臂猿想选一位幸运观众,献上一份特别的礼物。” 观众席沸腾,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希望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 小长臂猿一路小跑上观众席,它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红丝绒盒子,无视经过的所有人,径直跑到杜莲面前,高高举起手里的盒子。 周遭人发出低呼,杜莲也愣住了,没有第一时间去接盒子。 岳垣温声鼓励她:“打开看看吧。” 杜莲这才接过盒子,打开那刻,低呼变成此起彼伏的艳羡。 在盒子中央,静静地安放着一枚莲花状的钻戒,每一片花瓣都由细小的钻石镶嵌而成,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 岳垣单膝下跪,取过那枚戒指,仰头凝望杜莲:“莲儿,我能有幸成为你余生的伴侣吗?” 不是“请你成为我的妻子”,也不是“你愿意嫁给我吗”,而是将自己摆在绝对下位者的位置,在大庭广众下献上自己全部的爱意与尊严。 杜莲没说话,低垂着头,刘海挡住了她面上的神情。 岳垣正要再开口,脖颈忽然被用力搂住。 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太阳雨。 芩郁白眼神一凛,列缺破空而来,待在芩郁白身边蓄势待发。 方才还人声沸腾的园区刹那寂静无声,观众们保持着欢呼的姿态,时间似乎在这里停止。 杜莲半边脸埋在岳垣胸前,一只手紧紧搂住岳垣脖颈,另一只手伸向虚空,似要抓住什么。 芩郁白听见她说:“我愿意。” 话落,一道红芒飞速穿透岳垣的身体,没入杜莲体内——是晶核。 从芩郁白二人的角度,能清楚看见杜莲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岳垣下意识想挣扎却又虚虚搂上杜莲的手。 短短几息,杜莲就从清秀女孩异化成了外貌可怖的诡怪,她搭在岳垣脖颈上的手持续不断地往伤口里输送着什么,从远处看,恍惚让人以为这只手原本就是从伤口里长出来的一样。 芩郁白当机立断扬手,列缺应召而上,在岳垣伤口上轻轻一点,一线电光游鱼入海般消失在岳垣背上。 随后大步上前摁上岳垣肩膀,道:“该醒了。” 床上躺着的人猛然坐起,大口大口喘息。 冷汗浸湿了岳垣的后背,比起翻涌沸腾的心悸感,更让他难以忘怀的是不知缘由的悲伤,像是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注定要失去了。 他拿过枕边放着的《暴雨时分》,抱进自己怀里,颤抖的身体才渐渐冷静下来。 “是梦啊。”岳垣喃喃自语。 窗外,芩郁白借着树荫的遮挡看了一眼屋内失魂落魄的人,随后转身离去。 一路沉默。 在他合上屋门时,门框被一只手摁住,洛普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进来,道:“芩先生,你好像不太高兴,是因为判断失误了吗?岳垣并不是完全无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杜莲的异样。” 芩郁白背对着他,没有吭声,洛普只当他又像往常一样不愿意理会自己,耸了耸肩,打算离开。 “不是。” 洛普一怔。 阴云掩去月色,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但面前人的轮廓在黑暗中依旧清晰,他的声音是一成不变的冷淡:“我只是......不太明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洛普却莫名读懂芩郁白的意思。 不明白杜莲为什么因为爱而异化。 不明白岳垣为什么因为爱而装作一无所知。 不明白人生为什么能被片刻汹涌搅得天翻地覆。 洛普望着合上的房门,忽然想起在暗世界看到的一场采访,里面将芩郁白夸的天花乱坠,什么战功赫赫,冷酷无情,各种华丽辞藻堆砌在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上,但洛普看了两小时,就记住了芩郁白今年23岁。 好小,他想。 作者有话说: 一本不明显的年上[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19章 做戏 时间紧迫,特管局争分夺秒防范杜莲的举动,瑰市面积大,未公开的用户尚且未知居住在何处,戚年只得私下联系各处警方,请他们帮忙加强各自管理处的巡视,一有异样即刻告知特管局。 令芩郁白意想不到的是,小珉在第二天上午独自跑来了特管局,她似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撑着膝盖的手还在颤抖。 余言给她拍背顺气,递去一杯热茶,道:“别急,慢慢说。” 小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指着里头第一个视频道:“这是......这是我昨天晚上偷偷拍下来的,你们应该会需要。” 芩郁白点开视频,视频开头漆黑一片,只能听到轻微的衣服摩擦声,还有竭尽全力放轻的脚步声。 约莫过了快十秒,视频里出现了一丝光亮,屏幕稍稍有些晃,是拿着手机的人在发抖。 光亮越渐清晰,直到众人能完全看清外边的景象。 一只圆头大耳的膏药猴背对着屏幕,弓身捧着什么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和吸果冻的声音很像。 芩郁白三人眼底寒意顿增,因为膏药猴抱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果冻,而是小珉父亲的头颅! 如果说芩郁白前几天去小珉家时,她父亲看着还算是削瘦的范畴,那现在完全就只剩一个头盖骨了,就连眼球都被吸成了瘪瘪的,像晒干后的死鱼眼。 随着膏药猴的吸食,它的头颅也渐渐膨胀,进食完毕,它满足地抱着剩下的身躯,喟叹道:“岳夫人说的果然没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融为一体,才不会有猜忌和背叛,等明日我就将小珉带来,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视频到这里结束,小珉的眼睛被茶水冒出的热气蒸的发红,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是从学校偷偷跑出来的,它今早本来不想让我去学校,是我说今天有早会要查人,它才准我出去的,我知道它一直蹲守在学校外面,所以偷偷从后门的小洞钻了出来。” 戚年也是一阵后怕,要不是小珉心理素质强大,可能昨夜就被膏药猴杀害了,结果她不仅成功骗过膏药猴,还带出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芩郁白导出视频,俯身与小珉平视,柔软的纸巾擦去她眼尾欲落的泪,道:“你很勇敢,这个视频对我们来说很有用,接下来几天你安心住在特管局,学校那边我会让戚年去给你请假。” 小珉看着这双充满鼓励肯定的眼睛,哽咽地点了点头。 “嗯!” 安排好小珉,芩郁白将导出的视频拷贝给戚年和余言,道:“多保存几份,我现在去一趟岳氏集团,岳垣是我们最大的底牌,杜莲放心留下岳垣,就是因为她笃定我们不会对普通人下手,可惜她算错了一点。” 芩郁白拿过墙角的雨伞,拢上皮夹克,道:“我从没说过我是君子。” -- “所以,芩先生,能给我一个打扮成这样的理由吗?” 黑发女人身形高挑,一米七五的个子,蹬上一双银色细高跟,看上去与芩郁白身高没差什么。 粉色高定鱼尾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面庞精致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眸,含着潋滟水光,任谁看了都不免失神。 第19章 当然,还是有一个人无动于衷。 芩郁白看着在自己手臂上似有若无磨蹭的丰满,墨镜下锋利的眉眼微蹙,道:“你今天是来当名门淑女的,不是去夜店猎艳的。” 洛普对新身份适应良好,抬手将胸前长发拨弄到脑后,挽上芩郁白的臂弯。 他嘴唇没有动,芩郁白却听清了他所说的话。 “芩先生,短时间内连续两次找我帮忙,不怕我开出天价吗?” 芩郁白自然考虑过这一点,但眼下最有把握的人选非洛普莫属了。 他道:“不牵扯到我身边的人和特管局事务,其他的条件随你开。” “那我要再问一个问题。”洛普笑眯眯道。 芩郁白很想把这人抓回特管局的审讯室严刑拷打一番,看看他脑子里到底酝酿着什么坏主意,但眼下他们已经走到岳氏集团前台了,芩郁白的宏伟大计只得暂时作罢。 芩郁白来之前联系过岳垣,岳垣已经派秘书在前台等候了。 秘书看到芩郁白两人,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艳,她轻咳一声,语气轻轻柔柔的:“您好,您就是高小姐吧,请随我来。” 洛普微笑颔首:“有劳了。” 饶是芩郁白提前和岳垣说过今日会带一个同事来,岳垣见到洛普时仍愣了一下,不过片刻便回神,伸出手,道:“您好,高小姐。” 洛普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岳先生好生疏,好歹接下来的一两天,我也算是您的绯闻女友。” 岳垣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向芩郁白,问道:“芩先生,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要做这一出戏呢,是可能会让诡怪现身么?” “不是可能,”芩郁白瞥见岳垣手上戴着的银戒,道:“是一定。” 岳垣听见此话,郑重道:“待会有一场晚宴,我会携高小姐出席,届时各家媒体也会到场。” “好,此事便麻烦岳先生了。”芩郁白正要推门出去,被洛普叫住。 后者巧笑嫣然:“芩先生也要来哦,人家很怕被诡怪盯上的。” 芩郁白暗暗翻了个白眼,道:“知道了。” --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城市弥漫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驾驶座车窗半降,一点猩红探出,在瑟瑟寒风中抖了抖,落下明明灭灭的火星。 袅袅白烟模糊了车内人的视线,他抬眸望去,金碧辉煌的高楼在白烟中若隐若现。 放在身侧的手机不断有新消息弹出,芩郁白咬着烟,腾出手打字: “接下来的时间需要辛苦大家了,如情况棘手,直接联系我的私人号码,我的电话会一直保持畅通。” 芩郁白心知今日是一步险棋,其目的就是为了引出杜莲。 芩郁白倒不太担心岳垣那边,有洛普在,岳垣若真和杜莲有交涉,也能防范一二,但洛普是个极不稳定因素,所以就算洛普不说让他跟来,他今晚也会守在附近。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各处的巡防。 芩郁白眼底闪过凝重,若杜莲一气之下决定和特管局鱼死网破,未公开的用户会是个不小的隐患,他早已让人着重盯着人群密集的地方与死亡率高发地带。 前方不远处的市中心巨幕正在直播晚宴入场实况,当岳垣携女伴现身时,镜头特意给了长达二十秒的特写,黑发美人挽着身边人的手,姿态亲昵。 见惯了杜莲如江南春水般的温柔,眼前女人柔和中不减明艳的容颜更令人眼前一亮。 芩郁白清楚,今夜过后,“岳氏集团总裁疑似携新欢出席晚宴”这一标题就会占据各大媒体的头条。 大屏幕画面蓦然抖动,似是信号问题,短短一瞬后又恢复正常。 芩郁白挑眉,掐灭未烬的烟,戴上墨镜,推门下车。 晚宴一切顺利,散场后,众人纷纷离去,岳垣有点事,与洛普缀在后头。 等二人出了宴会厅,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宴会厅到门外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油画,画师画技精湛,画出来的人物栩栩如生。 洛普没有让气氛冷场,时不时与岳垣聊两句。 本应是一派相谈甚欢之景,怎料就在此时,一幅半人高的油画忽然松动,径直朝洛普砸了下来—— 岳垣想拉开洛普,却已经来不及了。 洛普倒是无所谓,这点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没有丝毫避开的意思,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突然闪现到他身前。 一声沉闷响起。 飞溅的玻璃碎片如星辰四散,在顶灯反射出的无数光点中,他看清了那张永远不近人情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失策了,晚上突然有事加班到好晚,明天给大家补发红包[爆哭][爆哭] 第20章 爱恨 瞬息间,芩郁白的眉骨便多出几条细小的划痕,血珠沿着额角滚落,尽数泯入墨镜后。 他随意一抹,锐利目光在走廊深处的转角一扫而过。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服务员,她们看到额角还在流血的芩郁白,连声惊呼,赶忙找来医药箱为其简单处理伤口。 岳垣神色也不好看,碍于有其他人在场,他只能模糊地询问芩郁白:“芩先生,是......吗?” 芩郁白“嗯”了一声,谢过服务员,道:“岳先生,时候不早,小姐家里有门禁,这个点怕是已经闭门歇下了,不知您可否为我们介绍合适的住处?” “可我不想休息呢。”洛普懒洋洋地插.话,纤细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勾着自己的发丝,道:“阿垣,我们去江边走走好不好,刚才的晚宴太闷了。” “就当是陪我散散心啦,莲姐姐又不在家,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啊。” 洛普口吻和撒娇似的,一旁低头清理碎片的服务员俱竖起耳朵,悄悄往这边瞄,希望多听点八卦。 听到这个亲密的称呼,饶是芩郁白再冷静自持,也不由得看了洛普一眼。 今天上午还有点兴致缺缺,怎么现在这么配合了,杜莲要是没走远,听到洛普这么称呼岳垣,怕是要立刻把他撕成碎片。 岳垣下意识去看芩郁白,见芩郁白点了下头,确认这是需要他配合的任务,于是笑着应下:“当然可以,我们往大桥那块走吧,听说今日那边有灯光秀。” 从晚宴的地方到大桥要一段不短的距离,芩郁白干脆给岳垣当一回司机,岳垣颇为受宠若惊,在后座正襟危坐,生怕自己哪里失礼冒犯了芩郁白。 芩郁白本来要洛普坐后座,洛普偏说自己晕车,要坐副驾驶。 这人一路上没停过,一会问芩郁白渴不渴,要不要自己给他喂水,一会说芩郁白安全带没系紧,硬要过来给他重系。 芩郁白一边掌控方向盘,一边去扯在自己裤腰上不安分的手,手没扯开,却听啪嗒一声,裤腰带开了。 芩郁白的脸黑成锅底,低声怒斥:“你到底要干什么,就不能安分点?!” 洛普“好心”帮芩郁白扣上腰带,漫不经心道:“唔,谁知道呢,可能是我心情不太好吧。” 芩郁白很想说你心情不好关我屁事,但事出紧急,他现在还不能太给洛普脸色看,于是忍了又忍,在心里默念一切都是为了世界和平,才勉强压住怒气。 离大桥越近,周遭气氛越热闹,待他们开到大桥边,时间已经接近零点,江岸来往的人却不减反增。 洛普和岳垣刚下车就收获了一大波视线,如今是互联网时代,有什么八卦新闻从来捂不住,今晚晚宴刚散场,洛普的容貌就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传了个遍。 面对众多探究的目光,当事人像是压根感觉不到,挽着岳垣的手就散起步来。 芩郁白跟在他们后边不远处当保镖,这个距离给了他空隙去观察周围的人和事。 周边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好不容易有一晚没下雨,在家里憋久了的人们一窝蜂跑到外头玩,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特管局派下去的便衣巡视组兢兢业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认出芩郁白也只是眼神交汇片刻,扮演着一个合格的陌生人。 芩郁白收回视线,见洛普已经拉着岳垣逛到了枫树下,岳垣头发上沾了一片枫叶,洛普倾身上前,想帮岳垣摘下,要是芩郁白角度再偏一点,看起来就像这两人要接吻一样。 遗憾的是这片枫叶注定要孤身落下,就在洛普指尖即将触到岳垣发梢时,江边忽然有人失声尖叫:“快来人啊!有人跳江了!!!” 这声尖叫顿时在人群里炸开了锅,z国人爱看热闹的天性发挥的淋漓尽致,一窝蜂挤向江边想一探究竟。 守在岸边的警方急忙挡在前方制止人们的过分靠近,给巡视组划出充足的活动空间。 巡视人员扯下厚重的外衣就往江里跳,水花溅起落下,打湿了芩郁白的掌心。 淅淅沥沥,转瞬倾盆。 芩郁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模糊了瓢泼大雨。 第20章 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巡视员将落水的情侣救上岸,眉头越皱越紧。 透过拥挤交叠的身影,他看见了岸上两具几近融为一体的身躯。 芩郁白搭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摸出微型蓝牙扣在耳上,道:“已确认无生命气息,进行处理。” 随着他一声令下,巡视组毫不犹豫掏出特制手枪,对准地上的身躯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的瞬间,缠绵相拥的两具身躯在绽开的血花中扭曲变形,一只体型约莫两米的膏药猴静静躺在地上,它体内的晶核已被击碎,身躯失去晶核的支撑,逐渐散作漫天碎片,一起消失的还有它怀里紧抱着的尸体。 还未等众人松一口气,大桥上再次站上了身影,都是小情侣,看数量居然有四五对! 与此同时,芩郁白手机也在疯狂震动,汇报的信息都有一个中心点—— 瑰市多处地方出现大规模的情侣自杀事件。 好在各处早有防备,才没让事情到不可控的地步,依照巡视组的进一步确认,对这些情侣进行清理或救治。 芩郁白看到有一对小情侣被救下来前嘴里还在喊着什么,虽然很快被蒙上眼堵住嘴,但芩郁白分明看到变异的那方在被带走前拼命往他这边扭头,就像是......刻意念给他听的一样。 那些口型他再熟悉不过,是《暴雨时分》里的原话。 杜莲的能力到现在终于水落石出。 情人诗,情人死。 膏药猴每念一次咒语,被下咒的人生命力就会被剥削一分,直至完全行尸走肉,那么岳垣为什么看起来还保持着神志清醒? 芩郁白抬眸望向身前二人,却感觉有一道阴冷气息徘徊在周围,且正在逐步靠近! 杜莲,她果然跟来了! 她无法忍受岳垣与另一个“女人”如此亲近,尤其是在她以为自己对岳垣的禁锢有所松动的时候。 刚刚的借位接吻显然成功起效,使隐藏在暗处的杜莲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能力失控,这才引发了大规模的自杀事件。 一声凄厉尖锐的嘶吼划破雨夜,一道黑影鬼魅般从旁边的绿化带中扑出,不偏不倚地袭向洛普! 数只扭曲的利爪张开,带着腥风,目标明确。 早有准备的芩郁白反应快如闪电,在杜莲现身扑出的瞬间,他一把将洛普从岳垣怀里扯开推向后方,同时另一只手寒光一闪,缠绕着电光的列缺已然在手! “锵!” 列缺精准地架住了杜莲最先袭来的那只手臂,电流顺着接触点窜向杜莲身躯,让她发出痛楚夹杂着愤怒的咆哮,腾出另一只巨爪朝着芩郁白迎面拍下—— 芩郁白手腕发力,格开她的利爪,主动迎上,匕首划出一道道凌厉的电弧,将后续攻击拦下。 雨幕之中,两道身影交错,利爪与匕首相撞,迸溅出刺目火花。 芩郁白攻击角度刁钻狠辣,无孔不入的锋刃逼得杜莲连连后退。 令芩郁白出乎意料的是,在多重刺激下,杜莲的力量竟在不断提升,攻击也越发疯狂。 洛普被芩郁白推开后,并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悠哉悠哉地整理了一下半湿的衣襟,然后像个旁观者一样,退到战圈之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激斗。 杜莲久攻不下,又被芩郁白的雷电灼伤多处,焦躁与恨意达到了顶点。 她的目光越过芩郁白,死死锁定在后方站立着的岳垣身上。 只一眼,就将她这几日积压的情绪尽数点燃。 厌恶,陌生,还有如临大敌。 杜莲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看了眼严阵以待的特管局众人,又看向眼神冰冷的芩郁白,顿时明白了一切。 “你们骗我!你骗我!”杜莲发出绝望疯狂的嘶吼,灭顶的愤怒让她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啊——!!!” 她仰天长啸,身体开始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类似灵长类的肢体疯狂膨胀扭曲,越来越多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生出,头部也变得狰狞可怖,像是随时会从细瘦的肩上掉下来一般。 杜莲贪婪汲取着受她控制的女人们传递而来的负面情绪,嫉妒、怨恨、绝望——这些力量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她的身体,让她的体型急剧增大,气息变得空前强大和暴戾。 她硬受芩郁白一记雷击,顾不得身上的伤,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岳垣的胸口! 芩郁白瞳孔一缩,想要完全拦截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嗤!” 数根粗壮带着锐刺的藤蔓破土而出,缠住杜莲袭向岳垣的那几只手臂,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轻而易举将猎物绞死在怀中。 杜莲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藤蔓来源的方向。 那个一直被她忽略的、看似娇弱的“女人”。 洛普倚着枫树,姿态未变,他站在雨里,衣襟却半分未湿。 他没有开口,声音却穿透雨幕,清晰传入杜莲耳中。 “本来我不打算掺和这场纷争,但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我说过,他的命是我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杜莲脑海中炸开! 这个声音,这种语气...... 她又惊又怒:“你怎么敢背——” “不要给我随意安罪名哦。”洛普笑道,藤蔓随着话语遁入地底,顺便带走了杜莲的半数手臂。 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杜莲僵直片刻。 芩郁白岂会错过这个机会,他眼中厉色一闪,周身雷光爆涌,手中列缺对准杜莲的剩余的手臂悍然斩落! 带着腥臭的液体喷溅而出,被雨水迅速冲刷殆尽。 断臂之痛几乎让杜莲晕厥,但也彻底激发了她的凶性,她为数不多的手臂疯狂挥舞,不顾一切地攻向芩郁白,同时,一只始终垂在身侧,看起来与其他狰狞利爪格格不入的手臂,悄无声息地再次向岳垣袭去! 那只手臂异化程度较轻,依稀还能看出人类女性的轮廓。 不远处,盛大的灯光秀恰在此时拉开帷幕,绚烂光芒令人目眩。可岳垣偏偏在灯火通明中,清晰地看见了一点极其不起眼的银亮。 它闪烁在一根纤细的手指上,毫无阻拦地刺入他的胸口。 世界骤然寂静。 比冰凉和剧痛更快涌上的是潜伏在他体内的电流,在指甲没入岳垣胸口刹那缠绕上杜莲的手臂,眨眼间步下密不透风的电网,阻止了利爪的进一步深入。 梦境中设下的锚点撞开了岳垣被封印的记忆闸门,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 初遇时杜莲羞涩的笑容,面对大伯越界行为时她隐忍的侧脸,他笨拙地为她戴上戒指时她眼中的泪光,那些温暖的、幸福的、属于他和杜莲的点点滴滴……以及,杜莲边吻他边念《暴雨时分》的那些时刻。 岳垣看着扭曲痛苦的怪物,悲伤几乎要将他淹没。 杜莲在指尖触上温热血肉时,后知后觉自己用错了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不敢侧头去看岳垣的眼神,颤着手想抽身后退。 然而已经晚了,这几秒失神足以让芩郁白抓住她的破绽。 随着芩郁白一声令下,早已在四周戒备的特管局成员一拥而上,将杜莲的退路彻底封死。 电光自芩郁白手中爆发,瞬间贯穿了杜莲庞大的身躯。 杜莲心绪已然大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听沉闷一声,杜莲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胜负已成定局。 倾盆暴雨如同天河倒泻,雨水在地面汇聚成溪流,冲刷着自杜莲身上流淌而出的暗红血迹。 赶来的余言小心地将利爪从岳垣身体里拉出,小花晃了晃脑袋,叶片卷起一片花瓣放在岳垣胸口,可怖伤口肉眼可见的愈合。 做完简单处理,余言想扶岳垣到别处去,却被轻轻推开了手。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的静了,沉默地看着刚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人蹒跚走向重伤他的诡怪。 岳垣抬起头,雨水在他脸上汇成一条条蜿蜒而下的痕迹,这个向来衣着得体出现在商业采访中的男人,此时狼狈的不成样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庞大丑陋、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怪物,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恨意,在杜莲想抬手挡住自己的脸时,他握住了那枚与他手上款式相似的戒指,动作很轻,也很重。 岳垣将这只手臂拉向自己,紧紧抱住了杜莲。 不合时宜,但从未缺席。 一如他当年不顾所有人异样的眼光,毅然决然的当众对杜莲倾诉爱意。 他将脸贴上冰冷粗糙的皮肤,声音清晰微弱: “这样......会让你安心一点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杜莲心中用不安与猜忌筑起的高墙。 所有的愤怒与嫉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异化褪去,只剩下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类女人。 与此同时,城市各个角落,那些曾经接受过杜莲“调解”,被她能力影响,正准备和伴侣一同赴死的人们皆停下动作,眼神不再空洞无神,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后怕,以及看着身边无措的伴侣时,涌起的复杂情绪。 第21章 控制解除了。 两人距离近得让杜莲能清楚看见岳垣瞳孔中倒映的自己,曾经瘦小柔弱的女孩,渐渐与现在面露悔恨的人影重合。 眼泪在此刻决堤,混合着雨水滚落,杜莲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才鬼迷心窍做出这种事,祂说这样就可以让我永远拥有你。" 她算计十多年,各类伴侣纠纷都经手过,无论有着怎样的隔阂,怎样的阶级差距,都能轻松被她化解,她教那些可怜的女人如何去留住自己的爱人,就如同她当年留住岳垣一样。 可她从来没想过,岳垣是主动为她栖息停留的。 她将《暴雨时分》留在自己身边多年,于是这场暴雨也经久不息。 有一个人沉默地陪她度过无尽潮湿,从未离去。 杜莲膝行着朝芩郁白跪下,哀声乞求:“阿垣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他是不知情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 话音戛然而止,众目睽睽之下,杜莲的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凭空吞噬,连带着晶核存在的位置一并出现一个空洞。 没有任何预兆,不留一丝痕迹。 岳垣失声痛呼:“莲儿!!” 芩郁白心中大震,他方才竟没有察觉到一丝危险,血腥与杀戮如润雨细无声般降下。 小花想冲过去为杜莲止血,却被余言摁在怀里,因为已经没有救治的必要了。 杜莲剩下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点点荧光从她体内飘散而出。 晶核粉碎,她的存在正在被抹去。 岳垣徒劳地抱紧怀中残躯,喉咙里溢出悲恸的哀鸣。 垂落在地的手艰难地抬起,想要最后一次抚摸岳垣的脸颊,却在近在咫尺之时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滂沱的雨幕之中。 “叮当”一声,一枚钻戒掉落在地面的积水中。 雨势不知何时停歇了,皎洁月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这片粼粼波光上。 灯光秀来到尾声,零点已至,新的一天来临。 暴雨季节迎来了终局,直到年底都不会再有类似此次的极端天气出现,或许以后也不会有了。 岳垣的精神状态已然达到极限,他攥着那枚沾染了污泥的戒指晕倒在地,医护人员迅速把他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芩郁白留在江边和其他人一块收拾残局,他将被浸湿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臂弯,面容沉静。 “芩先生,事情解决了,不该高兴吗。” 一个慵懒带着点戏谑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芩郁白没有回头,也没有问洛普刚才杜莲所说的“祂”是谁。 洛普慢悠悠踱到芩郁白身边,他已经换回自己的样貌,感慨道:“所以我才喜欢待在人类世界啊,被爱裹挟的人始终怀疑爱的真伪,被恨淹没的人却因为片刻温情与对方纠缠不清,暗世界成天打打杀杀,哪有这样的戏码看。” 芩郁白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道:“问吧。” 洛普没想到芩郁白怪守承诺的,即使看上去只是想快点打发他。 他问:“芩先生,您有恨过谁吗” 芩郁白回答的很快:“没有。” 洛普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无声笑了下,转身与芩郁白背道而驰。 芩郁白望着随风轻晃的粉色长发,道:“你还有第二个问题没问。” 洛普扬了扬手,声音散在夜色里。 “暂时没想好,留着下次问吧。” -- “居然就这样结束了吗,真的很无趣啊,都说了杜莲这个恋爱脑不靠谱。” 躺在靠椅上的人伸了个懒腰,随手把膝上摊开的《暴雨时分》丢进火炉,火焰熊熊燃烧,片刻便将书籍吞噬的连残渣都不剩。 一只手视若无物般伸进火炉,任火星跳跃在手背上,眼角眉梢俱染愉悦。 “不过,我似乎闻到了谎言的味道呢。” ——暴雨时分·完—— 作者有话说: ok第一个单元完结[撒花][撒花][撒花],这章留评发红包呀,前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更新好不稳定[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21章 门票 岳垣苏醒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他醒后为杜莲曾经手过的客户提供了丰厚的精神补偿,并承诺会将莲悦转型为正规合法的纠纷调解中心。 小珉的父母终究没能救回来,芩郁白亲自为他们操办了后事,又辗转托人找到一家口碑良好的福利院。 经历这些天的缓冲,小珉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向芩郁白诚恳道谢后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特管局也迎来了喘息的时候。 “我天,我连着熬一周了都,脑子里不是案件就是案件,资料给我眼都看花了。” 喧闹的街道上,三个青年并肩走着,为首的青年穿着一身长款修身黑风衣,走动时衣角随风轻晃,隐约可见其下笔直的腿部线条,墨镜遮住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周身疏离的气质,惹得路人频频回首。 面对身侧人的吐槽,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戚年大倒苦水,说到情感丰沛处还吸了吸鼻子:“真是太惨了,只有加工资可以安慰我。” 芩郁白无情拆穿他:“嗯,连着半月熬夜打游戏就不累了。” “这哪能啊,我那不是每次想着最后一把,结果分被野排队友库库掉嘛。”戚年心虚地咳了两声,意识到再说下去自己的工资可能不保,试图转移话题,正好左手边有家生意火爆的奶茶店,他忙道:“队长,小余,我请你们喝奶茶呀,工作结束后就该吃点好的犒劳自己一下嘛!小姐姐,麻烦来三杯红豆抹茶冰,正常冰标准糖。” “好的,一共36,这边扫码付款。” 话语柔和,尾音带着熟悉的升调。 戚年顿住,侧首看去。 只见一个扎着粉色高马尾的美人笑眯眯看着他们,他身上穿着奶茶店统一的服饰,收腰白衬衣搭配黑围裙,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无端给人一种制服play的感觉。 不是洛普还能是谁。 戚年觉得这世界真踏马玄幻,诡怪也来人类奶茶店打工了,点单动作看起来还这么娴熟。 洛普见三人没反应,好心提醒:“先生,我们是先付后做哦。” 他看似是对三个人说的,目光却始终黏在芩郁白身上,还把收款机往芩郁白面前推了推。 三人的停顿惹来了其他人的催促,芩郁白不想在这和洛普掰扯,掏出手机付了款,拿过小票走到一边去了。 那道烦人的声音紧追不舍,指向芩郁白跟前的抽奖箱,道:“我们店最近搞活动,买三杯可以抽一次奖,头奖是最新款手机,先生要不要试试手气?” 芩郁白想说不必了,结果两边袖子被扯住。 戚年小小声说:“感觉有诈,说不定抽奖箱里藏着暗世界新研制的杀器,我们必须为民除害。” 余言神情严肃,跟着附和:“我觉得我们应该多买几杯提高中奖率。” 芩郁白:“......” 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这是人类顶尖异能者会做的事。 虽然内心无语,他还是没扫了戚年和余言的兴致,将手伸进抽奖箱随便摸了个球。 洛普打开塑料球,语气夸张道:“哇塞——” 戚年和余言都伸长了脖子,满脸期待。 洛普道:“是参与奖。” 戚年和余言同时“嘁”了一声,兴致缺缺地别开眼。 洛普弯腰在抽屉里翻找一番,最后找出三张旧巴巴的门票一样的纸条递给芩郁白,道:“这是一家画展的门票,工作日随时可使用。” 芩郁白接过,看见上面画着一片苍茫雪地,一朵浅蓝色的小花孤零零长在雪里,旁边写着两字——冬语,右下角署名者为“陈果果”。 三人拿过奶茶走远,戚年捏着不知道被折了多少次的门票左看右看,发出质疑:“这是哪个画家,我咋没听过,这门票看着也太简陋了些,该不会是他把奶茶店清不掉的废品拿来充数吧?” 白色折痕模糊了门票上的字迹,余言将门票抚平,勉强辨认出底下那行不起眼的小字,念道:“地址在......嘉缘福利院?怎么会有人把画展开在福利院啊,真的会有游客专程去看吗?” 芩郁白简单扫了眼门票就塞进兜里,道:“待会我要去福利院看望小珉,她的监护人手续需要办一下,特管局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收到。” -- 小珉所在的福利院坐落在城郊,位置虽偏,却依山傍水,空气清新,新修的高速公路直通市区,每天还有校车接送孩子们上下学,出行倒也便利。 芩郁白驱车来到福利院时,小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瑟缩和害怕,见到芩郁白,抬手开心地打招呼。 芩郁白上前拎过她的小背包,问:“还习惯吗这里,有没有什么缺的?” 第22章 小珉用力点头,笑容灿烂:“习惯的,院长对我们可好了,其他人也很好相处。” 芩郁白道:“那就好,我因为工作性质原因,只能当你名义上的监护人,你要是之后找到领养你的家庭,可以再联系我更改监护人。” “没事的,我反正过几年就成年了,到时候可以边兼职边上学。”小珉叹了口气,道:“就是福利院其他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领养家庭,虽然保育员阿姨很细心,但院里的小孩实在太多了,难免会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故而没看清前面冲过来的人,幸好芩郁白及时将她拉开,才避免了一场碰撞。 冲过来的人一个急刹车,身子晃了晃,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顾不上其他,急忙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画纸。 小珉看清来人的模样,惊讶道:“果果?是你呀。” 芩郁白俯身帮忙拾起画纸,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一顿,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纸递给面前还不及他腿高的小女孩。 被叫做果果的女孩衣裳单薄,皮肤粗糙,脸上生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看上去像是冻疮,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和刚出生的小鹿似的。 她向芩郁白道了谢,再怯怯道歉:“对不起,小珉姐姐,我太着急了,所以跑的比较快。” 小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没摔伤就好,又来送画呀。” 提到画,果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纯真的笑容,她将画纸理整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道:“嗯!这都是我新画的,里面有适合小孩学习的绘画步骤。” 小珉噗嗤一下笑了:“你自己不就是小孩嘛,快进去吧,里面有火炉,你把身子暖暖。” 果果感激地看了小珉一眼,抱着画小跑着进了福利院。 芩郁白目光追随着那个抱着画纸跑远的瘦小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上车,随口问道:“这个小孩也是你们福利院的吗?” 小珉摇摇头道:“不是,果果是嘉缘福利院的。” “嘉缘?” 车开到一个转弯处,小珉指着窗外正对面的半山腰,那里有一栋很小的低矮院子,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 小珉解释道:“那就是嘉缘福利院,位置很偏僻,平时也不见什么人去。” 芩郁白记下嘉缘福利院的大致方位,道:“这是私办的吗?没听过有这家福利院。” “是一个老奶奶办的,里面小孩很少,平时没见他们到这边来,就果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自己的画来换些钱,再拿这些钱回去贴补福利院的开支。” 芩郁白收回视线,道:“画能换到的钱有限,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是找媒体来做做宣传,说不定会引来赞助人。” 小珉道:“其实我们院长也和老奶奶提过啦,但她不太情愿,就只能算了。” 芩郁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在把小珉的事办完后,敲响了他好邻居的门。 门应声而开,热情的声音传来:“芩先生,这么晚了还来——” 后半句被怼到他脸上的门票堵了回去,洛普歪歪头,眼神带着询问。 芩郁白开门见山道:“你把这张门票给我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这是您自己抽到的。”洛普恍然大悟般睁大眼睛道,“啊,您该不会认为是我故意让您抽到这张门票的吧,我哪有那么闲。” 芩郁白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自己平时干的事心里是一点没数吗”,他扒开悄咪咪往他腰上缠的藤蔓,道:“那真是很巧了,画展的地址刚好是小珉的福利院旁边,而我今天去福利院接小珉时刚好遇到陈果果来送画。” 洛普无奈道:“芩先生,您不能老是对我抱有偏见呀,虽然我是诡怪,但我一直都遵纪守法,抽奖箱里有画展的门票是因为我店长就是小珉那家福利院出来的,她也想帮帮嘉缘福利院,这门票卖出去没人买,索性放在抽奖箱里了,说不定有人本着抽到的奖品都差不到哪去的心态去看看了呢。”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芩郁白一时被说得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如果真是他多心了,那他是不是应该向洛普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我很大度的。” 洛普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更显亲切,与随性打扮大相径庭的是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像是在逗弄掌心的猎物。 芩郁白心里那点歉意顿时烟消云散,反手将门关得震天响。 隔着门扉,他似乎听见门内传来一声低笑,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作者有话说: ps:洛普去奶茶店兼职是因为他太喜欢喝奶茶了,但是他没钱,索性给自己找一个合理蹭奶茶的工作。 新的篇章开启!以后应该会时不时更新关于攻受的剧外彩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是凌晨更,我们社畜是这样的[捂脸笑哭] 第22章 嘉缘 “一百八十杯奶茶?!” 店长不敢置信地拿着小票核对,再次向芩郁白确认:“您确定要点一百八十杯吗?” “嗯。”芩郁白淡淡点头,视线移到抽奖箱上,“能抽六十次是吧。” 店长激动道:“是的......不,我再送您三次,这箱子里边刚好还剩六十三颗塑料球,直接全给您兑换了。” 她说完就招呼洛普帮芩郁白拆奖,自己跑去后面做奶茶了。 洛普打开一颗颗小球,把里面的纸条拿出来放到芩郁白面前,道:“芩先生好大方啊,一个人喝的完吗?” 奶茶数量多,要不少时间,芩郁白干脆扯了张椅子坐边上边刷手机边等,闻言道:“员工福利。” “哦,我还以为是您想把抽奖箱里的画展门票都拿到呢。”洛普似是不经意提道。 芩郁白施舍给洛普一个眼神,语气夹枪带棒:“你们店对员工骚扰顾客这种事不管的吗?” 洛普收声,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埋头继续拆小球去了。 芩郁白在刷有关各大画展的帖子,这些画展无一不是造价昂贵设计精巧,里面的画家也带着很浓的艺术范,一看就知道是学艺术的。 芩郁白一路划下来,印象深刻点的当属一个被称作羽小姐的画家,她以蓝色系出名,从她的画作到她的穿衣打扮,无一不是蓝色系,只是深浅色上要有分辨罢了,不至于让人觉得单调。 一沓门票越过芩郁白肩膀递来,上面的蓝花颜色比羽小姐惯用的蓝色浅不少,但画面精致度毫无可比之处。 芩郁白瞥见被单独拎出来的头奖,又看了眼洛普裤兜里露出来的诺基亚,露出来的那截壳斑驳不堪,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桶翻来的。 他将中新款手机的头奖随意丢给洛普,洛普下意识接住,面露不解:“芩先生,你这是......” “用不到。”芩郁白面色冷淡,“扔了也是浪费。” 说完,他不再看洛普,等奶茶好了便和店员合力将那堆积如小山的一百八十杯奶茶搬上后备箱和后座。 幸好他今天开的是特管局的公务车,空间足够大。 回到特管局,芩郁白将奶茶作为员工福利分发下去,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 同时,他也将那厚厚一沓“冬语”画展的门票放在公共区域,语气平淡地说:“空闲时候如果有人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刻意去,更不用特意宣传。” 他话说得随意,但戚年和余言对视一眼,明了了对方的想法。 待他们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公务,戚年就凑到芩郁白办公桌前,道:“队长,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去那个福利院画展看看?反正也不算远。” 余言在一旁附和点头。 芩郁白抬眼看了看他们,没说什么,合上文件夹:“走吧。” 车子驶向城郊。 今天天气确实很好,阳光沿途洒落,气温比前些天高不少,然而,车刚开到通往福利院区域的岔路口,芩郁白就放慢了速度。 前方不远处,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影,正是奶茶店的店长和洛普。 店长正笑着和洛普说着什么,一回头看见芩郁白,立刻认了出来,热情地挥手打招呼:“哎呀,是您啊!大客户!” 芩郁白降下车窗,点了点头。 店长笑容满面地问:“你们也是去看嘉缘福利院那个画展的吗?” “是。”芩郁白言简意赅。 店长立刻拍了拍洛普的胳膊:“那可巧了,洛普也说想去画展看看呢!他刚才就是搭我顺风车回来的,这下正好,我就不用特意送他过去了,让他坐你们的车一块去吧?” 她话音刚落,洛普已经非常自来熟地绕到车另一边,拉开后座车门,动作流畅地坐了进来,还对僵住的戚年和余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麻烦你们了。” 余言不动声色地往车窗边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戚年那张叽叽喳喳的嘴也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瞬间闭上,眼神在芩郁白和洛普之间偷偷逡巡。 第23章 芩郁白通过中央后视镜,冷冷地盯着后座笑意盈盈的家伙。 洛普对上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容瞬间转化为可怜巴巴的神情,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对不起,芩先生,我是不是太唐突了?我以为我们一起经历了莲悦的事情,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关系了,所以......” “出生入死?”戚年小声重复,和余言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充满八卦意味的眼神。 芩郁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转头发动了车子,沉声道:“坐好。” 芩郁白允许洛普蹭车的理由非常充分:洛普毕竟是实力强劲、意图不明的诡怪,不能放任他在福利院周边自由晃悠,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监视。 车子在略显颠簸的路上继续前行,车内气氛诡异得安静,只有洛普似乎心情很好,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按照小珉指的方向和门票上的模糊地址,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座位于半山腰的嘉缘福利院。 与其说是福利院,不如说是一栋格外破败老旧的大院子,灰扑扑的墙壁斑驳脱落,木质窗棂腐朽变形,整体风格还停留在上世纪末,尤其是屋顶的瓦片,许多已经松动、碎裂甚至缺失,仿佛风大一点就能把整个屋顶掀飞。 芩郁白抬手叩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过了一会儿,门才被缓缓拉开一条缝。一个盲眼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后,她满脸深刻的皱纹,嘴角严厉地向下压着,嘴唇抿得死死的,眉毛紧紧蹙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 “谁啊?什么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芩郁白上前一步,语气平和:“老人家您好,我们是来看‘冬语’画展的。” 老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满是怨气地嘟囔:“又是那劳什子画展!陈果果那个死丫头,成天就知道异想天开,搞这些没用的!麻雀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哼,还真给她骗来人了......” 她一边不情不愿地拉开门,一边继续抱怨:“净耽误事!” 众人被老太太这恶劣的态度惊得一时无言,戚年忍不住凑到余言耳边,用气声吐槽:“我的天,这态度也太差了吧。” 院子比外面看着更显简陋,地面是坑洼的泥土地,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七八个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小孩蹲在屋檐下,安静地用捡来的小石头堆着城堡。 一只身形优美的蓝色蝴蝶正静静停在那个小小的石头城堡顶端,翅膀在稀薄的阳光下微微颤动。 老太太浑浊无神的眼睛似乎“看”向了那个方向,她突然拄着拐杖,有些踉跄却又速度不慢地冲过去,嘴里厉声呵斥:“就知道玩!玩这些破石头能当饭吃吗?还不快去把后院的柴火劈了!” 话音未落,她那根旧拐杖已经毫不留情地戳向那个精心堆砌的石头城堡。 “哗啦——” 小城堡瞬间坍塌,石子滚落一地。那只蓝色的蝴蝶受惊,振翅飞走。 孩子们吓得不敢吭声,低下头乖乖往后院走去了。 戚年看得火冒三丈,忍不住提高声音:“老人家,小孩子天性爱玩不是很正常嘛!您这......”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用力敲了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扭过头,嘴角下撇,阴阳怪气地说:“正常?他们又不是什么享福的命!爹不疼娘不爱的,还想着玩呢?玩到最后,把自己饿死冻死,那才叫正常!” 戚年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但对着一个眼盲的老人,他再有气也只能硬生生憋回去,拳头攥得紧紧的。 芩郁白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打断了这充满火药味的气氛,声音依旧平稳:“老人家,陈果果现在在哪?我们来看画展,总需要有人为我们讲解一二。” 老太太没好气地说:“病了!躺着呢!这孩子就是个烧钱的命,三天两头病一场,净会给我添麻烦!” “病了?”芩郁白眼神微动,“我们能否探望一下?” 老太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不耐烦地用拐杖指了指院子一侧一间低矮的厢房:“那边!你们不准进屋!只能隔着窗子和她说话,别到时候过了病气,还倒打一耙来讹我这个老婆子的钱!” 几人走到那间厢房的窗外。 窗户很小,糊着的窗纸已经发黄破损,透过破洞,可以看到里面光线昏暗,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靠墙的榻榻米上。 那榻榻米上铺着的垫子,是由东一块西一块、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烂褥子拼凑而成,虽然破旧,但看起来厚度尚可,勉强能御寒。 似乎是听到了窗外的动静,榻榻米上的陈果果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当她模糊的视线认出窗外的芩郁白时,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是,是您......”她声音虚弱,带着惊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肘支撑着想爬起来,“您是来看画展的吗?我——” “你躺着别动。”芩郁白立刻阻止了她,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告诉我们画放在哪里,我们自己去看就好。” 果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喘了口气,细声说:“就在,就在进门右拐,最里面那个小房间,门上挂了‘冬语’的牌子......咳咳,对不起,我头太晕了,不能给你们讲解了。” “没关系,你好好休息。”芩郁白说完,示意其他人跟上。 按照果果指的方向,他们找到了那间作为“画室”的小屋。与其说是画室,不如说是个杂物间改造的。 画室狭窄拥挤,不像其他正规画展,对画作的摆放和灯光都极尽设计,这里完全没有任何布局可言,画作要么靠墙立着,要么叠放在一起,挤在有限的空间里,毫无美感可言。 只有进门处,用一块小小的、边缘粗糙的木牌写了“冬语”两个字,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木牌本身有残余的发霉发黑的痕迹,看上去被人仔仔细细地清理过,但那些深入木质的霉斑终究无法彻底清除。 众人走进画室,各自看着那些画。 画作的笔触确实稚嫩,技巧青涩,用的颜料和纸张也看得出是极其廉价的货色,但主题却很集中,大多是雪景,以及雪地里顽强生存的生命——顶着白雪的枯草、在寒风中颤抖的野果、还有那反复出现的浅蓝色的小花。 芩郁白注意到洛普也站在一幅画前,看得颇为专注,那幅画正是被印在门票上的那一幅。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芩郁白走到他身边,语气听不出情绪。 洛普闻言,侧头看了芩郁白一眼,目光重新落回画上,语气带着一种客观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就那样,构图简单,用色单调,笔法也粗糙,放在任何正规场合,都称不上是‘艺术’,就算是在同龄人之间,也不乏画技在她之上的小孩。”他微微停顿,道:“不过,以这样的环境来说,画成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小画室里,仿佛一道冰冷的刻度尺,丈量着理想与现实之间残酷的距离。 芩郁白道:“我倒觉得挺有灵气的,要是有专业人士指导她一下,她的画技应当会有质的飞跃。” 洛普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身子稍稍前倾,发丝从他肩头滑落,垂在胸前轻晃。 他好像做什么动作都容易显得轻佻,以至于他环臂抱胸,口吻认真,也会让芩郁白忍不住蹙起眉头。 “芩先生是克罗托1吗?如此热衷改变他人命运。” 芩郁白反唇相讥:“暗世界也看古希腊神话吗?那怎么没见几个诡怪长脑子。” 洛普笑道:“我有个认识的同事喜欢看罢了,但我的确很好奇——” “从我遇见芩先生以来,您好像一直在帮不相干的人收拾烂摊子或是给予他们新的人生,有意义吗?他们不一定会心怀感激,甚至还可能恶语相向,与其这样,不如同我回暗世界,至少我懂得您身上每一处价值,并且我从不吝啬酬劳。” “听上去很难不让人动心。”芩郁白用食指点上洛普胸膛,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开,“不过我拒绝。” 芩郁白独自走到院里,老太太正佝偻着身子,坐在一个小泥炉旁,手里拿着把破旧的蒲扇,对着炉火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炉子上架着一口黝黑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芩郁白也不嫌弃地上有灰,就这么坐在老太太旁边,唠起家常:“这些孩子看起来都很小,您收养他们多久了?” 老太太弓着身扇火,声音在呲呲往外冒的火星里显得有些模糊:“一两年吧,去山上捡柴的时候捡着的,都是些父母外出打工给扔家里的,我去看的时候,米啊油啊早就吃光了,一看就知道大人走了就再没回来过,不然也不会我收养几年都没人来寻。” 第24章 芩郁白沉默片刻,又问:“果果的父母这些年也没来看过她么?” 老太太扇扇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朝芩郁白的位置缓缓侧首,她的眼瞳被一层浅淡的白膜所覆盖,看久了有些骇人。 干涸枯裂的唇瓣翕动,吐出冷冰冰的字眼:“没。” 芩郁白斟酌着用词,试图与老太太商谈:“是这样,我方才看过果果的画,很有灵气,若她想接受绘画方面的指导,我愿意出资赞助她到成年的绘画费用,包括这些孩子的教育费用。” 话音未落,蒲扇“啪嗒”一声掉落在炉边,火舌猛地蹿起,舔舐着扇面。 瘦如枯枝的手一把扯回扇子,放脚下用力踩灭火焰,老太太抓起边缘被烧得焦黑的蒲扇指着芩郁白的鼻尖,神情凶狠:“不需要!就算她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羽小姐一根头发,你们立刻,马上,滚出我的房子!” 她边骂边伸手去推搡芩郁白,沾满炉灰的手在芩郁白衣服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灰印。 戚年等人听到动静赶出来,戚年看见这一幕,直接炸了:“不愿意就不愿意,动什么手啊,我们队长也是好心好吧?!” 老太太才不管那么多,摸到什么就用什么,她抄起把细木枝做成的大扫帚就往戚年身上打去。 戚年一边龇牙咧嘴地躲闪,一边把芩郁白几人护在身后,被赶出门了还要嘴上扳回一城:“真是好心没好报,这些孩子跟了你也是怪可怜的!” 回答他的是挟着风声迎面飞来的蒲扇。 事情闹成这样也只能暂时作罢,在老太太气冲冲合上门时,芩郁白抬眼,恰好瞥见那间低矮厢房的窗户后探出半边小脑袋,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希冀,随后像是早已知道结局般黯淡下去。 作者有话说: 1克洛托:古希腊神话的命运女神之一,负责纺织生命之线。 第23章 醋意 戚年在车上骂骂咧咧一路:“队长,我们要不直接和警方反馈这一情况吧,一个拦着孩子接受教育的人能负责任到哪去,你看她固执己见的下场就是院里的孩子一个个都发育不良。” 芩郁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车经过小珉福利院的时候,芩郁白开口道:“她刚刚提到了一个人——羽小姐,我方才看画也发现陈果果的画和羽小姐有相似之处,应当是她去小珉所在的福利院送画时,看到过电视上的羽小姐,对其作品印象深刻,所以试着模仿。” 戚年对羽小姐的事迹略有耳闻:“这几年的声名鹊起的天才画家?听说她出身优渥,天赋极好,还是国内顶尖画家的关门弟子,所以性子也比较高傲,尤其厌恶在画风上模仿自己的人,上回有同行新作和她的一幅画类型相似,被她在媒体面前阴阳了两个月,网络舆论一边倒,那人最后直接从画坛消失了。” “艺术真是烧钱啊,在资源上就已经划开一道迈不过的天堑了。”戚年感慨,美滋滋幻想:“还好游戏花钱可以控制,现在整天有干不完的活,要是哪天真正空闲下来了,我都想进军电竞圈陶冶一下情操。” 余言缓缓举手,道:“那我想读研跳槽到医学界去。” 戚年好奇问道:“队长呢,从没见你有什么个人爱好啊?” 他以为芩郁白又会像往常一样回个“没有”或是不答,没想到芩郁白竟真的回答了:“地下乐队。” 此话一出,几人都愣了,连抢先挤上副驾驶的洛普都诧异地挑了挑眉。 这个答案和芩郁白本人的形象实在是出入太大了。 芩郁白很少对外提起自己的私事,就连在戚年余言面前,他也总在谈论正事。 戚年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队长喜欢玩音乐吗?” “嗯,以前想过高考后和朋友组建乐队。”芩郁白目视前方,淡淡道。 戚年没有继续问了,后面的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诡异入侵将所有人的生活变了模样,太多太多的事在人类存亡面前都不值一提,包括少年精心勾勒的梦想。 在快行至芩郁白楼下时,戚年找了个借口和余言先下了车,毕竟洛普也在车上,他们不可能把诡怪带到特管局附近。 后面的一小段路程只有芩郁白和洛普同行,洛普一改往日的闹腾,在芩郁白开到地下车库入口处就下了车。 他扶着车门,微微俯身看着车里的人,后者也回望着他。 谁都没有出声。 半晌,洛普唇角扬起惯有的弧度,道:“明天见,芩先生。” 车门被合上,随后驶入地下车库。 透过后视镜,芩郁白看见那个修长的身影始终伫立在原地,在暗色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 后面几天,芩郁白联系了小珉,从她那得知了陈果果每月来他们福利院的日子,在月末抽时间去了福利院一次。 他如愿见到了陈果果,女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边缘倒没有起球,一个歪七八扭的图案绣在上面,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只小小的蝴蝶。 她病看上去好全了,但脸上的冻疮貌似生的更多了。 陈果果这回拿来了一些新的儿童画,还是一如既往的浅蓝色,画纸后面是整幅画的绘制过程,从动物到背景,十分详细。 芩郁白进门的时候,她正捧着小珉送她的多色按动笔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她见到芩郁白第一反应就是抱着画道歉:“对不起哥哥,奶奶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她上次那样说是因为之前有人贩子冒充领养家庭想把我们拐走卖掉,结果被奶奶发现不对劲,拼命追了半里路才把我们救回来,后来她对这些事就变得很敏感。” 芩郁白默然,他看着眼前低头不安地揪着自己衣角的小女孩,蹲下身与之平视,道:“没关系,我这回找你是想问问,你想要学习绘画吗?更正规的,像羽小姐接受的教育一样。” 揪衣角的动作停了,陈果果似乎没明白芩郁白话里的意思,过了许久,她才如梦初醒般抬头,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呢?哥哥你明明......和我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芩郁白伸手揉了揉陈果果头发,少有的温声道:“因为我希望,至少你们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不用考虑太多,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 “我想的!”陈果果抓住芩郁白的衣袖,认真道:“我想学习绘画。” 芩郁白再次来到嘉缘福利院,他来之前想好了应对老太太冷硬态度的对策,并将所有可能被问到的疑虑解释清楚:“我有个同事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夫妻俩为人朴实善良,家庭条件也不错,我已经和他们商量过了,若您同意,我可以让果果过户到他们名下。” 令他意外的是,最先提出异议的竟是陈果果,她声音细若蚊吟:“我......我可以被哥哥领养吗?” 芩郁白怔愣,而后道:“我工作比较危险,你跟在我身边会不太安全。” 陈果果仰着小脸,道:“我不怕危险的!我会很听话,还会干很多家务活,我,我不会给哥哥添麻烦的......” 芩郁白问:“为什么想跟着我?” 陈果果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哥哥摸我头的时候和妈妈很像。” 芩郁白终是道:“好。” 在一旁沉默听了许久的老太太重重哼了一声,冷冷开口:“随你,走了也好,省得整日念叨你妈和那个破画。” 陈果果小跑到老太太跟前,踮着脚给了她一个拥抱,道:“奶奶要保重身体,我会经常回来看大家的。” 老太太脸色依然难看,却破天荒地没有推开这个拥抱。 芩郁白将自己带来的生活用品和食物放到屋内,待陈果果收拾好东西便带她离开了福利院。 芩郁白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让陈果果过户到自己同事名下,不过把人放到自己身边带着。 办理手续的时候他给戚年余言打了电话,俩人先是震惊他居然收养了陈果果,随后马不停蹄拉上女同事去商场帮忙置办女孩用的物品。 一切手续办完,芩郁白把陈果果带回自己家,看到的就是一幅热闹非凡的景象。 余言和戚年忙进忙出搬东西,洛普斜倚在自家门框上看这俩人忙活,脸上阴云密布。 几人见芩郁白回来,同时停下手上的活,戚年拉开早就准备好的礼花筒,小彩片纷纷扬扬洒落。 “祝我们队长人生迎来大跨越——直接跳过结婚,享受单身有娃的生活!” 余言把精心挑选的画笔递给陈果果,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两人高高兴兴带陈果果进屋看她的房间,芩郁白落在后头,想把门口杂乱的纸盒踢到一堆去,脚刚迈出去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扯过去。 房门被猛力关上。 天旋地转间,芩郁白锁骨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召出列缺,朝伏在他胸前的人刺下去! 第25章 藤蔓骤然铺展,阻碍了列缺的攻势。 芩郁白眼中流露烦躁,正欲开口,却被抢了话音。 身前人语气沉沉,带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谁都可以接近你,唯独我不行,对吗?” 第24章 初冬 芩郁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侧首避开洛普的目光,道:“少发疯。” 他有预感洛普接下来的话一定是自己不想听的,将情绪压了又压, 故作轻松道:“你缠着我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戚年他们很少占用我的个人时间,至于其他诡怪,它们的下场你也见到了。” 洛普笑了,笑声很低。 他们挨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芩郁白能感觉到洛普胸腔的震动。 “芩先生就是用这套话术笼络人心的吗?明明内心毫无波澜, 却还是能给人自己被特殊对待的错觉。” 芩郁白越避而不谈, 洛普就越想要把赤裸裸的事实掰碎了摆在芩郁白面前, 看他因为自己的话不悦, 又碍于对他的忌惮而控制情绪, 真是有意思极了。 他低下头, 几乎是以耳鬓厮磨的姿势贴上芩郁白,轻声道:“在我有限的耐心里,尽情试探我的底线吧。” 冰凉的指尖抵在颜色浅淡的唇瓣上,随后缓慢下移, 即将触到咽喉时被扣住。 每个特管局新人的第一课——永远不能让弱点落在诡怪手中。 洛普没再继续,大大方方起身,看似给足了芩郁白选择的余地,芩郁白心里的警惕却半分未减。 洛普没说自己的耐心什么时候会耗尽, 也没说耐心耗尽的后果,就是笃定他不会轻易试探那条不可触碰的底线。 芩郁白清楚自己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和洛普彻底撕破脸,他的立场代表了特管局的立场,他的每个决策都与人类安危息息相关。 显然洛普也清楚这点。 芩郁白一言不发,拉开门离去。 洛普门口架子上的藤蔓恋恋不舍地想来勾芩郁白衣袖, 却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哥哥。” 芩郁白抬眼,看见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的陈果果,她好奇地往芩郁白身后看了眼,道:“那个特别好看的大哥哥是谁呀,哥哥的朋友吗?” “不是。”芩郁白否认的很快,“他是......” 他止住话音,顿了一会才道:“他是我的邻居,但行为举止不太正常,你以后绕着他走。” “喔。”陈果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提这个话题,开心道:“余哥哥和戚哥哥做了好多好吃的,我们快去吃饭吧!” 饭桌上,芩郁白与戚年二人重点讨论了陈果果的学习问题,她还差一年上小学,之前也没上过幼儿园,身边整日就寥寥几个同龄人。 经过商议,芩郁白决定让她上一年幼儿园适应这个年纪的小孩的正常生活,至于接送,芩郁白有空就自己接送,抽不出时间就让戚年余言接一下。 挑选幼儿园的时候,芩郁白特意找了有课后绘画班的,能够培养陈果果的兴趣爱好。 办理入学手续花费了不少时间,等忙完一上午就过去了,芩郁白站在幼儿园门口嘱咐陈果果:“多喝水,按时吃饭,要是放学没看到我和余言他们,就在教室里等一会,不要乱跑。” “嗯嗯!”陈果果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全新的,脸上也涂了面霜,一枚造型可爱的蝴蝶发卡别在她耳侧。 芩郁白轻轻拍了拍陈果果的发顶,起身离去。 “哥哥——” 芩郁白回头,陈果果揪着自己的衣角,欲言又止:“你真的......会来接我吗?” “会的。”芩郁白道:“我从不骗小孩。” 陈果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果果相信哥哥。” -- 事实证明,芩郁白的判断并没有错,陈果果缺的就是教育资源。 她学的比同龄人快很多,在绘画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尤其对色彩格外敏锐,同色系哪怕只差极轻微的颜色程度,她也能辨认出二者的差别。 她之前的画作多以大面积的色彩铺展为主,因为成天待在偏僻的山窝窝里,对具象的事物绘制差点意思,经过美术老师一教,她画面相比之前要丰富许多,但最爱画的还是蝴蝶。 出色的画技让陈果果一跃成为幼儿园最受欢迎的小孩,有小男孩问她:“果果,你爸爸妈妈都是大画家吗,我听大人们说天赋也是会遗传的,就像羽小姐家一样,不是音乐家就是画家。” 陈果果这几天又生病了,她神情恹恹的,趴在桌上用蜡笔在纸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图案,道:“不是哦,但是我哥哥是很厉害的人。” “你哥哥每次来接你都带着墨镜诶,我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打扮,好像叫——保镖!擅长应对各种各样的危险,超级厉害!” 陈果果被他逗笑了:“有钱人才请得起保镖。” 小男孩懵懵懂懂道:“那没钱的人呢?” “没钱的话,那就只能死掉了呀。”陈果果道。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陈果果,迟缓的大脑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陈果果眨眨眼,声音里带着点狡黠:“吓到你啦?这是以前一个人贩子对我说的话,他说因为我们没钱,也没有家人,所以活该被拐卖,就算死掉也无所谓,但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此话引起孩子们的不满,鼓起小脸气呼呼地讨伐人贩子,说这种人是会被警察叔叔抓进公安局的,有胆小点的女孩还被气哭了,抓着陈果果的袖子掉小珍珠:“果果,你后来是怎么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啊,是有警察叔叔来救你了吗?” 陈果果把头往臂弯里埋了埋,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天还黑黢黢的,我趁他们睡着了偷偷溜走的。” 孩子们还想围着陈果果追问惊心动魄的细节,忽然见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向门口,高声道:“哥哥!” 芩郁白俯身,从怀里拿出揣得温热的围巾和毛茸茸帽子,他把围巾在陈果果脖颈处严严实实围了两圈,说话时有白雾弥漫开:“今天天气和天气预报有点出入,我来的时候已经有霜了,待会可能还会下雪,你本来就生着病,裹着会暖和一些。” 陈果果捏着围巾尾端上的小球晃,任芩郁白给她戴好帽子,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她挥手与小伙伴告别,乖乖地牵着芩郁白的手走出幼儿园。 幼儿园门口停了许多家长的车,位置都被挤满了,芩郁白的车停在远点的地方,要走一段路。 天气太冷,路上没什么行人,道路两侧的树早掉光叶子,就剩了个光秃秃的树干。 陈果果的性格相较最开始活泼许多,她瞅准脚下同个颜色的格子踩,边踩边问:“哥哥今天来的好早,是不忙吗?” 芩郁白道:“嗯,今天没什么事,带你去医院看看要开哪些药补补身体。” 陈果果也就活泼了这么一小会,没走两分钟她就安静下来了,围巾被她拉到眼下,帽子也被她往下扯了许多,这回真真是只露了一道缝,和个小鹌鹑似的。 芩郁白看着陈果果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看了眼日历,确认现在才十二月初,心道现在小孩都这么怕冷吗,他以前这个时候貌似还只穿着两三件薄衣服,被他妈追着骂要风度不要温度。 芩郁白正想着,视线随意往前方一瞥,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黑色轿车旁,一道颀长的身影懒洋洋地倚着车门。 洛普今天穿着完全符合芩郁白他妈所说的要风度不要温度——一件看起来质地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外罩一件长款卡其色风衣,领口随意敞着。 寒风将他额前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他却浑然不觉得冷,手里还拎着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奶茶。 看到芩郁白和陈果果走近,洛普抬起头,唇角微扬,笑容在单调苍白的冬日景色里,有种触目惊心的鲜明。 “芩先生,好巧啊。” 芩郁白对洛普的示好无动于衷,在心里冷嗤一声。 那可真是太巧了,这条小路人迹罕至,偏就他站在自己车旁边,手里还恰好拿着两人份的热饮。 这种偶遇的刻意程度,简直堪比劣质剧本。 “洛先生。”芩郁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 芩郁白感觉到陈果果的小手紧了紧,她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了些,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洛普。 洛普仿佛没察觉芩郁白的冷淡,晃了晃手里的奶茶,笑道:“刚买的,太甜,一个人喝两杯又腻,现在正好。” 他说着,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杯递向芩郁白。 陈果果的视线跟着奶茶移动,洛普瞧见,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欠揍:“小朋友不可以喝奶茶,大人才能喝。” 芩郁白不想接,洛普就一直举着,没有收回手的意思。 二人僵持不下,最后芩郁白念着陈果果病没好,不能在外边多待,便接过洛普的奶茶去开车门。 第26章 洛普满意地啜饮着自己手里的那杯,目光在芩郁白和陈果果之间转了个来回,状似随意地问:“这么冷的天,芩先生要出去?” “带果果去市医院看病。”芩郁白简短回答,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寒暄。 “医院啊......”洛普拉长音调,极其自然地挤开想坐副驾驶的陈果果,自己抢先一步坐下,“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办点事,这地段偏,叫车不方便,不介意我蹭个车吧?” 他话说得客气,行为举止却和车主人似的,顺手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奶茶放在了中控台上。 芩郁白当然介意,但他更清楚,如果拒绝洛普,对方恐怕会有更多让人头疼的巧合和说辞,跟这种难以用常理揣度的存在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尤其是在陈果果还在场的情况下。 见芩郁白没有反对意见,洛普侧过身,对车内唯一情绪外露的陈果果教导道:“小朋友不能坐前排,很危险的。” 陈果果本来就因为被洛普挤去后座有点不高兴,此刻听到洛普一口一个“小朋友”顿时更气了,撅着的小嘴可以挂一个酱油瓶。 她也不说话,用力把自己往座椅角落里缩了缩,团成了一只气鼓鼓的糯米团子。 洛普倒是很自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奶茶,偶尔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搭顺风车的普通邻居。 他没说自己具体要去哪,反正芩郁白下车他就跟着下车,全程被当空气也乐此不疲。 芩郁白本是想咨询医生的意见,看陈果果久病不好是否和她的体质有关,但医生拿听诊器在陈果果身上停留许久,眉头却越蹙越紧。 良久,他放下听诊器,神色凝重:“去给孩子做个全面检查吧。” 第25章 质疑 不怕医生开药多, 就怕医生话少且严肃。 芩郁白捞起陈果果直奔各个科室,有些科室外排了很多人,芩郁白便拉着陈果果在长椅上坐着等叫号。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 这一块儿童多, 通常是一个小孩身边就围了几个大人,更夸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来了,六七个人围着一个小不点紧张兮兮,又是抹眼泪又是嘘寒问暖,把虽然一个简单的感冒搞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与之相反的则是陈果果这边, 陈果果不哭不闹地玩着手里的按动笔, 她很喜欢小珉送她的礼物, 纵使芩郁白后来给她买了更好的绘画笔, 她还是最喜欢把这支带在身上。 戚年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这支笔, 陈果果有些羞赧地低头, 支支吾吾地没有回答戚年的问题。 陈果果玩着玩着就困了,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前一栽一栽的。 芩郁白看出她的睡意,便把陈果果抱到自己膝上, 陈果果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但这样芩郁白就不可避免地和洛普挨在一起,更别提长椅上落座的人只多不少,两边都往中间挤, 挤到芩郁白和洛普的大腿紧紧相贴,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芩郁白甚少与不太熟的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他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你不是有事?” “不急,晚点再去也一样。”洛普瞧见芩郁白抱着陈果果的姿势, 揶揄道:“芩先生哄孩子的手法很熟练啊,感觉以后会是个好父亲,这么一说,按照人类的婚龄来算,芩先生也到年纪了,不考虑找个伴吗?” 他边说边戳了戳陈果果,陈果果本来被弄醒不太高兴,听见洛普问的话,顿时来了精神,扒着芩郁白的手臂软声软气道:“哥哥会给我找嫂嫂吗?如果要找的话可不可以不找小气的、粉色长发的嫂嫂?” 洛普听着指向性明确的控诉,笑容不变,道:“小孩子不要插手大人的事。” 陈果果对他做了个鬼脸,转过头期待芩郁白的回答。 芩郁白想了想,道:“不知道,但应该不会。” 陈果果还想问什么,里边恰好喊到她的名字,只得把话憋回去,先跟芩郁白进去检查。 一系列的检查漫长而繁琐,等走出最后一个科室,芩郁白才稍稍放心,陈果果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体质虚弱,免疫力偏低,平时多吃点好的补补就行。 芩郁白看了眼比刚初见时活泼许多的小女孩,看着胆子大了不少,结果每到一个科室都要先问医生这个检查会不会痛,得到肯定的答案才安心做检查。 他们出来时洛普已经不见了,估计觉得没意思,自个跑掉了,反正他本来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芩郁白没多想,牵着陈果果径自走出医院。 就在他迈出医院大门的同时,空气刹那凝滞,他们方才停留过的科室顿时被浅淡的粉雾包裹得密不透风,垃圾桶里被随手扔掉的检查报告单无火自燃,坐在电脑桌前的医生对周遭的异变毫无所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依旧平稳。 未燃尽的残页裹挟着零星火星,飘飘悠悠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那只手的手背青筋微凸,肤色是缺乏血色的冷白。 残页上打印的字迹尚可辨认。 “全身多处器官坏死。” 洛普垂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讥诮地提起唇角,五指收拢,残页在他掌心被碾为齑粉,簌簌落下,未及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 陈果果的病过了两天就好了,芩郁白给她买的药都还没吃什么,索性囤起来。 他托人帮忙买了些补身体的东西,想着给陈果果好好养一段时间,看身体体质能不能上来点,不然小孩子三天两头生病也着实遭罪。 陈果果病好后倒是安静不少,虽然看见洛普还是会往边上躲,但没之前那么排斥,洛普本就不想和其他人打交道,每天定时上门骚扰一下芩郁白就心满意足地走了,没把注意力分给陈果果,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自从收养了陈果果,芩郁白也从冷酷无情的执行官转变成一天往幼儿园跑好几趟的模范家长,陈果果因为常年的留守经历,性子变得敏感内敛,虽然她已经尽力隐藏自己对一些细节的在意,但芩郁白还是不动声色地在许多地方给予她安全感,尤其是人多的场合。 幼儿园注重亲子互动,时不时就开展一些需要亲子配合的活动,比如拔河、手工、植树什么的,芩郁白顾及陈果果的身世,不想再让她在这种场合上孤零零的,所以在其他家长对频繁的活动偶尔有怨言时,只有芩郁白每回都会准时参加。 芩郁白的参与,对陈果果而言无疑是最大的鼓舞。 每次到了亲子活动,她就像被注入了无限活力,纵然芩郁白说她玩得开心就好,她仍铆足了劲要争第一,然后高高兴兴地站在芩郁白身边接受老师的夸奖。 这回轮到她的主场——亲子绘画,她更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从活动开始就哼着小调,拿过画笔和纸坐在芩郁白身边写写画画。 陈果果绘画好的事早在幼儿园里传开了,有不少家长听了自己孩子的描述,此时都颇为好奇地凑过来瞧。 一时议论声四起,多为赞叹声,但也有那么几个不和谐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这孩子模仿的是羽小姐的画风吧,画面基本都是蓝色调。” 一个略微尖锐的女声带着笑意插.了进来,出声者是一位打扮美艳的妇人,她掩唇对身边的家长笑道:“我小姨和羽小姐的姑姑是旧时,之前羽小姐还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呢,有幸近距离欣赏过她的画作,画作上的蓝色和这孩子画上的挺相似,就是颜色要深点,看起来就像......唔,深邃神秘的深海。” 此话乍一听没什么,但细细品味,便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几个和这位妇人相熟的家长相继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怪不得我家孩子会对果果的画念念不忘呢,还说果果再开画展她第一个去看,原来和羽小姐的相像啊,这就说得通了。羽小姐的画作总是给人最独特的体会,无论男女老少都会为她的画技所折服,喜欢是好事,就是不要一味模仿他人的画风博人眼球,不然时间久了,成为了别人的影子,那就很难再改变过来了。” “不......不是的!”陈果果红扑扑的小脸瞬间白了,画笔“啪嗒”掉在调色盘上,溅起几点蓝色的颜料。 陈果果眼圈发红,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画也顾不上了,大声反驳:“我不是想要博人眼球,我开画展是希望能吸引更多的人来福利院,这样福利院的孩子说不定就会被收养,就会,就会拥有自己的家了......”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无形中增长了几位家长的气焰,她们还是操着一副语重心长的说教态度:“果果,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 “刺啦——” 塑料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突兀的声响,硬生生截断了这番“谆谆教诲”。 芩郁白站起身,面色沉静,眼底却像是凝着一层薄冰。 第27章 他并没有提高音量,但那股常年与各类人士打交道所沉淀下来的冷肃气质,瞬间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每个人生下来就在模仿他人,再根据所得到的信息碎片一点点构建起属于自己的人生,包括你们所说的羽小姐。”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难道说蓝色是她创造的么,只要她用了,其他人的画作上就不允许再出现蓝色,只要她以蓝色出名,这个颜色就成了她的代名词?” 陈果果第一次见芩郁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整个人呆愣愣看着他,都忘了生气。 “天赋无法复制,灵魂无法模仿。”芩郁白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笼罩了那几位妇人,“果果的画里有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而这些,是旁人绝对无法拥有的,用简单的‘色调相似’来否定一个孩子源自本心的表达,足以展示诸位的眼界与心胸。” 先前议论纷纷的家长们脸上青红交白,有人尴尬地别开视线,有人讪讪地低头整理孩子的东西。 那位美艳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芩郁白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只是低声抱怨了一句,就走到一边去了。 见状,芩郁白牵起陈果果的手,向站在旁边想劝和又满脸尴尬的幼师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现在已经到放学时间,我就先带果果回去了。” 幼师忙道:“没事没事,那你们路上小心,果果记得把画带上。” 陈果果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胡乱抹了把脸,把未完成的画仔细卷好抱在怀里。 临出门前,她回过头,看向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家长,一字一顿地认真说:“我的画,就是我的画,我不会用他人的画作来博人眼球。” 夕阳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出了幼儿园,陈果果刚刚的气势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瘪下了来。 她看着自己手里稚嫩的画,声音落寞:“要是我也能像羽小姐那样有名就好了,一幅画就可以卖很多很多的钱,这样福利院的大家生活也会好过许多吧。” 芩郁白正了正陈果果发侧的蝴蝶发卡,道:“一定会的,但我更希望你是因为自己喜欢才想成为画家,喜欢是最重要的。” “可是妈妈也说喜欢我,但她还是去外面打工了。”从芩郁白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发顶。 陈果果声音低低的:“如果我变得很有名,说不定妈妈听到我出名的消息就会回来了。” 芩郁白沉默片刻,道:“那就多去看看各个画家的作品吧,欣赏的同时应该会对你有启发,总是看羽小姐的画作可能会对你的视野有限制。” 芩郁白本意是想告诉陈果果她现在没有住在山窝窝里,互联网信息要更畅通,不像之前一样只能借着去其他福利院的时间偶尔瞟一眼羽小姐的画,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陈果果在听他说了这句话后,反而有点懵懵的问: “羽小姐的画作......到底是什么样的呀?” 作者有话说: (高亮)攻受永远对对方最特殊,因为这本是长篇,要铺设很多东西,所以会有类似bug的情节,以及重要人物的出场占比等。 然后本文是单元文,除了几个重要角色,其他的人物纠葛基本不会超出这个单元,所以不存在养崽哈,具体的不说了,怕剧透。 但是请相信我,无论怎样,我定下的cp永远锁死,不对对方特殊那还叫啥cp啊 第26章 谎言 陈果果的表情不似作伪, 芩郁白一时语塞,问道:“你没有看过羽小姐的画作?” 陈果果道:“没有,我只是常听小珉姐姐她们提起羽小姐, 说她是位非常了不起的画家。” 这样倒也说得通, 不过陈果果完全没看过羽小姐画作这点着实令芩郁白诧异,他没再多言,把陈果果送到家后准备开车回特管局。 刚出门就被他的好邻居叫住:“芩先生,今晚有空吗?” 芩郁白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有事?” “今天发工资了, 想请您吃个饭, 就当手机的谢礼。”洛普晃了晃手中崭新的手机, 语气诚恳, “而且我们好久没有单独说会话了。” 芩郁白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必了。” 洛普被拒绝也不恼, 厚着脸皮挤进电梯, 不依不饶道:“那怎么行,芩先生可是我的大恩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芩先生不肯赏脸的话我就只好以身相许了。” 芩郁白指了指洛普:“你, 诡怪。” 又指了指自己:“我,人类。” “我俩一起约饭,合适吗?” “合适啊。”洛普学着芩郁白的动作,指指他, 又指指自己,“你,芩郁白,我,洛普, 我俩看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芩郁白冷冷道:“我不会和一个随时可能暴起危及我性命的诡怪共进晚餐。” 洛普颇为无奈道:“芩先生,我目前对夺取您的性命一事没什么兴趣,但我也说过,我的耐心有限。” “叮——” 电梯抵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响起,门向两侧滑开。 洛普率先走出,侧首对仍站在电梯里的人笑道:“所以,为了人类和平,请您务必答应我的邀约。” 芩郁白闭了闭眼,终究迈步走出了电梯。 洛普说吃饭的点离芩郁白他家很近,走过去就行。 芩郁白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也没想到他家附近有什么店子,心中渐生疑虑。 该不会洛普又像上次一样,说是买了基围虾请他吃,结果捞起袖子就要给他表演一个现捞现做,还是吃了半条命就没了的那种。 芩郁白他暗自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跟随洛普走到吃饭的地点——一家小酒馆。 芩郁白望着酒馆有些出神,他刚才有那么一刻寒毛乍起,险些要怀疑洛普是不是趁他哪天入睡时潜入他的梦境,不然洛普怎么会把吃饭的地点定在他高中时常和朋友来演出的酒馆。 列缺在芩郁白垂下的手心若隐若现,他装作镇定自若,抬眸看向洛普,后者无知无觉道:“这是我店长推荐的,说他们家的菜很不错,唱歌也好听。” 芩郁白敛去眼里情绪,走进了他再熟悉不过的酒馆。 酒馆内的陈设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台上放着的吉他还是他以前常用的那一把,斜靠在谱架旁,琴弦微微反光,像是从未蒙尘。 店面不大,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内透出来,吧台及座椅具为木质材料,那一圈圈木纹为整间酒馆添上厚重的年代感,竟让人不觉得身处酒馆,而是栖息在静谧温暖的树屋里。 芩郁白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五年前,而自己这次到来没有任何身份和目的,和其他来放松的客人没什么区别。 许久不来,这酒馆多了一个让人乍一听感到莫名其妙的名字—— “谎言之城。” “好有意思的名字。”洛普拿过菜单翻看,顺嘴评价了一句。 这话恰好被来送酒水的老板听到,她笑道:“是吧,这其实是一个女孩给我提的建议。” “我算是留守儿童吧,大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开始还寄些钱回来,后来慢慢地就没寄了,我就老是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但他们永远都说下次就回来了,渐渐的,我长大了,也不再给他们打电话了,边打工边上完大学,靠攒下来的钱开了这么一间酒馆,但一直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字好。” 老板望着演出台,语气五味杂陈:“就在前两年,我父母回来了,他们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在这开了酒馆,突然有天就冲进来说他们很想我,见我没说话,他们就哭着问我是不是很恨他们,哎呦搞得我束手无策,不埋怨是不可能的呀,但这么多年过去,说实话我对他们也没多少感情了,我就一直沉默着。” “结果我父母见我不说话,哭的更大声了,好多客人都被他们烦走了,就在这时,一个挑染着蓝发的女孩过来把我拉到一边,问我的父母,”老板模仿着她印象里女孩的表情,冷冷的,眉眼间带着厌烦,“‘你们问她恨不恨你们,那你们很爱她吗?如果爱,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我父母一听这话,急忙辩解,说他们当然很爱我,因为爱所以才离开家,如果他们不打工,那谁来挣钱养家呢?” “但是女孩说他们说谎,到最后他们哑口无言,灰溜溜走了。” 芩郁白浅酌了一口酒,甜腻的前调滑过喉间,紧随其后的是久久不散的苦涩。 他放下酒杯,问:“那你觉得呢。” “我啊,我觉得......”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里透出些许迷茫,“是不是谎言,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只是想到他们自这天后再没来找过我,还是会有一点点难过。” “所以我接受了女孩给酒馆起的名字。”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吧台上雕刻的蝴蝶图案,图案中心写着“谎言之城”四个字,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光线暗的情况下不太引人注意,但芩郁白还是看清了—— 第28章 「这座城市充斥着无尽的谎言,谎言之下,是荒谬的真实。」 老板道:“这是那个女孩帮忙打造的,她说只要有人在蝴蝶面前说谎,蝴蝶就会变蓝色,没说谎就不会,我当时打趣说这是声控灯吧,不然怎么每次一有人说话它就亮了。” “不过这也成了我们店的一大特色了,帮我拉来好多客人呢。”她目光扫过吉他,怀念道:“就是可惜,我店里最会弹吉他的那个小弟弟没来了。” 话说到这里,老板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占用客人时间太久,连忙歉然一笑,招呼他们自便,便转身回了后台。 芩郁白视线从吉他上收回,垂眸继续饮酒。 酒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本该让人放松,偏偏旁边有个煞风景的:“芩先生想上去弹一曲么?” 芩郁白瞥他一眼,道:“与你无关。” “好可惜啊。”洛普装模作样叹气,托着腮望向他,道:“我还以为能恰好在芩先生以前常去的酒馆里,听芩先生弹一首您最拿手的曲子呢。” 芩郁白简直被他气笑了,索性挑明:“所以你到底有没有进我的梦境?” “没有。” 洛普答得干脆,口吻抱怨:“您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是我们心有灵犀呢?” 洛普说这句话的时候,芩郁白下意识往蝴蝶那看去,反应过来后顿时觉得荒谬。 自己真是被老板刚讲的故事影响了,竟然会相信蝴蝶能辨别真假的话,但是...... 刚刚洛普说话的时候,蝴蝶自始至终没有亮过。 洛普说请他吃饭真就是单纯的吃饭,闲下来的时间总是流逝得格外快,喝两杯酒,吃点小食,几小时就过去了。 等到酒馆的人散的差不多了,芩郁白也跟着起身。 洛普在后头应下老板那句“下次再来”,而后跟在芩郁白身后,两人前一后走出店门,玻璃门在身后轻轻一响,将暖光与乐声关在了门内。 此时临近深夜,酒馆位于小巷子里,故而没什么人经过,周遭比外边安静不少。 两人之间的距离堪称微妙,近一步就太像情人间才有的暧昧,退一步又刚好回到陌生人该有的边界感。 洛普缀在芩郁白身后,时不时吃一颗从酒馆里顺的果子。 芩郁白听着果子被咬开的清脆声,唇齿卷着果肉嚼碎,清甜的香味席卷整个口腔,最后沉沉滑入胃里。 一颗,两颗。 芩郁白数到第九颗的时候,咀嚼声停了。 “芩先生,您耳钉从哪买的,形状挺特别。” 芩郁白因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蹙了蹙眉,如果不是洛普提起耳钉,他都要忘了有这么一个东西一直扣在自己耳垂上。 他道:“捡的。” 洛普笑了下,没说信还是不信。 芩郁白被他的态度弄得莫名有些烦躁,带着嘲意道:“你既然不信,刚刚怎么不在酒馆里问我,说不定还能用那什么蝴蝶测谎仪测一下。” “因为在我面前,你可以说谎。” 芩郁白怔愣,蓦然停下脚步,回首与步伐未停的洛普撞了个满怀。 惯性让他向后踉跄,腰间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带了回来,猝不及防的贴近让他的鼻尖险些擦过对方微启的唇。 芩郁白外套没拉紧,此刻的突然贴近,让另一人的气息毫无阻隔地侵入衣襟之下。 他不自在地想要后退,腰间那只手却似铁铸的一般,在他的推拒下纹丝不动。 芩郁白正要开口,却听头顶那道声音说:“只要我相信,那它就是真话,所以芩先生,我相信您的说辞。” 夜风穿过巷口,撩起洛普额前的碎发,路灯投下光,落在他眼里,将深邃的眸子映得亮了几分。 洛普目光掠过耳钉,唇角噙着笑意,轻叹道:“不过,把耳钉遗落在地上的人,真是好福气。” 作者有话说: 这个点,太极限了我靠 第27章 邀约 芩郁白再次深刻体会到了洛普的危险性, 当诡怪实力莫测,当人花言巧语,若换一个人来听这番话, 恐怕早已面红耳赤深深沦陷了。 而芩郁白只是眼帘微低, 重重打开了洛普桎梏他的那只手,转身走远。 洛普没有急着跟上去,待芩郁白的背影再看不见,他眼眸里的笑意才渐渐散的干净,在他身后, 无形的屏障褪下, 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随之而来:“为什么不在酒馆里问, 是不想被我听到吗?还是——” “你害怕从他口中听到谎言。” “啧。”洛普眉峰压得极低, 他很少会露出如此不耐的神情, 方才的健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提步就走。 聒噪的话语还在继续:“你不会忘了祂交给你的任务了吧,而且,是你亲口说要把拿走你晶核的人碎尸万段哦,哥——哥——” 尖刺猛然拔地而起, 虚实变幻中,洛普精准擒住那截一掐就断的脖颈,粉眸顷刻染上血色,沉声道:“阿帕忒, 你话很多。” 后者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顾不上自己的命脉被拿捏,也要尽情嘲讽:“那我们就来比比,看谁先拿下芩郁白的性命吧, 毕竟,祂可不需要一个废物继承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受制于洛普的身影散成数只蓝蝶,振翅飞向高空。 夜幕骤然落下惊雷,床上的人闻声看向卧室门口。 察觉门外没有杀意,他才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走过去打开门。 靠墙蹲坐的陈果果被开门的动静吓到,茫然无措地抬头看向芩郁白,竟忘了说话。 还是芩郁白先开口:“进来吧,门外冷。” 陈果果这才抱着小枕头吧嗒吧嗒走进卧室,芩郁白床边有一个宽敞的圆形沙发,上面铺了暖乎乎的毛毯,完全够当小孩的床。 陈果果爬上沙发,自觉躺好,在芩郁白给她抱来小被子的间隙怯生生道:“对不起,哥哥,外面在打雷,我太害怕了,才会......” 芩郁白打开床头的暖黄小灯,躺回床上,一只手伸过去遮住陈果果的眼睛,道:“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不可以闭上的。”陈果果虽然这么说,却没有避开芩郁白的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道:“闭上了,就看不到妈妈了。” 床上的人默了会,道:“为什么?” “因为妈妈离开家的那天也在打雷,她说我闭上眼睛就不害怕了,但是我睁眼时,她已经不见了。” 芩郁白的掌心漫上湿意,稚嫩的嗓音带着乞求:“所以,可不可以不要骗我,至少我生病的时候不要。” “不会的,早些睡吧,你明天还要去参加瑰市儿童绘画大赛,要养足精神。”芩郁白这句话宛如给陈果果打了一针定心剂,不一会儿,他掌下的呼吸就变得平稳。 -- 绘画比赛现场,人山人海。 戚年站在一堆家长里紧张地搓手,时不时伸长脖子去看隔离带里的状况。 “我天,这比应对高级诡怪还要刺激啊,怎么还不开始比赛?” 相比戚年的忧心忡忡,芩郁白和余言就显得镇定多了,余言悄悄扯了戚年一把,道:“你就不能坐下等,这也太引人瞩目了。” 戚年道:“不行啊,好歹我也算果果的叔叔,呃,哥哥?” 