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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在卢卡斯即将触球的刹那,江砚从侧后方狠狠撞了上去。裁判没有吹哨,这并不能算是一次犯规,他用肩膀撞在卢卡斯的肩部,球杆精准地伸向冰球。但卢卡斯在最后时刻用一个匪夷所思的转身躲开了冲撞,同时用球杆轻轻一拨,冰球变向,从江砚的杆尖滑过。
    两人失去平衡,一起摔倒在冰面上,滑向球门。而那颗冰球,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向前滚去。
    米夏啪地将球挡出,射门失败。他歪着脑袋看着仰面躺在面前的两个人。
    江砚躺在冰面上看着球馆顶棚刺眼的灯光。卢卡斯就摔在他身边,两人都一时间爬不起来。
    “你差点就做到了。”卢卡斯喘息着说,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但是什么阻挡了你的加速呢?你的急停比我预估的竟然还要慢一点……”
    江砚转过头,透过面罩盯着巴西人。鲜血流进他的右眼,让他只能用左眼视物。世界是分裂的,一半温热的红,一半是冰冷的白。
    他在试探卢卡斯是不是也察觉到了冰面变软的事实,然而这个巴西人啥也没说。
    裁判吹停了比赛。双方球员围上来,将两人拉起。队医冲进场内,检查江砚眉骨的伤口: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需要更换。
    在队医处理伤口时,江砚看向记分牌。
    比分仍然维持在1:3,距离比赛结束还剩2分17秒。
    还有两球的差距。
    他闭上眼睛。疼痛从眉骨、肩膀、手腕、膝盖、肋下等全身十几个部位同时涌来,球迷的呐喊、队友的催促、裁判的哨声,在他耳边混合成模糊的噪音,汇成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洪流。
    “给我最强的止痛喷雾。”他睁开眼睛对队医说。
    “你的眉骨需要缝针,现在必须——”
    “——给我喷雾。现在。”
    队医看向教练席,霍洛威教练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
    冰凉的喷雾喷在伤口上,带来短暂的麻木,然后是更深的刺痛。江砚活动了一下肩膀,接过新的纱布,自己按在伤口上,然后用胶带胡乱固定。
    “江砚,”洛根从替补席探出身,声音嘶哑,“听着,我们可以为尊严而战。但是这个赛季已经很……”
    “现在不是发表你激励人心演讲的时候,队长。”江砚打断他,重新戴上头盔,调整面罩,抓起球杆,“比赛还没结束。”
    他再次滑上冰面,鲜血从新换的纱布边缘渗出来,滑下下颌,从头盔下缘滴落,在球衣的胸前画出一道刺眼的红色。
    卢卡斯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看着江砚面罩边缘露出来的那块迅速被染红的纱布,又看了看他握着球杆的右手,手指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过度用力,正在微微颤抖。
    “我很敬佩你。”卢卡斯突然说道。
    江砚没有回应。
    金诺亚和伊莱亚斯担忧地看了江砚一眼,此刻精疲力竭的他们终于也体会到了江砚去年在世锦赛上那股不要命的冲劲。裁判将冰球放在开球点上,哨响,比赛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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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两分钟,霜咬队选择撤下门将,孤注一掷,进入六打五模式,全员压上。
    米夏下场时转身看向冰面上的江砚,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孤单的少年的影子。
    而与此同时,红齿轮队那边迅速收缩阵型,在门线前筑起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冰球在霜咬队球员的杆下传递,但每一次射门角度都被封死,每一次传球线路都被预判。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1分03秒。
    江砚在中区拿球成功,两名红齿轮队员立刻包夹上来。他没有尝试突破,而是将球回传给左侧接应的伊莱亚斯,然后自己突然向板墙方向加速,用跑动拉扯防守阵型。伊莱亚斯心领神会,立刻将球传给另一侧的金诺亚。金诺亚假射真传,球又回到江砚原先的位置,但接球的换成了从后方插上的新秀后卫。
    红齿轮队的防守阵型在这一连串传递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就在这一刻,江砚在板墙边急停转身,对着拿球的新秀后卫大吼:“给我!”