他俩这边还在拌着嘴,另一边场内已经示意全场肃静,侧门轻启,评委一一入场。 一瞬寂静,而后满堂惊呼。 最后出场的评委留着及肩短发,黑发中挑染着一抹深蓝,眉眼精致锐利,一袭剪裁得体的女士西装让她高挑的身形更为出众,左边衣领上别着一枚蝴蝶胸针,其雕琢工艺几乎让人以为是活物。 她一露面便吸引了全场目光,众人纷纷拿起手机拍照。 “天啊,我没看错吧,真的是羽小姐?!” “不是说她很少出席社交活动的吗,居然会来当一场儿童绘画比赛的评委!” “这趟来的太值了!这回比赛题目肯定也是她出的了。” 像是为了印证台下的议论,守在场内两侧的工作人员殷勤上前拉开主评委的座椅,恭敬地请羽小姐落座。 其他评委都未开口,而是把视线投向羽小姐,有工作人员捧上来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数个小球,都是此次比赛的主题备选。 羽小姐看都没看箱子,十指在桌上交握,淡声道:“我宣布,本场比赛的主题是——” “家。” 芩郁白眉头狠狠一蹙,下意识看向陈果果的位置,果然,小女孩听到这个主题后,整个人僵硬无比,露出的一点侧脸可以看见抿得紧紧的嘴唇。 戚年愤愤道:“还带临时出题的啊,还是这种题目,我咋觉得这么有针对性呢?” 芩郁白按下坐立不安的戚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道:“没事,我相信果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监考人吹响手中哨子,场内的小朋友渐次起身离场,同行的家长也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进入大堂等待结果。 第29章 芩郁白将提前备好的水拧开递给陈果果,等她解了渴才问:“还要不要吃点什么,你余言哥哥带了面包和糖果。” 陈果果软声道:“谢谢哥哥,我不饿。” 说完就坐在座位上低头玩手指。 戚年一看她这模样,恨不得捶胸顿足,压着声音道:“都怪这破题,给我们小果果整得不开心了。” 参赛的孩子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数量不多,故而评委排名次的时间也用的少。 待评委们再次落座,大堂里的显示屏随之亮起,放映着获奖的作品,评委按名次从后往前依次对获奖的画作进行点评。 一直念完一等奖,都没念到陈果果的名字。 陈果果的小脸已经十分苍白,戚年几人暗地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为单纯论画技和想象力,陈果果绝对不比这些获奖的作品差,目前就两种可能,一个是陈果果这回受考题影响发挥失常,一个是她的画风与羽小姐相似,被羽小姐故意打压了。 但看陈果果没有开口的意思,三人便没有去问具体的情况,只当是次很普通的比赛,思考着散场后怎么让陈果果开心点。 就在众人都以为本场比赛全部结束时,坐在主位上甚少发言的人扬声道:“本场比赛我个人决定加设一个特别奖。”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特别奖,前所未闻,也不知道是哪幅画作入了羽小姐的眼。 显示屏应声而换,纯粹明亮的蓝色溢满整个大堂,不似深海那般压抑,而是生于无拘无束的天际。 画上画了三双手,托举着一只美丽的蓝蝶。 整幅画作全由蓝色构成,只是按照明暗有着深浅不一的分别。 右下角署名——陈果果。 如芩郁白所料,就在画作展现的那刻,台下立马溢起私语。 “这画作的风格,和羽小姐的也太像了吧。” “确实,就是笔触显得稚嫩,但一眼看上去很难不恍惚。” “羽小姐最厌恶他人模仿自己的画风,谁家小孩胆子这么大?” 羽小姐的刻意停顿,更是纵然了台下不和谐的声音。 看着陈果果越来越低的头,戚年坐不住了,正要阴阳那些七嘴八舌的人,却听台上声启:“陈果果,是哪位小朋友?” 陈果果身子一颤,随后攥着裙角站起身。 羽小姐指尖在桌面轻叩,似笑非笑道:“你常看我的画作,对么?” 陈果果张了张嘴,努力地从喉咙中挤出字眼:“我......我没......” “模仿得还挺像的。”羽小姐不等她说完,一锤定音道:“虽然我挺介意有人盯着我的画学,但小孩子嘛,难免喜欢走点捷径,也正常,整体来说这幅画还——” “您有说这话的依据吗?” 清冷的嗓音打断羽小姐高高在上的点评,芩郁白岿然不动,任凭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继续道:“光凭主观意愿来判定一个孩子的画风,是否有失偏颇?” 三人今天做足了伪装,保准没人认得出他们真实身份。 羽小姐望向陈果果身边带墨镜的男人,美眸微眯,讥笑道:“这还需要细细辨别一番么?谁人不知道我最出名的那幅画作便是蓝蝶栖息在一根枯枝上,她画上的蝴蝶,无论是蝶翼的细节,还是振翅的角度,都与我那幅一模一样,不过是微调了色调,将枯枝换成了手。” 她似有若无地叹息道:“说到底,这和家长的教育也脱不了关系,陈果果,你父亲对这些不太清楚,那你的母亲呢,她没教过你,不能偷窃他人的想法吗?” “羽小姐!”芩郁白倏然起身,将陈果果揽进怀里,挡住各异目光,“请您放尊重些,无论是对陈果果,还是对陈果果的母亲。” 两人隔着半个大堂遥遥对视,羽小姐听了这番话,眼里的傲慢没有半点收敛,反而更不加掩饰地落在芩郁白和陈果果身上。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芩郁白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洛普,但洛普是平等漠视一切生物。 二人僵持良久,最终是羽小姐先让了步,道:“好吧,我为我的言行感到抱歉,不过我说的特别奖是真心的。” 她拍了拍手,工作人员立刻为芩郁白双手递去两张极具设计感的门票。 “作为奖品,我诚挚邀请您和果果前来参观我三日后的画展,希望果果能在其中受到启发,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画风。” 芩郁白垂眸看向画展的名字,上面用艺术体写着四个字。 谎言之城。 作者有话说: 依旧踩点,说实话,这个单元写的我有点绕,我自己有时都要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了。 第28章 蓝城 “队长, 你说这羽小姐什么意思啊,哦阴阳怪气完了还邀请你们去看她的画展。” 把陈果果先送回家后,三人复又回到特管局。 戚年拿着两张门票在阳光下反复查看, 边缘的烫金纹路呈现浪花形状, 在阴影里泛着哑光。 戚年摩挲着下巴道:“我可听说羽小姐的门票重金难求,并且每次都是以抽号的形式发放,并不额外收费,结果她就这么给你们了,一看就不对劲啊!” 芩郁白瞟他一眼, 道:“你觉得哪不对劲?” 戚年神情凝重:“我觉得, 她一定是想借此次画展——” “狠狠羞辱果果, 打击果果的自信心!” 这个猜测倒也不是没有根据, 但是一想到和酒馆名字一模一样的画展名字, 以及酒馆老板所说的蓝发女孩, 芩郁白很难说服自己这其中没有关联。 他的第六感一贯很强,方才在和羽小姐的对视时,他曾怀疑过羽小姐的人类身份,可诡怪探测仪全程沉寂, 羽小姐身上没有一丝非人的气息。 芩郁白问戚年:“你对羽小姐还了解多少?” 这可把戚年问住了,他为难道:“其实我知道的都是市面上能查到的信息,羽小姐的画展一向对外保密,抽到号的人去的也不是真正的画展地址, 说是届时有专人接引他们到真正的展览厅,曾经有人想买羽小姐画展的地址信息,结果到那了才发现就是一栋废弃楼房。” 余言插话道:“那就没有人进去了再通过手机把真正的画展地址发给外界吗?” “没有,去展厅前会没收参观者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戚年说着自己也感觉奇怪,“但是也没见哪个参观者出来透露过画展信息, 估计是签了保密协议。” 芩郁白略略颔首,道:“此事存疑,三日后戚年和我同去,小余,果果就交给你了。” “可是,我记得羽小姐的门票是实名绑定的。”余言捏着门票,他大拇指压着的那块印有一个小小的二维码,“只有实名认证通过,工作人员才会带参观者前去展厅。” 戚年拿手机对准自己手里那张门票一扫,果然弹出了陈果果的名字和大头照,他低骂道:“靠,还真绑定了,不过没事,小余手里那张还是空的,我带果果去就行。” “你不能去。” 戚年愣了,看向余言,后者神情不复往日淡然,手上力气之大,直把门票攥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褶皱。 余言将手机掉了个方向,屏幕上的信息尽数映入芩郁白二人眼帘,只一眼,就叫人脊背发凉。 实名认证那一栏赫然写着芩郁白的名字,照片也是芩郁白入职特管局时拍的证件照。 可芩郁白从头到尾都进行了伪装,为什么羽小姐会知道芩郁白的真实身份,除非—— 她一开始,就是冲芩郁白来的。 不屑掩饰,大肆挑衅。 冬日暖阳相较其他季节温度偏低,今日更甚,日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室内,温度急转直下,只剩刺目的光线,为模糊不清的事件始终覆上无尽寒意。 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手机屏幕上,好一会,戚年往后一倒,摊回椅子里,生无可恋道:“艹,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到头了,刚在大堂坐了那么久,诡怪探测仪和死了一样,真要改版了吧这个。” 芩郁白拿过绑定了陈果果的门票,顺手放入碎纸机,又摸出一根烟含在齿间,旋开银质火机的顶盖,青焰腾跃,袅袅白雾缓缓漫开。 芩郁白道:“我一个人去,你们把果果带到特管局待着,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特管局半步,另外,去查下果果所在的福利院近几年接待过什么人。” 他还打算嘱咐些什么,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他摸出来一看,脸色微变,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疾不徐,故作严肃道:“芩先生,我想了想,有件事还是得告诉您一下。” 芩郁白有种不好的预感:“说。” “你领养的那个小孩半小时前被她奶奶带走了。” 芩郁白额角青筋狂跳,道:“你不早说?!” 洛普很是无辜:“我以为你知道呢,而且那小孩自己开开心心走的,我总不能拦着她吧。” “你少在这和我装,陈果果分不出人类和诡怪,你会分不出?”芩郁白边与洛普对峙,边在纸上写下上回留的果果奶奶的电话,推给戚年示意他询问情况。 第30章 那边接的很快,戚年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对芩郁白无声摇了摇头。 芩郁白没了和洛普交谈的耐心,挂断电话,紧急更改安排,语速快而清晰:“戚年带人蹲守在果果福利院附近,小余你留在特管局查我刚才所说的信息,还有小花——” 小花从余言怀里探出头来,自觉晃了晃身子,落下两片花瓣,花瓣入手的那一刻,蓬勃的生命力随之拥入芩郁白的掌心。 芩郁白将花瓣仔细收好,道:“果果暂时不会有危险,既然羽小姐的目标是我,那她一定会用果果要挟我,就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羽小姐的实力恐怕在a级之上。” “之前半年难见一个b级诡怪,近几个月连出两个a级诡怪,这绝不是巧合,更何况还有一个实力超群的洛普,瑰市到底藏着多少危险犹未可知,我不在的时候务必提高警惕。” 芩郁白在特管局待了两天,第三日清晨才回了家。 电梯门开启,他毫不意外地看见倚在楼道窗边等待旭日初升的身影。 楼道里的玻璃窗上蒙着薄薄的灰尘,窗户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而立。 芩郁白走到窗边,语气平静:“从陈果果的福利院到羽小姐去过的酒馆,再到今日的画展,一切都在按你预料的轨迹走,下一个谎言又是什么?” “芩先生,您对我的偏见真的很深。”洛普摊手,道:“我说过,我没有说谎。” “你当然没有说谎。”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光跃入芩郁白深邃眼眸里,将那抹敌意照的分明。 “你占据旁观者的坐席,巧妙地说着看似无足轻重的话,每一句都与谎言无关,每一句都与谎言有关。” 洛普忽然笑了起来,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声,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近乎歇斯底里。 芩郁白冷眼看着弯下腰笑得双肩颤抖的诡怪,直到洛普笑够了,抬手想搭上窗沿,芩郁白适时放下自己的手,避免了一场肢体触碰。 “我真的很喜欢您,芩先生。”洛普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颤:“所以,带着这份怀疑我的心,去怀疑您所看到的一切吧,虽然我很想帮您一把,但我那个便宜妹妹有时还是挺受偏爱的。” 洛普后退一步,回到阴影之中,目光扫过那枚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耳钉,轻声道:“我真心希望您能平安归来,然后......” 死在我手上。 -- 羽小姐所给地址就在陈果果待的福利院隔壁的荒山里,这座山头海拔高,气温更低。 越往上走,车辆越不好通行,芩郁白索性将车停在一旁,步行上山。 越靠近羽小姐所说的地点,土地的颜色也就越深,到最后成了深褐色,长长一路,就像干涸已久的血迹。 周围树木林立,芩郁白手持列缺,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走向林中。 没有鸟鸣,没有虫窸,甚至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有的只是枯枝遍地,光线昏暗,到后面空气也越渐滞重,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嘎吱——” 极轻微的一声。 芩郁白挪开脚,顺着声音俯首,在他刚刚踏足的方寸土地上,冒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尖角。 芩郁白蹲下身,拨开尖角上覆着的泥土,看到了它的全貌—— 一个破旧的老式钱夹。 在钱夹旁边,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人的指甲划拉出来的。 芩郁白微微眯起眼,正欲拾起钱夹查看,眼神忽地一凛,迅速捞过钱夹揣入怀中,毫不犹豫地向侧前方翻滚,随即反手刺向身后。 在侧首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蓝。 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待芩郁白恢复清明,眼前已然变了一番天地,喧嚣声浪轰然灌入耳中。 他又回到了瑰市。 不,不是瑰市! 芩郁白心脏重重一沉。 所有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像看不见他一般,而这些人的额角都分别生着一颗黑痣。 熟悉的高楼大厦覆上深浅不一的蓝色,而本应蔚蓝的天空,此刻却呈现出毫无生气的惨白,像一张一触即破的白纸,又像预示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雪崩。 “欢迎来到我的画展,希望您拥有愉快的观赏旅程。”羽小姐的声音响彻在城市上空,语调轻柔,却沁着让人骨髓发冷的恶意。 “友情提示,不要试图揭露丑陋不堪的真实,否则这将是你的......” 话语停顿的一瞬间,整条街上的所有行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下了所有动作,而后猛地扭头盯着与这座蓝城格格不入的人。 他们的眼睛鼓胀外凸,几乎占据半张面孔,眼眶里没有正常的眼白与瞳仁,而是塞满了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黑色瞳孔,如同挤在一起的虫卵,倒映出芩郁白清瘦挺拔的身影,嘴角向两侧耳根缓缓撕裂,露出其下层层叠叠的尖锐口器,以完全同步的节奏,极其缓慢地开合: “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其实洛普的性格算是挺明显了吧,喜欢隔岸观火,但有时候也乐意等价交换一些帮助,说白了就等同于人类看蝈蝈打架,时而给些鼓舞罢了,反正目前他是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第29章 化蛹 说完这句话, 羽小姐就再无音讯,狰狞可怖的路人也重新变回空洞漠然的神态,就像是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芩郁白定了定神, 条理清晰地分析起羽小姐所说的话。 她刻意隐去了两个关键:画展的参观时限, 以及时限将至的代价。 后者并不难猜,看看街上那些行尸走肉一样的路人,便知他们的意识已被吞噬,成为了这蓝色画卷中一抹无人在意的笔触。 要想走出这座蓝城,救出果果, 就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找到它的出口, 也就是找到羽小姐的藏身之所, 而要找到羽小姐, 就必须找到最独特的“画作”。 画家开画展的时候一般都会特别展示一两幅作品, 它是本场画展的精华所在, 那么羽小姐的“谎言之城”,必定和那家同名的酒馆脱不了关系。 芩郁白不再迟疑,提步朝酒馆的方向走去。 谎言之城没有昼夜交替,故而酒馆永远门庭若市, 芩郁白抵达酒馆的时候,里面的欢笑声已经满到要溢出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喧闹的氛围中,无暇顾及推门而入的芩郁白,这样正好方便芩郁白混入人群。 他嘴里说着“借过”, 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男男女女,径直走向吧台。 这座城市里的人都生着蓝发蓝肤,看久了会让人眼花,分不清在自己身前晃动的到底是人,还是建筑。 这也导致其他颜色在蓝海中格外显眼。 芩郁白停在吧台一米开外, 无声凝视背对自己坐在吧台旁的人。 就像深海里摇曳的一抹樱色,小的几乎可以忽略,却蛮横霸道地占据了芩郁白的全部视野。 或许是芩郁白的视线太过专注,背对着他的人终于若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依旧一幅带笑的眼眸,只是里面写满陌生。 谁都没有开口,周遭喧嚣如流水从他们身边缓缓流逝,唯有这方小天地万物静止。 芩郁白看着这人站起身,缓步走近,直至在他跟前站定,微微俯身。 “这位先生,我们之前是不是哪里见过?” 又是这副老套的搭讪方式。 芩郁白没心思和他做戏,直白道:“别装了。” 谁料洛普只是挑了挑眉,道:“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芩郁白暗暗翻了个白眼,道:“每次都来这套有意思吗,洛——” 他话音戛然而止,再去看面前人的笑颜,竟无端多了几分戏谑,方知自己方才险些中计。 羽小姐说过不要试图拆穿这座城市的谎言,那么他眼前的洛普,说不定也是谎言之一,若是自己贸然拆穿二人认识的事,就正正好中了羽小姐的圈套。 “抱歉,您和我一个熟人长得有些像,一时恍惚了。”芩郁白及时改口,道:“我姓芩,请问您贵姓?” “我没有名字。” 芩郁白怔愣,洛普神情坦然,而他身后的蝴蝶标志一直亮着灯。 芩郁白心下明了,这句话也是谎言,毕竟是洛普亲口将名字告诉他的,于是他从善如流道:“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您喜欢。” 芩郁白思忖片刻,觉得最稳妥的方法还是什么都不称呼,以免哪里被羽小姐抓住漏洞。 芩郁白的视线越过洛普的肩膀,向吧台后望去,那里除了琳琅满目的酒瓶,空无一人。 洛普道:“您在找什么?” 芩郁白道:“我在找这家酒馆的老板。” “我就是老板。”洛普笑吟吟道:“您有什么事吗?” 芩郁白想说的话到嘴边掉了个头,道:“我来应聘驻唱歌手。” 第31章 “这样啊......”洛普露出恍然的神情,指着空荡荡的驻唱台,道:“我们这边需要先试曲,您看能接受吗?” “可以。”芩郁白不多废话,走到台上拿起吉他调音。 他已经许久没碰吉他了,沉甸甸的重量再次入手,竟有些近乡情怯,但这些生涩在他拨动琴弦时都化作低回婉转的旋律。 酒馆渐渐静了,连同灯光也聚焦在冷峻面容上,淡蓝色的灯光在芩郁白周身描绘出一圈光晕,如同触之即破的幻影。 芩郁白的嗓音偏低,吟唱时这种低沉又染上不一样的韵味,若非要形容,则更像中世纪谦卑恭谨的骑士,单膝跪在自己爱慕的贵妇人跟前,低声诉说满腔爱意。 没有谁不会为这样的人倾倒。 一曲终了,台下挤满了想来加芩郁白联系方式的男女,一只手自然地揽过芩郁白的肩往台下带,洛普本就是肩宽腰窄的标准身材,这个姿势几乎将芩郁白半圈在怀里,隔绝了那些热情的靠近。 洛普向台下观众歉意摆手,道:“这是我们店新来的驻唱歌手,现在我们有点事要处理,各位要是想看表演,今后可以多来捧场。” 说完,他带着人绕过吧台走入后间。 有了铁门的阻挡,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顿时低了,光线跟着黯淡下去。 洛普没急着开口,他身上的外套早在摩肩接踵中被蹭落,此时要掉不掉地挂在臂弯,露出贴身的黑色无袖衫,领口一直束到下颚,清晰勾勒出喉结与锁骨的弧线。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未开封的烟,取了一根含在唇间,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拿在手里把玩了一圈,随后递给芩郁白,道:“帮忙点个火?” 芩郁白接过尚带体温的火机,“咔哒”一声擦亮,凑近洛普唇间,蓝焰在狭窄的过道里明灭,映照出二人轮廓。 洛普生涩地并指夹着烟尾,下一秒就被烟草味呛住,他别过脸轻咳,手中烟被抽走。 芩郁白含着烟深深吸了一口,而后盯着洛普的眼睛,徐徐吐出。 他们挨得太近,以至于烟云肆无忌惮地将洛普笼在里头,看着这人因为不适而蹙起的眉宇,芩郁白极轻地勾了下唇,心中那点被纠缠许久而生的郁气竟奇异地消散了,甚至升起一丝近乎恶劣的畅快。 不得不说,洛普在外貌上确实和其他诡怪天差地别,要是换个诡怪做这动作,那真是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芩郁白善解人意道:“不适应烟味可以不抽烟。” “不,我喜欢尝试新事物,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洛普的眉眼很快舒展开,又回到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道:“这座城市酒馆众多,芩先生怎么会想着来我家应聘?” 芩郁白直觉如果拿谎言应付过去,一定会发生他不想看到的事,但真话他也是不可能说的,他想起洛普平常那种暧昧不清的说话方式,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开始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不过现在有了另一个非留下不可的原因。” 洛普眼中兴味更浓,道:“哦?是什么?” 芩郁白直视洛普,道:“是你。” 他这不算谎话,洛普是唯二游离于这个世界外的存在,他也确实挺想知道眼前的洛普是不是冒牌货。 最顶级的谎言往往由无关紧要的真话拼凑而成,将重要的信息隐匿在真相下,引诱听这话的人走向错误的思考方向。 果然,洛普肉眼可见的愉悦,他领着芩郁白来到一间宽敞的卧室,道:“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店的驻唱歌手了,一天工作三小时,包吃包住,月薪一万。” 工作待遇优厚得令人咋舌,换一个人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上岗了,但芩郁白环视了一圈卧室的构造,最后定格在那件外套上,决定好心提醒一下自己之后一段时间的“老板”:“这间房似乎已经有人住了。” “是的,因为这是我的房间。”洛普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店太穷了,费用都用在外面的装饰上,所以员工房就这一间,得委屈您跟我挤挤了,您不会介意吧?” 芩郁白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道:“我去外面喝点东西,顺便熟悉环境。” 说罢,马不停蹄离开了这间充斥着另一个人气息的卧室。 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芩郁白绕到吧台后,熟练地调酒,他家里也安了酒柜,空闲的时候会调来自己喝。 吧台旁坐了三三两两的人,碍于“不能揭穿谎言”这个规则在,芩郁白不准备贸然上前搭话,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假意品酒,实则聆听那几人的谈话。 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碰了碰身边的男生,八卦道:“诶,你爸前些日子去世的突然,家里公司肯定要给你继承,不能轮到那几个私生子吧?” “那是当然,我爸以前亲口说要给我的。”男生话里话外都是炫耀,道:“至于他外面小三生的孩子,我好歹也和他们有点血缘关系,倒不会真放着不管,分点钱也算仁至义尽了。” 此话落下,他身边围着的朋友俱笑着夸他大方,一群人打打闹闹的,和普通年轻人无异。 只有芩郁白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才那男生的额角。 在男生说话的时候,他额角两侧原本形同黑痣的两个黑点随之变化,一点点生出黑色柱状物体,顶端稍粗,直到长成成年男子食指长才停下。 而他的指缝、耳廓甚至鼻尖都生出了肉色薄膜,一层叠一层,模糊了原有的轮廓,使男生原本算得上英俊的面容变得臃肿,面部肌肉松松垮垮,随时会掉下来一般。 这副模样,让芩郁白想到自己幼时观察毛毛虫化蝶时的情形,它会将自己长长的身体逐渐缩成生着一圈圈纹路的茧,挂在树叶上不停蛄蛹晃动。 就像面前晃着身子的男生一样。 作者有话说: 婚后访谈 作者:抛开脸不谈,你还喜欢洛普什么? 芩:抛不开。 第30章 同寝 不止这个男生, 整个酒馆里的客人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异化,其中异化最严重的,头上触角甚至直接从他对面人的眼睛里戳进去, 给脑袋戳了个对穿, 伸出来的触角尖端还往下淌着脑浆,滴在衣服上黏黏糊糊的。 他们对自身变化一无所觉,仍在嘻嘻哈哈,话语声渐大,异化渐快。 芩郁白定睛在一桌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年轻人身上, 这轮被惩罚的人抽到真心话, 在被问到问题时他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 然后支支吾吾回答了问题, 就在他出声的那一瞬间, 触角倏地冒出额角。 芩郁白了然, 这就类似匹诺曹的鼻子,说谎时会变长,但不会像眼前的触角一样要人命。 思及此,他大概明白了本场画展的时限, 必须在这些半人半诡的生物彻底破茧成蝶前找到羽小姐的藏身之所,否则情况将变得异常棘手,说不定会被同化。 正巧他身侧酒柜是镜面的,芩郁白凑近细细检查自己的额角。 没有黑点。 应该只有谎言之城里的原住民额角有黑点, 照这么来说,要分辨洛普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只需要看他额角有无黑点。 洛普刘海偏长,想一探究竟只能将刘海掀开,可这种突兀的举动会不会也被认定是“揭露真相”的一种? 芩郁白侧头避过险些戳到自己脸上的触角, 盘算着如何超不经意掀开洛普的刘海,假货的话他到时就第一个砍了出气,若是真货,那更便于他套取有关羽小姐的信息,进画展前洛普提到的“妹妹”这一称呼芩郁白并未忽略。 芩郁白蓦然记起自己之后要和洛普住同一间房,这不正是一个大好机会! 这样一来,频繁的身体接触就变得合理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芩郁白收了吉他就往卧室走。 洛普已经倚在床头悠哉悠哉地看书了,活脱脱一个把活全交给员工,自己啥都不管的资.本家,见芩郁白进来,他方舍得掀起眼皮,朝靠窗的沙发床扬了扬下巴,道:“这沙发床睡个成年人绰绰有余,还是牛皮的,不算很亏吧?” 芩郁白看也不看,道:“我牛皮过敏。” 洛普翻书的动作停下,似在思考这句荒谬的借口,但见芩郁白一脸理直气壮,他还是对这类小众的过敏体质表示理解,陈恳问道:“那你想睡哪?” 芩郁白脱口而出:“软的,大的,暖和的。” 洛普看了眼自己身下铺着的兔绒毯,完美符合芩郁白的要求。 他欣然起身,大方地让出自己的床,拎起一个枕头往沙发那走去,手臂却被攥住。 攥住他的人脸不红心不跳道:“我一个人睡......容易失眠,工作效率也会受到影响。” “听起来,我应该为员工解决他的所有顾虑。”洛普正色道,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揶揄,“本店没有陪.睡这一服务,但是我愿意为芩先生破例。” “谁叫您是我最喜欢的员工呢。” 第32章 这事算是糊弄过去了,洛普放下枕头,丢下句“我先去洗澡”就头也不回进了浴室。 待浴室门一关,芩郁白便开始搜寻房间可疑的信息,为防止洛普突然出来,他装作好奇的模样左右瞧着,这里碰碰,那里碰碰。 只可惜,这间卧室实在是太普通了,就像酒店里标准的套房,没什么生活气息。 搜寻无果,芩郁白又躺回床上,手肘误碰落床头柜上的书。 床比较高,书掉落的距离也不算近,芩郁白只得俯身去拾。 屋内开了暖气,他早早把外套脱了,就剩下一层薄款针织内搭,顺着他俯身的动作往下掉了些许,露出清晰的腰窝,一小截冷白在蓝色中明晃晃的,只可惜没一会就重新被针织衫笼罩。 芩郁白抬起腰时朝床侧面不远处的落地镜看了一眼,有一整面墙那么大,将卧室的构造照的一清二楚。 芩郁白在特管局干了五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之前有次出任务的地点是在一家情趣酒店,一推开门就是满屋的镜子,连天花板都镶满了。 不过见的多并不代表他能习惯这种特殊癖好。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视线,随手翻开刚捡起的书——《古希腊神话》。 像这种名著都会被大各出版社印刷,因此市面上的《古希腊神话》版本众多,厚度也不一样,他手中这本俨然是质量最次的那一类,书皮薄薄的,厚度两指宽都没有,摸起来还粗糙,里边印刷的字更不用说,芩郁白用力搓了两下,还给手上搓上点墨痕。 感觉放地摊上能参与五块钱大甩卖。 里面甚至没配插图,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花缭乱,一眼看去,芩郁白就看清了最上面的三个大字—— 阿帕忒。 他正要细看,忽听浴室那边传来动静,连忙将书放回原处。 芩郁白正想借帮洛普吹头发的理由,光明正大拨开洛普刘海,却见这人头发是个干的,芩郁白忍了又忍,问:“你不洗头吗?” 洛普指了指浴室里面,道:“里面有壁挂吹风机,我吹干出来的。” 芩郁白第一次觉得太过现代化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拎起洛普给他准备的全新浴袍,打算先洗个澡再说,走到浴室门前却听身后传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我觉得短款针织衫更适合您。” 芩郁白没懂洛普这句话的含义,后者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拿过破破烂烂的书继续看。 直到芩郁白脱了衣服站到淋浴房里才明白洛普刚那句话。 他太阳穴凸凸地跳,牙关紧咬,阴沉的眼神差点能把面前的浴室玻璃盯穿。 这他妈的居然是面单向玻璃! 也就是说,自己刚才的举动被洛普看的一清二楚,他自以为在很谨慎检查,指不定洛普在玻璃后面怎么嘲笑他。 芩郁白觉得压根就不用探明身份,这贱兮兮的样,世界上没有谁能模仿出来。 花洒开关被柠动,水雾争先恐后攀上玻璃窗,又尽数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潮湿闷热冲刷着芩郁白的神经,他略微迟钝地思考刚一晃而过的名字。 他读书时看过一些古希腊神话,阿帕忒这个名字对应着欺骗之神,是谎言的化身,也是潘多拉存于魔盒的灾难之一。 如果羽小姐就是类似阿帕忒的存在,那这些年报道的和她身世、成就有关的新闻,极可能都是她一手创造的谎言,能让这么多人信以为真,其实力不可小觑。 最棘手的是他现在无法和外界联络,这意味着他失去许多重要信息来源,他来时是带了电子设备的,但在进入画展时都凭空消失了。 如果能与外界取得联系,让戚年余言去查羽小姐这些年公开的家庭信息,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真相的蛛丝马迹。 洛普上次展现的倒因为果令他印象深刻,若让洛普进入他的梦境,设下锚点,等到设定好的场景到来的那一刻,锚点就会警醒那个时间段的他,这样他就能在进入画展前查到关于羽小姐的更多信息。 他相信,无论是哪个时候的他,都一定会清楚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 想清楚这些,芩郁白心里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点。 那么接下来,要搞定的就是—— 他抬眸看向玻璃窗,正好与唇角微勾的人视线交汇。 若这不是块单向玻璃,芩郁白几乎以为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洗澡了。 只见洛普神色惬意,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这姿态仿佛在说“快来求我帮忙”。 芩郁白的唇抿成生硬的直线,随后冷笑一声。 洛普越想看到他示弱,他就越要让洛普上赶着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看我新约的稿,这回约的洛普,放封面展示几天嘿嘿,简直美神降临) 最后那几段,我分析了半小时因果关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写这种要了老命的异能了。 第31章 入梦 芩郁白心知洛普对自己左耳垂上那枚粉色耳钉很感兴趣, 他俩每次打照面,洛普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掠过那抹晶亮。 于是他故意只把头发吹到半干就躺下,侧身时湿发撩到耳后, 刚好完整露出那枚耳钉, 其上闪动的碎光混在水珠里,顺着发梢滑落,滴在颈侧,又沿着锁骨没入衣襟。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洛普放下书, 目光在芩郁白耳垂上流连片刻, 忽然开口:“头发不吹干就睡, 明天会头疼的。” 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仿佛真是个体贴的老板。 芩郁白闭着眼, 没接话。 洛普又等了几秒, 见对方毫无反应,便自顾自起身走到芩郁白睡的那头,伸手去拿床头柜里的吹风机:“我帮您吹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芩郁白耳际湿发时,芩郁白倏然偏头避开, 眼睛仍闭着,声音冷淡:“不用,我累了,就这样睡吧。” 洛普的手停在半空, 换了种说辞:“其实我很会按摩,保证让您放松下来,要不要试试?” “不必。”芩郁白言简意赅。 两次被拒,洛普干脆不绕弯子了,他收回手, 在床沿坐下,视线直勾勾盯着那枚耳钉:“芩先生,我对您这个耳钉挺感兴趣的,能让我看看吗?” 芩郁白这才缓缓睁眼,与洛普四目相对:“不给。” “这么小气?”洛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您之前不是说,这是捡来的吗?一个捡来的东西,也值得您这么宝贝?” 此话一出,芩郁白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洛普这是承认了。 芩郁白撑起身子坐起来,湿发垂在肩头,水渍浸湿了睡衣领口,他盯着洛普,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洛普笑道:“芩先生,您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说谎......是什么下场吧?”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房门方向,道:“你的一举一动,可都在被它注视着呢。” “是吗。”芩郁白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你猜,我能不能在自身彻底异化之前......把这里掀个底朝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洛普闷笑出声,像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这番话可不像冷静自持的芩队长会说出来的。” “总好过某些人,”芩郁白说的慢条斯理,目光如刀锋刮过洛普的脸,“身为‘哥哥’,却和敌人纠缠不清。” “敌人。”洛普咀嚼着这个词。 就在洛普出神的一刹那,芩郁白手腕一翻,一道银光自袖中疾射而出!列缺裹挟凌厉气势直劈向洛普身后的墙壁! 这一击的力道,足以将钢筋混凝土尽数斩断。 然而预想中的墙壁崩裂并未发生。 列缺的刀锋在距离墙壁仅剩毫厘时,撞上了一层坚实的屏障,光点如涟漪般荡开,瞬间蔓延至整个房间,仅在呼吸间,就将列缺的攻势无声无息地消弭殆尽。 芩郁白收回列缺,指尖拂过冰凉的刀身,抬眼看向洛普,语气平静:“这间卧室,是这座谎言之城里唯一的安全所。” 洛普脸上的轻佻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由心而发的好奇,他上下打量着芩郁白,道:“怎么发现的?” 芩郁白字字清晰:“因为以你的性格,绝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一言一行时刻处于他人的监控之下,哪怕那个‘他人’,是你所谓的妹妹。” 洛普的笑声渐趋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他谦虚请教:“那您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受制于您?” “就凭这个。”芩郁白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耳垂上的粉色耳钉,语气笃定:“你无法拿走它,不是吗?” 洛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粉眸深处瞬时翻涌冰冷暴戾,与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下一秒,异变陡生! 地板缝隙、墙角阴影、甚至床单褶皱里,无数趋近深红色的藤蔓骤然蹿出,藤蔓尖端口器大张,细密尖齿闪烁着冷意,带着要将猎物绞杀碾碎的狠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芩郁白的四肢! 第33章 然而,就在藤蔓触及芩郁白皮肤的瞬间—— 银光乍起! 列缺过处,藤蔓应声而断,断裂的藤蔓在地上扭曲抽搐,迅速蒸发消失。 芩郁白反应迅疾,倾身直取洛普咽喉! 洛普侧身避过,同时反手扣住芩郁白的手腕,猛地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冰冷的杀意。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刀刃破风的锐啸混着家具被撞倒的碎裂声在狭小卧室内不断炸开,刀锋藤影交错碰撞,速度快到只能捕捉到残影。 芩郁白的格斗术是多年实战淬炼出来的,精湛狠辣,招招致命。 洛普的身法则更显诡异,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化解芩郁白的攻势。 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洛普被芩郁白压在墙上,列缺抵着洛普的咽喉,而芩郁白的大腿根和腰间也缠满了藤蔓,藤蔓勒得很紧,尖端口器伏在芩郁白颈侧,随时准备咬断鲜活的血管。 芩郁白额角渗出细汗,湿发黏在颊边,呼吸微乱,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洛普的浴袍被划破一道口子,隐约可见锁骨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抬手抹去嘴角一点血沫,眼底酝酿着晦暗。 “芩郁白,你是真的觉得......我不会杀你吗?” 芩郁白记得很清楚——在洛普第一次试图强行侵入他梦境时,正是他戴着的耳钉展开防御,将洛普的进攻全数挡在屏障外。 他心里有底。 芩郁白迎着洛普杀意渐浓的目光,嘲讽道:“那你为什么迟迟不敢再侵入我的梦境?” 他向前逼近一步,轻声道:“是不想,还是不能?” 这句话精准刺中了洛普的要害,他表情凝固了一瞬。 随即低声笑了起来,眼神却已全然森寒。 “好,好得很。”洛普头一次不加掩饰自己的杀意,他近乎咬牙切齿道:“芩郁白,你总能带给我惊喜。” 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轻佻随性,只是眼底的寒意未散:“你不就是想借用我的能力,在你的梦境里设下锚点吗?可以,我帮你,但事成之后,你得把耳钉取下来,让我仔细看一次。” “可以。”芩郁白答应得很干脆。 交易达成,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洛普又变回了慵懒肆意的酒馆老板,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杀意的诡怪只是幻觉。 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要设锚点,首先得让我进入你的梦境,但你现在对我防备心太重,意识屏障坚固,我进不去。” 芩郁白并未顺着洛普的动作坐下,站在他面前,道:“你想怎么做?” “你得对我卸下防备,至少在入睡的那一刻。”洛普歪了歪头,道:“当然,我知道这很难,你怕我在你梦境里做手脚。” 芩郁白默认。 洛普接着道:“有时候,人即使在做梦也会保留着一丝清醒,知道自己在梦里。我可以保留你的一缕清醒意志,让你跟着我,一同进入你自己的梦境,这样,你就能全程监视我在你梦里做了什么,如何?” 这个提议确实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风险,芩郁白权衡片刻,终于走到床边,在洛普身侧坐下,但依旧保持着半臂的距离:“可以。” “那么,开始吧。”洛普伸出手,“首先,我们需要一点连接。” 芩郁白蹙眉:“什么连接?” 洛普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探身,一把抓住了芩郁白的左手。 芩郁白下意识要抽回,洛普却握得很紧,手指强硬地挤入他的指缝,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这个过于亲密且充满掌控感的姿势让芩郁白浑身不适,列缺瞬间抵上了洛普的颈侧。 洛普却恍若未觉,反而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芩郁白眼前晃了晃,道:“这样,你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我在梦境外面的动作,万一我在你梦里图谋不轨,你随时可以掐醒自己。” 他指了指两人紧握的手,“是不是很安心?” 芩郁白只觉得太阳穴又在隐隐跳动,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连接确实能提供一种诡异的安全感,让他不至于全然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冷冷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再挣扎,列缺消散在空中,算是默许。 洛普得逞似的笑了笑,随即不再耽搁,顺着这姿势轻轻一推,芩郁白不由自主向后仰倒,而他则翻身伏在了芩郁白上方。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洛普的发丝垂落,扫过芩郁白的脸颊,那双摄人心魄的粉眸近在咫尺,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妖异光泽,牢牢锁住芩郁白的眼睛。 “放松,芩先生。”洛普的声音压低,带着催眠般的韵律,“看着我的眼睛,对,就这样。” 芩郁白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目光与洛普对视。 他能感觉到洛普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这个姿势使他能将对方的纤长眼睫看得根根分明,一种奇异的困倦感伴随着洛普的声音缓缓袭来。 这一次,耳钉没有排斥洛普,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壁垒开始变得模糊。 芩郁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缓缓下沉,沉入深不见底的蓝海,但意识的一角却异常清明,如同水面上的一盏孤灯,照耀着深渊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温热呼吸拂过芩郁白的耳廓,塞壬温声低语,引诱旅者触礁沉亡。 “芩先生,做个好梦吧。” 作者有话说: 放下防备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太难太难啦。 第32章 风雪 记忆如褪色的走马灯, 一帧帧掠过他眼前,蹒跚学步,读书认字, 诡异入侵......然后, 一切忽然坠入苍茫的空白。 芩郁白想上前细看,画面又是一转,来到他和洛普第一次相遇的雨夜,再然后,后面的所有记忆都有一个粉色身影参与其中, 不张扬, 却像一个不可或缺的锚点, 始终静立在他记忆中的某处角落, 只要他一抬眼, 就能看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 芩郁白抿了抿唇, 却见洛普一直背对着他没出声,就像在安静观阅他的人生一样。 芩郁白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这就是为什么他十分忌惮洛普侵入自己的梦境,他的领域意识很强, 不喜欢有谁擅自闯进他的领地。 他刚要开口打断,却听洛普道:“到了。” 芩郁白回神,眼前的情景已经来到他第一次看见陈果果福利院所在山头的时候,羽小姐拉他进画展的那座山头就紧挨着陈果果福利院, 两座高山一左一右,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芩郁白忽然记起自己进画展时揣进兜里的钱夹,忙将钱夹翻出来,里边没什么稀奇物,一些大小不一的纸币, 还有一支多色按动笔,笔身画着蓝色蝴蝶。 芩郁白知道这种按动笔,他上学的时候很流行这种笔,一支笔里面有很多种颜色,按一下就可以切换颜色,好多同学都喜欢拿它画画。 纸币有零有整,由于在地里埋了许久,湿了又干,导致触碰时稍微用力点,就会绽开细小的白色裂痕。 芩郁白将纸币小心拿出来,数了数,一共是六百八十三块五毛三分。 他又扒开钱夹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在最里层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似乎是从一整张草稿纸上匆匆撕下来的,很不规整,也很小,背面写着三两数学计算,空余的地方很多,而另一面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墨水比不上另一面,要劣质许多,墨迹晕开已经很难看清写的什么。 开头的名字已化做两团墨渍,芩郁白只得勉强辨认后面的字。 “打雷。” “骗了你。” “妈妈。” “对不起。” 其他字都挤在一块,唯独最后一句话很短,但占的位置最多。 「我的女儿,会成为最棒的画家。」 看上去,这是一封母亲写给自己女儿的信,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寄出去。 芩郁白看了这张“信纸”良久,而后将它与纸币一块放回钱夹,独留下按动笔在手里。 记忆中的他还在驾车缓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自然蜷曲,留出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能塞下一只按动笔。 洛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问:“确定是这么?” “嗯。”时间随着芩郁白的回答静止,他走上前,将按动笔塞入车上人的掌心,食指压着手下指腹,不轻不重地摁下按动笔的顶端。 “啪嗒——” 停滞的时间长河再次流淌,车辆驶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命运在这一刻生出新的枝桠,芩郁白再往前迈步,原有的记忆已然面貌一新。 他看见自己在接过陈果果递来的按动笔时顺手按了一下,随后眼睫一颤,怔愣片刻才回应陈果果说的话。 他还是收养了陈果果,但在把陈果果送回家后的第二天,他召开了一个特别作战队内部会议,除了去查羽小姐往期画展的举办信息,还额外安排了一项任务—— 第34章 查清羽小姐首次曝光于大众面前的时间。 在接过羽小姐递来的画展门票后,他没有和陈果果分开,他牵起她的手,一同走入那座荒山。 芩郁白收回视线,没再看接下来的发展,道:“就到这吧,梦该醒了。” 洛普打了个响指,一阵强烈的晕眩席卷而来,吞没了所有画面。 芩郁白再次醒来,入眼是卧室的天花板。 也就是在他睁眼的瞬间,浴室门被打开,陈果果顶着半湿的毛巾吧嗒吧嗒跑出来,看见他俩的姿势,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没动。 芩郁白坐起身,拿过吹风机,朝陈果果招了招手。 陈果果听话地坐到床边,任暖洋洋的风吹着自己的湿发。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带面霜,因此陈果果脸上的冻疮又变得明显起来,连耳朵上都起了冻疮,红彤彤的,还扎手。 不知道是不是洗太久缺氧的缘故,陈果果的体温比平日高不少,整个人也有些无精打采的。 她去摸换下来的衣服,翻来覆去没找到她平时最爱的按动笔,失落地垂下眼睛,绞着手指玩。 忽然,一只笔身印着蓝蝶图案的按动笔被塞进她手里。 陈果果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拿着按动笔瞧,道:“是送给我的吗?谢谢哥哥!” 芩郁白道:“嗯,送你的,但......不是我送的。” “那是谁送给我的?”陈果果仰起脸,眼里漾着困惑。 芩郁白没有回答陈果果的话,将她吹干的头发梳顺,把她抱到沙发床上盖好被子。 陈果果每次盖上被子就自觉地拉到眼睛下面,两根纤细的手指将芩郁白的衣角拉在被子里,芩郁白见过的这么多人里,她是最怕冷的一个,要不是她想和芩郁白说话,说不定眼睛都打算蒙上。 陈果果细声细气地询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今晚那些哥哥姐姐看着好吓人。” 芩郁白道:“快了,睡吧。” 陈果果没放手,央求道:“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哥哥。” 她瞧见洛普身边那本《古希腊神话》,道:“想听那本书,以前妈妈带我去赶集时,我在书店里看见过这本书。” “好。”芩郁白一手搭在陈果果的额间,空着的手拿过书,翻开到记载了阿帕忒的那一页,却把书放在膝上,没有看书里的内容。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叫阿帕忒,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母亲,但她的母亲因为一些事情暂时离开家,她很难过,认为是母亲欺骗了她,所以决定用谎言将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 “她说这样,她就能无坚不摧。” 掌下温度变得滚烫,沉入梦乡的孩子不自觉地呓语,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芩郁白停下讲故事,从梦境中苏醒时,塞入他脑海里的庞杂信息在此刻踊跃而出。 会议结束后,芩郁白孤身去了陈果果所在的福利院一趟。 推开院门,里面安静无声,只有老太太坐在小泥炉前,重复着扇蒲扇的动作,六七只蓝蝶栖息在她身边,静谧地像一幅绘卷。 老太太说话时凶巴巴,不说话时又习惯性垂着眉眼,从这个角度看去,竟与陈果果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不过数日未来,这间院子看起来更破旧了些,墙边的青苔颜色更深些许,陈果果原先当作画展的那间房的窗户上悄悄爬上了一些蛛网。 芩郁白在老太太身边坐下,稍一抬手,一只蓝蝶便停落在他指尖。 “陈果果被绑架,不是您的错。”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这句话一起轰然崩塌了,这个由谎言构造而成的世界,无坚不摧,却又一触即碎。 芩郁白呼出一口气,白雾使他视野变得模糊,在一片白茫茫中,他看见了一张冻的发紫的脸。 像是在雪地里埋了许久,眼角眉梢都挂着霜雪,干裂的嘴唇凝固着血珠,再往下,是一双指尖溃烂的手。 应当是用力挖什么,挖了很久,久到手背青筋爆裂,十个指甲向上翻起,露出底下的血肉模糊。 沙哑如朽木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想让她过的好一点。” 伴随着这句话的道出,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缓缓落下,芩郁白忽然记起,今天是冬至。 而戚年他们查到羽小姐首次登上媒体头条的时间,也是冬至。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前几天刚收到她母亲寄来的信,应该说遗书会更合适。” “进厂打工哪有不累的,更何况她母亲上的还是夜班,运气又差,碰上黑心老板,被压榨到一天只有六个小时不到的休息时间,她身子熬不住,没了,工资也被扣得七七八八,就剩下平时省吃俭用的一点钱,被她在厂里交好的朋友寄了回来。” “我不知道怎样和这个孩子开口说这件事,她父亲去世早,现在母亲也没了,她那段时间又生病了,天天盼着她母亲回来。” 老太太胸口急促起伏,眼角似乎闪过晶莹,但芩郁白知道是自己的错觉,他听见老太太声音更低了:“我就一直瞒着,瞒到她生日那天,来了一对夫妻,打扮的很洋气,说想领养她,我想着不如就让这孩子从此过上新的人生,就当她母亲不要她了,至少她可以用上好的药,不用喝这些我从山上捡来的半吊子中药,她那么喜欢画画,我......我这个老婆子没用,连支像样的画笔都买不起。” “我是发现忘记把她母亲留给她的钱交给她,才追上去的,恰好听到他们在商量卖孩子的事,才知道这对夫妻是人贩子,我就想抢回孩子,但是力气没他们大,反被他们把钱包抢过去扔在地上,还把我推倒在地,导致我晕了过去。” 老太太忽然失声,泥炉里的火星蹿到她身上也不觉得疼,她的眼眸只剩下浑浊的眼白,蓄着一潭沉沉的哀伤。 “再醒来,我就看见果果倒在我身前不远处,身后一条好长好长的血痕。” “她那样怕冷的一个人,却死在寒冬里。” 作者有话说: 23和25章一些重要情节有修改,但是不太影响阅读。 第33章 设局 陈果果睡得并不安稳, 她的额头越来越烫,身子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微微发抖, 细听下, 会发现她的牙关在打颤。 芩郁白垂眼凝视她这副模样,想再给她掖紧被子,掌下忽然一空,被子瘪了下去。 陈果果消失了。 “她在外面。”洛普单手撑着头,半阖着眼道。 “我知道。”芩郁白说完这句话, 动作从容地将被子叠好, 就像沙发上从来没躺过谁, “她发烧了。” 这间卧室就是为了躲避羽小姐的监视才建立的, 自然不会欢迎羽小姐前来。 芩郁白想起陈果果曾不止一次, 用近乎执拗的认真对他强调, 不要在她生病的时候骗她,如此看来,那并非孩子气的撒娇,而是至关重要的警告——陈果果生病的时候是由羽小姐主导意识, 难怪陈果果生病时总是格外缠人,话语比平日多,问题接二连三。 但凡芩郁白说了一句谎话,就中了羽小姐的圈套。 羽小姐的性格与陈果果天差地别, 乍一看就像...... “双重人格?”洛普似是能读懂他心里所想,道:“你还是觉得,陈果果是无辜的,恕我直言,我这个妹妹最擅长玩弄人心。” “我并没有觉得陈果果无辜, 应该自我知道真相起,我就没有把她们当成两个人看待过。”芩郁白穿上外套,起身向外走去,搭上门把手时,他顿了顿,道:“她们只是一个人人生的不同时间段。” 房门在芩郁白身后轻轻合拢,目送他孤身步入深不见底的蓝海。 “客人”已经等在酒馆外面,它们的异化程度较之前更深了,基本看不出人形,肩胛骨增生扩张,形成诡异扭曲的骨翼,乍一望去,如同扑棱着翅膀的蓝蝶。 它们或扒着窗户,或敲打店门,神态各异,唯独眼中那抹贪婪与恶意如出一辙,虎视眈眈地盯着玻璃门后面的年轻人。 而羽小姐就站在它们中间,神情倨傲,势在必得。 她的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陈果果。 羽小姐红唇未启,芩郁白却清楚听见了她的话。 “芩郁白,你不会想用对杜莲那招来对付我吧?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妄想我会哭得稀里哗啦,然后缴械投降?” 她说着,慢条斯理地从陈果果手中抽出那支陈旧的按动笔,轻轻一捏,塑料笔杆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断成两截,掉落在地,被碾的粉碎。 芩郁白视线落在残渣上,神色不变,周身气质却渐渐冷了下去。 羽小姐眼里浸满恨意:“这张画卷的落墨与搁笔,我比你更清楚,你知道我奶奶为什么要带我搬进深山吗?因为山脚那些村民最爱说闲话,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就一边作出同情的姿态,一边掩唇讽笑。” “谎言固然薄如蝉翼,其下真实却更令人作呕。” 第35章 “我那时候成天盼着她能回来一次,就一次,让我能挺直腰杆,大声反驳那些闲言碎语,证明我母亲没有不要我,可是三年......整整三年!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你以为人贩子是怎么找到我家的,就是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收了钱,告诉他们我家的地址,我在车上听的一清二楚!”羽小姐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恨意不减反增。 “我趁他们熟睡时逃出来,可是那么黑的天,我看不清路,枯枝和荆棘把我身上划得没有一块好肉......”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我一直跑,拼命跑,跑到最后,血都流干了,还是没跑出那座吃人的荒山。”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陈果果安静的睡颜,再抬起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彻骨的决绝。 “陈果果死了,但是我活下来了。” 成千上百的蓝蝶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自觉给羽小姐让出了站立的空间,离羽小姐最近的那只蓝蝶面部相较其他蓝蝶更为丑陋,巨大的复眼成三角状,看得出人形状态下应该生着一对三角眼,它身上挥之不去的精明算计催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谷效应。 羽小姐反手狠狠掐住蓝蝶的头颅,道:“这就是当年告诉人贩子我家地址在哪的村民,你看啊,恶心的人就算化蝶,骨子里还是沤着烂泥,这样的残次品,怎配活在世上?特管局应当感谢我才对,来我画展的人都生着一颗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心,我收走了他们做人的权利,却没有抹除他们存在的痕迹,既为民除害,又没有造成社会混乱,岂不是两全其美?” 芩郁白面对羽小姐的慷慨陈词岿然不动:“他们犯错,自有法律去惩罚他们,而不是由你擅自降下刑罚,况且他们中大部分人罪不至死,人无完人,若单纯用谎言来判定一个人的好坏,未免太过武断。” “好一个人无完人。”羽小姐嗤笑一声,道:“所以身为人类之光的执行官,也可以与诡怪把酒言欢吗?” 芩郁白不为所动:“我与他,从未有过敌对之外的任何关系。” 羽小姐忽然大笑出声,扣住蓝蝶头颅的手指猛地一收!蓝蝶的头颅顷刻炸开,粘稠的蓝色脑浆溅在玻璃门上,成为了造成雪崩的最后一朵雪花。 清晰的崩裂声响起。一道裂痕自那污迹中心蜿蜒生出,紧接着迅速蔓延至整面玻璃门,在临界点到来时轰然碎裂—— 就在碎片迸溅的刹那,芩郁白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酒馆,蓝蝶们尚未反应过来,一股脑挤进酒馆,不消片刻就将酒馆挤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的蓝淹没了吧台。 羽小姐的身影霎时出现在远处一栋大厦顶层,讥讽声遥遥传来:“你不是看不清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吗,我来告诉你。” “明知道你害怕打雷,却还是选择在这天走,是妈妈骗了你,对不起,但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依然会踏上那趟离家的火车,因为我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 最后一句,她唇瓣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在芩郁白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羽小姐抱着陈果果的手忽然松开,瘦小的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从数百米的高空坠落! 芩郁白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冷冽刺骨的风将他的脸刮的生疼,他将速度提到极致,眼看就要接到陈果果,本在昏迷中的人却微微睁眼,望向芩郁白。 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在恍然间与羽小姐的眉眼重合,她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却骤然迸裂成万千蝶影,这个距离太近了,蝶翼不可避免地擦过芩郁白脖颈,随后毅然决然地掠向苍茫天际。 短暂的相触,连一丝体温都未曾留下。 芩郁白闷哼一声,抬手捂住被蝶翼擦过的那块地方,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羽小姐一直在引导他将全部警惕集中在言语的真伪上,以至于他一时疏忽,竟忘了除去异能外,有些蝴蝶本身就带有毒性。 而越美丽的蝴蝶,毒性越强,更别提是异化后大幅增强的毒性。 在蝶翼擦过他脖颈的瞬间,毒素就从伤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消半会就直入心脉。 与此同时,异化完全的蓝蝶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惊涛骇浪般朝芩郁白悍然砸下! 羽小姐——阿帕忒漠然垂首,俯瞰着下方发生的一切,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着一个破旧钱夹。 她对钱夹里放着什么再清楚不过,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将里面皱巴巴的纸币翻出来,一张一张的数。 六百八十三块五毛三分。 连她这身衣服的零头都够不到,却是那个女人在流水线上埋首三年,艰难攒下的全部。 实在是太荒谬了。 荒谬到......她的晶核竟然泛起一丝尖锐无比的刺痛。 直到最后一点黑色衣角彻底消失在翻滚的蓝海之中,阿帕忒缓缓闭上眼,轻声呢喃:“你输了,哥哥。” 几道漫不经心的掌声自她身后响起,无端激起一阵躁郁的火气。 “好厉害啊妹妹,连人类最强者都死在你手上,不愧是祂看重的孩子。”洛普笑吟吟道,完全无视阿帕忒阴沉沉的神情,语气甚至称得上好心:“为了设局居然连自己都可以算计,看到芩郁白为护陈果果对你厉声斥责时一定感到快意吧,多么精妙的一场弥天大谎,需要我给你颁个奖吗?” 阿帕忒不甘示弱地回怼:“知道自己办事效率低,就赶紧将继承人的位置让出来,免得沦为暗世界的笑柄。” 洛普耸耸肩,道:“虽然我成日游手好闲,但祂还不至于要一个小孩子心性的继承人。” 他拖长音调:“瞧我这记性,忘记你就是小孩了,不然我站在这里和你闲谈,你怎么会无动于衷?” 阿帕忒心间大震,电光火石间,她记起洛普曾说过,芩郁白的命是他的,若芩郁白真死在自己手上,以洛普睚眦必报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用这种不痛不痒的腔调与她周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一道冷意毫无征兆地贴上阿帕忒后颈,纵然她已经反应极快地闪向一侧,却仍被刀尖擦过颈间。 源源不断的血珠滚落阿帕忒颈间,她愕然抬眼。 本该中毒身亡的人完好无损出现在她面前,唇间咬着两片纤薄的白色花瓣,几缕凌乱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锋利眉眼,却遮不住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说得对,阿帕忒,你确实......很会玩弄人心。” 作者有话说: 今晚晚点还有一更,昨天太忙了[爆哭][爆哭][爆哭],这章发红包补偿 第34章 解脱 “你没死, 怎么会......”阿帕忒难以置信,她瞧见那抹纯白,顿时明白了全部, “是这片花瓣, 不对,明明在画展开放时,你身上所有无关画展的东西全都被我收走了!” 花瓣在芩郁白唇齿间化开,点点白光春雨润无声般融入纵横交错的血管中,芩郁白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转。 他松了松筋骨, 淡淡道:“最强治愈系异能, 怎会被你收走。” 话音未落, 列缺已经闪现至阿帕忒跟前, 只差一丝一厘就能刺破她的眼珠时, 被一道屏障挡下攻势, 虽然仅仅一瞬,却刚好给了阿帕忒躲闪的机会。 芩郁白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就是抹杀杜莲的那股力量,其实力强悍到在分身都未出现的情况下, 轻松帮阿帕忒挡下了汇聚列缺的六成力量的一击。 这到底是何等存在?! 蓝蝶再次朝芩郁白奔涌而来,有了助力,阿帕忒的神情也从震惊恢复成最初的倨傲,一边指挥蓝蝶发起进攻, 一边躲避芩郁白的攻击。 洛普在一旁看得饶有兴味,刚往战局走了两步,一道温和慈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诡藤,我的耐心有限。” 洛普扫兴地摊了摊手,退到远离战局的地方继续旁观。 芩郁白察觉到, 自那股力量出现后,阿帕忒的实力有了明显增强,隐有达到a+级诡怪的趋势。 阿帕忒这几年通过画展和酒馆听到了太多谎言,这些谎言转化成她的力量,日夜滋润着她,以至于蓝蝶被列缺扫落时,她能及时补上出现的缺口。 这是铁了心和他打消耗战,不能再一味攻击蓝蝶了,必须尽快擒住阿帕忒! 芩郁白面容冷峻,挥刀斩落身前蓝蝶的翅膀,蓝蝶哀嚎一声,跌落在地上,失去作战能力。 芩郁白看似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蓝蝶身上,做出一副被缠得脱不开身的模样,余光一直留意阿帕忒的动静,见她正惬意地欣赏战局,警惕相较之前有所放松。 芩郁白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电光从阿帕忒所站之地猛然暴起,如同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紧紧缠绕。 阿帕忒来不及反应,被锁在电光中动弹不得,受她所控的蓝蝶一并被影响,顾不上攻击芩郁白,失去主心骨般团团乱转。 芩郁白时刻警觉神秘力量,没有太靠近阿帕忒,只是用列缺抵着她的脖颈,道:“将他们的控制解开。” 第36章 阿帕忒神色挑衅,道:“不解,总归你也不敢杀我,我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不如来成为我的同类吧,哥哥。”阿帕忒的口吻带着期盼,眼睛倒真浮现出孩童般的天真,她认真道:“祂很喜欢我,我可以向祂求情,让你一直做我的哥哥。” “你以什么身份邀请我?”芩郁白控制着列缺的手没有半分动摇,“阿帕忒,羽小姐,还是被你亲手葬送的陈果果?” “余言他们此刻就在画展外,你猜在谎言之城坍塌之时,他们能不能从死神手里抢回这些人?你费尽心思将我与其他队友分开,但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禁锢着阿帕忒的电网骤然紧缩,芩郁白和阿帕忒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 远处旁观的洛普怔然,粉眸死死盯着芩郁白额角冒出的触角,懒散的身形渐渐站直了。 还是阿帕忒率先打破死寂,恶作剧得逞似的畅快笑出声:“芩郁白,你千防万防,不成想还是中了我的圈套吧!” 她看着芩郁白怔愣的神情,心里说不出的快意:“我猜你一定在想自己是何时在我面前说了谎言,那得问问你啊,是不是骗自己骗久了,反倒信以为真了。” 在五脏六腑受到重创时,芩郁白就已经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和阿帕忒的对话,若是先前撒了谎,就不会这么晚才受到影响,而他最近一次回答阿帕忒的问题,就只有阿帕忒询问他和洛普关系的时候! 可是他说的分明是真话,他们之间,有且仅有—— 耳钉霎时弹开坚实屏障,抵御了芩郁白身后蓝蝶的偷袭,一只手畅通无阻地穿过屏障,以半扣半揽的姿势搭在芩郁白肩上。 洛普眸光阴沉得能滴出墨来,他紧盯着阿帕忒,道:“你问了他什么?” 阿帕忒无所畏惧地嘲讽:“你为什么不问他呢,看看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他是一边呢,大人,您瞧他这......” 后面的话被穿喉而过的藤蔓尽数堵了回去,芩郁白狠狠蹙眉,硬生生忍下痛意。 阿帕忒虽然也被藤蔓上的尖刺弄得痛不欲生,但看见芩郁白隐忍的模样,那些痛意莫名轻了不少,甚至有闲心继续拱火:“你大可以对我出手,反正我已将链接全部移到芩郁白身上,我受到的伤害,他也会一比一承受,就算你现在杀了他,也是碍于我的能力才不得不在此时对他动手,归根结底,决定他生死的至关重要的因素,只有我。” “这一局,你必输无疑。” “那你还挺会给人做嫁衣的。”芩郁白道。 阿帕忒顿了片刻,道:“你什么意思?” 芩郁白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要抢在你前面杀了我,就必须先杀了你,这下他既了了自己的心愿,又除掉了一个继承人的威胁因素,看不出来啊阿帕忒,你们的兄妹情真是感天动地。” 阿帕忒发誓自己从来没听见过这么恶心的话,她嫌恶地看了洛普一眼,道:“谁和他兄妹情深?!” 话虽如此,但她的神色已然没有先前那般肆无忌惮,还连连往洛普那边瞥,身子紧绷。 眼见洛普没有一点收手的迹象,阿帕忒也慌了神,下意识向虚空求助:“您帮帮我,我绝对能拿下芩郁白的性命,我会成为您最出色的继承人!” 芩郁白戒备地凝望虚空,然而半晌过去,依旧寂静。 只有洛普见怪不怪,淡声吐出冰冷的事实:“你被祂抛弃了。” “你说谎!”阿帕忒不等洛普说完,就厉声反驳,“祂亲口说过我是最特别的,祂才不是这些丑陋的人类,祂一定不会抛弃我!” “在你没问芩郁白那个不该问的问题前,你确实是特别的。”洛普笑了,话语字字带刺:“特别的......棋子。” “而现在,你只是枚弃子。” 阿帕忒近乎崩溃地怒吼:“你闭嘴!说谎,你们都在说谎!!!我不是已经努力做好了吗,为什么还要抛弃我?!明明说爱我,为什么全都离我而去!” “那为什么要给我生命,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既然选择欺骗,那就欺骗到底啊!” 蓝蝶们因为阿帕忒的情绪失控瞬间躁乱起来,锋利如刀的蝶翼擦过阿帕忒的身体,留下一道道划痕。 她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雪夜,又一次被割的鲜血淋漓,只不过上次是枯枝,这次是谎言。 “谎言不会让你无坚不摧。”芩郁白挣开洛普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走向阿帕忒,“能够面对真实的勇气才会。” “雪夜里知晓领养真相后毅然出逃。” “选择通过绘画赚取自己和奶奶的生活费。” “在被讽刺画风抄袭时坚定反驳流言蜚语。”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阿帕忒,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神色变化:“将陈果果扼杀时,你没有一点后悔吗?” “不,不是的......”电网褪去,阿帕忒脱力地跪倒在地,洁净如洗的蓝色映照出她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 钱夹从她身上滚落,里面的信纸随着蝴蝶发卡的掉出露了一个小角。 「我的女儿,会成为最棒的画家。」 阿帕忒出神地望着这行字,前所未有的恐惧抑制了她的呼吸。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崩坏的?她明明只是想家人团聚,有人可以见证她为梦想奋斗。 她从前完成不了这个心愿,而现在她却亲手毁灭了新的可能。 原来从头到尾,活在谎言里的只有她。 深海在暴雪的冲刷下褪了色,回到纯净无暇的天蓝色。 谎言之城就此瓦解。 大厦将倾,地面崩塌,画展与外界逐渐融合,所有幸存的蓝蝶回归原本的样貌,被等候在外的特管局成员抬上担架带走治疗。 芩郁白身体刚轻,手上蓦然一重。 列缺被按着穿透一具瘦弱的身躯,晶核碎裂的触感清晰传来。 陈果果双手握着芩郁白的手,笑容明媚灿烂:“要是三年前能碰上哥哥就好了,坏孩子应该受到惩罚,以后果果会学着做一个好孩子的。” “再见了,哥哥。” 最后一只蓝蝶吻过芩郁白的指尖,随后彻底消散在空中,只剩下一个蝴蝶发卡躺在他掌心。 芩郁白回到了他进画展的地方,新雪从他头顶飘落,覆满他脚下的沉疴血迹。 洛普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沉默着行了许久,走到山脚的时候,洛普终于问道:“我看见她消散前在你手背上写字了,她问了你什么?” 芩郁白不答反问:“现在特管局的人手都运送伤员去了,我体能又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不少,何不趁现在杀了我?” 洛普笑道:“芩先生,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芩郁白道:“我也是。” “好吧好吧,看来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结果了。”洛普叹气道,语气捉摸不透:“如果能够深交叫做挚友,那我们应该就是天生的敌人,对吗?” 芩郁白没说话,径自走远了。 直至他回到车里,后面的脚步声也没有跟上来。 雪花接二连三落在车窗上,又被雨刮器尽数撇下。 一人一车行驶在茫茫天地间,方才陈果果不动声色写下的话浮现在芩郁白脑海。 她说,小心诡藤。 作者有话说: 果果谢幕,明天开启新单元。 第35章 廖青 洛普的危险程度芩郁白心里有数, 陈果果肯定也看得出他对洛普的戒备,但为何还要再次提醒他?还有洛普说的不该问的问题,幕后者不满陈果果在他面前提起他与洛普的关系, 所以抛弃了陈果果。 他没忽略陈果果说的“继承人”, s级诡怪在暗世界皆被封王,洛普的实力凌驾于他们之上,若让洛普成功继任幕后者的位置,拥有号召s级诡怪的权力,人类世界怕是再无安宁日子可过。 就洛普目前的行为来看, 成功继任的条件之一, 极可能就是拿下他的性命。 庞杂思绪纷至沓来, 种种谜团萦绕在芩郁白心间, 他从没有这样心烦意乱过, 从没有像这样清楚意识到—— 这个拥有名字的诡怪, 扰乱他平静生活的诡怪,带来种种意外之举的诡怪。 将会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与他的人生挂钩。 -- 陈果果在消失前抹去了被她囚禁的人记忆中有关画展的那部分,让他们只以为自己生了场小病, 同时揭穿了他们的谎言,好些人家里因此热闹得紧。 没有人记得羽小姐和陈果果所属福利院的存在,不久后,警方那边发布了一则逮捕人贩子的判刑公告, 受害者多为留守儿童,有些尚未找到,有些兜兜转转得以与家人团聚,密密麻麻的彩色大头照里,有一张黑白照片分外瞩目。 照片里的女孩神情羞赧, 眼睛水灵灵的,面颊上生着厚厚的冻疮。 一支崭新的多色按动笔被摆在照片前,笔下面压着一张手绘的画展门票。 第37章 天空飘起小雪,雪花在浓密纤长的眼睫上化开,无声无息融入土壤里。 芩郁白直起身,最后看了墓碑一眼,道:“走吧。” 戚年撑起伞,遮在二人头顶,他总觉得芩郁白是有些难过的,但他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偏偏在此时说不出一个字来,憋了半天,才道:“老廖今天回来了,小余说老廖已经到局里了,等你回去一起商量点事。” 芩郁白不敢苟同,因为每次廖青说商量点事都绝对是特别棘手的那种,一般的事廖青自己会顺手解决了。 芩郁白在回程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廖青说什么他都不会动一下眉毛。 但很显然,他心理准备做少了。 “听小余说,有只诡怪在追求你,还是追不到就要在人类世界大开杀戒的那种?” 余言身边坐着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憨厚中年人,见芩郁白走进来,忍不住打趣他。 芩郁白一脸黑线地看向余言,后者坦然回望,道:“我就是说洛普实力莫测,非要和你做邻居,总是突然在你身边冒出来,看到有别的诡怪打你主意第一个冲上去了,这都是事实啊。” 是事实没错,但从余言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正好特别作战队人齐了,芩郁白就这两次的案件开了个短会。 廖青虽然没有参与作战,但听芩郁白的描述,算是明白了大概,道:“所以你觉得杜莲、陈果果,还有洛普,他们的目标都是你,但后面两个还牵扯到所谓继承者的纷争。” “五年过去了,你还是诡怪眼里的香馍馍啊。” 廖青笑容亲和,说出来的话截然相反:“那你什么打算,是先下手为强,解决掉这个继承者吗?” 在场没有人觉得廖青是在随便说说,因为他上次这么开玩笑后,笑呵呵地一拳将诡怪砸了个稀巴烂。 “先......按兵不动。”芩郁白道:“等我再摸清些,免得临时出变故。” 廖青颔首,从自己带过来的文件袋里取出厚厚一沓资料放在桌上,道:“那来听听我带来的消息吧。” “你们也知道我这次出差是去给隔壁市特管局分局帮忙,他们市出现了一种不会鸣叫的黑鸟,黑鸟行踪诡谲,会随机出现在各个中学,所过之处,学生自杀率大幅增加,并且都会留下一封一模一样的遗书。” “与其说遗书,不如说是忏悔书。” “隔壁市还在忙着安抚失去孩子的家长,我回来是因为......”廖青眉目沉沉,心底压抑的躁气浮现,“黑鸟已经飞往瑰市方向,就我初步判定,级别应为a+级。” 芩郁白随手拿过几份资料,上面记载着已逝学生的信息。 每个学生的大头照都尽显青春活力,看上去年纪偏小,应当是刚入学那会拍的。 他们的学习成绩有好有差,性格迥异,看上挺正常,直到翻到资料最后一页,室内气氛骤降——一张遗照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本该有着灵动眼眸的地方已是空洞无物,浑身新陈伤痕交错,额间用刀深深刻下了一个“罪”字。 而他们的喉咙也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啄得几乎断成两截。 饶是戚年见多了恶心场面,也忍不住干呕一声,问:“学校发生这种事,就没给学生放假吗,还让他们待在危险之地。” 廖青摇头,道:“我问过幸存的学生,他们是自愿留在学校的,其他的我没问了,他们创伤后应激障碍太严重,再提起当时景象对他们不好。” 芩郁白将夹在资料中的一张信纸抽出来,上面写着: 【无用之人不配拥有明日,在黎明来临前死去,是我对这世界最诚挚的忏悔。】 字迹工整的像印刷体,芩郁白指尖在信纸上一寸寸抚摸,而后将信纸凑近鼻下细嗅,眼神一冷,道:“有种发酵变质的味道。” 他摸出打火机,擦燃后在信纸下方缓慢移动,果然,随着温度攀升,信纸上逐渐显现出几个大字—— 【不要出声,快逃!】 字迹潦草,看上去像慌忙写下的。 芩郁白合上资料,道:“老廖,你来之前联系过警方吗?” 多年合作经验让廖青马上明白芩郁白想问什么:“联系过,警方已经出面与各个中学进行协商,让学校放假用网课的方式进行学习,但还有一所学校坚持不肯让高三学生回家,甚至是家长自发申请让孩子在学校上课。” 芩郁白微微眯眼,神情略有复杂。 “未明高中。”廖青道:“瑰市一本录取率最高的学校,也是出了名的管教严。” 戚年“欸”了一声,看向芩郁白:“队长,我好像记得你提过你在未明高中上过一年学?后来怎么转学了。” 芩郁白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不太想提这事:“有次我急着放学后去参加乐队演出,没时间再跑回家一趟,就把吉他带上了,年级主任看到后给我砸了。” “然后呢然后呢?”戚年追问。 芩郁白道:“然后他们就失去了那一届的高考状元。” 戚年乐不可支,吐槽道:“真是服了,为什么有些人老认为好学生就该成天坐书桌前死读书?” “听起来你对未明高中印象很差,那你接下来应该会对它印象更差了。”廖青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我建议,这回你们三个都隐藏身份混入未明高中等候无声鸟自投罗网,戚年和余言看着小,可以假扮学生,芩队一看就是当老师的料,这样两边都可以收集信息,我会坐镇特管局,随时接应你们。” 戚年瞳孔地震,指着自己道:“你让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去上这种管得死严的高中,那我不得天天被当典型骂啊。” 廖青摸着下巴打量戚年:“我记得你才19吧,正好去参加高考考个本科文凭回来让履历好看点。” 戚年欲哭无泪,企图揪住芩郁白的袖子求情:“队长,我14岁就跟了你,你知道我的,上学这种事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芩郁白冷酷无情:“我觉得老廖说的有理,何况余言都没说什么。” 戚年难以置信道:“余言那种猛猛跳级的天才少年是我能比的吗,他17岁正是读高中的好年龄,我才不想和挂逼一起上学。” 芩郁白拍了拍戚年的脑袋,道:“没得商量,回去准备吧。” 戚年被余言连拖带拽弄走了,芩郁白听着久久不散的哀嚎,收回视线,道:“说吧,一直欲言又止。” 廖青拍了下芩郁白习惯性摸烟的手,略带斥责道:“年纪轻轻少抽烟,肺还要不要了。” 见芩郁白乖乖把手放好,他才自上而下仔细打量芩郁白,好一会,笑道:“你看上去比我走之前更有活气了,看来遇到了好玩的事啊。” 芩郁白道:“我又不是诡怪,当然有活气。” “不,我是说,以前的你看上去更像一个......人形兵器。”廖青手指比划,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现在倒和同龄人没什么两样了,是因为他么?” 最后一句如平地乍起惊雷。 芩郁白敛眸,道:“谁?” 廖青道:“你不用在这装傻,诡怪探测仪都是我研制的,没有人比我对诡怪的气味更熟悉,你现在全身上下都笼着一层浓重的诡怪气息,跟狗撒尿占地盘似的,如果不是对方实力强大加上接触频繁,是不会有这种效果的。” “洛普的能力是梦境。”芩郁白指尖有点痒,又不好当着廖青的面抽烟,“你不是问过我在暗世界降临当晚的梦境中看见了什么吗?我不回答是因为我也记不清了,而且我一度怀疑我的能力进行过二次进化。” 芩郁白抚上耳钉,道:“三年前,我曾回过我坠入梦境的那片沼泽地,醒来后耳垂上就多了这枚耳钉,而列缺也是在那时被赋予雷电属性的。” 作者有话说: 新单元《无声鸟》开启!我期待已久的学校play要来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今晚零点准时放送新章 第36章 纠缠 “我怀疑当年的梦境以及这枚耳钉, 都和洛普脱不了关系,但他貌似也不清楚耳钉从何而来。” 芩郁白道出自己在谎言之城中计一事,道:“虽然我不觉得我和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关系, 但事实摆在这, 我可能......早就见过洛普,梦境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不过这回潜入未明中学,洛普也得跟着进去,我不会让他遁出我的视线。” “你要把他骗进去?”廖青问。 “不需要。”芩郁白话语中带着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笃定, “只要我进了学校, 他就一定会跟来。” “行, 我已经托人去和未明中学那边说了, 余言戚年通过入学考试后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去, 未明按成绩分班, 届时余言肯定会被分到1班,你就去1班做跟班实习老师,以防万一,你们的身份我都没有向校方透露, 就当是走后门来的。”廖青搭上芩郁白肩膀,语气沉重道:“当务之急,是让戚年通过一个星期后的入学测试,我给他选的是文科班, 按他那张嘴,再怎样也不能让问答题空着,数学英语就交给你和余言了。” 第38章 “我也不是为难戚年,但他的异能在本次行动中不可或缺,所以, 加油吧芩老师,就当是实习前练手了。” -- 戚年被芩郁白喊到外面吃饭时还是笑嘻嘻的,勾了一堆自己爱吃的菜,将菜单递给服务员,道:“队长,你是不是看我最近太能干了,所以专门奖励我。” 芩郁白残忍打破他的幻想:“毕竟进了未明,你面对的就是承包商精心打造的‘高价营养餐’,又贵又难吃的那种,好好享受这顿饭吧。” 戚年笑容顿收,可怜巴巴地看向服务员,问:“那个......可以把我刚点的菜划掉吗?” 服务员职业微笑:“不可以哦先生,后厨已经开始做了。” 戚年一脸生无可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队长,未明中学可是全瑰市最好的高中,这我怎么可能考得上?” “考不上还读什么书?!” 一声严厉的斥责传来,打断了戚年的话。 戚年怔了一下,扭头望向声音来源。 在他们侧后方,坐着一家三口,由于位置的原因,戚年二人只能看到女儿的样貌,短发刚过耳,标准的学生头,面容清秀。 她捧着水杯一言不发地喝着,长睫低垂,看不清眼里情绪。 坐她对面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你进未明中学时成绩是前面那批,结果现在却掉到中游,你不想着抓紧时间用功读书,反而在高三这个要紧关头跟我们说回家自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看着其他学校都上网课,心飘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拼命赶超他人,就半年了,决定你今后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我反正不同意你回家,看你爸意见。” 女生的手背实在没什么肉,血管在白炽灯下根根分明,听了她母亲的话后,握得更加紧,指骨突出发白,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希冀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高高兴兴出来吃饭,你凶孩子做什么?”男人先是斥责了妻子一句,随后给女生碗里夹了一块肉,关切道:“薇薇啊,多吃点菜,这种价格的菜我们平时可不常吃呢,爸爸今天刚发了年终奖,你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你妈也是关心你,毕竟我们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高考是你唯一改变命运的出路了。” 男人语气缓和,看起来很好说话:“再坚持半年好吗,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你自己。” 戚年听得直皱眉,小声和芩郁白蛐蛐:“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她爸看似脾气好,实则把她的退路全给堵死了。” 果不其然,女生脸色煞白几分,却没再坚持,僵硬地点了点头,夹起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她母亲看她听劝,态度跟着和缓,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她碗里,道:“妈妈知道你压力大,再熬一熬就好了,听话,啊。” 小插曲到这算是结束了,毕竟这种家庭太多太多了——望子成龙的父母,不堪重负的孩子,构成了无数家庭相似的夜晚,遇上除了叹息两句,旁人也没别的可说。 戚年化悲愤为食欲,大口大口炫完自己那份饭,扶着吃撑的肚子去外面把车开出来。 芩郁白走在后头结账,刚才的一家三口在他前头结账,母亲对着小票上的数字啧啧感慨,又免不了激励女儿一番。 芩郁白结过账,转身欲走,脚下却传来“嘎吱”一声轻响,是一块被遗落的胸牌。 他将胸牌捡起来,擦去上面的话,其下字迹回归清晰。 「未明中学高三1班」 「阮忆薇」 芩郁白朝外看去,一家三口已经不见踪影,他将胸牌揣进兜里,离开饭店。 余言已经在芩郁白家里等着了,待两人到家,他抱着一堆未明中学出版的习题,往戚年面前的茶几上重重一放,道:“就先这些吧,我把重点题目给你划出来了,这星期专攻那几种类型,不求高分,擦.边过就行。” 戚年真想给他跪下来了:“你不要说的那么轻松好吗?一个星期,我能把题意看懂都要去庙里烧香拜佛了。” 他说完就倒沙发上装死,小花从余言怀里跳出来,举起叶子哐哐给戚年屁股来了两下,疼的后者嗷嗷直叫,苦兮兮地抱起书本硬学。 芩郁白美美化身监工,逃离这一恐怖教学。 他惬意地躺在沙发上,难得有空刷会儿手机,短视频刷的正起劲,屏幕上方忽然弹出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全粉色,昵称是luo。 芩郁白随手划掉,当作没看见这条申请。 对面锲而不舍,见微信好友不通过,就通过手机短信一直骚扰。 【芩先生,您怎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呀,是没看到吗?】 【那现在看到了吗?】 【我已经很努力在发消息了,可以看一下吗?】 【芩郁白,看我的消息。】 【现在,立刻,马上。】 芩郁白暗骂一句,干脆利落地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正打算刷视频,身侧却传来沉闷的响声。 他转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贴在落地窗上,再好看的脸被这样挤压着也会显得诡异,更别提来者肩膀以下的部分都化成一条条粉色藤蔓,咚咚咚地敲着落地窗。 见芩郁白看来,洛普才停止敲窗,唇角大大咧开,隔着玻璃一字一顿,无声道: “你,终,于,看,到,我,了。” 偷偷走神的戚年看到这一幕差点被吓得心跳骤停,余言很有眼色,一手抱起练习题,一手拖着瘫倒的戚年,走到里屋学习去了。 芩郁白朝大门扬了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藤蔓瞬间消失在落地窗前,下一刻,大门被礼貌叩响。 芩郁白一打开门,洛普就顺势挤进来,动作流畅地把门关上,语气乖巧:“芩先生,晚上好,我想您的手机应该去换一个了,接收信息的速度太慢。” 芩郁白家里玄关不算小,但洛普195的身高往那一站,空间顿时显得逼仄,再加上后者一说话就爱贴着人的坏毛病,芩郁白总会下意识侧过头去,避免与洛普直视。 后者不依不饶,见芩郁白不看他,便跟着侧首,凑的更近了,直勾勾看着芩郁白,道:“您还没有和我说晚上好。” 芩郁白抬手抵住洛普欺压上前的胸膛,面上没什么表情:“你怎么知道我微信的?” 洛普理所当然道:“很多人的微信都是手机号,试一下就知道了。” 好合情合理的理由,其实芩郁白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些,洛普一个诡怪,对人类的东西运用的比他还自然些。 芩郁白不想整晚听洛普胡搅蛮缠,索性当着他的面通过了好友申请,洛普还仔细检查了芩郁白朋友圈有没有屏蔽他。 做完这一切,芩郁白道:“可以回去了吗?” 洛普站在原地没动,装作被伤到:“我在家听见这边好生热闹,才想过来玩玩,结果刚来就要赶我回去,连在玩什么都不和我说。” 听见个屁,芩郁白家里墙壁用的都是上好的隔音材料,就算在客厅放声唱卡拉ok隔壁都不一定能听见声响,这人不知道扒着墙角听了多久,还要在这装傻。 洛普满心欢喜地等着芩郁白再用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敷衍自己,却不想芩郁白双臂环胸,道:“一个星期后,我要和戚年他们潜入未明中学执行任务,应该一两个月都不会回来。” 如此直白的话语扰乱了洛普接下来的插科打诨,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歪头道:“芩先生这是在邀请我同行吗,您就不怕我将你们的行踪告诉......祂?” 这是洛普第一次在芩郁白面前直接提及幕后者的存在,芩郁白身上看不出一点惧意,反而挑了下眉,腔调散漫:“那你去告啊。” 洛普直直盯了芩郁白半晌,笑了:“我开玩笑的。” 说罢,他直接上手伸向芩郁白耳边,芩郁白本能躲开,随即记起自己答应过洛普,等事情办完后给他看下耳钉的,便没制止洛普的动作。 洛普摸到芩郁白的耳堵,轻轻转动,由于耳堵戴的紧,所以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芩郁白的耳垂。 好奇怪,洛普想,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偏生这里异常柔软,轻轻一揉就泛起薄红。 他如此想着,下手更重了些,软肉被指腹狠狠蹂.躏,可怜得紧。 洛普正沉溺在奇妙的触感中,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身前人眉峰紧蹙,薄唇紧抿,俨然忍耐到极限。 “你摸够了没?!” 洛普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捏着耳钉凑近细瞧,口中话语未停:“芩先生,我觉得您有句话说的没错。” 芩郁白注意力集中在发烫的耳垂上,随口道:“嗯?” 粉眸闪动在同色耳钉后,却比耳钉更引人深陷。 “诡怪,不可信。” 话音未落,洛普连带粉色耳钉一起瞬时消失在原地。 芩郁白没有去追,只是勾了勾手,耳钉便出现在他指尖,像只忠诚听话的乖狗狗。 第39章 而窗外,洛普脸色阴沉,芩郁白以为他要骂什么,最终他却只是深深看了耳钉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夜色里。 芩郁白轻笑一声,将耳钉重新戴回左耳垂,进卧室和余言一块辅导戚年功课去了。 两人紧赶慢赶,什么招都使上了,才让戚年在入学考试时擦.边通过。 虽然戚年的成绩肯定会被分到最差的班,但他还是感觉做梦一样,反复确认:“我靠我真的考过了?我自己考的?感觉我在学习上也很有天赋嘛嘻嘻。” 余言捂脸叹气:“可千万别再来这么一遭了,承受不住。” 见戚年兴高采烈去了10班,芩郁白才收回视线,和余言进了1班教室。 他毫不意外地见到了阮忆薇,女孩听见门口动静,短暂抬了下眼,继续埋头写题去了。 教室里大部分学生都是她这个反应,仿佛除了学习再没什么能吸引他们注意力。 当然,有一个学生除外。 芩郁白看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粉色长发女生,笑容甜美无害,专注地望着他,还十分捧场地鼓掌欢迎。 芩郁白忽然觉得,其实自己高中那会被教导主任摔吉他压根不算事,要是当年碰上洛普这么个人,别说转到另外一所学校,他直接跑出国念书了。 作者有话说: 00:00:00,就是如此准时[害羞][害羞][害羞],但是后来又小小修改了一次,啊啊啊啊很想写一些小洛穿裙子对芩队酱酱酿酿的情节啊,xp有点恶劣,希望不会创到宝宝们[可怜][可怜][可怜] 第37章 氛围 教室里除了格格不入的洛普, 其他人实在没什么心思提起欢迎新老师的兴致,好在1班班主任出面打圆场:“之后一段时间,白老师会陪大家一同备考, 课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请教白老师, 离高考仅剩半年,决定你们人生的时候就要到了,再苦再累也要熬下去。” 芩郁白听了这话,敛去眼中情绪,直到跟1班班主任来到分配给他的单人宿舍, 才开口询问:“李老师, 我以前有个亲戚也在未明念过书, 我记得当时1班班主任还是易老师, 不知道他现在是教什么科目?” 李老师眼里闪过不屑, 道:“易旬的教学理念出了严重错误, 经过校方商议,一致决定暂时免去他班主任一职,但碍于他这些年为未明有所付出,还是给他留了一个保洁员的职位, 这间宿舍原就是他在住,现在空出来了。” “教学理念出错?具体是指?”芩郁白问。 “他居然放纵学生在早读时吃蛋糕!主任就此事找他面谈,他用当天是学生生日为由顶撞主任,还说蛋糕是他买的, 你听听,这是一个合格的教师该说的话吗?!真是越大越糊涂了。” 李老师越说越义愤填膺,对芩郁白语重心长道:“小白你可千万要端正教学态度,我们做教师的,把学生培养成材是终极使命, 现在对学生严点都是必要的,等他们走出社会就会懂得我们的苦心了。” 芩郁白顺着他的话应和两句,后者见芩郁白没有反驳,心情舒畅了点,道:“收拾收拾就回教室吧,下节课是数学课,有几个兔崽子一上数学课就犯困,洛普身边没人坐,你刚好坐她旁边给我盯着点他们。” 待李老师走远,芩郁白才打量起这间狭窄的宿舍,在他短暂的高一一年,他曾多次来过这里,而现在,他成为了这间宿舍暂时的主人。 宿舍不大,一张略显陈旧的实木桌,以及桌子后面稍微翻个身就嘎吱响的木板床,二者间的过道很窄,再往里走几步就到了阳台。 卫生间更是将空间利用到极致,坑和安着花洒的墙壁就两掌长的距离,洗个澡还得把脚岔开在坑上,稍不留神就足间留香了。 芩郁白以前就觉得未明中学的宿舍设计的像监狱,窗户很小一扇,还要往上装铁栏杆,不知道的以为用来给人探监。 芩郁白就带了点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把东西放好,拉开桌边椅子坐下。 书桌紧挨的那面墙被重新粉刷过,再看不出旧日痕迹,只剩下满面惨白,和他头顶那盏白炽灯一样,白得刺眼。 芩郁白坐着歇息会,便起身朝教室走去。 教职工宿舍离教学楼只有一条小道的距离,一路上,他看到的学生屈指可数,就算有也是行色匆匆,学校随处可见写着励志标语的横幅。 今年瑰市是寒冬,道路两侧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枝桠上缀着星点白霜,衬得红色的横幅更加鲜明显目。 这样单调的景色,若是出现了黑色的无声鸟,应当是非常好认的。 芩郁白到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数学老师夹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准时推开前门,面容肃穆:“将昨天布置的练习题翻出来,本节课进行讲解。” 芩郁白在洛普身边坐下,一眼没朝旁边看,摊开教学随笔做个样子。 听了半节课,他觉得学生犯困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有些老师就是有种特别的魔力,从他这个视角可以看到整个班,自然也能看清那些尽力听讲但实在没忍住困意、头一栽一栽的学生。 教室里风油精的味道很浓,几乎是每人必备一瓶,困了就往人中或者太阳穴涂一点。 在一群学生里,阮忆薇的身影格外瞩目,她的脊背微微弓着,全程没涂过一次风油精,手中笔写个没停,看上去在认真听讲,可直到身边人陆陆续续主动举手或者被点到名回答问题,她还是安安静静坐在原位,一声不吭地提笔写着,宛若透明人一样。 “好看吗?” 一道偏低沉的女声在他身边响起。 芩郁白侧目,只见洛普单手撑着下巴,正专注地看他。 这人上半身套着未明中学红黑相间的校服,下半身穿着棉质长裙,他女身时身高也将近180,女性化特征不重,就是脸部轮廓柔和了点,看上去偏中性。 芩郁白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移开视线,继续思考如何防范无声鸟的侵入,袖子却被轻轻扯动。 洛普趴在桌上,粉色长发垂落,遮住些许侧脸。 他执着于刚才的问题:“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芩郁白不回答,他就一直扯着芩郁白的袖子晃。 芩郁白闭了闭眼,反手握住洛普手肘,直挺挺举了起来。 洛普:“?” 马上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因为数学老师一眼就看到手举得高高的他,颇为赞赏道:“好,那就由洛普同学来回答这道压轴选择题。” 洛普答得很快:“c。” “不错,答案就是c。”数学老师继续鼓励,“你选c的原因是什么?” 洛普道:“蒙的。” 数学老师脸色唰一下黑了,台下坐着的学生也不由得回头看向这位勇士。 洛普坦坦荡荡,站着听数学老师训斥一通,又施施然落座。 数学老师训得口干舌燥,随手往台下一点:“你来说说为什么。” 被点到的人是阮忆薇,她捏着习题册起身,沉默了一会,道:“抱歉老师,我......我不太会。” 数学老师重重哼了一声,摆摆手让她坐下,喊坐在阮忆薇身边的余言回答这道题目。 这种题目对余言来说就是洒洒水的事,数学老师的脸色好了不少,但还是提了一嘴:“就算你有别的思路,还是要多运用教科书上的公式,很多时候考试是按公式给分的。” 余言受到表扬后,阮忆薇的脊背弓得更深了,讲解时一次没抬起过头,宽大的衣袖遮住大半习题册,还算厚实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似乎来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前,数学老师卷着习题册在讲台上敲了敲,道:“不会的题课后一定要弄懂,问我或者问白老师都可以,不要再给我不懂装懂,最后害的只是你自己!” 他说最后两句时,目光特意在洛普和阮忆薇身上停留稍久。 洛普像得了什么圣旨,理所当然地把习题册推到芩郁白眼前,道:“给我讲讲吧,白老师。” 芩郁白本想着快速糊弄过去,余光瞥见隔壁桌默默把椅子搬近,竖起耳朵的学生,还是拿笔细致地讲解起来,末了问道:“会了吗?” 一个学生比洛普更快开口,声音有些胆怯,似是不太好意思:“可以再讲解一遍吗?刚刚有些地方我听不太懂。” 芩郁白应下,不多时他身边就围满了学生,问题一个接一个,还好有余言帮他分摊一些。 洛普被挤出去,颇为不悦,提声道:“是我先问白老师的,懂不懂先来后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学生怼了:“白老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洛普被气笑了,刚想照往常一样祝他们做个噩梦,话到嘴边又止住,这些学生一个个挂着厚重的黑眼圈,看上去没有什么噩梦能比过题目学不会了。 芩郁白讲完题就剩最后一分钟了,他起身打算去教室外面打个水,路过阮忆薇桌子时脚步停顿。 第40章 女孩此时不在座位上,她的习题册没了遮挡,上面的笔记密密麻麻,芩郁白的注意力聚焦在刚刚她被叫起来回答的那道题上。 题目旁除了老师讲解的解题步骤,还被划黑了一大块,芩郁白勉强能看清字迹,虽然只写了一半,但这半截和余言刚回答的最优解一模一样。 芩郁白还想看更仔细些,阮忆薇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门边,见芩郁白站在她书桌边,慌张地小跑过来,手撑在桌面上,正好挡住那道题的注释。 这回离得近了,芩郁白才发现女孩的手比上回看到的更细,何止是没多少肉,可以说就是一层皮裹在骨头上。 阮忆薇垂着头不敢和芩郁白对视,只是低低喊了句:“白,白老师。” 芩郁白没多说什么,说了句“写的不错”,便抬脚出去打水。 他回来的时候阮忆薇已经坐下了,仍然弓着身子埋头写题。 李老师走到门边放下两沓卷子,吩咐课代表发下去,随后对芩郁白道:“这节是自习课,我们自习都是用来小测的,麻烦白老师你监考了,前半堂考数学,后半堂考英语,下自习后别让他们走,留十五分钟对答案。” 芩郁白看了眼手中的卷子,一门科目一页,一页写了二十道题,一堂课就五十分钟,相当于每道题平均下来就一分钟的思考时间,不仅不是选择题,难度也不低。 芩郁白坐在台上监考,教室后面那块高高挂着的时钟正对着他,这间教室前后都安了钟,确保学生无论从哪个门进,抬眼就能看到流逝的时间。 墙壁四周都贴了激励语,前一个“必争榜首慰母校”,后一个“考进重本孝爹娘”,中间夹着黑压压五十来个人头。 芩郁白看着这些奋笔疾书的学生,有些恍惚,他高三这个时候好像找了个身体不好的借口把晚自习全翘了,下课后背起吉他直奔乐队。 他爸妈对他一直是放养教育,觉得孩子人品不出问题就行。 芩郁白沉浸在回忆里,忽然听见一声怒斥:“不写题在这玩头发?全班就你一个女生留长发!” 芩郁白抬眼看去,只见一个横眉竖目的中年男人站在洛普身边,抄起他的书本把桌子砸的哐哐响。 正是当年把芩郁白的吉他狠狠砸在地上的教导主任。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和学校有关,怕一些宝宝误会,所以我先申明,并不存在抹黑教师职业,好人坏人都有,且这个单元的大部分事都有原型,说实在的小说来自于生活,要我纯编我肯定编不出这么一言难尽的事。 第38章 坠楼 芩郁白瞧见洛普靠着椅背斜了教导主任一眼, 心里预感要是不出声制止,洛普今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下台走到洛普桌边,巧妙的把二人隔开, 佯装训斥:“就算是你外婆临终前希望你蓄长发, 你也不该在课堂上搞这种小动作,还不快写卷子?!” 这话的顺毛效果极佳,洛普高高扬起的眉放了下来,拧开笔低头去看试卷。 芩郁白低声道:“主任,学生们还在小考, 不如此次先算了, 事后我罚他把小考错题抄五遍。” 教导主任眉心川字极深, 他眼睛很小, 但盯着一个人时阴森森的, 让人背后发毛。 他听了芩郁白的建议, 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眯着本来就成一条缝的眼睛定定地看了芩郁白片刻,意味不明道:“实习老师?” 芩郁白道:“是。” 教导主任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不小:“刚毕业吧, 到底心性不算成熟,喜欢拿些杂事用作逃避学习的借口,要知道高考只有一次,她留这么长的头发只会在洗澡上浪费时间, 老人家在天之灵要是知道孙女是为学习剪去长发,定会倍感欣慰。” 这意思是非剪不可了。 芩郁白见状,不由分说将教导主任拉了出去,在后者发怒前抢先道:“他那是假发,他有白化病。” 教导主任顿住, 狐疑地往教室里面瞟去。 开了个头,后面就好说了,芩郁白面色不改道:“您可以看他的外貌,偏红的粉瞳,以及比寻常人苍白不少的肤色,这是洛普私下和我说的,我没有在教室告诉您,就是因为顾及他的隐私,他跟我说过他身体不好,但他还是想像其他同学一样为高考奋斗。” 教导主任的神色缓和些许,没再执着让洛普剪短发,但还是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提点了芩郁白两句:“有些学生就是小心思多,你当老师的,不要由着他们的性子来,现在不好好管教,将来出社会怎么办,按着我们未明的教学方式来,才是让他们成为国之栋梁的真正坦途。” 芩郁白左耳进右耳出,好不容易把教导主任打发走,下课铃就响了,这是上午最后一堂课,他本来想着他们班要留堂一刻钟,到时饭菜可能就被打完了,不成想其他班没一个人出来。 两层楼,十个班,五百多号人,鸦雀无声,竟和深夜似的。 若不是芩郁白回身看见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学生,真要以为这所学校仅他一人了。 未明中学不在市区,周边零散错落着几栋破旧居民楼,从芩郁白在的这栋楼向外远眺,只能看到蜿蜒曲折的水泥路。 深冬寒意在这一刻真切降临,势不可挡地扑面而来。 学生们对完答案,陆续从教室出来,没做停留就奔向食堂,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青涩稚嫩的脸庞。 芩郁白等到余言戚年一块出来才往外走,没走两步,他和戚年中间就挤进来一个人,洛普仰着笑脸,道:“白老师,谢谢您今天帮我解围。” 戚年脸上写满震惊,与余言眼神对视。 ‘队长这就英雄救美上了?’ 余言无语,示意他好好看看这是谁。 戚年一头雾水,低头端详女生的容貌。 非要说的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熟悉,他一定在哪见过这—— “再看你今晚做梦被诡怪吃掉眼珠子。” 洛普笑容灿烂。 “握草是你!”戚年一跳三尺高,随后窝窝囊囊躲到余言那边去了,压着嗓子道:“咱们内部别是有人走漏消息了,不然这么隐蔽的事,他怎么可能知道?等我抓到那个人,我就把他大卸八块!” 洛普趁机告状:“白老师,他说要把您大卸八块。” 戚年:“?!” 他态度上演一个大转弯:“但......如果是白老师的话,那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芩郁白没理会他俩的拌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食堂上。 食堂和他转学之前没什么两样,他原来也在食堂吃饭,食堂被承包出去后他就选择每天从家带吃的了。 因为食堂不再允许自主选菜,所有的套餐都是固定的,有点像现在很流行的预制菜,菜早早分装在盘,只需要通过窗口往外递。 芩郁白随便打了一份饭,两素一荤,价格就到了十块五,更别说菜清汤寡水的,连戚年一个平时很爱吃的人都兴致缺缺。 余言不挑食,吃饭对他来说更像是完成任务,一嚼一咽,饭就下去了大半。 洛普就更别说了,根本就没打饭,一眼没往菜上瞟,侧首认认真真看芩郁白吃饭。 食堂只有勺子碰到铁盘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咀嚼吞咽声,一上午的高强度学习,很多学生都饿坏了,就算难以下咽,也大口大口扒着饭。 除了芩郁白他们侧前方的那个女生。 别人大半碗饭下肚,她的勺子还没动一下。 又过了一会,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用勺子舀了一勺冬瓜鲜肉汤递到唇边,稍稍启唇,却险些干呕出来,幸而她在发出声音前就捂着嘴把反胃声咽了回去。 阮忆薇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食堂中央高悬的“食不言寝不语”横幅,再看向食堂四个出口站岗的工作人员。 这些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视线时而掠过大厅,看到有学生交头接耳就快步上前打断,记下他们胸牌上的名字,被记下名字的学生唰一下变了脸色,有人试图求情,被工作人员毫不留情地挥开。 工作人员抬手指着横幅,厉声呵斥:“食不言寝不语,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没规矩,那还像个学校的样子吗?!身为学生,要做的,只有服从!” 学生颤抖着嘴唇,没再争辩,失魂落魄地坐下,身边的人也不敢出声安慰他,各自埋头吃自己的。 午饭时间很短,只有四十分钟,减去留堂打饭的时间,留给学生的进餐时间就只剩十分钟出头。 时间一到,工作人员就吹响哨子,所有学生放下碗筷,不管吃没吃完,都必须站起身挨个出去。 出了食堂,戚年才得以呼吸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刚才的事实在给人印象深刻,他道:“白老师,你以前在未明上学也有这个规矩吗?” 芩郁白道:“那时候没现在严,可能是这几年在抓重本率。” 他顺势喊住一个学生,询问道:“同学,我想请问一下,如果在食堂交头接耳,会有什么惩罚?” 第41章 被叫住的学生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慌,怯生生道:“班主任、教导主任还有校长会轮番找你谈话,还要打电话告诉家长,并且要在星期一的早会上当着师生的面朗读悔过书。” 戚年越听越不适,不过是在吃饭时多说了两句,却要承受这么多心理压力,这种时候就不在乎学习时间被浪费了。 学生也没有多说的意思,讲完就匆匆跑了。 下午课程照常进行,谁也没在乎这一个小插曲,毕竟这在未明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冬天天色黑的早,整座学校陷入死寂,唯有他们这栋楼的三四层灯火通明。 芩郁白终于有时间歇下来给廖青发消息,特管局有专门一套密语,在旁人看来就像正常的聊天。 芩郁白来之前带了廖青连夜赶工的新探测仪,据说这个设备可以检测到三公里内s级及以下的诡怪活动迹象。 无声鸟的出现总是突如其来的,并伴随着死亡,他在隔壁市调查时原以为是单纯的自杀事件,直到有人说他夜里起来上厕所,透过窗户看到阳台上栖息着一只黑鸟,黑鸟振翅飞向高空,惨叫声随之响起。 后来更多人看见了黑鸟,黑鸟出现过多少次,就有多少人死亡。 就像一只不会鸣叫的告死鸟。 有了这个新探测仪,至少不至于太被动。 探测仪至今未有动静,躺在芩郁白兜里,像一块死物。 晚自习有四个小时,一直上到十一点,之后的四十分钟留给学生进行洗漱,23:40一到准时断水断电。 芩郁白的单人宿舍就在女生宿舍一楼靠近大门那一间,对面是男生宿舍,据校方解释,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方便在女寝歇下后巡视,又可以看清哪些男寝熄灯后还亮着光,窗帘都是学校特地选的,透光很严重。 芩郁白原先担心洛普住在女寝会对女生不利,好在回宿舍才发现洛普就住在他隔壁,且这间宿舍原是给高一女生住的,现在高一不在,就他住。 巡视完女生宿舍,芩郁白合上房门准备休息,他取下领带,解开一颗颗衬衣扣子,露出劲瘦腰肢,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让人忍不住上手感受其下蕴含的力量。 “白老师,您这里凹进去了诶。” 芩郁白没回头,一个手刀劈向身后,来人灵巧避过,五指严丝合缝地扣着芩郁白的两个腰窝,更用力的摁了摁,嘴欠道:“这里长的时候就量过我手的尺寸吗?” 在列缺刺穿他手掌前,洛普及时松开手,自来熟地坐在芩郁白床上,慢悠悠拿起芩郁白的领带一圈圈缠绕在自己手上,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长裙,上衣已经换成了黑色高领打底衫,除了那张具有迷惑性的脸,他其他地方和男生无异。 芩郁白垂眼冷冷道:“洛同学,你一个女生,半夜不睡跑来男老师房里,不太好吧?” 洛普道:“可是我该有的都有啊,白老师要亲自检查下吗?” 他说着就要掀裙子,手背被列缺刀柄狠狠抽了一下,顿时泛起红痕。 洛普不以为意,反而抬起手背吻了一下被抽到的地方,笑道:“这是您给我的奖励吗,谢谢,我很喜欢。” 芩郁白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诡怪,骂也不行,打也不行。 他穿上睡衣,道:“我要休息了。” 洛普自觉挪到一边,给芩郁白让出躺下的空间。 芩郁白没动,这情景太诡异了,就像一个长发女鬼坐他床边盯着他入睡一样。 “您还不休息吗?再有五个小时,您就得起来照看学生了。”洛普撑着下巴感慨,“暗世界怎么没想出这种折磨身心的酷刑呢?它们真应该来这里借鉴一下,看看一个人是如何被同类逼到绝境的。” 芩郁白不适地蹙眉,刚要开口,室内忽然红光大亮,放在桌上的探测仪剧烈震颤!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冲出门外,在他推门而出的同一时刻,一个黑影从对面男寝急速下坠! 芩郁白没有一点阻拦的时间,因为男寝的外墙有一截突出的钢筋,就这么硬生生将黑影戳了个对穿。 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学生探头想去看声音来源,却被冰凉黏腻覆了满颈,一张信封飘飘荡荡从空而落,被学生接住,他扭头向上望去。 对上了一抹鲜血淋漓的罪。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忙了[爆哭][爆哭],今晚凌晨再补一更 第39章 宣泄 惊恐, 慌乱,哭泣。 为夜幕遮上一层厚厚的帷幕。 戚年和余言挤出人群,俯身将尸体从钢筋上解救下来, 他们身边的学生向两侧退去, 让出足够宽敞的空间。 芩郁白也赶到男寝,拿过信封后单膝跪地去查看死者情况。 夜里太黑难以视物,这回凑近了,他们才通过被啄得血肉模糊的面庞大致认出死者的身份——正是今日在食堂求情被拒绝的那个男生。 不过半天,鲜活的生命就变成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脖颈处只剩一层薄皮, 再在钢筋上挂久点, 就会从肩膀上脱落。 芩郁白接过戚年递来的外套, 覆在死去的男生身上。 校方姗姗来迟, 斥退围观的学生, 教导主任仅仅扫了地上一眼,就嫌恶地移开视线,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袋需要处理的垃圾。 他摆摆手让校医把人抬上担架, 随后丢下一句“都来医务室开个紧急会议”,就背着手片刻不停地离开此处。 芩郁白没想到校方第一时间不是打110,反而是开会,正要开口, 被跟过来的李老师叫住:“白老师,你也来一趟。” 芩郁白压下心中思绪,借者夜色将信封悄无声息揣进袖管里,跟上校方步伐。 医务室不大,值得一提的是, 与教室宿舍的廉价窗帘相比,教职工办公用地的窗帘都厚重许多,还是双层结构,拉上后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校长坐在医务室的办公桌后,十指在桌面相扣,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个眼神,站在他旁边的教导主任便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高三时期,出现这种事情!各位都该反思自己平时对学生的管教是不是没到位,如果多布置些功课让学生无暇胡思乱想,或是与学生促膝长谈,让其对自己的使命了解更深刻,还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吗?!” 仅此一句,芩郁白就知道这场会议完全是场笑谈。 不去担心学生诡异的伤势,不去深究学生为何跳楼自尽,而是将一切过错推给学生杂念多,心思野。 芩郁白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之后该如何加强教学管理,有说提高小考频率加强知识巩固的,有说压缩休息时间可以不让学生有闲心去干别的事的,也有说提高惩罚力度的,直到死者家长被带进医务室,吵闹的氛围才暂时停了。 这对夫妻怀里还抱着两个孩子,一个两三岁的样子,一个尚在襁褓之中。 他们眼眶通红,已然痛哭过一场了,此刻看到躺在床上的儿子,母亲抱着婴儿颤颤巍巍地走过去,顶光投在她掺杂银霜的发丝上,恍然间老了几十岁。 芩郁白看见她嘴唇无声开合,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芩郁白彻底怔住。 女人呲目欲裂,她朝着毫无生气的躯壳歇斯底里地宣泄:“我在你身上付出十多年的心血,早起贪黑给你挣学费,供你上昂贵的补习班,所有的好东西第一时间紧着你,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我欠你的吗,我活该为你耗费心血吗!!!” 女人的情绪过于激动,颤抖的身子碰撞在床角栏杆上,连带着整张床都在轻微晃动,胸前的婴儿被剧烈的晃动惊扰,啼哭伴着尖锐骂语划破寂静长夜。 “够了!” 芩郁白拽住女人激动到想往床上挥的手臂,沉声道:“你怀里的孩子被你搂太紧,已经很难喘气了。” 女人的丈夫接过婴儿,一声不吭地盯着床,他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土黄色,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身上套了一件被尘土染灰的工装外套,外套还扣错了一颗,似乎是急急跑过来的。 女人被这么一拽,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下,泪水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她似是说给在场人听,又似说给某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听。 “从他爷爷外公开始,我们家就一直在打工维持生计,他奶奶是扫大街时猝死的,外公给人爬电杆装表的时候触电,抢救无效当场死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指节泛白,“我和他爸一个干保洁一个干工地,我们拼命攒钱啊,就是为了让他不用像我们一样过苦日子,只要他能有出息,我们再累点都没事。” “他听话是听话,但是小毛病太多了,如果因为这点小毛病,在高考时出了差错,被别人比下去了怎么办,一分就是数百人,就是天差地别的命运!!!” 第42章 “为什么就是不能再听话点呢?”女人无力地软下身子,粗糙蜡黄的手想要触上床上人的脸庞,哽咽道:“明明再坚持半年,就是高考了,明明再听话一点......你的人生就全是光明坦途了,你都已经进了最好的高中了......” 可惜她的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一直坐着的校长终于站起身,双手将女人扶起,话语里尽是感同身受:“我也是做父母的,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有些孩子就是喜欢和父母、和学校作对,如果我们能再管教严点,兴许就不会出现如今的结果了。”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女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一旁沉默的丈夫也深受触动,开口说这不是学校的过错。 芩郁白听着他们互相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实则句句都离不开“不听话”一词,他忽然有些庆幸闹剧的主角已提早离场,得以避免被卷入这出毫无意义的惺惺作态。 芩郁白胃里一阵翻搅,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忍了又忍,才让语气听起来趋于平淡:“先报警做个尸检吧。” 医务室因为他这句话静了。 女人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瞪着芩郁白,眼神里充满不解和愤怒:“有什么好做的,他是自杀!难道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吗?” 校长等人也冷了神色,看向这个突然插话的年轻教师,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告。 芩郁白掀开一点外套,露出尸体脖颈处的断裂,又示意众人看失去眼珠的眼眶和额头上用锐器刻出的歪歪扭扭的“罪”字,道:“谁自杀会弄成这副模样?” “因为他最后一点良心知道自己的过错。”女人的丈夫抬起浑浊的眼瞳,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让这么多人因为他忙得团团转,难道他不是罪人吗?既然是罪人,那用怎样的方式自裁都是不足为奇的。” 芩郁白顺手往衣兜里摸,探测仪在,没有响,这个男人不是诡怪。 也是,诡怪都会在这种场景下装一装。 芩郁白原本想着,尸体到了警方那,他就可以让廖青带人探查尸体上是否有诡怪残留的痕迹,但眼下这对夫妻铁了心要带人走,他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阻拦,否则引起校方怀疑,此次行动再展开就难了。 他只能借给尸体盖外套的功夫记下校服胸牌上的名字,与刚刚这对夫妻交谈间吐露的住址一并记在心里,等晚些时候再让廖青派人暗中调查。 闹了半宿才散场,芩郁白看着尸体被学生父亲抱起,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手上拉着一个马上入学的女孩。 女孩还不知道过了今晚她就是这个家最年长的孩子,她胆怯地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跟着自己的父母渐行渐远。 这一刻,芩郁白忽然清晰地看见了这个女孩被设定好的未来。 芩郁白离开医务室前被李老师叫住,他意味深长道:“白老师,年轻人敢说话是好事,但有些时候,还是不要太冲动,你要知道,如果这事闹大,那么这个学生玩的好的同学,以及他自杀当日接触过的人都要被叫去做笔录,这会浪费多少时间,想必不用我给你细数,管好学生,你的前途还在后头呢。” 芩郁白的回答是略略点了下头,回到宿舍,关上门,脊背重重靠上铁门,迟来的疲惫方爬上他的眉眼。 他的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多次,是戚年和余言在男寝那边打探到了和死者身亡有关的信息,怀里揣着的信封也被捂的温热。 芩郁白抽出信封,想要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查看上面的内容,修长指尖更快将信封从他手中抽走,拆信封的窸窣声响起,他身前传来一道分不清喜怒的声音:“是谁惹我们白老师生气了,我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任谁看到这双眼眸,都不会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芩郁白头更疼了:“别乱来。” 洛普嗤笑一声,与芩郁白拉开距离,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道:“身为最强异能者,却被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绊住脚步,白老师,你这个执行官当的挺窝囊啊。” 芩郁白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道:“人类世界不是暗世界,如果大家都不顾后果意气用事,再强势的人也会受到反噬。” “我是执行官,不是暴君。” “好吧好吧,您总是有您的理由。”洛普无奈,“这样衬得我很像一个怂恿您做坏事的恶人啊。” “但有时候越坏,反而越幸运呢。” 洛普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根长长的黑羽,道:“想知道这是我从哪弄来的吗?” 芩郁白瞥了黑羽一眼,道:“条件。” “再让我进一次你的梦境。”洛普道。 第40章 消失 芩郁白稍做思量, 刚要开口答应,却被洛普打断:“我一个人进去。” 芩郁白瞬间变脸:“不可能。” 洛普道:“为什么呢?有这枚耳钉在,我目前无法对您下手。” 芩郁白觉得这就是无稽之谈:“我不会把至关要紧的事压在一枚耳钉上。” “耳钉保护您多次, 难道不是您的重要物品么?”洛普捏着黑羽轻轻晃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室内太黑的缘故,芩郁白竟然没在洛普眼里看到如往常一样的玩味随意。 洛普道:“如果是重要物品,您大可以相信它。” “我何时说过耳钉对我重要?” 晃羽毛的手停了。 芩郁白道:“它对我而言,就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工具总有坏掉的时候, 没有人能预料到它什么时候会损毁。” “也是。”洛普笑了, 笑声短促, 不带一丝感情, “特管局研制的武器众多, 不差这一件。” 黑羽顷刻间自燃, 只一瞬便烧的渣子都不剩。 “希望那些好用的武器能帮到您。” 洛普迎着芩郁白漠然的目光,丢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消失在原地。 -- 洛普只在学校出现了这一天,后面几天就不见踪影了。 芩郁白并没有太在意,一个诡怪的来去本就难以捉摸, 更何况是洛普这样行事诡谲的存在。 周围的学生和老师对洛普消失一事没有半点察觉,就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这倒也符合洛普随心所欲的个性,只是上课时他身边再没有那个总是双眸含笑盯着他的人,也没有那些似真似假、带着挑衅的低声絮语, 芩郁白一时间还真有点不习惯。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另一半空荡荡的桌面上上,映出一片刺眼的光斑。 芩郁白没有告诉洛普,自己在未明上学时,未明还是一人一桌,后来转学到其他的高中, 他因为不适应身边有别人挨着,就向班主任提出自己搬到最后面去单独一桌。 所以洛普算得上是他高中后的第一个同桌。 洛普与无声鸟恰似一朵昙花,在夜深人静时悄然盛开,待人们注意到它时,它早已不在原处。 跳楼事件没两天就没了水花,毕竟许多学校都出过学生跳楼事件,更何况是未明这种管教严的学校,学生心理压力大一时想不开自尽倒也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事,再加上校方刻意加大功课量转移学生注意力,更没几个人还记得他们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 这些天的日子算是平静,芩郁白便找了个午休喊戚年余言来教职工宿舍整合各自获取的信息。 三人戴着微型耳机,为避免被可能存在的“窃听者”捕捉到关键信息,他们采用了最安全的通讯方式:廖青单向传递语音,三人则用手机打字交流。 “我去了你要追查的地址,那对夫妻一回去就将儿子送去火葬场了,我赶到的时候他们都拿到骨灰了。”廖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他们随便立了个碑把骨灰放进去后,就连夜搬走了,我让人跟了两天,他们搬到另一家名气高的高中所在城市去了。” 三人静默片刻,心里五味杂陈。 芩郁白想起那晚探测仪的反应,道:「那个学生坠楼后,探测仪立刻没了动静,无声鸟似乎在收割完性命后就凭空消失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诡怪残留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廖青的声音透着焦虑,“它们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探测仪只能在无声鸟出现时提示它们大概的位置,我们至今无法锁定无声鸟的藏匿处,更别提找到彻底驱逐的方法。你们行动时必须加倍小心,根据隔壁市的案例,无声鸟最初的单独行动只是试探,一旦确认目的地,无声鸟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最初只是零星几起学生坠楼事件,校方压了下来,对外宣称是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意外,但根据潜进去的侦查员反馈,到后期,那所学校几乎变成了一片死地。” 成群结队......芩郁白脑海中浮现出黑压压的鸟群遮蔽天空的景象,心头一沉。 戚年倒吸一口凉气:「死地?」 “字面意思。”廖青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师被无声鸟寄生,行为变得异常僵硬,上课只是机械地重复知识点,对学生任何异常状态视而不见。学生则被迫闭口不言,侦查员发现,只要有人违背‘老师’的话,当晚就会出事,因为是全封闭管理,消息被封锁得很严。直到死了近二十个学生,才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家长联合起来,硬闯学校并报警,事情才彻底曝光。但当我们的人赶到时,很多关键证据已经被销毁了,幸存的学生也大多精神受创,问不出完整的信息。” 第43章 芩郁白眉头紧锁:「死者的共同特征是哪些?」 “家庭期望值都很高,平时性格都不是很外向,最重要的是,”廖青顿了顿,“根据少数还有神智的学生回忆,那些跳楼的学生在自尽前,都会失神似的反复念叨三个字——” 「对不起。」 耳机那头沉默了片刻,廖青道:“你们要尤其关注那些心理压力极大、表现出强烈愧疚或自我否定倾向的学生。余言,你需要在不引起无声鸟警觉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安抚学生情绪,哪怕只是微小的缓解,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命。” 余言点头,回复道:「我会尽力,但有些学生......好像筑起了很高的心墙,比较难接近。」 戚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字道:「未明中学有心理压力不大的学生吗?我看个个都快被压垮了。」 他忽然想起与死气沉沉格格不入的那一抹粉色,讶异开口:「对了,这几天怎么没看见洛普那家伙?他不是一向喜欢缠着队长吗?」 芩郁白打字的手微微一顿,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平静回复:「他不来烦我倒是好事。」 耳机那头的廖青显然也听到了戚年的问题,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芩队,你之前不是说要把洛普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吗?就这样放任他自由活动,会不会......出问题?” 芩郁白垂下眼睫,纤长的影子落在屏幕上。 他神色平静无波:「没事,我留了一缕电光在他身上,我能感知到他现在就在学校范围内活动,没有离开。如果他要做出对案件不利的事,电光至少能帮我拖延一点时间,不会出什么措手不及的事。」 “电光标记?”廖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赞叹,“不愧是你,考虑得很周全,这样既能保持一定监控,又不会打草惊蛇,与洛普这样的高等诡怪周旋,确实有利于我们打探暗世界的情报,对将来彻底将诡怪驱逐出境的长期计划帮助很大。” 但廖青的语调很快又严肃起来:“不过你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洛普终究是诡怪,就算他现在对你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热情,但诡怪的思维逻辑和情感模式与我们截然不同。今天他能对你笑脸相迎,明天就可能因为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理由翻脸无情,人类已经在暗世界的入侵下变得动荡,你的存在就是人类世界的定心剂,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我明白。」芩郁白简短地回复,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耳垂上那枚粉色的耳钉微微发凉。 他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与诡怪打交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伪装、背叛与杀戮,洛普的特别之处在于他过于“人性化”的表现,但这可能恰恰是最危险的伪装。 得了芩郁白的肯定,廖青放下心来,结束了通讯。 芩郁白摘下耳机,看向余言:「接下来我们重点排查有异常表现的学生,余言,你和阮忆薇是同桌,平时多留意一下她的表现。」 余言思索片刻,在手机上写道:「阮忆薇......她确实特别。」 「详细说说。」 「她总是独来独往,没见她和谁关系密切,课间除了打水和上厕所,从不离开座位,一直埋头写题。我观察了她三天,每天听到她说话不超过两句,她似乎经常焦虑,眉头大部分时候都微微蹙起,还喜欢无意识抠掌心。」余言打字的速度很快,「我尝试过用异能安抚她,但她很排斥,不是强烈的反抗,而是一种彻底的封闭,像把自己关进了厚厚的玻璃罩子里,这是常年独行造成的。」 芩郁白想起那个装作不知道正确答案的瘦弱女生,还有她在食堂想要干呕,却及时止住声音的模样,阮忆薇似乎对这个学校的规矩十分熟悉,熟悉到......如同一个标准量产的齿轮,被严丝合缝地安入这座没有感情的教学机器。 「阮忆薇......」芩郁白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她的成绩如何?」 余言调出他在办公室偷偷存的年级成绩单,很快找到阮忆薇的名字,道:「中上游,波动不大,但我之前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李老师提过一嘴,阮忆薇家里对她期望极高,和班主任交流频繁,学校安排学生完成的事,阮忆薇家总是配合的最积极。」 压力、沉默、自我封闭、家庭高压......这些特征与无声鸟的目标画像高度重合。 芩郁白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冬日阳光温和,芩郁白却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教职工宿舍靠卫生间的那头可以看见操场和高三的教学楼,有零星几个学生在围着跑道蛙跳,一个穿着板正的老师在一旁盯着他们,隔着老远芩郁白都能看到那老师抬起的手,重重指着受罚的学生。 「余言。」芩郁白道:「接下来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盯着阮忆薇,用最温和的方式接近她,尝试建立一点信任,你心思细腻,相处时一定要注意她的情绪。」 余言郑重点头。 「戚年,你继续从老师和校工那边旁敲侧击,收集可能和无声鸟有关的信息。」 戚年道:「明白。」 芩郁白道:「无声鸟在挑选猎物,也在试探这个环境的安全性,我们要赶在它们大规模行动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正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来临的暴风雪。 第41章 焦点 比无声鸟来的更快的是教学强度加大带来的反噬。 学生每日全部的休息时间被挤压到八个小时不到, 自习课也经常被用来加课,上一个知识点还未消化就紧接着下一个知识点。 最最重要的是,教导主任提议, 各班级应将之后所有的小考成绩都整理出排名, 及时反馈给每一位家长,让他们看看自家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而李老师则在这项新规定的基础上别出心裁。 他决定每日都当着全班的面与各个家长进行学生的小考成绩沟通。 就在他宣布这件事项时,班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阮忆薇。 芩郁白看见她脊背忽然弯的更深,搭在小腹处的手攥紧了校服, 就像是腹痛一般。 余言察觉到阮忆薇的异常, 不动声色地让小花为其舒缓情绪。 胃是情绪器官, 长时间的焦虑和低落会使胃酸分泌絮乱, 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经常反胃, 阮忆薇吃的很少与她的情绪脱不开关系, 这样循环往复会拖垮她的身体,但她看着像是已经习惯了。 李老师道:“要知道,阮忆薇她父母可是经常来询问自家小孩的成绩,教育不只是学校的职责, 做家长的也应该上心才对。” 阮忆薇手指扣的更紧了,相比她的沉默,有其他坐不住的学生没忍住低声道:“这也太......” “听起来有些同学对我的决策有意见。”李老师的目光鹰臬隼般锁定刚出声的那个学生,皮笑肉不笑:“那不如先从你开始吧, 苏宇,我记得你父亲对你的对你的数学成绩很关心,一直希望你突破130来着。” 苏宇脸色霎时惨白,他手下压着的数学试卷赫然写着鲜红的127。 李老师故意放缓动作,一边盯着苏宇, 一边拿出手机,找到苏宇父亲的电话号码,按下去。 下一刻,他愣住了。 手机并没有响起电话铃,而是没有规律的电流滋啦声,通讯并未拨出去。 李老师不信邪的又打了两次,还是拨不出去,他黑着脸去隔壁班借来其他老师的手机,得到了一样的电流声,就连信号那一栏也全是空格。 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全被莫名干扰了。 李老师咬牙切齿地瞪了苏宇一眼,道:“这次算你运气好。” 转头嘱咐芩郁白盯着些班上纪律,和其他老师去向教务处反馈信号异常的情况了。 苏宇松了口气,嘀咕道:“真是神仙显灵,希望他手机永远都打不通电话。” 真神仙 ·芩郁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起身在过道穿梭,时而停下来解答学生的疑惑。 他在阮忆薇身边经过两回了,都没见她抬一下头,但她试卷上分明空着两道填空题,还是余言叫住芩郁白:“白老师,我想请问下这两道题的解法。” 芩郁白看去,正好是阮忆薇空着的题。 余言有意无意将试卷往阮忆薇那边放了点,芩郁白讲解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余光一直留意着阮忆薇。 他看见阮忆薇在他开口时就停下了笔,看似在思考问题,实则视线隐隐往这边瞟来。 芩郁白往常字都比较草,这回在草稿纸上写的步骤工整许多,且字写的很大,他讲完后不经意地把草稿纸往余言和阮忆薇中间一放,道:“还有哪里不懂的话可以看着这些步骤,自己再推算一遍。” 余言应了声,借口说憋不住想上厕所,出了教室,等他回来时,草稿纸依然端正摆在两张课桌中央,而阮忆薇不会的那两道题已经填上答案了。 第44章 这次不知怎的,老师们去的时间格外久,直到晚自习下课了还没回来,学生们好不容易不用拖堂,一窝蜂挤出教室,叽叽喳喳的聊天,面上是久违的笑容。 学生时代的快乐真的很单纯,按时下课,或者早上多睡五分钟,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阮忆薇清好东西,抱着单词本独自走出教室,出门时不小心被挤到身边的女生身上,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急匆匆走了。 被她撞到的女生一句“没关系”卡到一半,才发现出声的是阮忆薇,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和朋友吐槽道:“早知道是她,我就不说刚那句‘没关系’了,最看不惯这种跟屁虫了,每次李老师有什么事都爱第一个问她,因为她永远只会‘嗯’和点头,搞得别人更不好说不同的意见。”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这种人真的好有心机,上次月考前,和她同宿舍的沅沅不是偷偷带了手机想晚上查错题嘛,结果第二天就搞了一次宿舍突袭检查,她们回去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摔碎了,而阮忆薇站在宿舍门口一声不吭,沅沅被她父母好一顿骂,心情差导致考砸了,以前阮忆薇成绩都比不过沅沅的,就那一次排在沅沅前面。” 芩郁白和余言对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阮忆薇就是上学时最容易被孤立的那一种人,和老师走得近,但不会说偷偷给同学报重要消息,性格还孤僻内敛,这在老师眼里是乖顺安静,在同龄人眼里就是老师安插的眼线了,要是成绩突出点还好,很多学生对成绩好的人有天然滤镜,偏生她成绩在中游,导致在同龄人里哪头都不讨好。 至于那些女生说的事,芩郁白个人觉得阮忆薇不像会告密的人,但如果放任学生们对阮忆薇的误解越来越深,那么阮忆薇要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了。 “需要我将小花的花瓣融在她水杯里吗?”余言问。 “暂时不用。”芩郁白与余言落在后头,灯光很暗,没什么人能注意到他们,芩郁白道:“小花能治愈的终究是外表,心底的伤口很难被外力痊愈。” “嗯,我知道。”余言道。 二人并肩行了一会,余言道:“要是白老师是她的同桌就好了,处理这类事情比我要得心应手。” 芩郁白道:“得心应手谈不上,我也是和我老师学的。”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 校方讨论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是学校太偏了,一些设施也太陈旧,断水断电是常有的事,所以偶尔影响了手机信号也不足以为奇,在连续三天都打不出电话后,学校重新推出一个方案—— 每天的课间休息时间,老师们挨个找学生就昨天的小考成绩谈话,不仅从总排名由高到低谈话,还要分科来单独谈话,相当于一个人一天要去七次办公室!一天就留了一节课间休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别说成绩拔尖的学生觉得烦,成绩差点的学生更是受不了,一轮也就算了,足足七轮,还是每天都去。 推行该方案的第一天整栋教学楼的气氛就大幅下降,1班已经是全高三成绩最顶尖的那一批了,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一个个脸色黑的和锅底似的,就只有余言和阮忆薇脸色没什么波动。 前者是压根不放在心上,后者是习以为常了。 而坏就坏在李老师把全班训完了,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阮忆薇。 不是表扬成绩,而是表扬她的态度。 从李老师说的第一个字开始,芩郁白就觉得要遭。 “我们班上所有人的学习态度里,就只有阮忆薇让我舒心一些。”李老师将教案重重搁在讲台上,对阮忆薇道:“阮忆薇,上来,你来告诉大家,怎样的学习态度才是正确的。” 霎时间,四五十个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芩郁白看见阮忆薇慢慢撑着课桌站起身,她双手都搭在课桌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要倒下。 李老师嫌弃她动作慢,正巧阮忆薇就坐在前三排,便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推搡到讲台中央,拍了把她的背,训斥道:“挺起背来,成天含胸驼背像什么样!” 阮忆薇这才一点点抬起头来,这是芩郁白第一次清楚看见她正脸。 本应该是灵动活泼的样貌,此时却蓄满了惶恐和无措。 阮忆薇被逼着直视台下众人,冷漠的,鄙夷的,愤怒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朝她翻涌而来,强烈的情绪让她的胃翻江倒海,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微微启唇,试图强迫自己发出音节—— 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讲台上。 所有人都怔愣了,看向这个突然走上前来的年轻实习教师。 芩郁白迎着李老师不悦的神色,开口道:“李老师,我看阮忆薇同学的嘴唇有些干燥开裂,应该半天没喝水了,这样可能会影响她发表感言,导致大家的学习时间被挤压。” 他将“送水”与“学习效率”挂钩,精准抓住了李老师最在意的点。 不出他所料,李老师面容稍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快点喝,别磨蹭。” 阮忆薇捧起水杯,抬眼看向身前站着的人,他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目光,垂下来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却无端让她搅得生疼的胃放松些许。 等阮忆薇喝完水,芩郁白便默默退到一边,像真的只是来送杯水。 水杯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阮忆薇重新看向台下,开始宣讲自己的学习态度。 其实内容就套了个模板,唯独最后一句话,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台下与她朝夕相处的同学,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轻声却清晰道:“我不认为我的学习态度是完美的,也不觉得其他人的学习态度是不可取的,每个人都该在自己的路上,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第42章 师生 满堂目光都因为她这句话变了变, 李老师出声呵斥:“什么自己的学习态度?!如果人人都按自己的想法来,那他们要走多少弯路,未明是集前辈的智慧研制出的最完美的学习方法, 是学生心中的灯塔!标杆!” 他勒令阮忆薇回座位上去:“平时见你那么听话, 今天是怎么回事?少听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阮忆薇低着头坐下,又回到以往的沉默,但始终没有肯定李老师方才说的话。 午休时,芩郁白和戚年余言仍结伴在食堂进餐,比起余言, 戚年一副被抽干了的样子, 一直欲言又止, 但看了眼周围盯梢的工作人员, 只能将满腔抱怨憋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出了食堂, 三人抄了条小路回宿舍。 小路上没其他人, 戚年实在憋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的天,你们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就跟那什么唐僧念紧箍咒一样, 念得我头大。” 芩郁白谨慎些,没搭话,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 余言想开口说两句,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白老师。” 三人停下脚步, 回身看向来者。 阮忆薇停在他们身后,距离不近,刚好不能听清他们讲话。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语。 见芩郁白没有不悦的意思,她才走上前来, 没有看戚年余言,对芩郁白道:“今天的水,谢谢您。” 芩郁白道:“举手之劳,你的发言很精彩,尤其是最后一句,以前学过演讲吗?” “没学过,但我......有时候会看一些采访。”阮忆薇又开始下意识去抠自己衣摆,随即反应过来这样不太礼貌,松开了紧攥的手。 戚年听到“采访”两字,来了兴致:“那你有没有看过芩郁白的采访,就是特别厉害的那个异能者。” 他原是打趣阮忆薇,不成想后者还真道:“看过的,我很喜欢看他的采访。” 阮忆薇语气认真,这时候倒不见什么怯懦了:“他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戚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些报道要么说他冷得像冰山,要么对着他的能力一通狂夸,怎么到你这就剩下一句‘热心’?” 阮忆薇被他说的有些羞赧:“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拯救世界本来就不是他的职责呀,但他还是救下了很多人。” 戚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在一旁听他俩聊天的芩郁白侧首看来,没有说话。 还是余言开口道:“因为他是执行官。” “他可以选择不成为执行官,可以选择不去救那些人,这不是他与生俱来的义务。”阮忆薇说这些话时声音不小了,头也不由自主仰起来了:“虽然他选择这么做了,但被他拯救的人不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没有谁能决定别人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沉默的三人,后知后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慌里慌张低下头:“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对不起......” “没关系,多开口是好事,时间不早了,你现在跑回教室还能趴在桌上休息个十分钟。”芩郁白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阮忆薇,和戚年两人转身走了。 第45章 阮忆薇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和她左胸处一模一样的胸牌。 -- 下午教导主任随机听课选择了1班,因为要给一众老师让座,芩郁白终于得到了半天休息时间,他一直想去找以前教他的易老师问问未明这几年的情况,奈何老被李老师叫住管纪律,等有空了又是夜深人静了。 戚年帮忙打听到了易旬现在的工作地点,是未明的犬舍。 未明养了一些校园犬,有时候会放出去巡逻用,看到有陌生人进学校就会大声叫。 犬舍离教学楼和宿舍隔了不短的距离,靠近学校后门去了,中间还要穿过一大片树林,偏僻得很。 等芩郁白来到犬舍,却被另一个在犬舍工作的保洁人员告知,易旬前几天突然中风,被送去医务室休养了。 芩郁白想起来,易旬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再有一年不到就退休了。 对一个老人来说,中风这种事已经不足以为奇了。 芩郁白谢过保洁人员后,便赶往医务室。 未明的医务室属于常年空置的状态,因为学校不允许学生浪费学习时间,小病吃药,大病直接去市医院了,也轮不到医务室来治疗。 芩郁白上回和李老师他们来医务室时,这儿还没看见工作人员,今天倒是听见里边有翻找药瓶的声音了。 医务室里开着暖气,芩郁白一进来就将门合上,免得冷气跑进来。 关门的动静惊动了躺在床上的老人,他艰难地偏头看来,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他见芩郁白看着自己没说话,想撑着身子爬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芩郁白忙上前扶住易旬的手,帮他把枕头调整了位置,好让他靠着舒服些,做完这些,他才道:“我姓白,是1班的实习教师。” “1班啊。”易旬眼中闪过怀念的神色,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道:“那些孩子都很听话的,我上半年没当班主任后,孩子们都还来看过我,其中有个叫阮忆薇的孩子,属她来得最勤。” “嗯,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和您......很像。”芩郁白道。 易旬的目光在芩郁白脸上停留片刻,道:“你和我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得出我俩很像这个结论的呢?” “因为......”芩郁白将手搭在枯老干瘦的手背上,其下生命力依旧蓬勃,如同生生不息的星火,“曾经有个人在我被斥责不务正业时,挡在我面前说,没有谁能决定别人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易旬眼眸微微睁大,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尽数咽下,只是红了眼眶。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看我,累了吧?” 芩郁白轻声道:“不累的,一晃神就到了,就是来的匆忙,没能给您带些什么东西。” “你人来了,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易旬爱笑,眼角堆着细纹,被他看着,总会身心放松,尤其他是教语文的,说话不疾不徐,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道:“你一来就当高三的实习教师,平时多少会劳累点,孩子们压力大,要有时间呢,就和他们多沟通会,除了学习,还要多关心他们的饮食睡眠之类的,像阮忆薇那个孩子,心理压力太大,经常一天就吃一顿饭,这身体哪受得了,我在的时候还会自己煮点馄饨给她带去,现在估计又不好好吃饭了。” “她看着沉默寡言,但我知道,她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只是她承受了太多。”易旬面容温和,道:“有次她来我这,我买了两种不同口味的馄饨,本来是想给她煮新口味尝尝鲜的,但她坚持选择之前的口味,我问她为什么不选择更多人买的那款,她说,别人是别人,她是她。我当时就想啊,这种鲜明的个性,不该落到随波逐流的结局。” 易旬拿出放在被子下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芩郁白的手背上,一抹冰凉的金属触感重若千钧地合在二人手掌交叠间。 “在成为各行精英前,先成为自己。” 易旬将芩郁白的手推回去,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没事别再来医务室了,免得过了我的病气。” 芩郁白又说了两句让易旬多保重身体的话,便起身离去。 易旬看着医务室的门被合上,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散去,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要是教导主任在这,又得骂他是个老倔驴了。 里间捣拾药瓶的人终于拨开帘子走出来,一头粉色长发被他随手绾了个低马尾,松散地垂在白大褂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盛着深褐色液体的塑料杯,将其放在易旬床头,眉眼弯弯:“易老师,到时间喝药了。” 易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就算你们坚持给我灌这种来历不明的药,我也绝不会成为任你们摆布的傀儡,做出伤害学生的事!” 洛普端详易旬好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果然是师生啊,冷眼看人的样子都很像,但我给您喝的真的是治疗中风的药,有医院开的证明呢。” 他说着真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好的市医院的开药证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毕竟他要是知道是我给您喝的药,肯定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问我有没有往里面下毒,我总得存着些证据来证明我的清白。” 洛普笑道:“如果我想告诉他们,在您刚才给芩郁白钥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去您宿舍守株待兔了。” 易旬思忖片刻,看向洛普的眼里警惕减了几分,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吗?”洛普难得正经,散漫的坐姿变得端正,道:“我和您学生倒是颇有渊源。” “简单来说,就是他把我送他的定情信物贬的一文不值,并且屡次三番要杀了我。” 他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哦对,他还说,我只是他用的趁手的其中一件东西罢了。” 易旬呆滞地看着洛普,只觉得自己的教学生涯出现了前无仅有的危机。 作者有话说: 小洛就这样颠倒黑白[狗头],一次性更两章,把昨天的也补上了 第43章 隐秘 易旬已经来不及惊讶自己的得意门生找了个男朋友, 他更难以将洛普口中“始乱终弃”的渣男和他的得意门生挂钩。 易旬眉头紧锁,目光苍老却锐利,审视着面前的粉发年轻人。 洛普的神情不似作伪, 但他的学生他了解, 芩郁白断不会在感情上做出如此……如此行径。 “年轻人,”易旬的声音因中风后遗症而有些含糊,但语气依旧沉稳,“我虽然只教了他一年,但他的品性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仅凭你一面之词, 实在无法让我相信你们交情匪浅。” 洛普闻言, 非但没有被质疑的恼怒, 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辩解, 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勾起了垂在胸前的一缕粉色长发, 递到易旬眼前。 “易老师,您看。” 易旬凝神看去。 起初并未察觉异样,但很快,他浑浊的眼眸不自觉睁大。 在那缕发丝间, 缠绕着一丝淡蓝色电光。 电光极其微弱,若非仔细凝视几乎无法察觉,如同有生命的小蛇,缓慢地沿着发丝游走盘旋, 偶尔轻轻“噼啪”一下,爆出细微火花。 那些电光仿佛察觉到自己正被猎物注视着,威胁似的缠绕得更紧了些,几乎与发丝融为一体,却又顽固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全世界的异能者里, 能操纵闪电的有且仅有一个人。 这下子铁证如山了,易旬张了张嘴,又闭上,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严厉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辈面对晚辈情感纠纷时的无奈。 “......这孩子,”易旬斟酌着字句,声音低缓,“性子比别的孩子沉,有时候做事……是可能顾及不到那么多,但是他的人品绝对是没得挑的,如果真有他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个歉,你多担待点。” “我懂的。” 洛普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并不介意这些,反倒很喜欢这种与旁人区分开来的待遇。” 他上前,动作轻柔地替易旬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里间,有事您喊我。” 易旬对洛普这副任打任挨的态度有些欲言又止,但年轻人的事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能点点头,闭上眼睛:“麻烦你了。” 洛普笑了笑,转身走进里间。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投过来的灯光。 洛普脸上那副善解人意的表情消失的一干二净,恢复了以往玩味的神色。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录音界面还在运行。 洛普截取了易旬说的那段关于“芩郁白性子冷但人品好、让他多担待”的话,连同市医院开药证明的照片一起打包发送给芩郁白。 几乎是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第46章 聊天框里只有一个简洁的符号: 【?】 洛普盯着那个问号,嘴角弯了弯,指尖飞快打字:【您老师的开药证明,还有他老人家对您人品的担保录音,感觉他说的和我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芩郁白:【少在易老师面前胡说八道。】 洛普挑了挑眉,回复了一个委屈巴巴的流泪小猫表情包。 芩郁白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好久没发来一个字。 洛普好整以暇地等着,甚至悠闲地转起了手里的笔。 终于,消息来了: 【你这几天都在医务室?】 洛普唇边笑意加深,回复道: 【您不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对面果然安静了。 洛普几乎能想象出芩郁白此刻抿着唇,神情不虞的样子。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心里有点不得劲,继续骚扰:【您不怀疑开药证明是假的吗?】 以芩郁白的性格,肯定会先分析一堆有的没的,再托人去市医院核实一遍才肯信。 但这次芩郁白发来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 【看着不像。】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分析和质疑,甚至没有他惯常那种冷硬的语气,就像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洛普怔住了。 真是......好没逻辑的信任,完全不符合芩郁白谨慎多疑、事事讲究逻辑的行事风格。 就在他愣神之际,芩郁白那边又发来一连串消息: 【易老师年纪大了,中风后需要静养,你晚上在里间动作轻点,别弄出太大动静,还有暖气不要开太久,会让空气过分干燥。】 一条接一条,事无巨细,全是关于如何照顾易旬的叮嘱。 远在学校另一头的芩郁白,正坐在宿舍里思考还有什么要嘱咐洛普的。 他正想着,那头忽然发来一句话: 【芩先生,您是不是想我了。】 芩郁白打字的手指骤然顿住,正要反驳 ,却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洛普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您今天和我说的话,已经远远超过您以往每日的数量了,您是后悔拒绝和我利益互换了吗?】 芩郁白扯了一下嘴角,干脆利落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其静音后扔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 深夜,万籁俱寂。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隐入保洁人员的宿舍楼。 屋内没有开灯,清冷月光透过狭的窗户投进来,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投下微光,借着微弱的光线,芩郁白看清了室内的全貌。 一股混合着霉味、陈旧书籍和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过十平米左右,摆设屈指可数,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上面的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掉漆严重的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插着几支最普通油墨笔的笔筒,还有一个门都关不严的铁皮衣柜,除此之外,几乎再无他物。 墙壁斑驳,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 虽然易旬以前住的宿舍条件也称不上多好,但这里是完全比不得的。 芩郁白站在房间中央,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一股酸涩的怒意在他胸腔中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快速翻找房间的摆放的东西,看其中是否夹带东西,但什么异常都没有。 一个中风前就可能察觉危险、并为此做好准备的老人,会选择什么地方来隐藏绝不能被发现的关键信息? 芩郁白的视线落在了门后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双厚重的胶质雨靴,靴底很厚,鞋跟部位为了防水做得尤其高且硬,鞋面上还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泥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芩郁白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了其中一只雨靴,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力按压靴底,指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松动感。 芩郁白眼神一凝,摁亮手机对准雨靴,仔细查看靴底与鞋帮的连接处。 果然,在右靴的鞋跟内侧,发现了一圈几乎与黑色胶质融为一体的粘合痕迹,不是工厂出厂时的粘合,而是后来有人用类似强力胶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将原本可能撬开过的部位重新粘合回去,工艺粗糙,但足够隐蔽。 芩郁白使了点力将靴底掰开,里面是空心的,一个比火柴盒略大一点的扁平金属盒子,静静地躺在其中。 芩郁白从怀中取出易旬交给他的那把小小的钥匙,锁孔和宿舍钥匙是一样的,他将钥匙插入盒子侧面的小孔。 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微响,盒盖弹开。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小型便利贴,就是学生们最常用的那种,贴在作业本边角做笔记用的,大约有十来张。 芩郁白将便利贴取出来查看,便利贴的左上角标注着日期,是今年十月份,字迹工整清晰,看起来就像随手记载的日记: 【我最近总看见一只黑鸟,无论我走到哪里,视野里都有它,它很安静,只会用红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我,我问身边的人,他们都说没看见这只鸟,可这只鸟明明就在他们眼前。】 芩郁白心中一动,快速翻开下一张,日期稍晚几天。 【我以为是我心理压力太大,就去了学校医务室,医生说要我每天来医务室休息一会,他给我按摩头部放松,这方法确实有效,他还会和我聊天,让我没那么无聊,虽然都是些关于学习的套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只黑鸟......离我越来越近了,开始还在我几米外,现在好像......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它。】 字迹开始有些潦草: 【它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说话,可我总觉得它要说什么的,快说话啊,求求你快说话。】 日期离现在越来越近,字迹也越来越凌乱、急促,记录者似乎是在极度的紧张和焦虑中仓促写下: 【马上期中考了,可是我一点都学不进去,我不敢抬头,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它在那盯着我,怎么办,谁能救救我?!】 【我考试考砸了,李老师和教导主任把我叫去教务处批评,校长也在,只要我有一点想开口的意思,他们的声音就会更加震耳欲聋,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考砸的,为什么不肯听我说话?】 芩郁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顺着脊椎攀升,他翻到最后几张,最后一张便利贴上的日期正是易旬中风前不久。 上面的字迹已经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歪斜,用力极重,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我在天台又看见了它,它还是没有开口。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只是看着我?说话啊!说话!!!】 【我把它掐死了。】 【它已经看到她了,让她快跑,我们都得跑!我们是人,不是......】 最后一张便利贴上覆着干涸已久的血迹,“是”字最后一笔划的很长,墨迹在便利贴边缘戛然而止,形成一个无力的顿点,写字的人下场也可想而知。 “她”是谁?阮忆薇,还是别的学生? 易老师反复叮嘱他要多关心阮忆薇,是不是因为他知道阮忆薇就是无声鸟下一个目标? 那校方呢,是否早就知道无声鸟的存在,却选择助纣为虐? 无数的疑问伴随着这叠重逾千斤的便利贴,狠狠撞进芩郁白的脑海。 芩郁白缓缓合上金属盒,将盒子紧紧攥在手中。 窗外冷月高悬,高高在上旁观这出无声的杀戮。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是戚年发来的消息。 “队长,又有人看见无声鸟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二点还有一更 第44章 死亡 芩郁白清理完痕迹, 没入夜色,戚年发来的消息回荡在他脑海。 这次看见无声鸟的有三人,且都是10班的, 和戚年一个宿舍, 他们平时成绩在下游徘徊,小考成绩要通知家长的新规定一出,他们成了最先被推到悬崖边的人。 未明禁止带手机,校内设置了一个专门的电话房,一排排的座机电话, 学生只能通过这里的电话和家里进行交流, 还必须是经过校方允许的情况下。 据戚年所说, 这三名学生的家长在收到成绩单后, 要求他们给自己回电话, 在他们从电话房回来后就不约而同的看到了无声鸟。 它栖息在枝头, 冰冷空洞的红眸凝望着树下三人。 像是提前在此静候死亡莅临。 【需要我发动‘七日铸冕’吗?】 【先别用,这几天尽量和那三人形影不离。】 芩郁白只犹豫了一瞬,便否决了戚年的提议。 戚年的“七日铸冕”是一种危险与生机并存的异能,能将缠绕在他人身上的恶意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在异能发动后的七天内,异能使用者的行踪将在诡怪眼里暴露无遗,但只要挺过这七天,无论诡怪在何处, 异能使用者都能不费吹灰之力让诡怪瞬间消亡。 第47章 目前该异能的最高战利品为s级,经特管局预估,戚年的异能很可能不限级别。 这就是廖青为何坚持让戚年一道来未明的根本原因。 如果把所有恶意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他们的保护目标就明确很多,不用分心思去顾及那么多人, 但问题就是这异能的冷却期有一个月,所以戚年一般不会动用这个异能。 倘若戚年现在使用异能,固然能将那三名学生身上的危险暂时转移,但他们面对的敌人藏在迷雾深处,若这只是一个诱饵,那么提前暴露这张王牌,不仅会将戚年置于极端险境,更可能让整个未明中学陷入不可预料的危机。 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必须留到关键时刻。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芩郁白改变了回宿舍的念头,抄近路去了电话房。 未明的电话房就是一间不大的红砖平房,电话房的门一直都是不上锁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月色透过墙上的小窗透进来,大致照出室内景象。 芩郁白走到靠墙的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一台老旧的座机电话,一排排隔板将长桌分割成一个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好像这样就能将每个人的心事隔绝开来。 桌上满是痕迹,什么数学公式、乞求不要考砸、用指甲划的可爱小图案之类的,严苛校规下,这些隐秘的刻痕,成了学生们微不足道的宣泄口。 在一堆七七八八的划痕中,伫立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回家”,落笔很轻,只需要用指甲一推,就可以抹去它的存在,横亘在它上面的那几横偏生那么深,似是被反复加深过痕迹,想将这两字抹去,却落得半遮半掩的下场。 这两字应当很容易被淹没在图案里,可偏偏它就那么显眼地躺在那,打电话的时候随意一瞥,就能看到。 学校,回家,无声鸟。 这三个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密网,最终导致学生的死亡。 芩郁白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点头绪,之前那个跳楼的学生正是因为触犯校规被要求给家人打电话,也就是说,那个学生很可能是在和家人打完电话后看见的无声鸟! 明明是一通联系家人的电话,却叩响了死亡的门扉。 芩郁白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廖青,让他帮忙查下隔壁市看见无声鸟的人是否在死亡当天也和家里通过话。 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 阮忆薇自那日接过芩郁白给她的水后,和芩郁白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对余言也不再是一天下来一句话不说,虽然话还是比较少,但二人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和原先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芩郁白见此,每日去教室时都会顺手揣点小零食带身上,让余言给阮忆薇,同龄人交流起来会更顺利。 余言果然不负众望,到手了一些重要信息。 “她原来是要选历史组合的,但是她家里觉得历史组合不好选志愿,加上未明的尖子班只招收物理组合,她家里想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所以强行改了她的选科。” “十六岁的年纪,是最好掌控的了,站在人生的分叉口,所有能抵达梦想的途径都被抓在别人手里,反抗的下场只有鲜血淋漓。” 【而且我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从小到大,他们却一直让我读最好的学校,吃穿住行上一向给我他们能给的最好的。小事他们都可以满足我,唯有这个不行。】 余言回忆起阮忆薇说这话时的表情,似是习以为常,唯独那双眸子凝视着他,里面有什么将熄未熄。 这番话无力现实,人生有很多种选择,而往往摆在人们面前的就那么一条非走不可的路,一条在他还未意识到自己踏上时就已经被铺设好的路。 芩郁白听后默然,正要和余言从宿舍回教室,手机忽然震动,他拿出手机,神色陡然一变—— “戚年和那三名学生都被带去教务处了!” 余言跟着一惊,心里涌起不好的猜测:“难道戚年的动静引起他们怀疑了?” “不清楚,我去一趟教务处,你先回教室。” 说罢,芩郁白大步向教务处方向走去。 戚年这几天一直跟在那三人身边,让无声鸟下不了手,被一并盯上是迟早的事。 芩郁白抬手叩响教务处的门,过了片刻,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李老师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他眯着细长的眼睛,语气不善:“白老师,有什么事吗?” 芩郁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李老师,我觉得1班这回成绩不算很理想,我有些关于教学侧重方面的想法想与您和教导主任交流一下。” 见李老师有些犹豫,芩郁白再接再厉道:“事关学生的成绩,还希望您给我一些时间。” 听到成绩二字,李老师终是侧过身,道:“进来吧,把门关上。” 芩郁白走进教务处,里面乌泱泱站了一堆人,垮着个脸的教导主任,缩得和鹌鹑似的三个学生,额头顶着个大包的戚年,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嗯,还有个粉色不明生物混在医生里冲他眨了眨眼。 芩郁白自觉站到边上,等他们先讲完。 教导主任继续训斥起学生:“你看看你们这几次的成绩,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吗?一个班的平均分都被你们拉低了,再这样下去,怎么考大学,怎么回报父母?!” 教导主任唾沫横飞,离他最近的洛普自然地换了个位置,走到戚年身边给他额头涂药,手上没轻没重的,给戚年疼得龇牙咧嘴。 见戚年这样,教导主任更气不打一处来,找准这个出气筒,骂道:“尤其是你!秦年!成绩全校倒数第一就算了,还拿头撞到桌子这个拙劣的借口来逃避学习,你是撞伤了,又不是撞坏了,多少人一身病还要坚持读书,就你特殊?!” 戚年死猪不怕开水烫:“主任,我脑子从小就不太好啊,一受伤就很难运转的,不信你可以问我家长。” 提到这教导主任更来气,他给其他学生家长打电话,对方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话里话外都是事后一定会斥责孩子的意思,唯有秦年家长,每次打过去对面就笑呵呵安抚他一通,然后委婉地说这孩子打小就不聪明,需要麻烦未明多费点心之类的。 教导主任还想再说什么时,对方就借口自己在国外信号不好,喂喂喂一通就把电话挂断了,给他气得不轻。 果真是歹竹出烂笋!教导主任恶狠狠地想。 他没再理戚年的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面容看上去和蔼一点:“你们现在这个阶段压力大,老师们都能理解,可是你们要想想,如果半年后你没考出个像样的成绩,你该何去何从?” 他抬手介绍站在一边的医生,道:“这是学校特聘的医生,精通心理辅导与医术,既然你们因为学习压力大导致上课注意力不集中,那就每天下午特批你们半小时,去医务室按摩头部放松一下,如何?” 芩郁白眼睫微抬,余光锁住强装亲切的教导主任。 和便利贴里写的内容对上了! 便利贴的主人正是因为压力大才去医务室按摩,结果无声鸟却离他越来越近。 医务室,绝对有问题! 然而学生考虑不到这些,能在紧迫的学习时间里抽出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自然一口应下,一开始的愁眉苦脸也没了,只剩掩饰不住的惊喜。 教导主任摆摆手,让学生们出去,戚年经过芩郁白身边时,故作没站稳歪了下身子,芩郁白伸手扶住他,语气关切:“同学,走路要小心啊,你这头撞的不轻,身上多备点‘药’涂吧。” 戚年秒懂他的意思:“谢谢老师关心,我朋友有‘药’,我回去找他借点。” 待学生都出去了,室内恢复寂静,芩郁白上前两步,准备说出想好的套话,却被教导主任先一步打断。 教导主任端着印有“为人师表”四个红字的搪瓷缸子,掀开盖子吹了吹冒出来的热气,语气无波无澜:“白老师,听洛医生说,你去医务室看过易老师了?” 作者有话说: 芩队:我就知道洛普是个祸害。 (回来了!虽然甲流没好,但是没发烧可以码字了,这章发红包补偿一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5章 道谢 芩郁白没想过这事会被隐瞒的很好, 听到教导主任问自己,他只觉得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不假思索道:“是。” 教导主任没料到他会承认的这么爽快, 一时卡了壳, 过了几秒才问:“你找易老师做什么?” 芩郁白道:“我有个表妹曾是易老师的学生,她常年在外奔波,听说我即将来未明任教,便托我替她向易老师问个好。” “原来如此,易老师桃李满天下, 颇受学生尊敬。”教导主任眉宇间紧蹙的川字舒展开来, 语调轻松许多, 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头, 道:“但是人一老啊, 这里, 就容易生锈,其实这是正常现象,但咱们不能影响学生不是?所以校方也只好请易老师先退出一线,休养休养。唉, 易老师也是未明的老臣了,未明能有今天离不开他,你去看他时,他应该也和你聊过未明吧?” 第48章 芩郁白见过太多类似教导主任的人了, 他们说话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和你哥俩好似的扯西扯东,然后冷不丁抛出他最想问的问题,很多人聊上头了一个不注意就将真话吐露了出来。 芩郁白隐晦地看了眼站在旁边看好戏的洛普,心里冷笑一声, 故作遗憾道:“我倒是想多和易老师聊会,但是他身体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加上我去的不是好时候,正好赶上洛医生照顾易老师用药,只简单说了两句关心的话就先行离去。” 黄豆大小的眼瞳咕噜噜转到洛普那边,求证道:“洛医生,是这样吗?” “不是呢。”洛普道。 芩郁白和教导主任脸色俱是一变。 芩郁白千算万算没算到洛普在这时候生事端,洛普以往的所作所为麻痹了他的理智,他居然愚蠢到认为一个诡怪会替特管局的行动遮掩痕迹,实在可笑! 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有什么理由能搪塞过去。 教导主任脸上扬起阴冷的笑容,缓缓逼近芩郁白,声音诡异的不似常人:“看来白老师说谎......” “因为白老师不止关心了易老师,还关心了我两句。”洛普慢吞吞补全了未尽之语。 教导主任的扭曲神情一僵,看上去忍了又忍,才扯出一抹和善的笑,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白老师了,白老师方才不是说有要事要与我和李老师谈吗,请说。” 芩郁白的心松了松,随口胡扯了几句关于管理学生的套话就敷衍了过去。 从教务处出来,压抑褪去,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芩郁白回想刚才发生的种种,被戏耍的恼怒在心头翻涌。 洛普就像个赌桌上的庄家,手里的牌永远比他多一张,相助还是挖坑全凭他心情。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芩郁白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除掉洛普。 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可身后那轻飘飘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 芩郁白猛地停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转身,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洛普站在三步开外,粉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道:“医务室和教学楼是一个方向。”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芩郁白的质问才是无理取闹。 芩郁白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一声不吭转身。 身后的脚步声也轻快地跟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近了些。 “白老师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洛普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真情实感的关切,“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会?” 芩郁白头也不回:“你给别人治病前,不如先治治自己的眼睛,庸医。” “真伤人。”洛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却听不出半分难过,“我们这么久没见,你不说点好听的就算了,还骂得这么难听,我真的很伤心啊,芩先生。”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洛普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蛊惑的意味,“我这些天在医务室都干了什么吗?” 芩郁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啧,这么谨慎。”洛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了然,“怕隔墙有耳?” 话音未落,芩郁白感觉到周围空气微微扭曲,一层极淡的粉色光晕从洛普身上扩散开来,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屏障,将两人笼罩其中。 芩郁白的心稍稍放松了些,道:“除了进我梦境,其他条件可以考虑。” “其他条件啊......”洛普的指尖轻轻点着下巴,“那我想想......啊,对了。” 他忽然凑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问芩郁白:“你这里,以前是不是受过伤?” 这问题在旁人听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短暂的沉默后,芩郁白道:“是。”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怎么受的伤?” 芩郁白顿了顿:“老熬夜导致低血糖,倒下去的时候头磕得太重,脑震荡。” 洛普有些狐疑:“只是脑震荡?” “不然呢?”芩郁白反问,“我另一个同事当时就在旁边,还是他把我送去医院治疗的,病历都还在特管局存档。” 洛普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总归没继续追问了。 芩郁白提醒他:“该你了。” 洛普笑了:“说起来,芩先生你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呢,如果不是我将易旬的药全调换了,他早就该去地府报道了,那些愚蠢的人类现在估计还以为是易旬命大。” “他原本的药有什么作用?”芩郁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追问道。 “也就是短时间内精神错乱而亡吧。”洛普摊手,“一个见证未明多年变化的‘老臣’,太容易知道点什么了,而只有死人,才能让他们真正放心。” “但是易旬所剩时间不多了,他再平安无事地活下去,肯定会引起他们怀疑,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可就是近期内与他接触过的你啊。” “我明白了。”芩郁白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顿了顿,道:“调换药的事,谢谢。” 洛普剩下的话被这句来得突兀直接的“谢谢”尽数卡了回去,他迟了几秒才确认道:“芩先生,您是在对诡怪道谢吗?” 芩郁白脸上没什么不自然:“一码归一码,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调换易老师的药,他都逃过了一劫,如果你想以此交换什么,也可以。” 难得芩郁白主动提出利益交换,洛普却没有第一时间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垂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一月份了,即使偶有日光,冷意依旧蛮横霸道地往人衣领里钻。 芩郁白穿得单薄,一件白衬衫,外套一件长款黑色风衣,勾勒出他挺拔而劲瘦的身形,他额前碎发被冷风吹动,有几缕拂过眼睫,搅乱了那双常年浸着冷淡疏离的眸子。 无由来的,洛普不想给这句道谢加上别的重量,他调动着自己并不丰富的人类知识储备,很快给自己的念头找好了一个完美理由。 他笑道:“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谁料,芩郁白听了这句话,脸色突然古怪了一瞬,转而又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接着片刻不停地离去。 洛普这下实打实愣住了,他独自在冷风里站了很久,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那些精于计算的思绪,也一同被这阵风吹得有些紊乱了。 他想,这样的季节,诞生出这样的人,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作者有话说: 我的老天奶,我终于看到感情有点正向进展了,你们知道我有多欣慰吗,四十五章,整整四十五章,我们两位男嘉宾终于勇敢迈出了他们的第一步!!!而这正是人类的一大步!!! 所以晚上加更。 第46章 焰火 那句“谢谢”说出口的瞬间, 芩郁白其实就后悔了。 直至走进教学楼,确认洛普没有跟来,他才停下, 抬手揉了揉眉心, 无声地叹了口气。 特管局内部对个人信息保护有着近乎严苛的规定,尤其是生辰八字,更是重点防护对象。 诡怪的手段千奇百怪,一句无心之言、一件贴身物品、甚至一张随手丢弃的纸巾,都可能成为它们编织陷阱的线头。 而他刚才, 几乎是主动将线头递到了洛普手里。 又放松警惕了。 芩郁白咀嚼着这个“又”字,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后知后觉, 自己在洛普面前有些太过放松了。 任务结束后, 真该重修一遍《特管局保密守则》了, 他心想。 思绪飘忽间,芩郁白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几年不过生日了,不仅是因为工作忙,更多的是他下意识排斥过生日。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三年每逢他生日,一股无端的烦躁便会如潮汐般涌来,不剧烈,却绵密地笼罩着他, 像一层看不见的湿冷薄雾。 这天晚上,他通常会推掉所有工作和邀约,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指尖夹一支烟,看窗外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直到时间一点点滑过零点,看到日期更迭,他心底那股沉闷压抑才会缓慢散去,留下空荡荡的躯壳。 今年他却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在未明忙前忙后,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胡思乱想。 -- 晚自习最后半小时。 戚年和那三名学生一起前往医务室,出发前,他小心地将一枚微型通讯器贴在校服内侧的夹层里,这是枚单向通讯器,可以将他这边的动静及时传递给芩郁白那边。 芩郁白此时正在教师宿舍里,一边分心听着戚年那边传来的声响,一边与廖青交换信息。 他上次托廖青调查的事情有了进展。 廖青为了这事,这几天又跑了隔壁市一趟,连日加班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比较疲惫:“我查过了,那些自杀的学生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确实都曾频繁前往学校医务室,理由五花八门——感冒发烧、脚踝扭伤,还有几个和你这边情况类似,说是‘学习压力大,需要放松按摩’。” 第49章 芩郁白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示意廖青他在听。 “共同点是,”廖青继续道,“他们每次在医务室停留的时间都不短,至少半个小时以上,有的甚至超过一小时。问他们的同学或朋友,没人清楚他们在里面具体做了什么。” “那现在这些医生呢?”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廖青的声音凝重起来,“那几个医务室的医生,在事发后全部辞职了,我们调取校内监控、人事档案以及周边商户的走访记录时,没有发现这些医生的任何痕迹,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更离奇的是,我们从校方那得到的信息,还是好早之前的记录,而记载在册的医生,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也和事发当天隔了有两个月,也就是说,事发前的两个月医务室根本没医生,一直是空置状态。” 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还一并改写了周围人的记忆。 芩郁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手法太过熟悉。 但陈果果已经死了。 除非......有诡怪复刻了她的能力,或者和她能力类似。 芩郁白把自己的猜测还有戚年混进医务室的事告诉了廖青,廖青也颇为头大:“如果真照你说的和陈果果异能类似,那我们无论怎样留下医务室的信息,最终都会被抹去。” “不,还有一个办法。”芩郁白道:“一个无论怎样都无法抹去痕迹的办法——倒因为果,这是洛普的异能,如果他在我梦境里设下锚点,那在将来我面对关键事情时,锚点将会被触发,届时无论幕后人再怎样抹除医生的痕迹,都是徒劳无功。” “梦境异能?”廖青听见这个词,忍不住蹙了蹙眉,他没忘记异能者的诞生正是因为一场蔓延全球的梦境,如今芩郁白却说洛普的异能和梦境有关,这很难让他不多想。 廖青岁数是特别作战队里最大的,为人沉稳,考虑更周到,比起戚年的没心没肺,他对洛普的敌意大许多:“你说过,洛普是两个月前突然出现的,还拿着你的通缉令,这等实力的诡怪,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现在出现了,而且他一来,瑰市就接连冒出三个a级诡怪,谁敢说这其中他没有一点手笔?” 他说着便想到戚年说洛普很爱缠着芩郁白这件事,犹豫了片刻,还是提醒道:“小白,有些诡怪外表或许很具有迷惑性,但这都是他们的伪装,你确实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龄了,但是咱也不能全看脸,你说是吧?” 芩郁白一听就知道廖青误会了,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别听戚年瞎说,我和洛普之间什么都没有,而且他长得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因为他骗不了自己,纵使洛普性格恶劣,但无论谁第一眼看见他,看见的都是那种美得惨绝人寰的脸。 芩郁白是对外貌没什么感觉,但他不是瞎。 廖青听他这停顿就想扶额,叹气道:“就当我多想了吧,没有最好,那你接着听戚年那边的动静,我还有事,先挂了。” 戚年那边的环境音已经发生了变化。 推门声后,是略显空旷的室内回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似乎能透过声音传递过来。 “来,这边躺着吧。”一个醇厚的男声响起,“放松,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天,按按头,缓解一下学习压力,你们这个年纪啊,用脑过度,神经绷得太紧可不行。” 接着是学生们窸窸窣窣坐下,以及仪器被推动的声音。 “医生,这样真的有用吗?”一个学生怯生生地问。 “当然有用。”医生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笑意,“我们采用的是最新的心理疏导结合物理疗法。通过按摩特定穴位,配合语言引导,能有效释放大脑皮层累积的疲劳信号,提升注意力和记忆力,很多同学试过之后,成绩都有显著提升呢。” “而且易老师这几天在这休养,我们也给易老师试过了这个疗法,他也觉得不错。”医生的声音沉了几分,话语里笑意不减:“您说是吧,易老师?” 那头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闷闷应了声,似是不想多言。 医生和学生的谈话内容听起来似乎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标准的心理辅导话术。但芩郁白凝神细听,捕捉到了其中的不自然——医生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围绕着“学习”、“成绩”、“提升”打转,语速平稳,用词重复,带着一种潜移默化的引导意味。 有点像......洗脑。 渐渐的,其他几名学生发表自己看法的声音小了,到后面更多的是附和医生说的话。 戚年显然也意识到了,他插话进来,语气刻意带着点吊儿郎当:“医生,光按头就行吗?我觉得我全身都累,能不能来个全身按摩?” 医生似乎顿了顿,才笑道:“同学,我们这里是学校医务室,只能提供部分按摩,全身按摩这些得去按摩店。” 戚年问:“那这附近有按摩店吗,我想请假出去按。” 医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同学,你正是高三时期,功课紧张,还是以学习为重比较好,按摩什么时候都能去,高考要是考砸了你的人生还能怎么办呢?” “医生你说得对啊!”戚年见医生的表情缓和些许,不紧不慢地说出后面的话,“毕竟像我这种家庭,要是没考上好大学,那就只能回去摆地摊卖烤地瓜了,到时候医生你会来关照我生意吗,我给你打八折啊。” 医生道:“......我不爱吃烤地瓜。” 戚年锲而不舍:“那你喜欢吃什么?烤玉米?敲馄饨?我可以为了你专门设一个业务。” 如果能听到医生的心声,芩郁白相信他一定在心里把戚年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了,原本健谈的医生都被戚年烦的闭口不言了,任戚年说啥,他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戚年觉得没意思,没再纠缠,他眼珠子在医务室内乱转,看见一直在角落里捣拾什么的洛普,扬声搭话;“洛医生,你这是干嘛呢?” 芩郁白的身子坐直了点,抬手把通讯器往耳朵里推了推。 “没什么,弄点小玩意。”熟悉的声音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戚年身边停下。 洛普对给戚年按摩的医生道:“你去歇会吧,我来按。” 医生顺从让开位置,洛普的到来,倒是治了治戚年的叽叽喳喳,他对洛普还是忌惮的,后者倒是没事人一样和他闲聊:“戚同学,你说,如果我要送人礼物,但是最贵重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那送别的是不是差点意思?” 戚年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聊这么家常的话题,也没想到洛普身为诡怪,居然还会在意情意往来这种事,一时倍感稀奇,问:“是什么样的人,和你关系好吗?” “嗯......”洛普沉吟片刻,道:“是仇人。” 