    那个新秀后卫毫不犹豫地挥杆铲球。但冰面太软了,这个长传球在飞行中途突然下坠,没有准确地落在江砚的杆下,而是落在冰面上,随即不规则地弹起。
    江砚见状迅速调整战术不再尝试停球,在冰球弹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在几乎与冰面平行的角度,用球杆的背面——通常只用于防守的杆背——凌空抽射。
    宛如足球里的倒挂金钩。
    球杆的背面精准地抽中了弹起的冰球。冰球被直接赋予一股粗暴力量,直线飞了出去,仿佛化作一道黑色的光,像一颗子弹似的穿过三名红齿轮队员之间的缝隙,直飞球门。
    而那边红齿轮队门将完全被这记非常规射门打乱了节奏。他勉强侧扑,球杆边缘蹭到了球,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球擦着门柱内侧窜入门内。
    比分变为2:3。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47秒。
    鲍尔体育场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队友们疯狂地冲向江砚,将他团团围住。江砚表情木然地被他们拥抱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记分牌。
    还有四十七秒。还有一球的差距。
    他穿过层层人影看了一眼替补席。霍洛威教练双手抱头,激动到完全说不出话。洛根站在挡板后,脸色发白,嘴唇在动,好像在念什么祷告词。他又习惯性地看向vip席,乔什和凯勒布已经无法控制地站了起来,和他的那些狂热女粉一起趴在亚克力板上握拳呐喊着。所有人的脸在他的眼里都变得都模糊了,被汗水、血水和过度疲劳导致的视线模糊扭曲成一片晃动的色块。
    他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
    米夏的双膝几乎在发软,霍洛威教练推着他上场回到门前。这时江砚忽然抬起手,用球杆指向替补席的方向。
    “别上场。”江砚用尽力气大声喊道,“我们继续六打五。”
    伊莱亚斯费解地看向他:“我们刚刚才追回一球,这时候让米夏上场巩固防守,拖入加时才行——”
    “——不。”米夏看着江砚几乎失去任何力气的眼神,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六打五,我们需要继续进攻。”
    江砚说不出话来了,只能迎上米夏的目光点点头。
    金诺亚和伊莱亚斯对视一眼,只能无奈配合。
    再次开球。红齿轮队展开了全场紧逼,用身体对抗和犯规战术消耗所剩无几的时间。冰球很难过半场,每一次传递都伴随着激烈的身体冲撞。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21秒。
    江砚在己方半场拿球,两名红齿轮队员立刻夹击。他没有传球空间也没有了突破角度,只能咬咬牙,强行转身,用肩膀硬扛了一次冲撞,踉跄着将球带过中线。但第三名防守队员已经补位,球杆伸向江砚的杆下抢断。
    冰球滚向无人区。红齿轮队的右前锋启动冲刺,这是一个绝佳的反击机会。只要拿到球,比赛就结束了。
    江砚想也不想,立刻转身回追。他能感觉到膝盖的每一次弯曲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从手腕到肩膀的刺痛仿佛电流一般一股一股地刺激着大脑,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能看到那颗滚动的冰球,那个在他前方冲刺的红色身影,那片白色的冰面,一切都在他的视野里旋转、模糊、重叠。
    忽然间,他感受到了。
    在鲍尔体育场的制冷系统全负荷运转下,在雷暴天气带来的高温高湿中,在整晚激烈比赛对冰面的反复切削下,那一小片冰面——他自己脚下、也是红齿轮队员即将触球的区域——传出了极其微妙细小的碎裂感。
    那是他去年在世锦赛时冰刃卡进冰面缝隙摔倒掰断冰刀之前的触感。
    “小心!!!”卢卡斯在另一侧冲着队友大吼。
    然而红齿轮队的后卫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江砚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脚下的冰刃卡进缝隙,“咔啪”一声跪在那里。
    "Дaвan!!!"米夏握拳猛地站起来大吼,“他们果然没料到冰面的情况!!”
    江砚一刻都没有放慢速度,当即伸出球杆——距离还是有点远,没能停球,但还是改变了方向,冰球飞出撞在了板墙上,然后反弹向中场,恰好弹向无人盯防的金诺亚。他愣住了半秒,然后本能地接球,转身,射门。
    “砰!”
    球击中红齿轮队的门将胸口弹回,伊莱亚斯扑过来补射,结果被后卫用身体挡出。球再次弹向高空,所有人仰头看着那颗在灯光下旋转的黑点,等待着它的落下。
    江砚在飞速移动。
    他没有看球,反而看向冰面。在软化的冰面上,球的下落轨迹、弹跳角度、滚动速度,都会和平时不同。他在计算,在脑内模拟,在预测那颗球会落在哪里,会如何弹跳,会以什么角度滚向什么方向。
    冰球落下,砸在冰面上,高高弹起。红齿轮队门将出击,想要将球拨到一边,但球在弹起时撞到了一小块被刚刚重量级的伊莱亚斯铲得不平的冰面,突然横向折射,避开了门将的球杆,转而滚向冰场边缘。