戚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提议道:“仇人的话,寄两刀片得了,再不行,给他寄一箱,在他家门口来个轰轰烈烈的天女散花。” 洛普低低笑出声来,道:“好主意。” 他侧首对坐在窗边的医生道:“麻烦把窗帘拉开一些,有点闷。” 医生有点不太情愿,但是脸上忽然一片空白,如提线木偶般站起身,机械地走向窗前,拽住了厚重的绒布窗帘。 “唰——” 没了厚重窗帘的阻挡,躺在床上的几人不约而同看向窗外,今夜没有云雾,月色流水般倾泻而下,将天地万物照耀的无比清晰。 芩郁白也不由自主地侧首而视,通讯器里很安静,谁都没有破坏少有的宁静。 芩郁白望着漆黑天幕,无厘头的想到戚年说的拿刀片天女散花,想了想那场面,冷硬的眉眼柔和了点,正打算起身给自己倒杯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 他愕然抬头,看见了满天绽放的湛蓝烟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层层叠叠,将半个夜空染成一片氤氲而辉煌的蓝色海洋。 刚下课的学生都被这突如其來的盛景震撼,暂时忘却了课业的烦忧,兴奋谈论是谁家有好事,这么大手笔。 一道声音穿过喧嚣,清晰平稳地抵达他耳畔。 “但我更想祝他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这两人其实已经对自己的记忆有了怀疑,但是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算知道了也[狗头](老母亲叹气),不算剧透哈,我文案就标了是久别重逢滴 第47章 筹码 芩郁白的呼吸乱了一拍。 也许是因为今夜焰火太过璀璨, 也许是因为周身喧嚣来之不易,也许是因为...... 通讯那头的诡怪迷惑人心的本领当真炉火纯青。 理智告诉芩郁白此刻他应当转过身去干自己的事,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他看了多久, 这场焰火就燃放了多久。 校园恢复宁静后, 芩郁白才褪去外衣躺进不算厚的被褥里,合上双眸。 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自己其实是个梦少的人,大多人在做梦后,即使将梦境全忘干净了, 也会知道自己昨晚做梦了, 可芩郁白是真的一觉睡到醒, 除去洛普进入他梦境的那一次, 他唯二记得自己做过梦就是五年前获得异能, 以及他20岁生日当天低血糖晕厥被送进医院的那一次。 第50章 就算如此, 他也想不起半点有关梦境的内容。 而今夜,芩郁白却做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他正在和谁争执什么,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 最后他被摁在地上,两具身体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 他被迫承受生涩强势的吻,腰间力道恨不能将他嵌入身体里。 芩郁白从没有被人这样冒犯过,本该暴怒的人却哑了火, 甚至仰起头去回应没有节制的掠夺。 画面一转,天空被粗暴地撕开一道裂口,火焰从地平线一路咆哮着涌上云霄,火舌舔舐之处,掀起铺天盖地的热浪。 他奋力伸手想抓住什么, 却被温柔推远,左耳垂传来锥心刺骨的痛,世界被黑暗吞噬前,他看见身前人嘴唇无声张合。 睡梦中的人猛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他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入手竟一片湿润。 芩郁白一顿,垂眸看去,枕畔已湿了大半,他抬手摸了摸额间,尚有冷汗。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他只想弄清楚梦中人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那一定一定,是对他非常重要的话。 但他只要一尝试回想梦境,五脏六腑就跟着震颤,血液都像要沸腾一般,将他融化在那场一望无际的火海里。 芩郁白用力摁着眉心,刺耳的起床铃将他混乱不堪的思绪割开一丝清明,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现在才五点半,外边天还是黑的,未明规定学生早自习前都要绕着校园跑一个大圈,上星期李老师和他提过,从这周开始都由他带着学生跑操,因此芩郁白快速洗漱后,就先一步赶到1班的跑操地点。 他到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学生了,他们露出袖子的半截指尖被冻得通红,拎着本小小的单词册就开始大声朗读。 阮忆薇站的位置刚好是芩郁白旁边,她读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她开口了,她半边脸都缩在竖起的衣领里,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偶尔还咳嗽一声。 芩郁白观察她好一阵,其他学生都穿得厚厚的,唯有她,风一吹,校服来回摆动,就像一个空荡荡的大口袋,阮忆薇领子竖得紧,就冲那校服领子贴着脖颈的紧度,芩郁白就知道她肯定没穿毛衣。 他把人叫到一边,问:“是不是受凉了?待会你就别跑了,先回教室泡包感冒药,课后回宿舍加衣服。” 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阮忆薇的视野,她没有回答芩郁白最后那句话,只低声道:“没事的白老师,我可以坚持。” 芩郁白淡淡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因为这一次坚持使病情加重,后续你可能身体更不舒服,甚至要去医务室打针。” “不,我不去医务室!”阮忆薇突然慌了神,不等芩郁白细问,她就攥着单词册急匆匆向教室跑去,这边已经在吹哨集合了,芩郁白只得收回视线,先带剩下学生跑操。 不过阮忆薇刚才的排斥与惊恐更加证实了她就是便利贴中的“她”,说明阮忆薇可能知道些关于便利贴主人死因的内幕。 未明因为建在郊区,占地面积大,跑一圈花费的时间不少。 高声的口号,蔓延不散的白雾,冷白微弱的路灯,构成了未明学生的每一个清晨。 跑完操,大部队一窝蜂挤进教学楼准备上早自习,教学楼大厅悬着一块电子灯牌,上面的字鲜红夺目。 距离高考仅有145天。 谁都没有抬头去看,谁都不会忽视它。 芩郁白进教室时学生已经开始读书了,为防止学生在早读打瞌睡,未明一向要求学生站着早读。 阮忆薇站在余言旁边,两人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整只手都暴露在袖子外,书拿得稳稳的,背也挺得笔直,一点不受天气干扰,一个缩颈含胸,指尖干燥脱皮,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 显然,当事人也察觉到了这个对比,阮忆薇视线往身侧稍偏,然后抿了抿唇,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中间的空档可以再站下两个人。 芩郁白看着阮忆薇的小动作,有些无奈,他就是希望余言和阮忆薇搞好关系,才每次都把小零食交给余言,结果这李老师偏生就爱拿余言来和阮忆薇做对比,每回阮忆薇答不出的题,他都要喊余言来答,余言答完了他还要明里暗里“教育”阮忆薇一顿,搞得最近阮忆薇都不怎么接余言给的零食了。 这个年纪的人自尊心都强,更别提老被人拿来做对比,就算与她做对比的可以称得上是校草级别的男生,也没人会在意他的外表,阮忆薇能一直忍着不吭声也是奇迹了。 果然,下了早自习后,余言照例问阮忆薇要不要吃他带来的面包,阮忆薇一眼没往旁边看,说了句“谢谢我不饿”就趴在桌子上补觉。 余言看向讲台上坐着的芩郁白,摊了摊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阮忆薇这两天格外沉默,以前同学和她搭话她还会说两句,现在要么“嗯”一句,要么笑一下,渐渐地,便没人来和她搭话了。 她体质似乎不太好,虽然按时吃药了,但病情依旧没见好转,成天戴着口罩,校服一眼望去还是空空荡荡的。 有次中午放学,芩郁白和余言往食堂走,正巧看见阮忆薇往电话房那边走去,二人对视一眼,余言当即拐了个弯去电话房。 中午的电话房人比较多,因此余言在阮忆薇身后落座她也没反应,余言随手摁了一串短号码就假装打电话,座位很挤,他身体稍稍往后靠一些就能听到阮忆薇的声音。 “妈妈,感冒是吃哪种药呀?” 余言疑惑蹙眉,阮忆薇不是知道吃什么药么,为什么还要问家里人? “没,可能是降温了,有点着凉。”阮忆薇说话时鼻音很重,闷闷的,“有按时吃饭,钱够的,对了,我最近数学成绩进步了。” 电话那头可能说了什么表扬的话,阮忆薇的声音软了些:“嗯,我知道了,妈妈,我......我可以请一天假去医院打针吗?半天也行,或者......或者你们带我去医院检查一下情况,好吗?” 到最后,她已经用上乞求的语气,声音都有些颤抖,然而这番乞求最终没能得到回应。 “我......我不是想懈怠,我有在认真学的!余言——” 余言愣了一下,还以为阮忆薇发现自己了,却听她接着道:“余言成绩是很好,老师经常夸他,我有在向他看齐,可是我......” 后面的话消了音。 啪嗒—— 话筒被重新放好,只余一声颤抖绵长的喘.息。 余言侧首,透过玻璃窗看到身后的人将脸埋在掌心,肩膀微微颤动,满屋嘈杂,唯有这方小格子万籁俱寂。 他又坐了会,不知道想些什么,随后选择无视这个小插曲,起身走出电话房。 在他走后没多久,阮忆薇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戴好口罩。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无意间瞥到与她这桌相对的座机电话,目光停顿,眼眸微微睁大。 她顾不上心情低落,一个箭步跨上收费台,急切地对收费员道:“麻烦帮我调一下监控,我一个重要物品丢了,我想看看我打电话时身边都有谁经过,请您帮帮我,谢谢!” 余言对后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将电话房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芩郁白,并说了自己的疑问:“我上午还看见她在喝感冒灵,结果中午就问家里应该吃什么药。” 芩郁白倒了杯热水给余言,余言没喝,捧着暖手,很认真地等芩郁白解答。 “她在人际交往上很聪明。”芩郁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凑近唇边吹去热气,“知道先摆出自己的可怜与努力,为后续的请求增加筹码,可惜还是没能如愿,而且我估计她没能如愿的很大原因就是......” 芩郁白看了余言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余言没辙了:“真是无妄之灾,怎么总给我拉仇恨,不过她这么想请假,估计也知道未明不对劲,想要出校只有家长去请假这一条路。” “嗯,其实我怀疑她的病也是故意弄出来的,穿的那么单薄想不感冒都难。”芩郁白想到阮忆薇为了不去医务室打针,每天按时喝药的模样,道:“她在控制病情,刚好弄到一个需要喝药但不需要打针的程度,因为如果她病情严重,结果又是今天这样,那她就等同于亲手给无声鸟递上铡刀,等待她的只有被校方强行带去医务室。” 芩郁白说完这些,不忘安抚余言:“阮忆薇对人对事比较敏感,平时举止上要是有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余言饮了口已经变得温热的水,眼睫被蒸腾的热气沾湿,衬得他更安静乖顺。 他道:“嫉妒而已,我不会在意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还在写,不用等了,应该要凌晨两三点发去了。 第48章 利用 余言依旧每天会多带些小零食, 在早自习下课后照例问阮忆薇要不要,兴许是少年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阮忆薇接过了余言递来的饼干, 小声说了句“谢谢”。 第51章 更令余言意外的是, 午休时阮忆薇竟拿着数学练习册,鼓起勇气指着不会的题目询问他解法。 余言干脆留了下来,他讲得很细致,每一步都拆解开来说,时不时抬头观察阮忆薇的反应, 见她点头才继续往下讲。 戚年没看到余言, 顺嘴问了一句, 当听到余言留下给阮忆薇讲题时, “嚯”了一声。 余言这个人平时很宅,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很少和特别作战队之外的人打交道,这回却因为任务和阮忆薇扯上关系了。 戚年边从芩郁白宿舍翻出他带的零食边啧啧感叹:“要我说,现在小姑娘就吃余言这种看着冷冰冰实则无微不至的类型,更别说他头上还顶着个学霸光环, buff叠满了。” 他打完这些字又撇撇嘴,唉声叹气起来:“我也长挺帅啊,怎么我每天面对的不是严肃的老师,就是医务室那群潜在危险因素, 还得应付那位笑嘻嘻的大boss。” 说到洛普,戚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薯片被他嚼得咔嚓响:“他的话比我还多,三句不离你,一会儿问‘芩先生最近胃口怎么样’, 一会儿又问‘不知道芩先生平时睡眠质量怎么样’,我又不好不答,就怕他一不高兴把这地方炸了,只能胡编乱造。” “昨天他又问起你的耳钉。”戚年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手指在屏幕上一戳一戳,“我一看他那眼神,就觉得不对劲,这别是想抢过去占为己有,我赶紧强调那耳钉的重要性,说这是你远在国外的白月光送的。” 芩郁白端杯子的手顿了顿。 戚年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真有这事一般:“那年冬天,你还在病房晕着,你那位忙碌的白月光千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就为了送这个定情信物,虽然平日里人影都见不着,但你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这枚耳钉一直舍不得摘,就算自己弄得一身灰,第一反应也是先打开前置镜头看耳钉有没有磕着碰着。” “这方法果然奏效,他听了这话,果然没再提耳钉的事了。” 芩郁白默默喝了口水,他有时候很服气戚年和谁都能聊得来的本领,怕得要死但不影响他叭叭叭,但转念一想,还好是戚年去了医务室,或许正是这种看似不着调的“胡诌”,才成了眼下僵局里的一丝活气。 医务室那地方无时无刻不弥漫着温水煮青蛙般的精神侵蚀,正需要有人插科打诨来维持众人的清醒。 戚年的出现使得易旬和那三名学生的神经没那么紧绷,一定程度上克制了无声鸟的侵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无声鸟一旦发觉下不了手,就一定会将矛头对准戚年,到时他的处境仍会变得危险。 好在瞌睡有人递枕头,这两天月考,芩郁白在办公室帮李老师批改试卷,称自己不太舒服,打了医务室的座机电话,请他们帮忙送点药过来。 挂断电话后,芩郁白坐回办公桌前,继续批改剩下的客观题试卷,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他笔尖滑动的声音。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芩郁白头也没抬。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 一杯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放在他手边,芩郁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神色自若道:“咖啡太苦了,下回加块方糖。” 来人笑了,声音低沉悦耳:“原来芩先生喜欢甜的。” 洛普倚着办公桌,似笑非笑地看着专注批改试卷的人,单手端起杯子,就着芩郁白喝过的那一边饮下苦意,道:“您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会来。” 芩郁白头也不抬道:“除了你,没人会干这么无聊的活。” “错了。”洛普俯身,将芩郁白笼在自己的阴影里,几缕粉发落在芩郁白脸侧,似有若无地晃着,“我也不爱干这么无聊的活,谁叫生病的人是您呢?那我无论如何都要赶来关心一下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暧昧的磁性:“但我没想到,堂堂执行官也会装病。” “让我猜猜,”洛普的视线落在芩郁白左耳垂上,又缓缓移至他脸庞,“您是不是又打算喊我做免费劳工?” 芩郁白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你人类世界的知识学得很快。”芩郁白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都会用‘免费劳工’这个词了。” “谢谢夸奖。”洛普笑道。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芩郁白眼神一凛,突然伸手抓住洛普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 洛普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弯下腰,整个人被塞进办公桌下面。 办公桌下的空间不大,洛普被迫半跪在地上,抬头时,正对上芩郁白垂下的视线。 “别出声。”芩郁白用口型说。 几乎是同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一道怯怯的女声响起:“报告。” 是阮忆薇。 芩郁白定了定神,抬高声音:“进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阮忆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校服外套,整个人像是要被黑色布料吞没,只有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办公桌后的芩郁白。 “白老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阮忆薇的声音很轻,带着惯常的拘谨。 “嗯,坐。”芩郁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她的试卷,摊在桌上,“这次月考,你总分比上次提高了许多,很不错。” 阮忆薇看见分数,眼睛少有的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是余言帮了我很多......” “你自己的努力也不容忽视。”芩郁白指着作文部分,“这篇作文写得很好,立意深刻,文笔流畅,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写作风格很像。” 阮忆薇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开口接话。 芩郁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闲聊:“对了,上次在饭店,我捡到了你的胸牌,当时你和父母已经走远了,我就先收着了,想着哪天还给你,后来在未明又被一些事绊住,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才还给你。” 阮忆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办公室四周,又忍住了。 芩郁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平静道:“放心说,这间办公室没有监听设备,我没有被人听墙角的习惯。” 芩郁白说这话时,蹲在他双.腿间的人无声嗤笑。 他总算明白芩郁白为什么借病把他引来了,感情是知道他不会让无声鸟窃听自己的话语,所以利用他的屏蔽能力为这场谈话撑开一片绝对安全的屏蔽场。 真是好算计。 芩郁白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伸过去,一把攥住洛普柔顺的发丝,警告性地拽了拽。 洛普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隔着西裤布料喷洒在芩郁白大腿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芩郁白下意识绷紧身体,手上用力想把洛普推开,谁知对方突然张嘴,隔着薄薄的布料,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唔!”笔杆在芩郁白手中硬生生捏断,塑料碎片和弹簧迸溅开来。 阮忆薇吓了一跳:“白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芩郁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松开断掉的笔,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不再攥头发,改为去捂那张作乱的嘴,“这支笔......质量不太好。” 洛普被他捂住嘴,却不老实,舌尖故意舔过他的掌心,湿热柔软的触感让芩郁白浑身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阮忆薇身上:“你刚才想说什么?” 阮忆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在芩郁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最终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藏着疲倦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她直视着芩郁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一种极轻的语气问:“白老师......您是不是特管局的工作人员?”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芩郁白看着阮忆薇,女孩的眼睛很亮,那种光芒不是普通学生提到特管局时的崇拜或好奇,而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所爆发出的孤注一掷的希冀。 他微微颔首。 得到肯定的那瞬间,阮忆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砸在桌面的试卷上,洇湿了红色的分数。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我......” “慢慢说。”芩郁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引导意味:“这里很安全,你想告诉我什么?” 阮忆薇深吸几口气,才颤抖着开口:“未明......未明的校方,和诡怪联手......杀害了我朋友。” 这句话在芩郁白的意料之中,而阮忆薇下一句话,恰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瞬间掀起了预料之外的滔天巨浪。 她说:“余言和校方也脱不了干系!” 第52章 芩郁白的眼神骤然冷冽,桌下作乱的人也停下了动作,眼里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真该睡了,晚安 第49章 合作 芩郁白没有对阮忆薇这句话草率表态, 面色不改,道:“为什么这么说?” 阮忆薇道:“我朋友轻生前听了校方的诱导,经常去医务室, 有次他提早一小时去了, 在里间休息时校长和教导主任推门而入,还带了好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进来,我朋友有些怕就没出声,正巧将他们的密谋听了个完全,他们想给未明的学生洗脑, 做成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 其中有个人说了一句话——‘要是2502在就好了’。” 阮忆薇声音急促, 搭在桌面上的手十指紧攥, 道:“我这两天去电话房打电话时, 看到身后那台座机上显示着这串数字, 我找收费员帮我调了监控,当时坐在我身后的正是余言!” “应该是巧合,余言之所以出现在电话房,是我给他的任务。”芩郁白为了安抚阮忆薇, 索性将原委全盘托出,“他也是特管局的一员,况且,他12岁就跟在我身边, 与外界交流很少,没什么和诡怪正面打交道的机会。” 听到芩郁白说余言是特管局成员后,阮忆薇神色果然松懈许多,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小声道:“抱歉, 是我擅自猜测了,只是这也太巧了......” 芩郁白想起身给阮忆薇倒杯水,忽然想起自己腿间还蹲了个洛普,刚想起身又坐回去,朝水壶的位置扬了扬下巴,道:“想喝水自己倒就行,纸杯在柜子里,我需要知道关于你朋友的事情全经过,希望你能告诉我。” 阮忆薇喝水润了润嗓子,才将一切娓娓道来:“未明是从今年十月初易老师被调任时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那会医务室原来的医生刚辞职不久,教务处就以易老师身体不好难以跟上高三教学进度为由,将其调离了一线教师的行列,本来是要让他直接在家休养的,但是易老师坚持要陪着这届高三毕业,他们就随便找了个保洁员的工作给他做,换了个新聘请的李老师来当我们班主任。” “李老师一来就制定了许多班规,大多都是要求学生多读书少交头接耳,其实这看起来正常,但他看见我们下课聊得欢也要训斥一番,说我们不利用下课时间巩固知识就知道玩,我朋友被各种规定搞得压力大,他就像原先和易老师沟通那样去和李老师沟通,希望能得到鼓舞之类的。” “可是他错了。” 阮忆薇神色变得哀伤,道:“不是所有的老师都是易老师,李老师特批他每天可以去医务室按摩半小时,他就真的傻乎乎听了,就算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也坚持去医务室。” “他说他看见了一只黑色的鸟,可是我们都看不到,我开始也以为他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直到他开始刻意疏离我,我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阮忆薇捧着纸杯的手有些颤抖,蝶翼般的长睫扑朔不停,停顿许久,才继续道:“我去找了易老师,想请他与我朋友沟通一下,但我们回到1班时却没看见我朋友,四处问人才知道他这周被安排去天台打扫卫生了。” “那天风那么大,他站在天台边缘,满手是血,他把一个金属盒子抛给我,要我们快逃,逃得远远的,一定不要被它抓到。”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站在门边问‘它’是谁,并劝他下来再讲。”阮忆薇面庞新旧泪痕交织,她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他却说他已经没有明天了,但他希望......他希望......” 【我希望你们能有明亮的未来,我们是人,不是无声鸟。】 至此,芩郁白终于知晓了无声鸟本体的藏匿地——就在每个未明学生身体里。 在强压环境下被施以言语诱导,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加速了无声鸟的出现,与其说无声鸟是被负面情绪滋养出的诡怪,不如说它就是受迫害的学生本身。 单调的黑色校服,被禁止吐露个人想法的学生,不正是闭口不言的鸟儿吗? 他们要解决的,从来都不是无声鸟,而是造成无声鸟出现的真凶! 芩郁白压下万千思绪,问:“你朋友的事后续是怎么处理的?” 阮忆薇道:“天台年久失修,摄像头早坏了,易老师告诫我一定不要说自己当天在天台,他在校方面前坚称目睹人只有自己,并要求警方介入,但我朋友他家里反应很大,说此事说出去丢人现眼,和校方要了点补偿费私下解决了,后来我父母发工资把我带出去吃顿饭,我去了我朋友家一趟,本来想上柱香,可我朋友的尸骨已经被他父母埋在老家了,我想在家自习就是因为不敢继续待在未明,我不敢贸然和我父母说这事,怕给他们带来祸端,这回我本来想利用生病请假出校,找机会去一趟特管局的,但没成功。” 她眼里充满希望,道:“但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到几时,我朋友说我被盯上了,我也感觉到校方明里暗里在给我施压,我一直调节自己的情绪,就是不想让他们如愿以偿。” 芩郁白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拥有的内核,这样的心智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异能者,在各方施压下还能维持自己的理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去尝试自救。 他诚挚道:“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无声鸟的出现和学生情绪有关,如果校方在明面上施压,我们就需要私下稳住学生们的情绪,互相拉一把吧,为了你们的明天。” 阮忆薇郑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先回去吧,有任何事可以和余言讲,他会帮你的。”阮忆薇刚走了两步又被芩郁白喊住,芩郁白指了指自己的衣领,道:“加衣服,别再冻着,还有按时吃饭,你可是要亲眼见证这场闹剧结束的人。” 阮忆薇怔了怔,而后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嗯!” 待办公室门合上,芩郁白才靠回椅子上,鞋尖抵在桌腿上,借力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道:“出来吧。” 洛普撑着芩郁白的椅子扶手施施然起身,没有立即拉开距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道:“芩先生,我有时候总觉得您像两个人,一会冷冰冰不理人,一会和颜悦色滔滔不绝,只可惜我面对的总是前者。” 芩郁白听着这话,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没头没尾的梦境,梦中人的面目始终模糊不清,可他没来由地觉得,那人应当......有着一双樱色眼眸。 回忆梦境带来的疼痛如蚁群啃噬着芩郁白的身体,他脸色微微发白,额间渐渐浸出冷汗。 洛普察觉到芩郁白的异样,蹙眉沉声道:“你怎么了?” 芩郁白没回答,仍注视着他。 洛普被这双眼眸注视的莫名心烦,他移开视线,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就像他以往阴阳怪气那样,于是他做出惯有的欠揍模样,勾唇道:“刚刚还鼓舞别人,怎么到自己就......” 话语戛然而止。 洛普垂首,怔怔地看向攥住自己手的冷白指尖,生平头回哑口无言。 “我答应了。”芩郁白一瞬不眨地盯着洛普,一字一句道:“我允许你进我的梦境,但要帮我个忙。” 原来是要找他做交易啊,洛普了然,心里却生出一丝无由来的躁郁。 他面上依旧从容,甚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当然可以,一事换一事,很公平。说吧,什么忙?” 芩郁白道:“我要在梦境里设下有关医务室和李老师的锚点,我怀疑幕后凶手拥有抹去他人记忆的能力。” 洛普轻笑,声音淬着冷意:“芩先生,您这是要我当叛徒啊。”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他知道幕后凶手是谁,极可能与祂脱不了干系。 “芩郁白,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将此事告诉祂,你是人类,我是诡怪,我站在哪边一目了然。”洛普将芩郁白当初划分界限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心中竟升起隐秘的快意。 “就凭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敌人,否则,你也不会任由我一次次破坏祂的计划。”芩郁白不疾不徐道:“你想自己掌权,所以我是最好的切入点,既能借我的手清除阻碍你上位的诡怪,又能将所有的仇恨引到我身上,不是吗?” “你很聪明。”洛普的话语里听不出温度,发尾隐有异化的趋势,虎视眈眈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猎物,“但聪明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芩郁白仿佛没有察觉到那隐约的威胁,理智得像在谈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合作:“不如我们做个长久的交易,你给我提供必要的帮助,我替你抹杀那些阻挠你上位的诡怪,事成之后,你关闭暗世界在人类世界的通道,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洛普低声重复芩郁白最后一句话,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唇边扬起弧度:“好啊。” 他率先伸出手,道:“芩先生,合作愉快。” 芩郁白短暂与洛普交握,道:“合作愉快。” 第53章 说完这些,洛普也懒得再在芩郁白办公室停留,推门出去,迎面撞上来交全班作业的余言。 余言步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洛普只是空气。 二人擦肩而过时,洛普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他居然能容忍你待在身边这么多年。” “2502。”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起那句歌词“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这两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主,谁也不愿意低头,谁都想做那个赢家,所以即使知道和对方之前的关系可能不一般还是当作什么都没有。 第50章 相融 “小余, 小余?” 余言乍然回神,对上芩郁白隐含关心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刚一直在走神, 他含糊应了声, 扯开椅子坐下。 芩郁白瞅着他脸色,道:“集体宿舍住着是不太方便,你再忍忍,等事情办完就放你几天假。” 他以为余言是习惯不了集体宿舍,导致没睡好, 毕竟余言不喜社交, 特管局在顶楼专门给他划分了一间房, 里面设施应有尽有。 余言搞后勤的本来就极少出去, 平时没事就呆在自己房间, 在特管局存在感很低, 对外更不用提,从不接受任何采访,很多人都以为特别作战队就三个人。 “嗯,我没事的。”余言接住芩郁白抛给他的饼干, 撕开包装,正准备拿手机打字,芩郁白叫住他:“直接说就可以,有屏障, 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余言目光扫过探出芩郁白袖口的小小藤蔓团,道:“我刚才来的时候碰见那谁了,戚年最近总和那谁待在一块,他心大,得找个机会让他提高点警惕。” 芩郁白道:“暂时不用, 我和他......做了个交易,目前算是合作关系。” 余言拿饼干的手一顿,问道:“......为什么?” 芩郁白有些诧异,余言一向对他的安排言听计从,即使是他刚成为执行官,所做的一些决定得不到什么认可时,余言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去执行。 而他现在却问为什么。 芩郁白一时卡了壳,但还是耐心给余言解释:“你还记得杜莲的死吗?她被抹杀时没有丝毫预兆,幕后之人远比我们想象的难对付,这几次的案件也与祂有关,而洛普提供的信息能够让我们更好的去应对祂的计划,甚至,找出祂的弱点将其反杀。” “那你要付出什么?”余言食指紧攥,塑料包装袋受到挤压,发出刺啦的声响,“与这样的诡怪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藤蔓团慢吞吞伸出一根细细的枝条,在余言手背上“啪”的抽了一下,抽完还耀武扬威似的在人跟前晃了晃,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我为他清理上位的阻碍。”芩郁白拎起藤蔓团,强硬地塞回袖子里,如实相告:“做个活靶子而已,我现在的境地和这也没什么区别。” 他说得轻松,只有余言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芩郁白把余言带回特管局时自己也才刚成年,没什么实战经验,作战系异能决定他被分去一线,几乎每天都是带伤回来,尤其是刚被暗世界通缉那会,随时随地都可能遇险,余言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把这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但余言也知道,芩郁白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余言沉默地吃完饼干,算是接受了这件事。 正巧下课铃响,芩郁白用通讯器简单开了个短会,将阮忆薇说的话简要给三人复述了一遍,安排了接下来的任务,但隐去了关于2502的事。 引校方出手的重任交给了戚年,他演技好,花了几天过渡,造成精神状态渐渐变差的假象,顺便用小花的花瓣维持另外三名学生的清醒,使得医生将注意多集中在他身上,到后面医生直接找了个借口让其他学生先不用来医务室了。 只剩下戚年一个人,催眠的力度一下子加大,饶是戚年心态再好也很难不被影响,好在有洛普在一旁帮忙盯着,每次快到精神的临界点就出声打断,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医生引开,给了戚年调节和传消息的时间。 但没了那三名学生,还有易旬,校方给他服用的是能使人精神错乱的药,他到现在还能维持清醒,已经引起了校方怀疑,期间李老师来了医务室好几次,开始还避着戚年,后来发现戚年双眼无神,索性懒得刻意避开,大咧咧走到两人床中间,轻蔑地看着易旬,道:“没想到你还挺能撑的,你说你,这么倔干什么呢,给你指一条明路你还嗤之以鼻,同样是为教师行业做贡献,我们只是殊途同归。” “谁和你们殊途同归,你们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老师!”易旬强撑着不让身体歪斜,指着李老师的鼻子斥骂:“你们只想操控学生的神智,来提高所谓的重本率,好拥有更多优秀的生源,你们只在意自己的利益,根本不关心学生真正的想法!” “学生的想法重要吗?!”李老师提高声音:“他们的三观尚未成型,正需要我们来为其塑造正确的三观,没有前途谁来和你谈想法,谁会听见你的想法?!” “优胜劣汰,自然界亘古不变的法则,他们自己比不过别人,就应该该感到罪恶,接受惩罚!” 易旬被气得浑身颤抖,李老师看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快意,继续刺激道:“既然你现在还没死,那说明是天意要你亲眼看着未明创造全员重本的神话!届时未明的成就将令所有学校望之莫及!!!” “而你看重的那个阮忆薇,注定要在愧疚与悔恨中死去!”李老师眼里爬满血丝,尽显癫狂之意,唇角大大扬起:“你就算咬死不承认她当天在天台又如何,我有的是办法让她服从一切安排!所有被它盯上的人,都跑不了!” 他说完这些,才觉得解气,转身头也不回出了医务室。 戚年将李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等医务室彻底安静下来,他假装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眼神涣散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因为半眯着眼看不清路的缘故,他在转角处不小心绊了一下。 他低呼一声,身体向前倾倒,慌乱中伸手一抓,恰好扯住了经过的医生白大褂的衣角。 “啪嗒”一声,扣子崩开了。 “你干什么!”医生反应异常激烈,猛地向后撤步,用力扯回自己的衣服。 动作间,白大褂被扯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深色衬衫上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 即使医生的动作很快,戚年还是看清了上面刻着的两个字母——y·s。 医生迅速扣好白大褂,脸色阴沉地盯着戚年:“不好好躺着,乱跑什么?” 戚年揉了揉眼睛,眼神依旧迷茫:“我......我要回教室,要上数学课了......” 医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催促他赶紧走。 戚年顺从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往教学楼走,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迷茫褪去,清醒取而代之。 当晚,戚年找了个机会来到芩郁白的寝室汇报情况。 他将医务室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医生衬衫上别着的y·s徽章。 角落里安静坐着的余言脸色霎时惨白,他坐的位置恰好处在灯光的阴影中,大半张脸都隐在暗处,故没被发现神情有异。 芩郁白照例问过廖青隔壁市是否有y·s的痕迹,得到了一如既往的否认,芩郁白语气凝重:“看来y·s的痕迹也被抹去了,不能再等了,今晚就要在我梦境里设下锚点,绝不能再给祂抹去记忆的机会。” 戚年二人走后,洛普身披月色如约而至。 芩郁白开门见山道:“你知道y·s吗?” 洛普来的时候没穿白大褂,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意,一袭黑衣衬得他眉目深邃,仿佛危险才是他的底蕴,面对芩郁白的问题,他道:“我只知道y·s和祂的一个心腹有关,至于那个心腹......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踪影了。” 芩郁白没说信还是不信。 洛普一看芩郁白这神色就知道他心存怀疑,道:“我的存在已经对祂构成威胁,祂怎么可能不防着我?” 芩郁白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转移话题:“开始吧。”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衣领顺势滑落,露出一小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在银亮的月色下更令人垂涎欲滴,只想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芩郁白能感觉到洛普的靠近,那股冰冷的气息笼罩下来,让人本能地想要抗拒。 蜷缩在芩郁白衣领旁的藤蔓团被强行拿开,不顾藤蔓的抗议随手扔在了地上,一只手覆上了芩郁白的眼睛。 芩郁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扣紧床单,他能感觉到洛普的呼吸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放松。”洛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次设下的锚点复杂,你需要进入深度睡眠,待会我进去时你可能会有点不适,抗拒只会加剧痛苦。” 随后,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第54章 洛普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根一根掰开芩郁白扣紧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贴合上去。 十指相扣。 芩郁白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超出了安全距离的范畴,他想要抽回手,但洛普握得很紧。 洛普声音低柔,无端透着缠绵之意:“呼吸放平,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 芩郁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洛普的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能透过皮肤传来。 下一瞬间,芩郁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两人连接的地方涌入,顺着血管向上,直达大脑,他的身体变的轻盈,如同一片轻飘飘的云,被人温柔地拥入怀里。 梦境链接形成—— 与上次翻涌而来的记忆之海不同,短暂的黑暗过后,展现在洛普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白。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会很忙,更新时间稍微有点乱 第51章 围猎 除了最开始链接梦境时有些不适, 后续的一切芩郁白没有半点感觉,就像睡了很久很久,再有意识已是梦醒。 外面天还没亮, 屋内开着一盏暖黄小台灯, 本该离去的人背对他坐在床沿,半垂着眼,目光投在地面轻轻摇曳的光晕上,宛若一幅静谧的油画。 洛普看得出神,连芩郁白坐起身都没有发现, 还是芩郁白看了一下手机时间, 提醒他:“马上打起床铃了, 待会人多你再走就过于扎眼。” “嗯。”洛普没看芩郁白一眼, 起身向外走去。 芩郁白不自觉蹙起眉, 脱口唤道:“洛普。” 被叫住的人稍稍侧首, 长发掩去了他大半神情,芩郁白只能看见一段清削的下颌线与殷红的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喊住洛普,但身体反应比大脑快。 洛普淡声道:“锚点已经设下, 就算祂现在抹去y·s存在的痕迹,你在走出未明的那一刻也会全部想起。” “......我知道了,谢谢。”芩郁白看着宿舍门打开又合上,只剩地上的藤蔓团蔫巴巴地爬到他怀里, 找了个舒适的地把自己整个埋进去,一点没有先前闹腾的模样。 芩郁白弹了一下藤蔓,问道:“你主人吃错药了?” 回应他的是枝条上骤然冒出的尖刺,芩郁白来不及收手,指尖被尖刺刺破, 血珠滴落在藤蔓身上,眨眼没了踪影。 “啧。”芩郁白眯了眯眼,没计较藤蔓的举动,“一个样。” -- 未明的月考和期末考是挨在一块的,这些天校方又在加大施压力度,余言一个人也没法及时看顾太多班级,只能将小花的花瓣磨成粉末,洒在食堂的饭菜里,效果虽不及整片花瓣,却也多少能稳住些学生们摇摇欲坠的精神。 芩郁白没忘记校方要针对阮忆薇一事,如果校方要下手,最好的下手时间就是期末考结束后。 阮忆薇来办公室交作业时,他顺带提醒了两句,以防加大阮忆薇的压力,他没说自己关于期末考的猜测,只让阮忆薇一旦感觉哪里不对就随时来找他或者余言。 电子灯牌上的数一天比一天小,它沉默不语地悬在教学楼大厅,却又在每个人心里震耳欲聋。 戚年那边仍在兢兢业业记录医生的催眠方法,他目前成了校方唯一的小白鼠,精湛的演技使得校方以为他已经被完全控制,故而下手也开始没什么顾忌,甚至以戚年病情重为由开始限制他去教室的时间。 校方为了刺激易旬,每次针对戚年的手段都没避开易旬,好在戚年并没有让他们如愿,无论怎样都一声不吭,像是没有痛感的木偶一样,唯有额间簌簌而下的冷汗暴露了他所受到的折磨。 芩郁白有次借拿感冒药的理由来医务室探望戚年,床上的人比刚来前削瘦许多,看见他来了,下意识想别过脸,又硬生生止住了,趁医生背过身去的功夫冲芩郁白笑了一下。 芩郁白面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突出的骨节发出轻微响声。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将医务室掀了把人带走。 但戚年能逃避,特别作战队的队员不行。 芩郁白最终移开视线,拿药离开了医务室。 戚年善于察言观色,为了不让芩郁白太担心自己,还找时间给芩郁白发信息报平安。 “队长,那些都是我装出来的啦,一点小手段怎么可能难得到我,你不知道,余言其实也来看过我好几次,这家伙脸色黑的和锅底一样,说之后一定把这里掀了,哈哈哈哈我第一次见他黑脸。” 戚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语气是惯有的轻松,仿佛这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芩郁白大多时候都做一个尽职的聆听者,时而发一句表示自己在听。 他们心知肚明,戚年发动七日冠冕的日子即将来临,到那时才是重头戏。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校方会将最后一张底牌压在期末试卷上。 期末考当天,芩郁白看到李老师走进他所在的考场时,心渐渐沉了。 因为在原本的考试安排里,根本就没有提过会有两位老师监考! 芩郁白借透气的功夫,目光快速扫过其他考室,都有两位老师,看来只有他不知道这个消息,也就是说,校方从来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从他去看望易旬起,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阮忆薇这回正好被分到他监考的考室,座位就在讲台正底下,是学生们都避之不及的座位。 她在看到李老师时脸色也变了变,转而低头盯着草稿纸,避免和李老师视线相接。 李老师瞥见台下低着头的女生,唇角微勾,踩着铃声拆开试卷,露出来的却不是语文,而是数学。 李老师扬声道:“根据学校安排,我们临时调换考试顺序,先将数理化考完,最后再考语文。” 教室所有学生不约而同抬头,在彼此脸上看到了诧异和不安,室内氛围顿时紧张起来。 而芩郁白在李老师拆试卷的时候瞥了眼第一面的题,眉心狠狠一蹙,当例卷完全展现,他方明白了校方的用意。 一张试卷,一般来说都是由易到难,就算有时变换一下,也一定会有给分题存在,就算是比高考要难的模考也不例外。 例卷涉及考点不多,却全是按着考点里最难的题型所出,并且去掉了选择题,也就意味着学生没有丝毫碰运气可言。 有时阮忆薇问余言题目,芩郁白路过会顺便看一眼,对阮忆薇哪些题目不熟练心里也有个数,这张试卷起码有一半以上是阮忆薇很头疼的难点。 这是一场为阮忆薇量身定制的围猎。 李老师满意地看过台下每一个学生的神色,最后停留在阮忆薇脸上,声音愉悦:“大家要认真对待这一次考试,考差的话我们会有相应的惩罚,你们应该不会想体验的。” 阮忆薇还是低着头,拿过桌上摆着的水喝了一口,那是余言给她准备的,里面融入了小花花瓣。 她开始提笔答题,偏长的刘海垂落,在试卷上投下一片阴影。 李老师负责在台下巡视,他刻意放慢步伐,在每一位学生桌边都会停留一会,给足了压迫感,他绕了一圈,最后回到阮忆薇座位旁站定。 芩郁白心跟着提起,随时准备起身。 好在李老师只是扫了眼阮忆薇大半空白的试卷,便继续走向下一个人。 第一堂考试结束,各个教室果然死寂一片,更多的是对神秘惩罚的恐惧。 阮忆薇努力控制面部表情,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话到嘴边却一字未言。 她颤着手想去拿水杯,却怎么也打不开盖子。 一只手拿过她的水杯,旋开盖子递给她。 阮忆薇抬头,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不安的心得到了安抚,她喝过水,继续着手准备接下来的考试,事到临头,也只有尽最大努力应对。 两天考下来,学生们已经精疲力尽,等到最后一场语文,教室里方才稍松口气。 语文再怎么样也能得点分,稍微能给人点慰藉。 而事实刚好相反。 阮忆薇有先看作文的习惯,所以她拿到试卷的第一时间就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那一栏触目惊心写着一行行字—— 【我予你遮风避雨的暖巢,予你光鲜亮丽的尾羽,你当回报我。】 【以沉默,以乖顺。】 【请以无声鸟为题,写下你对学生与学习的看法,请注意,思想需要积极向上,若涉及有害思想,则全科记零分。】 阮忆薇看着自己最擅长的作文,静坐良久,最终看了眼窗外浸染万物的白霜,打开笔帽,落墨于黑白分明的答卷。 考试铃响起,学生陆续离开考场,阮忆薇拿着已经空了的水杯向外走去。 “阮忆薇。” 阮忆薇闻声回头,一包饼干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对来人扯开一抹笑:“谢谢白老师。” 第55章 芩郁白看着孤身走入人海的女生,他刚才在阮忆薇动笔写作文时忽然有种没由来的不安,告诉他一定要喊住阮忆薇,就算只是名字。 他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不安感从何而来,学校批改试卷的速度很快,当天晚上就出了总成绩。 李老师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阮忆薇和他去教务处一趟,余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迅速往阮忆薇掌心里塞了两片花瓣。 阮忆薇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放下笔起身,路过余言桌前时不小心撞倒了他的笔盒。 她说了句抱歉,将散落的笔捡起,重新把笔盒放回余言桌上。 芩郁白想要跟去,被李老师出声制止,他没有之前做样子的欲望,眼里只剩冰冷:“白老师,管好班级,做你该做的,学生要是没人管,万一出事了你可要负全责。” 赤裸裸的威胁让芩郁白止住了脚步,他捏了捏兜里的藤蔓,只能希冀于洛普能收到消息及时赶去教务处,阻止校方对阮忆薇下毒手。 直到阮忆薇的背影再看不见了,余言才收回视线,想把笔盒放里面点,目光忽然一凝,不动声色地将笔盒塞进课桌里,假装低头翻东西,拆开了笔盒里放着的小纸条,字迹工整。 【我看见无声鸟了,考语文时,它就在窗外看着我。】 【而现在,它就在我肩上。】 【不用为我耽误你们原有的计划,我已经沉默太久,最后一次就让我自己选择吧。】 第52章 威胁 阮忆薇被带走无疑给其他人带走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有人心理防线崩塌,忍不住啜泣起来,周围人情绪收到感染, 教室瞬间一片哗然。 喧闹中, 不知谁说了一句:“窗外是什么?” 所有人都因为这句话侧首看向窗外,方才还吵嚷的教室渐趋死寂。 “......你们看见了吗,天上有好多黑鸟。” 离窗户最近的女生浑身颤抖,一点点往后退,腰撞上尖锐的桌角也感觉不到疼痛。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窗户, 声音极度恐惧:“它......它在盯着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学生们所看到的景象分毫没在芩郁白眼里显现, 他高声道:“无论你们看到了什么, 都尽量保持冷静!” 冷淡的嗓音此刻成了恐慌中唯一的灯塔, 学生们怔怔地看着这位与校方格格不入的实习教师,芩郁白见众人视线聚焦在他身上,神情放松,随手指了下窗帘, 道:“靠窗的同学先把窗帘拉上吧。” 等窗帘全部拉上,芩郁白打了个响指,监控亮着的红光随之消失,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面容恢复了原有的样貌。 原先还乱成一团的学生们顿时忘了恐惧,纷纷捂住嘴,将惊呼压在喉咙里。 这张脸他们再熟悉不过,往常只出现在电视上的人现在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 眼见氛围缓和许多,芩郁白耐心解释道:“未明出了点麻烦, 现在需要你们的帮助,接下来的时间,我希望你们能团结起来,关照身边人的情绪,只要不自乱阵脚,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你们,至于黑鸟,就当它们不存在好了。” 有人出声问:“那阮忆薇呢?” 芩郁白接过余言递来的纸条,看过上面的内容,将纸条叠好小心揣进兜里,道:“她不会有事的,你们都不会有事。” “我保证。” 芩郁白在两层楼快速巡视一圈,没发现有老师在,顺嘴了问了几个班,才知道刚才班主任都被紧急叫走了。 其他班学生虽然面露不安,但没乱成一锅粥,芩郁白和戚年对了个眼神,就知道戚年已经安抚过这些学生了。 反正现在算是和校方撕破脸了,芩郁白也不必顾虑太多,直接给廖青打了个电话,让他即刻带人前来保障无辜人士的安全,随后组织学生放轻动静,陆续下楼从远离教务处的小道赶往大门,余言已经提前将易旬接出来,在校门口等他们了。 如芩郁白所料,校方不会让学生轻易逃离未明,学校大门被设下重重禁制,牢固的铁门仿佛由涌动的活物组成,时而发出滋啦的响声。 廖青此行带了能够遁地千里的异能者,此刻已经在门外等候。 芩郁白步履不停,两侧学生自觉给他让出一片空地。 芩郁白缓缓抬手,指尖电光流转,幽蓝在他眼底跳跃,如同生生不息的火焰。 他再次叮嘱:“你们是绝对安全的,对于外界发生的异常,别听,也别看。” 话落,列缺倏然迎上,只一击就让厚重的铁门轰然碎裂,刺耳的警报顿时响彻整个校园—— 数百黑鸟受惊振翅,遮蔽了倾泻而下的日光。 门外等候的特管局众人一拥而上,将学生护送出校。 眼见黑鸟有跟随学生离去的趋势,芩郁白厉声道:“戚年!” 被叫到名字的人眼瞳暗金流转,一道看不见的力量以他为中心,顷刻蔓延整座校园。 无论是天边欲离的无声鸟,还是愤怒至极的校方,都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停滞片刻。 刚才还在逼近阮忆薇的众人此时像被强行夺去思想般,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一点点转向戚年的方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找,到,你,了。” 面对犹如实质的杀意,戚年不仅不惧,还有闲心对教务处的方向比了个中指:“傻逼,有种来干.我。” “满足你。”芩郁白拎起戚年领子,提步向教务处飞奔。 跟在后面的余言丝毫不给面子地发出嘲笑声。 “不带这么玩的!”戚年哀嚎一声,可怜兮兮道:“队长,人家现在可是很脆弱的,能不能关心下辅助系异能者?我去怎么还天降鸟屎,恶意要不要这么大?!” 戚年嫌恶地甩了甩衣角,沁人心脾的芬芳直冲他大脑。 黑压压的鸟群跟着三人直奔教务处而去,芩郁白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藤蔓,想联系洛普,但无论怎么揉.捏藤蔓都毫无反应。 芩郁白抬眼看向越来越近的楼房,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而本该收到消息的人,正一脚踹开教务处的门,他一眼瞧见被反扣着双手的阮忆薇,挑了挑眉,迈步走向她,将她嘴上贴得严严实实的胶带撕开,同情道:“这么不怜香惜玉呢。” 洛普甚至没怎么用力就推开了扣着阮忆薇的医生,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道:“走吧。” 阮忆薇跌跌撞撞冲向门边,一道劲烈的冷风转瞬逼近她的脖颈,被拔地而起的藤蔓尽数挡下。 洛普还是刚才那副表情,重复道:“走。” 阮忆薇一咬牙,在藤蔓的护送下大步朝楼下跑去。 教务处的众人恍然惊醒,迈开腿就要去追,跑得快的人在跨过洛普身边的瞬间被庞然大物一口吞下。 猩红狰狞的藤蔓占据了大半个教务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清晰可闻。 洛普笑着回望惊疑不定的校方:“我有说过让你们去追吗?” “诡藤。” 虚空中响起温柔女声,若不是话语里无法令人忽视的威压使得除洛普以外的旁人都被逼地跪伏在地,倒真像一位忧心幼儿的慈母了:“我的孩子,你这是要站在人类那边吗?” “既然是孩子,那偶尔顽劣也实属正常吧。”洛普笑的纯真,说出来的话乖顺无比,“说起来,有件事我想问您,不知您是否能为我解惑。” 女声道:“当然可以,谁让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呢。” “为什么芩郁白的梦境里,会有‘逆命’的痕迹?”洛普眼底没有一丝笑意,似乎整个寒冬都栖息于此。 “您不是说,是他趁虚而入夺走了我的晶核吗?这样的深仇大恨,我怎么会为他发动对自身极其不利的异能?” “他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女声沉默片刻,才叹息出声:“不是你说再也不要记起他了吗,为何还要问呢。” “他诱骗了尚且懵懂的你,假装受伤引你发动逆命,在你昏迷不醒之际把你当做筹码威胁我。你的晶核在他手上,我没有办法,只能抹去他的记忆,放他离开,至于你失去的记忆,你应该猜到了,这是你发动逆命的代价。” 洛普心中万千思绪翻涌,面上无所谓道:“芩郁白还能做出诱骗这种事?我往他面前一站,他不动手都算他今天心情好。” 女声语气尽显无奈:“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毫发无损地站在他面前,倘若他知道你们以前的事,必定会毫不犹豫对你下杀手。” “我知道你有野心,想开拓自己的天地,其实你完全不用着急,你哥哥久居极深海域,这么多年只有你待在我身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的未来铺路,之前的事我都不会怪你,但阮忆薇,你之后必须将她带入我们的阵营。” 洛普前面一声不吭,听到阮忆薇的名字时才道:“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第56章 “不,我有预感,她若能加入我们,将会成为我们统治人类世界的重要助力。”女声缓声说出后面的话,“但她若顽固不灵......” “直接杀了,一定不能留。” 女声吩咐地上跪伏的众人:“好了,你们先去追吧,不要耽误时间。” 待众人忙不迭追出去,洛普往外面随意瞥了眼,道:“芩郁白已经上楼了,现在他们出去无异于送死。” 女声仍然温和:“不要紧,这些人就当是我送那个女孩的觉醒礼物,有用的孩子应该得到重视。” “等他们出了这座校园,就会将这里的事忘的一干二净,走吧,你也很久没回家看看了。” 空间漩涡在洛普身前出现,耳畔已经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垂下眼,身影没入漩涡。 -- 纵使阮忆薇跑得再快,也比不过一群成年男人,藤蔓护送她到楼梯口后原地消失,眼看教导主任马上要抓住她,阮忆薇往下望了眼,深吸一口气,握住楼梯扶手,反手翻身跃到下一层阶梯,冲击力让她腿脚麻了一瞬。 芩郁白就在她下层楼梯,看见她便伸出双手,道:“跳下来!” 阮忆薇正准备照做,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薇薇?!” 阮忆薇惊愕地回头,只见校长不紧不慢站在她上面几级台阶,将手机屏幕朝向她,而屏幕里的,正是她的父母,他们似乎正坐在一辆行驶的小轿车里,手里提着装的满满的袋子,袋子一角露出了点盒饭的盖子。 阮母瞧见阮忆薇的狼狈模样,眼眶顷刻红了,颤着嘴唇问:“你身上的伤......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受到的所有冲击都没有这一刻来的大,阮忆薇再也压不住情绪,声音尖锐:“你们要将我的父母带去哪?!!” 校长微笑道:“阮同学,你的父母很担心你呢,听说你前些天生病了,这回考试又考差了,所以急忙和我们的老师赶来学校,想来看望你,嗯......但他们好像走错路了。” 屏幕一转,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急驰而过的高速公路,而车子边上,就是望不见底的峭壁。 “告别,还是营救,你自己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这个副本就收尾啦,主线也开始进行啦[害羞][害羞][害羞],感情线之后会越来越多滴 第53章 言灵 “艹, 搞这出!”戚年怒骂道,挟持阮忆薇父母的校方不在七日铸冕的作用对象之内,他现在也无法再次使用七日铸冕了, 短时间内无法得知阮忆薇父母究竟被带去了哪里, 摆在阮忆薇面前的只有生与死两条路。 芩郁白脸色也难看起来,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轻举妄动。 校长冷冷出声:“你只有三分钟,期间如果我受到伤害,他们会立即动手。” 阮忆薇还是没说一句话, 脚步却往校长那边挪动了一点。 阮忆薇父母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来不及斥骂校方, 一瞬不眨地注视阮忆薇, 泪水夺眶而出。 “别过来!”阮母出声制止,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到嘴边却只剩一句:“......你瘦了很多。” “我们忙于工作,就希望你能过得好,却总是让你难过,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也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话音未落,阮父已经纵身扑向驾驶座上的人,竟是要直接调转方向撞向围栏! 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呆了, 阮忆薇感觉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清楚地看见汽车冲破护栏,赴往它必死的结局—— 她嘶声喊道:“不要!!!” “停下!!我说停下——” 撕心裂肺的话语重若千钧,冥冥中, 一只无形巨手拨动了命运既定的轨迹。 一切像是被按了倒带的电影画面,急速下坠的汽车从半空中倒退着回到高速公路上,围栏由损毁恢复原样。 阮忆薇膝盖一软,芩郁白迅速扶住她。 澎湃的力量在她血管里横冲直撞,她听见自己心脏狂跳如擂,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 “除我父母以外的东西,”阮忆薇咬着牙,努力集中精神,一字一顿道:“都给我滚下车!” 汽车里,那些控制着她父母的校方人员脸色突变。 他们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方向盘和武器,身体僵硬地打开车门,一个接一个走下汽车,有人试图反抗,双腿却违背意志迈开步伐。 校长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筹码从车里鱼贯而出,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不!你们给我站住!”他嘶吼着,但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 眼见大势已去,校长神色一慌,猛地将离他最近的教导主任推向芩郁白,自己则拽过最近的一名医生,吼道:“带我走!快!!!” 被校长拽着的医生眼神闪烁,在校长又一次催促时,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戚年哼笑道:“我这个香馍馍在这,他眼里哪还有别人。”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混在人群中的医生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系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发出布料撕裂的声音,它们身形暴涨,露出的脖子和手腕上皆有明显的缝合痕迹,像是将不同生物的肢体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扑向戚年,带起一阵腥风。 却连戚年一根头发都未碰到,就被列缺精准穿透胸膛,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就在电光中化为灰烬,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剩下的校长和老师们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电光如锁链般缠绕上他们的手脚,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地面,动弹不得。 戚年抬眸,望向教学楼走廊深处:“有只漏网之鱼朝余言那边去了,我去解决。” “不用。”芩郁白摇头,让戚年扶好几乎站立不稳的阮忆薇,“她刚觉醒异能,力量透支严重,你先带她回特管局,我去收尾。” 列缺将被电光锁住的一排人拉起,朝校门方向拖去,芩郁白与人群背道而驰,回到一片狼藉的教务处,这里空无一人。 他在洛普身上留的电流最后一次出现就是这里,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感应不到洛普的位置了。 芩郁白垂眼,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每一处可能藏匿线索的角落,最终书柜深处找到了一张边缘烧焦的旧报纸。 报纸只剩下残缺一角,露出半边雪白的高楼,而照片上方,赫然印着两个字母:y·s。 字母下方是一行小字:“据记者报道,y·s实验室的研究课题已成功进入新阶段,其负责人......” 后面的文字都被烧毁了,只剩一点模糊的墨迹。 芩郁白的指尖在“y·s”两个字上停顿片刻,将残破的报纸折叠好放入衣兜,转身离开。 --- 余言的速度比不上芩郁白,等他走上教学楼楼梯时,先前的喧闹打斗已经消失了。 余言正思忖要不自己直接原路返回算了,却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只面容可怖的诡怪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身上挂着几片可怜的白布,它脸上满是庆幸,一边跑一边嘟囔:“还好我是在那小子发动异能后来的这......妈的,一个辅助系哪来这么恶心的异能,和那谁一个样!” “哪谁?” 诡怪一惊,猛地刹住脚步,在看见面前只是一个清瘦的少年时,又松懈下来,眼中闪过残忍光芒,它举起利爪,当空落下! 余言没有躲。 利爪深深嵌入他的左肩,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白衬衫。 他微微侧首,看着自己肩膀上狰狞的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诡怪正要提起嘴角,笑容忽然僵住了。 一朵小小的太阳花从余言袖中探出,柔软的花瓣轻轻触碰伤口边缘,紧接着,那足以致命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片刻不到,肩膀上只剩下被撕裂的布料,其下皮肤已经完好如初。 诡怪失声尖叫:“是你!不......不可能......2502明明已经死了!那你是——”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朵曼陀罗从它心口倏然生出,根茎扎进它的身体,花朵在它胸前绽放,漆黑如夜。 诡怪呆呆地低头,看着这朵从自己晶核上生长出来的死亡之花,断断续续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你这个......叛徒......” 余言对诡怪的话无动于衷,抬脚没入雪色,诡怪连同那朵黑色曼陀罗一起在他身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他转身的刹那,乌黑发尾覆上一层银霜,时间像是被压缩在这短短一瞬,吞噬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沉静。 随着太阳花的摇曳,这些变化开始逆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等余言走到校门口时,已恢复原来的样貌。 戚年他们已经先坐特管局的车回去了,芩郁白站在廖青留给他们的车旁,指尖夹着一支烟,微弱的火光在银白中明明灭灭。 第57章 听见脚步声,芩郁白掐灭了烟,侧首望来。 四目相对。 芩郁白目光在余言染血的衬衫上一扫而过,拿出准备好的外套递过去,道:“回家吧。” 余言穿上厚实的外套,脸颊埋在帽边的绒毛里,轻声道:“嗯。” 漆黑鸟群已失去踪迹,也许它们某天还会出现,但总有人不会沉默。 汽车引擎发动,二人在寂静苍茫中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ok本单元完结,进入下一个副本【纯白罪孽】,新队员get!另外emmm还是预警一下,虽然后面感情线会增多,但本文是甜虐文,嗯......主角配角平等的虐,大结局肯定he哈。 第54章 寻迹 阮忆薇因为觉醒异能这事顿时成了特管局的稀有参观物, 现有的异能者都是通过五年前的梦境觉醒的,唯独她不是。 她的存在推翻了众多专家对异能觉醒的结论,这事要是传出去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好在特管局暂且将事压了下来, 只邀请了几位学术界拥有权威地位的专家长居特管局探讨此事。 待阮忆薇醒来,芩郁白嘱咐她先别将自己觉醒异能的事说出去,由于阮忆薇父母也是她觉醒异能的见证者,芩郁白也和他们说了其中的利害。 事关阮忆薇的安危,阮父阮母定然一口应下, 但他们还是担心道:“这异能的觉醒, 会不会给薇薇带来什么影响呀, 比如被诡怪纠缠之类的。” 芩郁白没有隐瞒阮忆薇被幕后之人盯上的事实, 安抚道:“她有异能护身, 低级诡怪近不了身, 若她想做个普通人,特管局可以派专人在暗中保护她,或是给她一个通讯器随身携带,一旦有什么事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她位置。” 阮忆薇一直静静地听自己父母和芩郁白交谈, 听到这句话后,摇了摇头,毅然决然道:“我不想再逃避任何事,与其一直躲下去, 不如直面危险,而且......我想变得更强,这次的事说明了他们若要想针对我,我身边人也会受到威胁,只有变强, 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所以,请让我加入你们吧,我不会拖后腿的。” 阮父阮母对视一眼,虽然还余担忧,但没有出声制止女儿的选择。 芩郁白私心其实是希望阮忆薇加入特管局的,因为现有的异能者无一人拥有言灵类异能,而阮忆薇的“悖论箴言”则是稀有的可塑型异能,能为客观事实指定一个全新的结局,一定程度上扭曲因果,若成长起来,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还是想把选择权交给阮忆薇自己,如今得到肯定的回复,他也不再迟疑,伸出手,道:“好,我代表特管局全体成员欢迎你的加入,若你有天想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也可以随时离开。” 阮忆薇握上微凉的掌心,面上病气被笑容冲淡:“嗯!” 这事暂且就这么定下了,廖青将涉嫌谋害学生的未明校方押送去警局后,就回来领着阮忆薇去看她在顶楼的办公桌了。 戚年见到阮忆薇就开始叭叭:“我和你说,加入我们好处可多了,你别看你现在要因为工作休学,往另一方面想想,这可是铁饭碗啊!直接越过考大学领上工资了,就算你以后想回去上大学,让队长写封推荐信,你想去哪所大学都行!” 余言斜了眼戚年,无情吐槽:“你好像搞传.销的。” 戚年嚷嚷着余言破坏队内和谐,噔噔噔跑去找芩郁白告状了,廖青无奈地笑了笑,也跟着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时就剩下两人,阮忆薇径直走到余言面前,有些不大好意思:“一直没来得及和你道谢,要不是你帮我维持清醒,我可能早就被无声鸟影响了。” 余言面色没什么波澜,道:“是你自己撑下来的。” “还有,对不起。”阮忆薇诚恳道歉:“前段时间因为李老师总拿你和我做对比,我心里有点排斥,再加上当时误以为你也是校方的人,就......言行举止上对你有些冒犯,希望你别介意。” 余言眼神闪了闪,道:“为什么觉得我是校方的人?” “因为你在我后面打电话时,输入了2502四个数字,之前我朋友在医务室听到校方提过2502,好像......是个代称?” “哦,这是我随手拨的。”余言敛去眼中情绪,转而问道:“对了,你还记得在教务处时要对你下手的医生是谁吗?” “医生?”阮忆薇神色茫然,努力回想却仍是一片空白,“未明的医生几个月前就辞职了啊。” 余言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起身与阮忆薇擦肩而过,道:“没事,是我记错了,欢迎你加入特别作战队,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 自动门开启又合上,将余言的身影隔绝在外。 -- 如洛普所言,芩郁白在踏出未明校园的那一刻头脑空白一瞬,所有关于y·s和医务室的信息被强行抽离,又在锚点的影响下尽数回归,原本放在兜里的旧报纸已经不知所踪。 他后续问过未明的学生还有戚年,他们都对那些医生没有半点印象了,就连校方也矢口否认自己和外聘医生有过合作。 祂将自己在这场纷乱中摘得干干净净。 要想在这种情况下找到证明y·s存在的证据不是易事,这些天阮忆薇跟着戚年他们在特管局训练,芩郁白便问过阮忆薇朋友的老家地址,抽时间驱车去了一趟,希望能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阮忆薇给的地址太过于偏僻,基本位于瑰市的边缘了,人烟稀少,砖瓦房零散坐落。 见前面已经没有路可以给汽车通行了,芩郁白目测了一下距离,决定下车步行上去。 他今天罕见地戴了条围巾,藤蔓蜷缩在围巾里打盹,唯一一根没有刺的枝条贴着芩郁白脖颈,软软的,被围巾捂得暖融融的。 本来芩郁白嫌弃围巾厚重累赘,会影响他活动,奈何藤蔓死活要带上围巾,一根枝条扒着芩郁白的肩膀,一根枝条费力地拉扯围巾,还有几根啪啪地抽着芩郁白的衣领,一副他不戴就不让他出去的架势。 气势汹汹,蛮不讲理,一点没有它主人会装。 芩郁白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收拢,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又想到那只诡怪了。 自未明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对门一直安安静静,像是从来都没谁住过一样。 少了洛普的纠缠,加上特管局清闲下来,芩郁白难得享受了一把,要么在家补觉,要么被戚年他们喊去酒馆闲坐,日子别提多舒适了。 然而夜深人静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想到那双总含着笑的眼眸,总觉得这时候......应该会有人轻叩他的门窗,说出那句熟悉的“芩先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芩郁白强迫自己清空杂念,将外套裹紧了些,抬脚走进深山。 来之前阮忆薇和他说过,她朋友祁阳家境比较差,家里五个兄弟姐妹,他是最大的那个,家里为供他上学,日子过得很紧。 村里挺多人嘲笑他们家傻,与其让老大上学,不如早点出去打工分担家里压力,毕竟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但他们家仍坚持让他读书,反复告诫他要有出息,这样才能在村里扬眉吐气。 祁阳的死无疑加剧了他家里的尴尬处境,他父母又是个十分好面子的人,被未明校方一添油加醋,就执意认为是祁阳自己不争气,觉得家门不幸,芩郁白这回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解释真实情况。 他敲门后没一会就有人来开门了,来人是一位看上去四十左右的妇女,她鬓边掺着银丝,眉眼疲惫,她认出了芩郁白,有些不安地问:“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芩郁白余光瞥见院子里玩耍的几个孩子,最大的目测也就十岁出头,一位面容沧桑的男人坐在石阶上看着孩子们。 芩郁白道:“我来和您谈谈关于祁阳的事。” 祁母神色更加黯淡,侧身让芩郁白进去,道:“我和他爸已经知道了,村里有人在讨论这事。” 现在网络发展迅速,即使是农村,也比之前消息快多了,祁阳父母已经知道这事也不奇怪。 芩郁白将一个金属盒子递给祁母,没绕弯子:“方便带我去祭拜这孩子吗?” 祁母和祁父颤着手翻阅便利贴,泪水无声滚落,洇湿墨迹,模糊了深陷痛楚的旧日。 芩郁白没有出声安慰,有些事旁观者无法真正带入其中,他不知道祁阳是否真的恨过间接将自己推入深渊的父母,也不知道他在轻生前是否会忆起儿时无忧无虑的生活。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祁父招手喊来孩子们,自己走到前边,道:“我来给您带路。” 祁阳所葬地就在家后面不远处,远远望去,一座小坡静静伫立在空地上,因为下葬没多久,墓边甚至没长什么杂草。 黑白照片里的男生笑容明亮,看着是很开朗的性格。 墓碑前摆了一些零食和饮料,应当都是祁阳生前爱吃的。 第58章 芩郁白上了三炷香,弯腰时围巾往下坠,睡得正香的藤蔓一不留神掉了下去,不偏不倚落在坟墓旁,眼瞅着藤蔓要伸展枝条,芩郁白眼疾手快将它捞起来塞进袖子里,起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坟墓,忽地一定。 他越过墓碑上前,蹲下身细看土坡,眉宇渐渐蹙起,问道:“最近有清理过坟墓旁的杂草吗?” 祁父不知所措地摇摇头:“这块一直没长什么杂草和野花,我们就没经常清理,是有什么问题吗?” 藤蔓的软刺轻抵着芩郁白的手臂,细微的疼痛扎进脑海,使他清醒了些,他指着一处雪地,那里混着星星点点的黑色,不仔细看很容易忽视。 芩郁白拨开表层的雪,更多的泥土混在雪里,瑰市今年雪下的大,他们来的路上一脚踩下去都没踩到实地,没有哪一块会无缘无故比其他地方雪少的道理,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里的土近日被翻动过了。” 作者有话说: 嗯嗯,小洛去后台歇一会,之后会以很咳咳的方式出场的,现在上场的是易炸毛mini版洛[撒花] 第55章 直播 此言令祁阳父母大惊失色, 他们慌忙道:“这,可是最近没有旁人上这来啊,怎么会......” “有的!” 众人低头看向出声的小女孩, 她牵着祁母的手, 细声细气地说:“我前几天和哥哥姐姐踢皮球,不小心把皮球踢到这边来,我过来捡的时候看到几个白衣服的叔叔在这,手里拿着铁锹,有个叔叔说拍卖会急着要, 要其他几个叔叔动作快点, 我捡了球就回去了, 后面的不知道啦。” “什么?!”祁母听了小女孩的话, 浑身一颤, 几乎站不稳, 慌张下只能求助芩郁白:“芩队长,这,这会不会是诡怪啊,他们害死了我儿子还不够, 还要来打扰他安息!” 芩郁白心中已隐隐浮出一个猜想,方才谈话时他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小土坡,现在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他看着祁父祁母, 语气沉肃:“我怀疑祁阳的躯体可能已经被诡怪带走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希望能重启棺木一验真相。” 这个要求属实让人有点不太好接受,祁父祁母对视一眼,咬咬牙, 道:“您开吧,只要能还我们儿子安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芩郁白不再犹豫,掏出舒舒服服窝着的藤蔓,拎着它的一根枝条晃了晃,道:“干活了。” 又对祁父祁母解释道:“这是特管局研制的工具,不用怕。” 藤蔓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芩郁白也不惯着它,点头道:“行,回去就申请换新的。” 装死的某团藤蔓瞬间炸毛,身形膨胀许多,明明没有眼睛,芩郁白却感觉它正愤怒地瞪着自己,一人一藤僵持了几秒,最终藤蔓败下阵来,分出几根枝条开始挖雪。 它速度很快,没一会就将棺木上覆盖的土全数拨开,枝条轻轻敲了敲棺材板,本应严丝合缝的棺材板却被推动了些许——竟是被人撬开了。 藤蔓顺势打开棺木,里面的尸首已经不翼而飞。 祁母如遭雷击备,险些跪倒在地,幸好被芩郁白拉了一把,她掩面泣不成声:“儿子......我的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家,这些诡怪为什么不去死啊!!!” 同样身为诡怪的藤蔓没有一点被骂的自觉,将棺木重新合好,埋完土,又缩成小小一团回到芩郁白肩上了。 芩郁白安抚过祁父祁母的情绪,将身上携带的诡怪探测仪和应急信号器递给二人,道:“祁阳的事特管局会去解决,以防对方杀个回马枪,这两样东西你们拿着,要是探测仪响了,就意味着周围有诡怪,至于信号器,你们受到生命危险时就按下这个,在你们附近的特管局成员会第一时间赶来,信号器自带的屏障也能暂且挡住诡怪。” 交代完这些,芩郁白转身离去,顺带拨通了戚年的电话,道:“还记得我们去未明时目睹的自杀案吗,去一趟那个男生家里,一定要想办法开棺验尸,里面的尸首很可能已经被诡怪拿走了,你转告廖青,让他联系隔壁市,验明受害者的尸首是否完好。” 自古讲究入土为安,既已安葬,没谁会无缘无故开棺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这层顾忌,恰恰给了诡怪可乘之机,只是那些不知来处的医生一直试图控制学生的思想,这回人都没了,他们还拿一具躯壳做什么? 小女孩说的白衣服男人,估计就是与未明中学一样的医生,而那群医生和y·s实验室有关联,这回又冒出个什么拍卖会,照这么来说,这个拍卖会很可能就是用来拍卖受害者尸首的。 暗世界势力的侵蚀,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这个问题往深处想了,反倒让人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 芩郁白从祁阳家离开后,本打算先把藤蔓送回家,自己再去特管局,但是藤蔓死活不肯,说什么都要跟着他,也就是它发不出声音,不然吵闹程度和戚年有的一拼。 芩郁白抬起手,看着气汹汹咬着自己手指的藤蔓,能毫不费力咬断钢铁的尖齿此刻成了玩具一般,连皮都没咬破。 芩郁白难得有几分耐心,解释道:“那个地方你不能去,因为你......” 他顿了顿,想了个比较委婉的理由:“你太小了,不会说话,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也不懂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则,而且你还有一身刺,对普通人来说,你比较危险。” 藤蔓似乎呆住了,咬着芩郁白的口器松开,整个团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枝条尖尖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芩郁白见它终于安静下来,松了口气,正欲离开,却听见咔嚓一声。 芩郁白愣了愣,回首看向地上的藤蔓,只见它一声不吭地开始拔自己枝条上的小尖刺,有些尖刺太细了不好拔,需要用很大力气,拔起来的时候会带起周围的一些表皮。 没流血,但留下了一堆坑坑洼洼的缺口。 “别拔了。”芩郁白蹙眉出声。 藤蔓没理他。 眼瞅着缺口越来越多,芩郁白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藤蔓用来拔刺的那根枝条,即使被枝条上竖起的刺划破了掌心,他仍旧没松手。 藤蔓反应极大,想抽回枝条,却只能使芩郁白掌心的伤口更深。 藤蔓呆呆地看着芩郁白指缝里流出的鲜血,好一会才慌张地用没刺的几根枝条去捂,鲜血流淌过枝条上的缺口,滴落在地上。 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共用同一具血肉。 芩郁白看着藤蔓的举动,眼睫微颤,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戳了戳它,低声道:“为什么他走了,你还留在我身边,他不是你主人吗?” 藤蔓充耳不闻,伸出枝条取医用箱过来,它没有小白花那样的治愈能力,只能照着自己这几天在电视机上看到的知识笨拙地给芩郁白包扎伤口。 芩郁白道:“再留在我家,我就会杀掉你。” 藤蔓不为所动。 芩郁白又道:“然后把你扔得远远的。” 藤蔓又想暴起,枝条刚伸展就僵住,随后一点点收回来,转而去缠芩郁白的脚踝,仔细着只用了拔了刺的枝条。 缠的力度刚好控制在无法逃脱却不会感到疼痛的范围,一圈一圈,黏人的紧,和只小狗似的。 芩郁白垂眸看着故作乖巧的藤蔓,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系的歪七八扭的纱布,无声叹了口气,妥协地拿起手机给戚年发消息。 “这些天我有点事,暂时没来局里,有什么事电话或信息交流,紧急情况随时联系。” 发完消息,他把外套脱下随手挂在沙发上,抬脚往卧室走去。 藤蔓明白他这是不走了,瞬间活跃起来,摇摇晃晃挂在芩郁白脚踝上,顺便悄悄伸出一条藤蔓把玄关上挂着的小木牌洗劫一空,唯独留了中间那一块木牌。 它咔嚓咔嚓将木牌吃下肚,一边警惕着芩郁白不要回头,好在这人压根没往这边看,等芩郁白在床上躺下,最后一块木牌刚好被藤蔓吃完。 藤蔓慢慢挪到芩郁白枕边,这里多了一条枕头,是毛茸茸材质的,枕套厚,耐扎。 虽然藤蔓更想贴着芩郁白睡,但是怕自己的刺又控制不住扎到芩郁白,只得乖乖蜷缩在枕头上,伸出一根枝条搭在芩郁白身侧。 芩郁白没管藤蔓的小动作,打开自媒体平台,输入拍卖会等几个关键词,一条一条的往下划拉视频。 除了派专人去案件相关处巡查,芩郁白其次喜欢用的就是自媒体平台。 人类具有好奇心,无论大事小事都爱凑点热闹,有的人更喜欢顺手发平台上,很多暗世界的痕迹,常常就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片段里。 被流量推送到上面的数条视频都是些珠宝拍卖会之类的,划拉了好一会,才出现了别的拍卖会内容,各种各样,正应了那句话: 没有你买不到,只有你想不到。 芩郁白甚至还看到了一些奇珍异宠被拿来拍卖的,点赞评论还挺多,他随手点开评论区翻了会,大多都是赞叹宠物的外观,以及问价钱的,有条评论格外突出。 第59章 [不就是外观好看一点的蜥蜴嘛,有什么好稀奇的,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 高傲的口吻引来了一大堆回复,都是嘲讽这条评论的,有人怼道:[既然你见过世面,你倒是说说你拍到过什么好东西啊!] 楼主也是个利索的人,直接甩了张照片上来,照片上是一只猫头鹰。 字面意思,猫的头,鹰的身体,被强行拼接在一具躯体上。 现在ai盛行,自然没人信这张照片,反而更加冷嘲热讽。 楼主被激怒了,放下狠话道:[跟你们这群乡巴佬扯不清,这种玩意我家多的是,都是花重金从拍卖会上买回来的,用的可是最先进的嫁接技术,不信的话我可以开直播!] 下面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喊他赶紧开直播自证的评论,楼主也直接说了,明天晚上六点会开直播,到时候不信的人都可以来直播间看。 芩郁白看了下评论的发表时间,是昨天,而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已经来到了五点五十八,距离楼主说的直播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不到。 芩郁白点进这人主页,空荡荡的,只有一个ip,是在瑰市。 六点一到,头像准时挂上直播标识,芩郁白点进去,里面已经来了近千人,都是来凑热闹的。 视频里看到人影,用的后置镜头,将画面对准了一套装修精致的别墅,芩郁白认出了周边的景象,是瑰市价格不菲的别墅区。 弹幕懒得看主播炫富,纷纷催促他快一点。 主播懒洋洋开口,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急什么,今天本少爷就带你们开开眼界,区区一只猫头鹰就让你们稀奇成这样,那待会见了美人鱼,还不得惊掉下巴啊。” “提前预告,是货,真,价,实的美人鱼哦,听说是人类和诡怪结合诞下的产物,人工养殖的,完全无害。” 第56章 选择 弹幕因为这句话沸腾了。 诡怪与人类诞下后代, 简直闻所未闻。 芩郁白懒懒靠着软枕的背坐直了,他的脸庞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冷硬,拿着手机的手渐渐绷紧。 直播间人数暴涨, 很快从几千人涨到十万多, 特管局那边也收到了消息,芩郁白另一部手机震个没停。 观众的大量涌入极大的满足了主播的虚荣心,他拖着长长的音调,挑了一条评论回复:“真的假的待会看看不就知道了,这可都是我家的珍藏。” 直播间场景变换, 从金碧辉煌的大厅步入铺着昂贵地毯的电梯, 眼见显示屏数字由1跳成3, 叮咚一声—— 电梯开了。 一面巨大的亚克力定制鱼缸出现在众人眼前。 鱼缸约莫占了半个房间, 五颜六色的珊瑚群坐落在深蓝中, 各类造型奇特的鱼儿穿梭其中, 而最令人瞩目的当属栖息在礁石上的曼妙背影。 柔顺的发丝随波轻舞,足有三米长的银白鱼尾搭在一侧,鱼缸内顶的氛围灯使其每一片鳞片都熠熠生辉。 只听主播唤了一声:“莉莉丝。” 礁石上的身影闻声回首,弹幕一瞬无声。 无他, 只因这张脸庞太过惹眼,虽然处处透着魅意,但那双眼却似孩子一般茫然懵懂,这种反差更令人呼吸一紧。 芩郁白可能是唯一内心没有波澜的人了, 他的注意力全在非人的特征上。 指间相连的蹼呈半透明状,指甲长且锐利,上半身多处长着银白鳞片,鳞片微微张合,像是呼吸似的。 人鱼不着寸缕, 飘荡的长发遮住身前风光,与鱼尾的连接处也过渡的十分自然,一点看不出穿了尾套的痕迹。 芩郁白正看得专注,手里忽然一空,手机被横过来的枝条打掉了。 罪魁祸首慢吞吞缩回作案工具,继续躺着装死,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等芩郁白再拿起手机,镜头已经从人鱼身上移开了。 但这短短一分钟已经足够引起直播间的轰动。 铺天盖地的讨论声中,有人理智尚存,质问道:“你怎么能确定这是混血,万一是你找人假扮的呢,水族馆的美人鱼不也是真人扮演。” 主播对此嗤之以鼻:“那种次等货怎么能和莉莉丝比,这样吧,我直播间抽一个人来参观我家,如何?” 他说着就开了一个抽奖,许多人都来凑热闹,芩郁白也报了名。 一分钟倒计时结束后,主播念出幸运儿的名字:“用户95598,麻烦下播后私信我。” 芩郁白看着自己手机上的中奖提示,挑了挑眉。 主播抽完奖后就关闭了直播,但直播间发生的事已经在网络上广泛传播开,不少人直接艾特特管局的官方号,有和主播住同一个别墅区的人甚至直接爆出了具体位置。 特管局处理速度很快,半小时就赶到了别墅地址询问直播的事,前来接待的是这栋别墅的主人——钟志成,他声称自己儿子钟鸣就爱炫耀,美人鱼什么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事,还把猫头鹰和美人鱼展示给工作人员看了。 一个是逼真的木雕,一个是3d投影。 钟志成言辞诚恳,又是要自己儿子道歉,又是客套的留工作人员吃饭,工作人员见携带的探测仪没动静,便婉拒了他的盛情相邀,正准备打道回府,掌心忽然一震,随即恢复死寂。 几名工作人员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打道回府,一坐上车就将此事告知了芩郁白。 芩郁白一边看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一边斟酌词句私信钟鸣,为了不露破绽,他字里行间都表露出希望见到美人鱼的急切心情。 对面过了会才回复,骂骂咧咧道:“特管局屁事真多,刚在外面和他们扯皮浪费我好多时间,管天管地的,连我养个宠物都管。” 芩郁白脸不红心不跳地应和:“就是,有种一手遮天的感觉了。” “我去兄弟你懂我,尤其是那个芩郁白啊,仗着自己运气好点觉醒了一个能打的异能,拽的二五八万似的。”钟鸣骂的意犹未尽,愤愤不平道:“没有异能他算老几,一辈子都住不上我家这样的房子,主要他太能管了你知道吗!尤其这几年,到处抓诡怪,有必要吗?我不还活的好好的,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他这个理念很有问题。” 芩郁白着实被他弄的想笑,顺着他话道:“怎么说?” 钟鸣有理有据的给他分析:“你看啊,特管局一直扬言要将诡怪全部赶出人类世界,这不就冤大头吗,费老大劲就为这?照我说,很多诡怪其实就是长相特别一点的动物,动物嘛,有对人和善就自然有难以驯服的,这时候就有驯兽师去驯服它们了,而我们,完全可以去充当这个驯兽师的角色。看过动物表演吗,哥们?” 芩郁白道:“去过几回动物园。” 钟鸣道:“这样,这周末上午,天水苑32号,我等你。” “好。” 结束对话后,芩郁白将他和钟鸣的聊天记录全部转发在特别作战队小群,大伙基本上24小时手机不离身,正好这时都方便,于是开了个连麦会议。 之前芩郁白让戚年廖青去查的事已经有了下落,如他所料,受害者的尸体全都不翼而飞,并且有目击者曾看到过一群白色衣服的男人经过受害者坟墓附近,只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芩郁白先前和他们说过记忆被抹除的事,廖青对此的看法是:“只要它们还在人类世界活动,就必然会留下行动痕迹,我们需要尽快追踪到这些痕迹,将其后暴露的信息想办法留在记忆里。” 芩郁白默了片刻,道:“我联系不上洛普,留在他身上的电流也消失了。” 廖青很淡定:“他不是留了一团藤蔓在你身边吗?把它带到特管局来就行。” 芩郁白怔然:“......什么意思?” 廖青道:“你们在未明中学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和特管局内的研究学者沟通过这只诡怪的事,只要将他本体的一部分拿到手,我们未必不能研制出和他能力类似的武器,届时你就不必再受他胁迫,特管局办事效率也能再上一个层次。” 这话说的很明白了,特管局内部商议过后,决定取样本做实验。 这种事其实很寻常,以前也有过拿作恶多端的诡怪研制武器的例子,芩郁白一直默许这种做法,只当是那些诡怪为自己的行为去赎罪。 但这团藤蔓......没有杀过无辜的人。 如果换做四个月前,芩郁白一定直接首肯廖青的提议,并亲自押送藤蔓去实验室。 但是现在...... 芩郁白看着乖乖贴着自己的藤蔓,枝条上的缺口还没有愈合的迹象。 一只诡怪,为什么会为了人类的一句话去伤害自己,而他又为什么会在根本不需要犹豫的问题面前迟疑。 为了一场不知真假的梦境,为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不行。”芩郁白脑海尚且混乱,便已脱口而出这句话。 语音室里轻松和谐的气氛顿时退去,连戚年都安静了。 芩郁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想给方才的话找补:“我的意思是,虽然藤蔓只是洛普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洛普的实力摆在那,特管局又是人类世界的后盾,即使是一小团藤蔓,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第60章 “还是小白考虑周到,诡怪生性狡诈,我们不能拿特管局去赌,尤其是这种原本就是非人状态的诡怪。”廖青笑了笑,还是那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之前你老被缠着,我也听戚年说过那诡怪很擅长花言巧语,总担心你会被影响判断,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芩郁白面上没有任何轻松之意,他知道廖青根本不信他找的借口,所以拐着弯警示他。 芩郁白淡声道:“要是我的判断给人类世界带来了麻烦,局里怎样惩罚,我都绝无怨言。” 廖青道:“小白,我不是想让你为难。” “我知道。” “哎呀好了好了,你们突然搞这么正经,等会别把我们忆薇吓到了。”戚年听得嘴角直抽,赶紧跳出来打圆场,“我们不是在讨论队长周末去天水苑的事嘛,你们想想啊,其他工作人员反馈的消息是探测仪确实响了,这就说明钟鸣家里肯定有诡怪,而如果探测仪指的就是那什么诡怪和人类的后代,那问题又来了。” “钟鸣家里是怎么弄到这种稀有物的。” 一直默默听着的余言开口道:“这种肯定是私下交易,且风险极大,我不认为两方会直接面谈,中间八成有第三方的存在,这种性质就像是——” “拍卖会。” 众人异口同声。 余言将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发在群里,他这些天基本都待在自己房内,非必要不说话,导致他现在开口喉咙还有些干哑,他倒了杯水,边喝边解释这些信息。 “瑰市的地下拍卖会你们知道吗?” 瑰市的地下拍卖会十多年前很是流行,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后来闹太过被严抓了一段时间,渐渐销声匿迹了,没想到到今天又被重新翻出来。 年长些的廖青对此还有些印象,戚年和芩郁白就不怎么熟悉了,戚年道:“额,就明面上不准搞的一些交易?” “嗯,但实际情况更为血腥。”余言那边传来翻动资料的声音,“小到国家级保护动物,大到人体器官贩卖,还有人头悬赏令,与其说拍卖会,不如说是一个人人皆知的暗.网。” 戚年嘶了一声:“你比我还小,拍卖会的事你怎么了解这么多?” 余言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似惊雷落地:“因为我被拍卖过。”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依旧省培考试,明天或者后天看看双更一次把昨天的补上来 第57章 争执 戚年想说的话忘得干净, 他们队伍很少会谈及家事,可能偶尔闲聊时提了一嘴,但从没细致地说上一次。 特别作战队, 就是随时准备为人类世界交付性命而设立的, 队伍里除了芩郁白和阮忆薇,其余几个人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家庭。 他们少了牵挂,也多了寂寥。 余言倒没什么反应,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时我年纪小,被人贩子盯上绑到拍卖会去的, 好在那次拍卖会失火, 我趁乱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拍卖会就被警方查办了。” “这些人贩子就该判死刑!”戚年愤愤道。 余言声音冷静;“不过在拍卖会走过一遭, 我对其内部结构也有点了解。进入地下拍卖会的人非富即贵, 拍卖会举行的时间和地址从不外传, 会有特定人士与客户交接,且每次举办的地址都不同,进入拍卖会的宾客需要佩戴面具,并持有通行证, 工作人员只认通行证,所以我们要想进入地下拍卖会,钟鸣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而且我建议,这次潜入拍卖会, 我们全员行动。” 廖青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如果地下拍卖会就是白大衣口中的‘拍卖会’,那有可以清除存在痕迹的幕后者在,本次行动必然难度极高,忆薇刚来特管局一个月,各方面经验以及异能操纵尚有不足, 让她跟着我们去,我觉得不合适。” “正是因为她缺乏经验,才需要多执行任务,异能者数量本就稀少,目前的形势没时间给她慢慢成长。”余言语速变快,音调也提高几分:“诡怪到底要拿受害者的尸首做什么,我们谁也不清楚,我们甚至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何等实力的诡怪,如果对方是s级,那少了言灵,行动会增添多少阻碍?就勘查人员反馈的信息来看,探测仪不是一进钟家就响的,这说明钟家一定有可以屏蔽探测仪的东西,谁能保证拍卖会不会有类似的屏蔽器,只有言灵的能力,才能抵抗屏蔽器的干扰!” 廖青道:“可是阮忆薇她才16岁!如果没有无声鸟的事,她现在应该在家人的呵护下健康成长,而不是被迫卷进这些危险的——” “够了!”芩郁白出声打断这场愈演愈烈的争吵,一锤定音道:“钟鸣那边我会去解决,至于行动的参与人员,暂定我们四个,离周末还有三天,要不要参与这次行动,由忆薇自己决定,忆薇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随心就好,言灵的能力固然重要,但如果离了一个人就无法完成行动,那特管局也没有开设下去的必要了。” 阮忆薇低低地“嗯”了一声。 见其他人没别的要说了,芩郁白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他看着骤然冷清下来的微信群,抬手重重捏了捏眉心,给余言发去一条信息:“你爱吃的西红柿家里还有两个,今晚我自己下厨,来不来?” 余言回道:“来。” 余言动作很快,没半小时就到了,轻车熟路地输入密码进了门。 厨房里飘来诱人的香味,他换上拖鞋走向餐厅,正好看见藤蔓卷着最后一盘菜稳稳当当地放在餐桌上——是余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红色的汁液裹着金黄的蛋块,色泽诱人。 “饮料在冰箱,自己拿。”芩郁白在清洗砂锅,头也不抬道。 余言打开冰箱,拿了罐冰可乐出来,身边伸来一根枝条将剩下那瓶可乐卷了出去。 他转身看见藤蔓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芩郁白旁边的椅子上,一根细细的枝条伸进杯中充当吸管,发出轻微的吮吸声,两根稍粗的枝条在身前交叉,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态,枝条末梢还刻意地朝余言的方向晃了晃。 余言没理会藤蔓的挑衅,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队长,今天......”余言打开可乐罐,冰冷的汽水声打破了沉默,“我情绪上头了,说话有些冲,对不起。” 其实算起来,余言比芩郁白话还少,芩郁白只是看起来冷淡,但碰上感兴趣的事也能和人畅聊,而余言是真的面对任何事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今天是他话最多的一次。 芩郁白放下手中的水杯,眸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他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放进余言碗里:“老廖今天说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五年前,他女儿被诡怪迫害的事......你也知道,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一个人执行所有任务,把危险全都揽到自己身上,所以在涉及诡怪的事情上,他反应总会大些。” “我明白。”余言咽下食物,酸甜的汁液滑进他的胃里,“所以这五年,你才一直对外隐瞒我的真实身份。” 余言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等一切结束后,我会坦白所有事情,接受应有的审判和刑罚。” “那不是你的错。”芩郁白声音沉沉。 “可是我的存在就是原罪。”余言的笑容淡了,眼中闪过深居已久的疲惫,“如果不是你五年前将我带回特管局,我早就死了,你和特管局给了我新的身份和生活,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止住话音,嘴唇抿得很紧,似是纠结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这次提议全体行动,我确实有我自己的私心在,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给你们带去麻烦。” 芩郁白沉默了很长时间,餐厅里只有藤蔓吸溜可乐的声响。 最终,芩郁白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余言柔软的头发,默许了他的隐瞒。 这顿饭的后半程很安静,余言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芩郁白偶尔给他夹菜,藤蔓则在旁边慢悠悠喝可乐,见可乐没了就用枝条偷偷戳自己盘子里的菜玩,被芩郁白用筷子敲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吃饭。 收拾碗筷时,芩郁白忽然说:“这几天你就住这儿吧,等我周末去钟家时你再回去。” 余言擦桌子的手停了停:“好。” 他知道芩郁白这是想让自己这几天和廖青各自冷静会,别在行动前自己人先起了内讧。 芩郁白家的客卧一直为队员留宿准备着,戚年和廖青都曾在此短住,余言更是这里的常客,刚被芩郁白救回来那会就在这住了一两年,等戚年进特管局,队伍开始加强团队训练,为了方便他才住在局里,但他的东西基本没带走,客卧的衣柜里甚至还留有几件符合他尺码的换洗衣物。 余言熟练地铺好被子,早早洗漱完毕躺上床,正要关灯睡觉,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声。 余言转头,看见门缝处探进来几根藤蔓尖尖,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 第61章 余言不给面子的拆穿:“你在我房间干什么?” 藤蔓僵了一秒,然后理直气壮地推开门,枝条上卷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藤蔓缓缓移动到床边,用枝条点了点门外方向,又抬了抬杯子,做了个递出的动作,意思是这是芩郁白要它送过来的。 余言坐起身,接过温热的牛奶,奶香混合着淡淡的蜂蜜甜味飘上来,是他经常喝的口味,他小口啜饮着,感受暖流顺着食道滑下。 藤蔓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立在床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盯着余言,几根枝条在地上啪啪打着,发出不小的噪音,看起来很不耐烦,但碍于芩郁白的话不得不留在房间等着余言喝完。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又有些滑稽。 余言喝到一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对藤蔓说,还是在自言自语:“队长总是喜欢捡些没人要的东西。” 藤蔓听到这句话顿时炸了。 所有枝条纠缠乱舞,其中一根较粗的猛地扬起,带着破风声直冲余言的脸颊袭来。 但枝条在距离余言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被另一股力量硬生生截停了。 一抹洁白从余言的睡衣领口探出,不怎么起眼的小白花牢牢挡住了藤蔓的攻击,平时看着细弱的枝干此刻力量却大得惊人,藤蔓挣了几下都没能挣脱,反而被越缠越紧,两股力量在空中角力,谁也不肯退让。 “小花,好了。” 与此同时,客卧的房门也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声。 二者这才悻悻然分开,小花趴在余言肩上,警惕地盯着藤蔓,以防它再度出手。 余言递过去空了的玻璃杯,藤蔓一把夺过,正要出去,后方传来声音:“你将自己的本体留在队长身边装疯卖傻,到底是想干什么?” 藤蔓顿住脚步,而后原地拉高身形,粉色长发一直垂落到地上,洛普斜斜倚着墙,冷眼打量了余言一番,嗤笑道:“果然,生着这副模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言神色冷了:“别拿他和我相提并论。” 洛普哼笑一声,倒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不冷不淡地警告余言:“少插手我的事,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互不干扰。” 余言不肯让步:“我不会让你伤害队长。” “啊,一口一个队长,听起来真的很惹人生厌。”洛普烦躁地捋了把头发,逼近余言,唇角微勾,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小孩,我和你队长上床的时候,你毛都还没长齐,伤害的事我可早就翻来覆去‘做’了个遍呢。” “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所以识相点,少来烦我,不然我就在你们队长身上一一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开始复制过来的时候抽了,有几段多复制了,现在改过来了。 第58章 嫁接 “你!” 余言自然不会信洛普的鬼话, 但他也无法忍受洛普对芩郁白如此轻浮。 洛普有恃无恐地抱臂看着余言,他知道余言不会真的和他动手。 如他所料,余言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扭头移开视线, 不再理他。 洛普耸耸肩,又变回藤蔓的样子,昂首挺胸地挪出去了。 等他回到芩郁白卧室,芩郁白还在查看特管局发来的钟家父子资料,洛普趴到芩郁白身边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 他不能将意识与本体链接太久, 否则祂那边会发现端倪, 他也不打算现在告诉芩郁白, 自己能看到芩郁白和藤蔓的所有互动。 芩郁白对藤蔓很包容, 洛普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如果芩郁白知道藤蔓就是他的本体, 说不定就会把藤蔓扫地出门。 想到这些, 洛普心情又阴云密布起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祂说的话,有逆命的痕迹在,他并不相信始乱终弃这种说辞, 但他每每见到芩郁白时,心里又确实有股没由来的烦躁。 他上回在芩郁白的梦境里待了很久,从深夜到清晨,对着空茫茫的白静坐, 试图想起点被抹去的记忆,却只是徒劳。 刚才对余言说的那番话也不过是他随口扯的,在人类的观念里,爱人比朋友在一些时候更为亲近,而爱人都会接吻和做ai, 那只要提到这些词汇就可以压余言一头,虽然洛普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在这种事上胜过余言。 他越想越烦,干脆断了和藤蔓的链接。 芩郁白对洛普的短暂出现一无所觉,他专心致志翻阅着有关钟家的信息。 钟志成是做医药行业的,这几年事业蒸蒸日上,赚了不少钱,除此之外,他本人很喜欢收藏琥珀,尤其是虫珀,采访的背景常常是一整面虫珀收藏。 钟鸣继承了他爸的收藏癖,且青出于蓝胜于蓝——他喜欢各种畸形活物。 钟鸣大学时加入了自然探索社团,现在社团的活动室里还挂着他和变异六脚水雉的合影。 别的富二代喜欢名车名表,唯独钟鸣就爱整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听说他前几任女友都是受不了他的收集癖才和他分手的。 芩郁白从中抽了几份钟鸣前女友的资料,毕竟曾是枕边人,知道的肯定要比旁人多些,其中有一个正好是他妈朋友的女儿,本来他心有犹豫,怕贸然私联钟鸣前女友会打草惊蛇,这下就方便许多。 次日,芩郁白便给芩母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年轻女声,故作嗔怪道:“臭小子,还知道给你妈打电话呢?” 在沙发上窝着的藤蔓听到陌生声音,三两步窜上芩郁白肩膀,贴上手机听着。 芩郁白心虚地咳了两声,自从他加入特管局后,和家里联系少得可怜,回家吃顿饭都得全副武装,从偏僻的山路绕回去。 这些年,他父母配合政府制造出受诡怪迫害身死的假象,舍弃原有的人际关系,隐姓埋名生活,仅剩的还联系的朋友都是世交了。 从小到大,芩郁白父母一直无条件支持他,就算知道他要身赴危险,也只会笑呵呵地夸赞他有出息,都是大英雄了。 所以在听了芩郁白的请求后,芩母也只是轻松道:“嗐,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这么着,我和你崔阿姨联系一下,问问她女儿这两天什么时候空闲,有消息告诉你。” 芩郁白放下心,和他妈闲聊两句:“好,你和爸也要保重身体,e国最近气温骤降,小心别感冒了。” “什么e国,我和你爸前两天就回瑰市啦,过些天就是你余笙阿姨忌日了,你忘了?” 芩郁白从记忆里艰难地找出有关余笙的部分,他依稀记得他母亲这位闺中密友是搞生物研究的,一年到头都栽在实验室,很难见一面,后来因为过度疲劳倒在实验室里,留下她丈夫带着两个儿子继续她的事业。 芩母还在兴致勃勃说着:“我去参加她葬礼时见过那对双胞胎,才六岁,牵着他们父亲的手,一个活泼开朗,一个内敛乖巧,算算今年也17岁了,要考大学了。” 芩母自顾自说了一堆,才想起来要去帮芩郁白问的事,赶忙道:“哎呦瞧我,说起来就没完了,我先去帮你问问,下次找个时间我带你见见你余叔叔,他也是研究生物这块的,应该会对你平时的工作有帮助。” 芩郁白应下,挂了电话没多久就收到了芩母的消息,芩母给他推了一个微信,说人家今天下午就有时间。 芩郁白加上对方微信,确定好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一转身就看见穿着家居服的余言。 余言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藤蔓在旁边张牙舞爪,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芩郁白忽然想起,余言今年也17岁了,也到考大学的年龄了,他之前提过想去医科大学,只可惜这个梦想短时间内没法实现。 芩郁白有心喊余言出去透透气,总归以后要重回校园接触人群的,不如现在就开始适应,便问道:“今天下午和我一块去咖啡馆吗?之前戚年组局你都没去,咖啡馆比酒吧清净许多。” 余言听了果然面露犹豫,芩郁白又加把火:“这家伙肯定会闹着跟去,到时候我无暇顾及它,你就当帮我看一下它,随便找个角落喝咖啡就行。” 芩郁白都这么说了,余言便答应下来。 -- 芩郁白下车后,把藤蔓往余言手里一塞,藤蔓来不及抗议就被按进兜里,只得在余言手上撞两下发泄自己的不满。 余言戴了加绒手套,藤蔓的尖刺一头扎进棉花里,不痛不痒的。 余言找了个芩郁白斜后方的角落,挨着墙,身侧就是落地窗,很是僻静。 瑰市的雪这些天越下越大,到处白茫茫一片,交通都不太方便,地铁变得更为拥堵。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对方才姗姗来迟,边落座边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蒋云,抱歉让你久等了,地铁太挤,我只能等下一班。” 芩郁白善解人意道:“没关系,看看想喝什么,我请客。” 蒋云也不推辞,点了杯卡布奇诺外加一份甜点,等待的空隙,她上下打量芩郁白,揶揄道:“你们单位果然很注重保密性呢,你与采访上看上去就像两个人,而且没有那么冷淡。” 第62章 芩郁白从小到大与女孩子打交道的次数少,面对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便只是笑笑。 可他不知道一个平时冷淡的人突然笑起来杀伤力有多大,即使他今天脸上做了修饰,依然获得了高回头率。 蒋云呆了片刻,双手托腮感慨道:“说真的,要不是你的工作性质,我早求着我妈给我要你微信了。” 余言一把抓住气得要冲上去的藤蔓,火上浇油道:“你急什么,队长就算不和蒋小姐交往,也轮不到连人形都没有的你。” 藤蔓啪一下倒座位上,被气冒烟了。 蒋云十分善谈,没两句就活跃了气氛,待咖啡上来后又适时将话题移回正事,正色道:“钟鸣的直播我也看了,你们别信他和他爸的说辞,那些都是骗人的。” 芩郁白坐正了,道:“怎么说?” 蒋云提起钟鸣就忍不住翻白眼,嫌恶道:“我开始和他交往纯是被他装出来的模样骗了,看着一表人才,背地里爱好那么......其实人有点特殊的小癖好很正常,但是他一个人享受不就好了,还非要拉着我一起!一开始是喊我去看他收集的一些畸形虫类,后来什么鸟啊狗啊都冒出来了,一个比一个奇形怪状,主要这些动物并非全是先天性畸形,有些,有些......” 蒋云压低声音,凑近道:“你知道生物学的嫁接吗?就像硬生生把两个动物拼到一块,我开始以为我多心了,直到后来我看到了所谓的猫头鹰,就是他直播里那只,那只猫其实是我和他以前喂过的一只流浪猫!那只流浪猫耳朵有个缺口,我印象很深。” 她说着便调出相册翻找,翻到一张照片给芩郁白看,照片上的橘猫果真就是直播里的那只猫头! 芩郁白凝视着照片,问:“蒋小姐,你还有相关照片吗?麻烦发我一份。” “有的有的。”蒋云边翻照片边道:“我和钟鸣刚分没一个月,要不是为了收集这些虐待动物的照片我早跑了,我本来是打算证据齐全了直接让他身败名裂的,没想到这玩意还和诡怪扯上关系了。” 芩郁白翻看这一张张给人感官不适的照片,问道:“蒋小姐,你知道他这些畸形动物都是从哪弄来的吗?” 蒋云茫然道:“这些我不太清楚,每次我一问这事他就打哈哈过去,就一次他喝多了,提到了什么......拍卖会?不过他爸喜欢收藏虫珀,他去拍卖会也不奇怪,哦对了,那条美人鱼我在分手前听他提过一嘴,他当时问我喜不喜欢美人鱼,我以为他又在发癫呢,就没理他,谁曾想他竟然真的整了条美人鱼回来。” “所以那真的是诡怪和人类的后代吗,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吧!”蒋云一想就忍不住哆嗦,她道:“而且,诡怪入侵不是才五年吗?那条人鱼看上去就是人类少女的年龄啊,难道体质特殊,所以长得快?” 这句话电光火石间闪过芩郁白脑海,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们一直把目光聚焦在钟家所言是真是假上,竟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如果美人鱼真是混血儿,那暗世界真的是从五年前才开始侵蚀人类世界的吗? 芩郁白压下躁动的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谢谢你,蒋小姐,你今天说的话对我们很有帮助,出了这扇门,我们就从来都没见过。” 蒋云点头道:“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祝你们早日将这个人渣绳之以法,我先走了。” 芩郁白整理好刚拿到手的信息,招呼余言他们回去,坐上车,芩郁白没急着开车,刚才蒋云所言还回荡在他心头,车内温度比外面高,他却依旧被寒风扑了满面。 芩郁白有点想摸烟,又想起余言在车里,于是伸出的手拐了个弯,拿了瓶薄荷糖出来,薄荷的凉意使他思绪清醒几分。 他瞥了眼后视镜,余言还在和藤蔓打闹,藤蔓被他裹在手套里,包成了一大团,手套顶上被戴了朵小白花,几根枝条刺破手套伸出,像只丑丑的大螃蟹,余言的神情也没有出来前拘谨,显然远离人群会让他更加自在。 芩郁白把余言他们送到家后,借口去楼道抽烟,实则撬开了对面的门,这里一个月没住人,倒也没积多少灰,芩郁白随手拍了拍,就在那张披着许多张破布的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夹在指尖看着它燃烧。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是特管局陈博士的,专门负责实验室这块。 对面声音嘈杂,陈博士捂着听筒去到外面,道:“芩队,有什么事吗?” 芩郁白犹豫道:“陈博士,我想请问一下,诡怪和人类的基因......有没有可能诞下后代呢?” “这怎么可能!”陈博士大惊,道:“这物种间都有生殖隔离,更何况诡怪和人类,诡怪的生命力由晶核提供,人类则是心脏,这两者都不是一个东西,如果诞下后代,那他体内到底是存在晶核还是心脏呢?” 他恍然大悟道:“芩队你也是看了这两天钟家小子的直播吧,其实研究院这边讨论过了,我们一致认为若美人鱼是活物,大概率是被人为嫁接了,记载在案的诡怪里不是有一位就有这种本事吗?” 芩郁白知道陈博士说的是谁,s级诡怪——缝纫师,擅长将不同物种缝合在一起。 他进特管局参与的第一个任务,也是险些让他丧命的诡怪。 那时探测仪还未研制出,缝纫师又极会伪装,混在特管局的勘查队伍里,谎称任务内容是拯救被人贩子卖给诡怪的儿童,难度仅有b级,队伍到了所在地才发现被骗了,而后他又趁着队心大乱,用不同的皮囊挑起特管局成员的纷争,杀害了一大半执行任务的人员,其中包括廖青的女儿。 最后是芩郁白和廖青带着剩下一小波队员拼死杀出重围,粉碎了缝纫师的晶核,救下被绑架的孩童,而余言正是其中一员。 这些孩童尚且逃过一劫,只有余言,芩郁白从火海中救出他时,他胸口的黑色曼陀罗已经绽放,却在芩郁白归队前消失的无影无踪,彼时特管局队员们都沉浸在悲伤与怨恨中,恨不能将诡怪碎尸万段。 芩郁白看了眼怀里昏迷不醒的余言,最终选择隐瞒余言已经被诡怪改造的事实,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今天听蒋云说到畸形动物时,第一时间也是想到缝纫师,但缝纫师确确实实死在了他的手下,他亲眼看着晶核泯为灰烬的。 难道又是祂的能力?像复制陈果果的异能那样,将缝纫师的异能也复制过去。 陈博士见他久久不说话,道:“这样吧,我有个师弟,叫余安,他在生物学上的水平比我要高,专门研究物种杂交这块的,他老婆余笙,你知道吧,那位早逝的天才生物学者,今天我们几个师兄弟正好在一块聚聚,你不介意的话,我让他和你讨论下?” 芩郁白心道还挺巧,都省得他妈去组局了,便道:“麻烦您了。” 陈博士在那头喊了两声,很快有一道脚步声靠近,一个清越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 “芩队长,久仰大名,我姓余,余安。”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是想一次性发六千字的,照着情况只能待会再多写两三千了。 这个单元预计会比之前的单元长,因为信息量会大很多。 第59章 参观 “余博士, 久仰。”芩郁白直接进入正题,“近日钟鸣直播一事想必您也知晓,不知您对这事有何看法?” “小孩子心性罢了。”余安笑了, 不以为意道:“那条美人鱼应该是他从哪弄来的非法嫁接产物, 想拿来炫耀一下。” “那您怎么看待他的说辞呢?” “那条美人鱼太弱了。”余安道。 芩郁白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余安没有直接否认钟鸣的话,而是点评起美人鱼来。 余安理所应当道:“诡怪和人类的结合体,不可能纯良无害,那条美人鱼看着具有诡怪特征, 实则浑身的鳞片以装饰性居多, 攻击性并不高, 光看直播可能看不太出来, 最好是亲眼观察那些鳞片与皮肉的连接处。” 芩郁白抓住话里的重点:“所以您是觉得, 诡怪有可能和人类诞下后代?” 余安哑然失笑:“芩队的敏锐力果然不同寻常, 我个人是比较认同这种看法的,因为目前诡怪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原本就是非人类,还有一部分则是由人类转化而来的诡怪, 如果后者为女性,她们的子宫是否会退化呢?再者,若她们转化时正好怀有身孕,那这个孩子是否能平安诞生呢, 诞生后会不会跟着基因变异?” 余安说的话令芩郁白深思,他列举的几种情况确实特殊,但特管局目前并未遇到这种情况,所以也无从下手研究。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没有根据的。”余安再次强调,唏嘘道:“但没有这种畸形儿诞生才是好事吧,不然就太可怜了,无论是诡怪还是人类,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毕竟他的出生,就是原罪啊。” 第63章 余安说的话不无道理,芩郁白却不由得抿紧了唇,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谢谢余博士今天与我说这些,改日空闲了我请客,届时还望您赏脸。” “整这么客气做什么,你母亲与笙儿是手帕交,我都是你叔叔辈了,帮个忙举手之劳。”余安随口提及另一件事:“不过要是方便,我还挺想和你们一个队员交流下,就是那个治愈系异能,我记得他有一朵太阳花,对吧?真是罕见的体外异能啊,好多异能者的能力都玄乎其乎的。” 芩郁白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余言的存在基本不对外提起,可能是陈博士他们和余安聊天时说了一嘴吧,但他没有一口答应,道:“这事我之后帮您问问余言,他比较怕生,我不好帮他做决定。” “余言......”余安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笑道:“可以的,他要是愿意,我的实验室随时欢迎他。” 芩郁白嘴上答应了余安,但并不准备在这时候向余言提起,余言这几天心情比较低落,等拍卖会的事解决后再问问他的想法好了。 后面的两天,芩郁白好好在家休息补充体力,期间接到了阮忆薇打来的电话。 女孩的声音已经没有之前犹豫,她道:“队长,我也想参与本次行动,虽然我训练的时间短,但我会尽我所能与大家并肩作战的,而且......” 她声音低了下去,压着怒火:“我不会放过伤害我朋友的人和诡怪!” “好,老廖和戚年那边你记得说下,我待会给你们找个假身份,方便混进拍卖会。” 芩郁白挂断电话后,拨通了岳垣的电话,自从膏药猴事件后,他俩一直加着联系方式,岳垣在金融行业地位屹立不倒,平时接触的人形形色色,应当能帮忙弄到拍卖会的通行证。 对面听了这事果然应下,有些犹豫道:“芩队长,虽然我没去过地下拍卖会,但是我认识的几个世交长辈去过,他们说这地方就是三不管地带,诡怪没入侵前,他们找的保安就是雇佣兵,那回警方彻查都费了好大功夫,现在听说看守保安里......甚至有诡怪。” 芩郁白道:“谢谢,我们会注意的。” 这类情况他也有猜测,真正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人在与诡怪的抗争里付出性命,有人早已私下与其勾结,利用他人性命为自己谋取利益。 -- 周末一大早,芩郁白先把余言送到特管局下面,自己再开车前往天水苑。 钟鸣说自己已经在家门口等他了,芩郁白下车后,远远就看见一个打扮新潮的年轻男人朝他招手。 芩郁白走过去,肩膀被人一揽,钟鸣自来熟道:“怎么称呼啊哥们?” 芩郁白道:“白羽。” 钟鸣笑道:“白兄,没想到你竟然没在天水苑迷路,天水苑的路太绕了,外人来这很难不迷路。” 芩郁白随意找了个借口:“钟少爷说笑了,我是因为提前做了功夫,还特地问过保安。” 钟鸣哼笑一声,心道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来个别墅区这么大阵仗,怕是一晚上激动的没睡着吧。 “走吧,我带你进去坐坐。” 芩郁白顺从地跟着钟鸣往里边走去,余光在两侧佣人身上一扫而过,目光所及没一个年纪大的佣人,大部分在三十多岁左右。 芩郁白一眼就看出这些佣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光从站姿上就与普通人不同,低头默默做自己的事,基本不往他们这边看,存在感很低。 钟鸣习以为然,他径直带芩郁白去往自己房间,一路上芩郁白都捏着探测仪,后者始终寂静。 等到了钟鸣房门口,他冲芩郁白眨眨眼,道:“等下可别被吓到。” 说罢,他推开房门,一团花里胡哨的东西炮弹似的直直冲过来,给钟鸣踉跄了两下。 他拎起扑到他身上的鹦鹉,哈哈大笑:“三眼,你又重了,今晚要陈姨少给你吃点。” 鹦鹉扯着大嗓门叫道:“不重!不重!” 芩郁白看向这只名为三眼的鹦鹉,正如其名,除了头两侧的眼睛,在它额头中央还生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中间瞳孔呈针状,正咕溜溜地转。 三眼感觉敏锐,察觉到芩郁白在打量它,猛地一扭头,紧紧锁住芩郁白,吐出几个字:“好人?坏人?” 芩郁白没说话它就一直重复这几个字,钟鸣弹了一下它的脑壳,道:“蠢死了,白兄当然是好人啊!” 又扭头对芩郁白笑笑:“你别理它,它就是话多。” 三眼没继续聒噪了,但是眼睛还盯着芩郁白,强烈的注视感让芩郁白兜里的藤蔓感到被冒犯,烦躁不安地想要出来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生物。 探测仪还是没响,芩郁白多看了鹦鹉几眼,钟鸣注意到他的举动,勾唇道:“很像我们认知里的诡怪是吧。” 芩郁白笑了笑:“一般人和诡怪打交道的次数其实也不多吧,多是通过互联网了解到的,有些诡怪像正常的人和动物,有些动物和人反而更像诡怪,真真假假的,有时候很难区分。” 钟鸣眼睛一亮,兴致来了:“白兄果真与我志同道合啊,我身边朋友老是觉得诡怪和人两模两样,其实压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想想,要是人、诡怪还有动植物互相沾上一点对方的特征,那不就有好多新的物种了,可以统称为——” 芩郁白微笑着等钟鸣说出什么高大上的名词。 “杂种。” 芩郁白:“......” 他第一次体会到无语至极是什么感受,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真文盲吧。 钟鸣浑然不觉得他说的有什么不对,依旧笑嘻嘻地领芩郁白参观自己的珍藏。 本应用来住人的卧室被布置成了一座小型的观赏园,什么触手侏儒兔,四头蛇,四翼信鸽......各种闻所未闻的畸形生物,有些长得实在是惨不忍睹,一般人看久了心里发毛。 钟鸣显然不是一般人,他抱起触手能戳到他眼睛的兔子,连声唤着“宝宝”。 藤蔓趁钟鸣没看这边,悄悄探头看了眼这些畸形生物,然后满意地缩回兜里。 一群丑八怪,都没它好看。 芩郁白摸了摸钟鸣床头的墙壁上生出的褐色枝干,入手触感粗糙,与墙壁连接的部分融合的恰到好处,看上去就像真的从墙上生长而出的一样。 五六只畸形鸟蹲踞其上,整整齐齐歪着头打量他。 芩郁白看了眼鸟,随口道:“钟少,你平时住也是这间房吗,那会不会时常要换床单什么的?” “一开始要,后来不用了。”钟鸣拿过一旁的青菜叶喂侏儒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它柔软的耳根,“都要人教的嘛,总不能指望它们生来就懂规矩。” 芩郁白问:“那教不会的呢?” 钟鸣抬眸看向芩郁白,意味深长道:“人教不会,有社会淘汰他,动物教不会,那就人为淘汰它咯。” 芩郁白没再问“人为淘汰”指的是什么,总归不会是好下场。 钟鸣指着他们面前的生物,道:“你看,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但还差那么一点。”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头,道:“脑子教会了,身体素质跟不上,所以只能待在这间房里。” “只有三眼,能在这栋别墅里自由活动。” 三眼闻声昂首挺胸,血瞳居高临下地瞧着芩郁白,它的爪钩比芩郁白见过的鹦鹉都要巨大锋利,比起鹦鹉,更像老鹰的钢爪。 钟鸣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之前我家进了个贼,刚好撞上三眼出来觅食。” “三眼就把这个人的脸,一点一点,撕了个干净。” 第60章 吮吸 芩郁白懒得和钟鸣讨论法制频道, 做做样子吹捧两句,进入了今天的正题:“钟少直播时展现在大伙面前的人鱼,在网上引起热议, 我今日倒有幸成了第一个亲眼见见的人了。” “莉莉丝啊, 不急,她现在在休息呢,要傍晚才能露面。”钟鸣露出一个你懂的神色,道:“美人嘛,脾气大点很正常, 这样, 我先带你去看看猫头鹰, 这玩意你肯定感兴趣。” 他说罢, 招呼芩郁白往走廊尽头走去, 芩郁白跟上去, 不动声色地把揣在兜里的手伸出来,藤蔓顺着他的裤线悄无声息滑落在地,粉色的枝条一落地就变成和地毯一样的深红色,它努力把身体放平, 贴着墙角朝着他们身后游去。 二人快到最当头那间房间门口时,钟鸣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来,侧身对芩郁白摊开手,笑道:“抱歉啊白兄, 这间房里除了猫头鹰还有别的东西,都是我爸的珍藏,他老人家比较注重隐私,所以你的通讯设备我得收一下,等今晚看完莉莉丝我就还给你, 成吗?” “行。”芩郁白指尖轻推掌心的探测仪,探测仪顺势滑进袖中,他爽快地交出手机,把衣兜展示给钟鸣看,表示自己就这一个通讯设备。 钟鸣把玩着手机不语,给他们身后的佣人递了个眼神,两个佣人很快上前,礼貌地请芩郁白抬手。 第64章 芩郁白配合他们搜身,探测仪精小,何况是冬天,几层衣服下来很难摸出什么,一套动作下来,探测仪又滑落到芩郁白裤腰处,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存在感极强。 钟鸣这才缓了神色,把手机抛给佣人,道:“走个过场,来吧,我带你进去看看。” 他说着便转身推门,芩郁白趁他开门的间隙,借抬手整理衣襟的动作将探测仪拨下去,在其即将滚落在地时,鞋尖轻巧一勾,垂下的手正好接住探测仪。 芩郁白自然地抬眼,对上了一只冷冷盯着他的血瞳。 芩郁白面容平静,丝毫不见心虚。 吱呀一声,门开了。 入目是一座座大小不一的铁笼,每座铁笼上都贴着一片银白色的金属。 室内很暗,打着微弱冷光,照在铁笼上更显阴森,铁笼里关押的东西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芩郁白这位不速之客。 三眼这才把视线从芩郁白身上移开,而芩郁白也无暇顾及三眼的盯梢,因为先前还静静躺着的探测仪,现在竟然疯狂震动起来! 好在探测仪的震动声细微,如不是贴的很近,就无法察觉。 芩郁白关掉震动,开启温度感知模式,做出被惊吓到的神态,道:“钟少,这,这是......” 钟鸣满意地欣赏芩郁白的窘态,率先迈进房间,道:“别害怕,铁笼是找异能者特制的,它们跑不出来。” “我不是同你说过,我们人类可以充当驯兽师的角色吗?”钟鸣走到一个铁笼前,伸手攥住束缚诡怪的铁链,诡怪呲牙咧嘴地发出哈气声,却没有进攻的动作。 芩郁白冷眼看着被钟鸣捏住命脉的诡怪,忽然觉得眼前一切荒诞的可笑。 一个普通人家里,却豢养了这么多诡怪。 跟着钟鸣越往里走,铁笼上的金属片越多,他掌心的探测仪越烫,代表诡怪的级别越高。 芩郁白视线扫过数目不一的金属片,大致猜测就是这玩意屏蔽了探测仪。 果不其然,钟鸣指着金属片给他介绍:“从一个异能者那收购来的,他能力和机械改造有关,专门研究了对抗探测仪的东西,只可惜还有待改进,只能将诡怪的存在隔绝在密闭空间内,要是没有房门的阻挡,就是堆废铜烂铁。” 终于,二人来到房间中央的铁笼前,里面的关着的正是那只猫头鹰! 钟鸣招招手,猫头鹰就乖顺地过来了。 现在近距离观察猫头鹰,芩郁白才发觉它身上的诡异感有多强,虽然是猫的头,但是眼神呆板死寂,一动不动,像是从来都不会转,但脖子以下的部分却异常活跃,蹦蹦跳跳的。 强烈的反差倒映在芩郁白眼里,他试探道:“这诡怪的头长得和普通橘猫还挺像的。” “就是普通橘猫啊。”钟鸣倒是不避讳什么,直白道:“下半身才是从诡怪身上切割而来的,嗯......姑且可以称这只猫头鹰为诡怪吧,毕竟有晶核。” 他说着就将猫头鹰胸前的毛剥开,那里有一条很淡的缝合痕迹,能看出缝合技艺之高。 芩郁白见过的人和诡怪里,唯一能将伤口缝合如此美观的,只有缝纫师。 “钟少的珍藏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可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有这个爱好,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嗐,这算什么,去趟拍卖会的事。”钟鸣被夸美了,顺嘴道。 芩郁白问:“拍卖会?” “额。”钟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有些尴尬地勾住芩郁白的肩膀,哥俩好道:“白兄,我是看你跟我合得来,我才说的啊,一般人我才不告诉他。” 芩郁白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听钟鸣娓娓道来:“瑰市的地下拍卖会,可是个好东西啊。” “虽然被警方捣过一次,但诡怪入侵那两年,不是社会秩序乱成一团吗,没人管,这拍卖会就又开起来了,而且拍卖品比原来的更丰富,甚至有诡怪呢。” “你别一听诡怪就怕,很多诡怪都是由人类转变过去的,改不了以前的习惯,是人就爱钱,你和它们做交易,它们是不会伤害你的。”钟鸣似是对拍卖会很熟悉,道:“再说了,那里面也有异能者看着,不会有事。那会来参加拍卖会的多是家人被诡怪杀害的人,他们心怀怨恨,买两只诡怪回去撒撒气,多正常啊。” 芩郁白道:“所以这只猫头鹰,就是你从拍卖会上拍下的?” 钟鸣摸了摸猫头鹰的翅膀,道:“这个不是,当时我带小咪一块去玩,运气好,狂欢秀上被主办方挑中了,说可以免费帮我改造小咪,唉,小咪以前很可怜的,我和云云每次看它,它都被其他大猫欺负得灰头土脸的,现在好了,它再也不用担心被同类欺负了。”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时候不对,芩郁白真的会建议钟鸣去医院挂个脑科,这个脑回路已经超越正常人太多了。 吐槽之外,芩郁白默默记下钟鸣提到的主办方和狂欢秀,这两一定和缝纫师脱不了干系。 芩郁白违心夸赞道:“钟少真善良。” 钟鸣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头:“没办法,谁叫小咪是我和云云的爱情见证呢,我还想着把小咪调.教好后送给云云,去重新追回她的,目前小咪已经接受过两次精神教导了,等明天再去一次拍卖会就大功告成了。” 明天。 芩郁白眼神一凛,首先想到的就是未明医务室那群不知来处的医生,钟鸣所说的精神教导很可能就是那些医生要对学生做的事,而最近的机会就在眼前! 芩郁白笑道:“那我就提前祝钟少得偿所愿了,这里面有点闷,我去外面倒杯水喝。” 然而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房间里忽地释放大量烟雾—— 钟鸣捂住口鼻,看着身前人晃了两下,软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闷声笑了出来:“哪来的傻子,真以为我白给你讲这么多秘密呢。” 钟鸣拍了拍手,指挥守在门外的保镖进来将芩郁白抬上,随他一道去往三楼。 途中正好碰上下楼的钟志成,钟志成皱着眉看了眼被保镖抬着的人,不悦道:“你能不能给我少找点事,你直播那么招摇,差点害我们家被特管局盯上,等下惹得主办方不高兴了,别说明天的拍卖会,怕是以后的拍卖会都没我们家的份了!” 钟鸣不以为意地一摆手,道:“我这不是想找个人去试试运气嘛,上回小咪被拍卖会看上,万一这回白羽被看上呢,女性的身体还是不太适合人鱼,没点攻击性,再说了,你最近不是有批进口药没找到合作商嘛,要是主办方满意,这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钟志成重重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只嘱咐钟鸣注意点。 钟鸣招呼保镖把芩郁白往放着莉莉丝的房间一丢,环视了一圈屋子,不耐道:“这屋没个监控是真不方便,莉莉丝太应激了,看到监控就寻死觅活的,等把上半身换一具,我第一时间就得给这装个监控。” 关门声响起,屋内只剩下躺在地上的芩郁白,还有趴着鱼缸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的莉莉丝。 就这么过了十来分钟,门口传来轻微响动。 本该晕厥过去的人这才缓缓睁眼,垂眸看着从自己衣领钻出来的藤蔓,为了固定身体,其下细小的吸盘正吮.吸着他的皮肤。 它找到了两处很合适的地方,可以更好的帮助它扒在芩郁白身上。 芩郁白满头黑线,无声吐出三个字:“滚下去。” 藤蔓想效仿莉莉丝的茫然无措,还没来得及装傻,就被电流电的一颤,吸盘更用力地吮吸。 芩郁白眉头狠狠一蹙,xiong前的触感愈演愈烈,又疼又痒。 藤蔓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它只知道这样更好挂住了。 于是它开开心心地又吮.吸了两下,芩郁白终于忍不了了,翻身坐起,一把扯下藤蔓。 贴着衣服的地方刺刺麻麻的,他知道那里肯定破皮出血了。 不过芩郁白顾不得那么多,他将藤蔓拎到自己眼前,近乎咬牙切齿:“你最好一辈子别出现在我面前。” “洛,普。” 作者有话说: 很完美的结尾,但是有点限制我了,还没到我大展身手的时候。 第61章 取代 藤蔓刚要委屈地瘫下去, 忽然炸毛似的挥舞触手,直冲鱼缸而去,“啪”一下贴在缸壁上, 把趴在鱼缸上好奇张望的莉莉丝吓一跳。 莉莉丝懵懵懂懂地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藤蔓, 藤蔓虽然不能发声,她却清楚感知到藤蔓不加掩饰的敌意,警告她少盯着芩郁白看。 莉莉丝自从有记忆起就一直被宠着,哪见过这么粗鲁的生物,她委屈地一瘪嘴, 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从她眼角滑落, 游动在水波中, 跟画中人一般。 藤蔓看见珍珠, 心里咯噔一下, 一看芩郁白, 果然已经被这副景象吸引了过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奈何它除了刺还是刺,连朵小花都拿不出来。 第65章 芩郁白其实只被珍珠吸引了一瞬, 随后就把目光投在莉莉丝人身与鱼类特征的连接处,他近距离观察这条人鱼的细节,片刻不移开目光。 果然如余安所言,这条人鱼并非诡怪与人类的后代, 因为她耳后、手肘、以及被长发遮去的前胸,都有着颜色浅淡的疤痕,明显是被人为改造过的。 芩郁白想再贴近鱼缸一些,脚踝却一紧。 他低头看去,藤蔓正圈着他的脚踝, 顶着一个由几根枝条打结成的小花,眼巴巴地瞧他(如果有眼睛的话)。 好不可怜。 芩郁白微微俯身,朝藤蔓伸出手,后者呲溜一下就窜了上来,蹲在芩郁白肩上洋洋得意地睨着莉莉丝。 莉莉丝有样学样,随手捞了条小鱼搭在自己肩上,见藤蔓露出尖牙凶她,她也做出凶凶的神态还回去。 这样的举动落在藤蔓眼里就成了一种挑衅,它甩出一根枝条,重重抽在鱼缸上。 芩郁白怕藤蔓动静闹太大,想把它扒下来,目光忽地一定,原先坚固的鱼缸竟被藤蔓抽出了细密的裂痕。 芩郁白脑海灵光一闪,与其等明日被动地被带进拍卖会,为何不将钟鸣骗过来,直接取代他的身份混进拍卖会? 他拍了拍藤蔓,让其和莉莉丝协商,藤蔓不情不愿地伸出枝条轻轻敲了敲鱼缸,虽无法开口,莉莉丝脸上却浮现出怔愣和向往,随后点了点头,往后让了让。 藤蔓身形腾地变大,成年男子大臂粗的枝条猛地抽上鱼缸,裂痕呈蛛网状迅速蔓延,直接让警报装置红光大震。 等钟鸣带着保镖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躺在地上的芩郁白,还有面露凶色趴在鱼缸壁上的莉莉丝。 钟鸣看到摇摇欲坠的鱼缸,没有生气,反而兴致磅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莉莉丝表现出如此大的攻击力,果然还是得给一点危机,不然太舒服就懈怠了。 他假模假样地安慰莉莉丝:“早说你力气不小嘛,这个人我只是带去给主办方看看,要是你表现一直这么好,他不可能取代你的。” 莉莉丝隔着缸壁,温顺地把额头贴在钟鸣掌心处,强大生物的臣服极大的满足了钟鸣的征服欲,他破天荒地让保镖把顶盖打开,说自己要和莉莉丝玩一会。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犹豫,听到钟鸣不耐烦的催促,只好按下随身携带的遥控器。 顶盖缓缓开启,钟鸣从一侧扶梯上去,莉莉丝也听话地游过来,将下巴搭在钟鸣掌心,任他抚摸自己柔顺的长发。 他们不曾察觉,房间的门已被无声无息锁上。 保镖百无聊赖地在下面等钟鸣,视线落在裂痕上,眉头蹙起,其中一人上前抚上鱼缸,惊声道:“不对,这个裂痕是在外面的!不是莉莉丝破坏的鱼缸!” 钟鸣还没反应过来,偏头想问保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发现保镖瞳孔骤缩,而自己的视野一直下坠,直到房间响起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最后,画面停在保镖的鞋尖前,钟鸣方后知后觉。 原来是自己的头啊。 饶是保镖心理素质强大,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来不及多想就要转身去报消息,脖颈却被死死掐住,手脚也被尽数缠住。 冷淡的嗓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想活下去就听我的。” 保镖一开始还想挣扎,直到脖颈上的力道越来越紧,他们才不再反抗。 藤蔓顺势分出两根枝条缠在保镖的手腕上,芩郁白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自己的手机,威胁道:“今天的事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藤蔓会第一时间要了你们的命,听懂了吗?!” 保镖们点头如捣蒜。 芩郁白开始盘问:“你们在钟家做事,对钟鸣的行径想必多少有点了解,他的收藏全都是从拍卖会进货吗?” 保镖道:“不,不全是,有些是少爷从各个地方搜集来的,再送到拍卖会去,要是被主办方看上,就可以得到改造。” “那莉莉丝呢?” 保镖声音变低:“她是......少爷从人牙子手里买的,原名叫齐梦,买来的时候大概十四五岁。” 芩郁白压着火气,将保镖所说的信息发给戚年,让他在系统上查一下这几年的人口失踪信息,看有没有一个叫齐梦的女孩。 没几分钟,戚年就把全部资料发了过来,照片上的女孩和莉莉丝有几分相似,外貌却远远不及莉莉丝,应当是被改造时连脸一并动了,最吸引芩郁白注意力的是齐梦的家庭住址,正是陈果果所在的村子。 芩郁白呼吸有些困难,问道:“那人贩子长什么样?” 保镖答:“他们是一个团伙,为首的是一对夫妻,听说他们不会老是直接把人绑走,有时候也会采取领养的模式,但有次失手把小孩和赶来要人的老婆子弄死了,引起警方的注意,为了避避风头,就不再领养了。” 芩郁白侧身看向莉莉丝,尚未长开的眉眼天真纯洁,恍惚间与陈果果的模样相重叠。 莉莉丝正想把囚禁自己的凶手往水里拖,见芩郁白朝自己看来,心生犹豫,却见芩郁白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去了,便不再迟疑,将无头尸身拖入水中,鱼群一拥而上,享用着美味。 芩郁白知道以自己的立场应当制止这一行为,将莉莉丝和钟鸣的尸首全都带回特管局,让法律来断定其中是非。 但他选择了无视。 他不知道他现在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从他放任洛普进入自己家时,一切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芩郁白收敛心绪,问:“他们一般会在什么地方出现?” 保镖摇头,道:“随机的,少爷虽有他们联系人的方式,但也要听他们告知下一次的交易地址,但他们好像和拍卖会有合作,有次去拍卖会,我们和少爷正看见他们给拍卖会送货。” 又是拍卖会。 芩郁白道:“拍卖会的通行证在哪?” 保镖道:“在少爷的房间。” 芩郁白服下一小瓶易容药剂,将面容变成钟鸣的模样,这间房里没有可以换的衣物,只有几身浴袍挂在边上的架子上,估计是方便钟鸣从鱼缸里玩完出来擦身的。 虽然莉莉丝已经不算人类的范畴,但芩郁白还是不好意思在女孩子面前脱衣,摆了摆手让她回避一下,自己则褪下衣物,穿上酒红浴袍,把鱼缸里的水扑了点在身上,头发也随意抓了两把,多了些颓废糜烂的感觉。 藤蔓早在芩郁白脱外套时就去挡保镖的眼睛,保镖被它刺的直吸气,连忙转过身不敢看一眼,只剩藤蔓一只诡怪直勾勾盯着芩郁白,眼睛都没有移开半分。 芩郁白将换下的衣物丢给莉莉丝销毁,他脸是换了,但身材因为长久锻炼,比钟鸣好了不知道多少,为了防止被看出端倪,他把浴袍拢紧了些,只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锁骨凹陷出聚着一小捧水洼,悠悠地晃着。 眼见就要滴落,却被粉色口器尽一滴不落地舔.舐干净,藤蔓得了奖励,开开心心窝到浴袍口袋里。 芩郁白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口袋,抬眼对保镖道:“带我去。” 保镖诺诺称是,走在芩郁白身前给他带路,一句话不敢多说,一路上没人发现自家少爷已经换了人,毕竟以前钟鸣在莉莉丝那风流的事很常见。 直到芩郁白推开钟鸣卧室的门,才知道为什么保镖没有多嘴。 三眼栖息在正对着大门的金属架上,它脚下是被暴力啄烂的铁笼,残缺的兔子尸体混着毛发和鲜血淌了一地。 而此刻,它正阴森森地盯着芩郁白,眼瞳鲜红欲滴。 很多动物靠气味认人,这恰恰是芩郁白无法遮掩的地方。 芩郁白没有再往前迈步,他垂眸看了下散落在他脚边的铁链,铁链的另一段还锁在铁笼上,而铁笼恰好挨着金属架。 芩郁白朝三眼勾了勾唇,下一刻,三眼的身体忽然一滞,直挺挺摔在地上,没有一点动静。 芩郁白脸色骤变,转头怒斥:“一群蠢货,兔子身上有没有病不知道检查吗?!要是三眼吃坏了身子,你们一个别想跑!” 无辜被骂的保镖:“?” 请苍天,辨忠奸!他们平时连靠近这只恶霸鸟都不敢,哪敢拿兔子来喂它啊! 芩郁白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摆手挥退其他人,只留下原来的两个保镖在房内。 他绕开血迹在房间内翻找起来,藤蔓从他口袋里滑出来,张着口器对着三眼蠢蠢欲动。 芩郁白头也没回道:“不能吃,它没死,被电晕了而已,我留着有用。” 藤蔓悻悻然挪到一边去,挥舞着枝条指使保镖清理地上的血迹。 不多时,芩郁白就在书柜最深处找到了几张通行证,红色为主,其上凹着烫金纹路,由众多无规则的曲线所形成,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横贯拍卖会三字,下方写着的入场时间是今晚零点,没说地址在哪,只说届时会有专人来接。 第66章 芩郁白捏着通行证看了很久,询问保镖:“之前拍卖会从没说过地址么?” 保镖道:“以前是说的,但从三年前开始,来回都变成专人接送了,且期间决不允许外出。” “一点外面的景象都看不到?”芩郁白道。 “看不到,因为拍卖会里没有窗户,只有换气装置。” 芩郁白边问,边将信息实时传在小群里,戚年等人也已经拿到了通行证,岳垣在把通行证交给他们前,特意说了地址保密一事,于是几人早早去了岳垣名下的一套房子里等待。 既不给地址,还能派专人接送,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张通行证,同时也是监视他们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这几天,也许凌晨还会有一更吧,但是不用抱太大期望,下章或者下下章就可以写到两人见面啦,绝美小洛即将闪亮登场[撒花][撒花] 第62章 静候 芩郁白还有一个疑问:“钟家的通行证从哪得来的?” 保镖面露难色, 道:“这我们也不知晓,每回拿通行证都是钟总亲自去的,他从不向旁人提及, 就算是面对少爷他也是守口如瓶。” 芩郁白听着这番说辞, 给岳垣发去类似的询问,得到的结果与保镖的大差不差,岳垣也是托长辈帮忙拿的,但是一提到与他交接的人,长辈就成了哑巴。 还是岳垣软磨硬泡, 长辈才吐露一个词——白墙。 其他的半点不肯多说。 这信息莫名其妙的, 说了和没说一样, 芩郁白也只能暂且作罢, 问清楚钟鸣平日在钟家的习惯, 静候今晚拍卖会来人。 -- 莉莉丝早早被塞进特制的水箱, 芩郁白随便找了个借口,谎称白羽在他与莉莉丝嬉戏时不小心被莉莉丝咬死了,他见莉莉丝头回凶性大发,索性给莉莉丝加餐了。 至于带去拍卖会博得主办方青睐的物品, 芩郁白选择带上三眼,三眼凶猛,外貌又奇特,放在拍卖会里再自然不过, 到时自有用到它的地方,左右有藤蔓监视它,翻不出什么水花。 钟志成对芩郁白的举动虽心有疑惑,但鉴于自己儿子平日不靠谱的模样,倒也没说什么, 把准备好的面具丢给他,嘱咐他去了别惹事就没管了。 晚上十一点半,钟家大门准时被叩响。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重重砸在众人耳膜上。 钟志成略带紧张地整理衣襟,亲自上前迎接来客。 悠长声音响起—— 门开了。 一个从头到脚被白袍笼罩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上半张脸戴着黑色鸟嘴面具,嘴唇弧度冷硬,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起伏。 “钟先生,钟少爷,我奉命来接几位前往拍卖会。” 钟志成面对白衣人时姿态放的很低,边赔笑边低声招呼芩郁白跟上,示意他把莉莉丝留在原地就好。 屋外停了一辆白色商务车,所有的车窗从内部用厚重的黑布封得严严实实,侧门大敞,几个白衣人从车上下来,与芩郁白擦肩而过,径直走向莉莉丝。 芩郁白还想细看,车门已经被缓缓合上。 白衣人将几块刻有数字的铭牌分发给芩郁白等人,冷淡道:“钟少爷不必担心,改造品有专门的进会通道,接下来,由我宣布本次拍卖会的规则,请几位用心听,如若违反相关条例,将被永远拉入拍卖会的黑名单。” 芩郁白懒散地斜靠在椅背上,看了眼铭牌上的数字——2507,扬了扬下巴,让白衣人继续讲。 “第一条,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拍卖会内只有代号。” “第二条,不要试图寻找任何出口,拍卖会有特定的离场方式。” “第三条,拍卖会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杀戮。” “第四条,请酌情加价,若拍下无法支付的拍卖品,主办方有权向买家索取价格对应的物品。” “第五条,所有场合凭通行证出入,无通行证者将被逐出拍卖会,普通来宾可随意出入休闲区与自己所在的客房,正厅会在规定时间开放,客房最尽头左手边的房间只有持有svip通行证的宾客可以出入。” “第六条,若无受邀,严禁任何生物进入禁区,违者将永囚禁区。” “第七条,svip宾客不受以上规则拘束。” “最后,感谢您的到来,希望您拥有愉快且美好的三天,主办方携贵宾l致上。” 白衣人一板一眼地念完规则,道:“请问几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钟志成率先发问:“以前从未听说过有svip通行证和贵宾l存在,为何这回却......” 白衣人话语中带着警告:“这是主办方的安排。” 钟志成一听到主办方,立马变成鹌鹑,诺诺点头,不再有异议。 芩郁白问:“svip通行证如何获得?” “全凭贵宾l的心意。” 芩郁白没继续问了,量白衣人也不会说出贵宾l是谁,只能到了拍卖会再看了。 车门再次开启,他们已来到狭窄漆黑的地下室,一台电梯正对着车门,电梯门反射着幽暗冷光,顶上闪烁着显示楼层的红色电子灯牌。 芩郁白下车时余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没有发现除电梯外的出入口,那他们的车是如何到达地下室的? 白衣人没给芩郁白思考的时间,自顾自走到前面带路,进了电梯,拿出一张白卡在电梯上刷了一下,按下楼层。 芩郁白站在钟志成和保镖身后,视线越过一排排肩膀看向白衣人摁下的楼层。 负二层。 而总共的楼层有33层。 不过片刻,电梯叮咚一声,纸醉金迷似海潮翻涌而来,卷去了电梯内的寒意。 大厅中央悬着的电子灯牌正好跳到00:00。 白衣人侧身为几人让开路,面庞挂上标准笑容,做出邀请的手势。 “欢迎各位来到地下拍卖会,接下来会有专人为您服务。” 待芩郁白等人步入大厅,白衣人还站在电梯里没动,电梯门轻合,淹没了白衣人的身影。 拍卖会的嘉宾和服务员很好辨认,前者打扮的雍容华贵,而后者则着一席白袍,统一佩戴鸟嘴面具,有些白衣人格外高大,身形魁梧,且一直在场内穿梭,应当就是岳垣所说的保安。 几名服务员上前领众人前往各自的客房,客房虽在负一层,但有一座宽敞的旋转楼梯将其与负一层连接起来。 负一层回廊幽深,比起大厅的热闹非凡,这里显得僻静许多。 房间似乎是随机分配的,钟家众人皆没有被分到相邻的房间,芩郁白更是被领着往最深处走去,直到来到走廊尽头,服务员俯身在右侧房间的门锁上按了什么,道:“您将通行证在门把手上刷一下,就可以录入您的代号了。” 芩郁白刷了一下,果然开了,服务员将芩郁白的行李箱和关着三眼的笼子一并推进房间,微微鞠了一躬,留下一句“有需要可以随时拨打床头的电话”便离开了房间。 芩郁白倒是不担心房间里有监控什么的,毕竟他身上就带着行走的密闭空间。 三眼被藤蔓威胁了一路,敢怒不敢言,现在老老实实待在笼子里,藤蔓趴在它边上的软垫里,还拽下几根三眼尾巴上最好看的羽毛当装饰,好不惬意。 不得不说,拍卖会的布置还挺合芩郁白口味,芩郁白喜欢暖色调的装修风格,这房间从地毯到枕头都是米色调,被褥床单什么的都是毛茸茸的,很适合冬天。 虽然屋内没有窗户,但是换气装置的存在倒还尚且能令人接受。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房间里的画框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芩郁白恍惚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幅画的程度。 大小不一的画框里都画着同一位主角——一个背对着画外人的神秘人,与别的白衣人不同的是,神秘人肩上坠着一圈金叶子,有几幅画作中,白袍微微掀起,露出了淡金色的内衬。 神秘人所处场景各不相同,有时闲坐窗前,有时立于旷野,倒真像是记录一个人的生活。 所有画作里,悬于芩郁白床对面的那幅画最大,几乎有一面墙一般大小,画的内容是神秘人跪坐在一片苍茫前,无尽的白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只是静静跪在那,似是刚来,又似已在此地等候多年。 芩郁白不由自主地靠近画作,指尖轻触画面,却被烫的一缩。 芩郁白轻嘶一声,扯痛了嘴唇,他抬手抚上下唇,比平时干燥许多,有几道裂痕里已经冒出些许血丝。 芩郁白这才察觉这间房,不,应该说从他们进入拍卖会起,就已经处于一个比较高的温度下了。 冬天开暖气很正常,但是拍卖会本就在封闭室内,温度比外面高许多,再开和外面一样温度的空调,就有些画蛇添足了。 换气装置虽能保证人的呼吸,却改变不了干燥的环境。 屋里也没个水壶什么的,芩郁白只得抬脚往卫生间走去,途中经过离床不远的圆形大浴缸,看了眼浴缸旁挂着的有没有都一样的薄纱,眼皮一跳,下一秒就知道这种不详的预感从何而来。 第67章 卫生间就是单纯的洗漱池和马桶所组成,能洗澡的只有刚才他路过的浴缸。 芩郁白再看这房间的布置,一边是他喜欢的,一边是他隔应的,一股气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他都要怀疑主办方其实一早就知道他身份了,故意弄这些来整他。 不过补水重要,藤蔓抢先拧开水龙头,自己试了试水,确认没问题,才殷勤地给芩郁白让开地。 芩郁白扑了两把水在脸上,顺带打湿毛巾,拧到半干后往脖颈上一挂,热腾腾的水蒸气扑面而来,缓解了口干舌燥。 藤蔓戳了戳芩郁白,枝条指指毛巾,期待地跳了跳。 芩郁白顺手给它也整了条小型湿毛巾挂身上,一人一藤顶着自制补水包回到床边。 芩郁白一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说明手册,一手在小群里发消息:“方便视频吗现在?” 见众人都说方便,芩郁白点开视频通话,手机上陆续亮起小屏幕,看背景都在房间。 芩郁白看到其他几人的背景,眉峰不由得一蹙,因为他们的背景与自己的大相径庭,布置的和酒店标准套间没什么两样,精致,却没有什么人气。 戚年等人也注意到了芩郁白的背景,发出疑问:“队长,你房间怎么和我们的不一样啊?” 芩郁白暂时也没什么头绪,道:“可能是因为我住在走廊尽头的右侧房间,所以和其他房间略有不同。” 毕竟他对面就是贵宾l的房间,那特殊一点也正常。 听到队友们的房间都在不同的位置,芩郁白思忖片刻,道:“之后我们多注意喜欢聚在一块的宾客,记下他们的装扮,等碰上人扎堆回客房时留个心眼,看下这些人的房间有没有挨在一块,我怀疑主办方把结伴来的人都分开了。” “现在,我们先来报下自己的铭牌数字吧,毕竟这三天我们明面上只能以代号相称。” 芩郁白率先亮出自己的铭牌,其余人也纷纷亮出铭牌。 戚年2509,廖青2505,阮忆薇2510。 剩下一直垂首不语的余言,他双颊紧绷,嘴唇比其他人的干裂都要严重,已经爬上了许多白痕。 他缓缓转动手里的铭牌,上面的数字是—— 2501。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定写到洛出场…… 第63章 特殊 余言抬眸, 眼神镇静,仿佛拿的就是块普通铭牌,芩郁白却从他被碎发遮挡的眼尾处, 捕捉到一抹倏忽即逝的微红。 2502, 2501。 这是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也是余言向他坦白的第一步。 余言真的早与白衣人有交集。 芩郁白避开余言的眼神,垂首翻动说明手册,声音平稳如常:“拍卖会在正厅举行,时间为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休闲区分为外区和内区, 外区开放时间为上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一点半, 内区晚上八点开放, 十一点半点闭场, 零点到次日六点严禁离开客房。” 廖青一辈子老老实实行事, 没来过拍卖会这种地,故而问道:“内区和外区?也不知道这俩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我知道!”戚年嘿嘿一笑,道:“服务员小姐姐送我到房间后,我顺便问了两句, 她说这是成人派对,但规则不是不允许暴露身份嘛,所以这种成人派对其实就是419的美化称呼,面具一戴, 管他是人是诡,做就完了。” 芩郁白咳了两声,示意这还有女孩子在,让戚年讲话注意点。 戚年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道:“额嘴瓢了,下次一定注意。” 反观阮忆薇神情自若地接话:“难怪我刚才路过一位女士身边时,听见她低声和身侧那男的说什么‘派对见’。” 芩郁白一路看下来,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提醒,唯独最后一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svip宾客无需遵守以上规则。 又是这句话,就像明晃晃地把巨大的诱惑摆在众人面前,通往它的路径却隐匿在迷雾之中。 其余几人也注意到这句话,戚年摸着下巴不解:“这什么贵宾l......也没听岳垣提过啊,现在也没法问他,手机信号全无,就这么一台局里做的通讯器能用,问服务员也都含糊其辞。” 芩郁白目光转向余言,语气轻描淡写:“小余,你那边有问到关于贵宾l的消息吗?” 余言摇摇头,道:“贵宾l是突然冒出来的,但我觉得大概率是高级别诡怪。” 廖青问:“为什么?” 余言解释道:“主办方如此煞费苦心地开展这次拍卖会,要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都能当贵宾,未免太掉价了,而且来宾里多的是官达显贵,要是想找一个比他们特殊很多的贵宾,那最合适的只有令人闻风丧胆的高级别诡怪。” 怎样的级别才能压制住在场所有的人和诡怪,几人稍作思考,脸色俱是一变。 “s级?!” 芩郁白道:“我在钟家看到了那条美人鱼,并非人和诡怪的后代,而是人为嫁接的产物,身上缝合痕迹很多,看手法......和缝纫师一模一样。” “怎么会?!”廖青猛然起身,脸上是止不住的震惊与愤恨,“缝纫师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事实虽然如此,但他的缝合手法我绝不会认错。”芩郁白条理清晰,道:“所以我有两个猜测,一个是缝纫师根本就没死,当年用异能来了套偷梁换柱,至于他是不是贵宾l有待考察,一个是幕后者复制了缝纫师的能力,就像复制陈果果的能力那样,当然,这两种结果都不算好。” 廖青难得脸色阴沉:“无论是哪种结果,我都绝不会放过拥有这种异能的诡怪!” 芩郁白看了眼时间,道:“时间不早了,明天拍卖会见,我大概八点到,到时挑个中间的位置,不那么惹眼。” 众人纷纷应声,挂断了通讯。 室内回归安静,芩郁白摸了把干的差不多的毛巾,又往浴缸那边看了眼,纠结再三,还是抬脚走向浴缸,边脱衣服衣服边嘱咐藤蔓:“老实看着三眼,别搞小动作。” 藤蔓严肃地给鸟笼缠了个严严实实,自己啥都没挡。 芩郁白很少用家里的浴缸,但偶尔来这么一次也不错,一天下来他就没停过,时刻提高警惕注意周遭情况,是时候放松一下了。 芩郁白靠着缸壁,仰头闭目养神,水汽氤氲,将他光滑的肩颈蒸出浅浅的粉,室内寂静,只有水流微微晃动的声音。 忽然,芩郁白倏地睁眼,凌厉目光刺向身侧的一幅画,画中人依旧背身而立,静静悬在昏光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画上的人,刚才似乎在转身看着他。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寒意顺着他脊椎陡然爬升,激起一身细栗。 而当他睁眼时,那道视线便消失无踪了。 芩郁白了按眉心,觉得自己或许太过敏感,毕竟有藤蔓的屏障在,无论这房间里安了多少个监控,在不被屏障接纳的人眼里,他都是正常举动。 但被这么一扰,泡澡的兴致也消散殆尽,芩郁白起身草草擦干身体,裹上睡袍躺床上睡觉了。 折腾这么一晚上,芩郁白醒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等他洗漱完戴好面具,客房的门也被准时敲响。 芩郁白上前开门,看清眼前阵仗,脚步一顿。 服务员推着五辆小餐车走进客房,微笑着为芩郁白介绍他今天的早餐,西式的,中式的,样样精致,他几乎以为是满汉全席了。 芩郁白无心听那些冗长的说明,只留下了中式餐点,摆手示意其余撤走,称自己待会会把餐车放在门口。 服务员退出房间时,芩郁白瞥见对面的门不知何时开了,虽然只开了一道小缝,芩郁白刚想细看,那扇门又啪嗒一声,合上了。 像是故意告诉别人这间房住着个人一样。 他索性坐下吃早餐,反正贵宾l总不会一直不现于人前,说不定待会拍卖会就来了。 芩郁白算的时间差不多了,便抬脚走向正厅,钟志成早已来到正厅,看见芩郁白戴的银制面具,快步走来,低声斥道:“都几点了才来,在家懒散就算了,少给我在拍卖会犯浑!” 芩郁白看了眼电子牌的时间,不多不少,八点整,比拍卖会开场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已经很提前了,是其他宾客一个个来的大早,好抢先占据视野佳的位置。 等芩郁白几人找位置,前面的位置都占完了,正遂了芩郁白的愿,随便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剩钟志成在一边叨叨都是他起的太晚。 拍卖会尚未开场,藤蔓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听话地没跟来,自告奋勇在房里看着三眼,刚好给了芩郁白打量周遭环境的机会。 他靠着椅背,目光一一在来宾身上扫过,这一看还真让他辨认出一些熟人。 样貌遮掩了,却遮不住身形和气势,这俩才是辨认一个人的最好方法。 芩郁白默默把这些人记在心里,等着办完事后把人移交给警方收押。 第68章 戚年等人也依次在芩郁白后排落座,昨晚光线暗,现在离得近,芩郁白看见余言胸前的铭牌和他们的略有不同。 其他人的铭牌外观都很新,唯独余言的铭牌上划痕偏多,边角也有些许磨损,再看余言的状态,比昨晚那会更紧绷了。 阮忆薇坐在余言旁边,瞧见他嘴唇干裂的厉害,询问他要不要喝点水。 余言拿起桌上准备的水,小花悄悄往水里一探,点了点头,余言这才放心饮用。 廖青不太适应这种场合,面对身边女士的搭讪只是微笑应付。 戚年闲不住,拍了拍芩郁白的肩,压低声音苦兮兮道:“欸哥们,你吃早餐没,我天这早餐真的是给人类吃的吗,一堆奇形怪状的玩意,还说是拍卖会的特色,我都怕我吃了就异化,最后只能吃几片干巴巴的面包,饿死我了都。” 芩郁白诧异地问阮忆薇:“你早餐也是这种?” 阮忆薇点点头,道:“不过我还有一杯牛奶,暂且能顶饱。” “你吃的啥啊哥们?”戚年问。 芩郁白同情地看着他,掰着手指数道:“云吞、虾饺、金丝面、蟹黄包......” “停停停!”戚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难以置信道:“真的假的,我俩参加的是同一个拍卖会吗?怎么房间不同还搞区别对待啊!” 芩郁白道:“可能你运气不太好。” 话虽如此,芩郁白却没真的觉得这是运气,又是住贵宾l对面,又是在早餐上搞特殊,这个所谓的贵宾l到底想做什么? 但他现在来不及细想,时间来到八点五十,宾客已经全部到齐了。 正厅内,闲谈声几近于无,众人都在期待本次拍卖会的开场。 忽然,芩郁白听见有人低声惊呼,他顺着身边人视线向旋转楼梯那看去。 一袭曳地的雪色长袍缓缓映入众人眼帘,往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白指尖搭在扶梯上,对比鲜明。 袍摆随着他的行走如流云渐展,逐渐露出完整的轮廓,肩颈处坠着的一圈金叶将他与其他白衣人区分开来。 悬垂的纤细金链贴着一副惊心动魄的容颜,殷红薄唇在金叶疏影间若隐若现,几缕淡樱色的发丝拂过肩头,垂落在素白的外袍上,随步履轻轻摇曳。 最令人失神的还属那双粉眸,温润潋滟,却又蓄着一腔深情,似要将人溺死在这片汪洋里。 他没有开口介绍自己,在场人脑海里却不约而同的冒出了一个身份——贵宾l。 在无数目光交织中,他未走向自己的专属座席,而是穿过人群,径直停在芩郁白面前,唇角漾起浅笑:“不知我悉心准备的早餐,可还合您的口味?” 作者有话说: 小洛具体的装扮就是人设图那种,至于金链,大家可以搜搜脸链,很好看滴。 芩队想低调,有人非得大庭广众之下开屏[狗头] 第64章 焦点 一切异常都在此刻找到了原因, 如果对方是洛普,便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即使有面具的遮挡,芩郁白仍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冒犯了个遍。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洛普的话, 而是抬眸默不作声与其对视。 容不下旁人的氛围令世界也为之寂静, 心思各异的宾客,暗流涌动的拍卖会,吉凶难料的行动,通通化为乌有。 明明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实力莫测的诡怪,芩郁白心里有块地方却莫名安定下来。 幸好戴了面具, 他想,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觉得“幸好”。 芩郁白视线偏移, 淡声道:“尚可。” 那笑容更加灿烂:“我的荣幸。” 洛普终于舍得挪动目光, 朝坐在芩郁白身边的钟志成道:“这位先生, 方便与我调换下位置吗?” 钟志成受宠若惊地站起身, 连声道:“您坐,您坐。” 当然钟志成也没真的坐到洛普的专座上,场内工作人员为他在边上加了把座椅,钟志成隔着大半个大厅往芩郁白这边瞟, 那眼神就差没说让芩郁白对洛普言听计从了。 见着洛普坐好,拍卖会才继续进行,一件件奇珍异宝被呈上来,方才注意力还在芩郁白二人身上的宾客纷纷将目光投向台上, 毕竟这才是他们来这的重要目的。 此起彼伏的加价声令特别作战队感慨不已,虽然特别作战队的工资和待遇已经是各行各业里头一份的了,但也做不到这么加价,戚年为了不让旁人起疑,装模作样的加了几次价, 等被更高的价压下去,他还故作遗憾地扼腕痛惜。 芩郁白看着台上眼花缭乱的拍卖品,倚着椅背不语,眼皮半耷拉着,搭在膝上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不喜欢么?” 轻语在他耳边响起,带来不容忽视的热意。 芩郁白十指不由自主地扣紧,微微往另一边侧首,与洛普拉开距离,道:“嗯。” “也是,这些都是死物,配不上你。”洛普一只手搭在芩郁白椅背上,从后面看去就像他把芩郁白圈在怀里,他不说话,芩郁白也就不说话,任由身侧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最终还是洛普先败下阵来,他眼睛看着台上,说的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芩先生,多日不见,您对我这么冷淡,我真的很伤心。” 芩郁白道:“你哪来的心。” 洛普道:“自然是放在芩先生那里的。” 芩郁白没理会洛普的轻佻言语,眉峰微微蹙着,时而端起桌上的茶水浅饮一口。 仗着有屏障在,洛普索性肆无忌惮地打量芩郁白,忽然来了句:“当时祂在,为了不让祂起疑,我只能先回暗世界了。” 身侧人无动于衷。 洛普又道:“暗世界没有奶茶,没有娱乐产品,也没有不要的废旧布料给我做沙发布,哦,有芩先生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我不想和那些杂碎说话,就只能坐在窗前看一张张通缉令。” “看在我注视你那么久的份上,和我说句话吧,芩郁白。” 眉峰蹙得更紧了,冷淡的目光却施舍般投来:“你那次为什么要进我梦里?” 沉默的人换了一个,半晌,洛普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因为好奇啊,我去过那么多梦境,自然想看看芩先生的梦境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芩郁白道:“如果你要继续扯淡,那可以闭嘴了。” “为什么非得刨根究底呢?”洛普无奈道:“过去这么久了,你身体也没有任何异样,上次的交易完全可以当我白送你的,这不好么?” “我可以以我的性命起誓,我绝对没在你梦境里动手脚。” 如果戚年他们能听到芩郁白的问话,一定惊掉下巴,因为芩郁白和人相处一向善解人意,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从不会把事情弄到让彼此都下不来台的地步。 洛普这番话说的诚恳,反倒显得芩郁白咄咄逼人了,他心中没由来的郁结,甚至开始寻找合适的理由结束这个话题。 “不好。”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芩郁白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不动脑子说了什么,马上找补道:“你的分身在我这里蹭吃蹭喝一个多月,身上的刺害得我家具全部换了一套,玄关的木牌现在只剩下一块,因为它我请了一个多月的假,这两月的全勤奖都没了,所以你欠我的。” 芩郁白重复一遍:“你欠我的。” 洛普被这一连串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看看心虚地冒出枝条尖尖的本体,又看看一脸坦然的芩郁白,只觉得自己比人类故事里那什么引来大雪的女子都要冤。 自己都为芩郁白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了,到头来还倒欠这么多。 真奇怪,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只想一直缠着这人,现在了解了点往事,又觉着和这人隔着一道距离才最好。 洛普花了这么久时间说服自己把重心放到扳倒祂的事上,结果现在被芩郁白两句话搞得溃不成军。 “好吧,就算我欠你的。”洛普接受了这个荒诞的说辞,道:“我把它送给你打白工,你想怎样都可以。” 这个话题算是勉强被揭过去,芩郁白扯回正题,道:“缝纫师没死,对吗?” 洛普嗤笑一声,轻蔑道:“他就相当于你们人类世界的蟑螂,踩爆了还会散落密密麻麻的卵,一只接一只,无孔不入,比他恶心的没他能活,比他能活的没他恶心,这点你队伍里那个小孩应该深有体会。” “余言?”芩郁白回首看了眼坐姿僵硬的余言,道:“他身上的异样大概率是缝纫师所为,这回来拍卖会让他想到不好的记忆,也是为难他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算他运气好。”洛普冷不丁抛下一个重磅炸弹,“如果你想要这次行动成功,就离你队友远点。” “他们已经被缝纫师盯上了,准确的说,是这小孩被盯上了。” 芩郁白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洛普道:“没有造物主会忘记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做了再多伪装也无济于事,从拿到邀请函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在这场盛宴的菜单上了,与他一起来的人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去,话说你不在特管局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第69章 芩郁白道:“就几个核心成员知道,而且算算时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拿着我的全息投影在伪装直播采访。” 洛普点点头,等众人为本场拍卖会的压轴品争抢的正热闹时,他猝不及防举起手边的牌子,报了一个天价。 拍卖会再次寂静,只有拍卖师满面笑容,确认无人加价后,宣布这颗帕伊石的归属。 芩郁白尚在疑惑洛普做什么突然加入加价,却见他笑着开口:“我在帕伊石的基础上再加一个附属品,把它们无偿赠予2501。” 全场哗然,不知道刚刚还和2507打得火热的贵宾l现在是整哪出。 洛普将一张黑金卡放在工作人员的托盘里,卡上烫金字体刻着的svip显眼十足,生怕旁人看不到。 他转头朝余言笑了笑,即使后者唇色已经苍白的可怕。 做完这些,洛普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率先离场,没再给芩郁白一个眼神。 余言成为新晋焦点,也有人朝芩郁白投来同情的目光,刚才贵宾l的种种举动给人那么大期待,结果醉翁之意不在酒,svip通行证竟让一个少年夺了去。 芩郁白没在意周围人的眼神,他知道洛普什么意思,既然余言他们已经被盯上了,那他作为唯一一个不在监视范围内的人必须将真实身份藏住,否则他们将在拍卖会寸步难行。 而与缝纫师接触最多的余言,注定是这次行动的活靶子。 芩郁白的一脸无所谓,到了钟志成眼里就是不争气了,他没好气地横了半路杀出的余言一眼,拽着芩郁白就往外走,边走边压低声音抱怨:“你说你,和个木头似的,平时惯会哄小女生的嘴到这时候怎么就哑巴了?啊?多和贵宾l说两句话,讨讨人家欢心会要了你的命吗?!” 芩郁白瞅着钟志成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我不喜欢男的。” 钟志成道:“你可以喜欢!” 芩郁白:“......” 很少见这么能豁得出去的人了,要不是洛普没理会钟志成,他都觉得钟志成可以放下老脸自己舍身上了。 钟志成这边还在抱怨,那边工作人员就推着满满当当的小餐车停在余言的房门口了,不少路过的人都看直了眼。 作为svip宾客,自然是优先享受一切服务,芩郁白的午餐还没送到,他便先脱下外套松了松衣领,抬头看见大大小小的画框,心里更是烦躁。 “敢偷看就把你眼珠子挖了。” 话音刚落,他就被揽着腰摁进身后人怀里,刚才在拍卖会上故作无视的人啧啧感慨:“好凶啊,是不是因为我没把卡给你,所以生我气了?” 芩郁白懒得听这人扯皮,直入重点:“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卡给余言,他现在不仅被缝纫师盯上,还惹上一堆人记恨。” “但是他权限也大啊,禁区都能去呢。”洛普不在乎道。 芩郁白问:“禁区是存放改造品的地方吗?” “差不多吧,钟家带来的人鱼也在那。” 芩郁白问出了他最不解的问题:“拍卖会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隐隐有一个猜测,却不敢肯定。 洛普尖齿叼着芩郁白的左耳垂磨着,含糊道:“暗世界与人类世界的交界处。” 第65章 醉酒 电光火石间, 源源不断涌入的诡怪和无处找寻的暗世界入口在芩郁白脑海里串联起来。 “所以拍卖会就是暗世界与人类世界的中转站,诡怪可以通过其他楼层进入人类世界!” 洛普目光赞许,道:“不错, 往上的31层楼对应着人类世界的31个入口, 要想阻止更多诡怪前往人类世界,就要彻底毁掉这座大楼,而禁区的电梯可以通往上面31层,禁区就在负一层,只有svip通行证可抵达。” “既然是中转站, 那就还有一头对应着暗世界。”芩郁白推开洛普的头, 耳垂那块被咬得麻麻的, 摸上去有一点浅浅的咬痕, “如果把那一头先封闭了, 就能保证暗世界不会再派出增援。” 他的暗示很明显了, 洛普却无奈地笑笑:“掌管暗世界出入口的钥匙不在我这里,我虽然可以自由穿梭两个世界之间,但无法插手其他诡怪进入人类世界的事。” 芩郁白不解:“你不是继承人吗?这点特殊权利都没有?” “所有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祂自然也不会让我一家独大。”洛普神色淡了淡, 不太想提起这事,“我还有个......名义上的哥哥,他基本只窝在自己家,所以祂很放心让他来看守暗世界的出入口。” “我们同为继承人, 只是他甚少露面,所以暗世界默认我才是最受祂重视的继承人......啊先不说了,我那哥哥在家窝久了,性子有点变.态,只要察觉自己被别人谈论, 他就喜欢盯着那人不放。” 洛普笑道:“总而言之,关闭暗世界出口这事就别想了,没戏。” 芩郁白听了这些,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一个洛普就已经够头疼的了,结果现在告诉他还有一个和洛普同等实力的继承人。 洛普瞧着芩郁白难看的脸色,道:“其实不用很担心,用你们人类的词汇来形容,那就是一宅男,只要不主动招惹,就没事。” 芩郁白强迫自己把重心转回当前的事上,道:“先把缝纫师的事解决吧。” 他想拿出通讯器开个视频会议,忽然想起余言已经拿了svip通行证,打字的手一顿,问道:“我们的通行证上都装了定位器,svip通行证会不会还有特殊的窃听装置?” 虽说他们此行带了屏蔽器来干扰监视和窃听装置,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不会,svip通行证好歹也经过我的手,我稍微做了点手脚,让它成为了单纯的□□。”洛普随手撩起衣摆,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不过普通通行证的定位器得你们自己解决了。” 芩郁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这事廖青擅长,拍卖会不可能察觉定位器有异。” 洛普识趣的不多问,见芩郁白准备开视频会议,道:“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芩郁白在床边坐下,点开摄像头,道:“总归这次你也参与行动,我不想浪费时间再复述一遍要点。” 会议一开,就听见哀怨声响起。 “小余,说!你是不是给那藤蔓塞钱了,特殊待遇轮完队长就到你了,我啥时候才能吃上热干面云吞虾饺蟹黄包啊啊啊啊,要不我也去找藤蔓打好——” 话音戛然而止。 戚年一脸震惊地指着屏幕,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这这......队长你身后,你身后......” 怎么有一只笑眯眯的超大号藤蔓啊啊啊!!! 余言对洛普的出现倒是意料之中,故而没什么表情,阮忆薇还记得是洛普在教导主任手下救了自己,小小的惊讶了一下,没有排斥之意。 唯独廖青和蔼的神色一瞬间散了,他明白这是芩郁白的决定,也明白和洛普合作能让他们本次行动顺利很多,纵然他心中万般不愿,也忍着没让场面闹的难看。 芩郁白将廖青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无声叹了口气,面色如常,将自己与洛普的讨论简要复述一遍,道:“接下来我们暂时要分头行动,余言,你今晚去禁区看能不能找到电梯的位置,既然缝纫师盯上你了,索性大大方方去,记得与忆薇保持联系。戚年,你和老廖忆薇今晚在外区,我和洛普在内区,随时注意工作人员的动向,以及各方位的看守诡怪数量。” “错过了这次拍卖会,我们再想抓到缝纫师就难了。” 洛普把试图往芩郁白身上爬的藤蔓弹到一边,补充道:“拍卖会每天的主题都不同,今天是珠宝专场,明天是异兽,至于后天,就是钟少爷最爱的主题了,如果让禁区的东西被端上来,目标会分散很多,最好的机会是第二天晚上,主办方会加派人手整理第三天的拍卖品,人一多管理起来就难了,可以趁机混进去。” 众人应下,静候夜晚来临。 与白日端庄大方的面貌不同,夜晚的拍卖会仿佛有种别样的魔力,再矜持的宾客也要被染上糜艳。 休闲区热闹的紧,进进出出的身影混着欢声笑语,但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面具和数字代号却为这场邂逅勾勒出冰冷薄情。 余言与喧嚣背道而驰,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先一步去了禁区,如洛普所言,负一层有真假两面,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真正的负一层。 电梯门开启,展现在余言面前的是一条幽深长廊,带领他前来的工作人员站在电梯里没动,微笑道:“您自己去吧,拍卖会人手有些紧,我们先上去帮忙了。” 余言站在电梯外,冷声道:“你们不给我带路,我迷路了谁负责?” 工作人员仍是没有挪动脚步,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您别和我们开玩笑了,您怎么会在这迷路呢?” 余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视线在工作人员身上一扫而过,转身没入黑暗。 长廊里没有灯,一般人在这都得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余言却脚步平稳,仿佛已经穿行过无数遍。 第70章 一步,五步,十步...... 直到他数到三百三十三步,迎接他的终于不是黑暗,而是一扇冰冷的铁门,红光在门锁处不停闪烁,似在催促他赶紧进去。 红光之下,刻着两朵依偎在一起的小花,笔触稚嫩,凹痕其实已经很淡了,落在余言眼里却清晰无比。 他看了刻痕许久,直到身体变得僵硬,他才抬手刷卡,耳后的通讯器与门锁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滋啦——” -- 阮忆薇猛然抬头,去扯身边与贵妇小姐相谈甚欢的戚年,压低声音,急切道:“断了!” “什么断了?”戚年一头雾水,随后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往内区走,去告诉芩郁白这件事,突然记起芩郁白说要避嫌,自己这样贸然进去肯定得坏事,只好硬生生止住脚步。 与此同时,他身侧传来醇厚男声:“能与您共度这个美好的夜晚,我荣幸至极。” 廖青被一名身材曼妙的女人挽住手臂,女人一边娇嗔着,一边拉着他朝内区去。 廖青极不显眼地给戚年递了个眼色,戚年这才松了口气。 一名浑身上下挂满了首饰的贵妇见戚年脸色有异,关切道:“怎么了弟弟,身体不舒服吗?” 戚年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没有,就是觉得有点无聊,我是第一回来,没有姐姐们经验丰富,自然有些不习惯这种全封闭的房子。” 贵妇了然地笑了,拉着戚年和阮忆薇坐下,用过来人的口吻对他们道:“之后让家人多带你们来几次就习惯了,这里好玩的东西可多,觉得闷了可以来找姐姐聊天,分散注意力就不会在意那么多了,只是千万不要因为一时难受就去找窗户什么的。” 戚年顺着她话道:“如果找了会怎样?” 贵妇红唇似血,用指尖勾起戚年的下巴,缓缓贴近,语气暧昧:“违反规则的人......当然会沦为餐桌上的食物咯,一般人我才不与他说这些,我是与弟弟你投缘,才提点两句。” 戚年乖顺地凑上去,搭在贵妇掌心,贵妇腕上长长的白色手串随着她倾斜手腕往下滑,中间那颗骷髅头几乎要贴在戚年唇上。 戚年对此视而不见,甜甜道:“姐姐长得好看,心也善良。” 贵妇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我脸都没露,你就知道我长得好看了啊,嘴可真甜,你叫什么?” “2509。” 贵妇美眸流转,低声诱哄:“我问的是你本名,别担心,规则第一条是针对宾客和主办方之间的,拍卖会多的是相熟的人,只要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对方的名字,对方就不会有事,你这样好玩的一个人,我可不想只和你萍水相逢。” “原来是这样啊。”戚年恍然大悟般拉长音调,道:“骨女姐姐。” 刻意抬高的音调吸引了众多视线,骨女的表情瞬间难看到极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戚年笑的乖巧:“年轻人喜欢上网冲浪,多看些知识很奇怪吗?特管局公布的诡怪收录里,骨女姐姐你可是排在前五十呢,我对你手上那串骨链印象还挺深刻的,公示照片上的骨链只有八颗,现在已经快二十颗了,其中不少是靠着你方才的说辞,从拍卖会里得来的吧。” “你找死!!!”骨女被激怒,温情半分无存,十指指甲暴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戚年,就在指甲离戚年只差几厘米时,一根黑羽制成的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骨女的晶核,骨女愕然看向穿胸而出的羽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直直向后倒去,她虽已没有自主意识,身体却未化成齑粉,这说明她的晶核尚且完好。 不远处,一名高大的白衣人放下弓箭,宣判最终结果:“2619,暴露身份,淘汰。” 随着白衣人话音落下,周围迅速挤进两名工作人员,一前一后把骨女抬进电梯。 去哪自不用提,食物被抬上餐桌前需要暂存于库房,而禁区就是骨女的新住所。 外区只有少部分人被骨女的下场吓到,大部分人都是瞥了一眼,而后继续玩自己的。 阮忆薇心有余悸,道:“a级诡怪居然被一只羽箭制服了......” “这说明拍卖会的规则的具有强执行力,但是也故意留下了很多漏洞,来挑起宾客间的纷争。”戚年嫌弃地扯了张湿纸巾擦拭下巴,招呼阮忆薇另外找了一处沙发坐下,道:“刚刚骨女就想利用规则一和规则三的漏洞来设计我,她想杀我,不能自己动手,索性引诱我说出真名,让白衣人对我下手,‘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杀戮’,这条规则同时也对白衣人生效,但只要留着受害者一口气,就能以处罚名义对他为所欲为,恶心的文字游戏。” 戚年紧抿的唇瓣被投映在冰冷的电子屏幕上,靠着椅背的男人轻笑一声,左手微抬,立即有白衣人弯着腰恭敬上前,为他快见底的茶杯添茶。 “七日铸冕,舍己为人的异能吗,只可惜依赖性太强了,这孩子身体素质不算突出,要是没有他队友的保护,遇到棘手一点的a级诡怪,恐怕不死也得重伤。” 男人穿着白大褂,未竖紧的领口处漏出针线缝合的痕迹,像是整个头被砍断后又被人拿针重新接起来。 男人抿了一口茶水,无名指戴着的铂金戒指反射出冷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他身边那个女孩就更别说了,侥幸得了言灵的异能被祂看上,啊......为什么无用之人总是能得到造物主的偏爱呢,强行打破强弱法则,硬塞进来些废物,呵。” 站在他身侧的白衣人上前调整监控,画面从外区来到内区,男人多看了两眼廖青,赞赏道:“御形之手倒是比五年前长进许多,看来他女儿的死给他打击不小,人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白衣人,眼神鼓励。 白衣人顿时紧张起来,结巴道:“这,这......” 男人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只听“砰”的一声。 白衣人的上半截身子重重砸在地面上,平整的切口处涌动着红蚯蚓似的活物。 很快有其他白衣人上前收拾场面,正跪着清理地面上,手背被皮鞋尖不轻不重地踩住,头顶声音温润如水:“你来回答。” 白衣人颤抖着嗓音道:“没,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 男人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视线重新投向电子屏幕,感慨道:“是啊,这句话对你,对我,对他们,都适用,不正是我们给予的压力造就了芩郁白的今天么?作为一个人类,他各方面都很出色,只是缺少一点磨炼,所以为了最终计划,我们现在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 男人示意手下放大屏幕,斜倚在软榻上的身影顷刻占据了整面屏幕,他脸上挂着浅笑,身边聚着许多男男女女,举杯想与他共饮,然而前者只是虚虚握着高脚杯,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别处。 “诡藤对芩郁白用情至深,一苏醒就迫不及待往人类世界跑,这回居然能忍住离开芩郁白这么多天,真是难得啊。” 男人挥手示意手下退下,自己起身,身体微倾,顺着洛普的目光操纵监控转向内区的另一头,那里安静许多,只有两三男女围坐在一块,被围在中间的年轻男人对示好来者不拒,任由他们在自己衬衣领口上留下暧昧的口红印,只在快要被亲上时侧首避开,但这种拒绝落在其他人眼里更像一种调情手段。 “钟志成的儿子——一个草包,也得了诡藤半刻青睐。”男人嘲道,目光却没从屏幕上离开半分,“说起来,这回特别作战队几乎全队出动,唯一没来的就是芩郁白,明知拍卖会有异,还能安心接受采访,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心大,还是另有图谋。” 无人敢接他的话,男人也不恼,优哉游哉地品茶,直到手下低声汇报:“大人,他来了。” 男人浑身气质霎时缓和,回首朝大门处看去,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他带了电子设备吗?” “并未。” “还是这么谨慎,其实就算他带了我也不会收的,何必这么防我,好歹我也是......”后半句话消了音,男人叹息道:“算了,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世上没有将他人牵扯进来后又想要独自扛下一切的道理。” “画地为牢的赎罪,没有任何意义。” -- “还好通行证需要随身携带,我这边能感知到小余的移动位置。” 芩郁白今晚被灌了许多酒,纵使他酒量好,身子也稍微有点晃,他挂着和廖青的通讯,刷卡进入房间。 房间没开灯,漆黑一片,独守空房的藤蔓听见动静立马窜上来,缠着芩郁白的腿不松开。 芩郁白抽不出空闲管它,松了松领带,想靠着门清醒大脑,道:“看来禁区搜身很严,不然小余也不会情急之下破坏通讯器。” 廖青那边传来沙沙声:“我先按着小余的移动路线把地图绘制一下,等他回来再让他填下每处的具体作用,就是不知道我们进入禁区后怎么交流。” 第71章 芩郁白道:“我有个提议,洛普可以隔绝外界窃听,同理,他的分身也可以,既然如此,不如我们都带着他的分身,这样既能避免谈话被听见,又方便我们交流。” 话音刚落,他的腰就被重重捏了一把,熟悉的声音咬着他的耳根响起:“好算计啊芩队,我都要被你榨.干了。” 芩郁白面色如常,找借口结束和廖青的对话,下一秒,手肘猛地发力撞向身后,却似撞到一堵坚实的铁墙,腰间力道不减反增,半拖半抱把他往床边带去。 脚步踉跄间带起接二连三的磕碰声,芩郁白也不知道自己撞倒了什么东西,他属实被缠了个严实,下半身挂着藤蔓,上半身被大力摁在柔软的床榻里,粗重的呼吸声近在迟尺,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洛普的。 从那场荒诞的梦境开始,一切都脱离了原本的轨道,洛普行为举止愈发放肆,整天摆着一副知道内情却闭口不言的模样,而他心里名为理智的高墙逐步瓦解,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他想要,也必须要知道那场梦境的全貌,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我真想杀了他们。” 芩郁白神智霎时回笼,兴许是房间温度太高,连带着诡怪冰冷的体温一同滚烫。 柔顺的长发散落在他身上,丝丝缕缕,纠缠不清。 他的衬衣被暴力扯开,最上面两颗扣子不知道崩哪去了,始作俑者带着一身酒味埋首在他颈窝里,闷声道:“他们看你的眼神,我很讨厌。” “为什么?”芩郁白听到自己问。 洛普道:“没有为什么。” 芩郁白道:“戚年不会在意,余言不会在意,老廖忆薇更不会在意,只有你在意。” 洛普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你的队友,而我是你的——” 芩郁白没有等到洛普的后文,他的左耳垂被轻轻摩挲,柔软触感来之即去。 像是谁在上面留下了稍纵即逝的吻。 压在他身上的诡怪呼吸平稳下来,芩郁白推开洛普,坐在床边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他想,自己真的不能再喝这么多酒了,喝酒误事,这是真理。 他踢了洛普一脚,道:“回你自己房间去。” 床上没有动静,宛如死了一般。 芩郁白没再管洛普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他受不了自己一身酒味入睡,指使藤蔓把浴缸旁那盏小灯开了,洗去一身酒味才上床,顺便把不省人事的某诡怪一脚踹下床,大发善心地把沾染了酒味的被褥丢下床,自己则换了新的床单被褥。 芩郁白虽然很困了,但还是等廖青告诉他余言已经回到房间后才放下心来,他提前和廖青他们打好招呼,让藤蔓分出四根枝条趁夜溜进四人的房间,充当新的通讯器。 做完这些,芩郁白才重拾睡意,没一会就沉沉睡去,所以自然不知道,躺在地下的诡怪早已睁开眼,眼底毫无醉意,抿着唇不知想着什么。 半晌,才轻声道:“讨厌你身边总是那么多人。”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更,今天补上,年底工作太忙了,下本一定存稿[爆哭][爆哭] 第66章 异变 兴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 芩郁白这一觉睡得很沉,意识深陷间,零零碎碎的片段再度袭来。 梦里的他坐在窗边, 指尖勾着细细的藤蔓, 青涩的眉眼尚无现在冷漠,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对面的诡怪还是看不清面目,只有衣物越发清晰,及地白袍,肩上缀着一圈金叶子, 闻声道:“诡藤。” “这不是名字, 名字具有独特意义, 取名字的人......也是。” “诡怪不需要这种束缚自己的东西。”纤长白皙的手撑在他身侧, 金叶子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但我需要。” “可以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芩郁白的心脏忽然乱了一拍, 他微微启唇,却被一声尖叫惊醒。 芩郁白猛然起身,看着眼前的房间布置,一时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撑着额头刚想开口, 发现喉咙有些疼痛,嘴唇比昨天更加干燥,就连木制床头柜也触手温热。 室内是中央空调,也没给房间留个遥控器什么的, 芩郁白只能凭感觉判断客房温度已经来到了一个极不正常的范围。 但他此时无暇顾及这么多,见时间已经来到六点半,便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往外张望。 只见好些人都站在房门口往余言对面的房间望去,对面房门大敞, 里面施施然走出一名白衣人,还牵着一只无毛狗,不,不对!那不是狗,那是—— 几乎要掉出眼眶的眼珠子咕溜溜转了一下,合不上的嘴往下滴着涎液,是黏糊糊的黄色,蓬头垢面的男子四肢着地,像动物一般膝行过自己的唾液,他浑身一.丝.不.挂,身上皮肤多处布上蛛网状的白纹,那是皮肤极度缺水所致。 他脖子上戴着黑色皮质项圈,嘴里不停嘟囔:“证,我的通行证呢......” 周围发出此起彼伏的干呕声,有人壮着胆子询问:“请问,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衣人停下脚步,解释道:“这位宾客试图寻找出口,并在我们核实身份时发现其并未携带通行证,按照规定,我们必须将他带离。” “可是他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白衣人勾唇:“那就要问他自己为何在零点后执意出房间了,规则说的很清楚,总有人不信邪,为了让各位对规则有更清晰的认知,此刻起,我们会严加管控。” 有人还想追问,被同伴拽了一把,讪讪闭嘴。 众人目睹白衣人将地上的人拖进电梯,冷冰冰的金属门合上,只余地上蜿蜒黏腻的涎液,很快就有工作人员上前清理地面。 走廊再次恢复整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芩郁白合上房门,身后人带着偏重的鼻音:“又是这一套。” 芩郁白没有回洛普的话,转身朝卫生间走去,屋里没放饮用水,水源只有洗手台和浴缸那边有。 洛普撑着地面站起身,道:“别找了,已经断水了。” 像是为了应和洛普的话,房外响起惊呼:“为什么洗手台的水断了?!” “浴缸的水也没有了,你们房间呢?” “我这也是,怎么突然停水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芩郁白感觉自己的喉咙更干哑了,头也昏昏沉沉,他用眼神询问洛普这是怎么一回事。 洛普抬脚走向芩郁白,目光落在他干燥开裂的唇瓣上,道:“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整个拍卖会的温度在持续上升,尤其是房间温度,狭窄的排气口很快就会起不了什么作用。诡怪还好,人类是绝对难以忍受这种高温的,刚才被工作人员带走的宾客就是因为受不了房间温度,想找通风口透气,被蹲守的工作人员抓了个正形。” 芩郁白哑着嗓子问:“我听到他说自己的证去哪了,听这意思,通行证丢失并不是意外,我们要进房需要通行证,那通行证就只可能是零点后他出房间时丢的,那时候只有工作人员在走廊和大厅,他们既然能通过通行证定位谁出了房间,那是不是也可以——” “偷个通行证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他们就是想逼宾客主动去触犯规则。”洛普捂住芩郁白下半张脸,眉头难得蹙起,端详芩郁白好一阵,才道:“你知道你现在全身滚烫么?”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芩郁白是真烧的有些晕了,他无暇顾及洛普说的话,只想到外面去降降温,于是一把扯开洛普的手,简单换上衣服就踉跄着向外走去。 刚握上门把手,就被另一只手强行制住,本能反应促使他发动异能,晕沉的大脑无法控制电流大小,只听洛普闷哼一声,手却死死攥着。 一根藤蔓伸到他唇边,洛普命令道:“吃了它。” 薄唇抿得更紧了,无声拒绝。 虽然芩郁白已经神志不清了,但还是牢记诡怪的东西不能随便入口的道理,会被异化的。 洛普耐心所剩无几,直接上手去掰芩郁白的唇,后者倔得像头驴,咬紧牙关就是不张口,粗暴的动作使得本就干裂的唇瓣倍受摧残,鲜血自裂痕处肉眼可见的蔓延。 洛普一顿,败下阵来,解释道:“里面有很多水分,你吃了可以解渴。” 芩郁白仍装作没听见他说话。 洛普简直被他气笑了:“你信了我那么多次,轮到自己生命有危险时反倒不信了?那你等死吧,反正我不会为你发动第二次逆命。” 芩郁白迟钝地问:“逆命......是什么?” “是你能杀我的唯一方式。”洛普眉目舒展,攥着芩郁白的手却愈发用力,他含笑道:“是不是很后悔当时没直接自杀,让我发动逆命的代价更重一些,毕竟那是我最好骗的时候,错过就再没有这样的——” 话音戛然而止。 刚才死都不吃藤蔓的人忽然抓起藤蔓就往嘴里塞,被唇齿辗转碾碎的细痛一路蔓延到洛普空荡荡的胸口。 第72章 清甜的汁水顺着喉管滑入胃里,为干涸地带来了救赎。 神志回笼,芩郁白终于有力气去回顾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沉默半晌,最终抬手擦去唇边残留的汁液,低声说了句谢谢,叫上三眼便头也没抬出了房间。 大厅气氛没有昨日活跃,有不少宾客正凑在一块窃窃私语,视线时不时往楼梯上瞟,俨然是在议论今早发生的事。 芩郁白大致环视一圈,看守的诡怪比原来更多了。 芩郁白在钟志成身边坐下,这人穿着带来的最薄的衣服,但厚度还是很可观。 钟志成被热的满头大汗,又因为时刻惦记着自己的面子而不肯把衣领弄的太开,只好不停嘟嚷:“主办方在搞什么,室内空调开这么高就算了,还停水,早餐也整得油炸物,一点汤汁没有。” 他说着还往后看了一眼,随即幸灾乐祸的对芩郁白说:“那什么svip通行证也没啥特权嘛,我看那小孩的皮肤比其他人干燥多了。” 芩郁白侧首瞥了队友一眼,廖青和戚年还好,阮忆薇不适应这种温度,脸色挺难看。 情况最糟糕当属余言,两颊开裂的纹路很是显眼,唇上血迹新旧交织,但他的神色却异常平静,比起其他坐不住的宾客,他身子晃都没晃一下,仿佛对这种遭遇已经习以为常。 芩郁白收回视线,借着藤蔓的掩护道:“接下来如非必要不用开口,听我说就行,拍卖会升温太快,照这样下去,不等明天拍卖会开始,大家就要因失水过多而死,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进行,今天主题是异兽,主办方肯定不会当场让宾客领走拍卖品,等我和钟志成去取拍卖品,我会将异兽放出来,到时候外面的防守会降低,你们看到三眼飞出来,就趁乱进电梯,我带了莉莉丝来做精神教导,大概率能受邀进入禁区。” 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临时改变方案了,不过其他人被燥热的环境分走了注意力,到时候想遁出人群就会更加简单。 五人都如此想着,直到工作人员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余言座位旁,恭敬俯身,道:“2501先生,这是主办方为您准备的,他说了,您需要水可以随时问我们要,只是目前拍卖会出了点意外,水源紧缺,所以这水只能匀出一人份的。” 此话一出,戚年几人瞬间变了脸色,芩郁白面上无异,心里却沉了下去,余光四下扫过,果不其然,场内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余言,眼里写满了怨愤与嫉妒。 缝纫师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无疑将余言再度推上浪尖,彻底断绝了他想隐于人海的心思,将通行证掉包也不现实,如果突然要查通行证,那余言就有危险。 工作人员送完水,拍卖会随之开始,场内气氛低迷,加价的人都没昨日多。 电子灯牌上的数字一刻不停地跳动,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五十。 芩郁白不再迟疑,正要让余言等人留在外面,手中却忽然多出两片柔软的花瓣,以及一张折叠好的纸张。 花瓣一黑一白,一大一小。 一口没动的温水放在余言手边,他的嗓子已经难以发出完整的音节,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曼陀罗花瓣可以通往拍卖会任何地方,禁区所有区域我已经在图上标注,瑰市在第31层,出去后是念笙墓园——” 余言话音一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如果看到一块刻着曼陀罗和太阳花花纹的墓碑,可以帮我送束花吗?” 作者有话说: 本来凌晨后要更的,但是又被临时喊去加班了,明天那章给大家发红包补偿一下 修改了一下第六条规则和休闲区闭场时间,不往回看也没什么事儿,名字是本文最大的糖,我保证,其实你们可以猜猜芩队为什么给小洛取这个名[狗头][狗头][狗头],猜到发大红包 第67章 母子 戚年被余言这副交代后事的语气给整急了, 抬声道:“干什么干什么,别来自我牺牲那套啊小余,我们是不会丢下你离开的, 再说了, 大不了直接摊牌和缝纫师干一架,让他们知道特别作战队不是吃白饭的!” 廖青声音沉稳:“不管你隐瞒了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们并肩作战的队友。” “虽然我异能掌握的没大家熟练,但是......”阮忆薇坐直身体, 正色道:“但是我也可以帮上忙的!” 芩郁白不擅长说煽情的话, 只简短说了句:“扫墓这样重要的事, 还是要亲自到场为好。” “事到如今, 不如你就当着众人的面去禁区, 我和你一起, 戚年你们在上面看着拍卖会纪律,有异随时联系我们,等我们告知可以下来了,你们再带着其他宾客前往禁区, 忆薇记得随时和我们保持联系畅通。” 余言鼻尖一酸:“队长,你们......” “哎呀好啦,都听队长的!”戚年生怕余言再说出自己一人扛这种话,连忙道:“要是眼睁睁看着队友出事, 我这异能不要也罢!” 这事算是定下来了,拍卖会一结束,芩郁白跟着钟志成先去后台确认拍卖品,剩余言几人不想回客房那个大火炉,索性在外区待着。 钟志成又入手了好几个稀有虫珀, 高兴得合不拢嘴,早上埋怨拍卖会的话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只顾着伸长脖子往一个个盖着红布的箱子那望去。 芩郁白看着大小不一的箱子,红布几乎垂到地上,让人无法窥探里边的东西,这些箱子都出奇的安静,很难想象里面装着的基本都是活物。 掀开红布,里面的异兽全蔫巴巴地待在箱子里,有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和刚才拍卖会上投映的3d幻影出入这么大。” 工作人员解释道:“是这样的,这是y·s新改造的一批异兽,因为融合了少量诡怪的基因,所以适应期要长一些,等各位领回家养个十天半个月就会恢复正常的状态了,若有半月内有异常,拍卖会全权负责。” 听了这话,宾客们才放下心来,一名男子蹲在自己的异兽旁,那是一只魔鬼鱼与变异食人鱼结合的产物,模样凶恶,两根巨齿暴露在外,让人不敢低估其咬合力。 男子对自己的拍卖品很是满意,他敲了敲箱子外壁,问:“这家伙一天几顿啊,随便什么肉都可以吗?” 工作人员忽地一笑:“它的食量随体积大小增加,还和投喂的肉类有关,如果是家禽肉,那怕是要投喂个七八顿以上,但如果是人肉,一顿足矣。” 男子怔愣在原地,而他身后的箱子忽然被猛地撞击一下,那张狰狞的面孔正贴着箱壁恶狠狠盯着男子,眼底凶光毕露。 男子被吓得一缩,随即站起身给自己挽尊:“嗐,不就是吃的多吗,我家供一条宠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站到旁边一点的位置去了。 其他宾客也陆续清点过自己的拍卖品,确认无误后,工作人员报了几个号码,道:“请我念到号码的宾客随我去一趟禁区,各位拍下的异兽体质比较特殊,有一道最重要的改造步骤需要您配合完成。” “还有2507先生。”工作人员看向芩郁白,道:“您宠物的精神教导将在禁区完成,您可以随我一同前往参观。” 提到禁区,在场宾客都来了兴致,被念到号码的宾客从容跟上工作人员,没被念到的宾客只能懊悔自己怎么没拍到特殊体质的异兽。 一行人随工作人员进入电梯,正碰上同时前往禁区的余言。 经历过拍卖会送水那事,其他人对余言多少有些抵触,纷纷往旁边站,最后就剩下芩郁白还站在余言身边。 两人就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站一块也没说半句话。 电梯下行时,芩郁白眼睫微颤——电梯运行轨迹不对! 余言上次从禁区回来后,和廖青说的是通往禁区的电梯抵达负一层后用时会多两秒,这两秒就是在向右行驶,而芩郁白方才分明感觉到整个电梯小幅度往左边晃了下! 他垂眸看向余言,后者脸上也有一瞬怔松,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叮——” 电梯门开了,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幽深漆黑的过道。 工作人员先一步迈出电梯,道:“请跟我来。” 宾客们虽有胆怯,但还是咬咬牙跟上去了。 过道与余言描述的一样,三百三十三步,以及门锁处有着并蒂花纹。 工作人员刷卡解锁,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猝不及防的明亮使众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片刻后再睁开,不禁为之感慨。 宽敞明亮的实验室,各种各样的药剂整齐排放在桌上,有些工作人员身后还跟着小小的异兽,看上去刚改造不久,模样还比较稚嫩,恐怖里透着一丝可爱。 而他们穿着的白大褂上都戴着一块铭牌。 上面刻着y·s。 一个短发女人抱着资料走向众人,她容貌清秀,唇角总是带着笑,看上去就很好相处。 这张容貌芩郁白曾在他母亲的手机里看到过许多次。 第73章 女人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y·s实验室的负责人余笙,接下来由我带领各位参观实验室。” “阿言,你也别愣着了,帮妈妈把这些资料送到a区,那边实验等着要呢。” --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缝 . 纫 . 师。” 洛普靠在座椅里,懒懒抬眼看着面前的电子屏幕,语气无不嘲讽:“对自己的妻儿下狠手,人都死了还要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不枉你当初费尽心思扮成一副深情款款的人类模样,潜伏在这女人身边多年。” 面对这辛辣刺骨的嘲讽,坐在另一侧的缝纫师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他正专注地处理手中新完成的面皮,如果芩郁白在此,定能一眼认出那面皮上栩栩如生的眉眼,正是余安的样貌。 而缝纫师面容和余言惊人的相似,只是轮廓更深,气质沉淀着岁月磨砺后的沉稳。 他将面皮收到特制的盒子里,唇边泛起浅笑:“您此言差矣,我从头到尾都没骗过笙儿,难道只准您有感情,就不准我有感情么?” 洛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懒得再与缝纫师进行无谓的争辩。 缝纫师也不在意,抱起身边的花束起身,花束搭配奇特,一边是颜色幽黑的曼陀罗,一边是温暖热烈的太阳花,界限分明,却又无比融洽。 他语气温和,含着诚挚的歉意:“劳烦您帮我照看半天拍卖会,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另外,您之后还是叫我余安吧,这名字我用惯了,听着顺耳。” -- “这是c区,主要收容及观察那些性情温和、对人类基本无害的诡怪。” 余笙悦耳的嗓音将芩郁白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拉回,巨大信息量的冲击方才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荒唐,已经确认死亡多年的研究员死而复生,而余言居然是余笙的儿子,他妈口中马上就要考大学的天才少年。 那余安呢,余安又是什么角色?还有余言另一个兄弟,现在在哪里? 一个荒诞至极的猜测不受控制地从芩郁白心底钻了出来,他突兀地想到五年前救下余言时,余言胸口长出的黑色曼陀罗,也许那根本就不是被改造后遗留的伤疤,而是自余言诞生之初就与他纠缠不休的烙印。 一只小巧可爱的绿色树蛙蹦跶到余笙袖子上,身体颜色短短一秒内就变成了白色,余笙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道:“这是被变异变色龙感染的树蛙,无毒,观赏性强,且寿命比普通树蛙长出8到10年。” 余笙又介绍了几种被诡怪感染而异化的生物,与今日抬上来的拍卖品相比,这些被诡怪感染而异化的生物与人们认知里的动物没什么两样,顶多是模样和能力上特殊了点。 余笙将怀里的侏儒兔放下,道:“其实被诡怪感染后还能存活的概率很低,能活下来的概率不足千分之一,就算活下来,通常也会很快死去,这些生物就像在经历新一轮的物种进化,最后挑选出最适合生存的强者,但他们也终将走向死亡,因为经我们多次实验后发现——” “被异化后的生物不再具有繁衍能力。” 芩郁白提问:“那如果是诡怪与未被感染的人类结合,会诞生后代么?” 他话未说完,就引起身边人的反驳。 “这怎么可能,人类和诡怪,这不瘆得慌吗!” “再说了,诡怪哪来的情感,说不准刚才好好的,转头就把人吞了。” “就是啊,这都与世俗背道而驰了!” 余笙一愣,眼睫微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她声音低了些:“有这种先例,但后代的归属可能难以定夺,不过我觉得,这最终取决于后代的个人意愿,诡怪也好,人类也好,他只要不伤害他人,平安快乐地成长,世界广袤,总能有他的容身之地。” “妈妈。” 余笙闻声看去,余言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乌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道:“资料我送过去了。” 余笙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漾开笑意:“阿言真棒,先回房间吧,妈妈给你准备了点心,吃完记得写作业,过些天你就要上小学了,不能像之前一样总拉着弟弟到处玩啦。”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红包[撒花][撒花][撒花] 第68章 挟持 站在一旁的宾客们面面相觑,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面前这个少年看起来怎么都不可能才上小学,余笙却说得如此自然。 余言的眼神黯了黯,道:“但我今天想跟着你转下实验室。” 余笙面上有些无奈, 纵容道:“那好吧, 但今晚一定要记得写作业哈。” 说着又喊一位工作人员倒了杯温水来,递给余言,道:“你嘴唇好干,多喝点水,妈妈最近忙, 没法时刻顾及你, 自己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 有了余笙的首肯, 余言顺理成章站在芩郁白身边, 却不敢抬头看芩郁白眼睛, 只捧着水杯慢慢抿着。 余笙介绍完c区, 便带众人往另一片黄色区域走去,这里放着许多透明的观察箱,里面诡怪的体型普遍比c区要庞大不少,外貌也更具有攻击性, 但整体状态看上去很平稳,少数几只诡怪躁动,很快有工作人员上前进行安抚,同时往观察箱内注入大量镇定剂。 这方法效果明显, 方才还坐立不安的诡怪眼里凶光褪去,变得温顺起来。 芩郁白越看,眉头蹙越紧,无他,工作人员安抚诡怪的手法和在未明对戚年进行精神诱导时一模一样。 但余笙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道:“这是我和我丈夫这些年在世界各处收容的危险度偏高的诡怪,它们具有一定的攻击性,但并非不可控制,只需多花些时间与它们相处,并适当进行安抚,便能获得它们的信任。” “由于目前我们没能找到这些诡怪是从何处进入人类世界的,只能暂时将它们安置在这,以防发生意外,但实验室能力终究有限,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还是得在诡怪和人类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余笙示意众人可以在b区随便转转,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寻求工作人员的帮助。 芩郁白在一个雨林布景的观察箱前停下,这个观察箱占地面积广,里面栖息着一条橄榄色的人面网纹蟒,体型尚小,约莫五米。 芩郁白和这玩意打过交道,他遇上的那些长达十余米,已经突破了环境的限制,专门潜伏在山野溪涧袭击游客,有的甚至会趁夜游进山下的村庄偷小孩吃,那段时间人人自危,上面紧急下令,派特管局处理此事。 这事最后被定性为a级诡怪案件,结果到了这却放在相对缓和的b区。 不过......他面前这条网纹蟒看起来确实比他遇到的都要温和。 芩郁白本以为和体型有关,直到他看见人面网纹蟒尾端缠着的猎物——一只鸽子。 他认知里的人面网纹蟒早就摒弃原有的食谱,只以人类为食,特管局试过用豪猪等动物吸引它出来,无一成功。 那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它的食谱? 芩郁白隐晦地瞥了眼站在四周的工作人员,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精神诱导。 “是缝纫师做的手脚。” 芩郁白侧首,余言站在他身边,目光投向观察箱里的人面网纹蟒,道:“他瞒着我母亲,私下给诡怪投喂人肉,并结合精神诱导引出它们的凶性,拍卖会就是他的进货来源,他会给受害者编一个合情合理的死亡原因,加上他背后那位的推动,不会有人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其实已经死亡,我这几年有试过揭穿谎言,但都会有新的理由补上这个缺口。” 芩郁白注意到余言话语里的称呼,他迟疑许久,才道:“你的孪生兄弟现在......” “死了。”额前碎发掩去余言眼底的情绪,他道:“五年前,廖欣姐姐来救我们,被缝纫师发现了,他们协力拖住缝纫师,给我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余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又像在切割自己早已鲜血淋漓的过去。 “y·s实验室早就不是最初那个旨在研究共存的机构了,它变成了缝纫师培养和改造诡怪的最佳器皿,缝纫师早年在人类世界各处投放了‘种子’,那些看似随机出现的低等诡怪袭击事件,很多都是他的手笔,为了获取更稳定的原料,他甚至和人贩子勾结,从他们手里买下被拐卖的儿童拿来做人体改造实验。” 余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字字砸在芩郁白耳膜上:“他想测试诡怪基因与人类结合的稳定性,观察不同痛苦阈值下的异变方向,寻找制造可控兵器的可能。在他眼里,没有生命,只有材料。” “而他......”余言终于抬起眼,看向芩郁白,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漆黑,“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推入实验室,我们从有意识起,就是他的观察样本,在我们懵懂之时,他就常瞒着母亲在我们身上做实验,我身上流着的,就是如此脏污冰冷的血。” 第74章 芩郁白哑声道:“但这不是你能选择的,你没必要因此自责......” “但这身血液让我失去了我仅剩的亲人。”余言闭了闭眼,道:“唯二成功的混血产物让我们兄弟两个成为了缝纫师的重点观察对象,廖欣他们本来是有机会逃跑的,但偏偏折返回实验室救我。我以为加入了特管局,我就终于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但未明事件里那些精神诱导的痕迹让我明白,缝纫师没死。他不仅没死,很可能一直潜伏在暗处,甚至......就在拍卖会里。” “所以我提议全队出动,我知道这很冒险,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抓住他的机会。我怕这次错过,就再也找不到他,但我忘了他一向多疑,他为了困住我甚至能耗费心力造出一个如此逼真的‘余笙’。” 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正温柔讲解的短发女人,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挣扎,那是他记忆里母亲鲜活的模样,却也是缝纫师精心编织的囚笼。 芩郁白将手轻轻搭在余言颤抖的肩膀上,道:“面对那样的敌人,没有人能确保万无一失,全队出动是最稳妥的方案,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看清局面,找到破绽。” 他环顾四周那些看似和谐的景象,眉头紧锁:“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见到缝纫师本人,难道他在右边的实验室?” 余言忽然惊醒,怔怔道:“今天是我母亲的祭日......” 芩郁白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每年的这一天,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会雷打不动地去我母亲的墓碑前送一束花。” 芩郁白整个人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队长?”余言察觉到他剧变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地问。 芩郁白胸口急促起伏,语速极快:“我母亲今天也要去祭拜余笙阿姨!如果他们撞上......” 后面的话他难以说完,也难以去设想这个后果。 余言的脸色也白了,他们此刻被困在拍卖会地下,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都被切断,根本无法联系芩郁白的父母。 唯一的选择......就是求助洛普! 几乎没有犹豫,芩郁白立刻集中精神联系洛普,那边一接通,他就急声道:“帮我个忙!缝纫师去给余笙阿姨扫墓了,但我母亲今天也要去,一定要赶在他之前将我母亲带走,我可以答应你除泄露特管局机密外的一切要求!” 懒散靠在椅子里的人闻讯起身,眨眼消失在原地。 等他赶到念笙墓园时,余笙的墓碑前只剩下两束摆放整齐的鲜花,以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诡怪气息。 洛普脸色刹那阴沉,沉声道:“难得芩郁白求我一回,偏要给我横生枝节,找死。” -- 瑰市另一边,一处小区房。 余安将泡好的茶递给芩母,脸上挂着温和笑意,道:“笙儿要是知道你来看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芩母抿了一口茶,眼里带着些遗憾:“这几年因为郁白的工作性质,我们一家久居国外,也没法回来扫墓什么的,就想趁着今年太平点回来看看笙儿,你这些年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也辛苦了,哦对了,怎么没看到阿言和阿扬呢?还在读书么,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放假了呀?” 余安道:“他们一个在国外,一个......现在应该和芩队在一块吧。” 芩母神色怔怔,没明白余安是什么意思。 窗外雪声渐大,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窗户上,不一会又化成细小的涓流汇聚而下,遍布的水滴将世界扭曲变形。 余安拿出遥控器,打开电视机,里面赫然投映着芩郁白等人的身影,虽然带着面具,发型什么的也不一样,芩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她眼睫颤了颤,搭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紧,脸上表情无异,道:“这是什么,看起来像一个实验室。” “这是笙儿留下的遗物,这些年由我暂为代管。”余安拿着遥控器的手点了点余言,道:“这是我小儿子,目前跟着芩队干活。” 又点了点芩郁白:“其实我一开始觉得奇怪,毕竟芩队才直播过,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出现在别的地方,但是奈何芩队他对象太招摇了,他在的地方,我很难不怀疑芩队也在,所以我就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好巧不巧,钟家仆从在打扫鱼缸时发现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物,是钟少爷的,但钟少爷本人却毫发无损的来参加了本次拍卖会,还好巧不巧得到了芩队对象的半刻青睐,哦对,芩队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他对象啊?” 眼见芩母的脸色越来越白,余安唇角弧度扩大,道:“他们交往很久了呢,而且他对象,似乎是一只诡怪——喏,就是窗外那只,情绪很不稳定,感觉是结了婚就会家.暴的那种。” 芩母顺着余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张怒气冲冲的绝世容颜正死死贴在玻璃窗上,狰狞的表情看上去真挺符合余安所说的潜在家暴男。 一人一诡对视的那瞬间,后者神色一僵,转瞬消失不见。 下一秒,大门处传来礼貌的叩门声,不高不低,正好三声。 余安歉意道:“恕我失礼了。” 余安暴力扯下衣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锁骨处纹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红光大震,一个空间漩涡凭空出现,随即,他一把攥住芩母的手臂将人扯进漩涡。 由于余安家的门上设了禁锢,纵使洛普速度已经提到极致,也只能与芩母的衣角擦肩而过。 第69章 真假 “各位带来的宠物与本次拍下的拍卖品也寄存在b区, 等明日最后一场拍卖会结束,就可以将它们领走。” 余笙领着宾客参观完寄存异兽的地方,便有工作人员上前躬身道:“除2507先生外, 其余宾客可以随我离去了。” 他说着又对芩郁白道:“2507先生, 精神教导在a区,由于您是莉莉丝的主人,所以教导时需要您的配合,请您在此稍作等待。” 芩郁白配合地坐下,等工作人员一离开, 他就以参观为由头在大厅随意转转, c区多放着一些杂物或者实验废品, 堆在一块味道不算好闻。 b区的架子上摆了几排瓶瓶罐罐, 里面用福尔马林泡着一些肢体, 分别标注了日期地点, 最中间那个朋友瓶子泡着两颗眼球,标签上写着“祁阳——未明”。 余言也看到了这个瓶子,他一边帮忙给余笙递资料,一边从桌上顺了一个瓶子塞给芩郁白, 后者瞅准机会将祁阳的瓶子掉了个包。 二人看上去毫无交流,实则已经借藤蔓的遮掩开起小组会了。 芩郁白没有主动将余言的身世告诉戚年他们,这种事终究还是要看余言的想法,而且中间还牵扯到廖青的女儿。 虽然他觉得廖青已经猜到了一些, 因为随着余言对实验室的分析越细致,廖青就越沉默。 戚年和阮忆薇倒没什么反应,只当余言是曾被关押在实验室进行改造,所以对实验室的构造很熟悉。 芩郁白道:“我怀疑实验室有两个,我们现在所在的实验室只是缝纫师拿来糊弄宾客的, 真正的实验室在相反的方向,待会我再回电梯找下有没有隐蔽的机关。” “好,但是队长......我觉得拍卖会越来越不对劲了。”戚年的呼吸比先前重了不少,嗓音已经完全走了样,“现在拍卖会温度已经上升到极不正常的范畴,还没有人出事全靠忆薇的异能撑着,但她的状态也快到极限了,这里太不对劲了,简直就像......” “火灾。” 芩郁白和余言异口同声道。 五年前芩郁白带队捣毁拐卖窝点时就遇到了火灾,按余言的意思来说,实验室的原址与拐卖窝点重合,按理当时的实验室也被大火吞没了,现在却出现在拍卖会下面,要么这是缝纫师新建的实验室,要么——所谓的暗世界与人类世界的交界处就是当年的拐卖窝点! 不去细想还好,一细想,各种违和的地方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当年为找寻窝点,芩郁白费了老大功夫,并且去附近摸查了好几次,结果这些信息就像被生生挖去了一样,任凭芩郁白怎么回想,都记不起拐卖窝点的具体地点和样貌,只隐隐记得是栋很高的大厦。 大厦...... 芩郁白忽然忆起自己在未明教务处找到的破旧报纸,照片上露出的一角大致可推测是一栋白色高楼。 他们之中只有余言没被清洗与拍卖会相关的记忆,芩郁白问道:“小余,你还记得实验室以前的样子吗?不只是里面,还有附近的景观。” 余言怔神,片刻道:“缝纫师不允许我去外面,我接受教育都是在实验室里,他随便找了个学校给我挂着学籍,至于实验室内部,我只记得自己生活在一栋很高的楼里,一共33层,我住在顶层,缝纫师和......住在32层,也就是实验室那层,四周没有窗户,只有排气口,我有试过从排气口向外窥探,但每次都被缝纫师发现了。” 众人皆是沉默,因为余言的描述和他们现在的具体位置截然相反。 第75章 芩郁白道:“洛普说过,上面31层楼对应着人类世界的31个入口,但人类世界真的会出现这么多实体化的入口吗?或许小余说的和我们所在的就是同一个地方,只是惯有的思考方式误导了我们,异能的出现就代表一些事情不能用常理去思考,往上31层是真,往下31层也是真,只是一个有实体化的出口,而白楼之上,还运行着我们看不见的通道。” 没有窗户,他们就无法看到外面景象,自然无法知晓自己身处的真正位置,而电梯里的按键和工作人员的话语都在透露着一个消息——他们在所谓的最底层。 廖青问:“但你们不是说乘电梯下去的时候,电梯在负一层有左右两个方向吗?” 芩郁白思忖片刻,余光瞥见站在一旁梳理毛发的三眼,计上心头,道:“是否有两个实验室,一试便知。” 缠在三眼羽毛里的藤蔓收到芩郁白的示意,在对面观察箱中的诡怪看过来时,恶狠狠瞪了诡怪一眼,诡怪立马寒毛直立,失控尖叫。 嘈杂刺耳的尖锐嗓音把三眼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往和观察箱相反的方向飞去,也就是大门的方向,一路横冲直撞碰倒了不少东西。 这一变故引起周围工作人员的注意,他们急忙追上去,而这正中芩郁白下怀,他进来后观察到,大门除了刷卡,还可以人脸识别进出,三眼和大门离得近,追上去的工作人员正好撞到识别器范围里,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藤蔓狠狠收紧,三眼吃痛,更是莽着劲朝门外飞去,穿过长廊猛地撞上电梯,发出沉闷响声。 但这一撞让芩郁白确定这台电梯其实就是径直到达负二层的,如果电梯井还有另一条横向通道,那么刚才三眼撞上去的时候一定会发出明显的回声,与之相反,狭窄的空间很难产生回声。 这说明缝纫师用了一个障眼法来蒙骗他们,如果他们认为眼前这个实验室是假的,耗费大量时间来寻找‘真正’的实验室,那还在拍卖会的人就会多受一刻高温的折磨。 那边三眼还在孜孜不倦地撞着电梯,羽毛都撞掉了好几根,只见它莽足了力要再一次撞上去,却一头栽进宽阔的胸膛。 来人看都不看三眼,将其甩到一边,几乎是一个呼吸间就到了实验室里。 芩郁白看见洛普阴沉的脸色,顿感不妙,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却见洛普径直走向余笙,藤蔓转瞬缠上余笙的四肢,强行将其带离地面。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诡藤!你要干什么?!”余言惊怒。 洛普眯着眼打量不明所以的余笙,唇角微勾,眼里却没一丝笑意:“在假货里安个真玩意,不伦不类。” 他冷声对余言道:“人我就带走了,里边的心会还你的。” 回应他的是余言骤然冷冽的眼神,余言垂在身侧的手猛然一攥,洛普胸口顿时绽开大片漆黑如夜的曼陀罗! 芩郁白速度再快也无法阻止这种瞬发异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余言头发一瞬雪白,一口鲜血喷洒在地面上。 芩郁白眼疾手快扶住站不稳的余言,厉声道:“收回异能!你忘了吗?他的晶核不在身上!” 而后转向洛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要带余笙阿姨去哪?” 洛普本想直接扯断曼陀罗,但看了眼芩郁白,最后还是没动手,任由花开在自己胸口。 他故意让余笙也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有恶心东西搞挟持人质那一套,那我就奉陪到底,其实我还吃亏了呢,毕竟这种弄出来自欺欺人的东西,缝纫师随手能做十个。” 芩郁白按住情绪激动的余言,不解道:“既然你觉得缝纫师不会在意,那把人带去有什么用?” 洛普道:“壳子是假的,心是真的啊,当年余笙被火烧成那样,缝纫师拼尽全力也就保下了她心脏的完好,我倒想看看他是非要这颗心脏不可,还是连心都可以找别的材料来代替。” “放开她......”余言呼吸急促,血丝爬上眼眶,“她什么都不知道,放开她......” 洛普听得想笑:“什么都不知道?你母亲好歹是人类里拔尖的那一批,别把她想的太单纯啊。” “毕竟当年她要是没察觉到缝纫师的异常,找借口折返回白楼顶层,你和你哥哥早就被大火烧死了不是吗?” “哥哥?”一直愣愣地听几人对话的余笙忽然开口,人造的躯壳没有泪腺,她的瞳孔却被这句话撞得支离破碎,她望着余言,道:“阿言不是在这吗?” “那......阿扬呢?” 芩郁白意识到什么,缓缓低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乌黑的发顶正对着他,一言不发。 通话里的几人也哑了声,任谁听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队友从名字到身份都是假的都会震惊不已。 余笙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每一个人的脸。那些陌生的、躲闪的面孔。 它忽然大力挣扎起来,声音颤抖:“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孩子!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参观者,也不是我的同事,你们都在骗我!!!” 她视线触及余言,短暂停顿后便移开,刻意不与其对视。 洛普顺势松了手,一脸无所谓:“刚好,省得我用力气了,缝纫师在上面一层楼,想算账就去找他吧。” “别去。”余言一把攥住余笙的手,几乎是哀求道:“至少今天......可不可以别去?” 手上传来的力道对现在的余笙来说实在轻微,但偏偏又攥得那样紧,人造大脑能处理一切生物学上的疑难杂症,却处理不了眼前少年的泪水。 她看着预言突兀地想,她现在的反应究竟是程序设定好的,还是这颗心带来的呢?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她浑身都剧烈的疼呢? 半晌,纤纤十指轻轻搭上余言的手背,一点点将其推开。 她的声音很轻:“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但我想,无论这颗心安在谁的身体里,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余笙对洛普道:“劳烦您为我带路了。” 洛普眉目稍霁,正要抬脚转身,实验室却响起清越男声:“各位晚上好,我是本次拍卖会的负责人缝纫师,或许你们更熟悉我另一个称呼——余安。由于拍卖会内部变动,所以我们商议后决定将第三场拍卖会的时间提前,涉及拍卖品保密性,从此刻开始所有通道封闭,十分钟后,第三场拍卖会正式开始,本次拍卖会地点是——” “各位的房间,请还在其他区域的宾客及时赶回房间,请注意,在拍卖会期间,所有宾客禁止外出。”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这单元要结束了,这单元堪称剧情和感情的转折点,单元结尾攻受不亲我怒更八万字,哦对了,文案小洛破防戏码即将来临[狗头][狗头][狗头],让他一直装淡定,老婆一出事冲的比谁都快 第70章 对峙 再迟钝的人都听得出这段话背后的恶意。 房间温度已经相当于一个大熔炉, 此刻进去就是自寻死路,但在工作人员紧锁不放的视线下,宾客们思及触犯规则的下场, 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屋里。 阮忆薇混在人群中, 额间汗如雨下,她的指甲死死掐着手心,勉强撑住身体,低声开口:“不会有人在房间死——” “慎言哦。” 阮忆薇身体一僵,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强烈的危机感窜上她脊背, 让她止不住颤栗。 余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以你现在的能力, 完全无法承受这么强的因果, 倘若你刚才说完了那句话, 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实在不忍心看到拥有大好前途的人被埋没, 所以才提点你一句。”余安温声细语,就像一位好相处的长辈,“我已经派人调整过你房间的温度,水源也恢复了, 辛苦这么久,回房好好休息一晚吧。” 阮忆薇心中戒备拉到最高,道:“你想干什么?” 余安无奈笑笑:“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想......借你一句话。” 阮忆薇没有吭声, 隐在袖子里的手不动声色地去摸腕上的枝条,脖颈却传来不容忽视的疼痛。 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正严丝合缝地贴在她喉咙上。 “不要做小动作,我知道诡藤在帮你们。”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阮忆薇只好松了手,顺从地走进房间。 余安满意地放下茶杯, 听见身后动静一直不停歇,故作训斥:“好端端把人家嘴堵上做什么,芩夫人是笙儿的好朋友,不得对她无礼。” 手下依言照做,芩母嘴上一得空,就怒声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笙儿对你真心实意,你害了她还不够,还要害她的孩子!!” “真心实意......”余安忽地笑了,似是茫然,又似自嘲,“是不是因为心脏的重量是晶核的许多倍,所以人类的真心也可以分成许多份。” 芩母一脸难以置信:“......你在怀疑笙儿?你怎么可以怀疑她?你是诡怪这件事她连我都没有告诉!” 第76章 “我没有怀疑,我只是不太理解人类对重要事物的定义。” 余言在芩母身边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十指交叉,总是挺直的背微微前倾,若不是脖颈上的缝合痕迹显眼,任谁见了也不会认为他是诡怪。 “我是最早来到人类世界的诡怪,在这生活了二十二年,遇见的第一个人类就是笙儿,我的身份和吃穿用住都是笙儿给我提供的,她还给我取了名字。”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余安顿了顿,道:“她爱给各种东西取名,小猫小狗,甚至随手拍的一张照片,她怀孕的时候整天拉着我讨论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好——” 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眸在他脑海里浮现,恍惚间,有人挽着他的手臂,语气充满期待:“医生说了,我怀的是双胞胎,我想了好些名字,你帮我看看哪个好?” 他捏着写满了字的纸张,随便指了两个名字,道:“这两个吧,或者叫小花也挺好。” 女声有些不满:“小花是我给宠物想的,怎么能给孩子取这名?” “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他们对我来说很重要。”女声字字掷地有声,“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他彼时不清楚自己胸腔里那股不上不下的情绪是什么,后来余笙死了,他才知道那叫“嫉妒”。 余安唇角弧度浅淡:“她可以随心所欲的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而我只能带着她给的束缚,等候她在百忙之中抽出的垂怜。” “她在意阿言和阿扬是因为这是她和你的孩子!”芩母忍不住哽咽,眼里饱含悲愤,“因为一个取名,你就将笙儿推向深渊!” “我说了,导致笙儿身亡的不是我!”余安戴着的精致面具被这句话粉碎得彻底,他声音充满恨意:“养了害死我妻子的人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希望他们去死,要不是芩郁白横插一脚,余扬五年前就死了!”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扯出一抹微笑:“余扬真该好好谢谢你儿子,芩郁白的出现让祂临时改变容器的人选,还花费这么多心思来锻炼他,真是命好啊,可惜他的人生就要止步于此了。” “其实比起精神诱导,我更喜欢直接点的方式。”余安起身走向前方的电子屏,两块屏幕,一边是实验室,一边是各个房间。 高温炙烤使宾客们痛苦蜷缩,冰冷面具挡不住其下恐慌,已经有人把床头柜和桌子堆起来去够排气口,希望获得片刻喘息。 实验室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被关在观察箱里的诡怪受到精神刺激,纷纷狂躁起来,大量的镇定剂也无法让它们安定。 而那些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的工作人员此刻变成了任人操纵的傀儡,他们的关节处都被一根根半透明的丝线牵引着,露出的皮肤布满针脚,正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逐渐朝几人逼近。 “纵然有言灵的加持,这些人也撑不了多久,芩队,我给你两个选择。” 余安所处的房间被投映在芩郁白眼前,他一眼看见被控制在座椅上的芩母,一向喜爱打扮的女人此时发丝凌乱,脖颈上缠绕的丝线鲜明的刺眼。 芩郁白沉声道:“说。” 余安道:“要么眼睁睁看着你的母亲和队友被高温融化,要么——” “亲手把你的耳钉给我。” 余安脸上的笑容堪称和蔼:“作为交换,你母亲以及参加拍卖会的宾客,我都不会动他们一根汗毛。” 芩郁白想过余安是想逼自己拿命去换其他人的存活,但他不曾料到余安会提及他的耳钉。 他怔神片刻,自然没看到洛普陡然阴沉的脸色。 余安瞧见芩郁白的神情,一愣,随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擦去眼尾并不存在的泪水,上扬的尾音兴致磅礴:“看来你不知道自己戴的是个什么东西啊,真是太可惜了,我该早些告诉你这是何物的,这样你大概就会毫不犹豫捏碎它吧。” 芩郁白强压住快要冲出胸膛的心跳,有什么他遗漏了的细节在此时串联到一块,左耳垂传来的温度几乎让他整个人都烧的滚烫。 “你不用故作玄虚。” “诡藤是不是和你说过,想要杀了他,只有逼他使用逆命?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余安抬手,指尖点在自己的左耳垂上,眼里的兴奋与恶意不加掩饰:“你只需轻轻一捏,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芩郁白这一生中大抵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余安说的话被拆分成一个个音节,振聋发聩地砸在他的耳膜上,连带着他的心脏也跟着震动,他脚下微微踉跄,后腰撞上桌沿,碰倒了一排瓶瓶罐罐。 里面的液体顺着桌沿淌落,芩郁白脚边的箱子是斜着摆放的,低的那面正好朝着大门,液体便顺势往大门的方向流淌而去。 纵然芩郁白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却仍像一片不会为任何事物掀起涟漪的静湖,他没有去看身侧的洛普,直直看着余安,声音平静:“那我还得感谢你,让我拥有了置他于死地的把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说出这句话后,耳钉的温度忽然降了些许。 “真惨啊诡藤,你好像爱上一个渣男了呢。”余安孜孜不倦的拱火,就差抓把瓜子边磕边看戏了,“嗯,还是个冷心冷情的渣男。” 洛普冷眼而视:“我也挺好奇,你怎么有胆量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我,是终于把我那个好哥哥挤下去,自己当上继承者了么?又或者,身为祂最忠实的走狗,也要上演背叛的戏码?” 话音未落,余笙的肩胛骨猛然被藤蔓穿过! 没有鲜血,也没有皮肉翻出,只有刺穿的声响清晰响起。 余言的惊怒在看到余笙安抚的眼神后尽数卡在喉咙里,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的“人”只是被仿制出来的替代品,自然也没有人类该有的痛觉。 余安显然也是看准这一点,道:“我不敢肖想继承者的位子,也不在乎背叛与忠诚,我只想完成我要做的事,您又何必为难我?” 洛普冷笑一声,下一秒,藤蔓尖抵住余笙心脏所在的位置,道:“这才叫为难。” 余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却只是轻轻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敢把她放在实验室,你大可以下手,看你身边两人会不会阻止你。” “阿扬,你不是很想念妈妈吗,我有办法能让她回来。”余安看向自己的小儿子,语气越加激动:“我知道你厌恶我,但至少在这件事上面,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我这么多年研究如何将异能与持有者分离就是为了今天,只要拿到诡藤的异能,我就可以进入你梦境设下锚点,改变既定的结局!而言灵的能力能让笙儿永远留在我们身边,这件事本就可以无人伤亡!” “真正全身而退的只有你!”芩郁白毫不留情戳穿余安的假面,字字清晰:“异能剥夺后洛普会是什么下场,忆薇承受她无法应对的因果后又是什么下场,甚至锚点的设定会给余扬带来什么后果,这些你只字不提!” “你的自私已经无法挽回余笙的死亡,现在又因为它要将更多人拖入泥潭,倒因为果落到你手里,才会真正给人类世界带来灾难。” 余安的心思被戳破也毫无尴尬的意思,他提醒道:“芩郁白,你别忘了,诡藤也是诡怪,与其与他为伍,不如选择更好压制的我,至少我不会对你产生多大的威胁,看在你照顾阿扬多年的份上,我还可以给你透露一个消息,你猜为什么获得异能的人五年前都不约而同陷入梦境,而自那天后,诡怪频繁出现在人类世界?” “因为诡藤选中了你。” 作者有话说: 主线推进[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本章发红包,我去居然70章了吗,正文预计还有10-12万字完结吧,不用太信这个数[狗头][狗头][狗头],具体的到时候再看 第71章 罪孽 “能让诡藤倍加青睐的人, 祂自然上心,什么通缉令和接二连三的暗杀,都是祂对你的锻炼, 只有各方面俱佳的身体, 才配作为祂降临人类世界的容器。” 有一瞬间,洛普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如同溺水之人看着水面的浮萍,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他已经做好把这事藏到天荒地老的准备了,所以也没想过芩郁白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到这种时候, 他们倒有种无声的默契, 谁也没有转头看对方, 就像早已知晓此事一样。 只是他的余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身边身姿挺拔的人, 后者眉头都没动一下, 道:“我不会相信一个满嘴谎言的诡怪说的话。” 余安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笑了, 耐心渐失,系在芩母脖子上的丝线紧了紧,鲜血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余安道:“选吧,芩队。” 芩郁白看着拼命给他使眼色要他别管自己的芩母, 道:“你还挺会给我出难题,可惜了——” “我这人比较贪心。” 余安在他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时,心中就已警铃大作,他本能闪向一边, 手肘撞到桌上的水杯,杯身被这一动作弄得左摇右晃,不少水洒了出来,已经凉了的茶水溅在余安手背上,带着丝丝缕缕的痛意。 第77章 无数细小交错的电流自水珠中倾涌而上, 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将余安的手切成一堆碎渣。 芩母没了丝线的束缚,连忙往房间门口跑,余安正要去追,却见耀眼夺目的电光中迸发出一抹凛冽,直刺他胸口! 失去双手的余安被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尽管他躲的已经足够快,还是不可避免被列缺砍下小臂,切口被烧的焦黑一片。 余安瞥见芩郁白身边被打翻的水杯以及被电波及的诡怪,立马明白了芩郁白所做何意。 长时间的对话足够等候茶水的流淌范围扩大,而只需一个媒介,电流就能转瞬来到他跟前。 余安眼底兴味渐浓,道:“不愧是首席执行官啊,心思果然缜密,但我若是被砍了手就无法操纵丝线,那岂不是太对不起你们给我排的s级序列?”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他手肘处白光环绕,顷刻长出新的小臂,指尖丝线暴射而出,从四面八方罩向芩母。 芩郁白早有准备,列缺化作一道疾电,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斩尽丝线后余势不减,朝余安头顶轰然砸落,为芩母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受不了高温折磨的宾客争相跑出房间,比起待在房间等死,他们更希冀趁着场面混乱找到拍卖会的出口。 廖青在前引路,高声指挥众人冲向电梯,他本想直接带人去第31层,却发现无论怎么拿曼陀罗花瓣试,其他的31个按键都不起反应,俨然是被缝纫师提前断绝了退路,他只得先带人前往实验室。 戚年和几个拥有异能的宾客在后面拖住工作人员,他看见芩母,忙护着人往电梯方向跑,芩母喘着气问了句:“你们队那个小姑娘呢?她下去了没有?” “遭了,忆薇!”戚年连忙呼唤阮忆薇,那边迟迟没有回应,他的心沉到谷底,但自己眼下分身乏术,只得求助芩郁白和余扬:“忆薇还在房间,八成是缝纫师忌惮她的异能,先一步控制了她,我现在没法去她那,你们谁上来一个把忆薇救出来!” 洛普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祂勒令我和缝纫师将言灵带回,缝纫师自身也要借用言灵的能力,必不会在此时对她下手。” 芩郁白正要开口,却听余扬道:“我去。” 面对余笙担忧的目光,他道:“对付这些杂碎不需要耗费什么精力,况且还有小花在。” 芩郁白本意也是想让余扬去,下来的宾客太多,c区已经快挤满了,b区和a区风险大,必须留一个人控制场面,另一个人去找通往下面三十一层的电梯。 由于记忆被清洗,芩郁白已经完全忘记他们上一次进入白楼时所经过的各个区域,在场对白楼最熟悉的人就是余笙,余笙清楚现在的情况耽搁不得,抬手招呼宾客跟着她走。 以防缝纫师在这具躯壳的记忆里做了手脚,芩郁白给洛普使了个眼色,让他一块跟上去。 洛普不太情愿跟着这些聒噪的人,但也没坚持留下,道:“缝纫师虽然关闭了上面三十一层楼,但他随时可以再开启,暗世界的出入口你们现在无法关上,最好的办法是毁了那台电梯,暂时将之后进入人类世界的诡怪困在这个空间里。” 与此同时,观察箱终于承受不住诡怪强劲的破坏力,随着一声声巨响,诡怪们破除了挡住它们的最后一道禁锢,虎视眈眈地逼近众人,还未等他们张开血盆大口,一道凌厉的电鞭横空甩来,数只诡怪的身躯瞬间被斩成两截! 诡怪惊怒回首,只见电光如灵蛇缠绕于一人身侧,衬得平静无波的眉眼更为冷峻。 芩郁白转了转手腕,唇角微勾:“好歹我也是暗世界的头号通缉犯,当着我的面去追别人,不合适吧?” 话音如石投水,方才还要去围堵宾客的诡怪立马调转方向,嘶吼着朝芩郁白蜂拥而去。 雷电缠身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有宾客逃跑时匆忙回望——铺天盖地的血雾里,只有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疲倦地穿梭。 这些年,芩郁白对豢养诡怪的灰色链严加打击,风评在一些达官显贵里算不上好,但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濒临崩溃的心,生出莫大的安定。 实验室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缝纫师的眼睛,他看着一批接一批的宾客坐上应急电梯,面上不见半分焦躁,甚至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他一边应付列缺猛烈的攻势,一边悠然开口:“应急电梯的乘坐次数有限,到了那个阙值后就会彻底报废,这次来的宾客刚好比能平安逃出的总人数多一个,你与其与我在这打斗,不如好好考虑你们队里到底谁留下做这个必死之人,我个人建议留下余扬。” 余安身侧的电子屏正投映着走廊和阮忆薇房间的实时画面,余扬已经成功与阮忆薇汇合,正在想方设法解开她脖子上缠紧的丝线,小花也伸出枝叶安抚阮忆薇。 余安收回视线,侧身避开一道电光,道:“我一直觉得他比我更像诡怪,他性子孤僻,对血腥场景波澜不惊,且异能破坏性极强,唯一的缺陷就是他具有心脏,而更像正常小孩的余言却拥有晶核,我试图将余扬往诡怪培养,而成为诡怪的第一步,就是拥有晶核,最合适的晶核自然是余言的,而亲自动手才会加深印象,所以我开始了一个漫长的实验——” “刻意冷落余扬,对余言关怀备至,以此加强余扬心里的落差感,但笙儿总是背地里补偿余扬。” 余安叹了口气,道“那次的火灾,本来无人会死,余言肯定会去救余扬,而他又是唯一的治愈系诡怪,顶多烧成重伤罢了,只要余扬夺走余言的晶核,他就能靠余言的异能活下来,结果笙儿看出了端倪,愣是冲进火海救他们。” 丝线收紧,尾端勒进余安的皮肉里,他手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唯有戒指洁净依旧,余安道:“她没有任何异能,力气也不大,等我赶到时,只看见一具被烧到看不出人形的躯体倒在卫生间门口,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门与地板的缝隙,她身上还压着一块沉重的木板,而余言和余扬活了下来。” “身为治愈系,却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听见余安的倒打一耙,芩郁白气极反笑,讽刺道:“余笙阿姨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就是错信了你。” 余安眼眸沉沉,笑道:“你和洛普的说话方式真是如出一辙的难听,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寿命与人类一致的余扬在那次火灾里消耗了太多精力,已经命不久矣了。” “他的身体器官会随着异能的使用走向枯竭,纵然有他哥哥的异能帮他修复,也无法完好如初,我估摸了一下,应该还有个三年吧,怎么样,拿他的命来换这么多人活下去,是不是很划算?” 回应他的是攻势陡然暴增的列缺,芩郁白击碎最后一只诡怪的晶核,他的面具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底下的脸已经恢复成他自己的模样,他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沾上血污,斩钉截铁道:“就算他的生命只剩一天,我也不会把他丢在这里。” 他扯下鲜血浸染的外套,将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随后抬起眼,目光冷冽如刃,刺向虚空某处:“而现在,我劝你藏好了。” -- 余扬扣着阮忆薇脖颈,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阮忆薇轻轻点头,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的惧意。 一瞬灼烧,丝线化作灰烬簌簌而落,小花及时贴上阮忆薇颈间的伤口,转眼让皮肤恢复洁净。 阮忆薇感激道:“谢谢你,余......扬。” 余扬默了默,道:“还是叫我余言吧。” 阮忆薇怔怔,以为他是接受不了哥哥的离去,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合适,便磕磕绊绊地转移话题:“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救我了,虽然你平时看上去很不好接近,但是......你人真挺好的。” 余扬推房门的手一顿,声音低哑:“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是一个......为嫉妒赎罪终生的死囚。” 第72章 吻 余扬把阮忆薇带到电梯口, 正好和上来的芩郁白打了个照面,他让阮忆薇跟紧戚年他们,随即转身跟上芩郁白的脚步。 戚年护着阮忆薇挤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空气被高温炙烤到变形,失焦的世界里,唯剩两具模糊身影。 余扬说的话回荡在阮忆薇脑海里,她喃喃道:“我们都会活下来的,一定会。” 这些字就像一个个符文烙在她舌尖, 无人看见的地方, 点点金色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漫开。 沸腾喧嚷的负一层此刻冷冷清清, 二人畅通无阻来到余安所在的位置。 比起后台, 这里更像一间很宽敞的卧室, 两张单人床挨在一块拼成了一张大床, 床头柜放着两个花瓶,室内用具都是双人份的,除了颜色有差别,其他地方一模一样, 而余安所看的电子屏,正对着两张床,不难推测电子屏所安的地方原来应该是安了投影仪的。 第78章 卧室经过一番缠斗,已经变得乱糟糟, 余安虽身形狼狈,但也没让列缺占据上风。 他看到二人,笑了笑,道:“阿扬,好久不见, 不和我打个招呼吗?” 余扬的回应是顷刻在他心口绽开的曼陀罗,余安用指尖拨了拨曼陀罗花瓣,对上余扬陡然难看的神色,道:“用这招来对付自己的父亲,未免太顽劣了。” 他话语纵容,丝线却根根直指二人死穴。 芩郁白不想让余扬长时间使用曼陀罗,便进一步挡下大部分攻击,余扬看出芩郁白的意思,没有坚持近战,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稳固芩郁白的精神和体力。 不用分心应付两头,列缺的锋刃变得更加凶猛,余安被逼得步步退回,神情也不再似先前轻松,在避开列缺的斜刺后,他抬手欲按上锁骨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指尖还未触上,就被骤然袭来的枝条一口咬下。 洛普嫌恶地看了眼他锁骨上的纹样,道:“冥河睡久了,眼光也变得如此差劲,都肯和你这种货色为伍了。” 余安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按上锁骨,纵使身体被电光刺了大大小小的洞也当看不见似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浮现红光,缠绕在剑身的波浪形纹路竟像活过来一般缓缓游走,一旁花瓶里的花苞一息之间盛开凋零,散发出腐烂已久的气息,而余安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余安哼笑出声,无惧无畏:“还得感谢冥河领主将他的力量赐予我一分,让我有幸在五年前存活,阿扬,还好当时留下的不是你。” “身为人类的你根本无法承受我痊愈伤口的代价,虽然你哥哥偷看了我的手稿,擅自将异能剥除给了你,但诡怪的体质加上廖欣这个还算强的异能者,也算勉强为我挡下了致命伤,哦,这个致命伤还是芩队亲手造成的呢。” 余安的挑火能力无论是放在人类世界还是暗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几句话就将责任推的明明白白,顺带强调了余言和廖欣为余扬丧命一事。 余扬被这番话激得双目赤红,芩郁白怕他按耐不住冲上去,往前一步挡在他和余安之间,毫不犹豫地再次发起攻击,道:“那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替代品为你承伤!” 面对列缺和藤蔓的攻势,余安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温声道:“现在只有一个了。” 芩郁白忽然意识到什么,列缺半空拐了个弯,硬生生阻断了藤蔓的攻击。 余扬也明白过来,低声嘶吼:“你这个畜生!!!” 余安面对余扬的骂声,没有一丝怒意,道:“我只是在兑现我和笙儿结婚时的诺言啊,同生同死,永不分离,晚一分晚一秒都不行。” “要么让言灵过来,要么我们继续打,现在的场面你们占据上风不是吗?” 余扬一字一顿道:“阮忆薇根本无法承受逆转生死带来的代价!” 余安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被逼到绝境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你!” “三分钟。”余安伸出三根手指,笑道:“三分钟后你们没有结果,这栋大楼就会自动封锁一切出入口,彻底陷入火海,用我的命换继承者和首席执行官的命,挺值的。” 最后几句话响彻在整栋楼里,阮忆薇的脚步慢了下来,戚年抓紧时间把最后一批宾客送进电梯,几人简单商议后,由戚年和阮忆薇将宾客和装有肢体的瓶瓶罐罐送回去最合适,阮忆薇的体力已经到了尽头,而戚年人缘广,拍卖会后续的事件处理离不开他。 廖青决定留下,毕竟余笙还在这,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更何况他和缝纫师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让他就这样离开,他做不到。 芩母见到余笙,顿时泣不成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余笙紧紧拥抱了一下芩母就回到电梯外,她没说别的什么,只是笑着挥手,就像她们以前无数次道别一样。 电梯的数字跳到一楼后就立刻消失,唯一的通道彻底报废了。 余安说的话她听得真切,她看向廖青,道:“我知道一个秘密出口,如果他们所处的位置是白楼原来布置的那样,那这个出口也一定没被余安发现。阿言和阿扬的床左侧,靠近书桌的那面墙有一处不是实心的,只有很薄一层,我之前想找机会给他们做个小窗户,让他们能够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碍于对他们身份的考虑,一直没来得及完工。” “我总担心他们会受到歧视,再加上余安的添油加醋,我就更不敢让他们现于人前了,总想着等我找到能让诡怪和人类彻底平衡的方式后,再让他们堂堂正正的活着。”余笙声音微颤,低声道:“是我害了他们。” 纵然眼前这个女人是害死他女儿的凶手的妻子,廖青也做不到迁怒,失去亲人的痛楚他再熟悉不过。 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余笙道:“你上去吧,谢谢你们对阿扬一直以来的照顾,他不爱和人打交道,看到他现在交到了这么多朋友,我真的......真的很为他高兴。” 廖青问:“那你呢?” 余笙敛眸,指尖抚上左手的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和余安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 “我会结束这场无止尽的罪孽。” -- 余安给的时限只剩下最后十秒,芩郁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自己拖住余安,让洛普和廖青他们去找其他的出口,洛普实力摆在那,有他在,廖青他们不至于完全陷入险境。 时间来到最后三秒,余安唇角一点点上扬—— “余安。” 余安神情一怔。 隔着重重壁垒,余笙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明明是自己设定好的程序,可这声音却和他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余笙说了这句话后停顿了很久,她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实验室,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存在她和余安的痕迹,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他们一个不用处处伪装身份的家,也曾经一再许诺余言余扬自己一定会带他们去看外面的世界,但她好像一直都在食言。 “被火吞没视线前,我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一切重来,我还会不会去那条小巷,把你带回家。” “我不知道。”如果心脏能控制眼泪,那她现在或许已经泪流满面,被强行安在空壳里的心脏每跳一下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余笙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轻声道:“你虚伪狡诈,冷血无情,罪不可赦。”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也不想知道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在芩郁白几人的注视下,她捡起一片尖锐的玻璃碎片,抵在自己的心口。 余扬失声道:“不要!!!” 余安脸上终于涌上恐惧,他顾不得芩郁白几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电梯,迎面撞上赶来的廖青,御形之手操纵大厅里的器具纷纷砸向余安,列缺和藤蔓紧追不舍,眨眼便到了余安身后。 两面夹击将余安的退路堵死,他手中的丝线毫无章法的攻击,只攻不防,任凭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他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电梯。 余扬比他更快冲进电梯,到达负二层后一刻也不敢停,朝着实验室飞奔。 三百三十三步,走完不需要多久,跑到尽头却是如此漫长。 等他推开实验室的大门,玻璃碎片也正好刺入余笙的胸腔。 她似乎正是为了等余扬到来,玻璃碎片被拔出,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淌而下。 余笙敞开怀抱,笑容洋溢:“阿扬,妈妈抱。” 余扬的泪水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夺眶而出,他冲上前紧紧抱住余笙,头埋在她颈间,呜咽出声。 小花也从余扬的袖子里伸出来,依赖地贴着余笙的面庞。 余笙将余扬和小花抱在怀里,她能感觉到这颗心脏正在停止跳动。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毅然决然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松开手。 “铛——” 余安的动作随之一顿,怒吼道:“不——” 温文尔雅的人形全无,余安的身体上登时多出密密麻麻的针脚痕迹,说他是数根丝线拼凑起来的也不会有人奇怪。 丝线随着余安的发狂失去控制,他在“余笙”的躯壳上花费了太多心思,恨不能将她的一举一动都与自己挂钩,如今余笙自毁,他也随之受到重创。 冲天烈火从下俯冲直上,余扬背着余笙的躯体冲出电梯,跟着廖青往卧室跑去,丝线骤然追上,余安歇斯底里道:“把她还给我!!!” 电光闪过,丝线被斩断后又源源不断地冲向余扬,被祂加持过的能力比五年前更难应对,更何况余安已经彻底狂化,打法完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势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廖青在前面喊道:“小白,外面是一座荒地,楼下已经成了火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芩郁白脚步没挪动半点,丝线看出了他的意向,抽出一部分往卧室游去,芩郁白这边挡着余安,头也不回道:“洛普,帮我护送下廖青他们,只要送他们到合适的落点就行了!” 第79章 洛普不肯:“你一起去!” 芩郁白抽出手迅速摘下耳钉往洛普手里一塞,说的话有理有据:“我留下牵制缝纫师,缝纫师是祂的心腹,如果他死了你却在这,那你的计划不是全都泡汤了?!没时间争了,算我求你,快去!” 洛普咬着牙看向掌心里的耳钉,往芩郁白左耳垂上一按,转身冲进卧室,丢下一句:“我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整个大厅都被热浪包裹,余安笑得肆意:“芩郁白,你逃不出去了,底下能落脚的地方已经全部烧尽,时隔五年,你还是栽在我手里,只可惜祂青睐你这副壳子,就算你烧成渣祂也会给你拼起来吧,但诡藤却没这个好运气了。” 芩郁白也笑了:“本来我确实想过和你同归于尽,但有人实在难缠,我又不想看着他去死,只能赌一把了。” 说罢,芩郁白一把扯住丝线,不顾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借力猛地腾空踹向余安胸口,瞬间将二人距离拉开。 面对丝线的攻击,芩郁白尽数承受,趁余安愣神之际,灼目电光直直刺入余安身体,将他钉死在地上,列缺正中余安脖颈唯一一条美观完整的针脚。 一声清脆响起——曾经闹得整个瑰市鸡犬不宁的s级诡怪缝纫师顷刻泯为灰烬。 芩郁白没有停留,拖着还在流血的身体跌跌撞撞闯入卧室,滚烫的火舌舔上他的伤口,耳钉的温度却比火焰更加灼人。 拍卖会的种种让他无法抽时间去思考洛普和耳钉的事,现在得空了,却着实有点不合时宜。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洛普,为什么把晶核给他,为什么要使用逆命救他,又为什么对他们的过去闭口不言。 太多的疑问翻涌在脑海,答案却隔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雾,只隐隐现出轮廓。 如余安所言,楼外已是冲天火光,完全找不到落脚之地,也看不到洛普他们的身影。 火光......那场无始无终的梦境里,也曾烧起这般炽烈的火焰。 走廊的火已经窜入房间,芩郁白不再犹豫,翻窗一跃而下—— 这一幕被正在攀缘而上的洛普看了个正着,下坠速度太快,这个距离他无法第一时间接到。 洛普的瞳孔骤然缩成针状,发尾迅速漫上猩红,与此同时,方才还是灰蓝色的天空乌云密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凝聚成型。 那个词已经冲到他舌尖:“逆——” 一缕电光疾掠而来,不由分说地缠上他脖颈,将后面一个字生生扼回喉中。 火海中电光大作,洛普想也不想,纵身朝电光亮起的地方奔去。 在火势较小的一个角落,耳钉展开粉色屏障,藤蔓还在里面密不透风地裹了一层,电光斩断朝着芩郁白当头砸下的砖石。 洛普一把抱起这一大团,飞身朝外掠去,在他们冲出火海的那一刻,这栋历尽沧桑的白楼终于轰然倒塌,埋葬了二十二年的罪孽与回忆。 直到确保远离火海,洛普才寻了处平地,小心翼翼把芩郁白放下,心急如焚地解开藤蔓,想去看芩郁白伤口。 一双明亮的黑眸露出来,清俊的脸上干干净净,在室内沾上的灰都被藤蔓蹭得一分不剩,耳钉也完好无损地戴在耳垂上。 这气氛着实有点尴尬,芩郁白想说句什么缓解气氛,刚启唇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说亲就亲,不带骗人的,本章必须发红包啊[害羞][害羞][害羞],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73章 对象 这个吻实在没有技巧可言, 有的只是撕咬,碾磨。 疼痛从唇上传来,吻的人却比被吻的人看起来更难受, 总是含着笑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 细密卷翘的长睫轻轻颤动,这个距离足以让芩郁白看清洛普脸上每一处细节。 缀在眼尾的那颗痣真的好小......像是用力一擦,就会被擦掉。 芩郁白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没有抚上小痣,而是着陆柔顺的发间, 将身前人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世界被浓烟晕染成一片废墟, 模糊了昼夜的间距, 也模糊了诡怪与人类的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 芩郁白四肢都有些麻了, 洛普才终于放过被蹂躏到红肿的唇, 他眼尾还漫着薄红,吐词刻薄:“芩郁白,你吻技好差。” 本以为自己单身到23岁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谈过一段的芩郁白:“......” 那他嘴唇是被狗咬出血的吗? “起开。”无辜背锅的芩队长没好气地去推洛普,视线忽地一定, 继而神色大变,比在回家路上发现有一排s级诡怪跟着自己还要惊悚。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下自己,又看看洛普,疑问由心而发:“你其实还有别的能力吧?比如接个吻就会y之类的。” 洛普一脸坦然, 道:“没事,不用管它。” 芩郁白道:“......我也没想管。” 反正尴尬的又不是他。 芩郁白别开视线,走到一边联系廖青,余扬带着余笙的尸首先坐特管局的车回去了,廖青留下来确认他是否安好。 知道芩郁白没有大碍, 廖青终于松了一口气,当听到是洛普救了芩郁白后,他沉默许久,极短促地说了句“谢谢”。 洛普微微挑眉,没说什么。 芩郁白跳过这个话题,让廖青先回去,他手上还有片小花花瓣没用,正好能用来治疗伤势。 芩郁白含着花瓣,藤蔓缩在他怀里,环着他脊背的手稳稳当当,褪下的白袍罩在他身上,挡去了迎面而来的寒风。 白楼所在地是瑰市一处非常偏僻的郊区,打车的话要走很远的路,他受了伤,不好再过度使用异能,所以当洛普抱起他飞掠而去时,他没有拒绝。 免费的通行工具,不坐白不坐。 芩郁白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穿过大半个瑰市,周身景象在他视野里飞速变换,像没有实体一般。 这几日体力耗费太多,他实在有些困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方才发动逆命的前兆,会被祂察觉到吗?” 洛普道:“会。” 芩郁白没说话了,阖着眼,眉心隆起浅淡的山川。 天地间一时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与轻浅的呼吸。 宁静褪去,城市喧嚣渐涌,待洛普停在芩郁白家门口,怀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你门口的藤蔓再不浇水就要枯死了。” 洛普侧目,摆在架子上的藤蔓枝条鲜嫩,有好几处长出了新芽,一看就是前几天才浇过水。 再看怀里闭眼说瞎话的人,洛普配合地做出为难的模样,道:“看来我得好好养养了,反正暗世界一时半会也不好回去,芩先生不如大发慈悲,容我再叨扰一段时间?” 芩郁白善解人意的略一颔首。 进了卧室,芩郁白才强撑着一丝清明晃进浴室,他不能忍受自己脏兮兮地躺在床上。 他家浴室的淋浴和浴缸是分开的,中间挂了个半透明浴帘,他泡澡的时候习惯性扯上了。 藤蔓飘在水面晃悠,枝条舒服地伸展开。 芩郁白仰面靠在浴缸壁上,湿发被他捋到脑后,水汽在他面颊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身侧“吱呀”一声—— 浴室门被推开了。 芩郁白没有动,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视野的黑暗使得他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一阵窸窣声后,传来衣物落地的声音,花洒被打开,水声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阖着的眼掀起一条缝,将浴帘后的动静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能看个轮廓的浴帘在此时反添暧昧,模糊地勾勒出修长笔直的双腿,和坚实宽阔的肩背,湿润长发一半挂在胸前,一半聚成几缕垂着,在水流的拍打下似有若无地贴着挺.翘.圆.润的地方。 芩郁白下意识咽了咽喉咙,才惊觉自己方才盯着何处看,连忙转过头去。 被看的反倒不满了:“你对我的身材不满意?”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显得他很变.态,芩郁白干脆不答,去扯搭在椅凳上的浴巾,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摁住浴巾。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芩郁白无奈道:“你有的我都有,有什么好稀奇的。” 洛普哼笑一声,声音压低:“可是我能有很多,你要看吗?” 他说着就要掀开帘子,还没看到人就被浴巾糊了一脸。 芩郁白丢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谁想看你”,踩着湿黏的地面出了浴室。 被落下的藤蔓忙不迭从浴缸里爬出来,朝着芩郁白离开的方向追去,中途还被洛普踢了一脚,这人啧了一声:“装聋作哑这么久,好处都让你占了。” 藤蔓委屈,藤蔓不听。 等洛普洗完出来,芩郁白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两米的大床,他就占了一小边的位置。 室内开了暖气,他的头发却是湿润的,藤蔓正卷着湿发卖力地吸收水分。 洛普没有离去,而是掀开另一边被子躺进去,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两个人睡很容易空出一块地,空气一个劲往里灌,怪难受的。 第80章 洛普贴心地往芩郁白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前胸贴后背,他才满意。 白皙脖颈不设防的对着他,身前人又睡得那样熟,他要是现在绞断这截脖颈,芩郁白怕是都没机会反应。 洛普想了十几种悄无声息杀死芩郁白的办法,最后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也许祂说的是实话,芩郁白当初就是蒙骗了他,所以直到这时,他心里还残余一丝不安。 洛普现在倒是对缝纫师的下场有些迟来的惺惺相惜了,自己心甘情愿被束缚,到头来发现对方原来不止看重自己,换做他,只会比缝纫师做得更极端。 被逆命抹去的记忆现在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洛普来来回回搜寻,愣是没找到芩郁白对自己深情告白的片段,也没有芩郁白解释他名字寓意的片段。 虽然三年前的芩郁白话比现在多,但静如深潭的眼眸已具雏形,被问到为什么取“洛普”这个名字时,便淡声说自己随便取的。 他把头抵在芩郁白肩上,问:“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洛普没再追问,沉沉合上了眼。 -- 洛普就这么言不正名不顺地在芩郁白家住了下来,芩郁白本来想让他去对面住,但耐不住洛普太会装模作样了,刚过去没半小时就说房子这也有问题那也有问题,末了来句“没事实在不行我回暗世界找个角落先躲一段时间”,一副把委屈往肚子咽的样子。 想到洛普目前的处境也有自己的原因在里面,芩郁白后来干脆默许洛普成天呆在自己的视野里了,唯一棘手的就是芩母那边。 他爸知道他有个非常厉害的诡怪“对象”后只是说了句“嚯,牛逼”,他妈就不一样了,有余安的例子在前,她现在觉得所有诡怪都不怀好心,于是拐弯抹角的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见芩郁白和她打哑迷,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声音震天响:“芩郁白!你要造反啊,你高中隔三差五不去晚自习说自己生病实则去搞地下乐队我就当你叛逆期了,你现在居然闷不吭声谈了个诡怪???要让那些看不惯你的人知道,明天你就上新闻头条,标题就是‘惊!某执行官表面正义无私,背地幽会诡怪情人’!” 芩郁白默默把手机拿远,道:“没谈。” “没谈,没谈余安会那样说?!而且那谁看你的眼神就不清白!你妈我阅人无数,诡怪虽然没阅多少,但这种——” 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挤进屏幕,芩母后面的话顿时卡了壳。 有那么一瞬间,她认真思考了这个和她儿子谈恋爱的诡怪能不能生的问题,长这么好看,万一有的诡怪就是雌雄同体呢,而且笙儿的孩子就有诡怪的血脉,要是真给她整了混血孙儿,那她是认还是不认呢?去母留子会不会显得她太恶毒了,而且孩子没妈挺可怜的,要不她还是忍忍算了。 芩郁白一看芩母那严肃的表情就知道他妈又在胡思乱想,只好顶着满头黑线打断:“他不是女的,也不能生......啧,他就不是我对象,我两单纯合作关系。” 洛普垂着眼低声应和:“嗯,芩先生说的没错。” 芩郁白看着又演上的某藤蔓,嘴角抽了抽。 这下给芩母整不自在了,她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谈就谈吧,别太大张旗鼓,毕竟眼下不是公开的好时机。” 芩郁白已经疲于和他妈解释到底谈没谈这件事,胡乱应了两声就以要去特管局处理工作为由挂断了电话。 但他确实要去特管局一趟,y·s实验室的后续处理很是繁琐,戚年直接把宾客全请去特管局“做客”,挨个验明身份以及询问过往他们在拍卖会拍了什么物品,买点稀奇古怪的死物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对于涉及人体改造的交易全部交由警方严惩,顺便把这些人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可不得了,这些宾客里居然有不少人私下豢养了诡怪,虽然基本没什么危险性,但芩郁白还是下令全部带走,为此特管局还专门划了一片收容区出来,毕竟这些诡怪里面还有不少原来是人类,后面被实验室强行改造的。 值得一提的是,设立收容区的建议是廖青提出并负责实施的。 余扬安葬了余笙后,专门寻了个时间去找廖青,据戚年“不经意”路过并顺便系了半小时鞋带的听后感来看,他从没见余扬那么像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小男孩,红着眼哇啦哇啦和廖青一顿道歉,然后被廖青揉了揉头发,说让他别自责,结果余扬眼睛红的更厉害了。 “你们不知道,小余那表情感觉下一秒眼泪就要砸地上了,特像煽情偶像剧里的场景!”戚年手脚并用地比划,刚说完后脑勺就被敲了下。 余扬拿着资料卷成的纸筒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说谁演煽情偶像剧?” “我演,我演!”戚年举双手投降,缩成个鹌鹑坐到芩郁白身边去了。 藤蔓被戚年挤到,不高兴地去推他的肩膀,有了收容区的存在,它也能顺理成章跟着芩郁白进特管局了,洛普倒没有想来的意思,芩郁白给了他一张卡,他最近迷上点外卖了,家里天天摆了不同的奶茶袋子。 藤蔓扯了扯被枝条拴着的三眼,后者现在成了它最喜欢的宠物,因为它不会说话,三眼刚好会很多词汇,简直就是行走的翻译机。 三眼冷漠无情道:“再挤过来就让你今晚在梦里打游戏连跪二十把。” 戚年哀嚎:“二十把!还不如让我回y·s被诡怪追呢!” 站在水缸边上喂莉莉丝吃小鱼的阮忆薇忧心忡忡道:“其实我感觉y·s的事还没结束,我前两天去送祁阳的躯体时,他父母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说这些天总梦见一团庞大的生物在他们头顶游动,黑沉沉的,又隐约透着深红,有很多条长长的触手,还有个声音问他们是不是‘信徒’。” 作者有话说: 再等几天,等14-23号放假我一定加更把前面欠的补回来orz,还有就是文案写的副cp这个单元就会抬上来了,占比不会很多,到时候会单独开个番外,大家可以自行选择购买。 第74章 冥河 众人皆是一愣, 唯有藤蔓忽然暴躁,仿佛听到了极其厌恶的东西,枝条上的刺纷纷竖起, 把三眼扎的直扑腾。 芩郁白若有所思, 拿手机给洛普打了个电话,把阮忆薇说的事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才道:“是另一个继承者——冥河水母,也是我要除掉的最后一个威胁。” 洛普站在落地窗前, 捏紧手中已经空了的奶茶杯, 雪最大的时候已经过去, 瑰市各处的冰开始化了, 但天气还没有放晴的意思, 灰扑扑一片, 沉沉压在高楼大厦的上方。 “特管局应该记载过极深海域的诡怪系列,那里的诡怪最低都是a级,s级诡怪有两位,芩先生应该挺了解?” 芩郁白和戚年对极深海域并不陌生, 准确的说,是因为他俩太过倒霉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彼时他们刚忙完一件棘手的案件,终于有点休息时间, 戚年提议去坐游轮放松一下,结果出海没多久就被暴风雨卷进极深海域,他们坐的游轮差点被s级诡怪巨乌贼整个掀翻,船上的水手乘客被拟态章鱼掉包了一大半,到最后几乎成了一座死船。 芩郁白和戚年带着幸存的乘客东躲西藏, 最后戚年发动七日铸冕将两个s级诡怪的杀意全引到自己身上,才让芩郁白逮住机会一网打尽,那会芩郁白实力还不如现在强劲,所以只是重伤了两个诡怪,但按照他制造出的伤势,三年五载估计都好不了。 戚年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会他刚进特管局不久,跑路本事还没现在炉火纯青,s级诡怪的压迫感如影随形,最害怕的时候他甚至从耶稣到佛祖都求了一遍。 在这种情况下,芩郁白还和他形影不离,一直把他护着身后,他全程就擦伤了膝盖。 从这一次起,戚年彻底成了芩郁白的骨灰级粉丝,芩郁白指东,他绝不往西。 戚年道:“这和极深海域有什么关系?我当时发动七日铸冕,针对的是那片海域上的所有诡怪,要是冥河水母也在,不可能没注意到我。” “他注意到了。”洛普淡声道:“但他嗜睡,懒得来,顺带一提,他免疫精神干扰,所以你异能的强制性对他无效。” “哈?!”戚年这回是真惊了,而后又觉得自己运气好,要是刚出新手村就遇见顶级诡怪,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庆幸完他又发起愁来,面对高等级诡怪,特别作战队往往更愿意走点小径,将诡怪的杀意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总比分散开来好,但现在居然冒出个免疫精神干扰的诡怪,还和洛普同为继承者。 芩郁白接过话题:“我其实一直有个猜测,就是极深海域的入口会随机在任何有水的地方出现,我试过很多次,但每次极深海域的面容只是一晃而过,就把我弹了出来。” 第81章 洛普接下来的话应证了他的猜测:“冥河只会回应他的信徒,你们登船那回,船上必定有人提到了相关字眼。” 芩郁白稍作回想,道:“有日我和戚年在甲板上听到一群年轻男女在聊天,他们都是有神论者,但有一个男生很奇特,他说自己在国内就信佛,出了国就信耶稣湿婆什么的,主打一个入乡随俗,所以出海就理所当然信海神。” 戚年也来了印象:“我当时上去问他是信妈祖还是波塞冬,他说两个都不信,他信奉的神非常强大,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掀起惊涛骇浪。” 阮忆薇听的入迷,问:“那这人后来怎么样了?” 戚年道:“当众徒手挖出自己的心脏后就跳海了,也是从那天起,整座船都变得不对劲起来,等等——” 戚年忽然起身,语速很快:“他挖心脏时刚好在我旁边,我看到他脖子上有片金色的纹路,但还没仔细看,这人就跳海了,现在一想,那片纹路的样式是由很多不规则的曲线组成,中间缠着一把剑。” 芩郁白从架子上翻出拍卖会的通行证,将印着纹路的那面展示给戚年看,道:“这样?” “对!”戚年提声道:“而且我记得缝纫师锁骨处也有相同的纹路,难道缝纫师也是冥河水母的信徒?” 芩郁白道:“缝纫师提到过要让余笙阿姨永远留在他身边,人的寿命不过百年,要想超越生死界限,以缝纫师的实力肯定做不到——洛普,冥河水母的异能是什么?” “达摩克利斯之罪。”洛普仅仅思考了0.01秒就把自己名义上的哥哥出卖了个干净,“能随意取用信奉他的人或诡怪的寿命,这种异能能分给他的信徒,一传十十传百,而且他才不管你是真信还是假信,只要他觉得你在信奉他,就会自动把你化进信徒范畴,一旦被打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纹路,就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视野,这个通行证就相当于信徒的敲门砖,这几年他应该从拍卖会捞了不少油水。” 芩郁白了然:“原来如此,难怪缝纫师在实验室豢养了那么多诡怪,又坚持举办拍卖会,感情是用来养给余笙阿姨换命的储备粮了。” “不全是。”洛普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你的储备粮。” 芩郁白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缝纫师曾提过他被选中成为祂降临人类世界的容器,一个合格的容器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绝对被掌控的精神意志,各方面完美的躯壳,以及永远不会衰老的容貌。 未明的洗脑式教育可以看作是祂的精神诱导实验,y·s的改造实验是祂为了适应人类躯壳的必要途径,而冥河水母的达摩克利斯之罪,才是祂降临人类世界的最后一步。 灰色天幕愈加暗沉,那不是单纯的灰色,更像是深蓝与深灰的混合色,不知道是不是芩郁白的错觉,天地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缩,仿佛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潮湿的雨。 干燥温暖的室内不知何时被阴冷黏腻灌满,只需轻轻呼吸,海水的咸湿就闯入胸腔。 开始还闲坐着的几人此时面色巨变,余扬当机立断按下一级戒备铃,刺耳的警报声混着红光瞬时响彻了整座大楼。 这是芩郁白下的铁令,一旦出现连他也觉得十分棘手的情况,在特管局的成员需在五分钟内封锁一切机密,在外出任务的人员无令不得返回,必须坚守自己负责的那片区域,以防被诡怪声东击西。 芩郁白望着翻涌而来的黑云,电光跃然指尖,列缺在他腰侧若隐若现。 他道:“你之前说,冥河水母会盯上谈论他的一切生物。” 电话那头只有凌厉的风,和不时乍响的轰鸣。 一滴雨落在玻璃窗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长痕。 芩郁白忽然想起,今天是惊蛰。 在他身后,廖青已经赶了过来,控制住半空翻飞的纸张,藤蔓顷刻蔓延至整片顶层,挡住了墙角和天花板渗出的海水。 而芩郁白纹丝未动,任凭身前落地窗摇摇欲坠,轻声问:“我会成为他的猎物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巨浪直接从落地窗与地面的衔接处倾涌而起,朝芩郁白当头压下! 比海水先覆上他手背的是干燥细腻的掌心,他被拉进熟悉的怀抱,头顶声音沉沉。 “他敢。” 世界天翻地覆,他们相拥着坠入深渊。 在死寂与晦暗交织的角落,红色羽睫轻颤,施舍地抬起一些,露出其下暗金藏匿的眼瞳,候在一旁的巨乌贼立刻恭恭敬敬地迎上去,按人类的姿势来看,它几乎是虔诚地跪伏着,大气都不敢出。 在巨乌贼上方,是一座巨大的黑色贝壳,以它的位置,无法看清贝壳里的具体景象,它触手上烙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生起细细密密的疼。 太久没开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鼻音。 “嗯?我那个恋爱脑弟弟怎么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类?” 巨乌贼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人类的首席执行官芩郁白,也是祂指定的容器。” “哦,原来如此。”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随即话音一转,“但是我说让你开口了么?” 巨乌贼浑身骤僵,想也不想就颤声求饶道:“是我的错,我下次再也不敢逾矩了,请您饶恕我这一回!” 求饶声充满惧意,贝壳之上始终不见回应,而纹路却愈发滚烫起来,到最后已成钻心蚀骨之势,它的晶核像被冰冷长剑无情穿透,死死钉在海底。 过了许久,直到巨乌贼的求饶声都已近虚弱,纹路才大发慈悲地饶过了它。 贝壳上传来幽幽的叹气声:“为什么个个都要打扰我休息呢,继承者的位置怎么就落到了我头上。” 他突发奇想,声音都愉悦起来:“要不你来当这个继承者吧,等诡藤来了,你就说我死了。” 巨乌贼刚爬起来的身子又瘫了下去,抖成了筛子:“这......这我恐怕难当大任......” “啧,一群废物,唯一有点用的缝纫师还死了。” 丝绸般柔软的触手从贝壳上柔柔落了下来,随后朝着海面蔓延而上,几近于黑的暗红中,蕴藏着极深海域最深的危险。 “希望这次前来祈祷的信徒里,能有特别一点的存在。” 巨乌贼见他没有动怒,才小心翼翼开口:“祂让我和您说,重启桑纳托斯。” 贝壳之上沉默许久,才道:“偏生要挑我家做诡藤的葬身之地,好想吐。” 他说完当真干呕了一声。 呕得真情实感。 作者有话说: 副cp的攻登场,母神真的太失败了,两个继承者都胳膊肘往外拐(指指点点) 第75章 陌生 巨乌贼不敢搭话, 冥河领主和诡藤哪一个都不是它能惹得起的,神仙打架,凡诡遭殃。 冥河擦了擦嘴, 有气无力道:“那就开吧。” 话闭, 他随手一挥,轰鸣乍响,一条深不见底的海沟凭空出现,一艘苍白残骸拼凑而成的巨轮缓缓升起,顺着漩涡驶向万米之上的海面。 船身渗出鲜血, 一笔一划勾勒出名为“桑纳托斯”的英文单词。 巨乌贼眼底闪过精光, 按捺不住激动之情, 道:“领主, 那......我和拟态章鱼一起去?” 冥河嫌弃地瞥了它一眼, 道:“一起去送死?” 巨乌贼被这句话怼的脸红——虽然它本来就是红色的。 好歹它们在暗世界也能排上前五, 要在人类世界,谁不把它们列入一级戒备名单,奈何头上还压着两个实力断层的继承者,外加缝纫师这个疯子, 搞得它们都没什么发挥空间。 至于三年前被芩郁白重伤那事,纯属是意外!它和拟态章鱼本来商量得好好的,一个从外到内掉包所有水手与乘客,一个在海里掀起巨浪拖住芩郁白, 结果芩郁白身边那个小鬼居然拥有如此恶心的异能,有芩郁白守着,它们找不到机会对戚年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芩郁白两人驶出极深海域。 这回它们肯定第一个干掉那小鬼!再把特管局等人一网打尽! 巨乌贼一心想着如何一雪前耻,还想再为自己争取机会, 却见一道身影从贝壳中掠出,轻薄的酒红长袍如鱼尾一般,随着水流摇曳生姿。 “那个精神系异能者,我亲自来。” -- “啊嚏!”戚年吸了吸鼻子,接过芩郁白给的纸巾,边打喷嚏边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暗世界吗?” 芩郁白站在他身侧,廖青等人不知所踪,他们周身人头攒动,衣着看着像是上世纪的,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行李,正推搡着向前走去。 他们从恢复意识起就已经被人群裹挟,身上的衣物也变了样,看周围的景象,他们所处的地方似乎是一个码头,一艘游轮正静静靠在岸边,涂着黑漆的船身线条流畅,如一条骁勇善战的剑鱼,时刻准备在蔚蓝天际一跃而起。 码头上充斥着欢声笑语,芩郁白和戚年听了一耳朵,大致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第82章 他们处于19世纪,正受邀登上对外开放的第一艘游轮——塔尼亚号。 芩郁白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不是没见过能制造幻境的诡怪,也屡次尝试前往极深海域,但这次情况与之前完全不同,人们的言行举止都十分自然,不像幻境,更像一片独立的空间,而历史上根本就没有关于塔尼亚号的记载,这意味着他们要从零开始收集信息。 比这更糟糕的是,他联系不上洛普了,之前有藤蔓充当通讯器,现在连藤蔓也不知所踪了。 看来有了前几次的教训,祂铁了心要把他们分开,逐一击破。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就被挤上了游轮,蜂拥而至的人群很快热闹了空荡的轮船,他们高举着双手,洋溢着灿烂热烈的笑容,向来为他们送行的亲朋好友道别。 今日风和日丽,轮船在欢笑声中离港。 芩郁白站在甲板上,望着码头一排排身影逐渐缩成小黑点,一缕海风拂过,芩郁白的眼睛被吹的有点痒,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视线忽然一定,揉眼睛的手僵在那。 戚年见芩郁白动作僵硬,关切道:“队长,你没事吧?” 芩郁白放下手,若有所思道:“你看到那些人了吗?” 戚年道:“怎么了,不就是刚刚来送别乘客的吗?” 他话虽如此,还是从旁人手里借了个望远镜,探头向岸边望去。 码头的景象在他眼中放大,比清晰景象更先来的,是倏然攀上他脊骨的寒意。 先前还满面微笑的人群,此刻神情变得极度惊恐,绝望在黑沉的瞳孔里无声蔓延,像是看到了无比恐怖的怪物。 那一双双挥舞着的手臂,成了死亡号角吹响前的最后一道挽留。 芩郁白神色不惊,道:“你说,当敌方阵营里有一个能干扰我方意志的存在,而我方刚好有一个能克制他的人,你会怎么做?” 戚年毫不犹豫:“拆散敌方,让我方克制他的人抢先动手。” 无孔不入的咸意涌入芩郁白肺里,他道:“没错,但如果是我,绝不会将敌方最强战斗力和那个人捆绑在一块,除非——” “我有绝对能克制最强战力的底牌。” 芩郁白说着,心有所感,回首朝上方看去。 鲜艳衣着中,静立着一抹素白,裁剪精细的荷叶边缀在领口,宽大的灯笼袖堆在手腕,抬手时,流畅的手臂线条若隐若现,纯黑高腰裤勾勒出窄瘦有劲的腰,不显柔弱,反而令人联想到蓄势待发的黑豹。 偏生那人又生着一张男女通吃的脸,粉色的瞳孔波光流转,眼尾微微上扬,半眯着时总给人一种被盯上的感觉,若是笑一笑还好,不笑时则将最后一点亲和抹去,只剩刺骨寒意。 往日总是蓄着轻佻的眼现在却冷漠地睨着他,见他看来,淡淡地移开目光,回了船舱。 戚年目睹了这一幕,惊讶后不屑一顾:“又是幻象,也不知道编点有新意的。” “不是。” 戚年一愣,道:“什么?” “不是幻象。”芩郁白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兜里空空如也,只有微凉丝丝缕缕地在他指缝间穿梭。 摸不着,留不住。 他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大真切:“这应该......是其他时间段的洛普,不,应该说......” 是与他从未有过交集的诡藤。 至于为什么这么肯定,大抵是因为,即使是在半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洛普看向他的眼里也带着温度吧。 -- “小白!慢点!” 年轻女声急切喊道,跑在前头的小孩全当听不到,自顾自追着身前的蓝蝶,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人,攥着衣角嗫嚅道:“对,对不起。” 被他撞到的人没有责骂,反而怔了片刻,才蹲下身去摸他红了一块的额头,声音温和:“疼不疼?” 小孩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乖乖摇摇头,目光黏在轻轻晃动的粉发上,有点欲言又止。 洛普笑了笑:“这是天生的。” 说完,他抬手拢住蓝蝶,将它放在小孩掌心里,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道:“我叫芩郁白,你呢?” “我叫洛普。” 小孩眼睛睁大了些许,洛普以为他是要说点什么,结果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哦。” 洛普哑然失笑,芩郁白真是从小就开始装高冷。 追上来的芩母气喘吁吁,给小芩郁白屁股来了两下,骂道:“小兔崽子,说了慢点慢点,这下撞到人了吧?!” 骂完小芩郁白又赶忙赔笑:“对不起啊这位先生,小孩调皮,我回去会好好教育他的。” 洛普看着不情不愿的小芩郁白,心里觉得好笑,道:“没事,小孩子活泼点很正常,你们是来度假的吗?” 芩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和谁都能聊两句,闻言道:“是呀,我儿子刚满六岁,非要在上小学前来坐次游轮,说自己从没见过海,这不我和他爸带他来玩玩,你也是来度假的吗?” 洛普道:“......嗯,算是吧。” 芩母好心提醒道:“你要不往里边站点,全身重量太集中在栏杆上比较危险。” 洛普顺从地挺直了身子,虽然还是挨着栏杆,但至少不像刚刚那样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他刚才确实是有直接跳下去把冥河水母揍一顿的打算,但真靠上栏杆,又开始磨蹭了。 无关惧意,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等一会,等一个不存在这个时间的人。 芩母又接着和洛普聊了起来:“说是七日假期,其实就是在海上飘七天嘛,这里和个小城市似的,不往外边看都以为还在陆地呢,没啥意思。” 洛普笑道:“是啊,还不如去雨林呢,那里长着各种各样的藤蔓,可好玩了。” 小芩郁白仰着小脸,问:“那......会有和你头发颜色一样的藤蔓吗?” 洛普道:“有,而且很多。” 芩母看着洛普信誓旦旦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人居然比她还能诓小孩,自家孩子居然也傻乎乎的信了。 她看了眼泛着金辉的地平线,道:“二楼的乐队表演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就先走啦。” 小芩郁白道:“我不想去。” 芩母觉得稀奇:“嘿,开始闹着要去看乐队的人是谁?现在怎么突然不想去了?” 小芩郁白别别扭扭:“反正就是不想去,我要在这玩。” “随你吧,别乱跑哈。” 芩母说完这句话,高高兴兴往二楼走了,剩下站在栏杆边的两人。 洛普将小芩郁白时不时的偷瞄尽收眼底,打趣道:“你不怕我是个坏人,趁你妈妈不在的时候把你拐跑?” 小芩郁白嫌弃地看着他,道:“我又不是傻瓜,这里这么多人,我会喊救命呀!” 洛普笑了,真情实感地夸赞:“那你好聪明。” 小芩郁白小小地哼了一声,然后往洛普那边挪了两步,软软的手指戳了戳洛普手背,强行装出自己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眼睛不自在地四处乱瞟,好一会才开口。 “你的名字......真的叫洛普啊?”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我不是甜文选手,就算知道以前谈过,现在也不会美美谈恋爱的[狗头][狗头][狗头](我在说什么) 第76章 针锋 洛普眸光微动, 轻声问:“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小芩郁白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听的。” 他说着又偷偷瞟了洛普一眼, 肯定道:“很适合你!” “那......谢谢?”洛普心中的焦躁散了些, 他从意识恢复起就知道这是祂的手笔,那张永远悲悯的面孔下,藏着最爱玩弄众生的恶趣味。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芩郁白肯定被送到另一个时间段的自己身边,而且极大可能是他脾气最不好的时候。 他刚化为人形时还不适应这具躯壳, 再加上冥河水母总爱用阴阳怪气的腔调嘲讽他, 便养成了他一点就炸的暴烈性子。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他, 可能真的会对芩郁白下狠手, 好在他的晶核还在芩郁白身上, 祂再神通广大, 也无法强行摘下他的晶核。 而且有余扬那个小子在芩郁白身边,要是有个万一还能—— “你怎么在这?队长他们呢?” 洛普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凝固,他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余扬。 电光火石间, 他明白了一切,祂对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极度不满,所以决心要让桑纳托斯号作为芩郁白的埋骨之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他人放逐在各个时间段, 切断芩郁白的所有后路。 如果要做得更绝一些,那就让芩郁白身边再跟个拖油瓶,而动用异能都是在自寻死路的戚年,无疑是祂最完美的棋子,只要派个不受精神干扰的诡怪一同前往, 就能轻松压制戚年。 第83章 也就是说,芩郁白所处的时间段不仅有阴晴不定的他,还有桑纳托斯的实际操纵者——冥河水母! 洛普只觉得空荡荡的胸腔里像被无数蚂蚁占据啃噬,细密的疼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本能地抬手,手腕却猛地一麻。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分明空空如也,他却觉得那日阻止他发动逆命的电流此刻就扣在他手腕上,于是他抬到一半的手再也无法向上半分。 余扬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眼下情势有多凶险,他抿了抿唇,声音清朗而坚定:“我相信队长,他虽然没有和诡怪一样强悍的身体素质,也不能分身同时应对多个敌人,但他是芩郁白。” “是人类至暗时刻伫立不倒的灯塔。” -- “七天,塔尼亚号要在这片海域上呆整整七天。” 芩郁白靠着巴洛克风格的沙发椅,戚年坐在他身边,二人没步入热闹的舞池,而是选择待在较为安静的角落。 期间有不少女士过来与他们搭话,虽然芩郁白得到的注视更多,但女士们开口第一句叫的还是戚年这具身体的名字,只可惜这两人都是不解风情的木头,注定要让那些含羞带怯的期待落空了。 送走前来搭讪的女士,芩郁白的视线投向舞池中热情洋溢的男男女女,道:“以岸上居民的表情来看,这艘游轮在第七天肯定会发生什么事,导致乘客们无法顺利返航,如果我们在这之前没找到破解之法,也会一起葬身于此。” 戚年道:“我记得我们上回是找到了极深海域的出口,直接从船上往下跳,再浮出海面时就回到岸边了,要不我们这回再试试?” “但我觉得这次情况和上次完全不同。”芩郁白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陌生的服饰,道:“我们上次只是空间变换,所以跳入漩涡是单纯改变了空间,但这次连时间线也变了,上次使用的方法大概率不起效,我倒是有一个猜测。”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简单地勾勒出这片海域的地貌。 “这是我刚刚从一位女士那里顺来的地图,你看这。”芩郁白伸手指着模样像码头的地方,道:“我们从这离开的,这回是要去海域中心看鲸群迁徙,到时返航会绕行这一带——” 他的指尖沿着航线移动,最后落在一座孤悬海上的小黑点上,道:“这里有一座小岛,如果我们能让游轮停靠在这座小岛边上,并停留过第七天,那既定的结局就会改变,祂要想修复结局,就必须将我们从这个时间段驱逐出去。” 戚年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所以要想让游轮在小岛靠岸,就必须成为这艘游轮的掌舵手。” “诶,我这个身份有点用处,她们刚刚称呼我为巴林顿男爵,我记得塔尼亚号的船长也叫巴林顿吧?”戚年眼珠子骨碌一转,计上心头,道:“难不成这俩人沾亲带故,那岂不是方便我接近掌舵手。” 芩郁白回想方才几位女士与他搭话时熟稔又暧昧的语气,长眉微挑,看来自己这具身体是个沾花惹草的人设,这也好,广阔的交际网方便他打探消息。 他正思忖,又有一位妇人摇着羽扇向他款款走来,看容貌约莫三十出头,岁月在她身上不曾留下沧桑反倒将青涩淬炼成醉人的风韵。 她的举止比年轻女士大胆得多,直接在芩郁白身侧坐下,倾身靠近,柔顺的羽毛尖轻轻划过芩郁白下巴,带起若有若无的痒意。 妇人红唇轻启,话语里浸着蜜糖般的娇嗔:“甜心,怎么上了船不第一时间来找我,是已经挑中今晚的猎物了?” 芩郁白没有拒绝妇人的接近,回应一笑:“怎么会,甲板拥挤,因此我过来多花了些时间,您不怪我已是我莫大的荣幸。” 妇人咯咯笑起来,整个身子都要伏到芩郁白身上,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讨厌,你还是这么会讨人欢心,那今晚要不要来我......” 话音未落,她手腕猝然一痛,妇人疼得低呼一声,怒目看向攥着自己手腕的人。 锋利的眉眼微微眯着,薄唇抿成冷硬的弧度,虽然是对妇人说话,视线却紧紧锁在芩郁白身上,不冷不热道:“艾琳娜夫人好雅兴啊,您家那位没和您一块过来吗?” 艾琳娜脸色一僵,笑容尴尬地挂在唇边:“他......他有些事,所以留在庄园了。” “难怪,要是伯爵在这,我们就多了一场热闹可看,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了沙子。”诡藤扯了扯唇角,讥讽之意溢于言表,“我过些天正好要往南方去,届时打算顺道去拜访他。” 艾琳娜彻底维持不住笑容了,仓皇起身,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容我先行告退了。” 说罢,挣脱诡藤的手,提起裙摆匆匆离去。 诡藤在这里似乎有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周围不少目光隐晦投来,却无一人靠近,自觉给他们空出了一片小区域。 芩郁白对诡藤的到来不置一词,移开视线继续与戚年交谈,任诡藤紧盯着自己,浑然没有半点不自在。 反倒是戚年如坐针毡,只觉得那道阴冷的目光快在自己身上烧出一个洞来,暗自吐槽诡藤怎么哪个时间段占有欲都这么强,他不过和队长说几句话,这人就和个怨妇似的。 眼见戚年鬓边冷汗越渐增多,芩郁白才无声叹了口气,转过头,像是刚刚察觉诡藤在看自己一般,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诡藤慢条斯理道:“并无,只是很好奇传闻中猎艳甚广的兰开斯特伯爵长什么样,所以多看了两眼。” 芩郁白坦然与其对视:“那现在见到了,您觉得如何?” 诡藤从喉咙里溢出轻笑,刻意拖长的尾音无端染上暧昧,说出口的话却与他的举止截然相反:“我觉得您看起来不像能在床榻上征战四方的人,如果我是爱慕您的人,只会想把您这身华贵服饰撕成烂布条,再把您拖进乞丐都嫌恶的脏臭小巷——” 他顿了顿,舌尖抵着上颚,一字一顿道:“狠、操,直到您话都说不完整,只会爽到lang。叫。” 诡藤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至少能让戚年听得清清楚楚,戚年缓缓合眼,心想要不现在从游轮上跳下去算了。 他头一次这么恨自己长了耳朵,他原以为洛普平时对芩郁白说的骚.话已经是上限了,结果这位还有更叛逆的时候,就洛普说的那些话都能把他们队长听得直皱眉,现在还不得直接打起来! 戚年刚要开口劝芩郁白忍忍算了,却见芩郁白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您谬赞了,要说谁更适合被摁在床榻之中,您倒是比我的那些情妇更具风情,毕竟您这张脸——”他故意学着诡藤停顿片刻,直到诡藤的眼神逐渐危险,他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后面几个字:“天生就是为糜.乱.情.事而生。” 戚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觉得自己耳朵真的出问题了,他那样一个光风霁月、正人君子、高岭之花的队长,居然说了如此不堪入耳的话,还是对诡怪说的!洛普在队长家住的这一个月,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戚年这边好奇心快爆炸了,旁边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怼。 诡藤听了这话也不恼,反倒语气玩味,明明端正地坐着,如有实质的目光却仿佛已经把芩郁白剥个精.光。 他扫了眼芩郁白的耳钉,道:“耳钉挺漂亮,情.妇送的吗?” 芩郁白否认的很干脆:“不是。” 诡藤道:“那就是爱人了?” 芩郁白态度礼貌疏离,真诚反问:“您对谁的私事都喜欢刨根究底吗?” 诡藤挑了挑眉,道:“好伶牙俐齿的一张嘴,难怪能让那么多男女为你前赴后继。” 芩郁白道:“您也想试试?” 诡藤嗤笑一声,起身拂袖离去,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嘲讽:“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没兴趣。”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呀 第77章 共枕 戚年这才有了喘气的空间, 诡藤和洛普除去那张脸,简直两模两样,前者根本就不懂收敛一词, 强大的气场压得人哪都不自在。 戚年越想越头疼, 道:“我们真的要对付诡藤吗,先不说现在的他实力如何,就算我们能打得过......那另一个时间段的洛普呢?他会不会因此受到反噬?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拉拢诡藤,这样就不会有哪一方受伤了。” 舞会迎来尾声,乘客们三三两两结伴向外走去, 芩郁白与戚年混在人群里, 周围的笑声从他们身侧流淌而过。 一路上, 芩郁白始终没回答戚年的问题, 戚年也默契的没再问, 直到二人走到各自的房门口, 芩郁白握上门把手,却没压下去,声音淡然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戚年, 你弄错了一点,诡藤不是能商量的洛普,自然也没有合作的必要,再说了——” 昏暗的灯光投在芩郁白肩上, 比月色还要冷上三分,他道:“我连洛普为什么对我如此在意都没弄清楚,难道还指望一个初次见面的诡藤爱上我吗?” 第84章 他说完便进了房间,剩戚年还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芩郁白刚刚说了什么, 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作何想。 “爱”这个字放在芩郁白身上实在太陌生,更别提另一方还是诡怪,如果放在半年前,谁要把芩郁白和诡怪联系到一块,戚年第一个把这人骂的狗血淋头,可是现在,就连他也默认芩郁白和洛普的关系不一般,而芩郁白身为当事人,更是直接用了“爱”这个字眼。 那队长他......对洛普其实是...... 戚年不敢再深思下去了,用力抓了两把头发,沉沉叹了口气,进了房间。 游轮服务贴心,舱房都安排的阳台房,里面的布置一应俱全,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戚年真觉得在这待上七天也挺不错。 床就在落地窗旁边,但二者中间还夹着一个小型玻璃鱼缸,里面养着几只毒性微弱的海月水母,还没戚年两个指节大,半透明的伞帽看起来十分q弹,让人忍不住把手伸进去戳一戳。 戚年就这么干了。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几圈,整个右手没入冰凉的水里,轻轻逗弄这些小水母,摁着伞帽往下压,又放轻力道看它嘿咻嘿咻向上游,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就这么玩了一会,小水母们都跑到别处去了,刚好他也觉着有些乏了,便准备把手拿出来,谁知还剩半截手指在水里的时候,一个暗红色的身影闪电般地从角落的珊瑚里冲了过来,柔软的触须吧唧一下抱住了戚年的指尖。 “卧槽!”戚年当机立断把手抽出来,攥着被触须碰到的那只手,惊魂未定地看向贴在缸壁上的水母。 它整体黑色里透着红,约莫有戚年的半个掌心那么大,伞帽不像海月水母一样拥有果冻的质感,反而暗沉沉,一点也不可爱。 戚年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上帝了,要知道水母最毒的地方就是它的触须,更别提刚碰到他的还是叫不出名字的水母,戚年因为常年外出任务,涉猎广泛,对无毒水母的品种算是了解,他印象里反正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无毒水母。 他们被拖进来的太突然,甚至没时间找余扬要两片小花花瓣。 戚年一脸哀怨地盯着罪魁祸首,后者伞帽微微张合,随后贴着缸壁一点一点滑了下去,直到整个身子躺在缸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过了一小时,戚年的手还没有红肿的迹象,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道也是,一般人也不会往乘客住的房间里投放危险物品。 这个时代没有电子产品给他玩,这个点能做的也只有睡觉了,戚年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任不任务的,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舒适暖和的被窝很容易引起睡意,戚年没一会就睡熟了,嘴里还呢喃着什么。 方才躺倒在缸底的水母慢慢游出水面,随后挪出鱼缸,沾地的那一刻,触须化作一双人类的双腿,丝绸质地的暗红长袍拖在地面,往上是引人侧目的宽肩窄腰,深v领露出大片白皙胸膛,充满侵略性的骨架仿佛随时准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在他脚下,影子早已变了样,无数庞大恐怖的触须从影子里延伸出来,顷刻间爬满了整个房间,最近的一根离戚年鼻尖只有毫厘。 床上酣睡的人对此毫无所觉,还沉浸在自己的睡梦里。 冥河水母居高临下地打量睡姿乱七八糟的戚年,心里充满不屑。 这样一个睡成死鱼的人,也配得上让他出手? 他翻了个白眼,打算速战速决,不想戚年一个翻身将触须搂在怀里,迷迷糊糊道:“外婆,今天吃海带吗?” 冥河水母的脸都气青了,该死的人类,不仅在背后对他出言不逊,还侮辱他的触须是海带! 戚年边嘟囔,边抓起触须就往嘴里塞,咬下一段嚼吧嚼吧,还不忘吐槽:“今天的海带好难吃啊。” 冥河水母的俊脸在戚年面前放大,几乎与他鼻尖抵着鼻尖,说话间的湿冷吐息喷洒在戚年唇上。 “你根本就没睡。” 躺在床上的人无动于衷,仍断断续续地嘟囔。 冥河水母又紧紧盯了戚年一会,见后者真没什么异样,才缓缓起身,收了触须。 阳台门轻启,又合上。 房间静了下来。 戚年被落地窗拉开时吹进的海风冻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如果他此时睁眼,就会对上一双浸满杀意的竖瞳。 已经离开的诡怪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戚年床边,触须聚在他脚下蠢蠢欲动,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冲上去将戚年撕个粉碎。 冥河睨着睡得正香的人,莞尔一笑,声音响彻在寂静的房间里:“要装,就装像了,要是让我发现端倪,我就把你撕碎了喂鱼。” 说罢,他赤足踩着地面走向阳台,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沉睡在睡梦中的人才睁开一点眼皮,眼里却没有一丝睡意。 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身体已经压麻了,被冷汗浸湿的衣物贴着他的后背,又黏又冷。 戚年从没经历过像今天一样的夜晚,处处危机四伏,他敢肯定,只要自己刚才装的有一点不像,那些韧性极好的触须就会瞬间绞断他的脖子。 他就知道冥河水母不是个省油的灯,还好他还留了一手,没中冥河水母的计。 戚年吐出压在舌根的触须,它已经被戚年嚼碎了,戚年看着触须,心里一顿懊悔:“太冲动了,要是触须上有巨毒我可就亏大了。” 他把这些碎触须往桌上一放,随手脱下湿透的外衣,边解裤子边往浴缸走去,温热拂上他的身体,紧绷许久的大脑得以放松。 戚年闭目享受着水流的包裹,自然没注意被他放在桌上的碎触须不知何时蠕动拼凑,拱起波浪形的弧度阴恻恻地对着他。 -- “你那个好朋友处境似乎不太妙啊。” 芩郁白闭着眼睛,懒懒开口:“你大半夜闯进我房间就是想说这个?” “这事不紧急么?”诡藤一手撑在芩郁白床榻上,俯身端详他左耳垂上的耳钉,指尖一点点靠近,却在离耳钉一寸之距时触到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眸光暗了暗,道:“毕竟他可没有你这种好运气,能有东西护体。” 芩郁白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道:“首先,两个阳台之间没什么阻碍,找准时机翻个身就可以到我这来,其次,他要是遇到一点棘手的情况就需要寻求帮助,那特管局这些年对他的针对性训练都白费了。” 诡藤笑了:“看来你很有底气,确定你们会在我和冥河的针对下顺利逃脱,可是我为什么非得杀你呢?” 芩郁白睁开了眼,微微侧首,长发丝丝缕缕落上他的脸与肩颈,带来些微痒意。 诡藤好整以暇地瞧着芩郁白的神情,道:“只要这艘船在海上停留到第七天,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不是吗,若是你将耳钉给我,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芩郁白听了直想笑:“你当然要保证我身体完好无损,毕竟祂还要用,至于耳钉——” “你,做,梦。” 诡藤怒极反笑:“占据别人的东西可不是好行为。” 芩郁白道:“那你来拿。” 诡藤冷眼看着有恃无恐的人,只觉得从芩郁白每个字都在挑战他的底线,若不是他认出了自己的晶核,芩郁白说第一个字时就已经死了。 祂提过芩郁白曾诱骗了另一个时间段的他,他当时不屑一顾,现在却觉得那个他蠢得可怕,居然把晶核这种至关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送人——至于他为什么没怀疑是芩郁白抢来的,因为这就是无稽之谈,纵使是祂也无法强行夺走他的晶核。 晶核也是个吃里扒外的,居然敢排斥他! 诡藤盯了芩郁白几秒,忽然把他往旁边一推,自己躺了下来。 芩郁白蹙眉道:“你没床?” 诡藤理所当然道:“我和自己的东西躺在一块,有问题吗?” 芩郁白知道他指的是耳钉,思绪却还是因为这句话乱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道:“随你。” 他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被忽视了个彻底还没有一点被子盖的诡藤:“......”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本来打算零点更新,结果忘记我们这边的习俗是零点吃饭,吃完就两三点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78章 日记 他们行驶的海域不算风平浪静, 海水推着游轮轻晃,连带着芩郁白的梦境也跟着晃悠。 在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六岁的时候, 跟着父母第一次坐上游轮, 游轮上好玩的东西很多,他却乐此不疲地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蓝蝶。 蓝蝶一直逗弄他,躲来躲去就是不让他抓住,最后还是一个大哥哥抓住蝴蝶给他的。 还问了他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第85章 “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芩郁白想更仔细去看那人的面容, 入目却是满屋熹光。 他半撑着身体坐了好一会, 才侧头看向身边。 昨夜非要赖在他这的诡怪已经不知所踪, 只剩褶皱起伏的床单印下诡怪曾来过的痕迹。 芩郁白撇去脑海杂念, 换好衣服后, 和戚年一起去了餐厅, 他被昨日的事缠的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奶油蘑菇浓汤,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享用。 窗外还是蓝调时刻,明亮的熹色自海平面升腾而起, 海水拥着粼粼波光轻轻荡漾,一派平和之景。 戚年拿着航线地图坐在他对面,道:“前两日的航线挺正常的,但从第三日起, 我们会驶入塔鲁斯峡湾,据游轮所给的手册记载,这片峡湾被称作‘恶魔之眼’,天气多变,水流迅猛, 曾多次吞没前来探索的船只,侥幸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虽然地图上称这几日是塔鲁斯峡湾一年中最平静的时间,但我还是觉得不可信。” 芩郁白指尖点在地图上特别标明的恶魔标志,而后移向其右方的冰川地貌,道:“峡湾内倒还好,主要是出口处要额外注意,一般出事都是因为来不及防御出口处猝然汹涌的海浪,更别提还是冰川区,这艘游轮的防御性......” 后面的话芩郁白没说完,戚年也能意会。 19世纪的游轮到底不如当代防范完全,碰上恶劣天气出意外很正常。 芩郁白将最后一勺浓汤送入喉中,窗外天色已经亮了大半,细碎日光洒落在地面上,本该是温暖的场景,却因为季节原因无端覆上冷意。 几位女士结伴路过他们桌边,红着脸向芩郁白行了个屈膝礼,提起的裙摆繁复,其上绣着十字架的纹样,但下方过长,且不平整,反而尖锐非常,远远望去,倒像谁将宝剑佩戴在裙上。 轻盈浪漫的荷叶边缀在纹样下方,随着脚步的变换旋转摇曳,如同层层递推的波浪。 芩郁白看着与达摩克利斯之剑相似的纹样,道:“明知此行危险性大,邀请的还都是些王公贵族,王室人很多吗,这么经得起造作。” “应该不是王室主张的。”戚年纠结如何组织语言能不让冥河水母注意到他们,最后想了个代号,“我觉得和那个果冻脱不了关系。” 芩郁白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戚年清了清嗓子,道:“还不是因为那谁的恶俗癖好,我只能这么称呼了。” “行,假设这事和果冻有关,唯一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只有教会,再加上直呼果冻全名的人会被认为是他的信徒,那么极可能是教会从中作祟。”芩郁白一锤定音,道:“今日我去贵族间套话,你想办法进入船长室攀亲带故,有事往空旷的地方跑,我大部分时间在夹板上,能看见。” “好。” -- 甲板视野开阔,总是人最多的地方。 芩郁白没有贸然上前搭话,而是坐在贵族小姐们的不远处,静静听着她们交谈。 事实证明,人多的地方就是情报处。 只从短短几句话里,芩郁白就有了一个大致推测——这艘船上的贵族八成都是不受待见的那一批。 他和戚年的身份自不必说,一个是花名在外的伯爵,另一个是贵族里最低等的男爵,再看艾琳娜和这些贵族小姐,前者裙下之臣众多,后者要么家中排行靠后,要么家里在贵族中排不上号。 简单来说,就是镀了层金的棋子,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最容易被舍弃了。 纵然冥河水母在教会的地位崇高,从选取王室贵族当祭品也需有个正当理由,若是他以神的旨意为借口,并附以“只要是身份够格都可以”的条件,那选取祭品一事就变得容易接受了。 果然,一位生着浅淡雀斑的圆脸女孩弯着眼睛说道:“若不是这回父亲将我认回去,我怕是还在小巷做活呢,哪有运气承蒙教皇恩典,登上塔尼亚号。” “那是伯吉斯伯爵和情妇所生的小女儿,之前碍于他夫人的脸色一直没接回去,前些日子不知怎么接回去了。” 芩郁白目光微移,看向在自己身边坐下的男士,他的衣着看起来并不奢华,反倒有点朴素,一手拿着一块紫檀木,一手拿着刻刀,看上去正在往紫檀木上刻着什么。 见芩郁白看来,男士左手按在胸口,右手脱帽,身体微微前倾,礼貌颔首道:“许久不见,兰开斯特伯爵。” 芩郁白压根不知道这号人物,便使出万能的微笑大法,回敬道:“许久不见。” 谁料后者神色大惊,道:“看来您真如教会所言,接受感化后性子变好了许多,往常您直接让我滚的。” 芩郁白:“......” 失策了。 好在男士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大大方方将手中的紫檀木展示给芩郁白,道:“嗐,习惯了,自从我家庄园被烈火吞噬过一次后,我就不太喜欢拿普通的纸张记事,这样要是有个万一,死后也不至于成为一具无名尸。” 芩郁白倾身而视,只见紫檀木上的内容大体像是日记,从出航第一天就开始记录,记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譬如吐槽游轮的伙食太淡,鱼缸里养的小章鱼老是爱往外跑,搞得地上都是水之类的。 右下角还署着一个小小的名字——威廉·曼德维尔。 芩郁白道:“您走哪都带着木板吗?” 威廉道:“是的,毕竟哪都有可以记载的趣事。” 芩郁白似是随口一提:“是么,那您去教会的时候可得仔细了,要是被他们看见您在教会刻字,恐怕会指责您对教会不敬。” 威廉浑然不觉自己被套话了,摆摆手道:“去教会当然另当别论,我都是回去记载的。” 芩郁白道:“您才智过人,我记性差,也懒得记这些,一些事忘了就忘了,大不了事后再去向主忏悔。” 这样纨绔的语气令威廉倍感熟悉,他讨好似的凑近芩郁白,压低声音:“小事也就罢了,但这回出海是大事,您还是要仔细着点,方才的话千万不能再说,要是让主听去,该降下责罚的。” 他说着,眼神往四周一扫而过,挣扎片刻还是说道:“我们此行不单单是受邀游玩这么简单,我曾亲耳听见教会中人说过,我国近些年战火连连,数不清的无辜灵魂被马蹄践踏,主对此深表痛心,命令陛下派我们登上塔尼亚号去向主赎罪,这也是航线会经过恶魔之眼的原因,不惧穿越惊涛骇浪,方能证明我们对主的忠心。” 威廉说这些时,用力攥紧了脖颈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显然对此事深信不疑。 芩郁白深知人的信仰一旦定下,是很难被撼动的,但看见威廉沉浸在所谓的赎罪里,他还是生出一种荒凉之感。 战火非他而生,他却要为不属于自己的罪行忏悔。 芩郁白道:“谢谢提醒,还有,你字写得很好。” 威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毕竟要是百年后有人发现了这块木板,却发现上面的字难以辨认,那我还如何传递曼德维尔家族的荣耀。” -- “曼德维尔——19世纪的没落贵族。”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短发女人抚上紫檀木上的刻痕,清疏淡雅的眉眼已很难找出从前内敛安静的影子,在她身边,放着一面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着2036年3月6日。 她衣襟上别着一枚胸牌,y·s两个字母刻痕分明,与实验室人员胸牌不同的是,她的胸牌上多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直穿过她的名字—— 阮忆薇。 阮忆薇轻声念出木板上的字:“出航第二日,晴。” “我遇见了兰开斯特伯爵,他的性子阴晴不定,对教会不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不明白这次赎罪之行为何要让他前来。” “看在他在曼德维尔庄园失火时给予救助的份上,我决心提醒他一下,但他仍然大放厥词,我生命的主,请您宽恕他的失言。” 就在阮忆薇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木板忽然滚烫,紧接着所有字母白光大作,被赋予了生命似的重新排列拼写。 白光散去,威廉·曼德维尔提醒兰开斯特后发生的事已经被尽数改写。 “哦,我的天呐!兰开斯特伯爵居然对我说‘谢谢提醒’!我以为他口里除了花言巧语,就只剩下蛮横无理,看来他终于愿意接受主的感化了,他说这话时的冷淡语气简直太可爱了!” 阮忆薇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颤抖,她知道所谓的兰开斯特伯爵一定是芩郁白!他不仅活着,还在想办法改变塔尼亚号的结局! 阮忆薇还想再将紫檀木细细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她遗漏的蛛丝马迹,身前的电子屏却陡然一变,一张冷峻疏离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从发丝到眼睫都与她记忆里的人别无二致,唇边堪称温柔的弧度透着难以言喻的怪异,左耳垂那枚耳钉不翼而飞。 阮忆薇的眼神猝然冷冽。 电子屏里的人薄唇轻启:“忆薇,你怎么还在实验室,我们不是约好去给阿扬他们扫墓的吗?” 第86章 作者有话说: 额这个单元剧情有点绕,我还在整理中,简单来说就是主角团被分到三个时间线,目前的剧情可知,芩、戚在19世纪,洛、余在暗世界正式入侵前十二年,阮、廖在原本的时间线后十年。 我靠谁懂我边写边查资料的痛,很难想象我高考地理居然考了九十多分,这才几年啊,全还给老师了。 第79章 棋局 阮忆薇道:“没有给假货扫墓的义务。” “芩郁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道:“你总是不愿意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这里与其说是幻境,不如说是万千时间线中的其中一条, 而其他的时间线, 未来无一例外都是这种情形,甚至这还是最好的一条了。” 随着话音落下,阮忆薇眼前忽地一变,无数条时间长河从她身侧淌过,而她正站在其中一条。 数不清的十年化作记忆碎片淹没过她的膝盖, 在这些被推演的未来中,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轨迹。 人类世界注定被暗世界占领, 偶尔几条时间线里, 还能看到一抹粉色身影在与母神对抗, 更多的则是荒芜死寂。 她的队友有的奋战牺牲, 有的被母神关押改造,苟延于世,唯有一个人结局如一。 他浑身浴血,左耳垂空空如也, 持着一把残破不堪的匕首,静立在废墟之上。 雷电在他经脉肆掠横生,却在即将引爆心脏时强行停下,瞳孔中血色若隐若现, 最终胜过那片漆黑。 一只蓝蝶旅经颜色浅淡的唇,遗留的花粉像是谁带来的吻。 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溃于一个春日。 而她活了下来,父母健在,名利双收。 祂附在她耳侧轻语, 说这是她独有的恩赐。 阮忆薇回答始终只有一个:“滚。” 母神宽容大度地原谅了她的无礼,语气慈爱:“可怜的孩子,我赐予你置身事外的荣幸。” “这盘走向毁灭的棋局里,你是最无能为力的棋子兵。” -- “国际象棋啊,略知一二。” 戚年坐在船长室,摆弄着一副铜制象棋,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胡子浓密旺盛,两道粗眉很是显眼,眉心深深隆起的山川昭示了这人的暴躁性格。 正是他要找的巴林顿船长。 戚年往船长室来时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既然他不敢肯定这具身体和船长的关系,那他就让船长自己说出来,于是他一进船长室就展示了自己精湛的演技,呆愣愣地看着船长,眼里三分难以置信三分畏惧三分激动,还有一分留着随机应变。 如果不是亲戚也没关系,问他他就说船长长得像自己的爹,反正他也没见过他爹长啥样。 好在船长比他还震惊,双眼一瞪,大嗓门一吼:“混账!谁叫你上塔尼亚号的!!!” 戚年耳朵差点被吼失聪,他立马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道:“是教皇邀请我来的啊。” 巴林顿捂着胸口,险些背过气去,他恨铁不成钢地隔空指了指戚年,骂声中气十足:“肯定是你非要回家,被你哥哥哄骗来的,我再三嘱咐过,让你别回去别回去,碰见教会就绕道走,你倒好,给人送上门了!” 戚年顺坡下驴,做出忠诚信徒的做派,一脸严肃地制止:“父亲,慎言!” 说完又虔诚忏悔:“我慈爱的主,请您宽恕我父亲的无心之言!” 巴林顿快要被他气昏了,粗糙宽厚的手掌按在戚年背上,往自己这边用力一带,压着嗓门道:“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如今的教会是祂一手遮天,王室自身都难保,突然让你们这群没出息的登上教会打造的塔尼亚号,还要穿过恶魔之眼,能有什么好事?!” 粗糙的胡子刮得戚年脸疼,他无暇顾及这些,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教会打造的塔尼亚号?” 巴林顿用鼻腔重重哼了一声,道:“王室所有的船只都由我验收,唯独塔尼亚号我毫不知情,出发前一天才告知我,还派了教会中人来监视游轮的行驶,那个眼高于顶的粉毛主教......哼!还好另一个红衣主教没来,他比粉毛还令人生厌,最爱窃听——” “父亲!!!” 戚年吓得心怦怦跳,急声打断巴林顿后面的话,嗓子干哑:“要不您还是用果冻指代吧。” 巴林顿道:“果冻?什么奇怪的说法?” 戚年有气无力道:“反正您就用果冻称呼他好了,您也说了,他......” 戚年面露难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巴林顿后知后觉,道:“行行行,真服了,唉,坐吧坐吧。” 巴林顿烦躁地拉开椅子,让戚年陪他下国际象棋,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两人边下棋边交谈,巴林顿将一枚骑士推上前线,粗壮的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沉闷的声响使得气氛更加压抑。 “若是此行去的别处也就罢了,教会偏偏要求必须经过恶魔之眼。”他压低声音,眉头拧得更紧,“一般人只知它凶险,却不知它凶险在何处,强劲的湾内风,狭长弯曲的港道,还有难缠隐蔽的沙蝇。” “这三样特产大大降低了船只的生还率,尤其是最后一个,就怕被叮咬的同时还感染寄生虫,一旦感染,就是生死一线。” 戚年道:“那我们还去?” “去。”巴林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教会的命令,王室也点了头,我这个船长算个屁。” 他把一枚兵往前推了两格,像是发泄般用力按下。 “更可笑的是,我们要在峡湾中央停留一天。” 戚年手指一顿,心情渐渐沉了下去:“地图里没提这个。” “当然不会提,因为这是教会的特殊节目,说要王室在恶魔之眼最窄最黑的那段向主忏悔。”巴林顿说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满是讽刺,“那帮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现在还在甲板上喝着香槟,讨论恶魔之眼的风景够不够刺激,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在那儿停一整天。” “按往年经验来看,这段时日确实是恶魔之眼最风平浪静的时候。”巴林顿说着,眉心那道山川却更深了,“但是——”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蔚蓝的海上,掠过成群海鸥。 “出海这两天,我一直在观察海鸟。” “海鸟是水手的晴雨表,它们飞得越低,意味着暴风雨就越近。”巴林顿的声音沉下来,“而越往恶魔之眼走,它们飞得越低,我跑了几十年船,这个判定不会有错——前面有一场大家伙在等着我们。” 戚年问:“我们能不能加快速度穿过恶魔之眼?” “我也想。”巴林顿苦笑,“但教会说了,必须在那个位置停留一天,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我争取过,那个粉毛主教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这是主的安排’。”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掌摩挲着下巴。 “你看这棋盘。” 戚年低头,看着那些错落静立的棋子。 巴林顿指着棋盘上的兵,“只能往前走,没有后退的可能性,前面是对方的车马象,后面是执棋人的手,走哪一步,死在哪一步,都由不得自己。” 他点了点戚年面前的一个兵,语气里满是自嘲:“最束手无策的棋子兵,说得就是我们这种人。”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身轻轻摇晃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甲板上贵族们的欢笑声,和这间舱室里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 戚年垂眸看着那些兵。 底部虽然有些磨损,表面却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它们并排伫立在棋盘边缘,前面是开阔的战场,后方是骏马与战车。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兵。 巴林顿的目光随他的动作移动。 戚年将兵稳稳地向前推了一步,落在敌方的势力范围内。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退路,”他的声音平静,“就意味着一往无前。” 巴林顿彻彻底底愣住了。 戚年的视线从棋盘抬起,看向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迷茫,有的只是坚定与沉着。 “一个优秀的操盘手,”戚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不会让任何一个棋子蒙尘。” 话音落下,舱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巴林顿怔怔地看着自己甚少见面的小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印象中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那种对局势的清晰认知,那种即使身处绝境也不见慌乱的气度——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人身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巴林顿脑海中无端冒出这个想法,虽然荒谬,却无法挥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是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向前一步的兵,良久,哑声道:“你说得对。” 第87章 戚年没有接话,只是将手收回,放在膝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气质神似一个人。 巴林顿喃喃道:“可谁又能做这个操盘手呢?” 戚年轻松一笑,道:“也许是一个最不可能的人,但咱们也不能光等着这个人出现,总得为现状做点什么。” 巴林顿又是一怔,随即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你这孩子,出去闯了几年,倒是闯出些名堂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像是某种警示,巴林顿条件反射地转头望去,透过小小的舷窗,能看见一只海鸟急速掠过,几乎擦着浪尖,消失在天际线方向。 一抹灰色卷着若隐若现的电光从海平面翻涌而来。 巴林顿的脸色沉下来,道:“怎么回事,我们已经快到恶魔之眼的边缘了,按照原本的航线,我们抵达恶魔之眼的边缘还需要大半日。” “快去找掌舵手!” 第80章 条件 芩郁白刚收下曼德维尔送他的全新紫檀木, 便发现了天气的异样,他将紫檀木揣进兜里,二话不说起身去找掌舵手, 却被在拐角处被一个高挑身影拦住去路。 芩郁白目不斜视, 抬手就要甩开桎梏,得到的是更用力的紧攥。 诡藤垂眼瞧着对他视而不见的人,苍白的手背青筋毕现。 “你去也没用,缩短这片海域是祂的决定。” 芩郁白没有开口,眼睫微颤。 诡藤一眼看透他在想什么, 道:“不存在提前半日出恶魔之眼一说, 祂的意思就是要让塔尼亚号在恶魔之眼待上两天。” 芩郁白心里迅速估算着行程, 如果真如诡藤所说, 那抵达冰川区的时候就已经第五日了, 按照原本的行程, 从冰川区到港口的路是安排了四日,等抵达芩郁白预想的安全所雾屿时,正好是第六日,但现在被母神这么一搅和, 届时七日时限尽了,他们怕是还在前往雾屿的海上。 他是要熬过七日,但不是让游轮第七日还漂泊在海上,那样沉船的概率将会是百分之百! 偏偏最能扭转眼下局面的忆薇不在这。 束手无策之际, 芩郁白忽然嗅到一股血肉腐烂的气味,浓烈,粘腻。 他侧首凝视着左前方的海面,目光所及之处,一些海鱼的尸体被浪潮翻卷上来, 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在灰蓝色的海水里格外刺目。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焦虑一扫而空,芩郁白微微一笑,道:“谁说我们必须经过恶魔之眼。” 诡藤眉峰一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身前人抚上他的左胸,指尖稍稍用力按压,触感透过衣物直直贴上新生的躯体。 芩郁白187的身高已经是鹤立鸡群,看人总需低点头,就算偶尔面对比他高的人,他也没有抬头的习惯,而此时他微微仰首,专注地看着诡藤。 明明眼前的诡怪与他在塔尼亚号之前毫无纠葛,冰凉的耳钉却传来阵阵热意。 “我能肯定我耳垂上的晶核是真货,那这里的......是赝品吗?” 诡藤脸色难看:“我没有蠢到将自己的生死交付给一只蝼蚁。” 芩郁白道:“巧了,我也没有再戴一枚耳钉的打算,所以我想的很清楚,如果你是祂设下的幻境,那么我下手无需顾忌,如果你是过去的洛普——” 他唇角微扬:“那我就当一辈子鳏夫好了。” 话未说完,芩郁白指尖猛地发力,细密电网倏然攥紧诡藤的脖颈! 剧痛让诡藤下意识松了手上力道,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仅仅零点零一秒的恍惚,芩郁白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见,只有他腕上被电流灼烧的痕迹表明芩郁白确实曾站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另一条时间线的洛普忽然闷哼一声。 坐他对面喝茶的芩母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晕船了,这会浪是有些大。” 洛普面色如常,笑了笑:“没事,就是感觉有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惹我宝贝生气了。” 芩母揶揄道:“夫妻同心呀,现在的年轻人~” 洛普笑着默认了芩母的说法,顺手捞了一把快从座位上滑下去的小芩郁白,把人提溜到自己身边。 窗外,甲板上的人纷纷往回走,黑云以一种可怖的速度朝轮船翻涌而来。 室内,解说员的声调愈发高涨:“诸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恶魔之眼,想必诸位对它的危险性有所耳闻,但据野史记载,最危险的其实不是恶魔之眼,而是它旁边那片看似安全的海域。” “传闻这片海域与异世界相连,时有漩涡出现,一旦被卷入,就再无生还的可能性,所以它也被称作——” “冥河邀约。” -- 芩郁白在诡藤这里绊了一下,等到了船头,戚年和巴林顿已经在和掌舵手交谈了。 “什么叫海域面积变化了?!” 巴林顿气得吹胡子瞪眼,道:“一天之间凭空消失一片海,把我当傻子耍吗?” 掌舵手苦不堪言,道:“您也在盯着游轮的行驶速度的,我一直是按路线正常行驶,可现在确确实实就快到恶魔之眼边缘了。” 巴林顿双手撑在船沿,胸口急促起伏。 掌舵手跟了他几十年,他其实不觉得对方在撒谎,可如果......可如果掌舵手说的是真话,那能做到这一点的,真的是自然现象吗?难道说......主真的在惩罚他们? 他泄了浑身力气,嘴唇苍白颤抖,几十年的船长经验在这一刻化为乌有,这可是高高在上的主,他能拿什么去违抗祂的命令? 就在巴林顿想要认命时,他肩上落下一道重量,冷冽嗓音在他耳畔响起:“向左行驶。” 巴林顿本来就烦,听到芩郁白这么说更是来气,一腔怒火找到发泄口:“伯爵大人,您不如趁这个时机去和您的情妇们做最后的温存,不然进了恶魔之眼,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芩郁白忽视了巴林顿的冷嘲热讽,道:“要想活下来,就听我的。” 巴林顿道:“你没看到海面左侧飘来的鱼类尸体吗?这说明左前方存在海漩涡!这时候往左拐,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芩郁白瞥了眼越来越近的乌云,二话不说召出列缺,把巴林顿捆了个严严实实,顺带撕了片衣角把人嘴堵上。 巴林顿被这一变故惊呆了,他刚想扭头示意戚年帮他,却见自己这个终于有出息的好儿子在他身边坐下,双手合十,诚恳道:“父亲,这是我在外打拼遇到的兄弟,我相信他,再者我也打不过他,所以你还是听他的吧。” 巴林顿缓缓闭眼,半条命已经过去了。 剩下一个掌舵手颤颤巍巍盯着芩郁白身上的电光,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双手握上了舵盘。 塔尼亚号在舵盘的控制下向左前方驶去,戚年其实也没明白芩郁白要做什么,但长久以往的习惯让他第一反应就是跟随。 现在得了空,他才问道:“队长,照周围环境来看,我们还没进入真正的极深海域,那这个漩涡不就是普通的漩涡吗?” 芩郁白发丝随风扬起,他敛眸看向戚年,道:“如果换个代号就能肆意讨论冥河水母,那我建议他早点从继承者的位置上滚下来。” “洛普尚且不喜被祂监视一举一动,我不觉得冥河水母会任由祂操纵自己的一切,在不知道祂弱点的情况下,十个冥河水母也好过现在与祂正面对上。”芩郁白俯身伸手,指尖摁上戚年的眼尾,那里平时被碎发遮挡,现在全然露出来,才发现上面竟不知何时游动着精细的金纹,像是一条条触须,“话说我有个疑问很久了,继承者的选拔条件之一是拥有变.态的占有欲吗?” -- “你老婆说话真难听,跟你一个样。” 冥河水母懒散地倚着船舷,本就松垮的衣襟被风吹得更敞开,他听见芩郁白对自己的评价,不悦地压下嘴角,道:“不过脑子还算灵活,知道就算是祂,也无法完全控制继承者,进入极深海域是唯一避开祂的办法。” 诡藤还在端详自己手腕上的伤痕,这样的伤口在他强大的自愈能力面前不值一提,他却始终没让伤口愈合,闻言道:“你配听好话吗?仗着意识能够穿梭时间,强行将我从梦中唤醒,还使唤我掺和这些破事。” 冥河水母正色道:“第一,不是我让你干活,时间乱流是祂的能力,桑纳托斯号只起到了一个链接的作用;第二,如果换作另一个你,肯定要跪谢我的大恩大德。” “你在暗世界遇见芩郁白的那次,是我将他从极深海域运过来的,你在这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也算是我牵的线。” 诡藤轻嗤:“那我还得谢谢你让我和一个人类扯上关系了。” 冥河水母懒得搭理诡藤的刻薄,话音一转:“你与其在这和我针锋相对,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弟弟,你好像一出生就要死了呢。” 第88章 “芩郁白是祂指定要的躯壳,但你的晶核还在他身上,他死了,你也活不了,除非让他把你的晶核摘下来。” 诡藤侧眼看着伫立船头的挺拔身影,眸中酝酿着风暴。 片刻,他勾唇一笑,语气轻描淡写;“那让一切无法发生就好了,纵然芩郁白再强悍,也无法在抵御极深海域的攻势之后,还能抽出精力阻拦我进入他梦境。” 他笑得人畜无害:“哥哥,你会帮我的对吧?” 冥河水母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唇角,道:“小心把自己玩进去。” 诡藤信心十足:“绝无可能。” 说罢哼着小调走远,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冥河水母才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 脑海里母神的声音仍在急切催促,命他立即关闭极深海域入口。 冥河水母打了个响指,世界顿时安静了。 不远处的漩涡已经现出其狰狞凶险的面容,他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一段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纯白身影久违地踏足极深海域,开口不是挑衅,而是平生第一次向他低头。 “祂不会放过芩郁白的,届时我使用逆命跌落巅峰期,就更难阻止祂了,如果将来出现了对他极其不利的局面,我希望你能为他提供助力。” 他言简意赅:“条件。” 那双粉色眼眸没有丝毫犹豫:“暗世界第一顺位继承者,任凭差遣。” 作者有话说: 今晚补一更。 最纯爱的时候,自尊与骄傲都成了我为你铺路的筹码。 第81章 惊涛 漫无边际的黑暗, 天旋地转的景象,电闪雷鸣的世界。 这便是极深海域。 戚年这回有了经验,一稳住身形就往甲板上冲去, 边跑边喊:“所有人马上回房间, 把房间里的水生生物能扔下游轮的扔下游轮,不能扔的丢在走廊,锁紧门窗,之后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这话配上恶劣天气颇有成效,没一会甲板就散了个干净。 芩郁白一勾手, 列缺就到了戚年手上, 他道:“你先去把水生生物全丢进海里吧, 免得又像上次一样换人了都不知道, 船头有我。” 戚年点点头, 道:“队长你小心。” 巴林顿这下是真傻了, 他盯着芩郁白,满眼不可置信。 待芩郁白扯下堵在他嘴上的布条后,他嗓音颤抖:“你不是兰开斯特,你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乘客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芩郁白撤回缠在巴林顿身上的电流,伸手将他扶起来,道:“接下来我们要在这片海域上撑过原定的行程日期,在这期间, 需要劳烦您寻找这片海域最危险的漩涡,然后徘徊在周围——” “我们要踩着第七天结束的那一刻进入漩涡,万不能有差池。” 如果七天是这个时间线所给的时限,那停在极深海域内外都有危险,既然已经无路可退, 不如放手一搏,让塔尼亚号卡在极深海域的出口,这里相当于一个四不管地带,即使是冥河水母也无法控制出口,不然早在他们第一次进入极深海域时,冥河水母就该提前关闭出口了。 巴林顿已经被芩郁白的一系列操作整麻木了,听到这些内心居然没什么波澜,拿起随身携带的望远镜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雨淅淅沥沥落下,船头除了芩郁白三人,只剩下参与驾驶游轮的水手们。 船身如同一叶浮萍,在狂风巨浪中摇摇晃晃,芩郁白凝视着面前凝成深黑色的海水,心里一块地方始终悬着,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另一边,戚年已经来到客舱,走廊上摆着三三两两的鱼缸,他干脆抱起比较大的一个,把里面的水全倒了,再把水母章鱼什么的全抓到这个鱼缸里,嘴上不忘骂着:“好端端的非要往舱房里养水母章鱼,难抓死了,等我回去一定连吃一星期的凉拌海蜇!用生抽染成红的!” 一片暗红色的衣摆摇曳在他身侧,头顶声音问:“这种红吗?” 戚年头也不抬道:“必须啊!老子这辈子最——” 话音戛然而止。 他维持着蹲下身的姿势,慢吞吞地把最后一只水母抓回鱼缸,咽了咽口水,道:“最......最喜欢红色了,喜庆。” 戚年把鱼缸紧紧盖上,抱在怀里,仰头露出灿烂笑容:“hello帅哥,相遇即是缘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戚年,身高178,体重63kg,目前单身,现役特别作战队成员,异能太鸡肋不提也罢,是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预计未来几年也没有信教的打算。” 红黑渐变的卷发被松松束在男人肩侧,自然下垂的眼尾带着戏谑,好似在看自己掌心的一只小老鼠。 冥河水母用不紧不慢的强调说道:“太不巧了,我最讨厌无神论者,尤其是假装信奉实则狂妄无礼的人。” 戚年来不及辩驳提名字根本不算信奉这件事,十六年的漂泊让他深刻明白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道理,故而没有一点心理负担道:“其实我想了想,人还是要有个精神寄托,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信教。” “哦?”冥河水母噙着浅笑,道:“那不如信我。” “可以啊。”戚年痛快应下,可怜兮兮地抽出一只手,道:“能扶我一把吗,蹲太久脚麻了。” 冥河水母依言照做,温热从掌心处传来,令他恍神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一抹冷光直袭他眉心,冥河水母下意识松开手,侧身避开列缺的攻势。 戚年一个闪身顿时窜出老远,仗着有列缺帮他出声嘲讽:“你当我是缝纫师呢,还信你,你能给我啥啊?” 冥河水母被列缺伤到也全然不顾,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眼前的明黄,道:“我能让你外婆死而复生,并得到永生。” 奔跑的身影一僵,像是扎了根似的站在原地。 冥河水母满意这个反应,娓娓道来:“你从小父母双亡,被外婆一手带大,但父母欠下的债让你们东躲西藏,你外婆为了保护你抗下所有的恶意,最终受不了债主聚在你们住的小院外斥骂打砸七日,郁郁寡欢而死,死前捐献了瓣膜,现在还保存在瑰市市医院,用它再造一具躯体并不难,而我能将异能借与你,让你和你外婆都得以永生。” 背对着他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冥河水母只当戚年是对突如其来的惊喜高兴傻了,再接再励道:“无论是缝纫师,还是对我祈祷的信徒,他们所求都大同小异,我能满足他们,就能满足你,迟来的七日铸冕无法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但达摩克利斯可以,如何,是不是很划算?” 他边说边抬脚走向戚年,在仅有几步之遥时抬手,金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自他掌心浮现,眼见就要印在戚年后颈上,身前人蓦然旋身,反手握住列缺,猛力一刺! 这一下是前所未有的迅疾,且没收半点力道,直奔着晶核而去。 冥河水母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擅长逃跑的纯辅助系,本以为自己这一下,又会吓得这人跳老远,所以没做任何防范,硬生生挨了这一刀。 列缺离他晶核就差几厘米。 一向好脾气的人此刻失去所有轻松之意,冷声道:“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我也不会让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自己头顶。” 冥河水母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怔住,眼前人却没有被愤怒操控头脑的迹象,大步跑向甲板,仿佛刚才停顿这一下只是为了刺他一刀。 等跑上甲板,戚年脸上的镇定霎时烟消云散,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他险些腿一软栽下去,忙把鱼缸往海里一抛,捂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还好唬住了,要是他等会反应过来来杀我咋办,啊啊啊忆薇到底在哪啊,快隔空给我套buff啊!!!” 他光顾着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全然不知游轮下的动静,被他扔下去的鱼缸没砸出一点水花,一条粗壮有力的章鱼须稳稳接住了鱼缸,仅仅是触须尖,便足有半艘游轮一般长,一贴上游轮,便即刻变成和游轮一样的颜色。 海面之下,数以千计的诡怪游向游轮,若从高空俯视,则如一场逐渐成型的风暴,酝酿着汹涌澎湃的恶意。 冥河水母抚上被列缺刺伤的地方,指尖所及之处,伤口飞速愈合,他眼里兴味正浓,自言自语道:“被激怒的蝼蚁也会反抗么,有点意思。” 他感受着深海里传来的呼唤,一眼没看缩在客舱里瑟瑟发抖的乘客,径自向外走去。 “若是失去了唯一的庇护,面对源源不断的诡怪,你还能逃到哪去呢。” -- 芩郁白想了半天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可惜一无所获,但他心里的焦躁始终挥之不去。 有列缺保护戚年,他暂时不担心。 正当他思索之际,视野里忽然出现一抹纯白,静静立在远处,见他看来,懒懒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电光火石间,芩郁白终于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在拍卖会时,洛普曾提到过,冥河水母掌管着暗世界出入口的钥匙,那为什么自他们进入极深海域以来,根本没见过除诡藤和冥河水母外的第三只诡怪? 第89章 芩郁白脸色骤变,抬脚想赶去戚年身边,却在看见诡藤笑容时硬生生止住,后者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芩郁白却万分笃定,只要他一离开,还在船头的巴林顿等人就会顷刻被撕成碎片。 在他迟疑的时间里,船舷已经爬上各类奇形怪状的身躯,他挥手尽数斩下,很快又有新的诡怪补上缺口,其中甚至有他的老朋友——巨乌贼和拟态章鱼。 巴林顿等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芩郁白按着巴林顿和掌舵手的肩膀,不让他们倒下去,声音沉沉:“做好你们分内之事。”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天空骤然爆开电光,一瞬昼夜,将冷峻疏离的眉眼映照的分明。 芩郁白向前踏出一步,电光在他周身流转,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雷霆织就的甲胄。 下一刻,他出现在诡藤身后,五指虚握,掌中凝成一把由电光构成的长刀,刀刃劈落的瞬间,空气都被灼烧出焦糊的痕迹。 诡藤的身影雾气般散开,在一丈外重新凝聚。 他声音带着笑意:“生气了?” 芩郁白没有理会他的话,第二刀已经斩出。 这一次,刀势更快,甲板上的诡怪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化作飞灰。 巨乌贼的触手探入甲板,被芩郁白一脚踩住,电光顺着触手蔓延,直抵海面之下。 一声痛苦的怒吼响起,更多的触手破浪高扬,却被电网牢牢困住,远远望去,如同细密纯白的菌丝。 巴林顿死死抓住舵轮,掌心的汗水几乎让他把持不住,他的心潮跟着狂风骤雨高涨翻卷,过去几十年的出海经历都不及这一刻惊心动魄。 他抬眼望去,雷光中央的背影笔挺如松,刀尖点地,划出一道生与死的界限。 巴林顿喃喃道:“既然没有退路,那就一往无前。” 他恍然醒悟般抓起望远镜,登上船头最高处,手臂一扬,高声道:“全速前进!前方就是风暴区!!!”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把自己帅了好久,我们芩队就这样杀杀杀 第82章 骇浪 【出航第三日, 暴雨。】 【我们被卷入了从未涉足过的海域,这是何等地狱之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奇形怪状的生物,它们嘶吼着冲向电光, 却无一生存。】 【我慈爱的主, 是您在庇佑我们吗?】 【风暴还在呼啸,我在祈祷。】 阮忆薇小心翼翼地拾起新整理出来的紫檀木,抬眼望向玻璃窗外的游轮残骸。 苍白骨骼支撑起残破不堪的船身,它静静立在展柜里,船身损坏严重, 上面的刻字已经看不大清了, 可想而知它曾经历的风雨。 她已三日不眠不休, 半步不曾离开游轮, 只为能在船上发现的紫檀木里知晓芩郁白他们的现状。 一位满头银霜的老人缓步走近, 他脸上沟壑纵横, 再看不出十年前沉稳有劲的模样,尤其是那双能御万物的手,如今只剩一层干枯生皱的皮覆在嶙峋的骨头上。 阮忆薇放下木板,扶着廖青坐下, 道:“廖叔,今日实验室情况如何?” 廖青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不容乐观,祂今日又抓了一批新的人类回来做实验, 为了刺激我,还专门让我围观同伴被抓的场景。” 阮忆薇顿时红了眼眶:“欺人太甚!” 廖青苦笑,拿过紫檀木端详,嘴唇没动,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祂还给我看这个时间线小白死亡的回放了, 不对劲。” “小白临死前望着洛普碎裂的晶核,张口说了个‘永’,我之前以为他是想和洛普告别,但这回经过他死亡的地点才发现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在他倒地的不远处有一颗树,枝干上挂着很多蛹,有些破壳而出,有些已经干瘪成了死胎。” 阮忆薇靠近廖青,指着紫檀木的一行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廖青道:“不清楚,也许要亲手写下它的人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那就等吧,等到我们能够相遇的那天,再由他们亲口诉说答案。”阮忆薇说的隐晦且委婉,这是她这几日琢磨出来的新方法,她的能力目前不足以插手强烈的因果,那就拐弯抹角改变既定结局。 她私下尝试过几次,但此刻喉咙仍是涌起一股腥味,她咬牙咽下去,继续没事人一样和廖青交谈,心却安定下来。 既然她没死,就说明这个方法是奏效的! 那剩下的,就交给队长他们了。 -- “抱歉,我先失陪一会。” 洛普起身离去,顺便抓走了靠在窗户边看海的余扬。 他走得快且急,余扬被他拖得险些左脚绊右脚,直到进了舱房才被松开,还没来得及烦躁,就听洛普道:“我要进你的梦境,就现在。” 余扬警惕道:“要是队长知道你趁机对我下毒手,会把你扫地出门的。” 洛普道:“被冥河水母盯上的结局无法改变,但至少能让芩郁白在进入极深海域前拿上你的花瓣。” 听到入梦和芩郁白有关,余扬态度大转,干脆利落道:“你来。” 洛普也不啰嗦,一个手刀把余扬劈晕,指尖点上他眉心,开始连接梦境。 塔尼亚号上,激烈的对局仍在继续。 戚年听着甲板上的动静,眉头紧蹙,最终还是选择返回舱房。 通往舱房的路段有一条较为狭窄的通道,通道里挂着的油灯早被游轮的剧烈摇晃毁了,现在通道里一片漆黑,好在列缺散发的光能为戚年照路。 通道里已经漫上了些许海水,不深,但总归不太好走,戚年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湿透了的裤脚黏在腿上很不舒服,他干脆挽起来。 越往里走,通道越狭小,水位越高。 戚年停了脚步,却迎面撞上衣衫凌乱的艾琳娜夫人,她几乎是仓皇奔逃而来,看见戚年,眼睛一亮,抓住戚年的手急声道:“救,救我!我房间里有怪物!” 戚年扶住艾琳娜,安抚道:“别急,你带我去。” 两人并肩向舱房走去,果然,艾琳娜住的那间一片惨状,大门被破坏得破破烂烂,上面好几个凹痕,似是有什么巨物先前一直在撞门。 艾琳娜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瑟缩在戚年身边。 戚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先放开自己,他要进去察看一番。 艾琳娜听话地松了手,退至一旁,给戚年让出路来,戚年向前几步,正要探身进屋,忽然一个旋身,避开悄无声息袭向他的腕足,顺势一脚把“艾琳娜”踹进屋,列缺紧跟其后,瞬间在房门口布下一层电网。 戚年做出一个国际友好手势,道:“又来偷梁换柱这套,能不能换个有新意的招数啊?我都懒得配合你。” 拟态章鱼身形骤然膨胀,嘶吼道:“臭小鬼,去死!” 戚年笑嘻嘻道:“那你来杀呀。” 拟态章鱼不怀好意道:“你有芩郁白护着,这些人可没有。” 戚年道:“你也知道我有人护着啊。” 拟态章鱼顿感不妙,只见戚年笑了笑,下一刻,眼底闪过金芒,整片海域为之一静—— 所有或战或静的诡怪不约而同地望向舱房,浑身杀意暴涨。 戚年也不管身后状况,抬脚冲向甲板,舱房活动空间太小,硬碰上肯定是他吃亏。 眼见就要冲到出口,他的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熟悉的红袍斜斜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狼狈。 戚年一咬牙,目不斜视地从空出来的半边通道冲出去。 冥河水母身形未动,话语遥遥传来:“这条时间线里,塔尼亚号注定沉没,你何必为了必死之人付出至此。” 戚年曾无数次听过类似的话。 为什么你的异能对自己没有半点益处? 为什么几年如一日练跑步速度? 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与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人? 他从来是一笑了之。 他不怕被追杀,他只怕自己跑得不够快。 肆无忌惮的恶意山呼海啸般压下来,芩郁白飞身上前,横刀一斩,将那些诡怪硬生生拦在刀锋之外。 但被激怒的诡怪彻底发狂,它们集中在游轮底部的一角,将游轮高高顶起,倾斜的船身阻碍了戚年的步伐,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滑去,偏生周围没个借力的地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芩郁白越来越远。 芩郁白那边分身乏术,眼见戚年离船沿越来越近,他忍不住朝那边倾斜身体,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出神,巨乌贼的一条触须从侧方破空而来,狠狠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闷在胸腔里,芩郁白咬紧牙关,反手一刀斩下触须,强行将它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 触须上密密麻麻的凸点勾着血肉,拔出时鲜血四溅,星星点点落在距离最近的诡藤身上,他俨然没预料到这一出,毕竟芩郁白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这么狼狈倒是头一遭。 第90章 诡藤抬手拭去唇上的血,凝视片刻,用舌尖尽数卷去。 是温热的。 血从芩郁白的伤口里汩汩涌出,刺目的红与冷白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诡怪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疯一般越过他冲向戚年。 芩郁白撑着重伤的身体起身,手中长刀一甩,直接将最前方的一排诡怪拦腰斩断,这一下牵扯到了他受伤的肩胛骨,更多血液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把他的衣袍浸得透湿。 诡藤看着眼前这一幕,遗憾地想,看来就算再强大,也不过是个人类罢了,一点小伤就能让他惨成这样,真可怜。 但那层自动弹出的屏障着实碍眼,像是在提醒他,所有时间段里,只有他做了这个恶人。 这怎么可以。 诡藤眼底暗流涌动,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 怎么可以只恨他。 另一边,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反倒方便了芩郁白滑向戚年,后者已经快被甩出游轮外,全靠双手用力抓着船沿,才堪堪稳住身形,看见芩郁白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向他靠近。 芩郁白一把抓住戚年的手腕,把人往较为安全的地方甩去,列缺护在戚年周身为他挡开诡怪的袭击。 但这一下已经耗费了芩郁白剩余的力气,又一个浪潮卷来,船身剧烈一晃,芩郁白脚下没有着落,整个人被高高抛起—— 戚年目眦欲裂:“队长!!!” 一个身影比海水更快接住芩郁白,强行冲破屏障带来的反噬几乎要把他全身骨骼碾碎,可他全然不顾,只垂眸凝视芩郁白唇边溢出的鲜血,手下微抬,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 芩郁白半阖着眼,身上没一块好肉,却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他像之前那次一样抚上诡藤的胸膛,但这回直直插.了进去,一点点攥紧掌心。 芩郁白声音很轻:“洛普,你这里怎么是空的啊。” 被拆穿的诡怪脸上没有半点尴尬之意,他不会告诉芩郁白,其实自他被冥河水母从梦中唤醒时就发现自己的晶核不见了,而祂恰好在这时到来,告诉他有一个狡诈的人类在未来骗走了他的晶核,如果他不拿回来,那他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当时听了,确实恨意横生,三分是恨未来的自己将晶核轻易送出,剩下七分,则是恨这个人为什么没有早点到来。 所以在看到芩郁白的第一眼,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就被无尽的嫉妒填满,在冷嘲热讽后,听见芩郁白那样重视晶核,他竟感到一丝诡异的满足。 不过无关紧要了,晶核也好,名字也好,本就该由他来继承。 他要芩郁白的恨,也要芩郁白的爱。 飓风肆掠,暴雨倾盆。 诡怪立于爱与恨的边缘,献上了最温柔的吻。 作者有话说: 写的好爽。 第83章 宿命 戚年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感慨道:“队长的人格魅力真是......不可估量。” 但看见芩郁白没事,他还是松了口气,当然这口气没松多久, 因为诡怪们回过神来又盯上了角落的他。 戚年低骂了一句, 扭头想跑,手腕却被紧紧攥住——是冥河水母。 后者也不做什么,就单纯抓着他,饶有兴味地观赏他的急迫。 戚年暗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打哈哈缓解气氛:“那什么......你看咱俩其实也沾亲带故的, 我好歹是你弟弟的小舅子, 要不放了我?” 戚年长着一双狗狗眼, 从下往上看人时总是格外无辜, 尤其他此刻还刻意扮乖, 看起来更可怜了。 冥河水母道:“那你当我的信徒。” 戚年试图讨价还价:“我真的是无神......” 冥河水母循循诱导:“如果你成为我的信徒, 就可以和我建立精神链接,七日铸冕就会对我有效。” 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否则,我就将芩郁白杀了,反正诡藤也受了重伤, 一对二,我有把握。” 戚年瞪大眼睛。 阴险!怪不得颜色这么黑,原来藏了一肚子坏水! 眼见冥河水母缓缓抬手,戚年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急声道:“当当当!我当!” 他话还没说完,眼尾的波浪形金纹就游到他额间,顷刻间变为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与缝纫师和巨乌贼身上印记不同的是,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上, 还缠着几条金纹,由剑身向鬓边蔓延。 与此同时,戚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变成了古树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根茎,他能感觉到自己与磅礴的生命力建立了链接,一边是枯萎衰败,一边是欣欣向荣。 冥河水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不轻不重地扫了眼一拥而上的诡怪,淡声道:“滚。” 巨乌贼迟疑道:“可是领主,那位说了......” 它看着冥河水母的脸色,识趣的把话咽回肚子里,毕竟它要是现在住手,也不会马上传到祂的耳朵里,但它要是不住手,下一秒是真的会死。 见巨乌贼和拟态章鱼都乖乖听命了,其他诡怪也只好压着杀意,纷纷退回海里,可马上它们就发现不对劲了——暗世界的门居然被关了! 少数心怀鬼胎欲意去祂那告状的诡怪顿时慌了神,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冥河水母眼皮都没抬一下,出声质问他的诡怪瞬间灰飞烟灭。 有这个先例在前,其他诡怪再没有自寻死路的了,眨眼间消失的干净。 诡藤揽着芩郁白落在甲板上,看着冥河水母的举动,没说什么。 冥河水母略一挑眉,道:“不用多想,不是为了你们,我只是不想成为祂的傀儡罢了。” 他好心提醒:“他看起来快因为失血过多晕厥了。” 诡藤略微颔首,带着芩郁白先进了舱房。 戚年站在原地思考冥河水母刚才的话,忽然提声道:“等下,你说你不想成为傀儡,那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要杀队长!” 冥河水母轻笑一声,松开攥着戚年的手,转身进了舱房。 戚年追上去,喋喋不休道:“骗人有意思吗?快把我身上的印记消了!你给我等着,冷却期一过完我就发动七日铸冕!” 他正生气,忽而转念一想:“诶,既然巨乌贼它们被压着不让袭击我,那我岂不是能完好无损度过七天。” 戚年眼睛渐渐亮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那就是说,届时这些诡怪都得听命于我!” 之前在极深海域,他的异能还不如现在逆天,没有操控诡怪生死的能力,现在就算是s级诡怪也必须遵照他的命令。 软体动物果然少了脑子,这下好了,所有属下都要被他挖走了! 想到这,戚年心情一下子就晴朗了,哼着小调去船头帮巴林顿收拾残局。 他走得欢快,自然没注意冥河水母随之转身,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 “冥河,极深海域状况如何?” 那道空灵的声音在冥河水母脑海中响起,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回话语里再没有装出来的慈和,只有冷冰冰的质问。 冥河水母收敛目光,道:“您不是感知到极深海域的动荡了吗?芩郁白和诡藤重伤,现在估计躲在哪苟延残喘呢。” “你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个。”祂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你与我共同目睹了那么多被预演的未来,暗世界降临人类是必定的结局,这条路上不能有任何阻碍。” 冥河水母道:“既然是必定的结局,那您又何必费这么多心思,顺其自然不就行了,难道说——” “在这些大同小异的时间线里,藏着您所畏惧的一条?” “冥河!”祂被这句话激怒了,警告道:“我不过问你与诡藤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是因为我相信你永远不会背叛我!诡藤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产物,若不是你顽劣,擅自将芩郁白送到尖塔,诡藤就不会使用逆命,芩郁白也不会有晶核护身!” 冥河水母眼底涌起不耐,道:“过去未来一团乱麻,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如若真要算明白,那把芩郁白送来过去的您才是最先让他们碰面的。” “你!”祂着实被噎了个严严实实,诡藤面对祂还会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唯独冥河一贯直来直去,不过这也是祂选择冥河的原因,直性子总比装模作样的好。 祂将火气压了又压,又恢复了平和冷静,道:“算了,好在芩郁白和诡藤现在都受了重伤,诡藤无所谓,但仪式还差最后一个步骤,芩郁白现在还不能死,我现在开启时间长河,你马上把芩郁白送到我这来,我会把缝纫师小儿子一并传来,给芩郁白吊着命。” 冥河水母对祂的话无动于衷,道:“您忘了,桑纳托斯一旦启动,船上的人就必须等足七日,才能脱离船身,七日一到,我会准时将芩郁白送进时间长河。” 祂冷冷道:“你最好是,若是让我发现你擅自而为,你这些年调取属下性命的反噬就会即刻降临,别忘了,极深海域所有诡怪都与你生死相连,你既然拿起这柄剑,就必须承担随时可能落下的刑罚。” 第91章 冥河水母微微弯起唇角,配合地应了声,假惺惺道:“那诡藤那边如何处理,他肯定会想尽办法与芩郁白在一块。” 祂似是笑了一声:“那就让诡藤亲眼看着自己是怎样被挚爱忘记的,三年前,芩郁白侥幸进行二次进化,但凡人之躯如何能承受这种变化,我只是在他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他就将诡藤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他使用列缺的次数数不胜数,这回又在极深海域消耗至此,种子也该到发芽的时候了。” “这一次,他会亲手将晶核碾碎。” 耳边的聒噪好不容易散去,冥河水母拖着长袍来到诡藤和芩郁白所在的舱房,他没有进去,抱臂倚着门框,看诡藤沉着脸色给芩郁白服下花瓣,没忍住嘲讽:“看来他比你想的周到多了,到底是多了几百年阅历,做事让人舒心。” 诡藤看了眼疲惫到睡去的人,把被子拉到他肩膀,起身来到门边,将房门轻轻带上,道:“祂为什么非得要芩郁白的身体?” “那得问你啊,我的好弟弟。”冥河水母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拱火道:“祂作为暗世界本源,本来只想分出一个力量辅佐祂,谁知道意外冒出了一个你,还刚好分去了与祂相克的能力,这也就罢了,你还偏偏爱上同样强大的人类,祂怎么可能会放任你们有交集,正好祂降临人类世界缺个躯壳,选中芩郁白不是理所应当的事?” 冥河水母说完这些,不忘展示他非常出色的安慰能力:“不过你不用太自责,你就算不看中芩郁白,芩郁白也逃不出祂的视野,毕竟人家可是暗世界头号公敌,比你人气高。” 诡藤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冥河水母耸了耸肩,过道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半晌,冥河水母道:“缝纫师后来在人类世界和一个没有任何异能的人类女人结了婚,还有了个名字,叫‘余安’,他说是岁岁平安的意思,没几年这个女人就死了,死的太突然,他甚至没能将寿命换给她,之后他就像疯了一样寻找复活他妻子的办法,费老大劲造了个假的来自欺欺人,记忆都是他自己填充的,我说‘何必呢’,他却说只要自己记得她就行。” 两侧的舱房陆陆续续传来喜极而泣的声音,似是知道自己劫后余生,还有的打开房门紧紧相拥哭诉。 他们像是看不见站在过道里的两个身影,只顾着欢呼庆幸,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喧闹与寂静隔开。 冥河水母淡淡瞥了乘客们一眼,道:“有些事的结局早就定下,譬如一定会在第七日沉没的桑纳托斯。” 他抬眼看向诡藤,后者身上沾满血污,早就看不出先前纯白长袍的模样了。 “譬如......芩郁白身体里种下的魔种,会让他慢慢忘了你,使用列缺会加快魔种发芽,你的存在也会。” 拥挤的人群让过道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诡藤问:“什么意思?” 冥河水母道:“未来的你已经渐渐想起忘记的往事,每次恢复记忆,你的晶核温度就会跟着变化,甚至你平时和芩郁白相处也可能会让晶核温度攀升,炽热的温度会传递给魔种,加速它的生长。” “这是祂最后的底牌,也是你避无可避的宿命。” 第84章 引诱 【出航第五日, 阴。】 【听说是兰开斯特伯爵救了我们,这真是太难以相信了,我想去感谢他, 却看见他尚在昏迷, 那两个红衣主教守在他身边,尤其是粉色长发的主教,这两日寸步不离,我竟从他身上察觉到浓烈的情绪。】 【那是再深邃幽暗的海洋都无法企及的悲伤。】 “什么?你要去平湖湿地玩?” 芩母嗑瓜子的手都慢了一拍,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 担忧道:“哎呦你就非得这时候去外面嘛, 你没看新闻里报道, 说这些日子外面不太平, 还发生了好几起惨无人道的灭门事件呢!妈知道你是高考完想放松一下, 但平海湿地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信号也差,这要是......” 芩母重重叹了口气,态度坚决:“反正我不同意你去。” 芩郁白拉上冲锋衣的拉链,蹲下身搭上芩母的手, 语气诚恳:“妈,我真的得去一趟平湖湿地,我保证,天黑时一定会回来。” 他见芩母扭过头不看他, 便跟着挪动身体,换了个方向看着芩母,道:“妈——” “唉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这几天刷到那张粉色藤蔓的图片就移不开眼了。”芩母终是拗不过他的恳求, 打趣道:“这么着急忙慌的,那是你的洛普啊。” 芩郁白配合地笑道:“可能吧。” 他家离平湖湿地有一段距离,坐地铁中途还要转站,车厢人不多,大部分是苦命的上班族,学生们已经全部放假在家了,学校再三强调学生在家里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当然,刚高考完的芩郁白显然不在这个范畴里。 他昨晚查粉色藤蔓的资料查到三点,今日睡到11点才起,但困意还是挥之不去。 微微晃动的车身加剧了他的困意,欣长的羽睫一点点垂下,他的头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栽去,最终靠在一个宽阔的肩膀上。 寂静的车厢只有寥寥几人,洁净如洗的车窗倒映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平湖湿地站到了,请乘客们有序下车。” 芩郁白缓缓睁眼,拎起背包下了地铁,经过一面玻璃墙时停住了脚步。 他摸上自己的左脸颊,那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红印,像是被压出来的。 可是他坐的那一排位置明明没有其他人了。 芩郁白盯着玻璃墙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收敛思绪,抬脚走向出站口。 出了地铁站,外面就更寂寥了,行人行色匆匆,有些聚在一块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神情如出一辙的凝重。 所有人都在赶往相对人多的地方,唯独芩郁白逆着人潮而行。 微风迎面拂过,瑰市的夏日总比其他地方来的慢些,已经六月初了,天气还没有升温到意思,反倒泛着若有若无的凉意。 芩郁白身侧的大屏幕还在孜孜不倦地播放新闻,无非就是劝居民这些日子最好居家办公和学习,对于最近多起刑事案件,相关部门仍在跟踪调查。 女主播的声音温柔:“大家独自出门时尤其要警惕,据统计,绝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在落单情况下被杀害的,若是察觉自己被跟踪,请一定保持冷静,往人多或有监控的地方走去,不要冲动刺激凶手。” 纤长手指隔空一点,杆子上的监控头闪了两下,彻底坏死。 雪白长靴不紧不慢地踩上芩郁白刚刚走过的足迹,他们之间的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进一步可并肩而行,退一步可回归疏离。 浩渺无垠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平湖湿地许久无人打理,湖边芦苇疯长,几乎快将芩郁白整个人淹没,他扒开一层又一层的芦苇,朝着林子里走去。 网上传出的粉色藤蔓照片拍摄地正位于湿地深处的沼泽旁,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荆棘丛也开始频繁出现,但藤蔓还是不见踪影。 芩郁白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脚下的路泥泞遍布,时常不能踩到实处,还散发着潮湿腐烂的气味。 芩郁白速度被迫慢下来,这种沼泽地很是危险,一个不注意就陷进去了。 但意外总是频生,一条棕褐色蝰蛇的倏然从灌木中窜出,一眼锁定眼前的不速之客,它吐着猩红的蛇信,摆动着细长的身子游来。 芩郁白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空,直接一脚踩进沼泽地。 他不能强行把脚拔出来,蝰蛇也离他越来越近,眼见就要到他跟前,一抹粉色猝然闪过,仅仅一瞬间,蝰蛇就断成了两截,残躯痉挛着扭动,地上残余一道蜿蜒的痕迹。 芩郁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明白那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粉色藤蔓。 他马上把背包一扔,只留了一把匕首在身上,随后趴伏在泥浆上,试图减缓下沉速度。 可惜天不遂人愿,些许湿意落在芩郁白的发间——竟是下起了雨。 这场雨来得急,将原本就不坚实的岸变得更加粘腻,潮湿一阵阵灌进芩郁白的口鼻,堵住了他的呼吸。 周围只有细碎的绿藻和湿黏的泥土,最近的借力处都离他两臂远,被雨淋湿的碎发垂在额前,模糊了芩郁白的视线,他手上满是泥土,衣服也脏污不堪,没法擦眼睛。 更不妙的是,猛烈的雨势让沼泽地的水位逐渐上升,已经快没到他下唇了。 泥浆里像是藏着一个会吃人的漩涡,缠着芩郁白的身体向下拖去。 芩郁白的心一点一点冷了,或许他确实不该—— 轰! 一道惊雷撕裂天际,借着眼前转瞬即逝的光亮,芩郁白看见荆棘横生的丛林中,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似乎已经来了很久了,一直在看着他。 芩郁白忽然想到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离奇杀人事件,心道自己的运气真是糟糕透了。 第92章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反而越冷静。 他谨慎地压低身体,右手不动声色地握紧匕首,刀身微微出鞘,像一只随时准备一跃而起的猎豹,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雷声轰鸣中,怪物动了。 它在靠近沼泽。 芩郁白瞅准时机一刀横劈,直取怪物下盘,可惜怪物早已察觉他的想法,一条粉色藤蔓瞬间打掉了他手里的匕首,趁他手腕被震得发麻的间隙,又迎面袭来一条更粗.壮的藤蔓,缠住他的腰,稍一使劲就将他拉出沼泽。 不等芩郁白松气,缠在他腰上的藤蔓便将他高高卷起,越来越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圈圈绕在他的四肢上,使他动弹不得。 圈在他脖颈上的那条最柔嫩,也最放肆,动作粗.暴地擦去他脸上的泥浆,与其说是“擦”,不如说是“舔”,像黏人小狗一样,恨不得把自己所爱之物的各个地方都打上专属记号。 它舔得太用力了,芩郁白又不是什么皮糙肉厚的类型,很快被舔得有些痛,他偏头呵斥道:“滚开......唔。” 有一条藤蔓在他启唇时强硬地塞进了进来。 芩郁白的口腔被搅.得一塌糊涂,那玩意勾着他的舌尖翻.搅,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还试图往喉咙里钻去! 芩郁白眼尾溢出生理性泪水,他想一口咬断藤蔓,结果差点把自己牙咬崩。 身上的藤蔓缠得愈发紧了,四周也不知何时弥漫起粉色浓雾,浓雾似乎带有麻醉效果,芩郁白支撑不住,眼皮耷拉下去。 藤蔓终于舍得松开他,没了支撑,芩郁白登时坠下,一双手臂却比沼泽更先接住他。 一个冰冷的吻轻轻落在他额间。 “原来是我引诱你么。” “你不该来的,不该赴一个诡怪的邀约。” 方才银蛇狂舞的雷电早已哑了火,源源不断的力量注入芩郁白眉心。 风雨将歇,乌云未散,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虚无荒诞的梦境,或惊心或动魄。 唯有芩郁白被温柔包裹,度过了最安稳的一夜。 次日芩郁白睁眼时,发现自己正靠着一颗林木,身上毫发无损,背包也被放在他身边,昨日陷入沼泽仿佛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但他指尖跃动的电流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而且他还遇到了一个......一团...... 芩郁白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先收拾东西赶紧回家,刚好和要出门去警局报案的芩母打了个照面,不出意外他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也由此知晓了世界的变化。 之后的日子,他顺理成章地通过了特管局的选拔,芩母还因此打趣他,说自己以前希望他进部队他还不去,现在兜兜转转还是进了相关岗位。 他开始频繁执行任务,但凡有出外勤的机会,他绝不放过。 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敬业,是个不知疲倦的工作狂。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藏着多少私心。 自那一夜后,藤蔓就像销声匿迹一般,再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芩郁白为此搜寻了大量的触手系诡怪资料,最后锁定了触手系最多的极深海域。 他成功从极深海域出来后,一直尝试进入极深海域,却始终没有成功。 他20岁生日当天,也是一个雷雨天气。 他望着落地窗上蜿蜒而下的雨水,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将一侧的小窗户打开了。 磅礴雨幕顷刻涌进室内,他阖上眼,任淋淋漓漓的雨湿润他的眼角眉梢。 忽然,一股强劲的吸力攀上他的四肢,他霎时睁眼,眼前却不是落地窗,而是一艘小木船,蔚蓝海洋载着他,悠悠地驶向岸边。 那里是他日思夜想的沼泽地。 作者有话说: 天知道我多想写回忆章,居然憋到现在 第85章 惊鸿 木船靠岸, 芩郁白抬脚踏上这片沼泽地,腰间的列缺随之出鞘,看起来就像一把普通的匕首, 却配合芩郁白拿下了许多诡怪的性命。 眼前的沼泽地与他记忆中的无甚差别, 但芩郁白还是提起了十分警惕,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片沼泽地绝对不输极深海域危险。 四周诡异的安静,他胸口别着的诡怪探测仪也毫无动静,要不是这个是老廖研制的新款, 他都要以为探测仪坏了。 越往里走, 光线越暗, 甚至没有星月的点缀, 芩郁白只能靠掌心的电光小心前行。 如此压抑的地方, 换成普通人肯定待不了半会就想逃离, 芩郁白却愣是走了大半天。 正当他以为自己还要走上半天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粉色。 芩郁白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座尖塔,漆黑的塔身缠着狰狞凶险的藤蔓, 整座尖塔只有塔顶开了一扇不大的窗,里面似乎亮着微弱的烛火。 芩郁白目测了一下尖塔的高度,有藤蔓在,攀爬不难。 获得异能后, 他的体质比以前提高了不是一点半点,不到半刻钟就摸到了窗檐。 芩郁白全身绷紧,手下发力,一个翻身跃上窗檐,神情倏然一变—— 探测仪的警示灯急剧闪烁, 他却无暇顾及,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唇,和一汪化开的春水。 片刻的愣神使他手下松了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一股力道及时勾住他的腰,将他带了回来。 柔顺的发丝落在他脸颊上,带来轻微痒意,他不是不分美丑的人,正因如此,眼前的容貌才更令他心神俱震。 他想,上天入地,可能再找不到这么惊艳的一张脸了。 温润嗓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芩郁白” 芩郁白一怔,道:“你记得我?” 诡怪松开搭在他腰上的手,后退一步,拿起桌上的纸晃了晃,道:“暗世界有谁不认识你?” 芩郁白定睛一看,那竟是他的通缉令! 上面除了一张占据三分之二板块的胸像,还有十分瞩目的配文。 “为人冷漠,手段凶残,曾扬言要拿年幼诡怪炖汤,切年老诡怪下酒,闻者痛心,见者落泪,特颁发通缉令,赏金为王位名额。” 诡怪一板一眼地念出来,念完还一本正经道:“我既不年幼,也不年老,可以不拿来炖汤下酒吗?” 芩郁白深吸一口气,解释道:“......那是胡编乱造的。” “但你杀诡怪是真的。” 芩郁白蹙眉道:“因为那些诡怪残害人类,所以要为它们的草菅人命付出代价。” “我没有杀人,我甚至连人类世界都没去过。”诡怪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身体微微前倾,肩上的金叶子随之晃动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似有若无的请求意味:“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杀我” 芩郁白的注意力都在他前一句话上,嘴唇翕动:“你没去过人类世界” 诡怪道:“当然,我从诞生起就待在暗世界,从没出去过。” 芩郁白脱口而出:“不可能!” 诡怪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眼里漾着意味不明的光:“难道你是想说你与我一见如故,这在你们人类世界是不是叫‘搭讪’还是说,你曾在梦中见过我?” 芩郁白自动忽略他的打趣,道:“两年前席卷全球的粉雾,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梦境,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的能力,但不是我做的。”诡怪爽快承认,道:“我对人类世界不感兴趣,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做的那场梦与我有关吗?” “我没陷入梦境。” 诡怪动作一滞,笃定道:“不可能。” 芩郁白道:“确实如此,而且当日你就在我身边。” 诡怪警觉地眯起眼,似乎在掂量芩郁白话语的真假。 他其实已经信了一半,因为祂取用他异能的当晚,他被迫变回本体沉睡,一醒来还被祂拐弯抹角地训斥了一顿,指责都是他能力不稳导致入侵计划出了差错,让一部分人类也获得了异能。 之后更是将他关在这座尖塔里,限制他的出行。 诡怪敛去眼中情绪,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道:“兴许是我忘记了,我在这里待久了,经常会忘事,你是在找出口吗?” 芩郁白其实不知道自己见到了藤蔓后要干什么,就好像他这两年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见他一面,见他这么说,便顺水推舟道:“是。” “很抱歉,我并不知道出口在哪。”诡怪神情遗憾,而后话音一转:“但或许你可以在这待几天,我可以帮你在沼泽地找找出口,暗世界与人类世界时间流速不同,待几天无伤大雅。” 他话说得诚恳,又把各方各面考虑到了,堵死了芩郁白拒绝的路,芩郁白见惯了粗俗残暴的诡怪,这种温文尔雅的类型倒是头一回见。 眼前的诡怪太像人类了,看上去在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任谁都很难拒绝这样的温柔。 所以芩郁白答应了。 诡怪眉眼弯弯,绕到里边拿了一杯黏糊糊的红色液体递给芩郁白,道:“可以饱腹的,我去帮你准备床铺,我家东西少,希望你别嫌弃。” 第93章 说着便高高兴兴进里间捣鼓了。 芩郁白捧着杯子,盯着液体好一会,才把它拿起,凑近鼻尖嗅了嗅。 他知道自己不该接受诡怪的东西,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尝了一点点。 是甜的,尝起来很像果汁。 他在藤蔓编成的椅子上坐下,手边就是通缉令。 芩郁白拿起通缉令,大拇指严丝合缝地落在边缘的凹痕上,通缉令四个角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像是皱了后又被手指一点点抚平。 他知道自己被很多双眼睛注视着,多是恨他入骨,或是崇敬尊重,也有对他投来爱慕的。 他早已对暴露在大众视野下习以为常,但此刻他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悸动。 如诡怪所言,屋子里的家具少得可怜,基本都是由藤蔓编织而成的,这张通缉令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几乎能想到没有任何娱乐的诡怪只能将通缉令翻来覆去地看。 “铺好了,你要进来吗?” 芩郁白乍然回神,做贼心虚似的放下通缉令,淡声道:“好。” 门框比较窄,即使诡怪侧身给他让路,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有肢体接触,擦肩而过时,芩郁白的耳根猝不及防被温热呼吸缠绕。 “你这里红了。” 诡怪好心道:“是受伤了吗,我可以帮你舔.舔,虽然我不是治愈系诡怪,但是我的体.液也有轻微的疗伤效果。” 换个人芩郁白都会认定这是性.骚扰,但眼前的诡怪表情实在单纯无辜,即使身量比他还高快半个头,也会给人一种柔弱可欺的感觉。 毕竟是诡怪,不懂一些词汇在人类世界的含义,可以理解。 芩郁白给诡怪找到了完美的理由,委婉拒绝:“不必了,谢谢。” 他逃也似的进了里屋,里边其实就一张藤蔓编成的吊床,看起来很平整,上面的软刺都被磨平了,他伸手摸了摸,还挺有弹性。 芩郁白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便坐在床上左碰碰右摸摸,就是不抬头看诡怪。 后者站在门口没动,忽然一拍掌心,道:“我想起来了,你们人类睡觉喜欢盖被子!” 他去外面的箱子里一阵翻找,很快抱着一件叠好的白袍进来,上面硌手的金叶子已经被摘了下来。 他抬了抬下巴,道:“你躺下吧,我给你盖。” 芩郁白还想推拒,诡怪却固执得很,他只能躺下,任由诡怪将白袍盖在自己身上,还细心地掖好边角。 做完一切,诡怪在芩郁白额心亲了一下,道:“晚安,祝你好梦。” 芩郁白被突如其来的吻整懵了,直到里屋的烛火熄了他才反应过来。 这诡怪......难不成是把他当宠物养了? 简直荒谬。 外边,诡怪侧耳听着里屋渐趋平稳的动静,勾了勾唇。 天真纯良的模样褪去,轻佻狡诈的内里显露。 他随手拿起箱子里的一本册子,封面大字显目: 《如何豢养一个人类》 缝纫师/著 诡怪随手翻了几页,上面记载详细,什么“态度要温和”“举止要文雅”“必要时可以给人类一个吻”...... 他翻阅的速度太快,也就没注意下面的红色小字:切记要循序渐进,否则胆小的人类会受惊跑掉。 诡怪一连翻了半本书,胸有成竹地复盘自己的战果:“看来豢养人类也没什么难的,缝纫师这蠢货居然还写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冥河也是个蠢货,都说了我这里还没准备好,这么快把人带来做什么。” 诡怪没看一会就把书塞了回去,俯身捞起长长的衣摆,轻手轻脚走进里间。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 他站在床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芩郁白,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诡异。 半晌,诡怪俯身,双手撑在芩郁白两侧,将人笼在自己阴影里,随后低下头,湿漉漉的舌尖舔.上滚烫的耳垂。 那是一种近乎吮吸的舔.舐。 随着力道的加重,软肉被肆意碾磨,暧昧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人面红耳赤。 诡怪的举动愈发放肆,不满足于耳垂,向着肩颈之下发起攻势。 身下人穿得并不厚实,除了一件长款风衣,里面就只有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衣。 舌尖精准地找到栖息地,当它触上海平面上的小岛时,这片平静的海洋终于泛起波澜。 诡怪被猛地推开,已经“睡着”的人翻身坐起,身体微微颤抖,面上泛起薄红,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够了!” 诡怪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愉悦地欣赏芩郁白的神情,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芩队长,怎么装睡啊?” 作者有话说: 推荐配着《star crossing ninght》听,回忆应该还剩一章。 第86章 洛普 回应他的是迎面袭来的电光。 诡怪顿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出现在芩郁白身后,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带,道:“芩队动辄就爱出手吗?” 芩郁白闭口不言, 反手一刀刺向身后, 手腕却被轻松扣住。 他们贴得太近,诡怪说话时胸膛的震颤清晰地传递过来。 芩郁白被压在墙上,脸被迫侧着,细密的发丝缠在他唇间,他想用s。尖勾出去, 却连舌尖也泥.足.深.陷。 藤蔓在白皙之间游走, 尖齿咬着他颈侧的动脉, 命脉被拿捏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为体会, 强烈的刺激使他感官放大, 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 旁人眼里的他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可他从不是喜爱安稳的人,他喜欢各种极限运动,喜欢去嘈杂喧闹的场合。 他曾在地下乐队上找寻归属,然而人群散去, 热闹的舞台重归寂寞,连带他的心也跟着沉寂。 这样灼热的感觉,他是第一次尝试,却意外的令人上瘾。 被动承受逐渐演变为主动进攻。 诡怪沉溺在芩郁白的态度转变中, 不由分说地挤进修长双腿之间,一把将人抱起,架在自己腰间,仰首献上连绵不绝的吻。 芩郁白垂眼看着面前情难自禁的脸,骨子里那点恶劣因子作祟, 他忽然遗憾自己身上没带着烟,要是将烟雾吐在诡怪脸上,后者说不定会止不住地呛咳起来,自己一定会趁他走神之际掐住他脖颈,强迫他承受一个满是烟草味的吻。 海岛在飓风的摧残下愈发挺立,满身痕迹都成了它的勋章。 只是偶尔被吹得狠了,它还是会溢出一声低.吟。 一分一秒被无限拉长,极致的痛苦与享受交缠共舞。 他们在无尽黑夜中相拥睡去,又在新的一日相拥醒来。 芩郁白理不顺章不成的在尖塔住了下来。 他从没这样荒诞淫.靡的活过,诡怪和人类的界限早已在一次次的缠绵中化作乌有。 他喜欢诡怪仰首看他,这样的角度总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征服欲,而诡怪也看出了他的癖.好,总是会用最虔诚的姿势犯下最淫.乱的罪。 诡怪最喜欢在他的梦境里设下锚点,然后在做.爱时触发它,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刺.激好几次都差点把芩郁白逼到崩溃。 又一次缱绻后,芩郁白一口咬在诡怪光洁白皙的肩上,端详齿痕好一会,才道:“我要回去了。” 诡怪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宽容大度道:“好,不用担心我,我一个诡怪习惯了。” 芩郁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说我要一个人走。” 诡怪动作一顿,道:“......你要我和你去人类世界你就不担心我会胡作非为” “担心。”芩郁白坦然承认,语气理所应当:“我想过了,就算不将你带去人类世界,你也可能随时到来,不如把你拴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诡怪低声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笑道:“我喜欢这个词。” 谁被谁豢养已经无关紧要,是真是假也无需在意。 重要的是,他枯燥冗长的一生里,竟然会从天而降这样的恩赐。 “但我注定无法逃离祂的视线。” 芩郁白道:“祂是谁?” 诡怪道:“暗世界的本源,入侵计划的制定者与执行者,我的......造物主,祂忌惮我,却也需要我,这座尖塔是祂专门为我打造的囚笼,能够遏制我的力量。” 芩郁白问:“怎样可以让你恢复能力?” “不知道。”诡怪笑了,不甚在意道:“我在塔里待久了,也不太想去外面,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说罢,诡怪整理衣着,在一旁坐下,端正的姿态尽显洒脱,完全看不出刚才沉溺情.欲的模样。 芩郁白也跟着起身,往窗沿上随意一坐,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忽然问起诡怪的名字,当听到诡怪希望他给自己取个名字时,他搭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默了半晌,才道:“那就叫‘洛普’吧。” 洛普笑意盈盈道:“谢谢,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芩郁白不自在地咳了声,将列缺别在腰间,转身时停顿,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其实今天是我生日,希望明年,你能来祝福我的21岁生日。” 第94章 他说这话时语速极快,说完纵身一跃,没给洛普一点反应时间。 窗棱大开,夜色如墨,像是从未有人到访。 洛普静静看了一会,收回视线,跪坐在地上,重新翻出自己的箱子,拿出《如何豢养一个人类》,轻轻一捏,册子就化为齑粉,簌簌而落。 他看起来实在太平静了,脸上甚至带着浅淡笑意。 桌上,细瘦的烛芯摇摇欲坠,最终栽向一边,滚烫的烛泪滴落在苍白手背上,洛普却维持着跪资,自顾自拿起通缉令,垂眼看着。 如他从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直到时间过了快半天,他才割开一条藤蔓,鲜红汁液淅淅沥沥地淌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血泊,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模样,而是一个阴郁厌世的面孔,后者没好气道:“有事?” 洛普道:“将极深海域的水搅浑,制造多个漩涡以假乱真。” 冥河了然:“哦,留不住人,就使这种下作的法子。” 洛普懒得和他争辩,道:“快点,他现在肯定到极深海域了。 沼泽地空空如也,哪有芩郁白的身影,洛普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不详的预感,精神网缓缓向尖塔后方蔓延,那里是圣殿——祂的所在地。 -- 纯白宫殿巍峨耸立,繁星在天边散落成画,静默地注视世间万物。 与大部分人想象中的暗世界不同,这里没有任何血腥场面,比起口口相传的屠宰场,更像朝拜之人的归属地。 一道纯白身影立在石柱后,兜帽半掩星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芩郁白将帽檐往下拉了拉,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往来时路走了没两步就掉头返回,他本来是想再看一眼洛普,却只看见了空无一人的窗口。 这鬼使神差的一眼,让他下定决心将洛普从尖塔里救出来。 他妈以前给他讲过长发公主的故事,里面的主人公也是被困在高塔里,最后王子抓着她的长发爬上尖塔,将她救出,却以自由为名割断了长发公主的长发。 可惜,他既不想洛普永困尖塔,也不想洛普为了和他走而被迫舍弃什么。 他偏要鱼和熊掌兼得。 所以他潜入暗世界深处,不出意外的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应该说暗世界早就传开了——最受宠的继承者惹恼了母神,一部分能力被魔种剥夺,令其终生囚禁于尖塔。 魔种。 芩郁白默默记下这个关键词,向着诡怪们口中的圣殿前行。 正好圣殿的侍从外出巡视,芩郁白便一路跟随,挟持了缀在末尾的侍从,来了个偷梁换柱。 在圣殿绕了半天,他也大致了解了圣殿的主要构造,最中间的宫殿就是祂居住的地方,也是魔种存放的地方。 过程太过顺利,芩郁白反倒升起一丝不安。 从进入圣殿以来,他始终没有感觉到祂的存在。 芩郁白当然不会傻到去和祂硬碰硬,他的目的只是毁掉魔种,所以行事处处小心谨慎,他已经把来的路摸了一遍,一毁掉魔种,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带洛普离开。 殿门近在咫尺,周遭依旧寂静。 列缺悄然出鞘,呼吸轻不可闻。 芩郁白终于迈开步伐,下一刻却被无形的力量揽住腰肢。 他瞳孔骤缩,本能反手刺向身后,身后却是一片虚无。 可腰间力道环得那样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髓。 芩郁白意识到了什么,抬起的手缓缓垂下。 时间在这一刻拉得很长,长到他以为这就是一生。 纯白长袍被无情扯下,随意丢在地面,芩郁白身着一件单薄里衣,提着列缺堂而皇之地走进主殿。 -- 甲板上,洛普的呼吸忽然停滞一瞬,身体微微颤抖。 眼前景象天旋地转,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直到担忧的声音将他拯救,芩母急声道:“你没事吧?” 洛普摇摇头,想要扯出一抹笑,嘴角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匆匆找了个借口:“没事,刚刚船太晃了,头有点晕。” 芩母半信半疑,有意安抚洛普的情绪,于是挑起话题:“话说,我一直没问你的姓名,你叫什么呀?” “洛普。” 芩母怔然片刻,随后将一旁想逃走的小芩郁白抱进怀里,乐不可支道:“真的吗?这也太有缘分了!” 洛普不解:“缘分?” “是呀,这事说来话长。”芩母摇了摇小芩郁白的手,道:“和这个小家伙有关,小白这孩子,看似规规矩矩,其实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 “这样的性子,好,也不好。” 远处,人们举杯欢笑,催促服务员点燃烛台,服务员也十分配合,举高精致的烛台,让大伙都能看个清楚。 烛身微晃,一簇火星猝然落下—— 瞬间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分明。 芩郁白借着无风自燃的烛火,看清了殿内景象,一柄西式长剑高悬于他头顶,只用一根细线系着,仿佛随时可能坠落。 “他都入梦来拦你了,为什么还要进来呢?” 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响起,殿内却依旧看不见第二人的影子。 听得出那道声音在尽力包含同情,但过于充沛的情绪反而使祂的非人感更重,像是一个连环杀手在为被自己杀害的人哭泣。 祈祷眼泪指明天堂之路,却选取欢呼作为地狱之歌。 祂自导自演一出悲伤戏码,到头来发现芩郁白始终波澜不惊,话语忍不住冷了几分:“你辜负了他的一腔深情,作为他的母亲,我不得不为我的孩子讨回公道。” 芩郁白冷笑一声:“少在这惺惺作态,往身上刷点白漆真把自己当圣母玛利亚了。” 话音未落,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数条电蛇从指尖窜出,直扑殿堂中央那枚悬浮的魔种。 然而就在电光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芩郁白眼前一花,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指尖的电弧刚刚亮起。 他瞳孔微缩。 不对。 方才那一击分明已经出手,他甚至看见了魔种表面泛起的光晕。 芩郁白再一次催动异能,这次他看得真切——电光奔涌而出,距离魔种不过三尺,倏忽之间,他又回到了原点。 祂的异能居然和时间有关! 那道声音带着怜悯的笑意:“在我的领域里,你永远差那么一点,这一点,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只见周遭的石柱里走出数名重甲士兵,手中重剑足有半人高。 它看似走得很慢,然而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它就已经到了芩郁白面前,重剑裹挟着破空之声横扫而来! 芩郁白骤然后仰,剑锋贴着他鼻尖掠过,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上面冰冷的杀意。 列缺冷光一现,士兵的头颅炸裂开来,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地。 但还没等芩郁白喘一口气,那些散落的碎石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重新拼凑成一具完整的躯体,再次扬起重剑,速度比之前更快,无论雷电再怎么强劲,它们仍无穷无尽。 芩郁白喘息着后撤半步,衣襟被剑锋划开数道口子,其下皮肤已是伤痕遍布。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忽然笑了一声。 “就这些?”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你儿子还在塔里等着我回去,”芩郁白将列缺横在身前,刀身上跳跃的雷光照亮他眼底的锋芒,“我没空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话音落地,他不再闪避。 任凭重剑同时从数个方向斩下,剑锋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罗网。 芩郁白迎剑而上,千万道电弧势不可挡地向四周扩散,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士兵们在雷光中化为齑粉,彻底失去重组的可能。 芩郁白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他抬起头,方才那一击的余波分明已经将魔种笼罩,可它依旧完好无损。 “你每一次动用力量,我就会将你往后推移一点。”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愉悦,“你越努力,离目标就越远,多么美妙的讽刺,不是吗?” 芩郁白没有说话。 祂等了片刻,不见芩郁白回应,语速不自觉加快:“在我的领域里,万物时间由我掌控,你可以尝试无数次,但永远不可能——” “我知道。” 芩郁白开口打断祂的话。 他站起身,拍去膝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你的能力与时间有关。”他抬起头,望向空无一物的殿顶,“所以我每一次出手,都会被打回原形。” 祂的声音柔和下来:“其实我很欣赏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这也是我挑中你作为我躯壳的原因之一。” 第95章 “勇气?”芩郁白抬手,刀尖直指殿中央的魔种,“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芩郁白松开手,列缺直直插入地面。 雷光在刀身与地面的连接处急速凝聚,滋啦作响的电流声回荡在殿内。 “你在做什么?!”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人类世界有一种说法,”芩郁白声音平静:“当速度快到极致,时间就会静止。” 随着他话语落下,以列缺为中心,地面裂痕纵横,碎石缓缓漂浮,连那柄悬在殿顶的长剑都在剧烈颤动。 “你疯了!”祂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释放诡藤的力量吗?!若是毁了它,诡藤的力量也会随之灰飞烟灭!” “没有下一个载体,它永远不会释放诡藤的力量!” 电光倏然停下,芩郁白微微抬眼,分辨祂这句话的真假。 “魔种的载体需要足够强,否则就会被它反噬致死。”祂放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渐尖锐,“这本来是我为你准备的,但你尚未成熟,只好由诡藤暂时接手,不用介怀,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它——” 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愤怒至极的嘶吼响彻圣殿。 “诡藤!!!” 芩郁白的身体晃了晃,是地面在猛烈震动!破土声由远及近,似是有什么撕裂禁锢,正在不顾一切向圣殿袭来! 趁着母神注意力转移,芩郁白闪身跃至魔种面前,抓起魔种强行摁进自己腹部的伤口里,整个速度快到极致,根本没给母神反应的时间。 魔种在他血肉里生根发芽的那一刻,殿门轰然坍塌,来人站在废墟之中,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芩郁白捂着腹部的手,被强行夺去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回到他身体里,无数粗壮狰狞的藤蔓拔地而起,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在殿内横冲直撞。 祂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怒声道:“谁准你擅自动魔种的!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就滚出这具躯壳!!!” 芩郁白的神情反倒轻松许多,他像是没察觉自己生命正在快速流失,笑道:“果然,你不能强行改变已经发生的结局,你的能力,只作用于‘过程’。” 祂怒极反笑:“你很聪明,所以也该知道,这些藤蔓根本无法伤到我!而你,却是必死的结局!” 烛台终于不堪重负,从高台滚落而下,火舌顷刻席卷圣殿,穹顶被藤蔓毁坏殆尽,满天繁星倾泻,却不及火光耀眼。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芩郁白看见熟悉的身影朝自己奔来,就像两年前他们在沼泽地初遇时一样。 喧哗的世界中,一向温润的嗓音撕心裂肺道:“逆命——” 芩郁白没有精力思考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的左耳垂传来锥心刺骨的疼,藤蔓铺天盖地地涌来,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见洛普的声音清晰传来:“你走得太急,我都没能和你说生日快乐,也没能问你——” “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 -- “因为谐音啊。” 芩母讲起小芩郁白的趣事就滔滔不绝,眼里漾着温柔。 “他小时候口齿不清,却固执认为自己说的是对的,尤其是说英文单词的时候,我当时教他‘love’的发音,他老是读错,我就总爱拿这个逗他。” “我问他,遇到爱的人要说什么?” “他就特别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 陷入梦境里的人眉峰紧蹙,呓语轻不可闻。 “洛普。”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红包[害羞] 第87章 终点 最后, 我真诚奉劝各位不要轻易豢养人类。 人类愚蠢、不堪一击,轻易就会对你交付真心,但同时, 他们狡诈、心机深沉, 擅于构造以爱为名的囚笼。 可笑的是,总有诡怪甘愿沉沦。 「余安致上」 -- 芩母笑着戳了戳小芩郁白羞得红扑扑的小脸,抬眼发现洛普像是僵住了一样,可他的眼里分明风浪滔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满到快要溢出来。 有一瞬间, 芩母以为他要哭了。 芩母有些不知所措:“怎......怎么了吗, 是不是我讲故事的能力很差啊?” “没有, 您说的很有趣, 只是我——”洛普顿了顿, 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用尽毕生演技才勉强维持一丝从容,“我刚刚想起了我的爱人,他也是一个固执的人,喜欢将彼此之间的界限清晰划下, 也总是对一些事闭口不言,尽管如此,我还是很爱很爱他。” “爱到......恨不能现在就去见他。” 洛普苦笑,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也许再次见面, 那人就已彻底忘了他,他总是慢半拍,无论是去见芩郁白,还是后知后觉芩郁白缄口不言的爱。 他们的相遇恰如一场短暂梦境,梦醒了, 那些刻骨铭心就会散得一干二净,可即使这样,他仍怀有期待,期待那人兴许会—— “......洛普?” 芩郁白撑着酸胀发麻的身体坐起,眼前一阵阵发晕,看见床边坐着的身影,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直到退回安全距离才作罢。 魔种只差最后一层壁垒就会发芽,也正是因为濒临这条界限,芩郁白的记忆才得以回归,除了初愈后残余的虚弱,他浑身气质还多了一层疏离。 芩郁白的一举一动都被慢动作放映在诡藤——洛普眼里,经过刚才的梦境,过去未来的记忆逐渐融合,而且不知道冥河使了什么法子,他现在能同时接收两个时间的信息,只剩一个躯体的差别。 洛普刻意忽略芩郁白的变化,没有提起魔种的副作用,也没有强行拉进自己与芩郁白的距离,道:“今天是第七天,等时间一到,冥河会将你和你队友送入时间长河,届时我和他会联手将母神遏制在暗世界,但已经在人类世界的诡怪,恐怕会有动作。” “谢谢,要是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芩郁白颔首致谢,想起什么,问道:“塔尼亚号的结局......真的只有沉没吗?” 洛普道:“嗯,因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改变的可能,桑纳托斯是死神的化名,它的前身正是塔尼亚号,所以七天时限一到,这艘船和船上的人必定消失。” 芩郁白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洛普的手指死死扣着床单,面色平静地目送芩郁白推门而去。 房门合上那刻,冥河水母的身影在洛普身边显现,故作叹息:“看来你这回入梦没能成功阻止芩郁白种下魔种,反而加剧了魔种生长,他现在估计已经把你当成一个有点交往的普通朋友了,说不定过几天连耳钉都要扔掉了。” 洛普的回答是摔门而去。 甲板上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这两天虽然风浪很大,但劫后余生让众人多了些亲近,加上巴林顿船技精湛,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畏惧的地方。 戚年这两天心情可美了,他一想到七天一过自己就可以使唤极深海域的诡怪就乐得不行,而且冥河水母貌似也没有对他下手的意思,更多的时候是兴致来了逗上两句,看他吃瘪了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戚年暗戳戳把吃的亏记下,等以后他一定找个机会对冥河水母使用七日铸冕,到时候让这个黑色果冻哭都没处哭去。 他正和巴林顿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余光瞥见芩郁白,双眼一亮,摇起无形的尾巴就跑过去了,嘘寒问暖道:“队长你终于醒了,你昏迷好几天,可把我担心坏了。” 芩郁白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道:“听说我昏迷的时日里,都是你在帮着巴林顿船长他们打下手,这次还保护了船上的乘客,做得不错。” 戚年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咳了两声,谦虚道:“嗨呀,分内之事!” 他说着,往芩郁白身后看了眼,确认那道粉色身影没跟过来后,压低声音,欲言又止道:“队长,就是,你,你觉得洛普怎么样?” 芩郁白道:“有时性子恶劣,但关键时候靠谱,怎么了吗?”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戚年不自然地左顾右盼,最后破罐子破摔道:“你觉得他对你来说是什么?” “值得信赖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吧。”芩郁白没有犹豫道。 完了,戚年心如死灰,是最糟糕的朋友卡。 冥河水母说的是真的,芩郁白已经开始淡忘他和洛普的感情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也不是非常执着要让他们两个回到原先的相处,就是每次他去看望芩郁白,那道身影始终静静靠在床边,眼里是止不住的落寞,再无往日的高傲。 戚年忽然有些难过,他想,去他妈的宿命,尽喜欢整一些狗血剧情。 他努力暗示:“其实抛去洛普的身份不提,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是那种会有很多人追的类型。” 芩郁白认同道:“确实。” 第96章 戚年心更死了,以芩郁白的性子,要是真对一个人特殊,那必然不会显露无疑,这么直白的夸赞根本不会有。 他有气无力地站到一边,芩郁白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走到巴林顿面前,道:“您辛苦了。” 巴林顿摆摆手,道:“这不算什么,倒是你和......戚年,为了救我们付出很多,我代表全部船员向您表示感谢。” 芩郁白注意到巴林顿话语里的称呼,道:“您知道了?” 巴林顿转着手里的望远镜,侧首看着和曼德维尔凑在一块交谈的戚年,道:“很难看不出吧,虽然他们生着一样的脸,但性子天差地别,我小儿子常年不在我身边,性子怯懦木讷,从不会如此乐观开朗,我打算这趟回去就把他接回家好好培养,我亏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芩郁白沉默不语,像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可巴林顿是谁,混迹王室贵族多年,早已成为人精,他看着芩郁白的神情,语气轻松闲适:“塔尼亚号的结局不太好是吗?” 芩郁白默了默,实话实说:“七天的时限一到,塔尼亚号难逃一劫。” 这位大胡子船长只是愣了愣,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还有心思反过来安慰芩郁白:“我曾有过很多次出海经历,其中多的是九死一生,我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下逃离,一次又一次创造出海奇迹,起初我也很畏惧,甚至一度怀疑我是否真的适合做一个船长,但经历多了,也就淡然了。” “说起来有些遗憾,其实我一直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艘游轮,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呢。”巴林顿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块小小的木板,给芩郁白看上面的刻字,道:“要是以后有人发现这块小木板,说不定会真以为我有这么一艘游轮。” 芩郁白低头看去,上面写着—— 【所有无惧死亡莅临的人,终将在大海迎来新生。】 “桑纳托斯号船长,艾伦·巴林顿。” 阮忆薇低声念出木板上的字,借着桌上东西多,顺手将木板塞进自己兜里。 她这几天清出的木板都和一些从船身上拆解的废品混在了一起,以免被祂看出端倪,好在祂最近很忙,一次没来过这里,据老廖所说,祂频繁进出实验室,似乎有什么重要计划。 老廖偷偷瞥过一眼,看见里面关押着许多生物,但这些生物的状态千奇百怪,完全不能以常识来定性它们,例如挥舞双臂意图飞起来的长臂猿、混在猫群里一起捕捉同类的鼹鼠,还有趴在地上舔舐食物残渣的年轻男子。 这些画面冲击性极强,人变成狗,鼠变成猫,就像是所有生物都被杂糅在一个巨大的蛹里,谁也不知道孵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阮忆薇听了这个描述都反胃,她一直被困在这个房间,祂也没具体说过要她干什么,就让她清理展览柜里的船只残骸,从残骸里目睹芩郁白和戚年的危险境地,变相施与压力。 就在阮忆薇站起身的那一刻,她身后的门被推开,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传来:“感觉怎么样,生活还习惯吗?” 阮忆薇迅速收敛情绪,冷眼看着祂,没搭话。 祂也不恼,上前翻了翻阮忆薇收拾的残骸,聊天似的说道:“你父母最近好像在备孕呢,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有一个兄弟姐妹了,毕竟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死了,当务之急是再生一个孩子传承血脉。” 阮忆薇无动于衷,道:“你不用拿这一套来刺激我,他们生不生是他们自己的事,更何况,不正是你抹去了我的存在,才让我父母误以为我已经死亡了吗?” “我是抹去了你的存在,可我没控制他们生育啊。”祂弯唇笑了,目光定在阮忆薇身上,似乎能径直看见她的内心,“这里没有旁人,何必故作坚强呢,承认难过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阮忆薇牙关紧咬,冷脸与祂对视,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情。 祂满意地欣赏阮忆薇的表情,道:“以前我救了一个小女孩,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全身都被冻得青紫,我赋予她新生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哭了,我能感觉到她心中浓烈的恨,可她却抱着一个破钱夹哭得那样伤心。” “人类居然能拥有这样复杂的情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祂似真似假地感慨,而后语气温柔,道:“你和她如此相像,能力却比她强上不止一点半点,她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以你现在的能力,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你父母改变生第二个孩子的想法,甚至能改变你父母从前对你的不认可和强硬教育。” “你可是言灵啊。” 话音未落,隐忍多日的女孩终于爆发,泪珠断了线一般从她眼眶落下,她却红着眼颤声嘶吼:“正因为我是言灵,所以这件事,唯独这件事——我绝不会说!” “我不需要你构造的完美世界,无论真相多么令人难以接受,我都不会自欺欺人!!!虚假的爱永远成为不了真品!” 她怎么可能没有期待过父母会全然转变教育观,她知道她父母对她加入特管局其实也有意见,在他们心里只有稳定平和的生活才是最好的,这是经历了生死也无法动摇的观念,但这偏偏又是建立在爱之上的。 无法定夺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她没办法改变其他人坚信的事,她也不想去强行改变,所以她的一生或许都是漫长潮湿的雨季。 但那又如何呢。 她已经不是从前只知道淋雨的小女孩了,她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伞。 祂完全没预料到阮忆薇会是这种反应,半晌,祂才缓缓开口:“难怪悖论箴言会选择你,你真是......再合适不过的言灵人选了。” 祂眼底隐隐闪过激动,唇角咧开一个惊悚的弧度:“不管你如何作想,新世界的到来是无法避免的,届时便由你——来送芩郁白最后一程吧!” 这句话一落下,阮忆薇喉咙顿时被紧紧掐住,嘴唇像是被黏合在一起,无法张开,同时,门外冲进许多白衣服的实验人员,押着阮忆薇往外走。 祂听着身后的动静,看了眼电子屏幕上的时间,轻叹道:“还剩最后半个小时,我们就能够再次相见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 “我们已经到漩涡附近了,离七天结束还剩最后半小时,等到最后十五分钟,我就会直接驶入漩涡。” 巴林顿放下望远镜,拿着一杯戚年递给他的利口酒,痛快饮了一大口,视线投向在戚年的奔走相告下陆续进入船舱的乘客们,道:“其实不知道也挺好的,至少最后还能保持轻松点的状态,你看曼德维尔,多开心啊。”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芩郁白去看拉着戚年有说有笑的男人,后者怀里已经揣了一堆木板,高高兴兴抱着这些经历进了舱房。 芩郁白抬手和巴林顿碰杯,一口饮尽。 是蔓越莓味的,酸涩的同时,泛着沁人的甜。 在游轮驶入漩涡的前一刻,他笑道:“那就祝你们回程路上一帆风顺。” 巴林顿刚想说什么,身前人就已经消失无踪,像是从未来过。 一阵天旋地转后,是豁然开朗。 巴林顿扶着舵盘艰难起身,愣愣地看着眼前景色。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哪还有半点狂风暴雨的影子。 在塔尼亚号两侧,白鲸成群结队跃出海面,优美的尾鳍高高扬起,水花飞溅,汇成一道绚丽的彩虹,彩虹中央,赫然是他们来时的港口。 昔日送别他们的亲人聚在港口,高高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笑容,庆祝他们归来。 舱房里,曼德维尔贴着栏杆眺望蔚蓝海浪,他的身体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片刻,他提起刻刀,在最后一块木板上郑重落笔。 [出航第七日,暴雨转晴。] [我已抵达这场旅程的终点,却仍驶在灵魂的航线。]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结束了,还有最后三章,忽然有点舍不得了唉,这个单元我真的很喜欢。 第88章 撕裂 如果时间能够实质化, 那一定是一条蜿蜒不息的河流。 芩郁白与戚年跃入极深海域出口的刹那,无数记忆碎片从他们身畔流淌而过,过去现在未来在这一刻短暂交汇, 拼凑出完整的人生。 两条藤蔓卷着他们坠入其中一块碎片, 洛普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芩郁白,看着他又一次向自己道谢,然后头也不回奔赴属于他的时间。 另一个时间段的洛普也将余扬投入了时间长河,随后一步步走向过去的自己,两具躯体在时光中重叠融合。 无边无际的时间里, 终于只剩下一个孤寂的身影。 另一头, 祂察觉到时间长河的移动, 兴奋之情更甚。 阮忆薇手脚被束缚带绑在窄小的床上, 一群实验人员围在她身侧, 手中的医疗器械泛着冷光, 像凶狠的秃鹫围着一息尚存的猎物。 为首的实验人员躬身向祂汇报:“实验体精神状态正常,可以进行开颅手术。” 第97章 祂扬了扬手,示意实验可以进行。 廖青被压着来目睹这场惨无人道的实验,听到这句话, 他大力挣扎起来,眼里爬满血丝,嘶吼中带着哽咽:“你们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放开忆薇, 有本事冲我来!!!” 祂面上带着浅笑,手掌轻轻搭在廖青身上,却似万钧重,要不是廖青身体素质被强化过,现在肩胛骨肯定成了一堆碎渣, 即使如此,他还是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将涌上喉头的腥气压了回去。 祂怜悯地看着廖青,继续添油加醋:“说起来,你女儿似乎也是死在实验室里呢。” 被摁在座椅上的人浑身一僵。 “听缝纫师说,他用完后随手扔给诡怪吃了,那诡怪饿了半个月,吃起来狼吞虎咽的,连渣子都没有剩下。” 一把尖锐无比的手术刀迎面飞来,却在即将戳穿祂胸膛时出现在原先摆放的地方。 祂无奈劝说:“没用的,你不是瞬发异能,也不像芩郁白那样能将速度提到极致,这些天尝试的还不够多吗?” 廖青双眼怒睁,额角青筋暴起,干哑的嗓子像一台破风箱。 他一次次毁坏实验人员手上的刀具,然后看着它们眨眼便完好如初地回到实验人员手上,循环往复。 祂看出了廖青的想法,嘲讽道:“想利用我的时间倒退来阻止实验进行?愚蠢,你以为以你现在大面积衰老的身体器官能撑得了几次,继续这样下去,等你异能来到临界线,你的身体就会因为承受不了而瞬间爆炸。” 廖青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实验台上的女孩,尽管温热黏腻的血液从眼鼻口缓缓流下,他也没停止使用异能。 阮忆薇无法出声,只能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廖青手下动作不停,他扯动干裂的嘴唇,朝阮忆薇笑了一下,无声道:“别怕。” 祂冷眼旁观这场戏剧,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直到不知道循环了多少次,祂的神情渐渐凝重。 那些回到实验人员手上的刀具,居然开始有了损坏痕迹,并且一次比一次深。 祂倏然起身,脖子360°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眼神像是能吃人一般锁定廖青,后者干燥枯裂的手覆着浅浅金光,不,那不是像以往一样单纯覆在表面,而是直入其下纵横交错的血管! 廖青看上去还是一副沧桑年迈的模样,那双眼睛里的炽热却燃烧不息,且愈来愈盛。 祂连虚假的温柔都忘了伪装,一字一顿道:“二,次,进,化。” 祂心中忽然涌上一丝说不出的恐慌,躯体的限制让祂无法隔空制止廖青,只得快步上前欲要制止廖青。 眼见仅剩一步之遥,刀具终于在又一次飞来时狠狠刺入控制廖青的实验人员的手背,刺入的结局已定,祂的控制就此失效。 廖青猛然挣开束缚,弹指甩去数把小刀,直袭祂眉心。 祂抬手随意一挥,小刀瞬时回归原位,祂刚想勾唇,腹部却猛然一痛,原先完好的躯体此刻多出好些伤口。 刹那间,祂明白了什么,猛然看向身后的刀具盘,上面静静躺着的刀具尖端上还带着血肉,鲜红刺眼。 廖青竟是利用了时间倒流的漏洞搞了个障眼法,提前将盘子里的刀具勾走,这样只要祂发动异能,这些刀具就会自动回归原位,而祂的异能会优先选择用时最少的路线,所以刀具盘、祂还有廖青连成的这条直线就是刀具回归的必经之路! 若是换成虚无形态的祂,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但祂现在寄居在一具逻辑上并不存在的躯体里,躯体毁坏带来的伤害,会原封不动地传递给祂,不致死,却分外折磨。 廖青趁祂走神的时间制服了围在阮忆薇身边的实验人员,阮忆薇嘴上的特质胶带弄起来很费时间,一不小心就可能弄伤阮忆薇,廖青干脆先将她手脚上的束缚解开,正要去撕胶带,手却定在半空中,再也动不了分毫。 时间被压缩至那一毫秒,祂却不断靠近,冷眼看着廖青,没再多话,一把掐上他脖颈,用力之大,使得脆弱的脖颈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祂铁了心要杀廖青,任凭躯壳被捅出一个个空洞,也丝毫不在意,只是故意一点点加大力气,拖长这场折磨。 骨头被彻底捏碎的前一刻,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在廖青身边,鲜艳红袍落上地面,紧跟着一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母亲。” 这句话成功使祂的动作停下,祂一把丢开重伤的廖青,急声询问:“芩郁白呢?” 冥河水母揉了下脖子,懒懒答道:“跑了,被诡藤放跑的。” 话未说完,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当空压下,阮忆薇被压得勉强支起身体,腾出一只手扶住了廖青。 冥河水母眼前一闪,对上了一双全是黑色的眼睛,或者说玻璃珠更合适,因为眼珠就剩下一丁点皮连着,大部分都暴凸在眼眶外,随时可能掉下来。 祂贴得极近,双手掐着冥河水母的脖颈,声音很轻:“是你在帮诡藤。” 冥河水母眼皮都没抬一下,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道:“我做事没他那么阴暗,我比较喜欢正大光明一点。” 他话说到一半,脚下生出一条触手,卷起地上的两人就往漩涡里一丢,道:“喏,像这样。” 祂彻底震怒:“冥河,你找死!” 说罢十指猛地握紧,被祂扣住的那截脖颈却化成了滑腻柔软的触手,顿时滑了下去,一滩黑色果冻状的物体在祂半米外再次成形,声音依旧平静:“您忘了,一向只有别人到我这找死的份。” “你不过是我分出去的力量之一,真以为自己能凌驾于我的头上?”祂冷声道:“那就好好看着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如何贯穿你身躯的吧!” 然而祂说了这句话三秒后,冥河水母仍旧静静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惧意。 祂神色骤变,难以置信道:“你把极深海域的诡怪都杀了?不,即使是那样,你也不可能没有半点牵连!” 祂余光瞥见冥河水母锁骨中央的剑纹,剑柄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小小的眼睛,眼珠滴溜溜地转,与冥河水母话少懒散的性子全然不同。 “生死契?!” 祂哪能想不到冥河水母做了什么,他这是将极深海域的因果全部转移到拥有七日铸冕的小鬼身上去了,七日铸冕拥有绝对优先权,所以现在极深海域所有诡怪的生死都掌握在那个小鬼手里。 冥河水母淡声道:“那个人类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一直让罪行悬于头顶实在是件烦心事,可惜,现在还有一件事让我烦心。” 祂听出冥河水母的言外之意,眼神一凛,所站之处顿时出现一个时空漩涡,瞬息让祂没了踪影。 冥河水母跟着进入漩涡,落地后直奔极深海域,洛普早已等在岸边,见他来了,道:“祂单方面锁死了沼泽地与暗世界内部的通道,我暂时没找到进入内部的方法。” 冥河水母抬眼望向不远处遮天蔽日的高墙,道:“这样一来,内部的诡怪也无法出来了,祂要想完全降临人类世界,就必须拥有适合的躯壳,眼下的情况至少能保证祂一时半会没法对芩郁白下手,但魔种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我们谁也不知道它完全发芽了会发生什么。” 洛普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这样看来,只忘记他竟然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冥河看着他这副为情所伤的模样,甚是牙酸,道:“你与其担心芩郁白,不如先担心你自己,祂现在巴不得把我俩抽筋拔骨,我倒还好,你的晶核明晃晃挂在芩郁白耳垂上,先不说他会不会把晶核随手扔掉,单说后续针对他的一系列追杀,你的晶核就受到严重威胁。” 他说完马上解释:“没有半点关心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被拖下水后还孤立无援。” 洛普没说什么具体的回答,只道:“我去看看。” 冥河看着他坐船远去的背影,头疼地摁了摁眉心。 真不想和恋爱脑合作。 -- 芩郁白回到原时间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发紧急通知。 五年来,特管局在全国各地都设了分部,许许多多的异能者和普通人奔赴其中,从最初的步步维艰,到后来的游刃有余,携手重建社会秩序。 他们作为人类与诡怪中间最坚韧的防线,出没在每一个日夜。 所以在接到总部下发的命令后,迅速派人安排下去。 这事没有对外透露,剧烈的变化隐秘地发生在一栋栋巍峨伫立的办公楼里。 芩郁白靠着椅背,一张张翻看递上来的资料,上面详细记载了各个区域目前的安全状况。 他正看着,身后自动门开启,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戚年他们。 廖青的能力迎来二次进化,正是需要巩固加强的时候,因此这些天戚年几人都陪他在训练室练习。 再加上戚年自己也在试着召唤极深海域的诡怪,幸运的是,只要有水,他就能随时与极深海域建立连接,虽然被召唤出来的诡怪大部分都不情不愿的,尤其是巨乌贼和拟态章鱼,但碍于七日铸冕的强制性摆在那,还算是很配合。 第98章 戚年把脖子上挂着毛巾扯下来随意往沙发上一甩,重重倒在沙发上,道:“这真是我最爽的训练时光了!” 躺在沙发上睡觉的小花猝不及防被压到枝叶,蜷缩起叶片窜到余言怀里告状。 余杨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戚年一脚,道:“少嘚瑟,谁知道冥河水母会不会反悔对你下手。” 戚年无所畏惧:“什么话,好歹我也算是他弟弟的......” 他话音一顿,神情有些尴尬,偷偷瞄了眼芩郁白。 后者依旧垂眼看资料,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作者有话说: 最后再申明一次,本文真的是he,不掺任何虚假的he,假一赔十。 至于为啥申明,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第89章 放纵 戚年原本要说的话拐了个弯:“弟弟的合作伙伴之一。”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 都沉默下来,他们已经从戚年那里知道了魔种的事,这些天特管局也在加班加点研究如何将魔种安全取出来, 芩郁白看着好像没有半点不舒适, 与他们相处都和以前一样。 被渐渐遗忘的存在只有一个。 阮忆薇和戚年拐弯抹角地在芩郁白面前提起洛普,就连廖青余言有时都会说两句洛普的优点,他们用这种最朴质的方式笨拙地提醒芩郁白,他和这样一个诡怪有着很深的交集。 奈何后者始终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 戚年不想气氛就此沉默下去,于是提起另一个话题:“队长, 我听说你这两天给组织递交密函了?” 这些天不少工作人员都在递交密函, 里面大多是自己家人朋友的名字, 万一自己出了什么事, 这封密函里的名字都会受到特管局的严加保护, 为期一生。 这是特管局给工作人员的最大保障, 能让他们全身心投入与诡怪的对抗。 芩郁白淡声道:“嗯,现下局势紧迫,我担心我父母因为我受到牵连。” 他收起资料,拿上墨镜起身道:“我有点事, 就先回去了,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戚年看着芩郁白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疑惑道:“我记得芩队的父母已经在保护名单上了啊......” 阮忆薇仍有些忧心忡忡,她想起自己之前告诉芩郁白未来时间线之一里发生的事时, 芩郁白一直没什么表情,直到听到“蛹”这个字,神色才有了点变化。 他很轻地笑了下,道:“这样啊。” 阮忆薇从没有见芩郁白那么温柔地笑过,那一瞬间, 她忽然觉得,其实芩郁白什么都没有忘。 -- 街上热闹喧哗,川流不息的人海中,行走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走过欢声笑语,走过灯红酒绿,来到一家冷冷清清的小酒馆。 酒馆门上贴上“门面售卖”的提示,上方“谎言之城”的牌匾洁净如洗,里头的蝴蝶图案亮着浅淡的蓝光,店里没有顾客,就老板在擦拭前台。 店门被推开,正在埋头干活的老板头也没抬,道:“不好意思呀,我们店已经不营业了。” 脚步声没有离去,而是越来越近,老板疑惑抬头,随即惊讶道:“是你!半年多没见你了。” 芩郁白倚着桌沿,指尖搭在桌面上,扫了眼老板身后的酒柜,问道:“方便给我随便来杯什么吗?” 老板放下手里的抹布,笑道:“当然。” 她去洗手池洗了个手,回来翻出调酒用的器具开始准备。 芩郁白扫了眼周边,问:“这家酒馆以后都不开了吗?” 老板道:“是啊,开了好多年,总是待在这一个地方,我一直都打算出去走走,但真到了这一天,又有些舍不得。” “来酒馆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我在这听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很多人我都印象深刻,比如给我酒馆取名的女孩,虽然她已经很久不来了,可能是生活很忙吧。” 芩郁白道:“你......还记得那个女孩?” 老板理所当然道:“当然啊,她可算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呢,要是没有她,我应该现在还被困在过去的记忆里吧,这样刻骨铭心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 她说罢,话音一转:“话说,你爱人没和你一起来吗?” 芩郁白怔愣,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老板瞅着他这脸色,揶揄道:“你真以为我看不出呢,我这间小酒馆好歹也凑成了许多对小情侣,就算你们当时没在一起,但感情是骗不了人的,你们看对方的眼神可不清白。” 芩郁白接过老板调的酒,浅饮一口,酸酸涩涩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不由分说地占据了他的胸腔,固执的像某个诡怪一样。 他垂眸看着吧台上雕刻的小字。 「这座城市充斥着无尽的谎言,谎言之下,是荒谬的真实。」 他从前不以为意,直到自己也成了用谎言掩盖真实的人。 爱上诡怪这件事实在荒谬,可爱情本身就是荒谬的。 老板只当芩郁白是害羞了,撑着下巴道:“我懂我懂。” 芩郁白抬了下手里的酒杯,道:“这杯酒叫什么名字,很好喝。” 老板道:“这是我最近研制的新品——” “一见钟情。” 芩郁白咀嚼着这个名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问:“这间酒馆......卖给我吧。” 老板喜笑颜开,连忙递上自己的名片,道:“电话就是我的微信,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芩郁白推拒了,道:“方便的话,我们现在签合同吧,我付全款,里边的设施我也一起买了,原封不动摆这就行。” 老板有点懵,但还是答应了,直到捧着新鲜出炉的合同和卡里多出的一大笔钱,才如梦初醒般喃喃道:“我天,现在的人都这么速度的吗?” 外边已经暮色垂垂,沿途街灯一盏盏亮起,汇成一条明亮的长河。 芩郁白拢了拢风衣,侧首瞥见一家首饰店,硕大的对戒图案张贴在玻璃窗上。 他看了眼,便继续往前走了。 半小时后,他揣着一个小盒子从首饰店出来,无声叹了口气。 本来都走出一段距离了,结果又鬼使神差返回,买了这个小盒子。 芩郁白指尖碰了碰兜里的小盒子,心想,算了,反正也没打算送出去。 他今天没开车出来,索性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时眸光微动,随后不着声色地在前方的分叉口拐进左侧小巷。 这条小巷狭长黑暗,一眼望去,看不清那头的景象。 在他背后,几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芩郁白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察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危险,直到走到巷子深处,他才停下,回首看向身后。 墙角的垃圾桶后,以及头顶的电线杆上,七八只诡怪缓缓显形。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像是某种野兽的尸骸拼接而成,唯一相同的是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贪婪、饥饿、充满恶意。 “芩郁白。”为首那只鸟人发出嘶哑的笑声,它有着人类的轮廓,却长了五颗脑袋,有男有女,“两年前你毁我巢穴,杀我同胞,今天被我逮着,算你背时!” 芩郁白真诚发问:“不好意思,你哪位” 鸟人黑黢黢的脸上居然能看出点被气到的青紫:“......” 它怒道:“小爷我可是大名鼎鼎的——” 话未说完,电光骤现,它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喉咙就被电流击穿,化作一滩焦黑的灰烬。 芩郁白抬手召来列缺,道:“不过我也没兴趣知道。” 剩下的诡怪见状,随即蜂拥而上。 芩郁白身形未动,列缺极速穿梭,将扑上来的几只诡怪尽数笼罩,不出片刻,巷子里便只剩下他和满地的灰烬。 但芩郁白没有放松。 还有一只。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四周。 那只诡怪藏得很好,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芩郁白调动异能,电网在他周身形成一层防护,细细感知着周围的异常。 就在这时,他感到腰间一轻。 芩郁白猛地低头,兜里的戒指盒不见了。 “嘻嘻嘻——” 一阵得意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只矮小的诡怪从阴影中现身。它长得像一只最磕搀的老鼠,后腿直立,前爪捧着装着对戒的小盒子,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狡黠。 “首席执行官又怎样?”它尖声道,把盒子举过头顶晃了晃,“还不是被我偷走了东西!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宝贝——” 它笨拙地想打开盒子,芩郁白脸色一沉,指尖迸发电光。 然而他还没触到那只诡怪,一根翠绿的藤蔓突然从阴影中伸出,准确无误地卷走了鼠怪爪中的戒指盒。 鼠怪愣住,随后暴跳如雷:“谁?!谁敢抢老子的东西!” 一个身影慢悠悠地从黑暗中走出。 他身着一件单薄的卡其色长款毛衣,粉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浮动,笑容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第99章 藤蔓在他指尖缠绕,末端卷着那个深蓝色的戒指盒,此刻正乖巧地放进他手心。 老鼠诡怪看清来人,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浑身毛发倒竖,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转身就要逃。 被早早等候在出口的列缺逮了个正着,顿时化作灰烬同之前的诡怪作伴去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芩郁白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洛普。 后者靠在墙上,修长的手指勾着戒指盒的丝带,让那个小盒子在指尖转着圈,月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我。” 芩郁白伸出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洛普没动,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大难当前,芩队又是去酒馆又是买戒指,很有闲情逸致嘛。” 芩郁白指尖微蜷,面上不动声色:“与你无关。”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拿那个盒子。 洛普的手腕一转,将盒子换了位置,芩郁白的手指擦着他的手背掠过,什么都没碰到。 洛普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把盒子举得更高了些,芩郁白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它,却先撞进一双波澜翻涌的眼眸。 洛普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他。 芩郁白不想继续僵持,再次伸手。 这一次,洛普没有让开,而是在芩郁白的手指即将碰到盒子的瞬间,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芩郁白几乎能感觉到洛普呼吸时带起的凉意,唇瓣之间只差一丝一厘就要碰上。 芩郁白想后退,洛普却在这时揽住了他的腰,力道很轻,他却无法逃离。 “与我无关?” 洛普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芩郁白耳里。 “那你的戒指是给谁准备的?我可不曾听闻芩队什么时候有了对象。” 芩郁白眸光微颤,冷声道:“发小,你不知道正常。” “原来如此,改日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洛普眉眼弯弯,声音却听不出一丝笑意,“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抢我的人。” 芩郁白无奈:“你不是在暗世界有事吗,怎么来这了?” 洛普道:“这不是防着被人挖墙脚吗。” 芩郁白苦口婆心地解释:“我们过去是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时间太久,事情是会变的,更何况我也没心思想这些,所以......” “那你走啊。” 芩郁白怔愣,眼前的诡怪不像是在开玩笑,语气平静道:“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芩郁白心里某块地方被狠狠扎了一下,疼痛顷刻遍布全身。 他用尽全部演技压下情绪,也没再执着戒指盒,挣开洛普的手,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他走的很慢。 一步,两步。 身后始终没有没有动静。 直到他抬脚跨出巷口之际,腰上猛然一紧,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咬牙切齿道:“你他妈还真敢走啊?!” 话音落下,芩郁白眼前一黑,视野中的景象瞬间颠倒,他整个人被迫腾空,坚硬的骨骼抵。着他,癫得他想吐。 周围景象急速变换,芩郁白再次恢复视野已是被藤蔓反扣双手,大力抵。在自家卧室的墙上。 他的脖颈被尖齿啃咬着,丝毫不怜香惜玉,没一会就多了好几个血迹斑斑的齿痕。 冰凉的指尖扯下芩郁白身上的风衣,灵活地钻进里衣下,解开他腰间的金属扣,芩郁白被凉意激得浑身一颤—— 偏偏身后声音还在不依不饶:“芩队,从刚才就起来了吧?这么精神,需要我帮你t.出来吗?” 这人下手没轻没重,任谁命脉被这样攥着都要不自在。 芩郁白被n.o.n.g得受不了了,哑着嗓子道:“......滚出去。” “好啊。”洛普应的爽快。 下一刻,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滑到后头,有意无意在芩郁白腰窝打圈。 芩郁白心中警铃大作,明白洛普想做什么,音调都提高些许:“你个疯子!放开我!!!” 电光随之缠上白皙脖颈,猛然锁紧,却又慢慢松开。 洛普轻笑一声,一点点推进。 嘴上话语温柔:“我上网搜过了,第一次都要好好做准备,不然会受伤的,你放松点。” 芩郁白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只想拽着他的耳朵怒吼。 上网学什么不好学这个,网上告诉你要做准备,那没告诉你不要随便和别人做..a吗?! 然而芩郁白很快就顾不上想这些了,不容忽视的疼痛从身后传来,疼得他直抽气。 那里好像出血了。 堂堂首席执行官,这辈子什么伤没受过,万万没想到有天被压在墙上干这种事,还是和诡怪干这种事,传出去简直震撼全世界! 芩郁白正在心里骂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他身上,他努力侧首往后看去,竟看见洛普手里拿着一条被割开的藤蔓,将里面鲜红的汁.液一.滴.不.落地送给他。 见他看来,后者振振有词道:“卫生间太远了,懒得去里面拿洗面奶了,而且我不想那种东西碰你。” 芩郁白被气失语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将声音遏制在喉咙里。 浪潮不断推着他,芩郁白第一次体会这种被抛上高空又被卷着沉入海底的感觉。 他被粗.鲁地翻过来,手中攥着列缺,狠狠抵着洛普的颈间,随着海浪翻涌,锋利的刀尖在那截修长脖颈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鲜血缓缓淌落,反而更邀人深陷。 海天相连的那一刻,身前诡怪咬。。着他耳根,哑声道:“芩郁白,叫我名字。”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明天可以不要在评论区提到“wanjie”“fanwai”这几个词吗,你们心里知道就行,因为我在防第一波盗文,它会根据关键词自动抓取的,所以我今天紧急换了文名和封面,过段时间会再改回来,谢谢宝宝们配合啦[害羞][害羞][害羞] 第90章 重逢 如果洛普说的是别的也就罢了, 可他偏偏是让自己叫他的名字。 那一瞬间,芩郁白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是自欺欺人,他从未这样赤.裸.裸地被展现在人前, 任凭那双眼眸一点点将他的心解剖的干净。 这样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可他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芩郁白的沉默反而鼓励了洛普, 他单手托着芩郁白,随手将汗湿的长发捋到脑后,露出来其下深邃的眉眼。 眼下小痣忽明忽暗,一滴水珠挂在上面摇摇欲坠,衬得那张脸庞更显惊心动魄。 “我真的想过远离你。”洛普在芩郁白颈间埋首, 声音沉闷:“我不想我们之间只剩下素不相识。” “可是你根本没忘, 那你为什么要装?是想趁此甩开我, 还是想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如果是这样, 那要为什么要买下‘谎言之城’, 为什么要买对戒, 还是藤蔓形状的对戒,是不是我是人类,你就不会如此纠结?可是我连心都给你——” 后面的话被尽数堵在唇间,沉默不语的人猝不及防地攥住他的长发, 将他扯离颈间,深深吻了下去。 这是洛普第一次看见芩郁白哭。 冷淡疏离的人,连流泪都悄无声息,可是源源不断的滚烫和挥之不去的咸涩却是那么惊天动地。 “洛普。” 芩郁白一字一顿道:“洛普。” “洛普。”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这两个字, 手下也从攥改为捧着洛普的脸,像是捧着极其珍贵的宝物。 洛普愣愣地看着芩郁白,忽然惊醒一般,什么不满怨愤全没了,手忙脚乱地去擦他脸上的泪水, 急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诡怪从没像现在这样慌乱过,就算明天世界就毁灭了,也不如身前人眼里的一丝难过重要。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芩郁白从洛普身上摸出戒指盒,取出其中一枚戒指,将它轻轻推进洛普的无名指。 他是一个如此自私的人,明知道自己已然没有明天,却还是忍不住用这个小小的银圈占据诡怪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一生。 他给不了任何承诺,留下的也只有以名字为形的枷锁。 即使胸腔已经被痛苦搅成一团,芩郁白还是收敛面上情绪,等诡怪受宠若惊地把另一枚戒指给他戴上,才扬唇道:“之后特管局会越来越忙,过两天我要回我父母家吃饭,你要去吗?” 洛普道:“去!” 说罢,他搂着芩郁白的腰,语气浸满甜蜜:“按照人类的说法,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层薄薄的种皮终于被尖锐刺穿,破壳而出的瞬间就钻入纵横交错的血管里,融为一体,再难分离。 芩郁白强行压下几欲吐血的冲动,道:“嗯。” 洛普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把人抱到床上,絮絮叨叨地说着:“魔种的事我问过冥河了,只要在它发芽之前找到其他实力足够的载体就能转移出去,暗世界现在虽无合适的选择,但我已经挑了几个诡怪培养,至于祂那边,一时半会没法到沼泽地和极深海域来,就算要来人类世界,也没有合适的躯壳,实力会受到限制,不过——” 第100章 他神色渐渐凝重:“坏就坏在祂没有躯壳和晶核,无形的存在十分棘手,我们甚至无法确切知晓祂的位置,不过好在祂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特别棘手的助力了。” 腰间的力道不容忽视,芩郁白把手搭在洛普手上,静静地听着,即使他听得并不真切。 世界像是与他隔了一层薄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与听力都在以一种可怖的速度下降。 说到最后,洛普发现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过去了,他眼神柔和,低头吻了吻芩郁白的侧脸,轻声道:“做个好梦吧。” --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戚年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恍恍惚惚地看着芩郁白手上的对戒,疑问由心而发:“你们前些天不还一副有过一段但是分手了只想避嫌的样子吗?一天不见,就快进到订婚了?而且不是说魔种的存在会导致记忆有损吗?” 廖青和阮忆薇倒是接受良好,笑问芩郁白什么时候请他们喝喜酒,余扬抱着小花盯了戒指好一会,才道:“便宜他了。” 对此,芩郁白早想好了话术,道:“避嫌是因为我那会刚恢复记忆,还没能完全弄清自己的想法,加上魔种确实有些影响我的记忆,但问题不大。”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天衣无缝,因此大伙都相信了这个说辞,戚年感慨道:“这下我真成小舅子了,昨天果冻还在和我叨叨说感觉他弟要打一辈子单身,这下打脸了,我回去一定要狠狠嘲笑他!” 芩郁白挑眉道:“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戚年大惊失色:“哪好了,是他单方面骚扰我!我不理他他就在我洗澡洗一半的时候把水停了,害得我只能顶着一头泡沫去外边拿烧水壶洗头。” 芩郁白哑然失笑,拍了拍戚年的肩,道:“再忍忍,就当为人民做贡献了。” 众人笑成一团,笑意冲散了近日紧张压抑的气氛,仿佛再大的事都能在这一刻化解了。 -- 接到芩郁白说要回来吃饭的消息时,芩父芩母起初还有些疑惑,芩郁白这段时间有多忙他们是知道的,好几次他们打电话过去,那头声音总是带着浓浓的疲惫。 直到芩郁白说自己想带对象回来见见他们。 芩母先是沉默,然后道:“行,你那......对象平时都爱吃啥,我尽量去买,别太血腥就行。” 芩郁白被芩母视死如归的语气逗笑了,道:“随便搞点就行,对了妈,你最近不是在跟着网上学做奶茶吗,给他弄一份吧,他就爱喝些这种。” 芩母道:“没问题,那你们早点来哈,我看新闻报道说又有好些地方有异动了,太晚回去我怕不太平。” “知道了。” 芩郁白难得提前下班,和戚年他们交接过工作后,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他的车停在比较偏的角落,本就很暗的光线对现在的芩郁白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放慢脚步,眼睛微微眯起,原本插在兜里的手也拿了出来。 车窗上被他贴了防窥膜,看不清里边景象。 芩郁白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坐稳就被拉进一个宽阔的怀抱,唇上传来的动静急不可耐。 洛普缠着他厮磨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放过被蹂.躏的通红的嘴唇,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道:“我都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换了台后备箱和车厢打通的车,之前那台呢?” “那台送去保养了,先拿这台路虎开开。”芩郁白睨了他一眼,摁亮手机,指着上面的数字道:“现在五点四十,五点半下班,我到地下停车场刚好十分钟,我工作五年,准点下班的次数屈指可数,本来约的六点半吃饭,是你非要去买些东西带过去,我才准点下班的。” 洛普理所当然道:“那肯定要买,这么重要的场合,万一我礼数不周到惹你父母不高兴,他们要棒打鸳鸯怎么办?” 芩郁白有些想笑,把洛普不安分的手扒拉下去,道:“他们连你是诡怪都接受了,还会在意这些礼数?” 说罢,他发动引擎,随口道:“待会帮我看着周边有没有什么异常,我开车时不一定能时时注意周围。” 当汽车驶入霓虹,芩郁白才觉得有些高估自己了,虽说街上很亮堂,但是太过五颜六色的光反而对他造成了视觉污染,他现在和近视四百度差不多,但是他这种情况又配不了眼镜。 现在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诡怪受祂的命令来盯着他,他根本去不了什么公众场合,上下班只能开自己的车出行,但是继续这样下去,可能连自驾都是一件棘手的事。 芩郁白找了个偏僻点的小道把车停好,从后座翻出顶鸭舌帽和口罩给洛普戴上,又给他整理好帽子,确认看不出什么端倪,才将一张黑卡塞给他,歉意道:“如今的情况我没法和你一块去,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我在车上等你。” 洛普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特别好说话,反正有晶核在,他便放心地下车朝购物中心走去。 等影子都看不见了,芩郁白才收回视线,却瞧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唇角一直扬着浅淡的弧度,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唇角拉平,可下一秒又忍不住上扬。 芩郁白看了眼天色,从兜里摸出微型蓝牙扣在耳上,拿出手机点开视频,视频里的女声神情严肃,操.着一口正宗的广播腔。 “近期天水区出现多起异常事件,不少居民反应曾目睹一滩黑色泥浆状物体出没在各个隐蔽的场所,经特管局初步判定,此为a级诡怪影沼,常寄居于阴暗处,物体的影子也是其隐匿的选择之一,故提醒广大居民群众,近日请尽量结伴出行,避开荒野小——滋、滋滋。” 随着信号清零,蓝牙里传来廖青的声音:“它来了。” 芩郁白放下手机,打开雨刷,身前却没有半点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下一刻,副驾驶的门和车身的衔接处涌进大量黏。腻的黑色,有生命似的涌动蔓延。 芩郁白拉了下车门,果然推不开,就连车窗也已经覆上大面积的黑。 他不慌不忙地打开后备箱的遮物帘,底下什么都没装,完全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缩在里面。 芩郁白轻巧地翻进后备箱,指尖弹出一道电光,不偏不倚地击中车内后视镜,后视镜碎裂发出的声响很快吸引了暗处潜伏的东西,前半边车身的顶盖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凹痕,反之后半边车身的压力轻了许多。 芩郁白瞅准时机击碎车窗,在影沼疯狂涌进的那一刻打开后备箱翻身而出,隐匿在周围的廖青随即跟上,双手紧扣,一台全新的路虎顷刻间变成一堆揉成一团的废铜烂铁,眼见影沼试图从缝隙里逃离,廖青抛给芩郁白一个收容箱,道:“它的晶核不好找,先用这个!” 芩郁白顿了顿,打开收容箱去抓捕影沼,过程看上去很顺利,在收容箱的巨大吸力下,影沼一点点被吸.出来,然而就在芩郁白要合上收容箱时,一点黑色猝不及防从收容箱的空隙里跃出,落在树叶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里,瞬间没了踪迹。 二人都被这一幕惊到,前方就是繁华街区,廖青暗道不好,正要飞身上前追赶,却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捏着一个黑点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肩上手上挂满了大包小包,像是运货回来了。 洛普把不甘心的影沼丢进收容箱,抬手朝廖青打了个招呼,超绝不经意地露出了与芩郁白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廖青眼角抽了抽,突然觉得自己其实还是挺封建的,这俩没在一块他就整日担心芩郁白的情绪,这俩在一块了吧,他就觉得哪哪都不得劲,尤其洛普招摇得恨不得把尾巴摇上天。 洛普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暗戳戳自夸道:“一只小泥鳅也能跑掉吗?特管局的收容箱真该改版了。” 芩郁白指尖微蜷,道:“和箱子无关,是我一时疏忽了。” 洛普不赞同:“这当然和你没关系,你最近忙得连轴转,怎么可能能时时将注意力提到最高。” 廖青也道:“小白,你确实要多注意休息,特管局这边有我们,你不用担心,对了,你是不是要去配副眼镜了,我看你最近看资料老是不自觉眯起眼。” 此话一出,芩郁白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洛普,好在后者没什么反应,他才道:“......哦,可能是这些天用眼过度,眼睛太疲劳了,回去我带瓶眼药水放身上。” 廖青点点头,将自己的车钥匙递给芩郁白,道:“那行,我先走了,你开我的车去吧,替我向你爸妈问声好。” 一路上再没异样发生,洛普抱着买给芩父芩母的东西,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 到了芩家也一直很有礼貌,这样的态度配上那张脸让芩母心里剩下的偏见几乎散得干净,一晚上频频给洛普夹菜。 但她心里还剩下最大的一个顾虑。 临走前,芩母把芩郁白单独拉到房间,犹豫了很久,终是开口:“你别怪妈多嘴,要不是你给他取了‘洛普’这个名字,我也不会问这一句,所以——你有想过很多年后该怎么办吗?他是诡怪,寿命比你长出太多,等你垂垂老矣了,他还鲜妍年轻,这样的结局,对谁都不公平。” 第101章 芩郁白轻轻抱住芩母,道:“我知道您是关心我,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去吧,至少现在我知道,我是想和他在一起的。” “我最近太忙,可能很久都没法过来一趟,您和爸要保重身体,这些年你们因为我的工作牺牲太多,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没有异能就好了,做个普通人,你们就能轻松很多。” 芩母眼里漫上水雾,嗔怪道:“你这孩子,说得好像你没异能时就很让我们省心似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把它做到最好,至少不能让自己后悔,有事记得给妈打电话。” 芩郁白笑道:“行。” 为了安全起见,芩郁白还是坚持不让芩父芩母下楼送他们,几人拉拉扯扯到了电梯边。 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芩母莫名有种强烈的不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高声道:“有事记得给妈打电话啊!” 芩郁白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家,芩郁白催促洛普去洗澡,后者却非要把他拉进去一起洗,最后两人坐在浴缸里,芩郁白靠在洛普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浮在水面上的藤蔓团。 洛普往掌心里挤了些洗发液,动作轻柔地在芩郁白发间揉.搓.按.压,道:“我知道你妈在顾虑什么,我可以自由改变样貌,而且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和你一块去。” 芩郁白拨弄藤蔓团的动作慢下来,刚想开口,却被抢了话头。 “不许说‘没必要’。”洛普语气不容置疑,拿过淋浴头冲去乌黑发丝上的泡沫,淡淡道:“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就跟着死,不仅我自己死,我还把余言那几个小鬼一起拉上给你殉葬。” 有水声的干扰,芩郁白听不太清洛普说什么,就只知道他严肃里还带着赌气的意味,听着有些可爱。 他舒服地享受温柔细致的服务,心道,搞这么体贴,害得他都有些不想死了。 可今天这顿饭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了。 芩母做菜一向重麻重辣,而他今天看着红通通的菜,却基本没尝出辣味。 他连味觉都开始失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的五感就会消失殆尽,等到那时,再想对付祂就难了。 蛹。 芩郁白在心里默念这个字,他怎么会不知道另一条时间线里的自己想做什么。 他在听到这个字时,就已经看见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芩郁白本来还在想怎么支开洛普,后者却因为沼泽地附近有异动赶回暗世界。 芩郁白知道,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了。 于是他借口要检验阮忆薇最近训练成果,把人单独叫到了训练室。 他先是出了几个难题考阮忆薇,见后者都轻松通过,丝毫不吝啬夸赞:“你的进步真的令我叹服。” 阮忆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裙角,道:“多亏余扬他们一直指导我,不然我要走不少弯路呢。” 芩郁白看着面前比刚来时活泼许多的女孩,忽然抬手把耳钉摘了下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面,递给阮忆薇,道:“忆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阮忆薇愣住了,她完全没预料到这一幕,道:“队长,你这是......” 芩郁白拉过凳子,道:“你坐。” 说罢,他也跟着坐下,用闲聊一样的口吻道:“杀死一只蝴蝶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它成蛹时杀了它。” 在女孩越渐震惊的注视下,芩郁白说出自己的请求:“我想请你,给我半秒的时间。” “只要困住祂半秒就足够了。” -- “你非要如此吗?” 冥河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道:“跑来极深海域就是为了找死再者我与诡藤有约,会护你周全,我不喜欢毁约。” “可你也不喜欢被束缚不是吗?”芩郁白道:“这是你唯一能永远摆脱祂的机会。” 冥河水母沉默许久,而后冷冷道:“真是两个疯子凑一对,我只能试着把你传到暗世界内部,后续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 芩郁白真诚道:“谢谢,以及,你那天能把洛普拖在极深海域吗?” 冥河水母半晌才道:“芩郁白,你不能这样对他。” 芩郁白抚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道:“因为我就是这样卑鄙狡诈的人吧。” -- 芩郁白离开的那天,是惊蛰。 圣殿还和他原先去的那次一样,他推开殿门,达摩克利斯之剑完好无缺地悬于穹顶之下,一道轻不可闻的叹息声响起。 “你果然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芩郁白道:“这么笃定,你不如去支个摊算命。” 祂不急不恼,道:“失去五感的滋味很难受吧,我猜你现在都不知道殿内究竟亮了几盏灯,我当时特意没与任何人提起这事,就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这样美好的事,只能由我们共享。” 芩郁白嫌恶道:“套近乎也是你的异能吗?” 祂笑了:“并非套近乎,而是你这个人很好懂,又是摘下诡藤的晶核,又是孤身前来,不就是想独自承担一切吗?可惜啊,这个时候,人类世界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失去了主心骨的他们,能撑几时呢?” “少废话。”芩郁白冷下神色,列缺骤然出鞘,“与其挂心人类世界的动静,不如担心你自己。” 话音未落,数道刺目电光倏然刺出—— 照亮了一望无际的夜幕。 “怎么办,还是联系不上队长!”戚年攥着手机,最上面的电话号码已经被拨出了几十次,却始终无人接听,“不对啊,就算他最近太疲劳经常忘接电话,也不可能打这么久都没接啊!” 在戚年身前,是数不清的极深海域诡怪,在他的命令下,尽数涌进夜幕。 余扬急道:“要不我去队长家里看一下情况!” 廖青反对道:“不行,特管局只有你一个治愈系异能,你不能离开前线,小白今天走之前说过他去暗世界有些事,到时候洛普肯定会和他——洛普!” 通讯器里没音了。 廖青愣愣地看着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眼前人面上带着焦急,问他:“芩郁白现在在哪个区域?” 廖青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听到这话,洛普浑身血液倒流,他看向一旁眼神躲闪的阮忆薇,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回忆起芩郁白这段时间的种种异常,总是眯起眼看资料、面对什么味道的菜都面不改色以及与大幅下降的听力。 魔种最强的副作用根本就不是失去记忆,而是无法逆转的身体损伤! 祂是无形的存在,杀掉祂的唯一办法就是把祂困在有形的存在里,再毁掉那具躯壳,而芩郁白身体里的魔种,一旦受到致命攻击,就会立即自爆。 再没有比芩郁白更适合的牺牲人选了。 洛普瞬间来到阮忆薇面前,一把攥紧她的肩膀,眼眸鲜红欲滴,声音颤抖。 “他让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把耳钉摘下了!!!” 阮忆薇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盒子,粉色的耳钉静静躺在里头。 她哽咽道:“‘半秒之内,芩郁白身体里的所有存在都不得离开这具躯壳’,队长还让我和你说——” “对不起。” 话未说完,她身前的诡怪已经没了身影。 -- “砰——” 芩郁白单膝跪地,浑身上下已无法用残破来形容,失血过多使得他本就模糊的视野更加晕眩,他现在只能分辨出最基本的光和暗了,触觉的丧失让他连列缺都难以握紧。 头顶声音还在孜孜不倦道:“这就是逞英雄的下场啊,暗世界的我,实力不受躯壳的限制,而你,却拖着一副江河日下的残躯,没了诡藤的晶核,这回再无人可救你。”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一道法阵在芩郁白身下展开,一只只血手攀上芩郁白的身体,纷纷将他往下拉扯,像是要拉着他共赴地狱。 祂用无形的手抚上芩郁白的脸颊,装模作样的怜悯下是难以掩饰的狂喜,语气施舍:“诡藤快来了,可惜啊,他注定要失望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芩郁白的心脏猛然被攥紧,狭窄的躯壳里,正在不由分说地挤进第二个存在! 这种近乎撕裂的感觉让芩郁白痛不欲生,他张着唇,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只能看着自己被彻底入侵。 祂彻底进入躯壳的那一刻,激动的几乎要掉下泪来,如果有那种东西存在的话。 “哈哈哈哈终于——终于!!!” 芩郁白听着远在天边的尖笑,用尽最后力气勾了下指尖。 只见原先躺在地上的列缺以一种超越时间的速度贯穿穹顶,系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绳结应声而断! 祂忽然明白了一切,尖叫着想逃离出这副躯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冷剑锋愈渐接近。 芩郁白缓缓阖上了眼,一道白光骤然划破天际—— 雷鸣醒,万物生。 第102章 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仰首望向淋淋漓漓的雨。 一个戴着蓝色蝴蝶发卡的小女孩放下手中的画笔,伸手接住一滴雨水送到唇间,扬起笑容。 “是甜的!”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诡怪们尽数消散,阮忆薇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脸痛哭出声。 戚年蹲下身,搭在后颈上的手几乎要被他攥出血来。 余扬沉默地站在雨里,固执地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廖青用力抹了一把脸,哑声指挥其他工作人员收拾残局,即使谁都可以看出,他抬起的手已经颤的不成样子。 但他深知,自己不及那人万分之一难过。 -- 纯白衣袍跨过昼夜一线,跨过鲜红血泊,最后跪坐在一个冷寂多时的心脏旁。 诡怪没有眼泪,他却感觉有温热顺着自己眼眶滑落,一滴一滴,烫得惊人。 他将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在怀里,轻声道:“芩郁白,你又一次骗了我,让冥河将我拖在极深海域,认为这样就能让我错过你的最后一刻,无法使用逆命是么” “你休想。” 他俯身吻上怀中人的眉心,火烧般的红从发尾一路蔓延而上,成了纯白宫殿里唯一的亮色。 耳钉又被戴回它的原位,却在刚戴上去的一瞬间彻底碎裂。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那么如你所愿。” -- 芩郁白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数张忧心忡忡的脸。 芩母在芩父的搀扶下哭的泣不成声,骂道:“臭小子,你再敢做这种不要命的事试试看!看我不抽你!” 戚年和余扬顶着肿得核桃般大的眼睛,一把鼻涕一把泪。 廖青红着眼故作严肃:“这会回去罚你写万字检讨,扣一个月工资。” 芩郁白视线掠过众人,停在阮忆薇身上,问:“盒子呢?” 阮忆薇擦去泪水,道:“什么盒子啊?” 芩郁白张了张嘴,心中的失落如影随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缓缓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 但他就是觉得缺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芩母道:“你刚醒就别想那么多了,天天工作工作,你给我把身体养好再说!” 芩郁白可不敢惹发怒的芩母,乖乖开始了他的养病期。 可是以他的性子注定没法躺床上太久,病好的差不多了,他就开始哄着芩母他们回去休息,自己则趁机出去透口气。 有了惊蛰那场雨,春日正式降临。 暗世界与人类世界的出入口终于关闭,人们生活再无什么拘束,街上热闹得紧。 芩郁白鲜少有这样闲暇的时候,干脆漫无目的地逛着,手下轻轻转着藤蔓形银戒,这枚戒指自他醒来就戴在他无名指上,但他并没有任何关于这枚戒指的记忆,他不觉得自己是喜欢戴首饰的,但有时他照镜子,却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左耳垂,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枚粉色耳钉。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琐事,余光瞥见一家奶茶店,便上前看看。 他视线扫过饮料单,道:麻烦给我来杯一见钟情。” “好的先生,请这边扫码下单。” “哦好。”芩郁白抬头,却猛然愣在原地。 眼前的人有着一双温柔似水的粉眸,眼下生着一颗勾人心魄的小痣,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他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芩郁白听见自己问道。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后续会有正文的一个延伸发展(不甜来打我),选择在这里jieshu是因为觉得最适合,刚好和第一章 jiewei相呼应,最后这句话真的是he,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具体的fanwai会讲,以及请大家不要在评论区提那两个关键字眼,谢谢配合。 第91章 婚后日常 距洛普回归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芩郁白仍然有些患得患失。 一开始他的记忆还没恢复,只知道自己一看见这人,心里就酸酸胀胀的, 后来洛普和他说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他虽没什么实质感,却已信了大半,默许洛普住进了他家。 戚年是除了芩郁白以外最快知道洛普存在的人,因为冥河水母来他家打游戏时和他吐槽了。 据戚年所说,冥河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 抱怨自己为了把洛普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去了半条命。 “我再晚一点到, 诡藤就碎成渣了, 还好留了一口气给我与他建立链接。”冥河眉心蹙成一个“川”字, 没好气道:“我本来想分给他一半寿命的, 结果他只要了几十年, 被爱情蒙蔽双眼的蠢货。” 戚年将这些告诉芩郁白时,芩郁白恍惚了一瞬,似乎有谁曾抱着他说要和他同生共死,语气轻松随意, 不像在谈论生死,而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对他这样重要的人,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找冥河水母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者看好戏似的让他去问洛普, 声称自己可不想帮洛普担这个责。 然而洛普每次都打哈哈过去了,他要是问的紧,洛普就说自己使了点小手段结果没想到出了偏差,索性运气比较好活下来了。 芩郁白压根不信,但也没再逼问洛普。 两人默契地把这事抛到脑后, 开始过起自己的小日子。 暗世界虽然已经关闭,特管局却保留了下来,永久地伫立在城市中央,如同一座永垂不朽的丰碑。 芩郁白这五年攒下来的钱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所以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他选择当一位驻唱歌手。 正好他现在多的是时间,便精心经营买下的小酒馆,洛普从奶茶店辞职,成为了谎言之城重新开业后的第一名员工。 首席执行官转行当驻唱歌手这事一经传开,引起震惊一片,谎言之城一时人满为患。 本来人们都是奔着新鲜感而来,结果来了之后发现——芩郁白垂眸唱歌的模样竟比他正装出席采访还要引人瞩目。 用摩丝随便抓了两把的发型配上无袖紧身纯黑背心,低腰工装裤上悬着的细长银链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这副劲劲的模样偏偏有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强烈的反差击中一众少男少女的心。 他们忽然意识到,芩郁白其实也才24岁,是他们的同龄人,但当有人跃跃欲试时,看到芩郁白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只能唉声叹气。 这么抢手的存在,居然英年早婚了。 不知道是谁这么好福气。 “当然是我呀。” 洛普抬手将鬓边垂落的发丝绾到耳后去,银亮的戒指险些晃瞎戚年的眼。 戚年直呼受不住:“知道你们很恩爱了,放过我这个单身狗吧!” 洛普笑道:“你也去找一个对象不就行了。” 戚年无力地趴在吧台上,道:“这我去哪找,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社恐宅男,宅男没有爱情。” “那可不一定。”洛普将调好的两杯酒递给戚年一杯,道:“喏,你的。” 戚年看着面前的深红色液.体,一脸茫然:“我没点酒啊。” 洛普朝戚年身后扬了扬下巴,戏谑道:“他点的,‘蓄谋已久’。” 说罢,端着剩下的酒杯走入大厅,独留下戚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冥河面面相觑。 气氛莫名变得尴尬,戚年轻咳了两声,把酒杯往冥河那边推了推,道:“要不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我......我不太会喝酒。” 冥河像是没睡醒就过来了,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冷脸睨了眼想上前来搭讪的男生,见后者尴尬地走开,才抬手随意往戚年后颈上一搭。 戚年本身骨架就小,还不喜欢锻炼,像手脚还有脖颈这些地方基本没肉,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上面,微微收拢,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冥河言简意赅:“喝。” 戚年一气之下气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猛地窜上喉咙,给他辣得直咳嗽。 冥河蹙眉看着他这副狼狈样,道:“你当喝水呢?” 话虽如此,还是给他拍背顺气。 戚年委屈道:“还不是你非要我喝!” 冥河拍背的手顿了顿,语气柔和了点:“那也没让你一口喝完。” 戚年躲开冥河的手,起身要往大厅走去,道:“不想和你待在一块,我去找队长玩了。” “去什么。”冥河攥住戚年的手腕,眼神示意他看舞台那边,道:“人家现在可没空理你。” 戚年看向舞台那边,只见洛普站在舞台正下面,手上还端着一杯一见钟情。 粉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束了个低马尾,他今日穿了白色衬衣,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其下线条优美的锁骨,又美又欲,但直逼两米的身高刚好冲散了这种柔和,为其添上几分攻击性,让想靠近的人都知难而退。 第103章 洛普捏着高脚杯,轻轻转了转,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看似品酒,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台上的人。 今日的主题是“狩猎”,芩郁白一开嗓就把气氛带向高.潮,他的声音偏低,唱一些暧昧的歌总会显得很欲,其实比起听他唱歌,洛普更喜欢听他在床上。chuan,可惜芩队长羞耻心很强,恨不能做一辈子闷葫芦。 洛普的视线实在露骨,被他看过的地方像是赤.裸.裸的,任谁被这样盯着都得不自在,但芩郁白全程神色未变,堪称忍者。 歌曲渐入高.潮,芩郁白扯下外面松松罩着的薄外套,随手丢在地上,一只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红玫瑰,拎在指尖,目光投向台下。 大厅瞬间沸腾。 谁都想成为得到玫瑰的幸运儿。 唯独洛普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听见芩郁白声调逐渐升高。 baby i'm preying on you tonight 宝贝 今晚等着被我捕猎 hunt you down eat you alive 捕获你的心 吞噬你的生命 两道视线追逐纠缠,偌大世界只容得下彼此。 芩郁白忽然往前一步,拿着玫瑰的那只手指尖轻勾,那是一个命令的手势。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洛普将空了的酒杯递给路过的酒保,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仰首看着芩郁白。 音乐再一次来到顶峰,芩郁白轻轻咬住被拔了刺的玫瑰花杆,俯身扣住洛普下颚,强迫他承受了一个带着浓郁花香的吻。 细瘦的枝干被渡入另一人的唇间,上方残留着微微湿润。 在只有他们两人能看到的地方,洛普伸出舌尖,将枝干往更深处卷了卷。 他眼尾的薄红比玫瑰更令人心.潮.澎.湃,更何况这人还噙着浅笑,一副任君采颉的姿态。 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勾引。 芩郁白第一次直观感到洛普是个非人存在,这分明就是来勾人心魄的妖精。 果不其然,芩郁白一下场就被洛普勾着腰间的银链带走了,留下一群化身尖叫鸡的旁观者。 戚年叹为观止:“要不说这俩天生一对呢,队长一遇到洛普就放飞自我了,感觉这俩是如果高中遇见一定会早恋压马路的类型。” 被称作早恋典型的两人此时正挤在后台的小隔间里,方才还故作矜持的某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芩郁白腰后摁.压.rou.捏,哑声道:“在这么多人面前就敢勾引我,嗯?” 作者有话说: 太会断了我[狗头],歌曲是《animals》,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